《缚剑狂雪》 第1章 孤峰雪落,稚子叩门 昭明王朝三百年,人妖界限模糊,墟渊裂隙常年吞吐妖气。 这是个人妖共存却暗潮汹涌的时代。修仙门派如星罗棋布,以“上、中、下”三等分野。 上仙界隐于昆仑云海之上,传其门楣可通九天,弟子若能修至化神,或可窥得天神真容—— 然数百载光阴,从未有人自上仙界带回神谕,只余下“神隐于虚无”的缥缈传说。 中仙界多踞名山大川,门生循规蹈矩,精研术法,偶有大能者可飞升上界,却如泥牛入海,音讯全无。 至于下仙界,便是人间修士的主要栖身之所。 他们散于各州郡,或立山门收徒,或独行江湖斩妖。 这些门派大多资源匮乏,需以替凡人镇煞除祟换取香火供奉与修炼资源,地位在修界底层,常被上中两界修士轻视。 唯独坐落于幽墟山脉东麓的“镇墟门”,是个例外。 此门虽属下等门派,却因地处人界与妖界“万妖窟”的交界处,常年肩负镇守“锁妖阵”的重任。 那阵法自王朝开国便已设立,历经百年侵蚀,需每日以修士精血与灵玉加固,稍有不慎,万妖窟内的戾妖便会倾巢而出,涂炭生灵。 因这差事干系重大,便是上仙界也不好公然小觑镇墟门,甚至每年会象征性拨下些许灵米晶石,权作“守界之功”。 而镇墟门内,最令人瞩目的并非掌门,而是南峰那位年仅二十岁的凌言长老。 无人知晓凌言是何时入的镇墟门。只记得某一日,掌门在山门广场当众宣布,这位白衣胜雪的少年将接掌南峰,任护阵长老。 彼时众人皆惊—— 镇墟门分八峰,南峰正对万妖窟裂隙最深处,向来是苦差事,派去的弟子多是筑基期便需轮值,稍有不慎便被妖气反噬。 而凌言来时,一身素白道袍纤尘不染,墨发仅以一根玉簪束起,面容清俊得近乎凛冽… 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眸光冷冽如冰,扫视众人时,竟让金丹期的执事长老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更令人咋舌的是,有人在掌门密室之外,偶然听见中仙界第一门派“凌霄阁”的传讯玉简碎裂声。 随后便见掌门面色惨白,喃喃自语:“竟是他……凌霄阁的执法长老……” 凌霄阁,中仙界执牛耳者,其执法长老更是手握生杀大权,皆为渡劫期大能。而凌言……看起来不过弱冠之年。 流言很快传遍镇墟门:此子乃凌霄阁百年来最惊才绝艳的剑修,十五岁金丹,十八岁元婴,二十岁便已化神初成。 一手“流霜剑”使得出神入化,更兼精通先天八卦、奇门遁甲,曾以一人之力重布凌霄阁护山大阵,令上界诸仙侧目。 如此人物,为何会突然销声匿迹,又为何屈尊来到这等下等门派,做一个终日与妖雾为伴的护阵长老? 无人知晓答案。凌言从不解释,也从不多言。 崖壁上是密密麻麻刻满符文的阵盘。 每日清晨,他必立于崖边,白衣在妖界溢出的灰雾中猎猎作响,手中“流霜”剑随意一振,便能斩落数道试图穿透锁妖阵的妖魂。 他布阵的手法更是神乎其技——有时随手抛洒几枚石子,便能在裂隙处凝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光壁。 有时指尖划过虚空,便能引动天雷,将蠢蠢欲动的妖群劈回窟内。 门派里的弟子私下议论,说凌言长老的剑,快得只能看见一道白光。 说他布的阵,连金丹期修士误入都得困上三天三夜。 更有人说,曾在月夜里看到他站在锁妖阵眼,周身环绕着上仙界特有的金色仙纹,那气场,比掌门真人还要强盛百倍。 可越是天才,便越是孤僻。 凌言从不来往于其他峰,除了每月一次的宗门例会,几乎见不到他的身影。 他总是独来独往,眼神淡漠,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眼。 弟子们见了他,远远便要避开,不是因为他脾气差,而是因为……打不过。 曾有个自恃甚高的内门弟子,想试探他的深浅,在剑坪外挑衅。 结果凌言甚至未出鞘,只一个眼神,便让那弟子如遭雷击,连退十步,口吐鲜血,从此见了他便绕道走。 “听说了吗?昨日西峰弟子误闯南峰禁地,被长老布的‘迷踪阵’困了整整一夜,还是长老随手撤了阵,那弟子才爬出来,浑身修为差点被妖气吸尽。” “嘘!小声点!长老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没看见他上次随手一挥,就把那头骚扰凡人村落的千年狼妖劈成了两半吗?连妖丹都没留下!” 镇墟门的弟子们对凌言,是敬畏,是好奇,却无一人敢靠近。 他像一座孤高的冰山,立在幽墟山脉的尽头,守着那道摇摇欲坠的锁妖阵,也守着他自己无人知晓的过去。 唯有偶尔在深夜,听雪崖的风卷起他的衣袂,他望着万妖窟深处翻涌的黑雾,那双向来冷漠的丹凤眼里,才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能懂的复杂光芒。 上仙界的神,真的存在吗? 他离开凌霄阁的那一日,看到的又是什么? 无人知晓。 人们只知道,镇墟门有位白衣胜雪的凌言长老,他很年轻,很厉害,也很……孤独。 镇墟门的日子,如锁妖阵外的妖雾般,粘稠而缓慢。 凌言在听雪崖一驻便是三年。 三年间,他斩过的妖魂堆成小山,加固的阵眼符文换了十数轮,可那双凤眼里的冰霜,却从未融化半分。 直到那个雪夜。 幽墟山脉突降百年不遇的暴雪,鹅毛大雪混着妖界溢出的黑气,将天地染成一片混沌。 凌言立于阵眼,指尖血珠滴入符文,正引动天雷劈向裂隙中蠢蠢欲动的黑影,忽闻崖下传来一阵极微弱的呼救声。 “救……救命……” 那声音细若游丝,夹杂在风雪与妖吼中,寻常筑基弟子根本无法察觉。 凌言眉峰微蹙,流霜剑剑光一凝,将最后一道妖影斩碎,随即身形一晃,如一片雪花般飘落在崖下。 雪地里,蜷缩着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 他衣衫褴褛,浑身冻得青紫,怀中却死死抱着半块硬饼,嘴角还残留着血迹,显然是被逃难的凡人遗弃在此。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脖颈上一道狰狞的爪痕,虽已结痂,却透着诡异的黑气——那是低级妖物“雪魅”的爪毒,再迟半日,便要侵入心脉。 第2章 拜师 少年似是察觉到有人靠近,艰难地睁开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茶色的眸子,眼底深处燃着一点不屈的火苗,像极了雪地里顽强生长的野草。 他看到凌言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在风雪中宛如神只,瞬间愣住了,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凌言俯下身,指尖轻点少年脖颈的伤口。一股纯净的灵力涌入,瞬间逼出了伤口处的黑气。 少年痛得闷哼一声,却强忍着没哭,只是痴痴地望着他。 “何人?”凌言的声音一如往常的清冷,不带半分情绪。 “我……我叫苏烬……”少年的声音嘶哑,“爹娘被雪魅吃了……我想……想进镇墟门……求仙长收留……” 镇墟门虽属下等门派,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 入门需测灵根,验心性。 可这少年灵力全无,显然是个凡胎,且被妖毒侵体,就算救活,也未必能踏上仙途。 凌言本欲转身离开。他从不关心凡俗生死,更遑论收徒。 可就在他抬眼的瞬间,却见少年死死盯着他腰间悬挂的流霜剑,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近乎贪婪的向往。 “仙长的剑……好快……”少年喃喃道,“像……像天上的闪电……” 这是第一个,在他面前,不谈论他的身份、他的修为,只谈论他剑的人。 凌言的目光落在少年冻得发紫的手指上,那手指正无意识地蜷缩着,像是在模仿握剑的姿势。 他想起了自己年少时,在凌霄阁外仰望师长御剑时的模样。 那时的他,也是这样一副一无所有,却又渴望着天地的眼神。 鬼使神差地,凌言开口了,声音依旧冷冽,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南峰不收凡人。若想留下,三日内,凭己力爬上听雪崖。” 言罢,他未再看少年一眼,身形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风雪中。 苏烬愣在原地,直到脖颈处的暖意渐渐散去,才猛地反应过来。 他望着高耸入云的听雪崖,又看了看自己冻裂的双手,眼中那点火苗,骤然烧得更旺。 三日后,雪过天晴。 凌言如往常般在剑坪练剑,忽闻崖边传来一阵剧烈的喘息声。 他收剑回首,只见苏烬浑身是伤,衣服被荆棘划得破破烂烂,脸上还沾着血污,却硬是凭着一股狠劲,扒着崖壁上的冰棱,爬到了崖顶。 他看到凌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脸上的血污被这笑容一衬,竟显得有些……傻气。 “仙长……我……我爬上来了……”他累得几乎脱力,却依旧努力挺直腰板,像只等待主人嘉奖的幼兽。 凌言沉默地看着他。这三日,他并非没有关注。 他看到这少年如何用半块硬饼诱杀雪兔充饥,如何用枯枝挖开积雪寻找草药敷伤,又如何在深夜里,对着听雪崖的方向,一遍遍地挥动手臂,模仿着他练剑的姿势。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凌言的弟子。”凌言转过身,不再看他,“南峰规矩,每日卯时练剑,辰时布阵,未时清理阵盘,酉时……” 他语速极快地说着规矩,苏烬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只觉得浑身的疼痛都消失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眼眶一热,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 他连忙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生怕被这位清冷的师父看到自己的狼狈。 “是,师父!”他用力应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凌言没有回头,只是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不该收徒,尤其是在这镇墟门,尤其是在他刻意隐藏的过去之上。 可当他看到苏烬那双燃着火的眼睛时,心底某个被冰封多年的角落,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 他以为,这只是一时的恻隐。 他以为,这不过是漫长守界岁月里,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他从未想过,这株被他随手捡起的野草,日后会以怎样疯狂的姿态,缠绕住他的骨血,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听雪崖的风,依旧凛冽。 只是从这一日起,崖上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总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凌言身后,用最虔诚的目光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 凌言练剑时,他便在一旁默默挥着木剑;凌言布阵时,他便蹲在地上,用石子模仿着符文的轨迹。 凌言望着妖界裂隙出神时,他便远远地守着,不敢打扰,只偶尔偷偷抬起头,望向那身白衣胜雪的背影,眼中的孺慕与敬仰,渐渐染上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灼热的偏执。 “师父……”苏烬在心中默念着这个称呼,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微笑,“以后,苏烬会一直陪着师父。” 他不知道,凌言腰间的流霜剑,在他靠近时,总会发出微不可闻的低鸣。 那是剑鸣,亦是……警钟。 日子在听雪崖的风雪与镇墟门的晨钟暮鼓间缓缓流淌。 苏烬的生活被切割成规整的刻度:卯时练剑,辰时初布阵。 辰时三刻,他必出现在第三峰的“悟真堂”,与各峰弟子一同席地而坐,听着长老们讲授基础心法。 他坐得笔直,眼神灼灼,哪怕讲的是炼气期弟子皆知的“引气入体”要诀,也总能从那些陈旧的口诀里,听出几分凌言布阵时指尖划过符文的韵律。 “苏烬,又在走神想你家师父呢?”邻座的胖小子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挤眉弄眼,“昨儿个南峰又传来剑气轰鸣,怕是长老又在拿妖魂试剑了吧?” 苏烬脸颊微红,却不反驳,只将散落在膝头的《基础阵图》又往前挪了挪。 他知道,同门们总爱拿他这个“凌言长老唯一弟子”的身份打趣,有人羡慕,有人不屑,更多的是好奇—— 好奇那个连金丹期修士都不敢靠近的冰山,究竟会如何教导一个灵根驳杂的凡胎。 唯有苏烬自己清楚,凌言的教导从无半分温情。 每日酉时,当他气喘吁吁地爬回听雪崖,迎接他的从来不是嘘寒问暖,而是一卷冰冷的剑谱,或是一道刻满繁复符文的阵盘。 “今日学‘困龙阵’,三日内若不能在流霜剑下坚持十息,便不用再来了。” 凌言的声音总是这样,像崖顶的积雪,没有一丝温度。 可苏烬从不觉得苦。当他的手掌被剑穗磨出血泡,当他因破解不了阵眼而头痛欲裂,只要抬头看见凌言立在崖边的白衣身影,所有疲惫便化作了无穷的动力。 他记得第一次被凌言用剑气逼得连连后退,险些坠崖时,那人眼中一闪而过的…… 是失望吗?从那天起,他便暗下决心,绝不能让师父再露出那样的眼神。 与凌言的孤高不同,苏烬像一团烧不尽的野火。 第3章 寒刃与暖光 他会在演武场主动帮同门捡起掉落的剑穗,会在食堂里把自己碗里的灵米分给吃不饱的外门弟子。 更会在被罚抄《锁妖阵要义》到深夜时,对着石墙上凌言刻下的剑痕咧嘴傻笑。 这份热络,很快让他在五峰弟子中交到了第一个朋友——柔卿。 柔卿是五峰御水阁长老,柳城座下的亲传弟子,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弯弯,笑起来时颊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一身水绿色的道袍衬得他身姿纤柔,宛如月下拂柳。 他与苏烬相识于一次演武场的意外——苏烬为了接住被师兄打飞的木剑,不慎撞翻了正在练“凝水诀”的柔卿,溅了对方一身水花。 “对不住对不住!”苏烬慌忙道歉,手忙脚乱地想帮他擦衣服。 柔卿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递过一方绣着兰草的帕子:“无妨,苏烬师兄不必介怀,不过是些水渍罢了。” 他的声音像温水沏茶,柔和得能化去冰雪,“我常听师兄们说起你,说你是凌言长老的弟子,很是厉害呢。” 自那以后,两人便渐渐熟稔起来。苏烬性子直,觉得柔卿待他真诚,便将自己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对方面前—— 从听雪崖下挖到的罕见“凝露草”,到凌言随手丢弃的、刻着残缺符文的废阵盘。而柔卿也总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那日,苏烬因误触凌言布在崖边的“警示阵”,被雷火反噬灼伤了手臂,被罚在山脚下思过三日。 寒夜里,他抱着受伤的胳膊缩在石洞里,正委屈得掉眼泪,洞口忽然亮起一团柔和的光。 “苏烬师兄?”柔卿提着一盏莲花灯,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我听说你被罚了,特意给你带了些吃的。” 他身上还带着御水阁药圃的草木香气,手里捧着一个食盒,打开来是温热的灵米糕和一小瓶金疮药。 “柔卿……”苏烬的鼻子一酸,眼泪掉得更凶了,“师父他……他是不是觉得我很笨……” 柔卿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替他涂抹药膏,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怎么会呢?长老肯收你为徒,便是看中了你的天赋。” 他顿了顿,望着苏烬手臂上狰狞的灼伤,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只是…… 凌言长老他性子太冷,师兄你不必放在心上。以后若再受了委屈,就来御水阁找我,我陪你说话。” 那一刻,苏烬只觉得浑身的寒冷都被这盏莲花灯驱散了。 他用力点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柔卿,你对我真好!以后我若练成了厉害的剑招,第一个就教你!” 柔卿闻言,笑弯了眼,指尖却在苏烬看不到的角度,微微收紧。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眼中闪烁着纯粹的信任与依赖,心中某个角落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知道苏烬的身世——那个在雪夜里失去双亲的孩子,像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拼了命地想要抓住一丝温暖。 而他,柔卿,愿意做那束照向野草的光。 只是他不知道,这株野草的根,早已在黑暗中扭曲生长,它渴望的不仅仅是阳光,还有那座高耸入云的雪山本身。 每当苏烬从演武场回到听雪崖,望着凌言白衣胜雪的背影时,他眼中的孺慕总会混杂着一丝更深沉的东西—— 那是柔卿从未见过的、近乎贪婪的占有欲。 凌言立在听雪崖之巅时,风雪正卷着碎玉般的冰粒扑打他的衣袂。 他白衣胜雪,却比雪更冷,腰间悬着的“流霜”剑未出鞘,剑穗却在风中绷成一条直线,如同他常年紧抿的唇。 山脚下,苏烬被罚思过的石洞隐在寒雾里,像一道不起眼的疤。 凌言指尖微动,袖中滑落半枚刻着温养符的玉简,最终却又被他攥回掌心,玉尖锐利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想起三日前,苏烬误触警示阵时,那道雷火劈在少年手臂上的焦糊声。 那时他正在镇虚门顶层推演锁妖阵图,指尖的朱砂笔骤然断裂,墨点溅在阵图中央,像一滴突兀的血。 他几乎是瞬移到崖边,却只看到苏烬蜷缩在地上,咬着牙不肯喊疼,额角的汗滴在雪地里,瞬间冻成冰晶。 “蠢材!”他当时是这么说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连警示阵的纹路都看不破,如何学我的剑意?” 他伸手去拎苏烬的后领,却在触碰到少年灼伤处时,看到对方肩膀剧烈地一颤。 那一刻,他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了,所有的训斥都咽了回去,只化作更冷的眼神:“去山脚下思过,想不清阵图变化,别回来。” 此刻,寒风灌入袖口,凌言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站在这里已经半个时辰。 他想起苏烬刚入门时的样子——那个在雪地里冻得嘴唇发紫,却固执地爬上峰顶。那时他看着少年眼里燃烧的光,鬼使神差地收了徒。 “师父以前……也是这样教你的吗?”某个深夜,他批改苏烬的剑谱笔记时,忽然想起凌霄阁那位仙尊。 仙尊总是背对着他,声音淡漠如远山积雪,一招一式皆严苛到不近人情。 他学了十年,学成了一手足以荡平妖域的剑意,也学成了如今这副拒人千里的性子。 他曾在仙尊座下,看着同门师兄犯错时被一掌拍飞,经脉尽断。 所以当苏烬犯错,他第一反应是用更严厉的教训,让他记住疼痛,记住敬畏。 他怕啊,怕这孩子像当年的自己一样,以为凭着三分天赋就能横行无忌,直到失去最重要的东西才懂得后悔。 “至少……他还活着,”凌言低声自语,掌心的玉简被体温焐得微热,“至少,我还能罚他,还能……” 还能怎样?像柔卿那样,提着莲花灯去送灵米糕?他试过一次。 在苏烬第一次练剑被同门嘲笑时,他揣着一坛伤药。 在苏烬的房屋外站了半夜,最终却只是将药坛放在门口,留下一句“明日卯时加练三百招”。 他看见过苏烬望着他背影时,眼里那瞬间黯淡下去的光。 像被风吹灭的烛火,明明灭灭,最后只剩灰烬。 可他不会哄人,凌霄阁十年,仙尊从未对他和颜悦色过,他早已习惯了用冷硬的壳包裹自己,连关心都显得笨拙而尖锐。 “师父。”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却又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凌言猛地转身,流霜剑下意识出鞘半寸,剑气卷起地上的雪沫。 苏烬站在数步之外,身上还穿着被罚时的薄衫,手臂上的灼伤用布条草草缠着,渗出血迹。 他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冻得通红的指尖捏得紧紧的。 第4章 风雪藏锋 “谁让你上来的?”凌言皱眉,声音立刻冷下来,“思过期过了?” 苏烬被他一噎,脸上的血色褪了褪,却还是往前递了递油纸包:“山下……阿婆给的糖糕,说……说吃了不冷。” 凌言的目光落在他冻伤的指尖上,那里覆着一层薄薄的冻疮。 想起自己十五岁时,在凌霄阁后山被罚跪雪,也是这样的冻疮,疼得整夜睡不着,却只能咬着牙忍。 “拿回去。”他别开脸,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修行之人,岂会被这点寒苦困住?” 苏烬的手僵在半空,油纸包上的热气氤氲开来,模糊了他的眼。 他看着师父白衣胜雪的背影,看着那背影里透着的孤高清冷,忽然想起柔卿说的话:“凌言长老他……只是不懂得如何对人好。” 可他不懂。他只知道每一次他想靠近,换来的都是师父更冷的眼神和更重的责罚。 他像一只渴望温暖的幼兽,一次次伸出爪子,却被对方浑身的尖刺扎得鲜血淋漓。 “师父是不是……”苏烬的声音有些发颤,“从来都觉得我很笨,很没用?” 凌言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想回头,想告诉少年不是的,想告诉他“你做的很好了……”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更冷的嘲讽:“知道就好。还不去练剑?再练不好‘裂冰式’,今日不许用晚膳。” 他听见苏烬轻轻的抽气声,然后是脚步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踩在他的心上。 直到那脚步声消失在风雪里,凌言才缓缓转过身,望着少年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掌心的玉简不知何时已经被捏碎,碎玉划破皮肤,渗出血珠,落在雪地上,开出一朵小小的红花。 他不知道,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山坳的阴影里,柔卿正提着莲花灯,轻轻拍着苏烬的背。 少年埋在他怀里,肩膀微微耸动,而柔卿望向听雪崖顶的目光,温柔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 “没关系,”柔卿的声音像温水,“师兄还有我呢。” 雪越下越大,将听雪崖染成一片苍茫。凌言站在风雪中,白衣被吹得猎猎作响,宛如一尊不会动容的冰雕。 他看着自己掌心的血珠融入白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凌霄阁的最后一日,仙尊也是这样站在雪地里,对他说。 “凌言,从此你便是凌霄阁的剑,要冷,要硬,要无牵无挂。” 那时他不懂,为何剑不能有温度。如今他懂了,可他怀里揣着的,分明是一颗会疼的心。 只是这颗心,被他用十年寒冰封得太深,深到连他自己,都快要忘了该如何温暖。 而他更不知道,他一次次推开的那双手,早已在另一片暖光里,找到了愿意为他遮风挡雪的人。 日子在听雪崖的风雪与剑气中缓缓流淌,凌言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 每日拂晓便踏着薄霜巡查山巅阵法,玉简在掌心泛着幽光,指尖的旧伤在寒气里隐隐作痛。 只是如今,他身后除了沉默跟从的苏烬,还多了个蹦蹦跳跳的身影——霍念。 “师父!哦不,凌言长老!”霍念提着剑追上来,锦袍上绣着镇虚门的玄纹,在白雪里格外鲜亮。 “今日教什么招式?我昨日练‘流风斩’已能劈断三棵松树了!” 凌言头也未回,声线如冰:“聒噪。” 苏烬抱着剑鞘站在一旁,睫毛上凝着霜花。 自霍念来了后,这少年便像团烧不尽的野火,整日围着凌言打转,嘴里“长老”喊得甜,眼神却总往苏烬这儿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挑衅。 方才练剑时,霍念故意将剑风扫向苏烬的剑穗,气得苏烬反手就是一记“裂冰式”的起手式,虽被凌言冷声喝止,两人间的火药味却浓得能冻住空气。 “师兄,”霍念忽然凑到苏烬身边,压低声音,“你这‘裂冰式’练了这么久,剑势还是软趴趴的,难怪长老总罚你。” 苏烬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他想起昨夜又因招式不精被罚在崖边站了半个时辰,寒风像刀子似的刮过冻疮未愈的指尖,而凌言只是站在廊下,白衣被风扬起,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反倒是柔卿寻来,默默递给他一暖手炉,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要你管。”苏烬别开脸,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 “我是不管,”霍念挑眉,甩了甩腰间的玉佩,“但长老若是嫌你笨,说不定哪天就只教我一人了。 你看,我爹送来的灵米糕,长老今日还尝了一口呢。” 这话像根针,狠狠扎进苏烬心里。 他想起自己半月前偷偷攒下的糖糕,想等凌言生辰时送去,却在撞见凌言与霍念在亭中说话时,攥得油纸包都变了形,最后还是悄悄丢进了雪堆里。 为什么霍念能轻易得到师父的关注,而他用尽心思,换来的却总是“再练不好不许用膳”? “够了!”凌言的声音陡然响起,他不知何时已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人。 “剑穗散乱,气息浮躁,成何体统?”他看向苏烬,“去冰潭边练剑三百遍,霍念,去碑林抄剑谱五十遍。” “长老!”霍念惊呼,“我没错啊!是他先……” “再加二十遍。”凌言冷冷打断。 霍念噎了一下,悻悻地闭了嘴,狠狠瞪了苏烬一眼,转身往碑林去了。 苏烬垂着头,没说话,只是握着剑的手指在发抖。 他不明白,为什么每次冲突,受罚的总是他?是因为霍念更会讨巧,还是因为……师父真的觉得他无可救药? 冰潭边寒风刺骨,潭水结着厚冰,苏烬一剑剑劈下去,剑气震碎冰层,溅起的水花瞬间在他袖口凝成冰碴。 想起刚拜师时,自己也是这样笨拙地练剑,凌言虽严厉,却会亲自握着他的手纠正姿势。 那时的师父,掌心虽冷,却不像现在这样,隔着万丈寒冰。 “又被罚了?”柔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莲花灯的暖光驱散了周遭的寒意。 他走到苏烬身边,替他拂去肩上的落雪,“总是这么犟。” 苏烬停下动作,看着水面倒映出的自己,脸颊冻得通红,眼神却带着股执拗的茫然。 “柔卿,”他低声问,“我是不是真的很笨?为什么……为什么我怎么做,师父都看不到?” 柔卿轻叹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个暖炉塞进他手里:“他心里有你,只是不肯说。” 他顿了顿,望着听雪崖顶的方向,眸光微沉,“有些人啊,被过去困得太久,就忘了怎么回头。” 第5章 寒刃心 苏烬攥着暖炉,暖意一点点渗入指尖,却暖不透心里的寒。 他看着柔卿温和的眉眼,忽然觉得,或许比起那个永远站在风雪里的白衣身影,眼前这盏莲花灯的光,才是真正能触摸到的温度。 与此同时,听雪崖顶的凌言正站在阵法中枢,指尖划过玉简上的裂痕。 方才在冰潭边,他其实一直用神识留意着那边的动静,苏烬握剑时的颤抖,柔卿递暖炉时的动作,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心口那处熟悉的钝痛又涌了上来,像当年跪在雪地里时,冻疮发作的滋味。 “仙尊,”他喃喃自语,仿佛又看见多年前那个雪地里的身影,“剑若有了温度,便会折损。可若连握剑的手都冷了……” 风卷起他的衣摆,将未说完的话吹散在漫天风雪中。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旧伤,那里曾被碎玉简划破,如今结了层淡粉色的疤,像一朵永不凋零的血色小花。 苏烬回到听雪崖时,暮色已沉。 肩上的狐裘披风沾着半片酒渍,发间还夹着一两片不知从何处蹭来的花瓣,暗红的血痕从袖口蜿蜒而下,在雪白的靴面上凝成了痂。 他踢开殿门时,霍念正捧着一卷剑谱坐在暖炉边,见状猛地站起来,锦袍下摆扫得案几上的茶盏叮当作响。 “苏烬!”霍念的声音尖利如冰锥,“你还知道回来?!” 苏烬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指尖捏着一枚墨玉扳指—— 那是今日在八宝镇赌坊赢来的,玉质温润,却被他漫不经心地转着,指腹蹭过上面刻着的缠枝莲纹,眼神里满是倦怠的嘲弄。 “怎么,霍小公子又要向‘长老’告状了?” “你看看你这副样子!”霍念冲到他面前,指着他染血的袖口。 “长老让你去镇外山坳捉那只迷惑行人的花狐,你倒好—— 白玉门的弟子在镇上茶馆撞见你,说你为了抢一坛‘醉流霞’,把人家三师兄的门牙都打掉了!” 他越说越气,脖子上的玉坠都跟着晃悠,“还有这披风!你哪来的银钱买狐裘?莫不是又去赌坊了?” 苏烬挑眉,故意凑近他,身上浓烈的酒气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龙涎香,熏得霍念下意识后退半步。 “哦?被你发现了?”他低笑一声,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那赌坊老板手气太差,输了钱非要拿这破毛领抵债—— 怎么,霍小公子嫌脏?” “你!”霍念气得脸色发白,目光忽然扫到苏烬腰间新挂的一枚银锁片,样式精巧,却透着股脂粉气。 “还有这个!你……你是不是又去了那种地方?” 他压低声音,满脸嫌恶,“八宝镇南街的‘倚风馆’!我听门里的弟子说,你昨晚搂着个穿红衣服的……” “啪——” 苏烬忽然抬手,用剑柄不轻不重地敲在霍念面前的案几上,木屑飞溅。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眼底翻涌着暗沉沉的光,像结了冰的深潭。 “霍念,”他一字一顿地说,“管好你的舌头。老子去哪里,跟谁喝酒,睡在哪张床榻上,轮得到你管?” 霍念被他眼中的戾气震慑,一时竟说不出话。 他看着苏烬指尖那枚墨玉扳指,又看看他袖口未擦净的血,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师兄陌生得可怕。 那个曾经只会默默练剑、被责罚时会偷偷红眼眶的少年,如今竟成了这副模样—— 满身酒气,眼神桀骜,像匹脱缰的野马,踩碎了听雪崖所有的规矩。 “你以为长老真的不知道?你简直无药可救!”霍念咬着牙,试图找回气势。 “你每次下山惹事,长老哪次不是给你收拾烂摊子!” 苏烬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丝悲凉。 “知道?”他抬手,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指腹划过唇瓣时,触到一道新结的伤口,“他当然知道。” 他想起三日前在镇外山坳,那只花狐本已被他困住,却因分神去看远处云层中一道熟悉的白影,被狐妖趁机抓伤了手臂。 而那道白影只是在云端停顿了一瞬,便化作流光远去,连一丝神识都未曾落下。 后来他在“倚风馆”的暖阁里,隔着窗纱看见雪地里一道白衣身影闪过,以为是错觉。 直到次日清晨发现床头多了一管上好的金疮药,瓶身上还残留着凌言常用的冷梅香。 “他什么都知道,”苏烬的声音轻得像风,“可他只会罚我,只会说‘修行之人岂会被寒苦困住’。” 他猛地抬手,扯下腰间的银锁片,狠狠掷在地上,锁片撞在青石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霍念,你说我无药可救?说我不要脸?” 他逼近霍念,目光锐利如刀:“那你呢?你以为你天天围着他转,喊着‘长老’,他就会多看你一眼? 他心里那把剑,冷得能冻死人,谁都捂不热—— 包括你,包括我,”他顿了顿,没说下去,只是眼神里的嘲讽更浓,“反正都是被他丢在风雪里的人,装什么名门正派的好弟子?” 霍念被他戳中痛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确实嫉妒苏烬,嫉妒他是凌言唯一承认的弟子,哪怕如今苏烬自甘堕落,那份名分也还在。 可苏烬这番话,却像把他和苏烬归为了同类——都是被那身白衣拒之门外的人。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霍念甩袖,“我去告诉长老!” “去吧。”苏烬靠回门框,重新勾起唇角,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看看他是罚你,还是罚我。或者……” 他拖长了声音,目光望向听雪崖顶的方向,“他根本懒得管。” 霍念跺了跺脚,终究没敢真的去找凌言,只是狠狠瞪了苏烬一眼,转身跑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苏烬一人,酒气和血腥味混在一起,显得格外刺鼻。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银锁片,指尖触到上面刻着的“长安”二字,忽然想起“倚风馆”里那个红衣少年,笑起来时眼尾上挑,像极了柔卿递给他的那盏莲花灯。 “柔卿……”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将银锁片攥进掌心。 柔卿从不会像凌言那样苛责他,只会在他闯祸后默默替他处理烂摊子,用温和的声音说“没关系”。 殿外传来一声清越的钟响,是凌言巡查阵法归来的信号。 苏烬猛地抬头,将银锁片塞进袖中,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上又扬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 他知道,凌言此刻必定又在用神识看着他,看着他这副不成器的模样,心里或许正想着“果然无可救药”。 那就无可救药吧。 反正这听雪崖的风雪,早就冻透了他的骨头。 与其做那把永远被要求冰冷坚硬的剑,不如做块滚落在泥地里的顽石,至少能砸出些声响。 第6章 鞭影落雪 白玉门长老沈墨踏入镇墟门山门时,晨霜未散,廊下挂着的铜铃被山风一吹,叮咚声里都透着股火气。 他身后跟着两个捧着药匣的弟子,其中一个面色青肿,捂着自己的肋下面露痛苦。 额角缠着的白布渗着血,正是前日被苏烬打断肋骨的宋文轩。 “霍掌门!”沈墨一脚踏进暖阁,也不等童子奉茶,便将手中描金拜帖狠狠拍在桌上,震得盏中茶汤溅出几滴。 “贵派弟子苏梓宸,当街寻衅,只因一坛‘醉流霞’便对我门下弟子宋文轩大打出手,打断三根肋骨,门牙尽落! 这般横行霸道,若不给老夫一个交代,今日我白玉门便不走了!” 他身旁的宋文轩闻言,立刻佝偻着背咳嗽两声,脸上露出痛色,哑着嗓子道:“弟子……弟子不过是想与苏师兄分说两句,谁知他酒气熏天,上来便挥拳……” 霍衍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用茶针拨着茶盏里的浮沫,闻言只抬了抬眼皮,嘴角噙着半分笑意。 “沈兄息怒。年轻人嘛,酒酣耳热时难免下手没轻没重,不过是些切磋时的误伤,何必动这么大肝火?” “误伤?”沈墨气得胡须乱颤,指着宋文轩的伤处,“三根肋骨!霍衍你看清楚了!这是切磋? 你镇墟门守着结界有功,便教弟子如此目欺压同门?我今日若不讨个公道,日后各门派弟子岂不是都要被你镇墟门踩在头上?” 霍衍将茶盏轻轻一放,瓷底与木桌相碰,发出清响:“沈兄这话就见外了。苏烬那小子是顽劣些,但要说‘欺压同门’,未免言重。 再者说,”他拖长了声音,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沈墨,“宋师侄那日在酒肆里,似乎也说了些不中听的话? 我家弟子脾气暴,听不得闲话,动手是他不对,但沈兄若想把此事闹大,传遍修真界——”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怕是对白玉门的名声也没什么好处吧?毕竟为了一坛酒先动口辱骂的,可不是我镇墟门的人。” 沈墨脸色一僵。宋文轩那日确实多喝了几杯,仗着白玉门在东麓镇势大,嘲笑苏烬是“镇墟门不要的弃子”。 这才惹得苏烬动手。只是他来时气昏了头,只想着状告苏烬伤人,却忘了自家弟子理亏在前。 “你……强词夺理!”沈墨拍案而起,木桌被震得晃了晃,“霍衍,你莫要仗着护短便颠倒黑白!今日这罚,必须得有!” “哦?”霍衍挑眉,“沈兄想如何罚?难不成要我把苏烬叫来,让你也打断他三根肋骨?” 两人争执间,暖阁的竹帘忽然被风掀起一角。一道白衣身影逆着光走进来,周身似有寒气凝结,连廊下的铜铃声都仿佛低了几分。 来人正是凌言,他墨发用一枚素白玉冠束着,额前碎发被山风拂动,凤眼微挑,鼻梁高挺,明明是极俊美的容貌,却因面无表情而显得冷冽如冰。 他身后跟着两人——苏烬斜倚着门框,青衫上还沾着昨夜的酒渍,嘴角一道新结的血痂,眼神倦怠地扫了眼屋内。 霍念则规规矩矩地垂手站着,目光在沈墨和霍衍之间打转,脸上带着几分局促。 “凌言?”霍衍见到他,眉头微蹙,“你怎么来了?这点小事,何须你亲自过问。” 凌言并未理会霍衍,径直走到他身侧的空位坐下,目光落在沈墨涨红的脸上,声音平淡无波。 “沈长老息怒。此事确是我镇墟门弟子之过,凌言管教无方,理当给白玉门一个交代。” 他话音刚落,沈墨顿时气焰一涨,指着苏烬道:“好!还是凌长老明事理!你看这弟子,不仅伤我门下,还……” 一声脆响打断了沈墨的话。 只见凌言左手一伸,不知何时多了一根乌木长鞭,鞭身刻着细密的符文,此刻正被他握在掌心,鞭梢还在空气中微微震颤。 而苏烬的左颊已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顺着下颌滴落,在青衫上晕开一朵刺目的红花。 苏烬下意识地抬手去捂,指尖触到温热的血,猛地抬头看向凌言,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师父,我……” “犯了错,便要受罚。”凌言的声音冷得像冰,打断他的话,凤眼里没有半分温度,“破色戒,伤同门,可知罪?” “我没有破色戒!”苏烬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那银锁片是……” “够了!”凌言手腕一抖,鞭梢擦着苏烬的耳畔扫过,带起一阵疾风,“证据确凿,何须狡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墨和宋文轩,朗声道:“今日之事,我镇墟门绝不姑息。 苏烬,你打伤白玉门弟子宋文轩,按门规当受‘断骨鞭’三十鞭,即刻去戒律堂前公开受审!” “公开受审?”霍念忍不住上前一步,脸色发白,“长老,师兄他……他虽有错,但断骨鞭三十鞭足以让他筋骨尽毁,更何况只是打伤外门弟子,这惩罚是不是太重了?” 他虽与苏烬不合,但此刻见凌言下手狠厉,又见苏烬脸上的血还在往下淌,心里竟生出几分不忍。 凌言冷冷地看向霍念,目光如刀:“霍念,你身为少主,不知晓门规?” 霍念被他看得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说话。 沈墨见状,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对着凌言一拱手:“还是凌长老深明大义!如此,老夫便静候镇墟门的处置了。” 霍衍坐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眼神复杂地看着凌言。 他知道凌言性子冷,但从未见他对苏烬如此不留情面。那鞭子抽下去的力道,分明是带着真怒的。 苏烬站在原地,脸上的血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看着凌言手中的乌木鞭,又看了看对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意,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悲凉。 “好。”他抬眸,迎上凌言的目光,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桀骜,只剩下一片死寂,“弟子……认罚。” 他转身,青衫上的血迹在晨光下格外刺目。走到门口时,他忽然顿住,侧头看了一眼凌言,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垂下眼睫,一步步朝着戒律堂的方向走去。 廊外的风又起,卷起他衣摆上的血污,也吹散了他未说出口的话。 那话像一片薄冰,刚到舌尖,便被听雪崖的风雪冻成了碎片。 那日宋文轩骂的是你,骂你“心如顽石,不配为尊”,我不过是……替你还了这句骂而已。 可这话,说与不说,又有何分别? 他这位师父,从来只看得见他闯的祸,听得见门规戒律,却永远看不见他藏在血痕下的、那一点点卑微的维护。 就像听雪崖的雪,落了千年,也从未融过他心底的半分寒意。 第7章 裂痕 戒律堂前的断骨鞭虽未废去苏烬修为,却实实在在抽碎了他半副傲骨。 三十鞭下去,脊背血肉模糊,旧伤未愈的左臂又添了新创,连运功调息都牵扯着刺骨的疼。 当他被同门架回听雪崖偏殿时,暮色已沉,檐角铁马在风中摇曳,发出零碎而凄清的声响。 他趴在寒玉床上,脸侧贴着微凉的锦被,左眼因鞭伤肿得只剩条缝,只能模模糊糊看见窗纸上晃动的竹影。 空气中弥漫着金疮药的苦涩气味,却盖不住血腥气—— 那是从他浸透药汁的里衣上散出来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结痂皮肉被牵扯的钝痛。 “师兄,再忍忍,这金疮药是柔卿师兄特意去丹房求的,止疼效果最好。” 小童子颤巍巍地替他换药,镊子碰到伤口时,苏烬猛地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却硬是没吭一声。 直到房门被轻轻叩响,童子连忙起身开门,只见柔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进来,月白长衫袖口沾着几点药渍,发间还别着一枚沾了露水的白色山茶。 “我来吧。” 柔卿接过镊子,动作轻得像羽毛,“阿青你去膳房取些清粥来,师兄需要进些流食。” 童子应声退下,屋内只剩下两人。 柔卿坐在床边,用干净的棉巾蘸了温水,小心翼翼地替苏烬擦拭脸颊未受伤的部位,指腹划过他干裂的唇角时,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跟人打架了?看看这伤,多吓人。” 苏烬闭着眼,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活该。” 柔卿叹了口气,不再多问,只是加快了擦药的动作。 他指尖温暖,带着淡淡的莲花香,与凌言身上冷冽的梅香截然不同。 当他掀开苏烬后背的衣物时,触目惊心的鞭痕让他指尖微颤—— 那些鞭痕深可见骨,交错纵横,显然每一鞭都用了十足的力道。 “长老他……” 柔卿顿了顿,将金疮药轻轻敷上。 “今日白玉门长老闹到山门,沈墨那老匹夫言辞激烈,还抬出了各大门派的脸面……长老他身为阵法长老,又是你的师父,有些时候,身不由己。” 苏烬猛地睁开眼,受伤的左眼牵扯得生疼,他却浑然不觉,只定定地看着帐顶的流苏:“身不由己?” 他低笑一声,带着血沫的嘴角咧开,扯动了脸上的伤口,“所以便拿我立威?用断骨鞭抽得我半死,好让外人看看镇墟门的公正不阿?” 柔卿沉默了。他知道苏烬心里的委屈,更知道凌言那一鞭下去时,指尖不易察觉的颤抖。 白日在暖阁外,他恰好路过,清楚地听见沈墨骂凌言“铁石心肠,教出的弟子也是顽劣不堪”,而凌言握着鞭子的手,青筋几乎要爆出来。 “师兄,” 柔卿替他盖好被子,声音温软,“长老他……其实很在意你。” 苏烬没再说话,只是将脸埋进枕头里,不再看他。 夜色渐深,小童子送来清粥,柔卿一勺勺喂他喝下,又替他掖好被角,这才坐在桌边,借着烛火替他修补被鞭子划破的青衫。 针脚细密而整齐,如同他为人一般,温和妥帖。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窗下,犹豫了片刻,才轻轻叩响了房门。 柔卿起身开门,只见凌言站在廊下,一身白衣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单薄。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另一只手攥着一个白玉瓷瓶,瓶身上还残留着冷梅香。 四目相对,凌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冷漠:“他如何了?” “回长老,” 柔卿侧身让他进来,压低声音道,“刚喝了药睡下,伤口已上过药,只是……伤得颇重,需得好生将养。” 凌言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苏烬背对着门口,青衫下的脊背因呼吸而微微起伏,裸露在外的后颈上,一道鞭痕蜿蜒而下,在烛火下泛着狰狞的红。 他握着食盒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将食盒和瓷瓶递给柔卿:“里面是……他爱吃的桂花糕,还有新配的生肌膏。” 他顿了顿,声音冷硬如冰,“别说我拿来的。他那性子,知道是我,必定不会要。” 柔卿接过食盒,指尖触到他掌心的微凉,心中微动,却只是颔首:“长老放心,弟子省得。” 凌言又看了苏烬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似有疼惜,又似有怒意,最终都化作一片冰封的寒潭。他没再说话,转身便要离开。 “长老。” 柔卿忽然开口,“师兄他……其实并未怪你。” 凌言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只留下一道清冷的背影消失在廊尽头,声音被夜风吹得零散:“管好你自己即可。” 柔卿站在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食盒,桂花糕的甜香透过竹编缝隙散出来,正是苏烬年少时最爱吃的点心。 那时苏烬刚拜入凌言门下,性子还带着少年人的羞怯。 每次凌言下山,总会偷偷给苏烬带回一盒,可每次都是这般将东西递到他手中,然后转身离开。 柔卿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瓷瓶,里面是上好的生肌膏,色泽莹白,散发着淡淡的药香,正是凌言常用的配方。 一年光阴,不过是听雪崖上剑坪积雪消融又覆盖的轮回。 苏烬背上的鞭痕早已结痂成疤,藏在青衫之下,如同他心中那道被凌言亲手划下的深壑,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 他不再主动去寻凌言,连宗门例会也寻由头避开,只将自己困在偏殿,或是在崖边挥剑,剑风狠戾,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 凌言亦如往常,每日镇守裂隙,只是路过南峰偏殿时,脚步总会在廊下稍作停留,隔着窗纸,目光穿透薄木,落在那个日渐沉默的身影上,眸色深沉如夜。 他遣人送去的生肌膏和桂花糕,总被原封不动地放在门外,直到冷透,才被小童子默默收走。 这年暮春,幽墟山脉深处的万妖窟妖气陡然暴涨,黑紫色的雾霭如同沸腾的墨汁,顺着墟渊裂隙疯狂外溢。 往日里只需每日加固的锁妖阵,竟在三日内连破三道副阵,逼得镇墟门全门修士倾巢而出,日夜轮守。 妖气顺着地脉渗透,竟将百里外的云梦镇结界也侵蚀得千疮百孔。 第8章 寒崖泣血仇 云梦镇是凡人聚居之地,结界一破,后果不堪设想。掌门霍衍急召各峰长老议事,凌言作为阵法大家,自然首当其冲。 他临行前,曾在苏烬偏殿外站了许久,最终只留下一句让执事转达的话:“守好南峰,勿离听雪崖。” 苏烬听到这话时,正被禁足思过。 攥着书简的指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嘲:“他倒是一如既往,只知发号施令。” 然而云梦镇的情形远比想象中凶险。当凌言带着一队精锐弟子赶到时,只见结界已如蛛网般龟裂,无数妖物嘶吼着撞击光壁,黑压压的妖潮几乎要将天空遮蔽。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腐臭,凡人的哭喊声隐约从镇中传来。 “结‘北斗固元阵’!”凌言一声令下,白衣如电,率先掠至结界最薄弱处。 他双手结印,指尖金纹流转,引动天地灵气注入阵眼。 其他弟子紧随其后,各色灵光交织,试图稳住摇摇欲坠的结界。 激战持续了整整一日夜,妖物如潮水般退去又涌来,凌言的白衣早已被血染透,额角青筋暴起,显然灵力消耗巨大。 就在众人勉强稳住阵脚,准备修补裂隙时,异变陡生—— “长老!小心!”一声惊呼从侧后方传来。 凌言猛地回头,只见柔卿手持玉簪,面色苍白地站在阵眼边缘,他的瞳孔深处,竟隐隐翻涌着妖异的黑气。 而他手中的玉簪,正刺向离他最近的一位弟子后心! “被附身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柔卿素来温和,怎会突然对同门下手? 凌言的目光如闪电般劈向柔卿,在看到他眼中那抹不属于人类的贪婪与暴戾时,凤眸骤然收缩。 他没有丝毫犹豫,流霜剑出鞘,白光一闪,快得只余下一道残像。 “噗——” 剑刃入肉的声音轻得诡异,却像重锤般砸在所有人心上。 柔卿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胸前贯穿的剑刃,嘴角溢出鲜血,眼中的黑气瞬间散去,恢复了往日的清澈,只剩下茫然与痛苦。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血沫声,身体软软倒下。 凌言猛地抽剑,血珠飞溅在他苍白的面容上,衬得那双丹凤眼愈发冷冽如冰。 他甚至没有看柔卿第二眼,转身继续结印,声音冷硬如铁:“清理余孽,加固阵法!” 远处,隐在树影中的苏烬恰好目睹了这一幕。 他本是放心不下,偷偷跟来,却看到了此生最无法原谅的画面—— 他的师父,那个永远冷漠的凌言,亲手将剑刺入了柔卿的心脏。 柔卿那双总是含着暖意的眼睛,在闭上的最后一刻,似乎还望向他的方向。 “柔卿……”苏烬喃喃自语,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 他脑海中闪过柔卿替他擦药的温柔,喂他喝粥的耐心,还有那句“长老其实很在意你”。 在意?就是这样在意的吗?用一把剑,亲手杀死那个唯一对他好的人? 人群中有人低语:“柔卿师兄怎么会被附身?”“凌长老下手也太狠了……” “毕竟是御水阁柳长老的亲传弟子,这下麻烦了……” 没有人知道,在凌言出剑的前一刻,他分明看到柔卿袖中滑落的半块染血的符纸—— 那是试图压制妖气反噬的“清心符”,却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撕碎。 也没有人知道,凌言在剑刃触及柔卿心口时,灵力运转间已试图护住他的心脉,只是那妖物附身极深,早已与柔卿神魂交融,除了绝杀,别无他法。 但这些,苏烬都不知道。他只看到了凌言的冷酷,只看到了柔卿的惨死。 那道一直支撑着他、让他在听雪崖苦寒岁月中感受到一丝暖意的光,彻底熄灭了。 他踉跄着后退,撞在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凌言似乎有所察觉,目光扫来,与他通红的眼睛短暂交汇。 那目光中似乎有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但很快被冰封的冷漠覆盖。 就是这一眼,让苏烬心中最后一丝幻想彻底湮灭。 他不再练剑,不再见人,将自己锁在偏殿内,日夜与一卷从幽墟禁地深处寻来的残破古籍为伴。 那古籍封面漆黑,无一字,却透着阴森的魔气,正是当年墟渊裂隙初开时,遗落人间的魔功残篇《蚀灵诀》。 起初,修炼魔功如同万蚁噬心,灵力在经脉中逆行,寸寸断裂,痛不欲生。 苏烬咬牙忍着,每一次剧痛,都让他想起柔卿倒下的瞬间,想起凌言冷漠的眼神。 他要力量,足以碾碎一切的力量,他要让那些让他痛苦的人,也尝尝这蚀骨之痛。 他的头发渐渐失去光泽,眼底开始浮现若有似无的黑气,性格也愈发孤僻阴鸷。 偶尔有弟子路过偏殿,会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低吼和骨骼错位的声响,吓得不敢靠近。 凌言察觉到他的变化,曾在深夜悄然来到偏殿外,却被一股阴冷的魔气逼退。 他隔着结界,感受到那股力量中混杂着疯狂的怨恨,眉头紧锁,却终究没有进去。 他以为苏烬只是一时钻了牛角尖,待心绪平复便会好转,却不知那怨恨的种子,早已在云梦镇的血泊中,生根发芽,长成了吞噬一切的魔藤。 三年雪落,听雪崖的梅树枯了又荣,唯有偏殿的木门上,那道苏烬用剑刻下的痕迹,在风雪中愈发深邃。 此刻,那扇门轰然洞开,震落的积雪里扬起呛人的魔气—— 苏烬立在门扉间,青衫已换成玄黑劲装,袖口绣着扭曲的血色符文。 曾经清俊的眉眼被浓重的阴鸷笼罩,唯有左眼下方那道鞭伤疤痕,在苍白肤色下泛着诡异的红。 他抬手,指尖黑气凝成利爪,狠狠抓向听雪崖的护山大阵。 阵盘上密布的符文剧烈闪烁,金红色的光壁如琉璃般寸寸龟裂,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巡逻的弟子惊呼着御剑冲来,剑诀尚未吟完,便被苏烬随手挥出的魔刃斩成两截,残躯坠落在雪地里,鲜血瞬间冻结成狰狞的红梅。 “叛……叛徒!”幸存的弟子指着他,声音抖得不成调。 苏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身影如鬼魅般掠过碑林。 他腰间悬着的不再是剑,而是一柄漆黑无锋的断刃,刃身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正是他以十年修为与幽墟禁地的魔骨祭炼出的“蚀魂”。 断刃划过之处,弟子们的护身灵光如纸糊般破碎,惨叫声此起彼伏,却很快被呼啸的北风吞噬。 第9章 夜骨生寒 主峰大殿的警钟终于悲鸣着响起,铜钟表面爬满裂痕,仿佛连钟声都带着血沫。 掌门霍衍携夫人苏若雨踏雪而来,夫妇二人周身灵力鼓荡,身后跟着各峰长老。 霍衍看着雪地里蔓延的尸骸,须发皆张:“苏烬!你可知罪!” “罪?”苏烬抬眼,墨黑的瞳孔里翻涌着疯狂的笑意,“我十三岁爬雪山拜师,十五岁替镇墟门挡下戾妖爪牙,十七岁为加固锁妖阵献上三年精血…… 霍衍,你说我何罪之有?” 他猛地挥剑,断刃斩在大殿前的石狮子上,坚硬的花岗岩竟如豆腐般被劈成两半。 “是罪在信了你们这些伪君子?还是罪在错把豺狼当师父?” 苏若雨看着他眼中的魔光,心痛如绞:“阿烬,你听我说,柔卿他……” “住口!”苏烬厉声打断,断刃直指苏若雨,“别再提那个名字!你们谁也没资格!” 他想起柔卿最后望向自己的眼神,想起那柄穿透胸膛的流霜剑,魔气骤然暴涨,地面的积雪被震得冲天而起,形成一道黑色的雪暴。 “凌言能杀他,我就能杀了你们所有人!” 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霍衍夫妇仓促布下“乾坤护心阵”,金红两色的灵光交织成盾,却在蚀魂刃触及的瞬间发出刺耳的尖啸。 苏烬如今的境界已臻化境,每一击都带着蚀骨的阴寒,阵法符文在黑气侵蚀下寸寸湮灭。 “破!”他低吼一声,断刃猛地插入阵眼。 阵法轰然破碎,霍衍夫妇被震飞出去,撞在大殿柱石上,口吐鲜血。 苏若雨挣扎着想去扶丈夫,却被苏烬一脚踩住手腕,骨骼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 “夫人!”柳城长老目眦欲裂,御水诀化作滔天巨浪拍向苏烬。 苏烬不闪不避,任由水流浇在身上,竟化作缕缕黑气蒸腾而上。 他反手一抓,柳城只觉丹田一凉,毕生修为竟被那只魔手硬生生吸走,化作枯槁的干尸倒在雪地里。 “师父!”柳城的弟子哭喊着冲来,却被苏烬随手撒出的黑色符篆卷入,瞬间化为飞灰。鲜血混着积雪在他脚下蔓延,汇成一条通往大殿的血色小径。 霍念疯了似的从偏殿冲出,手中握着一柄龙城剑:“苏梓宸!你杀我爹娘,我要杀了你!” 少年的剑法稚嫩,却带着玉石俱焚的狠劲。 苏烬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嘲弄,手腕翻转,蚀魂刃擦着霍念的脸颊划过,在他眉心留下一道血痕。 听雪崖的风穿过崖壁缝隙,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凌言在一片刺骨的冰冷中醒来,首先触及的是背后岩石的粗糙肌理,以及四肢被玄铁链锁和贯穿琵琶骨的剧痛。 他猛地睁眼,却只看到漫天飞雪,视线因失血而模糊,唯有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那是属于他自己的,也属于镇墟门上下的。 “醒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苏烬蹲在他面前,玄黑劲装沾满凝固的血痂,蚀魂刃随意插在脚边的雪地里,刃身反射着他墨黑瞳孔里翻涌的魔光。 他伸手,用带着血污的指尖挑起凌言的下巴,迫使他看向崖下—— 昔日亭台楼阁的镇墟门主峰,此刻已成一片血色废墟。 断壁残垣间散落着尸体,积雪被染成深浅不一的暗红,几株被魔气侵蚀的梅树扭曲生长,枝头挂着冻僵的残肢。 寒风卷过,送来隐约的腐臭,那是尸体在低温下缓慢变质的味道。 “看看吧,凌言长老。”苏烬的声音轻得像雪,却字字淬毒。 “你守护了十年的镇墟门,你眼里容不得半点污秽的‘清修之地’,现在是什么模样。” 凌言的凤眸剧烈震颤,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他看到霍衍夫妇的尸身被悬挂在大殿飞檐下,苏若雨的发髻散落,脸上还凝固着未说完的痛惜。 看到柳城化作枯槁的干尸,被随意丢弃在石阶上,御水阁的弟子们横七竖八倒在血泊里…… 每一幕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你……”凌言的声音嘶哑干涩,铁链摩擦岩石发出刺耳的声响,“你把霍念怎么样了?” “霍念?”苏烬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低笑起来,挥手示意。 两名弟子立刻将昏迷的少年拖过来,扔在凌言面前。眉心的血痕结了冰,嘴角挂着血丝,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 “师父你看,”苏烬蹲下身,手指戳了戳霍念苍白的脸颊。 “这小子倒是条汉子,抱着他娘的尸体不肯放,还说要替你杀了我呢。” 他抬起头,目光死死锁住凌言,“你虽然没正式收他为徒,可谁不知道你总指点他剑法? 你给他的‘凝气丹’,比当年给我的筑基丹还要好上三倍。” 凌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想起霍念第一次在演武场被弟子欺负时,是苏烬默默挡在他身前。 想起苏烬被罚抄剑谱时,霍念偷偷给他送过暖炉。 想起自己确实对霍念多有照拂,只因那孩子眉眼间,偶尔会闪过一丝苏烬年少时的影子——倔强,又带着点不自知的脆弱。 “你想怎样?”凌言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光已冷如寒冰。 苏烬笑了,笑得癫狂而悲怆:“我想怎样?我想让你尝尝我这十年受过的所有苦!” 他猛地揪住凌言的头发,迫使他仰起头,“你用断骨鞭抽我三十鞭时,可曾想过今日? 你在云梦镇一剑杀了柔卿时,可曾想过今日?你把我当杂玉,觉得我永远成不了器时,可曾想过今日?!” 风雪更大了,卷起的雪沫打在两人脸上,生疼。 凌言看着苏烬眼中燃烧的疯狂,那里面混杂着十年的怨恨、被误解的痛苦,以及柔卿之死带来的打击。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云梦镇的真相,可话到嘴边,却被苏烬眼中那片焚尽一切的魔火堵了回去。 他知道,一切解释都已苍白无力。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弟子,早已被仇恨吞噬,变成了眼前这副模样。 “苏梓宸……”凌言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你太让我失望了。” “失望?”苏烬猛地甩开他的头发,凌言的后脑撞在岩石上,眼前一阵发黑。“你有什么资格对我失望?” 他拔出脚边的蚀魂刃,抵在凌言的心口,刃身的黑气顺着衣衫渗入,冻得凌言浑身一颤。 “你跪下来求我,”苏烬的声音突然变得轻柔,却带着毒蛇般的阴狠,“求我放过霍雨桓。 只要你跪下来求我,我就……放过他。” 第10章 烬灭言殇,寒崖绝响 凌言看着他,凤眸中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痛楚。 “求你……” 当这两个字从凌言口中溢出时,苏烬愣住了。 他看着凌言缓缓弯曲的脊梁,看着他挺直的脖颈终于低下。 看着他那双永远冷冽的凤眸里,此刻盛满了屈辱与哀求,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穿,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求你……放过霍念。”凌言跪在雪地里,玄铁链在他身下拖出刺耳的声响,雪花落在他的发间,宛如一夜白头。 苏烬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伸出手,颤抖着抚摸凌言的脸颊,指尖触到他冰冷的泪水:“好……好一个凌言……” 他猛地推开凌言,站起身,眼中的疯狂与悲哀交织,“我放了他!但你……” 他举起蚀魂刃,却没有刺下去,而是用刀柄狠狠砸在凌言的肩膀上。 凌言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 “你得为你自己赎罪,明日,就是我苏梓宸登临宗主之位的日子。” 他蹲下身,指尖凝聚起一缕黑气,在凌言的左右肩井穴、气海穴、百会穴等大穴上轻轻一点。 细微的血珠从穴位中渗出,形成一个个极小的血洞。 奇怪的是,伤口并不深,却无法愈合,鲜血如同细小的溪流,源源不断地从穴眼中流出,染红了凌言的白衣。 “这是‘噬心咒’,”苏烬看着鲜血在雪地上晕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不会让你死得太快,却能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用术法封住伤口周围的经脉,确保血液只能流出,无法凝固。 “师父,”他俯身在凌言耳边,热气喷在他冰冷的耳廓上,带着血腥的甜腻,“你就在这听雪崖上,好好待着。” “让这风雪……” “好好洗刷一下你这双,” “沾满鲜血的手。” 苏烬站起身,踢开脚边的蚀魂刃,任由它插在雪地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跪在崖壁下、浑身是血的凌言,又看了一眼昏迷的霍念,然后转身,踏着满地血雪,向着主峰大殿走去。 他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孤寂,却又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决绝。 听雪崖上,只剩下凌言被锁在冰冷的岩石上,鲜血顺着穴位缓缓流出,在雪地里汇成一个个暗红的血洼。 寒风穿过血洞,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 他抬起头,望着漫天飞雪,凤眸中最后一点光亮,也渐渐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明日,宗主典礼。 他的血,将成为新宗主登基的祭品。 而这镇墟门的风雪,怕是再也停不了了。 苏梓宸高坐于玉座之上,黑袍曳地,墨发仅用一根玄铁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颊侧,衬得那张本就俊逸的脸庞更添几分阴鸷。 他一只脚随意地蹬在玉座扶手上,膝盖微屈,另一只手支着额头,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白玉雕纹,眼神如淬了冰的刃,扫过阶下一片跪伏的弟子。 那些弟子们头颅贴地,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只因那上方之人眼中的暴虐与疯狂,几乎要将这大殿焚烧殆尽。 “本座……”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却又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以后的尊称,便叫‘灭道仙君’。”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目光望向殿外那逐渐蔓延至山脚的黑色妖气,仿佛看到了整个修仙界匍匐在他脚下的模样。 “这修仙界,都得臣服在本座脚下。”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狠戾,“如若有人反抗……” “那便踏平!” “本座要让这肮脏的人界……”他眼中红光一闪,“变为炼狱!” 话音未落,一个弟子连滚带爬地从殿外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宗……宗主!” 苏梓宸斜睨着他,眼中杀意隐现:“慌什么?” “宗、宗主恕罪!”那弟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玉阶上,“弟子……弟子遵宗主之命,去听雪崖‘请’凌言长老下雪崖观礼…… 可、可弟子上了听雪崖才发现……凌言长老他……他已经……” “已经什么?”苏梓宸的声音冷了下来,指尖敲击的动作骤然停止。 那弟子浑身一颤,几乎是哭着喊道:“凌言长老……已经死了!” “什么?” “死了”二字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苏梓宸头顶。 他猛地从玉座上站起身,黑袍带起一阵狂风,吹得阶下弟子们几乎抬不起头。“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他怎么可能死了?” 他一步跨下玉阶,周身妖气爆涌,化作一道漆黑的流光,瞬间冲破大殿屋顶,向着听雪崖的方向疯狂掠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刮得他脸颊生疼,可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可能! 凌言是什么人?那是仙门界百年不遇的奇才,是一手将他从泥沼里捞出来、又亲手将他推入更深地狱的师父。 他那么强,强到仿佛永远不会倒下,那双凤眸里的冰霜,似乎能冻结世间一切污秽。他怎么可能死?! “他可是凌言……”苏梓宸在心中低吼,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怎么可能死……本座还没折磨够他……本座还没让他亲眼看着这仙门覆灭……” 可越是靠近听雪崖,一股不祥的寒意就越是刺骨。那不是风雪的冷,而是一种……生命彻底流逝的死寂。 听雪崖崖壁前,风雪比往日更急,如刀割般刮在脸上。 凌言依旧被玄铁链锁在冰冷的岩石上,身体微微前倾,头颅低垂着,墨黑的长发如瀑般垂下,完全遮住了他的脸。 雪花落在他的发间、肩头,与凝结的血晶混在一起,形成触目惊心的暗红。 苏梓宸踉跄着落地,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在雪地里。 他顾不上刺骨的寒冷,双眼死死盯着那个被锁链束缚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喘不过气。 “师父……”他喃喃开口,声音竟有些发颤。 他猛地挥手,一道黑气斩出,“咔嚓”一声劈开锁链。 失去束缚的身体瞬间向前倾倒,苏梓宸下意识地伸出手,将那具冰冷的躯体紧紧搂进怀里。 入手一片冰凉,甚至带着僵硬的触感。凌言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让他几乎承受不住。 他低头,颤抖着伸手拂开凌言脸上的长发——那张曾经冷峻绝美、总是覆着一层冰霜的脸庞。 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凤眸紧闭,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冰晶。 可偏偏,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神情,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仿佛只是在雪中沉睡,随时都会睁开眼,用那双盛满冰霜的眸子看他一眼。 第11章 囚凤泣雪榻 “师父……”苏梓宸的声音彻底抖了起来,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凌言的脸颊,那皮肤冷得像千年不化的寒冰,没有一丝温度。 “你只是睡着了对吗?”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在发抖,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凌言冰冷的脸上:“呵呵呵……你是凌言,你怎么可能死?你起来啊!” 他猛地摇晃着怀里的人,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对方的骨头捏碎:“你起来!本座屠杀了这么多人,以你的性格,你不是该怒不可遏地骂我,罚我吗? 你起来啊!像以前一样,把我丢进寒潭里罚跪啊!你起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歇斯底里,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凄厉。 可怀里的人依旧一动不动,唯有身上的血晶在风雪中闪烁着冰冷的光。 “凌言!”苏梓宸猛地掐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谁允许你死了?啊?” 他的眼中血丝弥漫,疯狂与恐惧交织,“本座还没有折磨你!本座还没有让你看到这仙门全部在炼狱里挣扎求饶! 霍雨桓本座已经放了!你以为你死了本座就会原谅你?” 他俯下身,额头狠狠抵着凌言冰冷的额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偏执:“本座不会让你死的…… 本座会让你在余生里忏悔……生生世世,为你对本座所做的一切忏悔……” 说着,他猛地将凌言打横抱起。怀中的身体冰冷僵硬,却异常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甚至不敢低头去看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只是死死咬着牙,转身,踏着满地的血雪与冰晶,向着凌言的寝殿——若雪阁的方向走去。 风雪在他身后呼啸,镇墟门上空的妖气越发浓郁,似乎要将整个天际染成墨色。 可他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眼中只有怀里那个渐渐失去温度的人。 他的背影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格外孤寂,不再有之前的狂傲与决绝,只剩下一种被抽空了所有支撑的茫然与……深入骨髓的恐慌。 若雪阁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清雅素净,只是此刻少了主人的气息,显得格外空寂。 苏梓宸抱着凌言,一脚踹开房门,大步流星地走到内室的床榻前,小心翼翼地将人放了上去。 若雪阁内,寒香萦绕,却掩不住血腥与药草混合的诡异气息。 苏梓宸跪坐在床榻边,指尖颤抖着按上凌言腕间的脉搏—— 那处本该涌动灵力的地方,此刻只剩下微弱得几乎消失的跳动,像风中残烛。 他通红的眼底布满血丝,三天三夜未曾合眼,眼下乌青深重,嘴角却因偏执而勾起诡异的弧度。 “师父……这点灵气,怎么会撑不住?” 他喃喃自语,掌心猛地凝聚起一团漆黑妖异的灵气,不由分说便往凌言心口输送而去。 黑气涌入的瞬间,凌言苍白的脸色骤然泛起不正常的青黑,唇角溢出一丝血沫,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苏梓宸瞳孔一缩,慌忙收回灵力。 他这才想起,凌言的大穴被他亲手点破,经脉早已被噬心咒的黑气侵蚀,又流干了几乎所有血液。 如今的身体连最普通的凡人都不如,如何能承受他这掺杂了妖气的霸道灵力? “不……不能死……”他猛地拔出腰间短刃,毫不犹豫地在自己手腕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他颤抖着将手腕按在凌言苍白的唇边,猩红的血珠滴落在那干涸的唇瓣上。 “喝下去……师父,用本座的血……你的身体不是最厌恶本座的气息吗?那就让你从头到脚,都染上本座的血!” 他闭上眼睛,强行催动体内最本源的力量,以血为引,运转早已被仙门视为禁忌的“缚魂禁术”。 黑气与血气在他掌心交织,形成诡异的符文,缓缓渗入凌言眉心。 剧痛从手腕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死死盯着凌言毫无生气的脸。 “本座不准你散魂……听到没有?”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就算变成活死人,你也得留在本座身边……” 禁术的力量撕裂着他的经脉,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撑着,直到三日后,凌言眉心那点几近熄灭的魂火终于重新凝聚,虽然微弱,却不再有溃散的迹象。 苏梓宸这才脱力般倒下,昏迷前最后一眼,是凌言依旧苍白的面容。 镇墟门的灵草园被翻了个底朝天,千年灵参、玄冰雪莲被毫不吝惜地投入丹炉,熬成漆黑浓郁的药汁。 苏梓宸端着药碗,坐在床边,眼神阴鸷地看着昏迷的凌言。 “张嘴。”他声音冰冷,见凌言毫无反应,便猛地掐住对方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 苦涩的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沾湿了白色的枕巾,凌言无意识地呛咳,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咽。 “喝下去!”苏梓宸的手劲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下颌,“喝了药,你就好了……就能像以前一样骂本座了……” 他的声音忽然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起来啊……别装死……” 日复一日,药汁混合着血迹和苏梓宸强行灌入的血液,染红了凌言的嘴角。 若雪阁里时常响起瓷器摔碎的声音和苏梓宸压抑的怒吼。 他有时会疯狂地摇晃凌言,有时又会像个孩子一样蜷缩在床边,盯着那毫无生气的脸喃喃自语。 直到一个月后的清晨,窗外的风雪稍歇,一缕微光透进窗棂。 凌言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苏梓宸正用布巾擦拭他脸上的药渍,动作一顿,布巾“啪嗒”掉在地上。 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双眼睑——它们缓缓睁开,露出了里面熟悉的、盛满冰霜的凤眸。 那眼神,依旧是那样冷淡,那样疏离,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又仿佛在看一堆污秽。 “师父……”苏梓宸的心脏狂跳起来,狂喜如同电流窜遍四肢百骸,可下一秒,触及那冰冷的目光,心底积压的恨意与恐慌瞬间反扑,几乎将他吞噬。 “你醒了?”他猛地抓住凌言的手腕,那手腕细瘦冰凉,在他掌心显得格外脆弱。 “本座没允许你死,你就死不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报复性的狠厉,“就算你魂飞魄散,本座也会把你从地狱里拽回来!” 第12章 疯魔的爱意 凌言的目光缓缓移到他脸上,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虚弱的声音:“……苏梓宸……” “怎么?”苏梓宸俯身,一只手支在榻沿,将他困在怀中,另一只手却狠狠扣住他的脖颈,指腹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你这么看着本座做什么?”他逼近,鼻尖几乎碰到凌言的,眼中是疯狂与偏执,“你还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凌宗师?” 他冷笑一声,气息喷在凌言冰冷的耳廓上:“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他的指尖划过凌言苍白的脸颊,最终停在他干裂的唇上,“你现在……不过是本座的囚徒。” 话音未落,他猛地低头,狠狠吻住了那片苍白的唇。 凌言的凤眸骤然瞪大,身体因震惊和屈辱而僵硬。 他想推开眼前这个疯魔的男人,可四肢百骸酸软无力,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 苏梓宸的吻带着毁灭性的掠夺,牙齿粗暴地撬开他的牙关,舌尖蛮横地侵入,卷走他口中残存的药味,只剩下属于他的、带着血腥气的霸道气息。 “唔……”凌言发出痛苦的呜咽,挣扎着偏过头,脖颈上立刻留下一道清晰的指印。 苏梓宸却不肯放过他,大手扣住他的后颈,迫使他无法逃离。 他的吻从嘴唇一路向下,掠过颤抖的下巴,落在苍白的脖颈上。 牙齿毫不留情地啃噬着那片脆弱的肌肤,留下一个个暧昧又狰狞的红痕,仿佛要将积压的所有怨恨与恐惧,都刻进这具身体里。 “苏……苏梓宸……”凌言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做什么……” 苏梓宸抬起头,眼底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他凑到凌言耳边,声音低沉而粗喘,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气息和冰冷的恶意: “凌宗师不是喜欢高高在上吗?” 他的手猛地扯开凌言胸前的衣襟,露出苍白消瘦的胸膛,上面还残留着噬心咒留下的细小血洞疤痕。 冷风灌入,凌言猛地一颤,眼中闪过一丝屈辱的光。 苏梓宸看着他瑟缩的模样,嘴角勾起残忍的笑,手掌重重按在他心口,感受着那微弱的心跳: “本座便让你低进尘埃——” 他的指尖划过凌言颤抖的锁骨,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疯魔的偏执: “让你永远只能在本座的胯下,耻辱地呻吟。” 凌言浑身一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你……你疯了!我们是……两个男人……” “男人又如何?”苏梓宸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按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上,那里跳动着一颗被爱恨焚烧殆尽的心。 “在本座眼里,你从来就不是什么宗师,只是……” 他的眼神幽暗,带着一种毁灭与占有交织的疯狂,低头,用牙齿轻轻咬住凌言的耳垂,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呢喃: “只是本座的……所有物。” 苏梓宸的瞳孔深处翻涌着近乎癫狂的血色,指尖猛然攥住凌言被扯碎的衣襟,布料在他掌心发出撕裂的脆响。 凌言的胸膛暴露在冷冽空气中,那些噬心咒留下的细小疤痕像暗红的星点,刺激着苏梓宸早已失控的神经。 他猛地将人按向身后的床榻,木架在撞击下发出濒裂的呻吟,凌言的后背重重磕在雕花床栏上,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你逃不掉的。\"苏梓宸的呼吸粗重如兽,俯身时发梢扫过凌言颤抖的锁骨,激起一阵战栗。 他毫无征兆地咬住凌言肩头那道旧伤,牙齿深陷皮肉,血腥气瞬间在唇齿间弥漫。 凌言的瞳孔骤然收缩,十指死死抠进被褥,指节发白,却挣不脱苏梓宸如铁钳般的桎梏。 \"疼吗?\"苏梓宸忽然松开齿关,舔去渗出的血珠,嗓音里裹着病态的满足。 \"本座要你记住,这具身体每一寸都属于我。包括你那些可笑的尊严...\" 他话音未落,手掌已蛮横地掐住凌言的下颌,迫使对方仰头承受他肆虐的吻。 唇舌间是暴烈的掠夺,凌言的呜咽被尽数堵在喉间,只余破碎的气声从齿缝溢出。 苏梓宸的另一只手粗暴地探向凌言腰际,衣带在他指间断裂如朽绳。 凌言的挣扎愈发徒劳,被撕扯的布料散落如败雪,苍白皮肤上迅速浮现出掐痕与掌印。 当苏梓宸的体温猛然贴上他时,凌言浑身僵如寒冰,屈辱与恐惧在眼底凝成泪光,却被他咬牙咽回喉中。 苏梓宸的指尖残忍地划过那滴未落的泪,\"在本座面前,宗师大人连眼泪都不配。\" 他骤然发力将凌言翻转过身体,膝盖顶开对方双腿的抵抗,脊背撞击床板的闷响混着凌言压抑的痛呼。 苏梓宸的吻转而落在凌言的后颈,啃噬着那些方才留下的红痕,像是要将所有印记烙成永不褪色的囚枷。 窗外的风雪骤然加剧,呜咽声穿透纸窗,与室内暴烈的动静诡异地交织。 凌言的反抗逐渐被碾碎在苏梓宸疯执的碾压中,嘶哑的质问声最终湮灭成断续的喘息。 苏梓宸的动作带着毁灭般的力度,仿佛要将积压的恨意、恐惧与扭曲的执念,尽数碾进凌言血肉之中... 若雪阁的窗棂透进第一缕微茫的天光时,风雪已渐渐止息。 室内一片狼藉,撕碎的衣料散落在冰冷的地面,混着暗红的血点与药渍。 凌言蜷缩在床榻内侧,浑身布满深浅不一的咬痕与青紫的指印,噬心咒留下的疤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他早已耗尽力气,在苏梓宸近乎疯魔的碾压中彻底失去意识,此刻只余微弱的呼吸,胸膛轻缓起伏。 苏梓宸撑在他身侧,手臂上还留着凌言挣扎时抓出的血痕。 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眼底的赤红尚未完全褪去,却在看到凌言昏睡的模样时,悄然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怀中的人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蹙,苍白的嘴唇因为用力咬合而破了皮,渗出的血珠凝成细小的痂。 长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水汽,像是雪夜里未融的冰晶,在昏睡中仍微微颤抖,如同受惊的蝶翼。 苏梓宸的指尖悬在那颤抖的睫毛上方,几乎要触碰到,却又猛地收回。心口那阵突如其来的抽痛让他呼吸一滞——他在心疼? “荒谬。”他低声嗤笑,声音沙哑得厉害。他猛地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捡起散落的黑袍。 布料擦过脚踝时,他瞥见床榻上凌言蜷缩的身体,那道因为疼痛而绷紧的脊背,此刻终于在昏睡中松弛下来,却更显单薄。 第13章 魔影焚仙门 “他罪有应得。”苏梓宸咬着牙,将黑袍胡乱套在身上,腰带系得死紧,仿佛要勒断什么。 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大步走出内室,靴底碾过破碎的瓷片,发出刺耳的声响。 若雪阁的门被他狠狠甩上,隔绝了室内的狼藉与脆弱。 站在门外,清晨的冷风灌入衣领,却压不下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 他抬手,指尖凝聚起黑气,想要抹去那些留在凌言身上的、属于他的印记,指尖却在触及空气时骤然停顿。 不,不能抹。 那些痕迹,是他的所有物的证明。 苏梓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疯狂与狠戾已重新凝聚。 转身,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朝着镇墟门主殿飞去。 主殿之内,妖气比昨日更甚,几乎凝成实质的黑雾在梁柱间翻涌,殿顶的琉璃瓦在黑气映照下泛着诡异的紫光。 苏梓宸高坐于玉座之上,黑袍未束,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处几不可见的红痕——那是凌言昨夜无意识留下的挣扎印记。 阶下弟子们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出。他们能感受到宗主身上散发出的暴戾气息比往日更盛,仿佛一点就着的火药桶。 “宗主。”一名弟子上前,双手捧着一封烫金拜帖,“东麓白玉门送来的……” 苏梓宸抬眸,眼神冷得像冰。“白玉门?”他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不屑,“他们倒是消息灵通。” 他伸出手,那弟子连忙将拜帖呈上。苏梓宸指尖捻起拜帖,目光扫过上面“愿与灭道仙君共商和平,永结盟好”的字样,嘴角的笑意越发残忍。 “和平相处?”他低声重复,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疯狂。 “呵呵呵……本座第一个要收拾的,便是这道貌岸然的白玉门!” 话音未落,他掌心黑气翻涌,那封拜帖在他手中瞬间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他们以为,送上一封拜帖,本座就会放过他们?” 苏梓宸猛地站起身,黑袍鼓荡,周身妖气轰然爆发,震得殿内弟子们纷纷伏倒在地,“告诉他们,本座的字典里,从没有‘和平’二字!” 他走到玉阶边缘,俯瞰着下方一片瑟缩的身影,眼中闪烁着毁灭的火焰:“传令下去——” “召集镇墟门所有弟子,备好兵刃符箓!” 他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每一个字都带着斩钉截铁的杀意,“三日之内,随本座踏平白玉门!” “若有迟疑者——”他顿了顿,指尖凝聚起一缕黑气,那黑气在空中化作一把扭曲的蚀魂刃虚影,“杀无赦!” “是!”弟子们颤抖着领命,额头几乎要磕进地里。 苏梓宸看着他们恐惧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可这笑容并未持续多久,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望向殿外,望向若雪阁的方向。 凌言……还在那里。 那个他恨之入骨,却又在不经意间,让他心底泛起一丝疼痛的人。 他猛地转回头,将那丝不该有的情绪狠狠压下。他要让所有人都陪他一起堕入地狱,包括那个高高在上的师父。 “去准备吧。”他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硬,“让白玉门……为他们的‘和平’愿望,付出代价。” 弟子们如蒙大赦,连忙退下。主殿内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苏梓宸一人,站在玉阶之上,周身环绕着浓郁的妖气。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残留的、属于凌言的血腥味,眼底的红光再次翻涌起来。 踏平白玉门,只是开始。 他要让这肮脏的修仙界,彻底化为炼狱。 而凌言……他会让他好好看着,看着这一切,看着他曾经守护的一切如何崩塌。 至于那点微不足道的心疼? 苏梓宸冷笑一声,那不过是错觉。 他是灭道仙君,他的世界里,只有毁灭与占有。 白玉门的山门牌坊在蚀魂刃的黑气中寸寸碎裂,雕梁画栋如被虫蛀的朽木,轰然坍塌时溅起的不是尘埃,而是混杂着脑浆的血沫。 苏梓宸悬浮在半空,黑袍被妖风鼓成狰狞的帆。 他俯瞰着山门下如同蚁群般奔逃的修士—— 那些昨日还在拜贴上书写“和平”的道袍,此刻正被戾妖的利爪撕碎,内脏拖曳在青石阶上,画出蜿蜒的血路。 “和平?”他勾起嘴角,指尖凝出的黑气化作万千细针,穿透最后一批结阵抵抗的白玉门弟子眉心。 “本座赐你们……魂飞魄散的‘平和’。” 妖雾如潮水般漫过白玉门的藏经阁,典籍在妖气中化作燃烧的黑蝶,凄厉的惨叫声从各个角落炸开,又迅速归于死寂。 有筑基期的小弟子跪在残垣断壁间,捧着破碎的师门令牌哀求,却被路过的妖狼一口咬断脖颈,鲜血喷溅在“道法自然”的匾额上,将墨字染成刺目的红。 三日前苏梓宸下达的“踏平令”,此刻化作最残酷的现实。 东麓的天空被妖气染成墨紫,从白玉门开始,火势与血腥气顺着山脉蔓延—— 青枫谷的灵植被妖气腐蚀成毒藤,缠绕着弟子们的尸体。 落霞宗的护山大阵在蚀魂刃下如同纸糊,宗主的头颅被悬挂在山门前的旗杆上。 就连最偏远的三流小派“听竹居”,也没能逃过妖群的屠戮,满门上下七十二口,皆被吸干精血,化作枯槁的人皮灯笼。 六座山门,不过两日便尽数覆灭。 东麓的土地上,尸横遍野,断肢残臂插在雪地里,被妖火烤出滋滋的油响。 往日里灵雾缭绕的仙山,如今只剩黑气盘旋,腐臭熏天。 偶尔有侥幸存活的修士爬出废墟,迎接他们的也是巡逻妖物的利齿。 苏梓宸站在白玉门主殿的废墟中央,脚下是堆积如山的修士尸骨。 他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沾血的道袍碎片,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毁灭后的空洞。 “下一个……”他喃喃自语,舌尖舔过唇角溅到的血珠,“该轮到谁了?” 上修界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 三日后,当苏梓宸正准备挥师西麓时,天际忽然破开三道金光,凌霄阁、昆仑墟、蓬莱岛的传讯玉简同时在镇墟门主殿炸开。 数百名上界弟子组成的“平魔卫”,携带着仙器法宝,如天兵般降临东麓。 “妖孽苏梓宸!还不速速伏法!”为首的凌霄阁长老手持斩仙刀,刀光划破妖气,斩落数头低空盘旋的妖鸦。 苏梓宸闻言大笑,笑声中满是轻蔑:“上仙门?终于舍得从云端下来了?” 他周身妖气骤然暴涨,形成一道黑色旋涡,将冲在最前的十余名上界弟子瞬间吞噬。 惨叫声尚未出口,便被妖气绞成齑粉。“告诉你们那些缩在昆仑的老东西,”苏梓宸的声音穿透战场,“本座要的,是整个修仙界的陪葬!” 第14章 血痕烙旧梦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日。上界弟子虽强,却抵不过苏梓宸早已魔化的狂暴力量,更兼他手中蚀魂刃专破仙术,渐渐落了下风。 当最后一名蓬莱岛弟子的仙剑被黑气腐蚀,坠崖而亡时,东麓的妖气又浓了几分,漂浮着无数上界修士的残魂。 苏梓宸站在尸山血海之中,黑袍上溅满了红色的血。 他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的疯狂却丝毫未减。就在这时,两道截然不同的气息骤然逼近。 一道如烈火焚原,带着龙城剑特有的霸道剑意。 另一道如昆仑积雪,清冷中蕴含着万钧雷霆。 “苏梓宸!把师父还给我!你欺师灭祖,罪不可赦!” 霍念手持龙城剑,剑身通红如燃,正是当年凌言帮他取得的佩剑。 他身旁站着一位白衣公子,玉冠束发,眉心一点朱砂,正是昆仑墟的少主云风禾,手中“流泉”仙剑正流淌着凛冽的冰蓝色光华。 “霍雨桓……”苏梓宸眯起眼,认出了那张与记忆中重叠的、曾被他丢在寒潭里的少年脸庞,“你还敢来?” “今日,我便为镇墟门,为东麓所有枉死的修士,杀了你这魔头!”霍念怒吼一声,龙城剑携着焚天剑意斩来。 云风禾同时出手,流泉剑引动天地灵气,化作一道冰龙,从侧面包抄。 三人在空中激烈交锋。 苏梓宸的蚀魂刃气翻涌,每一击都带着毁灭万物的霸道,却首次在霍念与云风禾的配合下显得左支右绌。 霍念的剑意继承了凌言的凌厉,却多了几分炽热的决绝。 云风禾的术法精妙绝伦,冰与雷的交织总能精准地克制苏梓宸的妖气。 一记冰雷掌狠狠击在苏梓宸后背,他闷哼一声,喷出一口黑血。 几乎同时,霍念的龙城剑擦着他的肩头划过,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滚烫的剑意灼烧着他的妖核,疼得他几乎握不住蚀魂刃。 “不可能……”苏梓宸难以置信地看着肩头的伤,又看向霍念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你怎么可能伤到本座?!” “为了师父!”霍念嘶吼着,再次挥剑,“为了听雪崖上被你囚禁的凌言长老!” “师父……”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劈中了苏梓宸最脆弱的神经。 他猛地抬头,眼中血光暴涨,不顾一切地催动妖力,蚀魂刃化作一道黑虹,直刺霍念心口。 云风禾眼疾手快,流泉剑横挡在霍念身前,却被黑气震得手臂发麻,连连后退。 苏梓宸趁机撕裂空间,化作一道流光,带着满身的伤,狼狈地逃回了镇墟门。 听雪崖的若雪阁内,寒气依旧。 凌言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卷残破的阵法书简,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透过窗棂,望向远处被妖气笼罩的天际。 他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狐裘,却依旧掩盖不住他骨子里的清冷。 “砰——” 房门结界被狠狠撞开,苏梓宸踉跄着闯了进来,黑袍上沾满了血污与泥土,肩头的伤口还在汩汩流出黑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妖气。 凌言猛地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的伤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开口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你把霍念如何了?你杀了他?” 苏梓宸闻言,原本因受伤而有些涣散的眼神骤然凝聚起滔天的怒火。 将手中染血的蚀魂刃摔在地上,刀刃插入地板,震得木屑飞溅。 “凌言!”他一步步逼近,周身妖气不受控制地爆发,吹得室内书简纷飞,“你是瞎了吗?!” 他指着自己肩头那道仍在灼烧的剑伤,声音因愤怒而嘶哑:“你看看清楚!这是霍雨桓伤的我!是他拿着你帮他取得龙城剑,砍在本座身上!” 凌言的目光落在那道伤口上,确实是龙城剑特有的灼烧痕迹。 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是不是特别后悔?”苏梓宸猛地掐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头,眼中是疯狂的质问。 “后悔当年收我为徒时说过的话?说你凌言一生只收一个徒弟,以至于霍雨桓到现在,都没能喊出那句‘师父’!” 他的指尖用力,几乎要捏碎凌言的骨头,语气带着一种怨毒的快意:“现在好了,他可是嚷着要杀上镇墟门,救他的‘师父’呢!” “你说,”苏梓宸俯下身,鼻尖碰到凌言的额头,眼中血丝弥漫。 “当他看到你这副被本座囚禁在床榻上、满身都是本座印记的模样时,会是什么表情?” 凌言的身体猛地一僵,凤眸中闪过一丝屈辱的光。他想推开苏梓宸,却被对方死死按住。 “你以为他是来救你?”苏梓宸冷笑,声音里充满了嫉妒与偏执,“他是来抢你的!抢你这个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只能属于本座的——”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凌言忽然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咬在了他的手腕上。 苏梓宸吃痛,猛地缩回手,手腕上立刻留下一圈清晰的齿印,渗出黑血。 两人四目相对,一个眼中冰冷却带着复杂的情绪,一个眼中满是疯狂的怒火。 若雪阁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只有窗外呼啸的风雪,和苏梓宸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中回荡。 而此刻的东麓之外,霍念握着染血的龙城剑,与云风禾并肩站在妖气弥漫的山路上,身后是上仙界残存的支援力量。 苏梓宸跌坐在冰冷的地面时,蚀魂刃摔落的声响还在木梁间震颤。 他肩头的黑血顺着袍角蜿蜒而下,在狐裘边缘晕开墨色的花,却浑然不觉。 手指攥住凌言皓白的手腕时,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青,猛地将人向前一扯,凌言后背撞在桌案边缘,案上残卷哗啦啦散了半地。 “凌言——”他仰头望着被抵在桌沿的人,喉间溢出破碎的气音,像是困在冰窟里的野兽在呜咽,“你看……我在流血啊……” 指尖狠狠碾过凌言腕骨,那里还留着他昨夜掐出的青痕。 他忽然笑起来,笑声里混着血沫,在寒气中凝成白雾:“你关心我一次……就一次……” 凌言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颤抖的阴影。 他能看见苏梓宸肩头的伤口还在滋滋冒着黑气,龙城剑的剑意仍在灼烧血肉,那是霍念的剑。 可此刻这道伤口却烫得他指尖发麻,仿佛有电流顺着视线窜进心脏。 “你把对霍雨桓的分我一丝……”苏梓宸的声音陡然拔高,猛地将凌言拽得更低,两人鼻尖相抵,“很难吗?” 第15章 九尾裂天阙 窗外风雪卷着妖气扑进窗棂,吹得凌言狐裘下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看见苏梓宸眼底翻涌的血光里,倒映着自己苍白的脸,还有那道深可见骨的伤。 记忆忽然闪回多年前的寒潭,少年浑身湿透跪在雪地里。 “在你眼里,我永远是……”苏梓宸的声音忽然哑下去,像被冰雪冻住的枯枝,“肮脏不堪的废物……” 话音未落,他忽然狠狠吻住凌言的唇。 舌尖蛮横地撬开牙关,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怨毒与不甘都灌进对方喉间。 凌言被迫仰头,后腰抵着桌角的棱角传来钝痛,却比不过唇齿间弥漫的黑血气息来得刺眼。 他能感觉到苏梓宸的颤抖,从攥着他手腕的指尖,一直传到紧贴着他的胸膛。 那具身体明明还在散发着灼人的妖气,此刻却像风中残烛般晃荡。 凌言的左手不知何时抬起,指尖悬在苏梓宸肩头伤口上方寸许,那里的皮肉还在翻卷,黑色的血珠正顺着锁骨滑进衣襟。 苏梓宸因动作牵扯伤口而闷哼,唇齿间泄出的气音烫得凌言一颤。 他看见苏梓宸闭上眼,长睫上竟凝着细碎的冰晶,不知是风雪还是…… 风雪卷着腐臭妖气凝成黑红色的旋涡,霍念踏过镇墟门牌坊时,碎石下露出半截染血的“镇”字匾额——那是他儿时跟着凌言描红的石碑。 如今牌坊梁柱爬满扭曲的妖藤,曾经晨钟暮鼓的山道上,枯骨与断剑在风雪中泛着青白,分明是他记忆里的家,却成了妖气蒸腾的乱葬岗。 “苏梓宸!”他的怒吼撞在山门残壁上,震落一片冻雪,“我杀了你!!” 龙城剑在掌心烧得通红,剑脊映出他充血的眼瞳。当年凌言站在演武场教他握剑的画面,与眼前尸骸遍地的景象重叠,喉头腥甜猛地冲上鼻腔。 “欺师灭祖!自甘堕落的废物!把师父交出来——!” 话音未落,一道裹挟着黑芒的流光从听雪崖方向急射而下,重重砸在大殿石阶上。 苏梓宸单膝跪地,肩头伤口还在渗着黑血,却在抬头时扯出个癫狂的笑:“霍雨桓……” 他擦去嘴角血沫,蚀魂刃从虚空中浮现,刃身黑气如活物般翻涌,“本座看你是真的想找死。” 妖气骤然暴涨,压得众人几乎抬不起头。 苏梓宸踉跄着起身,黑袍下的肌肉在妖气中鼓胀:“当年在寒潭边,本座饶你一命……看来,还是太仁慈了。” 他脚下的石板寸寸龟裂,“如今竟敢踏上镇墟门?” “这是我家!”霍念挥剑劈碎迎面而来的妖雾,剑身红光将雪地染成血色,“你杀我爹娘,囚我师父——枉为人徒!” “今日我定要将你这毒瘤剜除!” 龙城剑与蚀魂刃交击的瞬间,火星溅上殿顶残破的琉璃瓦。 云风禾的流泉剑化作冰龙缠住苏梓宸右臂,却被他反手震得口吐鲜血。 苏梓宸虽带伤,魔化后的力量却如渊似海,每一击都带着毁天灭地的霸道,眼看霍念的剑招渐乱,他猛地腾空跃起,周身妖气凝成实质—— 一声咆哮撕裂天际,苏梓宸的身影在黑芒中爆散,九条覆盖着玄色鳞甲的狐尾轰然展开,尾尖扫过之处,殿柱轰然倒塌。 狐首睁开赤金色竖瞳,獠牙间滴落的涎水竟将地面腐蚀出深坑。 “九尾天狐?!”霍念瞳孔骤缩,握剑的手猛地一颤,“你果然是妖!” 他想起南峰那道守了十年的结界,想起凌言每年雷劫时独自去峰顶布防的背影。 “当年师父守着结界不让妖族入山,你破了阵法,就是为了放你的‘同类’进来?” 九尾天狐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狐尾卷起飓风般的妖气,直扑霍念面门。 “半妖半人的畜生!”霍念怒吼着横剑格挡,却被尾尖扫中胸口,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撞在石壁上。 云风禾急忙挥剑支援,冰蓝色剑光却在触及狐尾时“咔嚓”碎裂,妖气化作利爪掐住他脖颈,提至半空。 “云风禾!”霍念挣扎着爬起,喉间涌上腥甜。眼看段怀临的脸色渐渐发青,九尾天狐的利爪即将捏碎他喉骨—— “苏烬——!” 一道极轻却极清晰的声音自听雪崖方向传来。 风雪骤然一滞,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道极速掠来的白色身影。 凌言的狐裘在风中翻飞如蝶,他甚至没用法术,仅凭步法便在瞬息间穿过妖气弥漫的广场,挡在霍念与云风禾身前。 九尾天狐猛地收爪,赤金色的竖瞳里映出凌言苍白的脸。 他周身妖气翻涌,却在看到凌言袖口渗出的血迹时,动作顿了顿。 凌言缓缓抬起头,凤眸在风雪中微微眯起,看着眼前庞然大物额间那枚若隐若现的赤色妖纹—— 那是多年前他亲手为少年苏烬贴上的护身符,如今却被妖气染成了血色。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结出一个残缺的印诀,一道半透明的光盾在三人面前展开。 “放他们……下山吧。”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喘息,每说一个字,唇角便溢出一滴血珠。 “师父!”霍念猛地抓住他的衣袖,那布料下的手腕瘦得硌人,“您跟我走!” 他膝盖一软跪在雪地里,死死攥着凌言的衣角,“从七年前我踏上听雪崖起,您就是我师父!苏梓宸他不配——!” 九尾天狐发出低沉的咆哮,狐尾重重砸在地面,震得凌言脚下的冰层寸寸开裂。 他周身妖气暴涨,化作人形时,肩头的伤口裂开更大的口子,黑血溅在凌言雪白的狐裘上。 “你不是修为被我废了?”苏梓宸的声音沙哑得像碎玻璃摩擦,“如何还能结印?” 凌言没有回答,只是固执地挡在霍念身前,后背挺得笔直。 他看着苏烬眼中翻涌的血光,想起寒潭边那个浑身湿透的少年,想起自己亲手递出龙城剑时,少年眼底熄灭的光。 “苏烬,”他再次开口,血沫顺着嘴角流下,“放了你师弟……不然我就与他们一起死在这……” “滚!”苏梓宸猛地抬手,蚀魂刃带着黑气直刺凌言心口,却在触及他衣襟时,指尖狠狠一颤。 霍念泪流满面,仰望着凌言苍白的侧脸,那上面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蹙的剑眉泄露了痛楚。 “师父……”他抓住凌言的手,那只手冰冷得像雪,“您随徒儿走!” 凌言缓缓回过头,风雪吹乱他额前的碎发,露出苍白如纸的面容。 良久,他轻轻抽回手,声音轻得像风雪:“霍念……我不走。” 他望向听雪崖顶若隐若现的若雪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到极致的光,似是疲惫,又似是某种决绝。 “我要留在这里。” 话音落时,苏梓宸的蚀魂刃“当啷”一声掉在雪地里,黑气在他周身疯狂翻涌,却始终没再向前一步。 风雪越来越大,将三人的身影裹进一片苍茫的白,只有凌言狐裘上的血痕,在漫天飞雪中红得刺眼。 第16章 药石囚心,蜜糖饲恨 风雪卷着碎冰掠过听雪崖,云风禾几乎是拖着失魂落魄的霍念踉跄下山。 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喊被妖气绞碎在半空,他回头望向那座被血色浸染的山门,只见凌言的白衣在漫天飞雪中摇摇欲坠。 指尖渗出的血珠滴在冰面上,晕开一朵朵妖异的红梅。 “师父——!”霍念的嘶吼撞在崖壁上,换来的却是苏梓宸冰冷的眼神。 而凌言望着那队逐渐消失在风雪中的身影,紧绷的脊背骤然垮塌,喉间涌上的腥甜再也压不住,一口鲜血喷溅在掌心。 他眼前阵阵发黑,经脉里残存的灵力如游丝般断绝,身体晃了晃,终于向后栽去。 预想中的冰冷地面并未触及,一双染着血污的臂膀猛地将他揽入怀中。 苏梓宸身上的妖气灼热而暴戾,却在抱住他时骤然收敛,只剩下怀中那具身体的冰冷让他瞳孔一缩。 “凌言!”他扣住对方手腕,触手一片冰凉,那只总是结印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颤抖,血珠顺着指缝不断滴落,在雪地里洇出蜿蜒的红线。 苏梓宸的脸色瞬间沉如寒铁,掐着凌言下颌的指尖用力到泛白,“你再敢用生命强行催术——” 他声音里裹着未散的妖气,带着压抑的狂怒,“下次本座便将你手脚一并锁在若雪阁,让你半步也离不开!” 凌言意识模糊间,只感觉到对方怀抱的温度,却又被他话语里的霸道刺得睫羽轻颤。 他想推开,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苏梓宸打横将他抱起。 风雪灌入狐裘,吹动他苍白的脸,隐约听见那人在耳边低吼:“你的命是本座的,谁也不能伤害你——包括你自己!” 若雪阁的暖炉燃了数月,却烘不热榻上那人单薄的身体。 凌言的经脉在强行催术时寸寸断裂,残存的灵力早已耗尽,如今全靠一口执念吊着性命。 他多数时候都在昏睡,偶尔睁开眼,也是望着窗外终年不化的积雪,眼神空茫得像凝结的冰。 苏梓宸命人寻来的天材地宝堆了满室,却无一人敢靠近这被妖气笼罩的阁楼——除了那个浑身浴血归来的身影。 每当暮色浸染山峦,听雪崖下总会传来妖物嘶吼与剑刃交击的轰鸣。 苏梓宸依旧在屠杀各修仙门派,蚀魂刃饮血越多,他周身的妖气便愈发强盛,额间的赤色妖纹也日益清晰。 有时他回来,黑袍上还滴着新鲜的血,肩胛处插着半截断剑,或是腰侧划开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总是先一步踏入若雪阁。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带着风雪与血腥气的身影走进来。榻上的人闻声动了动睫羽,却没有回头。 苏梓宸解下染血的斗篷,随手扔在地上,露出里面同样浸着血的里衣。 他走到榻边,看着凌言蜷缩成一团的背影,那身月白寝衣松松垮垮地挂在骨架上,衬得脖颈愈发纤细,仿佛一折就断。 绝美的容颜苍白如纸,唇瓣失了血色,只有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在睡梦中也不安稳。 他沉默着端起早已温在暖炉边的药碗,药汁是深褐色的,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这药是他寻遍妖界与人间最好的药材熬制,能缓慢滋养经脉,却奇苦无比。 “阿言,”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在外屠戮时的暴戾判若两人。 他用银勺舀起一勺药,轻轻吹了吹,递到凌言唇边,“听话,把药喝了。” 榻上的人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双曾冷冽如冰的凤眸此刻蒙着一层水汽,显得有些茫然,却在看到药碗时,下意识地偏过头,埋进了锦被里,发出几不可闻的抗拒鼻音。 苏梓宸的动作顿了顿,指尖的药汁险些滴落。 他知道凌言最讨厌吃药,当年在寒潭边,少年生了病,也是这样皱着眉躲他,最后还是他变着法儿用糖哄了半天才肯张嘴。 想到这里,他眼底的戾气淡了些,换上一种近乎无奈的温柔。 他放下药碗,从袖中摸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糖球,那是用妖界蜜果炼制的,甜而不腻。 “乖,”他把糖放在凌言眼前晃了晃,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哄骗的意味,“先把药喝了,喝了给你吃糖。” 凌言的目光落在糖上,又缓缓移开,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像是没听见。 苏梓宸叹了口气,重新端起药碗,这次不再强求,只是用银勺轻轻碰了碰凌言的唇瓣,低声诱哄:“不苦的,你尝尝……喝了药,身体才会好起来。” 见凌言还是不动,便自己先喝了一小口,含在嘴里,然后俯身,用唇覆上对方的唇。 苦涩的药汁混着他口中残留的血腥气,被渡进凌言口中。 凌言猛地一颤,想躲却被他扣住后颈,只能被迫咽下。 苏梓宸松开他时,指腹轻轻擦过他唇角的药渍,语气带着一丝得逞的温柔:“你看,不苦吧。” 凌言闭上眼,长长的睫毛上似乎凝了水汽,不知是药汁还是别的什么。 苏梓宸也不逼他,只是耐心地一勺勺喂,每喂完一勺,就把糖递到他唇边,低声说:“张嘴,吃糖。” 暖炉的火星噼啪作响,映着榻边两人的身影。一个浑身浴血,却小心翼翼地端着药碗,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一个面色苍白,蜷缩在被褥里,偶尔在糖的诱惑下,才会极轻地张开嘴,咽下那碗苦涩的药汁。 窗外的风雪依旧呼啸,妖界的裂隙在黑暗中吞吐着戾气,而这小小的若雪阁内,却日复一日上演着这样诡异而偏执的温情。 苏梓宸身上的伤口结痂又裂开,新的血迹覆盖旧的,唯有在喂药时,那双沾染了无数杀戮的手,才会放柔了力道,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阿言,”他喂完最后一口药,将糖塞进凌言口中,看着他下意识地含住,苍白的脸颊终于染上一丝极淡的暖意,才低声喃喃。 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那人听,“你的命是我的,就算要锁你一辈子,我也不会让你死。” 糖的甜意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却冲不散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血腥与苦涩。 凌言含着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颤动的阴影,无人知晓他此刻心中是何滋味,唯有枕边悄然滑落的一滴泪,无声地渗入锦被,很快消失不见。 第17章 红烛泣血雪榻寒 镇虚门的大婚仪式是用鲜血铺就的。 白日里,苏梓宸刚将最后一个顽抗的仙门满门屠戮,尸骨未寒的血腥味尚在山道上弥漫,黄昏时便换上了玄色镶金边的喜袍。 那喜袍上绣着狰狞的妖纹,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映得他额间那抹赤色愈发妖异。 前来“恭贺”的仙门垂首跪在阶下,连呼吸都带着颤,生怕触怒了这位刚屠尽百人的灭道仙君。 被献上的女子楚昭昭,此刻正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嫁衣,躲在偏殿角落,指尖绞着繁复的绣纹。 她亲眼见过苏梓宸挥剑时的暴戾,也听过他将仙门掌门心脏生剜的传闻。 可当那道血腥味极重的身影从屠杀现场归来,径直走向她时,她还是忍不住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仙……仙君……” 苏梓宸只是冷冷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件死物。 “从今日起,你是镇虚门主母。”他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管好你的人,若再让本座看见任何不该有的心思——” 他顿了顿,指腹擦过蚀魂刃上未干的血珠,“便让你尝尝魂飞魄散的滋味。” 楚昭昭浑身剧颤,连声道是,额头已磕出血来。 婚宴潦草得如同一场闹剧。苏梓宸一杯接一杯地灌着烈酒,猩红的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混着唇角未擦净的血渍,竟有几分诡异的妖冶。 他看着阶下觥筹交错却人人自危的仙门败类,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里淬着冰,震得殿内烛火都晃了晃。 “一群废物。”他将酒盏狠狠砸在地上,碎片溅到最近的修士衣摆上,那人吓得几乎瘫软。 夜色渐深,风雪又起。苏梓宸早已醉得脚步虚浮,黑袍上的喜纹在狂乱的烛火下扭曲如活物。 他挥退了试图搀扶的侍妖,踉跄着走向听雪崖,腰间的蚀魂刃因主人的妖气翻涌而发出低鸣,刃身映着漫天风雪,竟似在泣血。 若雪阁的结界是他亲手所布,此刻却被他用蛮力撞开,冰晶碎裂的声音混着风雪灌入屋内。 凌言正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卷阵法书简,暖炉的光勾勒出他过分单薄的侧影,连发丝都仿佛覆着一层薄霜。 他似乎早已听见门外的动静,自始至终没有抬头,只有握着书简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苏梓宸一脚踹开虚掩的木门,带着一身酒气与血腥气闯进来。他双眼赤红,额间的妖纹在醉意下愈发清晰,像一道燃烧的疤。 “凌言!”他几步冲到桌前,双手狠狠拍在案上,震得竹简散落,“本座把新娘子晾在新房,顶着风雪来看你,你就这副死人样子?” 凌言的睫毛颤了颤,他依旧看着竹简上繁复的纹路,声音轻得像雪落:“仙君大婚,恭喜。” “恭喜?”苏梓宸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把攥住凌言的手腕,那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骨头捏碎,“你就只会说这个?凌言,你看着我!” 他强行扳过凌言的脸,逼他看向自己。 那张绝美的面容在烛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凤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空茫,像结了冰的深潭。 “装什么清高?”苏梓宸的酒气喷在他脸上,带着浓烈的苦涩,“忘了当初在寒潭边,是谁求着本座……” 他的话语陡然粗粝,带着醉酒后的暴戾,“忘了你在本座身下,连叫都叫不出来的样子了?凌宗师!” “苏烬。”凌言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今日是你的大喜之日,莫要在此胡闹。”他试图抽回手,却被攥得更紧。 “胡闹?”苏梓宸猛地扣住他的后颈,将他狠狠按向自己,鼻尖相抵。 “本座的大喜之日?若不是为了让那些杂碎闭嘴,本座娶谁?!”他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戾气与…… 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你以为楚昭昭算什么?不过是个挡箭牌!” 凌言的身体僵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起。 “看着我!”苏梓宸低吼,指腹用力碾过他苍白的唇。 “你就这么希望本座娶别人?嗯?”他猛地吻下去,带着酒气、血腥气,还有一种近乎毁灭的偏执。 凌言下意识地挣扎,却被他扣得更紧。 药香混着酒香在唇齿间弥漫,凌言尝到了一丝铁锈味,不知是苏梓宸嘴角的伤口,还是自己咬破了唇。 他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像濒死的蝶。 “放开……”他闷声抗拒,声音被吻吞噬。 “放开?”苏梓宸松开他,却见他唇角溢出一丝血迹,眼神瞬间变得更加疯狂。 他打横抱起凌言,大步走向内室的软榻,途中撞翻了药碗,深褐色的药汁溅在雪白的狐裘上,像极了他刚刚屠杀时溅上的血。 “今夜,”他将凌言摔在榻上,自己也跟着压上去,双手撑在对方身侧,眼神灼热得像要把人点燃,“本座偏要你陪!” 凌言蜷缩在榻角,胸口剧烈起伏,“苏烬,你醉了。” “醉了?”苏梓宸低笑,伸手去解他的腰带,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就算醉了,本座也知道自己要什么!”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个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一颗朱红色的丹药。 那丹药甫一出现,空气中便弥漫开一股甜腻的异香。 凌言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这东西——“合欢散”,妖界最霸道的媚药。 他曾在古籍上见过记载,此药能催动情欲,让人灵力紊乱,任人摆布。 “你要做什么?”凌言的声音带着颤抖,他想往后退,却被苏梓宸捏住下巴,强行撬开了嘴。 “做什么?”苏梓宸将丹药塞进他口中,指尖擦过他温热的舌尖,语气带着一种残忍的温柔。 “自然是让你记起,谁才是你的主人。”他捂住凌言的嘴,迫使他咽下丹药。 “当年你为了你的道,为了你的清誉,把本座推开……现在,就让你好好尝尝,什么叫身不由己。” 丹药入喉,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凌言的脸色瞬间变得绯红,又迅速褪成苍白,经脉本就断裂的灵力此刻如同被点燃的引线,四处流窜,烧得他浑身发烫,意识也开始模糊。 “热……”他不受控制地呢喃,指尖揪紧了苏梓宸的衣襟,眼前的人影开始重叠,男人身上的血腥气与酒气,此刻竟莫名地带着一种蛊惑的味道。 第18章 晨霜凝痕,榻上囚温 苏梓宸看着他泛着水光的凤眸逐渐蒙上迷离,苍白的脸颊染上不正常的红晕,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的疯狂与痛苦交织成一片晦暗的海。 “阿言……”他俯下身,滚烫的唇贴上他的耳垂,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你的命是我的,你的人……也只能是我的。就算用锁,用药,本座也不会让你再逃了……” 窗外的风雪越刮越猛,将若雪阁笼罩在一片死寂的白茫中。 榻上的人无意识地蜷缩着,发出细碎的呻吟,而压在他身上的男人,眼中映着烛火与情欲,却也藏着无人能懂的荒芜与执念。 大婚之夜,红烛泣泪。 镇虚门主母的新房空无一人,而听雪崖上的若雪阁内,一场被妖气与药香缠绕的禁锢,才刚刚开始。 凌言涣散的目光落在帐顶繁复的云纹上,意识沉沦前,唯有唇齿间残留的苦涩药味,与那人怀中灼热而暴戾的气息,交织成无法挣脱的网。 晨曦微茫,第一缕冷光穿透若雪阁的窗棂,落在残烛未熄的案几上。 昨夜的药香与血腥气尚未散尽,混着暖炉里将熄的炭火气,在空气中凝成一片滞重的迷雾。 榻上的锦被凌乱地堆叠着,边角滑落,露出一截苍白的脚踝,上面蜿蜒着几道暧昧的红痕,在晨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凌言蜷缩在榻内侧,背对着外侧的人。 他睡得极不安稳,长睫如同受惊的蝶翼,不住地颤抖,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蹙着,仿佛还困在昨夜那场被妖气与药香缠绕的噩梦里。 身上的月白寝衣早已被扯开,露出的肩背与脖颈布满深浅不一的吻痕和指印,像是被野兽啃噬过的雪玉,每一道红痕都在无声诉说着昨夜的失控与屈辱。 外侧的苏梓宸不知何时已醒,却依旧闭着眼,维持着侧卧的姿势。 他额间的赤色妖纹在晨光下淡了些,少了几分昨夜的暴戾,多了些未醒的倦意。 许是察觉到怀中人的瑟缩,他下意识地低喃一声,手臂收紧,将凌言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滚烫的胸膛贴上凌言冰凉的背脊,男人身上残留的酒气与淡淡的血腥味,此刻竟成了一种强制性的温暖。 凌言在睡梦中被勒得闷哼一声,身体本能地挣扎了一下。 就在这时,紧闭的木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敲门声,伴随着弟子战战兢兢的嗓音:“仙、仙君……夫人遣人来问,您是否去前厅用早膳……” “夫人”二字像是一根刺,扎得苏梓宸眉心猛地一跳。 他眼都未睁,声音里裹着浓重的不耐与戾气,如同被打扰的凶兽:“滚!” 门外的弟子显然被这声怒喝吓得魂飞魄散,连应诺都带着哭腔,脚步声仓皇地远去,生怕慢一步就被里面的人随手斩了。 赶走了碍事的人,苏梓宸他微微睁开眼,眸中尚带着宿醉的血丝,却在落到怀中人纤细的后颈时,不自觉地软了一瞬。 他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凌言发间残留的、属于若雪阁特制熏香的冷冽气息,然后放任自己的唇贴上那片带着红痕的肌肤,轻轻啄了一下。 肌肤相触的瞬间,凌言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般惊醒。 昨夜的记忆如同破碎的琉璃,伴随着身体的酥麻与刺痛涌入脑海,让他瞬间血色尽褪。 他僵硬地坐起身,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更多刺目的痕迹。 晨光清晰地映照出他苍白的脸颊和紧蹙的剑眉。 他没有看身边的人,只是垂眸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脖子上、胸膛上,那些红痕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道道无法抹去的烙印,灼烧着他残存的理智与尊严。 “出去。”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刚醒的干涩,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苏梓宸慢悠悠地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目光却毫不避讳地落在凌言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专注。 他看着那人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紧抿的、昨夜被自己吻得红肿的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满足,又似是烦躁。 “急什么?”他拖长了语调,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却依旧霸道,“才辰时,再躺会儿。” 话音未落,他伸手一捞,精准地扣住凌言的手腕,将人重新拽回怀里。 男人的力气极大,凌言挣了几下,非但没挣脱,反而被他抱得更紧,后背紧贴着他结实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心脏的跳动。 “苏烬!”凌言咬牙,侧过脸,“放开我!” “不放。”苏梓宸将下巴搁在他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清冷的梅花气息。 混着昨夜残留的、属于自己的浓烈味道,一种奇异的占有欲让他眯起了眼,“在本座这里,你哪也别想去。” 他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划过凌言颈间一道较深的红痕,惹得怀中人猛地一颤,身体瞬间紧绷。 “别碰我!”凌言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梓宸却像是没听见,手指继续游移,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温柔:“疼吗?昨夜……是本座过火了些。”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晦暗,“谁让你总想着躲……” 凌言猛地闭上眼,不再看他,也不再说话。任由苏梓宸抱着,身体却僵硬得像一块寒冰。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许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大亮,风雪似乎也小了些。 苏梓宸才终于松开了手,懒洋洋地坐起身。 他身上未着寸缕,肌理分明的背脊上也留着几道昨夜凌言挣扎时抓出的血痕,在皮肤上蜿蜒如蛇。 他慢条斯理地捡起散落在榻边的衣物,一件件穿上。 玄色的里衣衬得他身形愈发高大挺拔,只是动作间,肩背的伤口牵扯,让他微微蹙了下眉—— 那是昨日屠杀仙门时留下的旧伤,昨夜又因激烈的动作而裂开了些。 凌言始终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像。 穿好外袍,苏梓宸系上腰带,走到榻边。 他低头看着凌言蜷缩的背影,眸色深沉。 片刻后,他伸手,指尖拂过凌言散落在枕上的发丝,动作轻柔得不像那个双手染血的灭道仙君。 凌言却像是被电到般,猛地偏过头,躲开了他的触碰。 第19章 狐影窥雪,玉阶囚仙 苏梓宸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重新覆上一层冰寒。 他收回手,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却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推开房门。门外候着的侍妖立刻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去,”苏梓宸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却在吩咐时,刻意放轻了些音量。 “让膳房今日多准备些清淡的、开胃的点心。” 侍妖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仙君……是给……给夫人准备吗?”楚昭昭如今是名义上的主母,这“夫人”二字叫得似乎也没错。 苏梓宸闻言,眼神骤然一冷,周身的妖气瞬间翻涌,吓得侍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师父。”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师父他胃口不好,让膳房仔细着点。” “是……是!小的这就去办!”侍妖磕头如捣蒜,连滚带爬地跑了。 苏梓宸站在门口,望着外面依旧苍茫的雪景,额间的妖纹又隐隐泛起红光。 他抬手,指尖擦过自己唇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凌言唇齿间的微凉与苦涩。 “胃口不好……”他低声喃喃,不知是说给别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那就多做点甜的……他以前……最喜欢吃甜的……”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重新关上房门。 若雪阁内,凌言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肩背,在寂静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如同风雪中一株即将被摧折的寒梅。 镇墟门外的血色从未褪尽。 苏梓宸的屠刀指向哪里,哪里便是焦土。 中仙界的剑心宗此刻正遭逢灭顶之灾,蚀魂刃劈开护山大阵的轰鸣响彻云霄,混杂着修士濒死的惨嚎,被风雪卷向四面八方。 有人曾在乱军中瞥见,苏梓宸身后浮现出九尾天狐的虚影,赤红色的妖纹爬满半张脸,狐尾扫过之处,灵脉寸断,金丹修士在他手中如同蝼蚁。 “灭道仙君……他当真觉醒了上古天狐血脉!”侥幸逃脱的剑心宗弟子浑身颤抖,向同门描述时,眼中只剩恐惧。 “那狐影遮天蔽日,一尾便能扫平整座山峰!” 而此刻,本该坐镇镇虚门主母之位的楚昭昭,却提着裙摆,踩在听雪崖覆着薄冰的石阶上,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攥着一枚从苏梓宸书房偷来的、刻着残缺妖纹的玉简—— 那是她趁他昨夜醉酒,从他散乱的衣物中找到的,玉简上残留的妖气能短暂干扰若雪阁的结界。 风雪比往日更急,刮在脸上如同刀割。楚昭昭记得苏梓宸每次归来,无论肩上插着多少断剑,腰间淌着多少血,第一步永远是冲上这听雪崖。 阁外的结界坚固得如同天堑,唯有今日,他在剑心宗厮杀,妖气波动剧烈,结界竟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 她屏住呼吸,将玉简贴在冰壁上。果然,眼前流转的白光如水纹般荡漾开一道缺口。 她不敢犹豫,猫着腰钻了进去。 若雪阁内的景象与外面的风雪严寒截然不同。 暖炉燃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和梅花香气,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苏梓宸的妖气。 楚昭昭放轻脚步,顺着烛火的光亮望去,只见内室的软榻空着,而窗边的书案前,正坐着一道白衣身影。 那人背对着她,墨发只用一根素白玉簪松松绾着,几缕发丝垂落在肩侧,随着他翻动竹简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身着月白广袖,袖口宽大,露出的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案上摆着一碗早已凉透的药汁,深褐色的液体表面凝着油光,他却恍若未觉。 指尖修长,骨节分明,正捻着一卷古朴的阵法图,凤眸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万物皆与他无关。 楚昭昭看得怔住了。苏梓宸生得极俊,是那种带着侵略性的、妖异的英气,让人不敢直视。 而眼前这人,却是另一种极致——宛如九天之上的谪仙,即便穿着最朴素的服饰,即便周身萦绕着病气,也难掩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清冽风华。 这就是……凌言?那个被苏梓宸囚禁在听雪阁,据说早已经脉尽断、形同废人的前镇墟门长老? 她曾无数次在苏梓宸的书房外窥见他对着一幅空白画卷出神,也曾在他醉酒时听见他喃喃喊着“阿言”。 那时她只当是哪个被他杀死的仙门弟子,却从未想过,这人竟被他藏在这听雪崖上,藏得如此严密,如此……珍重。 “宗主夫人站在门口许久,可是有何要事?” 清冷的声音自身前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像冰锥般刺破了楚昭昭的怔忪。 她猛地回过神,才发现凌言不知何时已转过身,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眸正淡淡地看着她,眸光冷冽如冰,仿佛能洞穿她心底所有的算计与好奇。 楚昭昭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屈膝行礼,却因紧张而险些摔倒:“妾、妾身楚昭昭……见过凌宗师。” 她偷眼打量,见凌言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并未动怒,才稍稍松了口气,连忙编了个说辞。 “妾身听闻宗师是我家夫君的师父,心中一直仰慕得紧,今日……今日特来拜访请安。” 她一边说着,一边悄悄打量着屋内。 除了书案和软榻,屋内陈设简单得过分,唯有墙上挂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剑鞘上刻着“流霜”二字,虽蒙着灰尘,却依旧透着凛冽的剑意。 而凌言面前的竹简上,画满了复杂的阵纹,其中几处用朱砂勾勒,正是锁妖阵的核心节点。 凌言没有接话,只是放下手中的竹简,端起案上的药碗,指尖触到冰凉的碗壁时,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他似乎没什么力气,连端碗的动作都显得有些迟缓。 楚昭昭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想说“我来帮您”,却在靠近时,闻到他身上除了药香,还有一股极淡的、属于苏梓宸的血腥味,以及…… 一种若有似无的、被强制沾染的妖气。她猛地顿住脚步,脑中闪过昨夜苏梓宸醉酒归来时,黑袍上滴落的鲜血,和他眼中那近乎疯狂的偏执。 “宗师身子不适,怎不多歇息?”楚昭昭垂下眼睑,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我家夫君…… 他向来敬重宗师,若知道宗师病着,怕是要心疼坏了。” 她刻意将“夫君”二字咬得极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宣示意味。 凌言终于抬眼看她,眸光依旧平静无波,他轻轻嗤笑一声,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在楚昭昭心上:“夫人怕是误会了。” 第20章 寒夜谋心 他放下药碗,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眼神落在窗外的风雪上,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你家夫君……他只是喜欢把猎物锁在笼子里罢了。” “猎物?”楚昭昭心中一震,猛地抬头,“宗师何出此言? 就在这时,门外的风雪忽然剧烈起来,一股狂暴的妖气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震得若雪阁的窗棂嗡嗡作响。 凌言放在案上的手猛地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楚昭昭更是吓得脸色惨白——是苏梓宸回来了!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剑心宗的屠杀结束了? 房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推开,带着满身风雪与血腥气的身影闯了进来。 苏梓宸额间的赤纹此刻亮得惊人,九尾天狐的虚影在他身后若隐若现,蚀魂刃上还滴着新鲜的血液,溅在地上的积雪中。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书案旁的楚昭昭,眸光瞬间变得比寒冰更冷,周身的妖气骤然爆发,将楚昭昭死死压制在原地,让她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谁让你上来的?”他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每一个字都带着杀意。 楚昭昭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语无伦次:“夫、夫君……妾身只是想来看看师父……给师父请安……” 苏梓宸没有看她,径直走到凌言身边,看到他案上未动的凉药,眉头瞬间拧成一团。 他伸手,不由分说地将凌言打横抱起,动作却意外地轻柔,仿佛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滚出去。”他低头看着怀中的人,语气却对着地上的楚昭昭,冰冷刺骨,“再有下次,本座便剜了你的眼睛,拔了你的舌头。” 楚昭昭连滚带爬地跑出若雪阁,直到被外面的风雪灌了一嘴,才敢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苏梓宸抱着凌言,正用指尖轻轻擦去他唇角不小心沾上的药渍,那眼神,哪里还有半分灭道仙君的暴戾,分明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偏执。 “阿言,”苏梓宸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只有两人能听见,“下次再让不相干的人闯进来,本座便把这听雪崖封死,让任何人都靠近不了你。” 凌言闭着眼,没有说话,长长的睫毛上似乎又凝了水汽。 而楚昭昭站在风雪中,望着若雪阁重新闭合的结界,心中第一次涌起一股强烈的寒意。 她终于明白,苏梓宸的疯狂,苏梓宸的执念,从来都只系在听雪阁里那个白衣身影的身上。 而她这个所谓的门主母,不过是他用来掩盖这疯狂的一块遮羞布罢了。 风雪拍打着窗棂,将镇虚门主殿的琉璃瓦覆上一层厚厚的白。 楚昭昭跪在冰冷的地砖上,目送苏梓宸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袖中紧握的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方才那短短一炷香的时间,男人周身散发出的嫌恶与不耐,像针一样扎进她的骨髓—— 他甚至不愿多闻一口她精心烹制的扶桑菜肴,那盘用妖界蜜露腌制的樱花虾,直到凉透也未动一筷。 “夫君……”她低声重复着这个称呼,舌尖尝到一丝苦涩。 苏梓宸的警告犹在耳畔:“再敢乱叫,便拔了你的舌头。” 殿内的烛火明明灭灭,映着她骤然惨白的脸。 仙门弟子私下的议论:九尾天狐取心头血炼丹,可助修为大进。 苏梓宸看向凌言时,那双眼眸里燃烧的偏执火焰——那是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而非一个活生生的人。 若有一日,凌言再无利用价值,或是……惹他厌烦了,自己这个“替代品”的下场,恐怕只会更惨。 “不能坐以待毙……”她猛地站起身,锦缎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 镜中映出她苍白却姣好的面容,只是那双往日故作温顺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不甘与狠戾。 夜色渐深,楚昭昭屏退侍女,独自在寝宫内踱步。 案上的晚膳早已撤下,唯有一炉暖香幽幽燃烧,却驱不散她心底的寒意。 想起白日里苏梓宸的话——“本座要下山一趟”,又想起近几日侍妖们的窃窃私语:仙君每日寅时三刻,必会亲自去第三峰的药圃取药。 “药……”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第三峰位于镇虚门后山,多生珍稀药草,其中几味是凌言每日必服的续命良药,需得清晨带露采摘,方能保住药性。 苏梓宸从不让旁人经手,无论多忙,总要亲自去一趟。 这个习惯,自他将凌言囚禁在听雪崖起,便从未改变。 楚昭昭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暗格,里面藏着一枚用扶桑巫蛊之术炼制的毒囊。 囊内是极细的粉末,名为“牵机引”,无色无味,混入汤药后能让人浑身乏力,经脉隐隐作痛,却又查不出病因,只会以为是旧伤复发。 此毒若长期服用,可逐渐侵蚀修为,直至油尽灯枯。 她指尖捻起一点粉末,对着烛光细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直接杀了凌言?她没那个本事,苏梓宸布下的结界和他本人的警惕,都让她无从下手。 但在药里做手脚,却是神不知鬼不觉。只要让凌言的身体越来越差,变得孱弱无用,苏梓宸总有一天会厌烦他…… 到那时,自己再“温柔体贴”地陪在他身边,何愁抓不住他的心? “仙君大人……”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殿宇喃喃自语,将毒囊小心翼翼地藏回袖中。 “妾身也是为了您好……那个废人只会拖累您,只有妾身,才能助您登顶仙途。” 寅时的梆子刚敲过,楚昭昭便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青布衣裙,用面纱遮去容貌,悄悄溜出了主殿。 夜风寒冽,比白日里更甚,她缩了缩脖子,借着廊下灯笼的微光,朝着第三峰的方向潜行。 第三峰的药圃被一层稀薄的结界笼罩,是苏梓宸亲手所布,却只防外人,不防他自己。 苏梓宸取药时,会先撤去东侧的结界。她绕到药圃后方,躲在一块巨石后面,屏息凝神地等待。 果然,没过多久,一道熟悉的黑色身影出现在药圃前。 苏梓宸似乎刚从山下回来,黑袍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额间的赤纹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他动作利落地撤去东侧结界,走进药圃,熟稔地采摘着几株叶片呈血红色的药草——那是“还魂草”,凌言每日药引的主药。 楚昭昭躲在石后,心脏狂跳不止。她看着苏梓宸将药草放入玉盒,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才重新布好结界,转身离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她才敢探出头,悄悄溜进药圃。 第21章 烛影妖心 药圃里弥漫着浓郁的草木清香,与凌言身上的药味极为相似。 楚昭昭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按照记忆中苏梓宸采摘的位置,找到了那几株还魂草。 她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小瓷瓶,将“牵机引”粉末小心翼翼地撒在其中一株草的根部,用泥土轻轻掩盖好。 “这样……每日一点点,总会见效的。”她低声自语,指尖因紧张而微微颤抖。 做完这一切,她不敢多留,迅速退出药圃,沿着原路返回寝宫。 回到房中,她才发现自己的鞋袜早已被雪水浸透,冻得几乎失去知觉。 但她顾不上这些,只是坐在镜前,看着自己苍白却带着一丝诡异兴奋的脸,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凌言……”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你的好日子,不多了。” 窗外,风雪依旧呼啸,仿佛在为这场悄然展开的阴谋伴奏。 而远在听雪崖的若雪阁内,凌言正对着一盏孤灯,看着手中泛黄的阵法书简。 他似乎并未察觉,自己每日服用的汤药里,即将混入一丝来自深渊的恶意。 镇墟门主殿的暖阁内,熏香换了扶桑特有的龙脑香,辛辣中裹挟着一丝甜腻,缠绕在雕花梁柱间,将雪夜的寒气隔绝在外。 楚昭昭褪去了平日的素色锦裙,换上一袭赤红色的扶桑舞衣,领口与袖口用金线绣着展翅的火蝶。 裙摆裁成不规则的花瓣状,每走一步,便有细碎的银箔在烛光下闪烁。 她跪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前,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 苏梓宸踏入暖阁时,正抬手卸去肩上染血的斗篷。 他周身的寒气尚未散尽,额间赤纹在暖色烛火下显得格外妖异,目光扫过满室迥异的布置,最终落在楚昭昭身上时,眸色未起半分波澜,只像在看一件摆设。 “谁准你换了熏香?”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楚昭昭心头一紧,连忙叩首:“仙君恕罪……妾身想着仙君近日操劳,扶桑龙脑香可安神助眠……” 她抬起头,露出精心描画过的眉眼,眼尾用胭脂晕染出一抹绯红,学着扶桑舞姬的姿态,小心翼翼地打量他腰间未愈的剑伤。 “仙君今日下山,可是又遇着麻烦了?这伤……” 苏梓宸没接话,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楚昭昭立刻膝行上前,从暖炉上取下酒壶,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注入雕花银盏,腾起一缕带着异香的热气。 “仙君大人,”她将酒盏捧到他面前,指尖因紧张而微微发白。 “这是妾身特意托人从妖界扶桑寻来的‘醉流霞’,据说饮之如游仙霞,与您平日爱喝的梅子酒风味不同,您尝尝?” 烛光在苏梓宸低垂的眼睫上跳跃,他看着酒盏中晃动的光影,又抬眼望向楚昭昭。 她今日的妆容过于艳丽,那抹绯红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眼底的急切与不安像藏不住的暗流,在明动的眼眸深处翻涌。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指节在杯沿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楚昭昭的心脏骤然缩紧,帕子被绞得几乎变形。 她知道苏梓宸味觉嗅觉异于常人,这“醉流霞”里,她虽未下毒,却悄悄加了一味能让人灵力微滞的“软筋草”粉末,量极轻微,只为让他今夜放松警惕,也为自己壮胆。 苏梓宸的指尖划过冰凉的盏壁,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几分玩味。 “哦?夫人今日倒是体贴。”他接过酒盏,却没有立刻饮下,而是将酒盏凑到鼻尖轻嗅,“扶桑的酒……倒是许久未尝了。” 酒香混合着龙脑香,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属于软筋草的清苦。 苏梓宸的眸光暗了暗,却并未点破,只是抬眸看向楚昭昭,那双总是盛满寒意的眸子,此刻竟似有了些暖意,“既然夫人这么想与本座‘双修’……” 他特意加重了“双修”二字,语气暧昧,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凉意。 话音未落,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咕咚”一声,酒液入喉。楚昭昭悬着的心猛地落下,几乎要喜极而泣。 她连忙又为他斟满,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仙君喜欢便好……这菜也是妾身亲手做的,您尝尝这道‘火炙八重樱’……” 她夹起一块裹着蜜酱的樱花虾肉,小心翼翼地递到他面前。 苏梓宸并未躲闪,任由那虾肉送入唇中。甜腻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他却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耐,但终究没有推开。 这一夜,楚昭昭格外殷勤。她陪着苏梓宸饮酒,说着些不着边际的柔语,努力扮演着温顺体贴的妻子。 直到更鼓敲过三更,苏梓宸才显露出几分“醉态”,靠在软榻上,眼神微醺,下颌线条在烛光下显得柔和了些。 “仙君,夜深了,妾身扶您去歇息吧。”楚昭昭见状,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搀扶他走向内室的雕花大床。 床榻上铺着崭新的鸳鸯锦被,空气中弥漫着她精心布置着、能催人情欲的香粉气息。 她将苏梓宸扶到榻边,自己则跪在榻前,伸手去解他腰间的玉带。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配饰,她的心跳如鼓,几乎要跳出胸腔。 只要今夜能与他圆房,哪怕只有一次,她就能名正言顺地占据“门主母”的位置,或许……或许就能让他多看自己一眼。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苏梓宸胸膛的衣襟时,那原本“醉眼朦胧”的男人却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茶色的瞳孔里哪里还有半分醉意?只有冰冷的审视,如同腊月寒风,瞬间将楚昭昭周身的热度抽干。 他快如闪电地攥住她的手腕,指力大得仿佛要捏碎她的骨头。 “楚夫人。”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敲在楚昭昭心上,“有些事……不要越界。” 楚昭昭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仙君……妾身……” “也不要自作聪明。”苏梓宸猛地将她拉近,另一只手狠狠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他的指尖冰凉,力道粗暴,楚昭昭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却不敢挣扎。 “本座最讨厌的,便是耍小心思的人。”他凑近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带来的却是死亡般的恐惧。 “尤其是……当那人的算计,算到了本座头上。” 第22章 妖力尽噬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她的皮囊,直抵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楚昭昭的血液几乎凝固,她知道,他说的不是酒里的软筋草——那太浅显了。他指的是……药圃?! “仙君息怒!”她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求饶,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妾身……妾身只是想服侍您歇息,没有别的意思!求仙君明察!” ”苏梓宸冷笑一声,指尖摩挲着她颤抖的下巴,眼神里的暴戾一闪而过。 “你以为,本座布在药圃的结界,是摆设?”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来自九幽地狱。 “你去第三峰做了什么,当本座不知道?” 楚昭昭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不停地打颤,连话都说不完整:“我……我没有……” “没有?”苏梓宸猛地用力,将她狠狠掼在榻上。楚昭昭疼得闷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俯身压制住。 “再让本座发现你靠近药圃一步,”他掐住她的脖颈,指腹下的肌肤冰凉而颤抖。 “或者,让师父喝到任何一点不该有的东西……”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狰狞,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本座不介意,现在就挖出你的妖心,看看是红是黑。” “九尾天狐取心炼丹,可助修为大进……” “不要!仙君饶命!”她彻底崩溃了,涕泪横流,拼命摇头。 “妾身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求仙君饶了妾身这一次!妾身以后再也不去药圃了!求您放过妾身!” 苏梓宸的冷笑还悬在唇角,指尖骤然发力,“刺啦”一声脆响,楚昭昭身上那袭本就轻薄如蝉翼的扶桑舞衣应声而裂。 赤红的绸缎碎片如凋零的血蝶,簌簌落在雪白的狐裘上,露出她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肌肤。 烛火掠过她腰间未褪尽的妖纹——那是低等天狐才会显露的、色泽黯淡的赤色狐尾图腾,在苏梓宸眼中,这纹路比最污秽的泥垢还要碍眼。 “想双修?”他的声音裹着冰碴,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将她掼在榻上的手并未松开,反而用膝盖狠狠抵住她的腰侧,迫使她仰起头,“本座……满足你。” 楚昭昭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疼痛与羞耻感如潮水般涌来,可当她听到“满足你”三个字时,心底那点卑微的希冀又死灰复燃。 他……他终究还是愿意碰她的?或许是自己的顺从打动了他? 她强忍着泪水,颤抖着扬起脸,试图挤出妩媚的笑容,指尖刚要怯怯地搭向他的肩头,却在触碰到他眼神的瞬间猛地顿住。 苏梓宸仰躺在榻上,后脑勺枕着玉枕,姿态慵懒,眼神却冷得像淬了毒的冰锥。 那目光扫过她裸露的肌肤,没有半分情欲,只有审视垃圾般的嫌恶,仿佛在看一件勉强能用、却脏了他手的工具。 楚昭昭脸上的笑容“啪”地碎裂,僵在唇角,血色瞬间褪尽。 但她不敢停,更不敢逃。她知道苏梓宸的耐心已到极限,稍有反抗便是剜心之祸。 她只能咬着牙,压下喉间的哽咽,欺身向前,用颤抖的手指去解他腰间的玉带。 金扣在她指尖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次触碰都让她心惊肉跳。 “夫……夫君……”她垂下眼帘,长睫上挂着未干的泪珠,声音软糯得像在撒娇,试图用这残存的温柔换取一丝怜悯,唇瓣也小心翼翼地凑向他的脸庞,想落下一个讨好的吻。 苏梓宸没有推开她,甚至在她唇即将触碰到他下颌时,他那只原本掐着她脖颈的手,竟缓缓滑下,指尖带着一种残忍的轻柔,抚摸上她因恐惧而起伏的胸口。 那触感冰凉,带着妖力特有的灼热,像烙铁一样烫得楚昭昭浑身一颤。 “仙君……”她心中一喜,以为这是他软化的信号,连忙顺着他手的力度,将身上仅剩的碎布褪下,赤裸的身躯跨坐在他腰间。 寝宫内的空气冷得像冰,她却因这片刻的“恩宠”而脸颊发烫,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光。 然而,下一刻,苏梓宸眼中的厌恶陡然加深。 他猛地翻身,将她狠狠压在身下,动作粗暴得像是在对待一头牲畜。 楚昭昭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从他掌心传来,直抵她丹田深处! 她痛呼出声,浑身的妖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正顺着他掌心的接触点,疯狂地向外涌出! 那不是双修。 是掠夺。 是吞噬! 苏梓宸的指尖深深陷入她的肌肤,额间的赤纹骤然亮起,九尾天狐的虚影在他身后完全显现,九条巨大的狐尾无风自动,卷起满室的妖气,形成一个贪婪的旋涡。 他的眼神迷离而疯狂,嘴角勾起满足的笑意,却不是因为情欲,而是因为感受到了天狐妖力正源源不断地注入他的体内! “不……不要……”楚昭昭终于明白过来,恐惧瞬间淹没了她。 她想挣扎,想推开他,可身体却像被钉在榻上一样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妖力被他如同吸血般夺走。 她这才想起仙门里另一个更可怕的传闻——九尾天狐不仅能取心头血炼丹,更能通过交合之术,掠夺同族的妖力! 尤其是低等天狐的妖力,对他而言,不过是补药! “夫君……你……”她泣不成声,泪水混合着汗水,浸湿了枕榻。 她看着压在身上的男人,那张曾经让她痴迷的脸,此刻却如同来自地狱的恶鬼,眼中只有疯狂的攫取和冰冷的漠然。 他俯下身,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耳边,声音却冷得像冰:“低等天狐的妖力……果然稀薄。” 他的指尖在她丹田处重重一按,又是一股妖力被强行抽出,楚昭昭猛地弓起身体,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不知过了多久,当楚昭昭感觉自己的妖力几乎被抽空,丹田处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虚时,苏梓宸才终于松开了手。 他撑起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奄奄一息的女人。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原本明亮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空洞的绝望,身上的低等天狐妖纹也变得黯淡无光,几乎消失不见。 他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碍眼的虫子。 他慢条斯理地起身,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件穿好。 黑色的衣料掩盖住他身上妖异的赤纹,也掩盖住方才那疯狂掠夺的痕迹。 第23章 镇墟残阳血 苏梓宸穿好外袍,整理了一下衣领,这才回过头,眼中是化不开的冰冷:“记住,你能活到现在,不过是因为你这具身体里,流着一半天狐的血。”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但若是再敢打师父的主意……” 他没有说完,但那眼神中的杀意,已经让楚昭昭遍体生寒。 下一刻,他不再看她,转身便走,靴底踩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敲在楚昭昭的心上。 寝宫门被“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隔绝了最后一丝光。 暖阁内只剩下楚昭昭一人,瘫在冰冷的榻上,浑身赤裸,像一件被丢弃的破布娃娃。 烛火不知何时已经燃尽,只剩下几点微弱的火星,映着她空洞的眼瞳。 原来,他不是愿意碰她。 他只是在榨干她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她这个所谓的门主母,连做他遮羞布的资格,都快要失去了。 窗外的风雪还在呼啸,而暖阁内,比冰天雪地还要寒冷。 楚昭昭缓缓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滴在冰冷的狐裘上,凝结成霜。 这一夜,不是恩宠,是彻头彻尾的噩梦。 昆仑之巅,玉虚宫前的广场上,积雪被千百道灵术炙烤得滋滋作响,又迅速被新的风雪覆盖。 残剑断刃插满冰原,染血的道袍与佛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汇成一片绝望的旗幡。 霍念紧握龙城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剑锋上倒映着天音阁老僧普玄手中摇曳的青铜灯—— 灯芯如豆,却照得满堂修士眼中的决绝愈发清晰。 “灭道仙君已破天枢三十二城,广陵化为焦土。” 普玄的声音苍老而沉肃,每一个字都像敲在冻裂的冰面上,“他以万妖窟妖气为食,修为日进千里,寻常术法已难伤其分毫。” “难伤?”霍念猛地抬头,额角青筋暴起,“我师父被他困在听雪崖五年! 五年前他废去师父修为,以‘锁灵蛊’封了周身大穴,让师父连自戕的力气都没有! 如今他屠戮仙门,无非是想逼师父……” 他喉间一哽,想起五年前听雪崖上那袭被风雪冻住的白衣,“他想逼师父看着他毁了这世道!”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云风禾站在霍念身侧,玄色道袍上绣着昆仑特有的云纹,此刻却被他攥得发皱:“霍念兄,普玄大师已算出镇墟门的‘锁妖阵’核心仍在运转—— 苏梓宸虽打开万妖窟,却未彻底毁掉阵基。若能里应外合,破了那阵,或许能断他妖气来源。” “里应外合?”一个灰袍散修惨笑出声,“镇墟门如今是龙潭虎穴,谁能进去?何况凌宗师……” “我能。”霍念斩钉截铁,龙城剑在掌心转出冷光,“苏梓宸废我师父修为,却独独留着他一口气。他对我师父……” 他咬牙,将“有情”二字咽回腹中,化作更冷的杀意,“他不会让我师父轻易死在镇墟门。只要我能潜入听雪崖,师父定会……” 他话音未落,昆仑墟渊方向突然腾起一股漆黑妖雾,如墨染苍穹,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妖气咆哮。 普玄脸色骤变,青铜灯剧烈摇曳:“他来了!灭道仙君攻上昆仑了!” 与此同时,镇墟门主峰大殿内,鎏金铜炉里焚着百年灵檀,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妖气。 苏梓宸斜倚在玉座上,黑袍下摆拖在地上,沾满暗红血渍。 他指尖夹着一枚莹白灵玉,正漫不经心地抛接,玉光映着他眼底的猩红——那是吸收过多妖气后留下的魔障。 殿外石阶上,凌言一袭素白衣衫,静跪如雕塑。 五年时光未在他脸上刻下痕迹,唯有肤色比雪更白,唇色近乎透明。 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仿佛未闻殿内的妖气翻涌,亦未觉膝下石阶的刺骨冰寒。 “昆仑那群老东西,倒是比天枢城的废物多撑了三日。” 苏梓宸忽然开口,灵玉在指尖碎裂成齑粉,“霍念那小崽子,居然敢拿龙城剑指着本座,倒是和他那死鬼爹娘一个模样。” 凌言没有抬头,声音轻得像风雪中的叹息:“放了霍念,停手吧。” “停手?”苏梓宸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癫狂的暖意,“师父,你看这镇墟门的雪,可还记得当年你我扫雪的日子?那时你说,雪能洗尽铅华,可如今……” 他抬手,一缕黑气自掌心溢出,凝成雪片形状,“这雪染上妖气,只会冻死人。” 凌言终于抬眼,凤眸中无波无澜,却似有冰棱碎裂:“你若破了昆仑,杀了霍念,我便一头撞死在这石阶上。” 苏梓宸动作一顿,指尖的黑气骤然消散。 他盯着凌言苍白的脸,那双眼曾映过昆仑的雪、镇墟的月,如今却只剩一片死寂。 他忽然起身,几步走到凌言面前,蹲下身,伸手想去碰他的脸颊,却在触到那冰凉肌肤时猛地顿住,指尖微微颤抖。 “师父总是这样……”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 “当年在山脚下把我捡回来,是这样;后来逼我修炼,是这样;现在用死来威胁我,还是这样……” 他忽然抓住凌言的手腕,那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你以为本座不敢让你死?” 他眼中红光一闪,却又迅速褪去,化为更深的阴鸷。 “五年前你血尽听雪崖,是谁用心头血喂你三日,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你想寻死?也得问过本座会不会允许!” 凌言被他攥得生疼,却只是冷冷看着他:“你如今做的事,早已在深渊里生根发芽,无人能救。” “无人能救?”苏梓宸猛地松开手,站起身,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殿梁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是啊!无人能救!所以师父就好好看着——看着本座把这肮脏的仙门踩在脚下,看着本座用妖气重塑这天地!” 等一切尘埃落定,”他低下头,看向阶下的白衣人,眼中红光与柔光交织,“本座会带师父去一个没有风雪的地方,再也不会有人打扰我们。” 凌言闭上眼,不再说话。风吹过他的发梢,掀起几缕发丝——被苏梓宸用妖力强行维系生命,却掩不住的生机流逝。 殿外,昆仑方向的妖雾愈发浓烈,隐约传来灵术碰撞的轰鸣。 苏梓宸嘴角勾起残忍的笑意,抬手一挥,一道黑气射向凌言眉心。 凌言浑身一震,让他连抬头的力气都失去,软软倒在石阶上。 第24章 星罗梦碎 “阿言乖,”苏梓宸俯身在他耳边,热气喷在他冰冷的耳廓,“待本座踏平昆仑,回来给你带昆仑雪顶的冰莲——你不是最喜欢那花么? 苏梓宸将凌言打横抱起时,掌心触到他腰间渗出的凉意。 他皱眉,黑袍袖口拂过凌言腰侧,一缕隐晦的妖气渗入,强行压下那阵寒意。 若雪阁的结界在他指尖下泛起幽蓝微光,他随手打入三道妖纹,结界瞬间暴涨,化作冰晶琉璃般的屏障,将整座阁楼裹得密不透风。 “师父总爱跟本座较劲。”他低声呢喃,将凌言放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 烛光下,凌言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睫轻颤,似是因锁灵蛊的灼痛而蹙眉。 苏梓宸俯身,指腹轻轻拂过他紧蹙的眉心,那动作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 下一刻,他忽然吻上那片颤抖的唇,冰冷的触感让他喉间一紧,却又在触及那微弱的暖意时,心底泛起尖锐的疼。 “等本座回来。”他松开手,黑袍如墨蝶振翅,瞬间冲破屋顶,化作黑芒射向昆仑。 阁楼内的暖意尚未散去,凌言的凤眸已缓缓睁开。那双眼眸里没有了平日的淡漠,只剩下蚀骨的疲惫与决绝。 他撑着软榻坐起,指尖触到枕下那枚温润的玉佩—— 是他入门时,师尊所赐的“凝魂佩”,内蕴一缕本命神魂,本是留作渡天劫之用。如今,却成了他唯一的筹码。 “苏烬……”他喃喃念着那个名字,指尖用力,玉佩在掌心寸寸碎裂。 幽蓝的光屑混着鲜血溢出,他白皙的手指上绽开细密的裂纹,每一道都牵扯着神魂的剧痛。“不能再错下去了……” 碎玉落地的声响里,他起身走向墙壁。流霜剑静静悬在那里,剑身映着他苍白的脸。 当年他以这柄剑镇守锁妖阵,斩过万千戾妖,如今却要用来剖开自己的胸膛。 指尖抚过冰凉的剑脊,如同抚摸一位老友的脊背,他低声道:“流霜,最后一次了。” 剑出鞘的清鸣在房间里回荡。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翻转,流霜剑精准地刺入心口。 鲜血喷涌而出,却在接触到空气的刹那,化作流金符文,顺着他的衣襟蔓延开,如同夜空中骤然绽放的星图。 他猛地拔出剑,血花溅上狐裘,而他手中,已多了一支通体莹润的玉笛—— 笛身刻满流转的星辰图案,正是上古神器“星罗”。 星罗现世的瞬间,若雪阁的结界轰然碎裂。 凌言足尖一点,流霜剑自动悬浮脚下,载着他冲破雪幕,直往昆仑而去。 他身上的白衣已被金红符文浸透,墨发在狂风中飞舞,竟比当年镇守锁妖阵时,更添了几分决绝的神性。 昆仑之巅,妖气如墨海翻腾。苏梓宸化出的九尾天狐虚影遮天蔽日,每一条狐尾扫过,都带起腥风血雨。 霍念的龙城剑被妖力震得嗡嗡作响,普玄大师的青铜灯已是油尽灯枯,阶下修士死伤惨重,残垣断壁间,唯有绝望的血色在蔓延。 “苏梓宸!我杀了你!”霍念嘶吼着扑上,却被狐尾狠狠扫飞,口吐鲜血撞在冰壁上。 苏梓宸狂笑出声,猩红的眼瞳扫过遍地狼藉,正要落下最后一击,却猛地顿住——一道染血的白影,不知何时出现在昆仑墟渊的边缘。 凌言手持星罗玉笛,站在断裂的玉阶上。 他胸口的伤口仍在淌血,金红符文却在风中愈发耀眼,将他周身的妖气尽数焚散。 他看着那九尾天狐虚影中央的苏梓宸,凤眸中翻涌着痛楚与哀求:“苏烬……收手吧。” “师父?!”苏梓宸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狐尾猛地收回,化作人形踉跄落地。 他看着凌言胸口的血迹,看着他手中的星罗玉笛,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你怎么出来的?谁让你……” “别再杀人了。”凌言打断他,指尖轻抚过星罗笛孔,“你看这昆仑的雪,本是干净的。” 话音未落,他将玉笛凑到唇边,轻轻吹奏。 没有震耳欲聋的乐音,只有一缕清越如凤鸣的笛音流淌而出,化作万千金色星屑,飘向被妖气笼罩的修士。 那些浑身黑气的修士猛地一颤,眼中的疯狂褪去,茫然地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 被妖力控制的戾妖发出凄厉的嘶吼,在星屑中化为飞灰。 “星罗……竟是星罗!”普玄失声惊呼,青铜灯骤然爆发出强光,“凌宗师以神魂为引,强行召唤了上古神器!” 苏梓宸看着那些被净化的修士,看着凌言因吹奏星罗而愈发透明的身影,一股暴怒与恐慌攫住了他:“凌言!你敢用自己的神魂!” 他化作黑气扑上,掌间妖力凝成利爪,直取凌言持笛的手腕。 凌言侧身避开,星罗笛音一转,化作金色光刃斩向九尾天狐虚影的核心。 苏梓宸挥袖格挡,妖力与星屑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好久不见,凌宗师鼎盛时期的模样。”苏梓宸的声音里带着病态的兴奋,眼中红光与柔光交织,“这样的你,才配与本座一战!” “我不是来与你战的。”凌言后退半步,笛音陡然变得哀伤,“我是来带你回去的,苏烬。回到那个……你还叫我师父的冬天。” 星罗笛音化作漫天光雨,如冬日初雪般洒落,每一片光屑都在净化着苏梓宸身上的妖气。 苏梓宸周身的黑气剧烈翻涌,仿佛要将他撕裂。 他看着凌言眼中的温柔,那温柔曾是他在山脚下唯一的光,如今却要将他从力量的巅峰拽下。 “回去?”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师父忘了吗?是你把我从地狱里捞出来,又亲手把我推进更深的地狱!现在想让我回去?晚了!” 他猛地拍出一掌,凝聚妖气的黑莲在掌心绽放,直逼凌言心口。 凌言没有躲,只是闭上眼,将星罗笛凑到唇边,吹出了最后一个音符。 金色的星屑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吞噬了黑莲,也吞噬了他自己。 那道白衣在光华中寸寸碎裂,如流萤般消散。 “不——!” 苏梓宸发疯似的冲过去,在凌言彻底消散前,接住了那道逐渐冰冷的身影。 凌言躺在他怀里,胸口的伤口还在淌血,星罗玉笛化作点点星光,融入他的眉心。 第25章 流霜星罗终成灰 “师父……师父!”苏梓宸颤抖着捧起他的脸,那苍白的脸上竟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凌言缓缓抬起染血的手,指尖轻轻触碰苏梓宸的脸颊,那动作像极了当年在镇墟门的雪地里,他为他擦拭伤口的模样。 “苏烬……”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求你……放过……” 本座放过!本座什么都放过!”苏梓宸紧紧攥住他的手,将那冰凉的指尖贴在自己唇边。 “只要师父不死,本座放过所有人!放过这狗屁仙门!” 凌言咳出一口血,染红了苏梓宸的黑袍。 他看着苏梓宸眼中疯狂的恐惧,露出一个微弱的笑容:“放过你自己吧……苏烬……” 他的指尖无力地垂下,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 “仇恨……已经将你吞没了……是师父的错……寡恩负卿……魂祭幽冥,黄泉路上……不悔曾护你剑底生。” 最后一丝气息消散在昆仑的风雪中。苏梓宸抱着那具逐渐僵硬的身体,呆呆地坐在废墟上。 四周的妖气不知何时已退去,只剩下昆仑的雪,无声地落着,覆盖了鲜血,覆盖了断剑,也覆盖了他怀中那具冰冷的身影。 苏梓宸忽然低下头,看着凌言苍白的唇,猛地吻了上去,像是要汲取最后一丝暖意。 可那唇瓣冰冷,再也不会有回应。 “师父……”他喃喃着,一滴滚烫的泪落在凌言的脸颊上,“你说……要我放过自己……” 苏梓宸抱着凌言冰凉的身体掠出昆仑时,黑袍被罡风撕出道道裂口,渗出的妖血在风雪中冻结成暗红冰晶。 他甚至不敢低头看怀中的人,生怕那逐渐僵硬的触感会彻底击碎他最后一丝神智。 镇墟门的听雪崖在眼底越来越近,崖顶的若雪阁像一枚被遗弃的白玉簪,插在茫茫雪幕中。 若雪阁的冰雕门扉被他周身爆涌的妖气撞得粉碎,玉屑飞溅间,他却轻柔得如同捧着稀世珍宝,将凌言放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 那双手曾无数次抚过这具身体,此刻却颤抖得连为他掖好被角都做不到。 他攥住凌言染血的指尖,那指尖比狐裘更冷,比崖顶的冰棱更硬。 “师父……”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被砂纸磨过,“差不多可以了……别睡了……” 软榻上的人毫无回应,苍白的唇瓣抿成一道冷寂的线,连眉峰都维持着生前淡漠的弧度。 苏梓宸猛地凑近,将自己的脸颊贴在那冰冷的手背,像个寻求温暖的幼兽:“你起来啊!看看我!你看我一眼好不好?” 回忆如决堤的洪水,在他失神的刹那汹涌而至—— 十三岁那年的幽墟山脉,暴雪混着妖气,父母的尸体尚有余温,雪魅的利爪正扑向缩在尸身旁的他。 然后那道白衣就这么凭空出现,雪光映着他腰间的流霜剑,清冽得像昆仑之巅的月华。 “你没事吧?” 凌言的声音也像雪,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他俯下身,指尖点在他脖颈的伤口上,纯净的灵力如暖流般涌入,逼出的黑气在雪地里凝成狰狞的花。 那时他跪在没膝的雪地里,看着那人袖口绣着的镇墟门徽,嘶哑着嗓子喊出“我想入镇墟门”。 三日后,当他浑身是雪地爬上听雪崖,迎接他的是凌言递来的一碗姜汤,和那句——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凌言的弟子。” “师父——!”苏梓宸猛地回神,哽咽着用额头抵着凌言的掌心。 “你理理我啊!说话啊!你要是再不起来……本座就杀了霍雨桓!你不是最疼他吗?!” 回应他的只有若雪阁外呼啸的风雪,和怀中人体逐渐加剧的僵硬。 他忽然想起什么,指尖颤抖着凝聚出一缕妖气,小心翼翼地渡入凌言心口—— 那是他毕生修为中最精纯的部分,带着他心脏的温度,试图焐热那早已冷却的神魂。 然而妖气刚触及凌言的经脉,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散,那是星罗笛最后残留的净化之力,连他的妖力都无法靠近。 “不……”他喃喃着,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惧,“怎么会这样……” 他用法力在凌言周身布下十二道“锁魂阵”,每一道都以自己的心头血为引。 若雪阁的结界被他加固了七七四十九层,连一只雪蝶都无法飞入。 整整一个月,他守在软榻边,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塑。 桌上摆着凌言生前最爱喝的梅子酒,碗里是他亲手温过的粥,可那人始终闭着眼,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心中有什么东西在这一个月里慢慢枯萎、剥落。 那些支撑他屠戮仙门的仇恨,那些叫嚣着要颠覆天地的疯狂,在凌言冰冷的尸身面前,忽然变得可笑又空洞。 他伸手触碰凌言的脸颊,那触感让他猛地缩回手—— 他怕这具身体也会像星罗笛一样,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当他终于踏出若雪阁时,初夏的阳光刺得他眼前发黑。 镇墟门主殿的玉座依旧冰冷,阶下却空无一人。 他茫然地坐下,看着东麓方向死气沉沉的山脉—— 那里曾是他和凌言每日加固锁妖阵的地方,雪地上似乎还留着两人并肩而行的脚印。 “苏梓宸!” 一声怒吼打破了死寂。霍念浑身是血地闯进来,龙城剑指着他的咽喉,眼中是焚尽一切的怒火:“我师父呢?!” 苏梓宸缓缓抬头,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师父?” “我问你师父呢!”霍念上前一步,剑尖几乎抵住他的喉咙,“你的师父,我的师父,我们共同的师父!凌言呢?!” 苏梓宸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他在若雪阁……你去看他吧……” 他顿了顿,看向殿外刺眼的阳光,轻声道,“趁我……还没死。” 霍念猛地一怔,这才注意到他嘴角的血迹,和周身若有似无的灵力波动。 “你自毁经脉了?” 苏梓宸没有回答,只是撑着玉座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向外走去。 霍念看着他踉跄的背影,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猛地转身冲向听雪崖。 镇墟门山脚下,那棵见证过十三岁苏梓宸跪地拜师的老槐树还在。 苏梓宸靠在树干上,怀里抱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 那是凌言教他练剑时用的第一柄剑,剑柄上还留着他当年刻下的歪扭小字“苏烬”。 他从怀里摸出一瓶梅子酒,拔掉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混着咳出的血,在黑袍上洇开暗红的花。 阳光透过槐树叶隙落在他脸上,明明是暖的,却让他觉得比听雪崖的风雪更冷。 第26章 雪崖重溯,旧剑温 “师父……”他喃喃着,指尖轻抚过铁剑上的锈迹,“你看,我把它找回来了……” 那年他刚入门,资质愚钝,凌言便将这柄凡铁剑送他,说:“先练熟了这柄剑,再碰流霜。” 我那时还不懂,只觉得师父偏心,后来才明白,那是怕我急于求成,伤了经脉。 “你说过……等我练会了基础剑招,就带我去昆仑看雪……” 他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可我还没带你去看……你怎么就走了……” 远处传来霍念撕心裂肺的哭喊,像一把钝刀,在他早已破碎的心上反复切割。 他知道,是若雪阁的锁魂阵失效了——凌言的身体,该化作星光消散了。 最后一口梅子酒喝完,苏梓宸抱紧了怀里的铁剑,像抱住了整个少年时代的温暖。 意识渐渐模糊,眼前又浮现出十三岁那年的暴雪,和那道向他伸出的、白皙修长的手。 “师父……” 苏梓宸轻轻唤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然后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山风吹过,卷起他散落的黑发,露出额角未干的泪痕。 怀里的铁剑在阳光下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仿佛在悼念那个再也无法回到的、雪落无声的冬天。 而若雪阁内,霍念跪在空荡荡的软榻前,指尖颤抖地抚过榻上残留的一丝冷意。 那里曾躺着他的师父,那个白衣胜雪、凤眸含霜的凌言,此刻却只剩下一捧随风飘散的星屑,和空气中渐渐淡去的、属于星罗笛的清冽气息。 混沌撕裂的刹那,苏梓宸喉间滚出的低吼还带着灭道仙君的狠戾:“聒噪——拖出去喂……” 尾音在触及少年温软的声线时陡然凝作冰碴:“师兄?你唤谁喂狗呀?” 猛地睁眼,刺目的不是昆仑墟渊的妖雾,而是听雪崖窗棂筛下的碎银雪光。鼻尖萦绕着积雪融水与白梅熏香,身下是铺着狐裘的软榻—— 这是他少年在南峰的卧房,墙上还挂着未练熟的《基础剑谱》,墨迹尚新。 “柔卿?” 他脱口而出,视线撞进一双盛着秋水的杏眼。 少年身着水绿色道袍,领口绣着御水阁的波浪纹,颊边梨涡因担忧而浅陷,正是十六岁时未去云梦镇的柔卿。 那双手端着的药碗还冒着热气,蒸腾的白雾模糊了少年眉宇间的稚气。 “师兄可算醒了。”柔卿连忙搁下碗,伸手欲探他额头,袖口滑落露出腕间浅红胎记。 “凌长老把你从鹰愁涧崖底抱回来时,你后背插着断箭,血都快流光了……” 崖底?断箭?苏梓宸猛地想撑起身,后背传来的剧痛却让他闷哼着跌回榻上。 他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脸,光滑的下颌没有杀戮时留下的刀疤,掌心也没有凝聚妖力时泛起的黑纹。 再看柔卿,道袍襟前干干净净,哪有半分日后血染云梦镇的凄惨? “现在是何年月?” 苏梓宸攥紧少年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少年的脉搏在他掌心沉稳跳动,温热的触感烫得他指尖发麻。 “昭明三百一十六年,丁卯岁冬月啊。” 柔卿被他抓得蹙眉,“师兄睡了三天,怎的连时节都忘了?方才我师父还说,若不是凌长老御剑追了三十里,你怕是要被雪狼叼走了……” 三百一十六年冬月…… 苏梓宸瞳孔骤缩。他记得清楚,这场“意外”是因他急于修炼《焚天诀》,在鹰愁涧强行引雷,不慎被流矢所伤。 而柔卿丧命云梦镇,正是次年春日——那时他被凌言在戒律堂用断骨鞭抽了整整三十鞭后,在听雪崖反思。 幽墟山脉深处的万妖窟妖气陡然暴涨,逼得镇墟门全门修士倾巢而出,日夜轮守。 妖气顺着地脉渗透,竟将百里外的云梦镇结界也侵蚀得千疮百孔。凌言带着众弟子去加固封印。 我因为放心不下追了去,却在镇口目睹流霜剑穿透少年胸膛的血色一幕。 我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所有罪孽尚未开始的时候? “本座……” 他习惯性的自称卡在喉咙,化作一声沙哑的咳嗽,“我是说……我怎么会在崖底?” 柔卿抽回手,替他掖好被角:“师兄修炼时引动天雷,惊了林子里的雪雕,那畜生撞断了箭塔绳索,流矢才……” 少年说着,眼圈渐渐泛红,“凌长老找到你时,你浑身是血地趴在雪地里,手里还攥着那柄铁剑……” 凡铁剑!苏梓宸猛地看向床头柜——暗格里果然躺着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剑柄处“苏烬”二字歪歪扭扭,正是凌言初收他为徒时所赠。 指尖抚过粗糙的剑身,前世抱剑而亡的冷硬触感与此刻的温热记忆重叠。 他想起昆仑之巅凌言消散前的眼神,想起若雪阁内自己抱着逐渐僵硬的身体嘶吼,想起那句“放过你自己吧……” 心脏像是被雪水浸透,又被文火慢煨,疼得他几乎蜷起身子。 “师父……” 他艰涩地开口,望向窗外被雪覆盖的若雪阁方向,“是他……把我抱回来的?” “是啊。” 柔卿重重点头,端起药碗吹了吹,“师父说说,凌长老抱着你御剑回来时,衣服都被你的血浸透了,袖口还沾着崖底的冰棱。” “他把你放在床上后,亲自给你上了金疮药,又在你床边守了一夜,直到你退热才走……” 守了一夜? 苏梓宸怔住。前世的记忆里,凌言总是冷淡疏离,罚他跪雪时眼尾都不会抬一下,何时有过“守夜”的举动? 难道是重生带来的变数,还是……当年的自己从未看清过那双凤眸深处的情绪? “师兄,喝药了。” 柔卿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少年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药汁,递到他唇边。 “这是凌长老特意去后山采的续骨草,说你底子弱,需得好生将养。” 药汁带着苦涩的草木香滑入喉咙,却在胃里化作一丝暖意。 苏梓宸看着柔卿专注的侧脸,少年睫毛纤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像极了前世他死前看到的最后一抹星光。 雪粒子打在青石板路上沙沙作响,苏梓宸裹紧狐裘斗篷,漫无目的地走在镇墟门蜿蜒的山道上。 檐角冰棱垂落,映着远处凝霜殿的飞檐,一切都和记忆中重叠,又透着陌生的暖意—— 至少此刻,柔卿还活着,在御水阁替他煎着续骨草的药。 “这辈子……一切还来得及。” 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藏着的凡铁剑穗。 前世染血的双手此刻干净白皙,却仍残留着握剑屠妖的幻痛。赎罪?这双曾覆灭仙门的手,真能洗净罪孽吗? 第27章 星霜乍现 山风卷起他的黑发,露出额角未消的红痕。五日前他便能下地,却始终没敢再去若雪阁—— 怕看到那双依旧冷淡的凤眸,怕证实“守夜”不过是自己重生后的错觉。 果然,凌言再未露面,唯有柔卿每日带着药和灵米糕,用那双盛着梨涡的眼尾扫过他的伤口,轻声问:“师兄今日可好些?” “真心……也只有柔卿。” 他苦笑,踢开脚边一团积雪。雪沫飞溅间,身后忽然响起不耐烦的喊声: “苏梓宸!你杵在这儿发什么呆?师父找你!” 苏梓宸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雪道尽头立着个少年,朱色锦袍配着鎏金护肩,手中青铜剑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剑眉,杏目,下颌线条利落,正是十六岁时张扬如烈火的霍念。 “霍雨桓?” 苏烬挑眉,故意倚在道旁的松树上,语气吊儿郎当,“你什么时候有师父了?我怎么不知?” 霍念当即炸了毛,几步冲上来:“你脑子被流矢射坏了?” “咱们不是一起在听雪崖拜的师吗?师父今日考校剑招,遍寻不着你,让我来寻!” “一起拜师?” 苏烬瞳孔骤缩,指尖猛地攥紧了身后的树干。 前世记忆如潮水翻涌——凌言明明只收了他一人,霍念虽被霍烈塞来听雪崖,却始终是“跟着修行”,凌言从未行过拜师礼,更遑论“考校剑招”。 “你开什么玩笑!” 苏烬的声音陡然拔高,惊飞了树梢的雪雀,“凌言他……” “住口!” 霍念怒瞪他,“师父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如此不敬师长!” 少年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不屑地撇嘴,“怎么?你嫉妒了?” “你资质愚钝,师傅说了,需得从基础剑招练起,不像我,昨日已能勉强催动流霜剑的剑意了。” 流霜剑?剑意? 苏梓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那柄凌言从不离身的佩剑,前世他求了三年才得以触碰,此刻竟被霍念轻易催动? 难道重生不仅逆转了柔卿的命运,连凌言的轨迹也…… “不可能……” 他喃喃着,眼前浮现出前世凌言将凡铁剑递给他时的淡漠眼神,“他明明说……先练熟这柄,再碰流霜……” “师父那是因材施教!” 霍念收起剑,叉着腰上下打量他。 “不像某人,练了三年还在《基础剑谱》打转,也难怪师父要多花心思在我身上。走走走,别让师父等急了!” 少年说着便来拽他,锦袍上的龙纹在雪光中晃得苏梓宸眼晕。 他猛地甩开霍念的手,后退一步靠在树上,胸口剧烈起伏。 变了……一切都变了。 前世那个冷淡的师父,这辈子竟收了霍念为徒,甚至肯将流霜剑的剑意传授? 是因为他重生后改变了什么,还是……凌言本就不是他记忆中那个孤僻的师父? “苏梓宸你发什么疯?” 霍念皱眉,“师父在若雪阁等你,再不去,仔细你的皮!” 若雪阁…… 苏梓宸抬眼望向那座隐在雪幕中的殿宇,飞檐上的铜铃在风中轻响,清冽如前世凌言临终前的叹息。 他曾以为那座殿宇是冰封的牢笼,此刻却像一个巨大的谜团,横亘在他重活一世的路上。 霍念见他不动,索性上前揪住他的衣领:“走了!再磨蹭,我告诉师父你背后说他坏话!” “放开!” 苏梓宸猛地挥开他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吓得霍念下意识后退半步。 但那戾气转瞬即逝,化作一片茫然。 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霍念惊愕的脸,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无尽的苦涩。 是啊,他现在只是苏烬,一个资质愚钝、刚从崖底捡回一条命的弟子。 凌言收霍念为徒又如何?对他冷淡又如何?至少柔卿还在,至少……一切尚未无法挽回。 “我自己会走。” 他收敛了所有情绪,语气平淡得像雪水,“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若凌言他……” “师父名讳!” 霍念再次纠正,语气却少了些盛气,多了些疑惑,“你今日到底怎么了?怪怪的。” 苏梓宸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斗篷上的雪,率先若雪阁殿走去。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他和霍念的脚印,也模糊了远处的殿宇轮廓。 他不知道凌言为何收霍念为徒,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变数会引向何方,更不知道那双曾亲手将他从雪地里捡起的手,此刻对他是何态度。 但他知道,柔卿还在等他,而他欠那个白衣胜雪的师父……一句迟了二十年的“对不起”。 若雪阁的铜门在风雪中缓缓推开,门内烛火摇曳,映着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正临窗而立,手中把玩着一枚晶莹的雪晶。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回头,凤眸在烛火下流转,看不出情绪。 “师父。” 霍念立刻上前,语气带着少年人对师长的孺慕。 苏梓宸站在门口,雪花落在他发间,融化成水珠。 他看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喉间滚动,却终究没能喊出那声迟来的“师父”。 这一世的星轨,似乎从他重生的那一刻起,就已悄然偏转。 而他站在命运的分岔口,握着那柄凡铁剑,第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一丝微弱的、想要抓住什么的决心。 风雪卷着铜门推开的声响灌入殿内,烛火猛地晃了晃,将临窗而立的白衣身影映得明明灭灭。 凌言指尖的雪晶在火光中碎裂成水珠,他转过身时,凤眸掠过门口僵立的苏烬,眸光淡得像檐角未化的薄冰。 “杵在门口做什么?” 他开口,声线清冽如旧,却莫名让苏烬的心跳漏了一拍,“进来拿剑,随我去剑坪。” “师……师父。” 苏烬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磨过砂纸。 他木讷地挪步进殿,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各式灵剑,指尖无意识地蜷缩。 他刚伸手想取一柄最普通的青钢剑,眼前忽然递来一道银白流光。 凌言的手不知何时已伸到他面前,修长的指节间握着一柄剑——剑身狭长如新月,未出鞘便有细碎星芒在鞘上游走,仿佛将整片银河凝于其上。 “这是……” 苏烬瞳孔骤缩,呼吸一滞。 “星霜。” 凌言淡淡道,指尖轻叩剑鞘,顿时有万千星光从纹路中溢出,在烛火下流转成瀑,“我的第二柄佩剑。” 星霜剑! 苏烬猛地抬头,撞进凌言无波的凤眸。 这柄剑在前世只偶尔听凌言提过,据说能引动星辰之力,每一剑都带着碎星之威,是凌言除了流霜之外最珍视的兵器。 可眼前这人,竟要把它给自己? 第28章 剑坪惊变 “给……给我?” 他难以置信地喃喃,甚至忘了去接。 前世他求了三年才摸到流霜剑的剑柄,此刻这柄星霜剑却如此轻易地摆在他面前。 “师父!” 旁边的霍念突然跳脚,朱色锦袍几乎要被自己气得炸开。 “这星霜剑您从未离身,怎么能……怎么能给苏梓宸!” 少年急得满脸通红,青铜剑穗被他攥得死紧,“他连基础剑招都练不熟,配得上这等灵剑吗?” 凌言连眼皮都未抬,只淡声抛来一句:“他是你师兄,长幼有别。”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眸看向霍念,眸光微冷,“过几日下山历练,为师自会给你寻一柄合适的。” “可……” 霍念还想争辩,却被凌言一个眼神逼得把话咽了回去,只能气鼓鼓地瞪着苏烬,像只被抢走骨头的小兽。 苏烬站在原地,手心已沁出薄汗。他看着凌言手中的星霜剑,又看看气到炸毛的霍念,脑中一片混乱。 这算什么?重生后的补偿?还是……另有图谋? “拿着。” 凌言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将剑柄塞进苏烬手中,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掌心,冰凉的触感让苏烬猛地一颤。 入手的瞬间,星霜剑忽然轻鸣一声,鞘上的星芒骤然大盛,如活物般顺着他的手臂蜿蜒而上,在他腕间凝成一道细碎的星环。 “嗯?” 凌言挑眉,凤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看来它认你。” 苏烬愣愣地看着腕间的星环,那冰凉的星力竟奇异地贴合他的经脉,仿佛天生就该属于他。 前世他修炼魔功,灵脉早已淤塞扭曲,何曾被灵剑如此“认主”过? “还愣着做什么?” 凌言收回手,转身走向殿外,“跟我来。” 白衣消失在风雪中,留下苏烬握着星霜剑,呆立在原地。 霍念哼了一声,绕过他时故意撞了他一下:“算你走运!” 剑坪上的积雪被灵力扫开,露出青黑色的岩石。 凌言负手而立,白衣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宛如一株傲雪的寒梅。 “拔剑。” 他言简意赅。 苏烬深吸一口气,握住星霜剑的剑柄。 前世的记忆告诉他,凌言从不会轻易将灵剑交给他,更遑论是第二佩剑。这其中必有蹊跷。 “师父,”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为何……要将星霜剑给我?” 凌言转过身,凤眸在风雪中看他,眸光深沉难辨。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无波: “你资质愚钝,又刚受过伤,需得一柄趁手的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烬腕间尚未消散的星环上,“何况,它似乎……只认你。” 苏烬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还是因为“资质愚钝”需要补偿吗?前几天的“守夜”和此刻的星霜剑,都不过是出于师父的责任罢了。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不再多问,反手握住剑柄,“呛啷”一声拔出星霜剑。 刹那间,万千星光自剑身喷薄而出,在风雪中织成一道璀璨的星河,映得凌言的白衣都染上了细碎的银芒。 剑身在他手中轻颤,发出愉悦的嗡鸣,仿佛沉睡千年的巨兽终于醒来。 凌言看着那柄剑,又看看剑主人眼中复杂的情绪,凤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看好了。” 他不再多言,流霜剑已在手中出鞘,清冽的剑光划破风雪,“今日教你‘星河流转’,是星霜剑的入门剑招。” 风雪如幕,凌言手中的流霜剑划出第一道弧光。 剑光清冽似寒冰破玉,带起的气流将漫天雪粒凝成细碎的星轨,围绕着他周身旋转。 他手腕轻转,剑势陡然一变,如银河倒悬,万千光屑顺着剑锋流淌,正是“星河流转”的起手式。 苏烬握紧星霜剑,前世十年的剑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时他急于求成,总嫌凌言教得太慢,基础剑招练了千百遍仍觉枯燥。 此刻再看,却猛然惊觉那些看似简单的挥、挑、刺中,暗藏着星辰运行的轨迹,每一个转折都暗合天地灵力的走向。 星霜剑在他手中共鸣,仿佛感应到了流霜剑的呼唤。 苏烬深吸一口气,依着记忆中的脉络,手腕微沉,剑随身转。 第一剑挥出,虽不如凌言那般行云流水,却精准地踩在了“星河流转”的剑意节点上。 万千星光自剑身喷涌而出,在他身侧凝成一道朦胧的星环,虽不如凌言的璀璨,却已初具雏形。 凌言挥剑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凤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招他教了霍念三日,那小子至今仍不得要领,为何苏烬……这个公认的“资质愚钝”之人,竟能在看过一遍后便抓到精髓? “再来。”凌言压下心头疑惑,剑势陡然加快。 流霜剑化作一道银虹,在风雪中织出密不透风的剑网,每一剑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却又暗含星辰引力,仿佛要将对手卷入浩瀚星渊。 苏烬瞳孔微缩,前世与凌言对练的记忆瞬间清晰。 他不再刻意模仿,而是凭着两世积累的战斗本能,星霜剑随心意而动。 时而如孤星坠地,刁钻狠辣;时而如星云流转,绵密不绝。 剑身上的星光随着他的动作明灭不定,竟隐隐与凌言的流霜剑形成了某种呼应。 “这……这怎么可能?” 霍念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青铜剑差点掉在地上,“他前几天还连‘风穿柳’都使不利索,今天怎么……” 凌言没有说话,凤眸紧紧锁住苏烬的剑招。他能看出苏烬的动作仍有生涩之处,内力运转也略显滞涩,显然根基未稳。 但那份对剑意的理解,对剑招节奏的把握,却远超一个十六岁、且“资质愚钝”的弟子应有的水平。 “是星霜剑的缘故?” 凌言暗自思忖,“此剑认主后会自行引导剑主感悟星力,但也不至于……” 他想起苏烬醒来时,手里紧紧攥着那柄凡铁剑,想起他昏迷时高热不退,却在次日清晨突然退热…… 难道那场意外,不仅让他捡回一条命,还意外打通了灵脉? 霍念见凌言只顾着看苏烬,心中又妒又急,猛地挥剑冲了上来:“苏梓宸,我来试试你的星霜剑!” 青铜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蛮劲,直劈苏烬面门。 苏烬侧身避过,星霜剑顺势划出一道弧线,看似轻描淡写,却精准地挑在青铜剑的剑脊上。 一声脆响,霍念只觉一股柔和却又难以抗拒的力量涌来,手臂一麻,青铜剑险些脱手。 他惊怒交加,脚下步法一变,竟是霍家秘传的“烈阳步”,剑招也随之变得刚猛起来。 第29章 师徒缘何起 剑坪四周的铜铃忽然齐鸣,仿佛感应到了星霜剑的剑意。 凌言站在一旁,看着两道身影在风雪中交错。 苏烬的剑招并不华丽,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剑都恰到好处,总能在最危险的时刻化解霍念的攻势,甚至隐隐带着一丝……引导? “够了。” 凌言突然开口,流霜剑轻轻一震,两道无形的气劲将缠斗的两人分开。 霍念踉跄后退,脸颊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而苏烬虽也气息微乱,却稳稳地站在原地,星霜剑上的星光依旧明亮。 “师父!” 霍念不服气地喊道,“我还没……” “你输了。” 凌言淡淡道,目光却落在苏烬身上,“苏烬,你今日的表现……很意外。” 苏烬垂眸,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他知道自己露了马脚,但两世的剑道感悟,又岂是霍念这个毛头小子能比的? “是星霜剑认主,助弟子一臂之力。” 他低声道,将功劳推给了手中的灵剑。 凌言沉默片刻,凤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今日便到这里。” 凌言收回流霜剑,“霍念,你回去重练‘烈阳剑法’,根基不牢,妄求刚猛,成何体统?” 霍念不敢反驳,只能恨恨地瞪了苏烬一眼,转身离去。 剑坪上只剩下师徒二人。风雪渐小,露出远处若雪阁的飞檐。 凌言看着苏烬腕间尚未完全消散的星环,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你……这几日,可有觉得身体有何异样?” 苏烬心中一紧,抬眼看向凌言。 却见他凤眸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竟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回师父,” 苏烬定了定神,“弟子只是觉得……经脉似乎比以前顺畅了些。” 这并非全是谎言,重生后的身体确实没有前世的淤塞之苦。 凌言“嗯”了一声,不再多问。他转身走向若雪阁,白衣在雪地里拉出一道清瘦的影子。 “师父。” 苏烬忽然开口。 凌言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弟子……” 苏烬看着他的背影,喉间滚动,最终只化作一句,“弟子会好好练习星霜剑。” 凌言没有回应,只是加快了脚步,很快消失在风雪尽头。 苏烬握着星霜剑,剑身的冰凉星力顺着经脉游走,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疑云。 凌言那句“可有觉得身体异样”还萦绕在耳畔,凤眸低垂时的阴影里,那丝转瞬即逝的关切像雪地里的火星,明明灭灭,烫得他指尖发颤。 他望着若雪阁飞檐在残雪中的轮廓,忽的想起上一世霍念跪在听雪崖下喊“师父”时,凌言那双永远淡漠如冰的眼。 为何这一世,他竟松了口? 上一世霍衍三番五次以宗主身份求凌言收霍念,都被那句“此生只收一徒”挡了回去,最后霍念也只得了个“随身修行”的名分,连听雪崖的正式弟子都不算。 可这一世…… 苏烬指尖摩挲着剑柄上的星纹,记忆里霍念初来听雪崖时,凌言虽未明着教导,却默许他在剑坪旁观。 甚至在他练剑出错时,会让流霜剑轻轻点他肩窝——那是上一世从未有过的纵容。 还有星霜剑……这柄出自星海的神器,连凌言自己都极少动用,为何偏偏认了我这个“资质平庸”的弟子? 星海之中意念稍有偏差便会被星流吞噬,凌言当年能从星海带回双剑,靠的便是道心纯粹无垢。 可我苏烬,两世纠缠,满心都是怨怼与不甘,这样的人,凭什么握得住星霜? “师兄!” 清朗的声音打断思绪,苏烬猛地回神,只见柔卿提着个朱漆食盒立在雪地里,水绿色道袍上落了层薄雪,领口的波浪纹绣线在天光下微微发亮。 少年脸颊冻得微红,梨涡因跑动而漾开,见他发愣,便晃了晃食盒:“就知道你练剑忘了吃饭,膳堂的红豆糕刚出锅,我给你留了些。” 苏烬看着他澄澈的眼,心中那点慌乱忽然定了定。 这世间纵有千般叵测,至少柔卿的笑是真的。 他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勉强扯出个笑:“劳烦你跑一趟。” “跟我还客气什么。”柔卿熟稔地打开食盒,热气混着豆香扑面而来,“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说着,忽然瞥见苏烬腕间尚未完全消散的星环,好奇地问:“师兄,你和少主今日又比剑了?凌长老没罚你吧?” 苏烬拿起一块红豆糕,指尖触到温热的糕点,却没什么胃口。 他沉吟片刻,终究还是问了出来:“柔卿,你还记得……三年前我拜师那天吗?” 柔卿正往外摆青瓷小碗,闻言动作一顿,抬眸看他:“记得啊,那天雪下得可大了,镇虚门山脚下围了好多人呢。” 他顿了顿,声音带了点笑意,“宗主当时亲自求凌长老收霍少主,长老却一句话没说,突然就往雪崖下跳了——吓得我以为长老要飞升呢,结果是去救掉进雪魅窝的你。” 雪魅窝……苏烬心口微刺。 那刺骨的寒冷,记得雪魅利爪划破皮肉的剧痛,更记得意识模糊前,一道白衣如惊鸿般劈开风雪,流霜剑的清光映亮了凌言紧蹙的眉。 那时我只是个误入仙门的凡人,连御剑都不会,却偏偏被凌言从雪魅口中捡了回来,还得了那句“若想拜师,便自己爬上听雪崖”。 “后来呢?”苏烬声音有些发哑,“霍念……他怎么也……” “哎呀师兄你忘了?”柔卿把温热的粥递到他手里。 “你拜师那日,霍少主非要跟着一起爬崖。当时宗主都气坏了,说他胡闹,可他偏不听,抱着块石头就往崖壁上爬。” 少年说着,眼里泛起些许感慨,“听雪崖多险啊,全是冰棱子和松动的石头,你俩愣是爬了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 苏烬闭上眼,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第一天,雪崖的风像刀子,刮得人脸生疼。他手脚并用地扒着崖壁上的藤蔓,指尖被冰棱割破,血珠滴在雪地上,转眼就冻成红点。 霍念比我晚半个时辰起步,却总在我快要撑不住时喊:“苏烬!往上爬!前面有块大石头能歇脚!” 那时我还不懂修仙,只觉得这少主傻气,放着好好的宗主儿子不当,非要来这鬼地方遭罪。 第30章 雪崖旧忆 第二天,风雪更大了,崖壁结了厚厚的冰,滑得根本抓不住。 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悬在半空,藤蔓“咔嚓”一声裂开,眼看就要坠入深渊。 千钧一发之际,上方忽然抛下一根绳索,霍念趴在崖边,脸憋得通红,嘶声喊:“抓住!我拉你上来!” 苏烬手指冻得僵硬,几乎握不住那根粗糙的麻绳,却听见霍念在上面吼:“撑住!我爹说过,想当凌长老的徒弟,就得有不要命的狠劲!” 第二天夜里,雪停了,星子洒在崖壁上,映着冰棱闪着冷光。 他累得几乎脱力,靠着一块凸起的岩石喘息,霍念就趴在他上方不远的地方,嘴唇冻得发紫,却还在笑:“苏烬……你看,快到顶了……” 那时他才发现,这三天里,霍念明明有无数次机会爬得更快,却总是不远不近地跟着他,在他失足时拉一把,在他泄气时吼两句。 而崖顶之上,始终有一道白衣身影。 第三天黎明,苏烬终于攀上最后一块岩石时,眼前一黑便要栽倒,却被一双微凉的手扶住。 抬头便看见凌言垂眸看自己,凤眸里没有平日的淡漠,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那时他没来得及细想,只听见身后“咚”的一声,霍念也爬了上来,直接瘫在雪地里,却还咧着嘴对凌言笑:“长……长老,我也爬上来了……” 凌言看着雪地里两个狼狈不堪的少年,一个浑身是伤却眼神倔强,一个嘴唇乌青却笑出梨涡。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烬以为自己会被赶下山,却听见他淡淡开口,声音比风雪还轻: “起来吧。” 然后,他看向霍念,凤眸微凝:“既上来了,便留下吧。” 原来不是宗主的请求,不是霍念的哭闹。 而是那三天三夜里,那个明明可以靠家世走捷径,却偏要跟着他这个普通人一起爬冰崖的少年,用不要命的坚持,撬开了凌言紧闭的门。 苏烬握着温热的粥碗,指节微微泛白。他一直以为,凌言收他为徒,是一时兴起,收霍念为徒,是迫于宗主压力。 却从未想过,在那风雪交加的听雪崖上,那个被他视为“毛头小子”的霍念,早已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赢得了凌言的认可。 而他自己……苏烬低头看向腕间若隐若现的星环,忽然想起爬上崖顶那天,凌言替他包扎伤口时,指尖触到他腕间淤伤,曾极轻地叹了口气。 苏烬握着星霜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段被血色浸透的记忆忽然如冰锥般刺入脑海。 他甚至能闻到玄铁链上凝结的铁锈味—— 那是上一世他亲手锁在凌言琵琶骨上的东西,链身刻着镇压灵力的咒文,每一道都嵌进苍白的皮肉里。 听雪崖的风永远带着刺骨的寒意,就像那天他屠尽镇虚门,看见凌言被铁链锁在崖边的身影。 白衣早已被血污浸透,曾经束起的墨发凌乱地垂落,遮住了半张脸,却遮不住那双依旧冷如寒星的眼。 可当他提着染血的剑走向崖边时,那双眼里第一次有了裂痕。 “放了霍念。”凌言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固执。 他跪坐在雪地里,四肢被玄铁链贯穿琵琶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血珠顺着铁链滴在雪上,洇开刺目的红。 苏烬那时笑了,笑声在风雪里显得格外疯狂:“跪下求我!” 他记得自己用剑尖挑起凌言的下巴,逼他抬头,“当年你在凌霄阁十五岁金丹,二十岁化神,一手流霜剑让上界诸仙仰望。现在呢?你看看你自己——” 他顿了顿,看着凌言紧抿的唇,那抹血色在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眼。 凌言的背依旧挺得笔直,哪怕被废了修为,被铁链穿透仙骨,也没弯下半分。 可当苏烬下令将霍念拖到崖边,用剑抵住少年咽喉时,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雪吞没的声响。 “求你。” 苏烬猛地怔住。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个在凌霄阁重布护山大阵时,面对百位长老质询都不曾低头的凌言。 此刻竟跪在他面前,额头抵着冰冷的雪地,玄铁链在他身后拖出沉重的声响。 “苏烬,”凌言的声音埋在雪地里,带着他从未听过的颤抖,“放了他……求你。” 雪粒子落在凌言的发间,凝结成霜。苏烬看着那道曾经高傲如谪仙的背影,此刻却以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跪伏在自己脚下,只为求他放过霍念。 本该是九天之上的明月,如今却被他踩进泥里。 可即便如此,在他怒意滔天、将凌言按在床榻上时。 那人也只是死死咬着唇,直到嘴角渗出血丝,眼神里的冰冷几乎能将他冻伤,却从未说过一个“求”字。 “师兄?”柔卿的声音忽然拉回飘远的思绪。 少年担忧地看着他骤然失色的脸,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脸色好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苏烬猛地回神,指尖的星霜剑传来冰凉的触感,才惊觉自己掌心已满是冷汗。 他看着柔卿递过来的红豆糕,热气氤氲中,少年梨涡浅浅,眼神干净得像雪后的天空。 “没什么。”他低声道,垂下眼掩饰眼底翻涌的血色与痛楚,“只是想起些旧事。” 柔卿将温热的粥碗塞进他手里,小声说:“凌长老虽然严厉,但对你……” “其实挺好的。上次你练剑伤了手,我看见他偷偷往你药箱里放了上好的雪莲子呢。” 雪莲子……苏烬握着碗的手微微一颤。那是上界灵植,连凌霄阁都难得一见,凌言却…… 苏烬拿起一块红豆糕,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泛起的苦涩。 他看着远处若雪阁的飞檐,在夕阳下投下的影子,忽然觉得那道影子与记忆中雪地里跪着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模糊了高傲与卑微的界限。 苏烬捏碎手中的红豆糕,碎屑混着掌心的汗渗进指缝。 柔卿的话像根细针,轻轻挑开记忆深处结了痂的伤口。 “我去山下走走。”苏烬猛地站起身,雪沫从衣摆抖落,惊得柔卿手里的食盒晃了晃。 少年追着他的背影喊“师兄”,他却只听见自己胸腔里轰鸣的声响—— 是上一世乌木鞭抽在脸上的脆响,是断骨鞭落在脊背时骨头错位的闷响,还有凌言永远冷着的脸。 第31章 醉吻惊雪 八宝镇的黄昏浸在黄酒香里。苏烬晃进“醉仙楼”的雅间时,店小二正往桌上摆茴香豆。 他盯着青瓷酒壶上的缠枝莲纹。上一世,十六岁那年——他打断了白玉门弟子的肋骨,起因是对方在赌坊里骂凌言“刻薄寡情,迟早遭天谴”。 他攥着骰子的手当时就碎了盏碟,等他回镇虚门时,凌言正立在大殿中央,乌木鞭在掌心绕出冷硬的弧。 “目无门规,私斗伤人。”凌言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凤眸扫过他眉骨上的血痕,“伸出手。” 他梗着脖子伸手,以为会挨鞭子,却见凌言手腕一扬,乌木鞭带着破空声抽在他脸颊上。 剧痛瞬间炸开,他尝到了血腥味,听见周围弟子倒抽冷气的声音。 他抬眼,撞进凌言深不见底的眼,那里面只有冰冷的斥责,没有半分波澜。 “还有三十鞭,戒律堂领。”凌言收回鞭子,转身时衣摆扫过他鼻尖,带着雪后松林的清寒。 可他没看见,凌言转身时,藏在广袖里的手正剧烈地颤抖,鞭梢上甚至沾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血迹—— 那是他攥得太紧,指甲掐进掌心留下的。 更没看见,当日凌言站在戒律堂外的雪地里,听着里面断骨鞭落下的闷响。 指尖捏碎了袖中早已备好的生肌膏玉瓶,药粉混着血珠滴在雪地里,很快被新落的雪覆盖。 “客官,您的酒。”店小二的声音打断回忆。 苏烬接过烫得恰到好处的黄酒,喉间却泛起铁锈味。 “是不是无论我怎么努力……”他对着空酒杯喃喃,酒气氤氲中,眼前又浮现出凌言跪在雪地里求他的模样,“你都只会厌恶我?” 他不知道,那日在大殿上,凌言扬鞭的手之所以发抖,是因为看见他眉骨的伤时,心口忽然像被流霜剑刺穿般疼。 他不知道,戒律堂外的雪地里,凌言站了整整三十鞭的时辰,直到嘴唇冻成青紫色。 他更不知道,每次他躺在房里委屈时,若雪阁的灯总会亮到后半夜,灯下的人对着他的剑谱发呆,指尖一遍遍拂过他练剑时留下的指印。 所有的关心都藏在冰冷的面具下,所有的温度都被风雪隔绝。 苏烬仰头饮尽杯中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眼底泛起的湿意。 苏烬灌下第三壶黄酒时,酒液顺着嘴角淌进衣领,在青衫上洇出深褐的痕迹。 醉眼蒙眬中,青瓷酒壶上的缠枝莲纹扭曲成凌言腰间的玉带,他忽然回想起上一世作为灭道仙君时,曾捏着那玉带将人按在榻上—— 那时凌言的唇总是凉的,像含着雪,却在他舌尖抵开齿关时,微微颤抖。 “呵……”他对着空杯嗤笑,指尖戳着酒渍画圈。 “柔卿死了后,连装模作样的人都没了……” 柔卿是唯一对他好过的人,记忆里那滩刺目的血,与凌言跪地求他的画面重叠,搅得他胃里翻江倒海。 意识彻底沉睡前,他好像看见竹帘被风掀起一角,雪后松林的清寒气息涌了进来。 等再睁眼时,有人正架着他的胳膊往楼下拖,广袖拂过他鼻尖,淡淡的梅香,那味道……是凌言。 “阿言……”他迷迷糊糊地仰头,撞进一双淬了冰的凤眸,“你找本座做什么?” 话音未落,就被巷口的冷风激得打了个趔趄。 他下意识攥住身边人的手腕,借着酒劲将人狠狠抵在斑驳的土墙边—— 触感是熟悉的身形,却比记忆中单薄些。 “你做什么?”凌言的声音带着冷意,试图推开他。 可苏烬此刻满脑子都是上一世那人被按在床榻上的屈辱,和这一世柔卿提起雪莲子时的刺痛。 他扣住凌言后颈,指腹碾过那人微凉的皮肤,忽然就低头吻了上去。 这吻毫无技巧,带着烈酒的辛辣和积压两世的怨恨,牙齿甚至磕到了凌言的唇瓣。 他感觉到怀中人猛地一僵,接着是剧烈的挣扎。 但他此刻像抓住浮木般死死扣着,直到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是凌言被他咬破了唇角。 清脆的耳光声在巷子里炸开。苏烬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火辣辣地疼,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眼前凌言的白衣蹭上了墙灰,领口微敞,嘴角挂着血珠,凤眸里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惊怒。 “苏梓宸!”凌言的声音都在抖。 完了。苏烬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看着凌言袖口下若隐若现的青筋,想起上一世这双手挥出乌木鞭时的冷硬,喉结滚动着说不出话。 刚才那下……好像把这位祖宗惹毛了。 可下一秒,他却瞥见凌言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正不自然地蜷缩着,耳垂泛起极淡的红,在暮色里像沾了雪的红梅。 “师……师父?”苏烬试探着开口,手忙脚乱地想擦去凌言嘴角的血,又觉得不妥,只能尴尬地捂着脸。 “我……我刚才喝多了,脑子不清醒……” 凌言没理他,只是用袖子狠狠擦了擦嘴角,转身就走。 广袖扬起时,苏烬清楚地看见那抹红从耳垂蔓延到了脖颈。 “师父你怎么走这么快!”苏烬急忙跟上,靴底在雪地上打滑,“你怎么会在八宝镇啊?” “路过。”凌言的声音冷得像冰,步频却快得不像“路过”。 “哦……路过啊。” 苏烬挠了挠头,看着前面人挺直的背影,想起上一世每次被罚后,凌言也是这样头也不回地走掉。 可走到镇虚门山脚下时,凌言忽然停下脚步,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丢给他。 “擦擦。” 苏烬接住一看,“生肌膏?”,瓷瓶边角刻着极小的流云纹。 他猛地抬头,却只看见凌言加快脚步往山上走的背影,白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唯独耳根那抹红,像雪地里燃起的一点火星,迟迟未灭。 “……”苏烬捏着瓷瓶,“刚才那吻……好像不只是我一个人乱了分寸?” 他摸了摸自己被打红的脸颊,又看了看瓷瓶上的纹路。 这酒……果然不能瞎喝。 他叹了口气,却在低头时,看见自己青衫上的酒渍,不知何时已被人用灵力烘干了大半,只剩下淡淡的水痕,像谁指尖拂过的痕迹。 苏烬甩了甩头,试图把那荒唐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妈的……我这是有病吧…这辈子还惦记着他…” 他低声骂着,往听雪崖走去。 修行之人本可以御剑或施展轻功上下山,但凌言以前常带着他徒步,一来二去,他竟也习惯了用双腿丈量这段山路。 第32章 晨晖染剑 夜色渐浓,寒风卷起残雪,打在脸上生疼。当他走上听雪崖时,鬼使神差地在若雪阁门前停住了脚步。 上辈子,他不知多少次浑身是伤地暴力撞开这扇门。 门后的景象如烙印般刻在他脑海里—— 凌言或是坐在案前安静地看竹简,或是脸色苍白地蜷缩在榻上,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梅香。 只有在这方寸之地,他才能找到一丝莫名的安心,仿佛能证明自己这个灭道仙君,还残留着些许人性,并非全然冷血无情。 “我定是疯了…”苏烬猛地回过神,像被烫到一样后退几步,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在心里疯狂斥责自己:“凌言从未喜欢过我,上一世不过是我强行把他困在了听雪崖!” 是啊,他是人人唾弃的杀人魔头,而凌言呢?世人憎恨他,唾骂他,他又怎么会对自己有半分情意? 那些不堪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苏烬只觉得一阵眩晕,跌跌撞撞地逃回自己的房间。 听雪崖本就因只有他和凌言居住而显得空旷,他的住所自然也宽敞。只是这一世,多了个霍念—— 上一世凌言到死都没认的徒弟,如今却成了名正言顺的存在。 苏烬将自己浸在冰冷的浴桶里,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勉强压下了心中翻涌的燥热。 他闭上眼睛,试图放空思绪,可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凌言那双淬了冰的凤眸,以及他转身时耳尖那抹不易察觉的红。 “别想了……”他喃喃自语,伸手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错觉……没错都是假的……” 冰冷的水渐渐变得更凉,苏烬却依旧泡在桶里,直到指尖被泡得发白。 他不知道,此刻若雪阁的窗前,一道白衣身影正静静地望着他房间的方向,手中紧紧攥着一个刻着流云纹的小瓷瓶,指节泛白。 寒风吹过,吹起那人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复杂难辨的眼眸,里面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愫。 卯时的练剑坪还浮着一层薄霜,寒气裹着松涛灌进袖口。 苏烬握着星霜剑,剑锋在晨曦里划出细碎银芒,剑穗上的玄铁铃铛随着招式轻颤,发出几不可闻的清响。 他昨夜泡在冷水里压下的燥热,此刻又化作额角的薄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水痕。 “苏梓宸!” 一声带着怨气的叫喊划破晨雾。 霍念裹着朱色锦袍闯过来,鎏金护肩在晨光下晃得人眼晕,腰间悬着的青铜剑穗上还坠着颗拇指大的夜明珠,随着他的步子颠颠地晃。 他几步冲到苏烬面前,靴子踩碎薄霜,溅起几点冰碴:“你倒是勤快!往日里哪个不是掐着辰时末的点才晃过来?莫不是怕师父嫌你笨,要把星霜剑收回去?” 苏烬收剑而立,剑尖斜指地面,挑眉睨他:“花孔雀。” “你说什么?”霍念的嗓门陡然拔高,锦袍袖口被他自己攥得发皱,“我这身是我爹新得的云锦料子——” “哦,”苏烬拖长了调子,剑尖轻点霍念腰间的夜明珠,“你爹就算是宗主,也不至于让你把鎏金铺子穿在身上吧?走两步路,珠子晃得我眼疼。” “你!”霍念气得脸涨成猪肝色,右手已经按上了剑柄,“苏梓宸,信不信我把你这破剑——” “你们就是这般练剑的?” 清冷的声音如冰棱坠地,惊得练剑坪上几个早到的弟子纷纷停了动作。 凌言不知何时立在不远处的古松下,白衣被晨风吹得微扬,腰间流霜剑尚未出鞘,却已有寒意顺着剑锋漫开。 霍念吓得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松开剑柄,对着凌言行礼时,锦袍袖子还差点扫到旁边的剑架:“师、师父!” 苏烬也敛了笑意,将星霜剑收入剑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流云纹。 他躬身行礼时,眼角余光瞥见凌言袖口下若隐若现的青筋,想起昨夜巷口那个带着酒气的吻,耳根莫名有些发烫。 凌言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苏烬握着星霜剑的手上。 凤眸微不可察地凝了凝,随即转向霍念:“看来昨日教的‘流风回雪’,你们倒是记得清楚,吵架时招式都不用过脑子。” 霍念缩了缩脖子,不敢作声。 “既然如此,”凌言话音一转,腰间流霜剑“锃”地出鞘,剑光映得他眼底的寒星愈发清亮。 “便让我检验一下。接不住五招者,今日不许用早膳。” 话音未落,凌言手腕轻扬,流霜剑带起一道白练直逼苏烬面门。 苏烬瞳孔骤缩,下意识横剑格挡,星霜剑与流霜剑相交的刹那,迸出一串细密的火花。 他被逼得连退三步,虎口隐隐发麻,却在第四招时猛地旋身,剑锋划出半道银月,险险擦着凌言的袖摆掠过——这是他昨夜在房里反复琢磨的变招。 “尚可。”凌言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第五招时剑势微收,苏烬趁机翻身跃开,额角的汗滴恰好落在星霜剑的剑格上。 轮到霍念时,场面却有些狼狈。他刚使出第一招“风穿柳叶”,凌言的流霜剑便已点中他的手腕,青铜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第二招时,凌言剑柄一翻,狠狠撞在他肩膀上,疼得霍念“嘶”了一声,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兵器乃手臂延伸,握不住剑,便先学会握稳自己的手。” 凌言收剑回鞘,目光落在霍念脚边的青铜剑上,“剑不分贵贱,只分用剑之人是否勤勉。” 霍念捂着肩膀,委屈得嘴唇直哆嗦,却不敢反驳,只偷偷瞪了苏烬一眼,嘟囔道:“明明是他仗着师父给的星霜剑……” “你说什么?”凌言眉峰一挑。 霍念立刻噤声,低头踢着地上的石子。 凌言不再看他,转身对苏烬道:“随我去膳堂。” 说罢便抬步往山下走,广袖带起的风卷走地上的霜屑。 苏烬跟在他身后,听见霍念在背后小声嘀咕:“师父……我也饿……” “饿着。”凌言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头脑清醒了,再想剑招。” 乾御阁的膳堂此刻正飘着粥香。凌言一踏进门,原本还低声说笑的弟子们瞬间安静下来,碗筷碰撞的声音都轻了许多。 几个坐在附近的弟子更是端着碗默默往后挪了挪,在他周围空出一圈无形的地界—— 谁都知道这位凌长老出了名的严厉,手持乌木鞭惩戒弟子的模样,是不少内门弟子的梦魇。 第33章 晚炊八宝 凌言对此似乎早已习惯,径直走到角落的空桌前,打了一碗白粥,夹了两个素馅包子,又取了一碟酱菜。 瓷勺碰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膳堂里格外清晰。 苏烬端着自己的碗,在他对面坐下时,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好奇目光。 他埋头扒拉着粥,眼角却瞥见凌言将一碟切好的酱萝卜推到他面前——那是他小时候唯一爱吃的咸菜。 “昨日的伤,今日可好些?”凌言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苏烬扒粥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 凌言正低头用筷子夹起半块包子,凤眸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神情。 他想起昨夜那个耳光,脸颊又有些发烫,含糊道:“……没事。” 凌言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将自己碗里的一个卤蛋剥了壳,放在苏烬的碟子边。 未时的悟真堂坐满了各峰弟子。 高台之上,八位长老按座次排开,凌言坐在左首第三位,白衣在一片玄色长老服中格外显眼。 他面前的玉简摊开着,讲的是《阵道基础·庚金破煞阵》的推演。 “庚金主杀伐,阵眼需借西方太白星光……” 凌言的声音透过灵力传遍大堂,清冷又带着穿透力,“但太白星并非时时可见,若遇阴雨天,便需以……” 苏烬坐在第三排,目光却有些飘忽。他看着高台上凌言握着玉笔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昨夜若雪阁窗前的白衣身影,此刻与眼前讲经的长老重叠在一起,让他有些恍惚。 “苏烬。” 冷不防被点了名,苏烬猛地回神,对上凌言看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平日的冷厉,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庚金破煞阵若缺东南角阵脚,该以何补缺?” 苏烬定了定神,起身答道:“可借乙木相生之理,以青檀木刻震卦桩,埋于缺角,引东方生气制衡庚金杀伐。” 凌言微微颔首,玉笔在玉简上点了点:“尚可。坐下吧。”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玉简,却没人看见,在苏烬坐下的瞬间,他握着玉笔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玉简边缘—— 那里,有一道极浅的指印,是苏烬初学阵法时,握着玉简留下的痕迹。 酉时的阵盘清理,是最磨人的差事。 苏烬蹲在后山的角落,用灵布擦拭着锈迹斑斑的“困龙阵”阵盘,铜锈混着尘土蹭了满手。 远处传来霍念的哀嚎,大概是又被哪处的阵脚绊了脚。 他抬头望了眼无极境的方向,凌言的乾御阁在暮色中只余下一点模糊的轮廓。 想起膳堂里那碟酱萝卜和剥好的卤蛋,苏烬甩了甩头,暗骂自己:“苏梓宸,你真是没救了……” 灵布擦过阵盘缝隙时,指尖忽然触到一个硬物。 他挑眉抠出来一看,竟是颗碎裂的夜明珠——正是霍念腰间挂着的那种。 “花孔雀……”苏烬低声笑了笑,将碎珠塞进袖袋,继续低头擦着阵盘。 暮色将听雪崖的积雪染成琥珀色时,苏烬刚揉着发酸的腰直起身。 后山的风卷着残雪掠过他鬓角,远处镇虚门的飞檐在夕阳里若隐若现—— 那曾是他前世挥剑毁掉的地方,断壁残垣下埋着太多血腥与悔恨。 他正出着神,身后忽然响起衣袂破风之声。 “擦完了?” 凌言立在三步开外,白衣被夕照镀上一层暖边,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垂眸看着苏烬沾着铜锈的指尖,凤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抓不住。 苏烬一愣,下意识点头:“嗯。” “擦完了便去叫霍念。”凌言顿了顿,目光投向山外渐浓的暮色,“今日带你们去八宝镇用晚饭。” “……”苏烬猛地抬头。八宝镇?上一世凌言最厌红尘喧嚣,除了宗门差事从不下山,更别提主动带他们去吃饭。 霍念缠着要去买糖葫芦时,总被他一句“修行之人当断俗念”顶回来。 此刻夕阳落在凌言睫毛上,将那抹冷意融了些许,让苏烬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见他怔在原地,凌言眉峰微挑:“怎么?不想去便罢了。” “没、没有!”苏烬这才回过神,指尖因激动而微微蜷缩,“我这就去叫霍念!” 他逃也似的转身,快步往后山跑去,心湖却像被投入石子,荡开莫名的涟漪。 角落里,霍念正对着一堆阵盘零件抓耳挠腮。 他素来不耐精细活,此刻额角沁着汗,锦袍袖子挽得高低不齐,手里的灵布还沾着半块没抠下来的锈迹。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嚷嚷:“苏梓宸你少得意!等我把这破阵盘拼好——” “拼好了吗?”苏烬斜倚在门框上,看着他把一块三角阵脚塞进圆形凹槽,忍俊不禁。 “那缺口是菱形的,你手里那块是圆角,能对上才怪。” 霍念脸颊一红,梗着脖子反驳:“我、我就是试试!万一对上了呢?” “师父带我们去八宝镇吃饭。”苏烬慢悠悠地说,“你再磨蹭,我们可就先去了。” “!”霍念眼睛一亮,立刻丢下手里的零件,三两下拍掉身上的尘土,锦袍上的鎏金纹饰在余晖里晃得人眼晕,“苏梓宸你敢!师父是带我出去的——” 他话没说完,就被苏烬拽着后领往山下拖,两人笑闹着的声音惊飞了林梢的宿鸟。 八宝镇的“聚福楼”正是热闹的时候。凌言选了二楼临窗的位置,木格窗推开便能看见街面熙攘的灯火。 店小二见来了位白衣胜雪的贵客,又跟着两个气度不凡的少年,立刻满脸堆笑地奉上菜单。 “客官要点什么?咱们这儿的招牌红烧肉——” “不必。”凌言接过菜单,指尖在纸页上划过,语速平稳。 “一份松鼠鳜鱼,要酸甜口;麻辣香锅去花椒,多放笋片;再来盘清炒虾仁,要河虾。主食……要两份桂花糖糕,一份莲子羹。” 苏烬端起茶盏的手顿在半空。松鼠鳜鱼是他喜欢的口味,麻辣香锅去花椒是因为霍念吃不了太麻,桂花糖糕和莲子羹…… 是他和霍念每次下山必点的甜食。而凌言自己……苏烬记得清楚,上一世他被囚禁在若雪阁时,曾花了三个月才摸清这人的癖好—— 极嗜甜,尤其爱南枣糕,却偏偏在人前装得清心寡欲,连碰都不愿碰。 “师父,”苏烬忍不住开口,看着凌言将菜单递还店小二,“你……” “我不饿。”凌言打断他,目光落在窗外渐亮的灯笼上。 “带你们出来,自然点你们爱吃的。”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可苏烬却看见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那里有道极浅的刻痕,像极了若雪阁案几上那道被他用星霜剑划出的印子。 第34章 沁香斋月 霍念却没多想,只顾着扒拉碗里的虾仁,忽然想起什么,扯着嗓子叫:“小二!” “哎!客官有何吩咐?” “把你们店所有的甜食都给本公子上来!” 霍念拍着桌子,得意洋洋地看向凌言,“师父,光吃那点糖糕怎么够?我记得你以前……” “霍念。”凌言抬眸,眼神带着警告。 霍念脖子一缩,悻悻地闭上嘴,却还是偷偷给苏烬使眼色—— 他分明记得小时候在宗主府,凌言偷藏在袖袋里的南枣糕碎屑。 苏烬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鳜鱼。 酸甜的酱汁裹着外酥里嫩的鱼肉,是记忆里的味道,可他却觉得有些发涩。 凌言夹了一筷子虾仁放进他碗里,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多吃点。” 那只手的指节依旧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只是指尖似乎比昨夜在巷口时更凉了些。 苏烬看着碗里的虾仁,又想起前世自己逼着凌言吃东西时,那人总是偏过头,唇色苍白得像雪,唯有眼角偶尔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对了,”凌言放下筷子,擦了擦指尖的油渍,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宗主今日传了话,你们入门已满三年,也该历练了。” 苏烬猛地抬头,筷子险些掉在桌上。 历练?那年的首次历练,正是去的青石镇,也是在那里,他第一次失控打伤了同门,从此被冠上“魔修”的雏形…… “明日下山,”凌言没看他震惊的表情,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上,“青石镇有委托,除妖。” “青石镇?”苏烬喃喃重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怎么会这么巧?连地点都和前世分毫不差。 霍念却兴奋地一拍手:“好啊!师父,那我是不是可以用新得的符篆了?” 凌言没理他的咋呼,只从袖中取出两个玉简,分别递给苏烬和霍念:“里面是青石镇的地形与妖物记载,今夜看好了。” 他顿了顿,视线在苏烬攥着玉简的手上停留片刻,补充道,“历练时,我会同行。” 苏烬握着玉简,触手生凉,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凌言身上的梅香。 他看着对面人低头喝茶的模样,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将那双总是淬着冰的凤眸衬得有些温软。 “师父,”霍念还在缠着店小二上更多的甜食,忽然想起什么,指着凌言面前动都没动的菜碟。 “你真的不吃吗?这个鳜鱼可好吃了——”他说着,就想夹一筷子往凌言碗里送。 “放下。”凌言避开他的筷子,语气却不算严厉,“我不习惯在外面用食。” 苏烬却在这时,忽然想起什么。他从袖袋里摸出那颗白天捡到的碎夜明珠,隔着桌子推到凌言面前:“师父,霍念的珠子掉了。” 凌言低头看着那颗碎裂的珠子,又看了眼还在跟店小二掰扯“要不要加份糖渍青梅”的霍念,凤眸里终于溢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像雪地里融开的一点春水。 他没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碎珠,然后收进了自己袖袋。 窗外的灯笼全亮了,映着八宝镇的烟火气,也映着桌上一桌子几乎没动的菜。 苏烬看着凌言偶尔抬眸时,烛光在他睫毛上跳跃的模样,忽然觉得这顿晚饭的味道,比记忆里任何一次下山都要复杂。 青石镇的历练在即,前世的阴影与今生的迷惑交织在一起,让他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有些发颤。 霍念埋头苦吃甜食,腮帮子鼓得像只偷藏粟米的小兽。 凌言始终垂眸喝茶,偶尔抬袖时,苏烬能瞥见他袖口下若隐若现的淡红痕迹——那是昨夜自己攥出来的指印。 而苏烬的筷子悬在半空,酸甜的鳜鱼在舌尖化不开,满脑子都是凌言推过来的酱萝卜,和他指尖那抹比雪还凉的温度。 “我去去就回。”苏烬忽然放下筷子,嗓音有些发哑,“房间里的灵烛快用完了,去买些。” 凌言抬眸看了他一眼,烛火在他凤眸里碎成两点星光,却只淡淡“嗯”了一声。 霍念正舔着勺子上的糖霜,头也不抬地挥挥手:“快去快回,别耽误了本公子吃桂花糕!” 苏烬逃也似的离开了聚福楼。 八宝镇的夜风格外温柔,卷着胭脂香和食物的热气,将他身上的寒气烘得半干。 他本想直奔杂货铺,脚步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拐进了街角那家挂着“沁香斋”木牌的点心铺。 铺子暖黄的灯光映着玻璃柜里的各色糕团。 苏烬的目光扫过金丝枣泥饼、莲蓉酥,最终落在最里层的一碟南枣糕上—— 方方正正的雪白糕体嵌着暗红枣肉,表面撒着细碎的糖霜,像极了若雪阁外落满积雪的梅枝。 “客官要点什么?”店小二见他盯着南枣糕出神,笑眯眯地推荐。 “这是咱们新出的‘踏雪寻梅’,用的是江南进贡的糯米和沧州小枣,甜而不腻,好多贵客都爱买。” 苏烬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起上一世被囚禁在若雪阁的凌言,总在深夜偷偷拿出藏在枕下的南枣糕,指尖沾着糖霜,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那时他以为那人只是嘴馋,直到后来在凌言的枕下发现半块糕饼,才明白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甜。 “这个,”他指着南枣糕,声音有些不自然,“要两斤。再……再来份杏仁酥。” 凌言偶尔也爱用杏仁酥配茶,只是从不说。 付了钱,接过油纸包好的点心,温热的触感透过纸层传到掌心,让他莫名有些心慌。 他绕了条远路才回到聚福楼,推开雅间门时,霍念正捧着一碗莲子羹晃悠:“苏梓宸你怎么才回来?蜡烛呢?” 苏烬这才想起自己的借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点心包:“……杂货铺打烊了,蜡烛卖完了。路过点心铺,瞧见……瞧见样子不错,顺便买了些。” 他不敢看凌言的眼睛,将油纸包往桌上一放,假装整理袖口。 霍念凑过来打开纸包,立刻欢呼:“哇!南枣糕和杏仁酥!苏梓宸你居然会买甜食?” 他说着就想伸手去拿,却被苏烬啪地拍开手背。 “……给师父的。”苏烬别扭地把点心推到凌言面前,目光落在桌角的烛泪上,“随便买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凌言放在茶盏上的手指猛地一顿,青瓷盏底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抬眸看向苏烬,烛光在他眼底掀起微澜,那抹惯常的冰冷被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取代,像春雪初融时的湖面,短暂地泄露了一丝温度。 第35章 墨香阁暖 他怎么会知道? 凌言看着油纸包上印着的“沁香斋”字样,又看了看苏烬微微发红的耳根。 南枣糕是他年少时在宗主府唯一敢偷偷藏的点心,只因母亲曾说过他生辰时该吃些甜。 后来母亲过世,他便再也没在人前碰过。 凌言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指尖却轻轻碰了碰油纸包的边缘,那里还残留着苏烬掌心的温度。 他想开口说自己不喜甜食,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放着吧。” 霍念看看苏烬,又看看凌言,挠了挠头:“师父你不是不爱吃甜吗?上次我给你带糖糕,你还说……” “吃饭。”凌言打断他,拿起一块南枣糕,动作有些生硬地放进自己面前的小碟里。 糕体入口即化,甜糯的枣泥混着糯米香在舌尖漾开,比记忆中任何一次偷藏的都要温热。 他偷偷抬眼,见苏烬正假装喝茶,喉结却在不停滚动,显然比他还要紧张。 窗外的灯笼又亮了几分,将三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 霍念早已忘了点心的事,只顾着跟店小二讨价还价。 苏烬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眼角余光却时不时飘向凌言面前那碟动了一块的南枣糕。 而凌言则默默喝着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油纸包的边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苏烬指尖的暖意,像一团小火,在他冰封多年的心底,悄然燃开了一丝缝隙。 直到夜风渐凉,三人准备回山时,凌言才将剩下的点心仔细包好,收进袖袋。 苏烬看着他这个动作,想起前世自己强行塞点心给凌言时,他总是冷着脸推开,如今却…… “还不走?”凌言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凤眸里恢复了平日的清冷,看不出任何情绪。 镇虚门的夜雾裹着松涛漫上山崖时,三人的身影终于晃进了听雪崖的石牌坊。 霍念打着饱嗝,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绝妙主意,猛地拽住苏烬的袖子:“师父!苏烬!去墨香阁沐浴如何?” “啥?”苏烬正想着凌言收起点心时那细微的动作,冷不防被他吓了一跳,“沐、沐浴?” “不然呢?”霍念理所当然地挑眉,锦袍上的鎏金护肩在月光下晃了晃。 “往日里练完剑不都去泡灵泉?再说这个时辰了,墨香阁准没人,正好合师父不喜人多。” 走在最前面的凌言身影明显一顿,广袖被夜风吹得扬起一角,却没回头。 苏烬看着他僵直的背影,想起昨夜巷口那个带着酒气的吻,脸颊又开始发烫。 墨香阁……那地方的灵泉池是露天的,水汽氤氲时,总能看见凌言浸在水中的肩背,像一截被月光打磨过的玉。 “不去了吧,我累了……”苏烬试图推辞,却被霍念连拉带拽地往山下拖。 “累什么累!”霍念嚷嚷着,“本公子都没累呢!师父——” 他转头看向凌言,使出惯用的软磨硬泡,“就去嘛,灵泉对修行有好处的!” 凌言沉默片刻,终是从袖中取出钥匙,冷声道:“速去速回。” 墨香阁的石门在灵力催动下缓缓打开,一股混合着灵莲与檀香的湿热气息扑面而来。 池中灵莲正开,淡紫色的花瓣在壁灯映照下泛着微光,中央的水瀑如白练倾泻,砸在玉石池壁上溅起细碎水花。 “还是师父最好!”霍念欢呼一声,率先跑到池边脱起衣服,锦袍玉带散了一地。 苏烬磨磨蹭蹭地解着腰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池畔最深处。 凌言向来喜静,此刻正立在最大的那株灵莲旁,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解着衣扣。 月光透过镂空的窗棂落进来,在他雪白的里衣上投下斑驳竹影,随着指尖动作,衣襟渐渐敞开—— “嘶……”苏烬倒抽一口冷气,猛地低下头。 凌言的里衣从肩头滑落的瞬间,那截线条流畅的肩胛骨便露了出来,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水汽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更往下是分明的脊椎骨,像一串精心雕琢的玉坠,隐没在腰间的衣带里。 这副身体他曾无数次粗暴地占有过,前世在若雪阁的榻上,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总能看见这具身体因疼痛或隐忍而绷紧的线条,却从未像此刻这样,在温热的灵泉雾霭中,窥见一丝属于“凌言”而非“阶下囚”的气息。 记忆突然翻涌上来。 前世某个雪夜,他将人按在榻上,指尖碾过这同样的肩胛骨,听见身下那人压抑的喘息,凤眸里蒙着水汽,却依旧淬着不肯熄灭的冷光。 而他那时只觉得烦躁,只想用更粗暴的方式碾碎那层冰冷的面具…… “你发什么呆?”霍念已经跳进池子里,溅起的水花泼了苏烬一裤腿,“快下来啊!水温正好!” 苏烬猛地回神,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碎肋骨。他胡乱应了一声,三两下脱光衣服,逃也似的滑进灵泉。 温热的泉水包裹住身体,却压不住骨子里泛起的燥热。 他偷偷抬眼,见凌言已经坐进了池子最深处,背对着他们,长发散在水中,如墨丝绦。 月光勾勒出他流畅的肩线,几滴水珠顺着后颈滑进水里,荡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喂,苏梓宸,”霍念游到他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你看师父做什么?” “没、没看!”苏烬像被烫到一样缩回脖子,沉入水中只露出个脑袋,“泡澡呢!” 他闭着眼,试图放空思绪,可脑海里全是凌言解衣时的模样,和前世那些不堪的画面交织在一起,烫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是上一世自己强行囚禁的人,明明是这一世处处对自己冷着脸的师父,为什么仅仅是看见他洗个澡,就会让自己如此失态? 不远处传来水声。苏烬猛地睁眼,见凌言正抬手撩水擦拭脖颈,侧脸的线条在水汽中若隐若现,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像落了雪的寒梅。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淡淡扫过来,与苏烬惊惶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凝固了。 凌言的凤眸里没什么情绪,只有水汽氤氲的朦胧,可苏烬却觉得那目光像冰锥,刺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慌忙低下头,假装研究池底的灵莲根茎,心脏却在胸腔里敲起了鼓。 “咳。”凌言忽然轻咳一声,转回头去,声音隔着水汽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夜深了,赶紧洗。” 霍念没听出异样,还在水里扑腾:“知道了师父!” 苏烬却僵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池边的玉石。 他看见凌言放在池边的手臂,那里似乎还留着昨夜自己攥出的红痕,此刻在水汽中若隐若现,像一朵倔强的红梅。 墨香阁的灵莲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水瀑的声音掩盖了苏烬粗重的呼吸。 第36章 朝露未曦 他偷偷抬眼,见凌言正用指尖拨弄着水面的花瓣,月光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神情。 只有苏烬自己知道,此刻浸在温热的灵泉里,他却觉得浑身冰冷,仿佛又回到了前世那个囚禁着凌言的雪夜。 而眼前的人,既是他的师父,也是他刻在骨血里、想忘也忘不掉的罪孽。 苏烬只觉得浑身的血沸腾似要将他灼烧,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骨髓里啃噬。 不…不行,不能待在这了!他怕自己忍不住扑过去,那眼神、指尖轻佻拨弄花瓣的姿态,像极了前世他压在榻上时的神情。 “霍念,我……我洗完了我先回去休息了。”他仓皇开口,声音却抖得像秋风中的枯叶。 说着便踉跄着往岸边走去,脚尖刚触到石阶,忽觉灼热。 若是这般上岸,凌言与霍念只需一眼便能瞧出端倪。 慌乱间瞥见浴盆里漂浮的雪白浴巾,指尖猛地探入水中,死死攥住布料拽出水面,胡乱裹住身体。 水汽蒸腾间,苏烬听见霍念在里面疑惑地喊:“你洗这么快?” 喉头滚动着未出口的谎言,只得含糊应道:“啊…洗…洗完了。” 快步扑向搭着衣服的架子,手指抖得连衣带都系不出完整的结。 胡乱套上衣袍,奔出墨香阁,衣角扫过廊柱时溅起几片花瓣,沾在袍上洇出湿痕。 逃回听雪崖住处时,房门“砰”地关上,震得檐下风铃乱响。苏烬手中木盆落地,碎裂声惊醒了檐角栖息的鸦。 他后背抵着门板喘息,掌心贴着心口——那里跳得仿佛要破膛而出。 怎么回事…我明明是恨他的…明明前世的事都是恨意的发泄…怎么…怎么就看到他洗个澡如此失控? 脑中再次闪过榻上的那些情景:凌言被暴力的压在身下,绸缎般的袍子堆在腰际…… 苏梓宸疯狂的啃噬着他的脖颈,齿尖咬破肌肤时溢出薄红的血珠,带着兽欲的狠戾。 凌言凤眸半合,长睫颤如蝶翅,压抑的喘息声在喉间哽成破碎的呻吟。 苏梓宸掐着他的下颌逼他抬头,指尖摩挲着他发红的眼尾,“压抑着干嘛?大声叫出来……” 凌言终是忍不住哼出声来,那声音又媚又哑,像是被冰雪冻裂的玉器。 灭道仙君却是笑得更加痴狂,指甲掐进他腰侧掐出青紫的痕:“哈哈哈…原来高高在上的凌宗师也如此?” “你说天下人若是知道凌宗师在本座的身下如此………他们会作何感想?嗯?一世英名、出淤泥不染的仙君?” 苏烬此刻呆呆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回忆里掐紧凌言腰肢的触感。 如今自渎还得靠回想和他的那些事吗?月光从窗隙漏进来,在他脚边织出一片银网。 苏烬将被子蒙过头顶,脑子里还像一团乱麻,前世雪夜里的血腥味、灵泉边凌言垂眸拨弄花瓣的指尖、自己失控的反应…… 种种画面交织成网,勒得他喘不过气。 恨吗?自然是恨的,恨那被冰冷的眼神,恨自己曾以爱为名行伤害之实,更恨这副躯体即便时隔一世,仍会因那人一个不经意的动作而沸腾。 可若说全然是恨,为何指尖攥紧浴巾时,是近乎恐慌的逃避? 他懒得再想了。越是深究,越是像在剥开结痂的伤口,露出底下仍在渗血的、不堪的真相。 索性将脸埋进柔软的被褥,任由困意裹挟着混乱的思绪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凌言,没有前世的罪孽,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却在黑暗深处,隐隐有一声极轻的、破碎的呻吟,像雪落时压断的梅枝,细不可闻,却硌得他心口发疼。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粗暴的砸门声猛地将他从混沌中拽醒,力道之大,震得门板嗡嗡作响,连带着门框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苏梓宸!”门外传来霍念气急败坏的声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要睡到几时?太阳都晒屁股了!师父已经去山脚下等着了,赶紧给我起来!” 苏烬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掀开被子坐起,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眼底还带着未消的睡意。 他揉了揉眼睛,含糊地应了声:“急什么……” 脚下踢到昨晚落地时碎裂的木盆残片,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惊得檐角那只被吵醒的乌鸦扑棱着翅膀,“哑”地叫了一声飞走。 他趿拉着鞋走到门边,猛地拉开门,清晨微凉的风裹挟着草木清气灌了进来。 霍念穿着一身鹅黄色的锦袍,腰间玉带缀着莹润的玉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此刻正双手叉腰,一脸不耐地瞪着他。 “这才辰时啊,”苏烬眯着眼看了看天边刚爬上来的太阳,晨曦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去那么早做什么?青石镇又不会跑。” 霍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皱着,语气里满是嫌弃:“先去乾御阁吃早饭,师父去前山厩准备马匹了。你看看你,睡觉都不脱衣服吗?皱巴巴一团,跟个叫花子似的。” 苏烬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睡觉时滚得不成样子的玄色中衣,确实褶子堆得像咸菜。 他撇了撇嘴,毫不客气地回怼:“谁能跟花孔雀你比?一天到晚把自己收拾得油光水滑,生怕别人不知道你霍小公子爱臭美。” “你说什么?!”霍念顿时炸毛,一张俊脸气得通红,“谁是花孔雀?本公子这叫风度!不像你,邋里邋遢……” “行了行了,”苏烬懒得跟他吵,在霍念即将爆发的前一秒,“砰”地一声又把门关上,隔绝了他的怒吼,“换衣服呢,你可别偷看。” “谁要看你啊!”霍念在门外跳脚,“苏梓宸你个不要脸的!本公子对男人没兴趣!” 苏烬靠在门板上低低笑了两声,眼底的睡意散了些。他走到窗边的紫檀木衣柜前,拉开柜门。 里面挂着几件常穿的衣物,大多是素净的深色,极少有繁琐的纹饰。他伸手取下一件修身的玄色锦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触手微凉顺滑。 他不喜欢广袖,一来是练剑时碍事,挥剑带风间总觉得束手束脚;二来是日常做事麻烦,喝个茶、拿个东西都得先撩起袖子,不如窄袖来得利落。 第37章 山门风动,旧事如潮 快速换上新衣,苏烬对着铜镜简单整理了一下头发,用一根墨玉簪松松束起。 镜中的人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只是在想到凌言时,眸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拉开门走了出去。 霍念还在门外气鼓鼓地等着,见苏烬出来,冷哼一声转身就走:“磨磨蹭蹭,再不走师父该等急了。” 两人并肩往膳堂走去。晨光透过廊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早起的弟子抱着剑匣匆匆走过,见了他们便恭敬地行礼。 膳堂里已经有不少人在用膳,热气腾腾的粥品、笼屉里冒着香气的蒸点,还有煎得金黄的油条,弥漫着人间烟火的气息。 苏烬和霍念各自打了早膳,在靠窗的一张桌子坐下。 霍念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蒸饺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还是膳堂的蒸饺好吃,比山下那家‘留香阁’强多了……” 苏烬没什么胃口,只是用银勺慢慢搅动着碗里的白粥,水汽氤氲了他的眼睫。 他装作不经意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师父那么早就下山,吃过早膳了吗?” 霍念正埋头苦吃,闻言抬起头,咽下嘴里的食物:“没呢,”他喝了口豆浆,继续道。 “我早上碰到他,说让他先吃点东西再去,他说有事要先去跟我爹说,来不及吃了。” “哦……”苏烬应了一声,搅动粥的动作顿了顿。 凌言向来是这样,一旦决定了要做什么,便雷厉风行,常常顾不上吃饭。 有时处理宗务到深夜,苏烬端着宵夜去书房,总能看到那人埋首于书卷间,墨发用一根简单的发带束着,侧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清俊,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苏烬放下勺子,起身走到旁边的食柜前,拿了个干净的食盒,打开盖子,小心翼翼地往里面放了几个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 霍念看着他的动作,一脸不解:“你带包子干嘛?路上饿了吃?可青石镇也就半个时辰的脚程,不至于吧?” 苏烬白了他一眼,指尖捏着食盒的扣带,动作有些生硬:“师父不是没吃吗?给他带的。” “哎?”霍念瞪大了眼睛,放下手里的筷子,“等下去青石镇买不就好了?镇上那么多吃的,什么没有。” “他不喜欢在外面吃东西。”苏烬合上食盒,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拿着食盒往外走,脚步顿了顿,又像是自言自语般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要被膳堂的嘈杂声吞没,“尤其是街边的摊子……嫌脏。” 霍念愣在原地,看着苏烬的背影,挠了挠头,满脸困惑:“哎?你什么时候对师父这么了解了?我跟师父相处这么多年,都不知道他不喜欢外面的东西……” 苏烬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阳光落在他手中的食盒上,映出淡淡的暖光。他心里暗自嘀咕:废话…… 我和凌言怎么说也同床共枕了五年,他什么性子,什么习惯,我能不知道吗? 那五年里,他囚禁着他,折磨着他,却也在无数个日夜中,熟悉了他所有的细微末节。 知道他喜欢清晨喝一杯温热的清茶,知道他看书时习惯用镇纸压着书页的右下角。 知道他看似清冷疏离,实则对饮食卫生有着近乎偏执的讲究,哪怕是在被囚禁的日子里,也绝不肯碰一点看起来不洁净的食物。 这些刻在记忆里的习惯,曾是他用来嘲笑凌言“矫揉造作”的把柄,如今却成了心底某处柔软的刺,轻轻一碰,便渗出微不可察的涩意。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握紧了手中的食盒。 盒子里的包子还在散发着香气,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像极了前世某个雪夜,他强行将那人冰冷的手塞进自己怀里时,掌心感受到的那一点点温度。 而此刻,山脚下,凌言应该已经备好了马,正站在晨光里,等着他们吧。 想到那人可能微蹙着眉,清冷的目光望向山道的样子,苏烬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快了半分。 镇虚门巍峨的山门前,晨雾尚未完全散去,三匹毛色油亮的骏马被拴在古柏粗壮的树干上。 马儿悠闲地甩着尾巴,马蹄偶尔刨着地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而树下,一袭锦缎白衣的身影静立如松,与身后青灰色的山门牌坊形成鲜明的对比。 凌言今日换了身素白衣袍,墨发未像往日般松松挽起,而是束了个利落的高马尾,用一枚雕着云纹的白色玉冠固定在发顶。 鬓角两侧的碎发被山风吹得微微纷飞,掠过他线条分明的侧脸,更衬得那双凤眸在晨光中宛如覆着一层薄冰的寒潭,清冽而疏离。 他负手而立,目光淡淡望向山道,似乎在计算着时间。 苏烬跟着霍念的脚步刚转过山道拐角,远远望见那抹白衣,脚步便不自觉地顿住了。 山风卷起他玄色的衣摆,猎猎作响,如同他此刻翻涌不定的心绪。 他能清晰地看到凌言垂在身侧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因常年握剑而带着薄茧—— 那双手,曾被他用铁链锁在寒铁床上,也曾在他失控的吻落下时,颤抖着攥紧过被褥。 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突然不敢再往前迈步。 灵泉边那人拨弄花瓣的指尖、铜镜里自己失控的眼神、还有此刻手中食盒里尚温的包子…… 无数画面交织,让他胸腔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搅起沉在底部的淤泥与水草。 就在这时,凌言似乎听到了他们的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凤眸微微上挑,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剑眉漆黑修长,薄唇轻抿着,带着惯有的淡漠。 “霍念呢?”他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目光掠过苏烬,落在他身后空荡荡的山道上。 “哦……他……他刚才说忘了拿驱邪符箓,回……回去拿了。” 下意识地将手中的食盒往前递了递,仿佛那是个能隔绝尴尬的屏障,“师父……您还没吃早饭吧?这是刚出锅的肉包子,还热着。” 凌言的目光落在食盒上,又抬眼看向苏烬。 他的眼神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苏烬却莫名觉得那目光像烛火,能将自己心底那点龌龊的心思照得透亮。 几息的沉默后,凌言才微微颔首,伸出修长的手指接过食盒。 他的指尖无意间擦过苏烬的手背,触感微凉,却让苏烬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了手,指尖残留的那点冰凉,却诡异地顺着血脉往心脏钻。 第38章 青石镇 凌言打开食盒,热气混着肉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拿起一个包子,动作优雅地小口咬着,雪白的面皮上沾了一点点油渍,在他指尖显得格外突兀。 苏烬站在一旁,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能尴尬地搓着衣角,目光胡乱地飘向远处的山峦,又飞快地收回,落在凌言咀嚼的侧脸上。 “咳……”苏烬清了清嗓子,试图找个话题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对了师父,”他装作好奇地问道,目光落在凌言握着包子的手上,“这次青石镇的委托任务是什么啊?说是妖物作乱……” 其实他比谁都清楚。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还是个跟在凌言身后、对他充满孺慕之情的少年。 也是在这一年,凌言接到了青石镇的委托,带着他一同前往。 他记得很清楚,那根本不是什么妖物,而是周员外家后院那口被怨气浸染的枯井里,盘踞着的一个因含冤而死的女鬼。 他甚至记得,当时凌言是如何温声细语地安抚那女鬼的冤魂,又是如何在超度她之后,对着井口叹了口气,说“世间最苦,莫过于求而不得,含恨而终”。 那时的他似懂非懂,只觉得师父连叹气的样子都好看得紧,却不曾想,多年后,自己竟成了让凌言“求而不得,含恨而终”的罪魁祸首。 凌言已经吃完了一个包子,正用帕子擦着指尖的油渍,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很快便消失了,恢复了惯常的淡漠。 “青石镇的周员外家闹鬼,”他放下帕子,声音平稳无波,“已经死了三个人,都是在夜里被吸干了精气,死状……” “有些诡异。周员外托人送了帖子到宗门,宗主便把这任务交给了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烬脸上,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你经常下山,不曾听闻?” 苏烬的心猛地一跳,几乎以为凌言看出了什么。 他慌忙低下头,掩饰般地拨了拨额前的碎发,声音有些发虚:“没……没听过,我最近都在听雪崖练剑,很少关心山下的事。” 凌言“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将食盒放在旁边的石桌上,走到马匹旁,伸手拍了拍为首那匹白马的脖颈。白马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掌,发出低低的嘶鸣。 山风再次吹过,卷起凌言束在马尾上的白色发带,猎猎作响。 苏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却也在他周身镀上了一层难以接近的疏离感。 就在这时,山道上终于传来了霍念咋咋呼呼的声音:“来了来了!苏梓宸你怎么不等我?师父!我拿到符箓了,咱们赶紧走吧!” 苏烬猛地回神,看向跑来的霍念,又下意识地看向凌言。 凌言已经翻身上马,白衣在风中扬起,宛如即将乘风而去的谪仙。 他低头看向苏烬,凤眸微挑,语气平淡无波:“还不上马?” 苏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潮意,快步走到自己的马旁。 他伸手握住缰绳,却在抬头的瞬间,与凌言的目光相撞。 凌言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就像前世无数次,他跟在他身后时,偶尔抬头,总能撞上的那种目光。 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苏烬慌忙移开视线,翻身上马。 坐在马鞍上,他能清晰地闻到凌言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梅香。 这个味道,曾伴随他度过无数个囚禁凌言的日夜,也曾在他午夜梦回时,化作扼住他喉咙的藤蔓。 霍念已经催着马往前走了,嘴里还在抱怨着苏烬刚才不等他。 青石镇的晨光裹着油条铺子的油烟气与绸缎庄的香粉味,虽不及八宝镇那般楼阁林立,却也因地处商道旁而人声鼎沸。 当三匹骏马踏过镇口青石板时,街边挑着担子的货郎、蹲在墙角剥毛豆的妇人皆纷纷侧目,自发地往两旁退开,低声议论着“镇虚门的仙君下山了”。 东麓数镇受镇虚门庇护已久,这份恭敬早已刻进了百姓的骨血里,瞧着凌言白衣胜雪、霍念锦袍鲜亮、苏烬玄衣冷峻的模样,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周家大宅在镇东头,朱漆大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却掩不住门板缝隙里渗出的一股阴郁气。 周员外周福安早已领着一众家丁候在门廊下,见三人下马,立刻堆着满脸褶子迎上来,肥硕的身子差点给凌言行大礼:“哎呀!仙长们可算来了!小老儿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把诸位盼来了!” 他先是对着凌言点头哈腰,又斜眼打量苏烬与霍念,见两人虽年轻,气度却非寻常弟子可比。 愈发认定为首的白衣人是镇虚门里排得上号的人物,“仙长救命啊!我周家快被这邪祟折腾得家破人亡了!” 凌言翻身下马,白衣下摆扫过马腹,落尘不惊。 他淡淡瞥了周福安一眼,凤眸里没什么情绪:“先进去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何时发生、有何异象,一五一十讲清楚,不可有任何隐瞒。” “是是是!”周福安点头如捣蒜,弓着背将三人迎进客厅。 厅内陈设极尽奢华,紫檀木桌椅、翡翠摆件,却处处透着一股与这喜庆装潢格格不入的阴冷。 周福安命人奉上茶水,自己则搓着手,哭丧着脸开始叙述:“小老儿是做绸缎生意的,膝下有四个儿子。” “三月前,大儿子周扶书刚娶了媳妇,我寻思着给他置处新宅,便选了镇西头那块老地,想着拆了旧屋盖新房。” “哪晓得动工第一天,那旧屋地基突然就塌了!好端端的地,‘轰隆’一声陷下去一大块,当场就砸死了个夯土的工人……” 他声音发颤,端茶的手也抖个不停:“地陷下去后,底下露出来一口黑棺!那棺木也不知埋了多久,黑漆漆的,透着股寒气。” “我心里发毛,想着赶紧填了算了,可第二天……第二天扶书就、就暴毙了!七窍流血,死状惨不忍睹啊!” 苏烬端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茶水温热,却烫得他指尖发麻。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记得那口黑棺,记得周扶书死时的模样,甚至记得凌言当时蹲在尸体旁,指尖捻着一缕黑气时眉头紧蹙的样子。 那时,霍念并未同来,是他独自跟在凌言身后…… 第39章 黑棺惊变 “大儿媳受了惊吓,动了胎气,孩子也没保住。” 周福安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我们把扶书下葬,想着入土为安,谁知第二天棺材就被人抬回了家门口!” “可棺材是空的,扶书的尸体不见了!二儿子周政文带着三儿子周松寒出去找,找了三天三夜,连个影子都没找到。更吓人的是……是老二政文,被人发现吊死在城郊的老槐树上!” “家中可有别处异常?”凌言打断他,剑眉微蹙,显然已抓住了关键。 周福安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瞳孔骤然收缩,肥胖的脸颊都白了几分:“有……有!家里的院子,一到晚上,青砖缝里就……就会渗出血来!” “你怎么确定那是血?”霍念忍不住插嘴,他今日穿了件鲜亮的鹅黄色锦袍,腰间系着同色玉带,在这阴森的周家显得格外突兀。 周福安咽了口唾沫,声音嘶哑:“那味道……那血有铁锈味,跟我年轻时在染坊见过的血渍一个味!” “为何此刻院中看不到血迹?”苏烬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客厅外的庭院。庭院收拾得干净整齐,青砖铺地,缝隙里甚至不见半根杂草。 周福安苦笑:“怪就怪在这里!天一亮,那血迹就没了,跟幻觉似的。可我三儿子松寒,他夜里偷偷摸过那血,说黏黏腻腻的,绝不是假的!” 凌言放下茶盏,起身道:“带我们去那处出事的宅院看看。” 一行人穿过几条街巷,来到镇西头那片荒废的宅基地。 残垣断壁间,果然有一个巨大的坑洞,边缘的泥土翻卷着,像是大地被撕开的一道伤口。 坑洞底部,一口漆黑的棺木半埋在土里,棺盖微敞,露出里面幽暗的空隙,隐隐散发出一股腐朽的腥气。 霍念捏着鼻子,嫌弃地皱起眉:“什么味道?这么臭!” 苏烬却没在意那气味,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坑洞旁的几块碎砖。 前世,这里的碎砖上残留着淡淡的女鬼怨气,呈青黑色。 可此刻,他运起灵力细看,碎砖缝隙里竟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金色微光? 这不是女鬼的怨气! 他心中巨震,不动声色地走到坑洞边缘,假装观察地势,指尖悄悄拂过一块沾着泥土的青砖。 入手冰凉,泥土里除了寻常的阴气,竟还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佛光? 怎么会有佛光? “师父,你看这棺木!”霍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索。 只见霍念蹲在坑边,指着黑棺的一角,“这上面刻的是什么?像是经文,但又不像我们道家的符箓。” 凌言早已跃入坑中,修长的手指抚过棺木表面。 那上面确实刻着细密的纹路,非篆非隶,透着一股古朴而庄严的气息,隐隐有金光流转,只是如今大多已黯淡下去,只剩零星几点微光。 “是梵文心经。”凌言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这口棺木,原是用来镇压邪祟的佛家用具。” 苏烬猛地抬头,与坑下的凌言对视一眼。凌言的凤眸里闪过一丝惊疑,显然也没料到会在此处见到佛家的镇压之物。 “不对……”苏烬喃喃自语,目光再次扫过棺木上黯淡的梵文,“前世不是这样的……” 前世,这里只有女鬼的怨气,没有佛光,没有梵文。 难道……这一世的“鬼物”,根本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含冤女鬼? 一阵阴风吹过废墟,卷起地上的尘土,霍念打了个寒噤,搓了搓胳膊:“怎么突然这么冷?苏梓宸你看什么呢?脸色这么难看。” 苏烬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泥土中佛光的余温。 周福安的小儿子周少虞早吓得面无人色。 此刻见苏烬站在坑边不动,竟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踉跄着躲到他身后,冰凉的手指死死攥住苏烬玄色的衣摆,布料都被揪出了褶皱。 “仙……仙长……”他声音抖得不成调,眼睛瞟向那口散发着腥气的黑棺,“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苏烬的目光却钉在棺木上黯淡的梵文上,他没理会周少虞的颤抖,反而抬眼看向坑下的凌言:“师父,”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要不要开棺看看?” 凌言剑眉微蹙,盯着半敞的棺盖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霍念,搭把手。” 霍念虽嫌弃那气味,还是跳入坑中。师徒二人合力握住棺盖边缘,只听“吱呀——”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腐朽的棺盖被缓缓推开。 出乎意料的是,棺内并无预想中腐烂的尸体,只有几片干枯的落叶和几缕缠绕在一起的乌黑长发,静静躺在棺底。 那头发油亮顺滑,不似久埋地下之物,反而像刚从活人头上剪下的一般。 “咦?”霍念瞪大了眼睛,探着脑袋往里看,“怎么是空的?谁会放个空棺材在这儿镇着?还刻着佛经……” 苏烬的瞳孔却骤然收缩。 前世,这棺材里明明躺着那女鬼的骸骨!可此刻…… 他猛地想起坑洞泥土里的佛光与棺木上的梵文—— 难道镇压在此处的,从来就不是那个含冤的女鬼? “师父!霍念!快上来!” 苏烬的话音未落,那口空棺的缝隙里突然渗出汩汩黑血! 那血粘稠如墨,带着浓烈的腥甜气,瞬间就浸透了棺底的落叶,顺着棺木边缘疯狂蔓延开来,眼看就要溅到凌言的衣摆! 凌言反应极快,一把揪住霍念的后领,足尖一点便跃出土坑。 两人刚站稳,身后的黑血便“哗啦”一声涌出坑外,在干燥的地面上迅速铺成一片诡异的黑色血泊,蒸腾起阵阵白气。 周少虞“啊”地一声尖叫,把苏烬的衣摆拽得更紧,几乎要挂在他身上。“仙长……这……这是什么啊……” “别喊。”苏烬皱着眉,甩开他的手,目光却死死盯着那片黑血。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除了血腥味,还弥漫着一股极其微弱的甜腻气息。“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霍念闻言也用力嗅了嗅,鹅黄色的衣袖掩着鼻子:“嗯……是有点怪……甜腻腻的,像……” “脂粉味。”苏烬接口,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 第40章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本座 霍念顿时露出鄙夷的神色,撇了撇嘴:“哟,苏梓宸,你这整日留恋烟花之地的‘雅好’,倒是派上用场了。” 苏烬没理会他的调侃,转身看向缩在一旁的周少虞:“周公子,松开。我要查看周围。” 周少虞被他一瞪,怯怯地松开手,却在苏烬转身时,又一把抓住了旁边霍念的鹅黄色玉带,死活不撒手。 “喂!你干嘛!”霍念被拽得一个趔趄,气得跳脚,“松开!抓着本公子做什么!” “我……我害怕……”周少虞哭丧着脸,“仙长说站在原地不动就没事……” “你抓着我,我怎么查探?!”霍念挣了几下没挣脱,气得直翻白眼,“真是晦气!” 苏烬没管这两人的拉扯,他的目光被坑洞旁一尊半埋在土里的小石龛吸引。 那神龛样式古朴,雕刻着模糊的笑脸神像,龛内插着三支燃了一半的线香,袅袅青烟中,那股甜腻的脂粉味竟愈发清晰了。 “师父,”苏烬走到神龛前,蹲下身仔细查看。 “这是什么?我从未见过有人供奉这种神像,而且……香气似乎是从这里散出来的。” 凌言走到他身旁,凤眸微眯,盯着那神像脸上诡异的微笑:“喜神。” “喜神?”苏烬一愣。 “嗯。”凌言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传说有二。一说是修道成仙的女子,因常带微笑被北斗星君赐予长须,专司人间喜庆。” “”另一说源自《山海经》,乃和山之神泰逢,其状如人而虎尾,乘朱鸟而游于西海,其光若日月,亦是吉神。” 他顿了顿,指尖拂过神龛边缘的刻痕:“人间习俗,婚礼、春节时需‘迎喜神’,按历书方位祭祀,悬挂祖先画像,以求福祉。可这尊喜神……” 凌言的话未说完,忽觉头顶的光线骤然一暗。 原本晴朗的天空竟泛起诡异的波纹,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扭曲,四周的景物开始像水墨画般晕染、变形! “遭了!”凌言脸色一变,猛地将苏烬往后一推,“幻境!” 话音未落,眼前的废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人声鼎沸的街道。青石板路、木质楼阁、悬挂的灯笼…… 一切都与青石镇别无二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街上行人皆面无表情,脚步僵硬,身上的衣衫虽华丽,却沾满暗褐色的污渍,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脂粉香与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苏烬茫然地打量着四周,还未反应过来,凌言已出现在他身后。 凌言的脸色沉得可怕,他迅速掐了个法诀,指尖金光一闪,印在苏烬的眉心:“这是喜神幻境,以人间贪嗔痴念为饵,构筑虚妄喜乐。” 他的指尖冰凉,触碰到苏烬额头时,苏烬竟莫名一颤。“我去寻霍念和周家的人,你自己小心。” 凌言叮嘱道,“此幻境专惑心神,莫要轻信所见。”说罢,他转身便消失在人群中,白色的身影很快融入这诡异的城镇。 苏烬摸了摸额头的咒印,那处残留着淡淡的暖意。 他定了定神,也往镇子深处走去。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开着门,绸缎庄、胭脂铺、茶楼…… 甚至还有一家挂着“留香阁”匾额的酒楼,与山下那家竟有七分相似。 就在他路过一家胭脂铺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白衣身影。 是凌言。 那人站在胭脂铺前,正低头看着摊位上的一盒口脂,侧脸在虚幻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甚至带着一丝苏烬从未见过的……温柔。 苏烬的心脏猛地一跳,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想起他被自己囚禁时,凌言偶尔会在深夜独自坐在窗边,手里攥着一枚早已褪色的口脂,那是他年少时送给他的生辰礼。 鬼使神差地,苏烬走上前,几乎是下意识地,踮起脚尖,吻上了那抹他念了无数次的薄唇。 唇瓣相触的瞬间,带着幻境特有的温热柔软。 苏烬闭上眼,沉溺在这虚幻的触感中,心底某个角落的渴望终于得到了片刻的满足。 然而下一秒,他脸上便挨了狠狠一巴掌! “啪——”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苏烬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火辣辣地疼。 他茫然地睁开眼,只见眼前的“凌言”眼神冰冷,凤眸中翻涌着怒火与厌恶:“苏烬!你做什么?!” 这不是幻觉! 苏烬的脑子“嗡”地一声,血色瞬间涌上脸颊,又在下一秒褪得惨白。 他看着凌言真正冰冷的脸,才惊觉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他竟在现实中,吻了他的师父! “我……我……”他结结巴巴地想解释,却发现任何借口都苍白无力,“我修行浅……被幻境迷惑了……也、也正常……” 凌言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制怒火,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 他盯着苏烬红肿的脸颊,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蠢货。” 说罢,他不再看他,转身便走:“幻境会放大心底的执念,你最好给我清醒点。” 苏烬捂着脸,跟在他身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心底却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那不是幻境,那是你真实的渴望! 两人沿着街道走了一段,始终没找到霍念和周少虞。 周围的景象越来越诡异,家家户户都在张灯结彩,像是在办喜事,却不见半分喜庆,只有压抑的死寂。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喜乐声,吹吹打打的唢呐声破锣般刺耳。 苏烬循声望去,只见一队穿着红色喜服的“人”抬着一顶花轿走来,轿夫们面无表情,脚步机械,花轿上的红绸布却透着一股暗沉的血色。 凌言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不好,是喜神的‘嫁女’幻境!” 他话音未落,苏烬猛地顿住脚步,眼神再次变得迷离。 他看到花轿旁,站着那个熟悉的白衣身影,正微微侧头,对他露出一抹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意。 又是凌言。 这一次,苏烬几乎是凭着本能扑了过去,再次吻上那片唇。 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梅花香,与幻境中甜腻的脂粉味交织在一起,让他心神迷乱。 “苏烬!” 一声冷喝,伴随着尖锐的刺痛传来。 苏烬惊恐地发现,凌言手中不知何时多了那柄名为“流霜”的佩剑,剑身已刺入他的左胳膊! 鲜血瞬间染红了玄色的衣袖,温热的液体顺着剑刃滴落,在青石板上开出一朵朵妖异的花。 剧痛让他瞬间清醒,幻境的迷雾如潮水般退去,眼前只剩下凌言冰冷的脸和他手中还未完全抽出的剑。 苏烬脸因为疼痛不自觉的抽搐一下,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本座!! 第41章 奇耻大辱 “师……师父?”苏烬疼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你……” 凌言猛地抽回剑,剑身带起一串血珠。他看着苏烬胳膊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凤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为何……你不受幻境影响?”苏烬咬着牙,疼得额角冒汗,心里却委屈得厉害。 为什么每次都是本座失控?为什么凌言总能如此冷静? 凌言收起流霜剑,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刚才刺伤他的不是自己:“定力好。” 苏烬:“……” 见他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上的冷汗直往下滴,凌言沉默了片刻,又淡淡开口,声音似乎比刚才柔和了一丝,却依旧听不出情绪:“疼吗?” 苏烬委屈地撇了撇嘴,眼眶都红了,像个被欺负的孩子:“疼啊……”那剑可是实实在在捅进肉里的! “疼就对了。”凌言看着他,眼神幽深,“多想想这疼,就不会再被幻境迷惑了。” 他伸出手,指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在苏烬受伤的胳膊旁,并未触碰,只是隔空画了个止血的符:“幻境的核心应该就在附近,找到它,才能带霍念他们出去。” 苏烬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闻着他身上清冽的梅香,胳膊上的剧痛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冲淡了几分。 他点了点头,心里却乱糟糟的——刚才那两吻,凌言是真的动怒了,还是……也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而那喜神幻境,为何会精准地捕捉到他心底最深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执念? 街道尽头的喜乐声还在继续,花轿越来越近,轿帘无风自动,隐隐透出里面猩红的颜色。 苏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混乱,跟着凌言,一步步走向那未知的诡异“喜宴”。 胳膊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却奇异地让他的头脑清醒了许多——至少,他不会再轻易被那虚幻的温柔蛊惑了。 两人沿着愈发狭窄的街道向镇中心走去,周遭的喜乐声已变成一种刺耳的嗡鸣。 街角处,一座飞檐翘角的庙宇赫然矗立,匾额上“喜神庙”三个鎏金大字在诡谲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 庙前的石阶上,一排排面色呆滞的魂魄正机械地挪动着脚步,如同被提线的木偶,鱼贯涌入庙门。 苏烬眼角余光瞥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霍念的鹅黄色衣摆与周少虞缩头缩脑的模样,正混在人群中,眼神空洞,嘴角挂着僵硬的微笑,一步步迈向庙内。 “师父!”苏烬低呼一声,瞳孔骤缩,“霍念和周少虞!他们好像……没有意识了!” 凌言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凤眸中寒光一闪:“是幻境的控制术。”他拽住苏烬的手腕,将他往阴影里一带。 “跟上去,见机行事。记住,不要说话,用‘压魂咒’封住生气,莫让幻境察觉。” 苏烬依言掐诀,只觉一股清凉之气顺着经脉游走,将体内翻腾的灵力与生气强行压下。 两人屏住呼吸,混入那队魂魄中,随着人流踏入喜神庙。 庙内景象更是诡异——猩红的绸幔从梁上垂落,布满尘埃却异常鲜艳,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脂粉香与腐朽的烛油味。 两列童男童女纸人手持明烛,笑吟吟地立在两侧,纸糊的脸上画着夸张的红晕,眼珠却是空洞的黑窟窿。 每有魂魄踏入,便有一对纸人上前,用僵直的动作“引导”他们走向内堂。 “是嫁冥婚。”凌言的声音贴着苏烬耳畔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喜神借人间魂魄,行阴婚之礼,以魂魄精元为祭。别轻举妄动,先顺着他们的意思。” 话音未落,便有两个纸人分别走向他们。 走向苏烬的是个扎着双丫髻的童女,手里捧着一套绣着金线凤凰的红色嫁衣,纸糊的嘴唇咧开一个僵硬的弧度:“新娘,请更衣。” “……”苏烬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新、新娘?” 他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玄衣,又看看那套艳俗的嫁衣,只想骂娘,“本座什么时候成新娘了?这特么……” 可他刚想反抗,便被凌言一个眼神制止。 只见凌言已被另一个童男纸人“请”到一旁,同样捧着一套绣着龙纹的新郎喜服。 白衣男子的脸色比身上的喜服还要诡异几分,凤眸里写满了厌弃,却终究是接过了那身衣服,转身走进了内间的屏风后。 苏烬磨了磨牙,只能任由那童女纸人将冰凉的嫁衣套在他身上。 丝绸触感诡异,带着一股泥土腥味,头上还被盖上了一块绣着并蒂莲的红色盖头,丝纱间只透出朦胧的光影。 他能感觉到凌言就在不远处,同样换上了那身刺目的红,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两人尴尬到极点的气息。 片刻后,两人被纸人引到庙中最大的一处殿堂。 殿中央设着一张供桌,上面摆着写满梵文的牌位,牌位前的香炉里插着三支黑香,青烟袅袅,盘旋而上。 霍念与周少虞以及其他被控制的魂魄,此刻都如同木桩般立在殿内两侧,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吉时已到——” 一个尖锐的女声从供桌后方传来,像是用指甲刮过琉璃。 紧接着,两列纸人捧着红烛、喜秤、合卺杯等物走上前,分列两侧。 “请新郎新娘——拜堂——!” 苏烬浑身一僵,隔着盖头都能感觉到凌言投来的目光。 他能想象到那人身着红衣的模样,必定是清俊中透着一股违和的冷冽,偏偏此刻还要行这荒谬的礼。 “一拜天地——!” 纸人的唱词拖得极长,带着一种非人的顿挫。 苏烬只觉手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不由自主地转身,面向供桌的方向。 他能感觉到凌言就站在他身侧,同样被无形之力控制着,微微弯腰。 “一拜天地覆与载,阴阳交泰万物生。 喜神座下结冥契,红烛照彻九泉行。 天为媒,地为聘,魂归此界断尘缨——” 歌声尖利,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虔诚,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苏烬只觉一股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那牌位上的梵文似乎隐隐发亮,吸收着殿内魂魄散发出的微弱生气。 “二拜高堂——!” 两人又被转向供桌后的牌位,再次弯腰。苏烬心里疯狂吐槽:拜个鬼的高堂!这喜神算哪门子高堂?! “二拜喜神坐中堂,长须笑看姻缘成。 北斗注禄南斗寿,此身已入喜乐门。 无生无死无别离,永伴神侧听钟鸣——” 唱词越发诡异,“无生无死”四字听得苏烬心头一跳。 他猛地想起凌言之前说的“吞噬魂魄”,看来这冥婚根本不是什么仪式,而是喜神用来禁锢魂魄的陷阱! 第42章 红绳结发魂契乱 “夫妻对拜——!” 这一声唱罢,苏烬只觉一股大力拽着他转身,正对上凌言。 隔着薄薄的红盖头,他能看到对方同样一身红衣,玉冠下的墨发竟也用红绳束了一缕,侧脸线条在烛火下显得格外紧绷。 两人都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微微俯身,行夫妻对拜之礼。 “噗——” 苏烬没掌握好力度,又或许是幻境的力量在作祟,他俯身时猛地往前一栽,额头不偏不倚,“咚”地一声撞上了凌言的额头! “……” “……”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那尖锐的唱词还在继续,却显得格外突兀。 苏烬能感觉到额头上传来的撞击感,以及凌言身体瞬间的僵硬。 他甚至能想象到对方此刻那双凤眸里会是怎样的“精彩”神情——大概是从没有过的错愕,混杂着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师……师父……”苏烬隔着盖头,声音细若蚊蚋,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对、对不起……” 凌言没有说话,只是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蠢货。” “三拜夫妻同林鸟,黄泉路上共枕眠。 发结同心魂相系,生生世世不分离—— 饮此合卺酒,结此发上结,喜神赐福,永浴爱河——!” 唱词落下的瞬间,两个纸人端着合卺杯走上前,杯中是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 另有两个纸人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把剪刀和两根白绳。 苏烬看着那杯“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知道,接下来就是喝交杯酒、结发的环节了。 这喜神的幻境,竟是要将这场冥婚的每一个细节都做到极致,以完成对魂魄的彻底禁锢! 凌言的声音再次贴着他的耳朵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等下喝交杯酒时,用灵力逼出酒水,藏在袖中。结发……” 他顿了顿,似乎也觉得这环节过于荒谬,“头发无法替代。” 苏烬用力点头,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他看着凌言伸出手,与自己交握,接过那杯血腥的“合卺酒”。 两人手臂相绕,将那暗红的液体凑近唇边。 红烛摇曳,纸影幢幢,殿内的喜乐声达到了顶峰。 苏烬闭上眼睛,只觉自己的人生从未如此荒诞——前世囚禁凌言,今生却在幻境中与他行这幻境的冥婚之礼。 唱词未落,凌言已接过那把锈迹斑斑的剪刀。刀刃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映得他眼底的阴郁几乎要溢出来。 他握着剪刀的手指骨节泛白,指腹摩挲着冰冷的刀柄,目光落在苏烬束发的玉冠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十恶不赦的仇敌,又像是在压抑某种极致的荒谬感。 苏烬站在他对面,隔着红盖头都能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寒意,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莫名觉得,下一秒凌言手里的剪刀不是要剪他的头发,而是要捅进他的心口—— 毕竟,刚才拜堂时他那记“咚”的撞头,恐怕已将这位向来清冷的师父得罪到了极点。 “师、师父……”苏烬喉结滚动,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咱、咱就走个过场……” 凌言没理他,只是深吸一口气,抬手用剪刀挑起苏烬额前一缕碎发。 发丝乌黑柔软,在剪刀下轻轻颤动。他的动作极慢,带着一种近乎报复的隐忍,仿佛每剪一寸,都在耗费巨大的定力。 “一剪青丝系红绳,从此魂魄两不分。 生同衾,死同椁,黄泉路上共沉沦—— 二剪情意如丝缕,缠作连环扣心门。 喜神笑,鬼差贺,百年好合渡幽冥——” 尖利的唱词伴随着“咔嚓”一声轻响,苏烬额前的一缕头发飘落,被凌言用白绳迅速缠紧。 几乎同时,凌言也剪下自己一缕墨发,与苏烬的发丝并在一起,塞进一个绣着鸳鸯喜字的锦囊里。 凌言将锦囊攥在掌心,低声道:“这东西是喜神用来束缚魂魄的契印。”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若细看,能发现他耳尖极淡的红晕,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 苏烬刚想松口气,就听殿外传来更响亮的喜乐声,伴随着纸人的尖喝:“礼成——!送入洞房——!” “什……什么?”苏烬差点跳起来,红盖头都歪了,“还、还有洞房?!” 不等他反应,两侧的纸人忽然上前,用僵直的手臂推着他们往后堂走。 后堂中央,赫然停放着一口漆黑的双人棺!棺木上同样刻着黯淡的梵文,棺盖大开,里面铺着猩红的锦缎,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和脂粉味。 霍念和周少虞等魂魄早已被塞进旁边几口小棺材,棺盖缝隙里透出幽幽绿光。 “进去。”凌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看着那口棺材,脸色比棺木还要黑上几分,但还是率先弯腰,钻进了棺材内侧。 苏烬看着那狭小的空间,又看看周围虎视眈眈的纸人傀儡,哭丧着脸:“师父……这……” “不然你想被这些鬼撕成碎片?”凌言冷冷瞥他一眼,凤眸里写满了“赶紧进来别废话”的不耐。 苏烬只好咬牙爬进棺材,刚躺下,就被一股混合着腐朽与血腥的气味呛得咳嗽起来。 这棺材说是双人,实则长度够了,宽度却只够两个身形瘦削的人勉强并躺。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凌言身体的僵硬,以及对方身上清冽的梅花香如何被棺材里的浊气强行掩盖。 “往那边去。”凌言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明显的嫌弃,“挤死了。” 苏烬委屈地挪了挪屁股,后背几乎贴到棺材壁:“师父,这棺材就这么大,我能挪到哪儿去啊……” 他话音刚落,整个棺材突然剧烈颠簸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抬了起来! “唔!”苏烬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猛地向内侧滚去。 黑暗中,他只觉唇上撞上一片温热柔软的触感,伴随着凌言瞬间僵硬的身体和一声极轻的“嗯?” 时间仿佛静止了。 苏烬能闻到凌言身上清晰的梅花香气,混杂着他唇边一丝若有似无的冷意。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唇瓣的轻微颤动。 “师……师父……”苏烬的声音细若游丝,脸颊滚烫,“这、这不怪我……是棺材太颠簸了……” 他能想象到凌言此刻的表情——必定是那双凤眸骤然睁大,盛满了错愕与愠怒,或许还有一丝他不敢深究的……慌乱。 第43章 师父发怒了 棺材外,纸人的唱词还在继续,伴随着抬棺的“咯吱”声,显得格外诡异: “红棺作床锦为衾,魂魄同眠喜神临。 一夜荒唐黄泉梦,永世长伴不分离—— 春宵苦短情绵长,莫负这,冥婚一场共沉沦……” 凌言猛地推开他,力道之大让苏烬后脑勺“咚”地撞在棺材壁上。黑暗中,他听到对方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得像冰:“苏、梓、宸。”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烬缩了缩脖子,知道自己这下彻底捅了马蜂窝。他捂着后脑勺,委屈地小声嘟囔:“真的不怪我……是它自己晃的……” 棺材还在颠簸,似乎正被抬往某个更深的地方。 狭小的空间里,两人之间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只剩下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棺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喜乐唱词。 凌言身体挺得笔直,从僵硬的肩线就能看出他此刻的隐忍。 苏烬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攥着锦囊的手,指关节都在微微发颤。 棺材骤然一沉,“咚”地落定在一片黏腻湿冷的地面上。 抬棺的“咯吱”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嗬嗬”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无数纸片摩擦产生的锐响。 “红棺作床锦为衾,魂魄同眠喜神临——”那笑声中夹杂着唱词,比之前的纸人唱词更显阴鸷。 “一夜荒唐黄泉梦,永世长伴不分离……” 苏烬浑身一僵,死死攥住衣角。黑暗中,他听到凌言的呼吸陡然一滞,紧接着,棺材外响起一个无比诡异的声音,如同破锣刮过朽木: “尔等结良缘,本神赐姻缘——哈哈哈!” 那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充满了非人的戏谑,“好了好了,现在……入洞房吧!” 话音未落,棺材外突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令人面红耳赤的呻吟与喘息声,混杂着布料撕裂的“嘶啦”声和纸人僵硬的嬉笑。 苏烬猛地瞪大眼睛,隔着棺木都能想象出外面是何等不堪的景象—— 那些被控制的魂魄,竟在喜神的操控下,于这阴窟之中行那荒诞之事! “我去!”苏烬低呼一声,脸“腾”地涨红,“他们……他们在这集体洞房啊?!” 身旁的凌言身体猛地一颤,从肩线到指尖都绷成了一条直线。 他活了二十三年,自小在仙门清修,何曾见过如此龌龊腌臢的场面? 空气中弥漫的秽气几乎让他呕出,凤眸中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嫌恶与怒火,脸色青一阵紫一阵,连耳根都泛着不正常的红。 “龌龊不堪!”凌言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声音冷得能冻碎冰碴。他攥着锦缎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就在这时,棺材外的秽乱之声达到顶峰,伴随着喜神更加癫狂的笑声:“好好好!春宵苦短,莫负良辰——” “够了!” 凌言猛地抬掌,掌心灵力暴涨,“砰”地一声巨响,漆黑的棺盖被他硬生生震飞出去! 木屑飞溅间,刺目的阴火光芒涌入棺材,照亮了两人窘迫的模样。 苏烬下意识眯起眼,待看清凌言的脸色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平日里总是清冷无波的脸,此刻竟涨得通红,不是羞的就是气的,凤眸中燃烧着熊熊怒火,额角青筋都隐隐跳动。 “活、活人?!”喜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啸,“竟然有活人闯进来了!” 苏烬趁机爬出棺材,环顾四周,只见他们身处一个巨大的石窟之中,洞顶垂落着钟乳石,上面挂满了猩红的喜绸,地面上散落着无数破碎的纸人残骸。 而那些被控制的魂魄,此刻正围着中央一个巨大的、由无数张人脸拼凑而成的纸人木偶,做着不堪入目的动作,脸上还挂着空洞的笑容。 那巨大的纸人便是喜神!它的身体由血红的符纸糊成,双眼是两个燃烧着阴火的黑洞,嘴角咧到耳根,正“咯咯”怪笑:“有意思,真是有意思!多少年了,终于有活人来陪本神玩了——” “玩你祖宗!”苏烬怒骂一声,抬手召出星霜剑。剑身银辉闪烁,带着凛冽的剑意,瞬间划破了石窟内的秽气。 几乎同时,凌言也已掣出流霜剑。墨发微乱,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幻境虚妄,竟敢以秽物惑人——今日,便毁了你这邪祟!” “哈哈哈!”喜神狂笑不止,巨大的手掌猛地拍向两人,掌心符文凭空燃烧。 “区区两个活人,也敢在本神的喜宴上放肆?尝尝这‘万魂合欢咒’!” 一股混杂着腥臭与情欲的黑气扑面而来,所过之处,地面竟冒出诡异的粉色藤蔓。 苏烬只觉一股邪念直冲脑海,连忙运转灵力抵抗,却见凌言已一剑斩出,流霜剑刃上泛起清冷的光弧,精准地将那黑气斩为两段! “师父!”苏烬惊呼,提剑上前,与凌言并肩而立。 凌言掌风未止,流霜剑已如惊鸿出鞘。剑鸣清越似裂冰,银辉过处,喜神拍来的符火手掌竟寸寸崩碎,黑气如遇克星般嘶嘶消散。 他胸腔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随怒意跳动,凤眸中翻涌怒火。 “破!” 一声低喝自齿间迸发,凌言手腕翻转,流霜剑骤然旋起凛冽剑花。 剑气呈环状炸开,周遭弥漫的粉色藤蔓瞬间被绞成齑粉,连洞顶垂落的喜绸都被割得寸寸断裂。 而他身上那件被迫换上的朱红喜服,竟在剑意暴涨的刹那“嗤啦”裂开—— 赤红锦缎如败絮般碎落,露出内里月白底色的云锦袍。 袍角与袖口以银线绣着几枝盛放的红梅,枝干苍劲,花瓣似有血色流转。 此刻凌言腾挪间带起的剑风,让那红梅刺绣仿佛活了过来,随衣袂翻飞而簌簌“舞动”,清冷的白衣衬着跃动的红纹,竟比方才的喜服更显灼目。 苏烬握剑的手猛地一紧。 那身白衣,那袖底若隐若现的红梅…… 是昆仑墟那场焚天灭地的决战。彼时他以灭道仙君之姿屠戮仙门,而修为尽废、连灵力都无法运转的凌言,却以残破神魂强行沟通上古神器星罗。 没有炫目的灵光,只有他苍白指尖溢出的、细碎如金沙的神魂之力。 那些金色星屑如潮水般涌入断笛,瞬间在天地间掀起璀璨星河,硬生生将他斩向昆仑主殿的魔剑震退。 黑莲的黑气触碰到星屑便化为飞灰,而凌言的身体也在那光芒中寸寸涣散,像被风吹散的雪。 第44章 破镜 他最后抬起头,血染的嘴角却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声音轻得像羽毛:“苏烬……求你……放过你自己……” 星罗的余响尚在耳畔,眼前白衣人挥剑的背影却与记忆中那个消散的身影重叠。 苏烬喉头一紧,忽觉眼眶发烫。 原来这剑意里的决绝,早在前世便已刻入骨髓——他总是这样,用最清冷的姿态,行最孤注一掷之事。 “呵!有点意思!”喜神的怪笑打断思绪,那由人脸拼凑的躯体猛地膨胀。 “神魂之力?灵力充盈,倒不如……把这魂魄也献给本神作合卺酒!” 话音未落,喜神周身符纸爆燃,无数血色丝线如蛛网般射向两人。 凌言眼神一厉,流霜剑陡然高举,剑尖凝聚的清冷剑意竟化作一道红梅虚影——由剑意凝成、灼灼燃烧的梅枝! “霜寒彻骨,梅映血河——”他剑势猛然下劈,“流霜·碎妄!” 剑光如匹练横空,那道剑意随剑风狂舞,所过之处,血色丝线寸寸成灰,连喜神引以为傲的“万魂合欢咒”都被生生劈开一道裂痕。 洞顶钟乳石上的阴火竟被这剑意逼得黯淡下去,满室秽气瞬间清肃大半。 喜神被劈得如断线傀儡般横飞,后背重重撞在洞壁钟乳石上,嶙峋石尖竟被撞得簌簌剥落。 他由人脸拼凑的躯体剧烈起伏,每一道缝合的血线都在崩裂,而后腰处那枚嵌在脊椎骨上的魂石—— 此刻正像受惊的心脏般疯狂搏动,幽绿光芒透过半透明的皮肤明灭不定,连带着周遭符纸都泛起不祥的涟漪。 这一瞬,苏烬瞳孔骤缩。 他看见魂石每一次震颤,都扯动着喜神体内无数血色丝缕,那些本该禁锢魂魄的咒印,此刻却像蛛网般缠绕着魂石本身。 方才凌言的剑意虽未直接击中核心,却震散了外层咒力,让这枚维系喜神力量的根源彻底暴露在视野中。 原来阵法核心在这东西体内…… 苏烬低喝一声,足尖猛地踏碎脚下一块阴气凝结的石笋。 墨绿色石粉飞溅的刹那,他如离弦之箭般腾空跃起。 星霜剑在掌心旋出半轮银月,剑身在洞顶阴火映照下渗出细碎星芒,宛如将整片夜空的寒星凝于剑锋。 不同于凌言剑意中灼然绽放的红梅,星霜剑的剑意是沉寂的、凛冽的。 当他手腕翻转,剑势骤然拔高时,周遭空气竟凝结成无数冰晶粉尘,在剑刃周围织成一道流转的星轨。 “霜刃裂星,魂锁无还——” 苏烬的声音裹挟着冰碴般的寒意,剑尖直指喜神后心那枚颤动的魂石。 这一剑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却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穿透力—— 星霜剑的剑意并非劈开,而是如寒星坠落般强行凿穿,剑未至,那股凝结时空的凛冽气劲已让喜神后背的皮肤泛起蛛网般的裂痕。 喜神发出凄厉的嘶吼,拼尽全力扭转身体,无数张人脸在他肩颈处扭曲重叠,试图用血肉之躯格挡。 但苏烬的剑势快如流星,在喜神抬手的瞬间,星霜剑已擦着他肩胛骨刺入,剑尖精准无误地抵在魂石边缘! 一声清晰的碎裂声响起。魂石表面骤然迸开蛛网般的裂纹,幽绿光芒如喷泉般炸开,其中竟夹杂着数道熟悉的魂魄虚影—— 那是被喜神吞噬的修士残魂,此刻正借着裂痕疯狂外溢。 喜神的躯体因魂石受损而剧烈抽搐,所有符纸都在爆燃,血线如活物般倒卷而回,试图修补那道致命的伤口。 星霜剑刺破魂石的刹那,苏烬只觉丹田内最后一丝灵力如潮水般抽离,经脉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十六岁的身体终究无法承受如此霸道的剑势,眼前骤然发黑,跃起的身体如断线风筝般向下坠落。 苏烬喉间溢出一声闷哼,预想中的撞击并未传来,一只有着微凉触感的手突然环住他的腰。 那手掌隔着衣料传来清冽的梅花香气,是凌言惯用的寒梅凝露香。 苏烬错愕地回头,撞进一双清冷的凤眸里。 凌言不知何时已欺近,白衣袂在阴火中翻飞如蝶,揽着他腰肢的手稳如磐石。 四目相对的瞬间,少年心脏莫名地漏跳一拍,像是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却又在触及对方眼底的冰寒时悄然碎裂,只留下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痒。 “发什么呆?”凌言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凤眸微凝,“站稳了。” 话音未落,他环着苏烬腰的手猛地发力,将少年往旁一带,同时流霜剑再次挥出。 这一次,剑尖不再凝聚单一剑意,而是化作万千剑影,如漫天飞雪般射向喜神后心那枚裂痕遍布的魂石。 “碎!” 清越的剑鸣响彻阴窟,无数道凛冽的剑光穿透喜神残破的躯体,精准地轰在魂石之上。 魂石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幽绿光芒爆射而出,裹挟着无数凄厉的魂魄尖啸。 与此同时,整个阴窟空间开始剧烈扭曲。 洞顶的阴火寸寸熄灭,猩红喜绸如废纸般剥落,地面的粉色藤蔓化为飞灰。 喜神的躯体在魂石碎裂的瞬间崩解成漫天符纸,那些被操控的魂魄也如断线木偶般瘫倒,化作点点荧光消散。 “空间要塌了!”苏烬失声喊道,身体却因脱力而无法发力。 凌言手臂一紧,将他牢牢护在怀里。 冰冷的气流裹挟着破碎的光影呼啸而过,苏烬只觉天旋地转,仿佛被卷入无底旋涡。 恍惚间,他似乎又闻到了昆仑墟的硝烟味,感受到了凌言消散时那缕微弱的神魂之力。 “抓紧了。”凌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数声沉闷的重物跌落声后,刺骨的寒意猛地袭来。 苏烬呛咳着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趴在一片冰冷的泥地上,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他们竟跌回了周家老宅的空地! 幻境……破了? 他茫然地撑起身,却发现自己压在一个柔软的物体上。 低头一看,只见凌言正皱着眉躺在他身下,白衣上沾满了泥污,几缕墨发凌乱地贴在额角,素来清冷的脸上竟带着一丝罕见的狼狈。 “师……师父?!”苏烬像被烫到般弹起来,脸颊瞬间涨红。 我刚才竟然……压在凌言身上? 凌言没理会他的窘迫,自己撑着地面坐起,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领。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不远处的两个人身上,眉头紧蹙。 苏烬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顿时瞪大了眼睛—— 第45章 尴尬的凌宗师 苏烬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顿时瞪大了眼睛—— 霍念和周少虞正跌坐在老宅的石阶上。 霍念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外褂已被扯开一半,露出里面原本的衣物,领口处的盘扣崩了两颗,锁骨若隐若现。 而周少虞则穿着新郎服,一只手还维持着往自己裤腰里探的姿势,另一只手则揪着霍念的腰带,两人姿态极其不雅。 更诡异的是,他们双眼紧闭,脸上挂着空洞的笑容,显然还未从幻境中完全清醒。 “……”凌言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极脏的东西,猛地别过头去,指尖几乎要把流霜剑的剑柄捏碎,“苏烬。” “啊?”苏烬还在震惊中。 “把他们分开。”凌言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们神魂受损,被幻境残留的咒力影响了。” 苏烬:“……”他看着那辣眼睛的场面,又看了看凌言那副“我绝不沾惹脏东西”的清高模样,心里疯狂吐槽:你倒是去啊! 你洁癖我就不介意了吗?堂堂镇虚门少主被个男人摸成这样,醒来不得把周家老宅拆了? “还愣着做什么?”凌言催促道,眼神里满是“这事儿必须你干”的坚决。 苏烬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先是用力掰开周少虞放在自己裤腰里的手,那触感让他差点吐出来。 接着又去扯他揪着霍念腰带的手,谁知周少虞抓得极紧,苏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两人分开。 “我说花孔雀啊,”苏烬一边忙活一边嘀咕,“你这一世英名算是毁了,被个男人……哈哈哈……” 凌言站在一旁,听着他的嘀咕,脸色变幻不定。 他看着霍念敞开的衣领和周少虞那只不老实的手,只觉得眼前景象污浊不堪,连呼吸都带着一股秽气。 他索性转过身,不再去看,目光落在周家老宅斑驳的木门上,眼神冰冷得能冻伤人。 “好了好了,分开了!”苏烬拍了拍手,站起身,“师父你看,他们现在怎么办?” 凌言这才转过身,扫了一眼依旧昏迷的两人,冷冷道:“先带回周宅。幻境虽破,但喜神的残魂咒力还附着在他们神魂上,若不及时清除,恐成疯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烬苍白的小脸上,又扫过他微微颤抖的指尖,语气难得地缓和了一丝:“你灵力透支,先运功调息。这里有我。” 苏烬点点头,找了块干净点的石头坐下,闭目调息。 只是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幻境中凌言环住他腰的画面,还有回到现实后自己压在对方身上的场景,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凌言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凤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他走到霍念和周少虞身边,取出两张符纸,指尖灵力注入,分别贴在两人眉心。 符纸发出淡淡的金光,驱散了萦绕在他们周身的黑气。 但两人依旧昏迷不醒,脸上的空洞笑容也未散去。 凌言叹了口气,弯腰欲将霍念抱起。然而当他的手触碰到霍念敞开的衣领时,却像是被针扎般猛地缩回手,眉头皱得更紧。 他实在无法对一个衣衫不整的男性弟子下手,哪怕对方是自己最得意的徒弟。 “……苏烬。”凌言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啊?”苏烬睁开眼。 “你来抱霍念,我抱周少虞。”凌言言简意赅地说道,显然是不想再碰霍念一下。 苏烬:“……”他看着凌言那副“宁死不从”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师父,你这不至于吧……霍念可是你徒弟啊!” “闭嘴。”凌言冷冷道,“再笑,就把你丢在这里喂鬼。” 苏烬连忙收了笑容,乖乖上前抱霍念,可憋红了脸,双臂死死环住霍念的腰,却只让对方身子晃了晃。 十六岁的少年本就清瘦,加上灵力透支,此刻只觉得双臂灌了铅,连指尖都在发颤。 霍念虽非壮汉,但昏迷中身体绵软,反而更难着力。 “……”凌言抱臂站在一旁,凤眸微挑,打量着他涨红的脸和颤抖的手臂,语气平淡无波,“看来平日确实疏于锻炼。” 苏烬喘着气,额角渗出细汗:“我刚才……那两剑耗光了灵力……” “嗯,”凌言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难怪气息虚浮,日后少去镇上‘春风楼’那般地方,多练练扎马步。” “!!!”苏烬猛地抬头,差点把霍念摔在地上,“师父!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去……” 镇上确实有座挂着“春风楼”牌匾的酒楼,只是没想到凌言会把他和那种地方联系起来,顿时又羞又气。 “我刚才用的是‘星霜裂魂’和‘流霜碎妄’,都是耗损神魂的剑招!” 凌言没接话,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写着“我信你才怪”。 他不再理会炸毛的少年,走到周少虞身边,蹲下身,指尖捏着手诀在对方身上点了几下,让他身体稍稍僵硬,这才皱着眉将其抱起。 周少虞穿着一身大红新郎服,被凌言用两根手指拎着后领,像拎一只不干净的物件,整个人离他身体足有半尺远,姿态说不出的滑稽。 凌言走在前面,白衣与周少虞的红衣形成刺眼对比,他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针尖上,眉头紧锁,仿佛抱着什么瘟疫之源。 苏烬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周少虞扔出去的模样,忍不住又想笑,却被凌言一个冰冷的眼神瞪了回来。 他只好收敛心神,再次尝试抱起霍念。 这一次,他咬牙凝聚残存的一丝灵力注入双腿,猛地发力,终于将霍念打横抱起。 少年身形本就清瘦,此刻抱着个和自己身形差不多的少年,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脸色也更加苍白。 苏烬踉跄地走出周家老宅,雪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冷冽的晨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符纸残片,发出“沙沙”的声响。 周府大门早已敞开,周福安提着灯笼在门口来回踱步,见到三人回来,立刻冲了上来。 当他看到周少虞穿着新郎服饰,昏迷不醒,霍念更是衣衫不整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灯笼“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烛火溅在雪地里,冒出几缕青烟。 “少虞!我的儿!”周福安扑到凌言面前,想看看儿子的情况,却被凌言冰冷的眼神逼退。 “准备两间僻静的房间,烧些热水,再取干净的衣物来。” 凌言言简意赅,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另外,找些烈酒和银针。” 第46章 玻璃心碎了 周福安连忙点头,语无伦次地吩咐下人:“快!快按仙长说的办!把东跨院的厢房收拾出来!” 他看着儿子和霍念的狼狈模样,嘴唇哆嗦着,“仙长,我儿他……他这是怎么了?” 凌言没理会他,径直抱着周少虞往院内走,那僵硬的姿势引来几个下人的侧目。 苏烬抱着霍念跟在后面,路过周福安身边时,低声道:“周老爷,他们中了阴咒,神魂受损,暂时没事。” 周福安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却又立刻紧张起来:“阴咒?是老宅里的……” “先进去再说。”苏烬打断他,跟着凌言进了东跨院。 两间静室很快收拾出来。凌言将周少虞扔到一张床上,仿佛卸下什么重物,立刻后退两步,从袖中取出绢帕仔细擦拭手指。 苏烬则将霍念放在另一张床上,帮他整理好凌乱的衣物。 下人送来热水和衣物,凌言挥挥手让他们退下,这才走到苏烬身边,递给他一瓶伤药:“把灵力运转周天,再涂些药。” 苏烬点点头,接过药瓶,却忍不住问道:“师父,那喜神为什么非要用魂魄结阴婚?” “还有老宅棺材上刻的佛经,明明是镇压用的,怎么反而成了引魂阵?” 凌言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冷风吹进来,吹散了屋内的秽气。 他看着院外飘落的雪花,缓缓道:“那不是佛经,是‘锁魂陀罗尼’的变体,被人用阴血改过,反而成了引魂咒。” “棺材也不是普通的棺木,而是用百年槐木掺着尸油浇筑,专门用来温养阴魂。”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喜神以魂魄为食,以阴婚为饵,那些被掳走的魂魄并非全被吞噬,而是被它炼成了‘合卺魂灯’,供它汲取生气。” 苏烬想起幻境中那些围着喜神行苟且之事的魂魄,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周家老大和老二……” “应该也成了魂灯的一部分。”凌言淡淡道,“不过这院子里的怪事,恐怕不止喜神作祟。” “你是说砖石渗血?”苏烬想起周福安之前的描述,“我也觉得奇怪,喜神的力量源于阴魂,和血肉无关。” 凌言转过身,目光落在苏烬脸上:“你注意到老宅门口的石狮子了吗?左眼缺了一块,像是被利器砸掉的。” 苏烬回想了一下,确实如此:“那石狮子看着有些年头了,难道……” “那是‘镇煞狮’,”凌言解释道,“本应双眼俱全,镇住宅中阴煞。如今左眼缺失,说明有人故意破坏了镇宅阵法。” “而砖石渗血,更像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更像是某种血祭的反噬。”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周福安的声音:“仙长,热水备好了。” 凌言看了苏烬一眼,示意他噤声,这才开口道:“进来吧。” 周福安端着水盆走进来,眼神躲闪,不敢看床上的两人。 凌言盯着他的眼睛,突然问道:“周老爷,这院子以前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比如……血光之灾?” 周福安端水盆的手猛地一抖,热水洒出几滴,烫得他龇牙咧嘴。他连忙低下头,含糊道:“没、没有啊……仙长何出此言?” “是吗?”凌言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为何镇煞狮独缺左眼,为何砖石会渗血,为何喜神偏偏选中你家老宅作为巢穴?” 周福安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苏烬在一旁看得真切,周福安显然在隐瞒什么。 他想起幻境中喜神那由人脸拼凑的躯体,还有那些被操控的魂魄,突然开口道:“周老爷,你是不是用活人祭过什么东西?” “不!没有!”周福安猛地抬头,眼神惊恐,“我没有!是我爹……是我爹当年为了求子,听信了妖道的话,在院子里……” 他说到一半,突然死死咬住嘴唇,不再言语。 看来这周家老宅的秘密,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复杂。 喜神的出现或许只是引子,真正的麻烦,恐怕藏在这院子更深的地方,和周家当年的血祭脱不了干系。 凌言不再追问,只是淡淡道:“先给他们清理伤口,喂些安神汤。至于其他的事,等他们醒了再说。” 周福安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匆匆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师徒二人。苏烬看着凌言,忍不住问道:“师父,你觉得周福安他爹当年祭的是什么?” 凌言走到霍念床边,检查着他眉心的符纸,头也不抬地说:“不管祭的是什么,既然引来了喜神,又导致砖石渗血,那东西恐怕不是善茬。” 他顿了顿,抬起头,凤眸中闪过一丝凝重:“这周家,怕是还有更大的麻烦在后面。” 凌言指尖刚触及霍念眉心的符纸,那少年突然猛地一颤,睫毛剧烈颤动着睁开了眼。 眸中本是镇虚门特有的清冽色泽,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水汽,像被惊飞的白鸟,茫然又惊恐地扫过四周。 “师……师父?”霍念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视线落在凌言脸上时,瞳孔骤然收缩,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事,“我……我刚才做了个梦……” 他喉结滚动,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连耳垂都泛着不正常的粉。 窗外的雪光映在他脸上,更显得那抹红灼目。 “梦里……”霍念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哭腔,手指紧紧攥着被褥,“梦里有人逼我拜堂……还有好多人……做那种……那种事……” 凌言动作一顿,没想到幻境的影响如此深刻,竟让霍念保留了清晰的记忆。 他刚想开口安抚,就见霍念突然抓住他的衣袖,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 “太真实了!师父!那触感……还有那声音……”少年越说越委屈,肩膀不停颤抖。 “我平时连女修的手都没碰过,怎么会做这种梦啊!还、还跟一个男人……” 苏烬站在一旁,看着向来鼻孔朝天的霍大公子此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他想起幻境里霍念被周少虞抓着腰带的模样,实在忍不住勾起嘴角。 霍念哭着哭着,猛地扭过头,视线落在旁边床上昏迷的周少虞身上。 那少年穿着大红新郎服,姿势虽被苏烬摆正,但领口依旧凌乱,露出的脖颈上似乎还残留着幻境里的暧昧红痕。 “是他?!”霍念的声音陡然拔高,指着周少虞,眼泪流得更凶了。 “怎么是他啊师父!我就算做梦也不能跟个普通人……还是个男的……” 他越想越觉得羞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干脆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哭道:“我不干净了……师父……我以后还怎么见人啊……” 凌言被他拽着衣袖,听着这颠三倒四的哭诉,额角青筋跳了跳。 他活了二十三年,见过尸山血海,见过魑魅魍魉,却从未见过自家徒弟如此崩溃的模样。 他伸出另一只手,僵硬地拍了拍霍念的后背,试图安抚:“幻境而已,当不得真……” 第47章 血祭锁魂阵(一) “怎么当不得真!”霍念猛地抬头,眼睛红肿得像兔子,“那感觉跟真的一样!他还摸我……摸我……” 他说不下去,又开始掉眼泪,“我守了十六年的清白啊……” 苏烬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抬手捂住嘴,却被霍念狠狠瞪了一眼。 “苏梓宸!”霍念指着他,眼泪汪汪却依旧带着傲娇的气势。 “你笑什么笑!咱们都是一起中了咒的,我就不信你没做那种梦!指不定你的梦境比我的还恶心,还不要脸!” 苏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确实也经历了幻境,只是比起霍念被操控的场面,他更多是在战斗。 但和凌言拜堂,被凌言抱着摔出幻境、又压在对方身上的画面,此刻却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他的脸颊也开始发烫,梗着脖子道:“我才没有!我一直在跟喜神打架!” “谁信啊!”霍念抽着鼻子,显然不信,“肯定是你做的梦太羞耻,不好意思说!” 凌言拍着霍念后背的手猛地一顿,眼神冷了下来。 看着霍念拽着自己衣袖的手,又听着这逆徒口无遮拦,甚至隐隐带上了自己,清越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寒意:“够了!” 霍念打了个寒颤,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偷偷瞄了眼凌言的脸色,只见自家师父平日里总是清冷无波的凤眸,此刻正危险地眯起,嘴角似乎还抽搐了一下。 “师、师父……”霍念的声音立刻弱了下去,松开拽着衣袖的手,往被子里缩了缩,“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委屈了……” 凌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股想把这傲娇徒弟扔出去的冲动。 他是我徒弟,他脑子现在不清楚,不能动手,不能动手。 “幻境已破,神魂虽伤但无大碍。”凌言硬生生把语气放缓,从袖中取出一瓶安神丹,“把这个吃了,再运功调息半个时辰。” 霍念乖乖接过丹药吞下去,又看了看旁边的周少虞,小声嘀咕:“师父,等他醒了,我能不能把他打一顿?” “随你。”凌言淡淡道,转身走向苏烬,“你怎么样?灵力恢复了多少?” 苏烬连忙收敛心神,拱手道:“回师父,已恢复三成。” “嗯。”凌言点点头,目光落在苏烬依旧有些苍白的小脸上,“周家的事还没解决,你好好休息,别再胡闹。” 他说最后一句时,特意瞥了霍念一眼。霍念立刻低下头,假装研究被子上的花纹。 就在这时,旁边床上的周少虞突然发出一声呻吟,似乎也要醒了。 霍念猛地抬头,看到周少虞动了动,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往床里面缩,嘴里还念叨着:“别过来……别摸我……” 苏烬看着他这副模样,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霍念瞪了他一眼,却没力气反驳,只能委屈地瘪着嘴,看向凌言的眼神里充满了求助。 凌言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觉得这趟周府之行,比降服十个喜神还要累人。 他看着眼前两个十六岁的少年,一个哭哭啼啼,一个幸灾乐祸。 突然觉得,或许这就是人间的烟火气吧,虽然偶尔有些鸡飞狗跳,却也比宗门里的清冷多了几分生气。 “好了,”凌言摆了摆手,试图让场面恢复正常,“霍念,你先调息。苏烬,跟我来,我们去看看周府的地基。” 苏烬点点头,跟着凌言往外走。 临走前,他还不忘回头朝霍念做了个鬼脸,气得霍念抓起枕头就想扔过来,却被凌言一个眼神制止了。 走出厢房,外面的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周府的青砖绿瓦上。 凌言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侧头看向苏烬:“你觉得霍念恢复后,知道那不是梦,会怎么样?” 苏烬想起霍念刚才的反应,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大概会把周少虞拆了吧……顺便再把这院子烧了。” 凌言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随即又恢复了清冷:“随他吧。当务之急,是找出周家血祭的真相,免得夜长梦多。” 苏烬点点头,跟着凌言往院子深处走去。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只是不知道,在这看似平静的周府之下,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又会有怎样的危险,在等着他们。 而厢房里,霍念看着周少虞慢慢睁开眼睛,想起幻境里的种种,又看了看自己凌乱的衣衫,眼圈一红,又委屈又羞愤。 看来,镇虚门少主的“清白”危机,才刚刚开始。 阳光穿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烬跟着凌言走到正堂门前,脚步却陡然顿住。 他的余光扫过院子角落那口被青苔覆盖的老井,井栏上蚀着模糊的缠枝莲纹,水面倒映着破碎的云影,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森冷。 ——这口井。 上一世的记忆如冰锥般刺入脑海。那时随凌言第一次下山处理凡俗委托,便是周家这桩“夜半哭声”的案子。 彼时井中锁着的不过是个含冤而死的侍妾魂魄,用镇魂符便能平息。 可此刻再看,井口弥漫的怨气虽淡,却裹挟着一丝极隐晦的血腥味,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压制在深处。 “怎么了?”凌言察觉到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老井。 凤眸微蹙,指尖掐诀轻捻,一道淡金光丝射向水面,却在触及井水的瞬间如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湮灭。 “有问题。”凌言语气沉了沉,“这井里的东西,被人用邪术封镇过。” 苏烬走到井边,俯身望去。水面下隐约可见几块腐朽的木板,更深处则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他指尖凝聚一丝灵力探入,刚触到井水便如遭电击,猛地缩回手—— 那水下的怨气并非自然形成,而是带着某种刻意雕琢的阵法痕迹,像极了他上一世在各宗门中用过的“血祭锁魂阵”! “师父,”苏烬喉头发干,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这井里的怨气……像是‘血河锁怨’的残阵。” “血河锁怨?”凌言眼神一厉,“你确定?那是早已失传的禁术,以活人生祭引动地脉阴血,炼成怨魂煞器。” 苏烬点点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太熟悉这个术法了。 上一世他堕入魔道后,曾用改良后的“血河锁怨”破过昆仑墟的护山大阵,那阵法运转时,地下会涌出如河流般的血色怨气,吞噬一切生灵。 眼前这口井的怨气虽然微弱,但其核心的咒纹排列,与他记忆中的禁术如出一辙。 第48章 血祭锁魂阵(二) “藏书阁的《禁术残卷》里提过,”苏烬垂下眼帘,掩饰住眸中的复杂情绪。 “说此术需以阴寒之地为基,用活人血祭七七四十九日,方能成型。周家这井……恐怕就是阵眼。” 他顿了顿,强迫自己声音平稳:“喜神之事或许只是巧合,但这井里的怨魂,才是周府砖石渗血的真正原因。” “有人在借用血祭的力量,却又控制不住,导致怨气反噬,浸透了地基。” 凌言沉默地看着井水,眉头紧锁。他能感觉到苏烬话语里的笃定,远超一个十六岁少年应有的见识。他对禁术的了解,似乎有些过于深入了。 “你为何如此清楚?”凌言忽然开口,目光锐利如刀,“《禁术残卷》藏于镇虚门内阁,你何时看过?” 苏烬心脏猛地一缩,额角渗出细汗。他早该想到凌言会追问。上一世他作为灭道仙君,自然熟知这禁术。 “前阵子……弟子在藏书阁整理旧书,不小心翻到的。”苏烬垂下头,假装局促。 “上面的图画很吓人,弟子就多记了些……师父恕罪,弟子不该偷看禁书。” 凌言盯着他泛红的耳根看了许久,直到苏烬几乎以为自己要暴露时,才缓缓移开目光。 “起来吧。”凌言伸手将他扶起,“这井里的东西不简单。” “血祭禁术一旦成型,必有活人献祭的冤魂。周家老大老二的失踪,恐怕也与此有关。” 苏烬暗暗松了口气,连忙顺着话头道:“弟子下去看看?” “不行。”凌言立刻否决,“情况不明,贸然下去太危险。这禁术连喜神都能引来,井下说不定还有更可怕的东西。” 他取出一张符纸,指尖灵力注入,符纸瞬间燃起淡蓝色的火焰。凌言将符火抛入井中,火焰触水不熄,反而照亮了水下的景象—— 井壁上刻满了细密的血红色咒纹,如同蛛网般缠绕,而在井水深处,几块腐朽的木板下,赫然露出一截白骨! 那白骨上还残留着破烂的红衣,指骨间紧紧攥着一缕青丝,怨气正是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涌出。 “是女尸!”苏烬失声喊道。 凌言眼神一冷:“果然是血祭的祭品。看这咒纹的排列,是想把她炼成‘怨婴煞’,可惜术法不全,只成了半吊子的怨魂。” 怨婴煞,以孕妇血祭炼成的至阴邪物,最为歹毒。 苏烬想起上一世自己曾用类似的术法屠戮过一个村落,胃里一阵翻涌。 “师父,这术法……”苏烬声音发颤,“像是……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凌言点点头,收回目光:“能布置这种禁术的,绝非普通江湖术士。周福安他爹当年求子,恐怕就是找了这样一个邪修。” 他顿了顿,看向苏烬:“你刚才说这是‘血河锁怨’的残阵?” “是。”苏烬握紧拳头,“完整的阵法需要以地脉阴血为引,形成循环。这口井只是阵眼,真正的核心恐怕在……” “在周家老宅的地下。”凌言接口道,“喜神选择那里作为巢穴,并非偶然,而是被血祭的怨气吸引。”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喜神事件只是表象,这口井里的禁术残阵,以及背后可能存在的邪修,才是真正的麻烦。 “我下去。”凌言突然开口,解下腰间的流霜剑,“你在上面守着,若有异动,立刻引爆这张‘破煞符’。” “我下去。”凌言突然开口,解下腰间的流霜剑。 “你在上面守着,若有异动,立刻引爆这张‘破煞符’。” 他将一张金色符纸塞给苏烬,不容置疑地走向井边。 “师父!”苏烬连忙拉住他,“太危险了!让弟子去!” 不能让凌言靠近这与我上一世息息相关的禁术。万一凌言发现了什么…… 凌言看着他急切的样子,凤眸中闪过一丝暖意,却还是摇了摇头:“你的灵力还未恢复,下去只会碍事。” 他甩开苏烬的手,纵身跃入井中。流霜剑在手中发出清越的剑鸣,剑光划破黑暗,将井壁的咒纹斩得寸寸崩裂。 苏烬站在井口,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着凌言的白衣在水下若隐若现,听着剑刃切割咒纹的“滋滋”声,手心全是冷汗。 井中的怨气越来越浓,血色咒纹在剑光下疯狂蠕动,仿佛活了过来。 苏烬握紧破煞符,随时准备引爆。 就在这时,井下突然传来凌言的一声闷哼! “师父!”苏烬大惊失色,就要往下跳,却见一道黑影猛地从井底窜出,带着腥风扑向他的面门! 那黑影形似婴儿,却长着青面獠牙,浑身缠绕着血色怨气,正是凌言所说的“怨婴煞”! 只是这邪物尚未完全成型,显得格外扭曲恐怖。 苏烬瞳孔骤缩,想也不想便将破煞符拍向黑影! “轰——!” 金色符光大作,瞬间将黑影吞噬。怨婴煞发出凄厉的尖叫,化作飞灰消散在空中。 与此同时,井下传来凌言的声音:“上去!” 苏烬连忙趴在井口,只见凌言抓着一缕青丝,从水中跃出,落在井边。 他白衣湿透,脸色有些苍白,手里的青丝上还滴着黑水。 “师父!你怎么样?”苏烬连忙上前查看。 “没事。”凌言摆了摆手,举起那缕青丝,“这是解开禁术的关键。” 苏烬定睛一看,只见青丝末端系着一枚残破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柳”字。 “这是……” “是祭品的信物。”凌言眼神冰冷,“周福安他爹当年求子,恐怕就是用这个姓柳的女子献祭,才生下了他。” 苏烬倒吸一口冷气。难怪周府会有血祭的反噬,难怪喜神会被吸引至此。 这一切的根源,竟是周家祖上的一桩滔天罪案。 “那现在怎么办?”苏烬问道。 凌言将青丝收起,看向周府深处:“去找周福安。是时候让他把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了。” 阳光依旧明媚,但周府的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越来越浓的血腥味和怨气。 苏烬跟在凌言身后,看着对方挺拔的背影,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上一世的禁术,这一世的血祭。这是否是命运的玩笑,还是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上一世的罪孽缠绕得越来越深。 而那井中怨骨所牵扯出的真相,恐怕远比想象的更加残酷。周府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第49章 孔雀炸毛 凌言与苏烬回到东跨院时,院墙上的冰棱正滴着融水,却掩不住厢房内轰然炸开的动静。 先是“哐当”一声瓷器碎裂,紧接着是木桌腿折断的闷响,夹杂着霍念气急败坏的骂声,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孔雀。 “你给我从桌子底下滚出来!” 凌言锦袍上的水迹早已被灵力烘干,闻言跨进月亮门的脚步微顿。 苏烬斜倚在门框上,看着院内散落的青瓷碎片与半截雕花椅腿,嘴角勾起抹痞气的笑:“师父,看来花孔雀醒透了,正跟他‘新郎官’算总账呢。” 话音未落,厢房内又爆出一声怒喝。霍念穿着身鹅黄色锦袍,领口滚着银线云纹。 本该是贵气逼人的模样,此刻却因剧烈动作而发丝散乱,几缕碎发粘在汗湿的额角。 他手里提着柄青铜古剑,剑尖正抵着供桌下瑟瑟发抖的人影,绣着金线的衣摆被桌角勾出道口子,更添了几分狼狈的暴躁。 “死变态!登徒子!”霍念踢翻脚边的香炉,香灰溅了周少虞满头满脸。 他越说越气,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偏偏那话到了嘴边又卡住—— 总不能说自己在幻境里被这凡人摸了腰带,还差点行了苟且之事吧?镇虚门少主的脸面往哪儿搁! 于是所有羞愤都化作了剑尖的狠厉,对着桌下的人一通乱戳:“你他妈的看什么看!再瞪就剜了你的狗眼!” 桌下的周少虞被戳得抱头鼠窜,原本挺括的新郎服皱成抹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已挨了不少揍。 他哭丧着脸往桌腿后缩,声音带着哭腔:“仙长饶命!我、我到底哪儿得罪您了啊!” “哪儿得罪?”霍念气得发抖,剑尖“砰”地戳进桌面,木屑飞溅,“你……你……” 他猛地想起幻境里那只探进裤腰的手,还有自己被扯开的衣领,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抓起桌上仅剩的茶盏就砸了过去,“你该死!你全家都该死!” 茶盏擦着周少虞耳边飞过,砸在墙上碎成几片。 周少虞吓得魂飞魄散,趁霍念换口气的功夫,连滚带爬地钻出桌子。 一眼瞅见门口的苏烬,立刻扑过去躲到他身后,死死攥住对方衣角:“仙长救命!这位仙长疯了!他要杀我!” 霍念提剑追过来,鹅黄色锦袍在风中翻飞,华贵的衣料上沾着尘土,却更衬得他杏眼圆睁,脸颊绯红:“苏梓宸你让开!今日我非活剐了这登徒子不可!” “哎哎哎,霍大公子,”苏烬被他拽着往后退了半步,故意挑眉逗他。 “人周少虞刚醒,你这二话不说就动剑,传出去镇虚门以大欺小可不好听。” “要你管!”霍念气得跺脚,剑尖却不由自主地晃了晃,想起幻境里的细节,又羞又怒。 “他……他对我做了那种事!我不杀他难解心头之恨!” “哪种事啊?”苏烬明知故问,笑得不怀好意,“是拜堂还是……” “闭嘴!”霍念猛地红了眼眶,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你再胡说八道,我连你一起打!” 凌言站在一旁,看着满地狼藉和自家徒弟炸毛的模样,额角青筋跳了跳。他清咳一声,声音陡然冷下来:“够了。” 这一声带着灵力威压,厢房内瞬间安静下来。 霍念握着剑的手一僵,回头看见凌言那双清冷的眸子,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却仍梗着脖子不服气,剑尖却偷偷从周少虞方向移开了些。 周少虞躲在苏烬身后,偷偷抬眼看凌言,见他脸色不善,连忙开口求保护:“仙长明鉴!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醒来就见这位仙长拿着剑追我……” “他自然知道怎么回事。”凌言淡淡开口,目光落在霍念泛红的耳根上,“不过是幻境作祟,当不得真。” “怎么当不得真!”霍念猛地抬头,像是被踩了尾巴,“我想起来了,不是梦,是幻境里!”他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乎是嘟囔,“幻境里的动作都是能触碰到的……” 周少虞一愣:他努力回想,只记得幻境里一片混乱,似乎是在跟人撕扯,却想不真切,“我怎么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霍念怒火又起,举起剑就要再砍,“你个断片的混蛋!” “好了。”凌言上前一步,指尖轻弹,一道灵力打在霍念手腕上。 青铜剑“当啷”落地,霍念委屈地瘪瘪嘴,却不敢再动。 凌言看向周少虞,眼神冰冷:“你父亲呢?” 周少虞被他看得一哆嗦,连忙指了指正房方向:“我爹在那边……好像在准备香案……” 凌言不再理会这两个鸡飞狗跳的少年,转身往外走:“苏烬,跟我来。” 苏烬耸耸肩,对霍念做了个“自求多福”的口型,跟了上去。 霍念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看眼前鼻青脸肿的周少虞,突然觉得一肚子火没处发,猛地踹了旁边的凳子一脚:“还愣着干什么?滚!” 周少虞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厢房里只剩下霍念一人,他看着满地狼藉,又想起幻境里的画面,脸颊“腾”地又红了,抓起床上的枕头狠狠砸在地上,闷声闷气地吼了句:“死变态……” 只是那吼声里,除了愤怒,更多的却是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羞赧。 堂堂镇虚门少主,何时受过这等委屈?偏偏这委屈还无法宣之于口,只能憋在心里,像根刺一样扎得他坐立难安。 镇虚门少主霍雨恒此刻恨不能将手中青铜剑捏碎。 鹅黄色锦袍在他剧烈挥剑时猎猎作响,银线云纹被剑锋带起的气流割得微颤,恰似他此刻七上八下的心境。 方才周少虞那声“仙长饶命”还在耳畔打转,偏偏眼前这张雕花梨木桌碍眼得紧,他怒喝一声,剑锋斜劈而下—— “咔嚓”一声,桌案应声而裂,飞溅的木屑扎进他绣着金线的袖口,疼得他倒抽凉气,却更添了几分暴戾。 “龙阳之癖?断袖之好?”他咬着牙重复这八个字,只觉得舌根发苦。 想他霍念十岁筑基,一手“流霞剑法”惊艳宗门,走在青岚山巅时,哪个同门不是侧目赞叹? 何曾想过会在区区幻境里,被个毛头小子摸了腰腹,甚至……甚至差点被扯了里衣! 他越想越气,剑锋转向墙角的博古架,“哗啦啦”一阵脆响,青瓷瓶与玉如意碎了满地,其中一尊镇纸虎滚到他脚边,虎眼石盯着他,倒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狈。 “苏梓宸那混蛋!”他一脚踢开镇纸虎,锦靴底沾了香灰,在青砖上留下模糊的脚印。 “定是他自己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梦,才敢笑话我!等回了宗门,我定要在演武场削他十次剑穗!” 可骂归骂,幻境里那温热的触感却如影随形。 他猛地甩头,试图甩开那股让他头皮发麻的记忆,却不料发冠歪斜,一缕黑发垂落眼前,更显得形容狼狈。 “死变态周少虞……”他喃喃咒骂,剑尖无意识地戳着地面,在砖缝里划出火星。 “若不是师父拦着,我定要在你身上戳十七八个窟窿!” 只是话虽狠,耳根却又不受控制地烧起来——毕竟那种事,如何能对旁人言说? 镇虚门的脸面,少主的矜持,此刻都被那幻境碾得粉碎,只剩这满室狼藉与无处发泄的羞愤。 第50章 神秘人 主院的风穿过抄手游廊时,带着井水特有的腥气。 凌言手中的青丝被灵力裹成一团光球,“柳”字玉佩在光球中微微震颤,每颤一下,就有一滴黑血渗出来,滴在青砖上便晕开细小的血花。 苏烬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廊下挂着的走马灯—— 灯面上本该绘着吉祥图案,此刻却被人用朱砂涂改成扭曲的人脸,嘴角咧到耳根,恰似井中怨魂的模样。 “师父,”苏烬压低声音,指尖拂过一盏走马灯的灯柱,“这朱砂咒纹,与井下的‘血河锁怨’如出一辙。” 凌言驻足在主院正房门前,门上的铜环结着薄冰,却掩不住门内传来的簌簌声响。 他屈指轻叩,门板“吱呀”滑开一条缝,只见周福安跪在香案前,浑身抖得像筛糠。 三根香插得歪歪扭扭,其中两根已经熄灭,香灰堆里还埋着半块碎裂的玉佩——正是井中女尸所攥的“柳”字佩另一半。 “凌、凌仙长……” 周福安回头看见凌言手中的光球,瞳孔骤缩成针尖,膝盖一软便往前爬了两步,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咚”的声响。 “饶命啊!那柳氏……那柳氏是我爹买来的!当年他求子心切,听信了邪修的话,把怀孕的柳氏关在井里……” “关了多少日?”凌言的声音冷得像冰,光球中的青丝突然剧烈扭动,化作一条血线射向周福安的眉心。 周福安惨叫一声,捂着头蜷缩在地:“七七……四十九日!刚好满日那天,我爹就暴毙了!那邪修也不见了踪影……” “后来老宅就开始闹鬼,先是老大说夜里有人摸他肚子,接着老二就……就失踪了啊!” 苏烬蹲下身,捡起香案下一块带血的帕子,帕子上绣着半朵残莲:“你儿子失踪前,可曾见过什么人?” “是个……是个穿黑袍的人!”周福安猛地抬头,眼中充满恐惧。 “他总在夜里来,身上有股怪味,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他说只要用周家男丁续上当年的血祭,就能让我爹复活……”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霍念的怒吼:“周福安!你这个老匹夫!敢用邪术害我,我今日非劈了你不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霍念提着断了半截的青铜剑闯了进来,鹅黄色锦袍上溅着几点血污—— 也不知是砍家具时崩的木屑,还是方才自己不小心划到的。 他杏眼圆睁,脸颊因奔跑而泛红,只是那红意一直蔓延到耳根,配上他歪斜的发冠和凌乱的衣摆,倒像是刚从什么狼狈场合逃出来。 凌言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主院的香案前还跪着瑟瑟发抖的周福安,地上散落着血祭的罪证。 而自家徒弟却像只斗败的孔雀,提着断剑来势汹汹,偏偏眼底还藏着不易察觉的羞赧。 而苏烬看着周福安惊恐的眼神,又想起井中那截白骨指节上缠绕的青丝,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曾用同样的阵法引动阴血,那时的他,可远比眼前这个凡人冷酷百倍。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凌言清冷的侧脸上,却照不进苏烬眼底翻涌的暗芒。 这周家的血祭案,恐怕只是个开始,而那隐藏在幕后的黑袍人,以及这禁术与自己上一世的关联,才是真正需要小心应对的漩涡。 主院香案下的青砖突然渗出黑血,如蛛网般蔓延的血色咒纹顺着墙根爬上梁柱。 凌言眸光一冷,流霜剑出鞘时带起凛冽寒气,剑尖挑起光球中的青丝,猛地刺入地面咒纹交汇之处。 “以我道心,破尔邪阵!” 剑光如匹练般扫过,血纹遇冷凝结,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苏烬同时捏碎三张破煞符,金光爆闪间,供桌下突然涌出一股腥风—— 半具腐烂的女尸从地里钻出,指骨仍攥着半朵残莲帕,正是井中柳氏的怨魂所化。 怨魂张口喷出黑血,却被凌言反手一剑斩碎。 流霜剑刃上凝结的灵力化作锁链,将残余的咒纹尽数绞碎,主院地面突然塌陷,露出底下交错的血色脉络,如同蛛网般延伸向周府各处。 “阵法核心在老宅地下!”苏烬蹲身查看脉络走向,指尖触到血纹时猛地缩回—— 那触感与上一世他布下的“血河锁怨”分毫不差,甚至能感受到阵眼处残留的熟悉灵力波动。 凌言挥剑斩断最后一缕血纹,地面的血色迅速褪去,只留下焦黑的裂痕。 周福安瘫在一旁,看着满地狼藉,牙齿打颤:“邪阵……破了?” “阵眼已毁,但脉络延伸方向……” 苏烬皱眉,血纹消失处竟无迹可寻,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抹除,“像是被人用高阶幻术掩盖了。” 凌言蹲下身,指尖沾起一点焦黑粉末,凑近鼻尖轻嗅:“有腐木与硫磺味,和周少虞描述的黑袍人身上的气味一致。” 他突然抬眸看向苏烬,“你确定这是‘血河锁怨’?” 苏烬心脏一紧,垂眸掩饰情绪:“古籍上记载,此阵需以活祭引动阴血,再以施术者自身灵力为引……但这残留的灵力波动很混乱,不像是单一修士所为。” 他刻意忽略了那熟悉的波动——那分明是上一世他惯用的“怨火”气息,只是此刻微弱扭曲,仿佛施术者并未完全掌握。 霍念在一旁提着断剑,看着地上的焦痕,突然想起幻境里的触感,又羞又气地踢了块碎石:“管他是谁!等我找到那黑袍老贼,定要把他的狗头砍下来当球踢!” 凌言看着他发冠歪斜、锦袍染血的模样,无奈叹了口气。 这徒弟平日里心高气傲,如今受了幻境委屈,又折了佩剑,正是憋闷的时候。 他转而对苏烬道:“周家之事暂时了结,但黑袍人线索已断,需从长计议。” 苏烬点头,目光却落在霍念那柄断剑上,故意笑道:“霍大公子,你这‘破铜烂铁’怕是该换换了。听说车鸣峪近日有灵剑认主,说不定能寻把趁手的。” 霍念猛地抬头,杏眼圆睁:“谁、谁要去那种地方!我的‘流泉剑’只是暂时……” 话未说完,断剑突然“咔嚓”一声又断了半截,气得他脸色涨红。 凌言忍俊不禁,抬手拂过霍念乱发:“走吧,去车鸣峪看看。你筑基时的佩剑确实该换了。” 他顿了顿,看向苏烬,“你灵力未复,也去鸣峪涧温养一番,那里的灵气适合修复神魂。” 三日后,周府积雪初融,三人骑马行在官道上。 霍念骑着匹雪青马,鹅黄色锦袍换了身月白劲装,却依旧板着脸,时不时瞪一眼旁边的苏烬。 苏烬骑着匹黑马,故意凑近他:“霍念,还在想你的‘清白’?要不我帮你问问周少虞,幻境里到底摸了你哪儿——” “苏梓宸!”霍念猛地勒马,脸颊飞红,“你再胡言乱语,我就把你的马喂狼!” 第51章 桃园镇 凌言在前头轻笑,勒住缰绳回望。阳光落在他白衣上,流霜剑在腰间轻晃,映着远处车鸣峪的皑皑雪山,竟有了几分难得的暖意。 “三日才能到车鸣峪。”凌言策马前行,声音清越,“霍念,到了地方,若有灵剑认主,便随它去。” 雪线在马蹄下渐次退去,官道两侧的枯木渐次染上淡粉。 霍念的雪青马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前头半坡上,整片山谷已被怒放的春桃淹没,粉白花瓣如雾似霞,连风里都裹着甜腻的蜜香。 “师父!你看!”霍念早把断剑的晦气抛到脑后,勒着马缰绳就往桃林里钻,月白劲装在花树间晃成一道灵动的白影。 “说好的安慰我呢!这桃源镇的桃花比咱们镇虚门的还要盛三分!” 凌言无奈地看着徒弟像脱缰野猴般窜进花海,白马缓步跟在其后。 苏烬骑着黑马行在他身侧,目光却落在凌言被风拂起的衣摆上—— 凌言今日换了件月白镶银边的常服,腰间流霜剑穗子上的冰蓝晶石在桃花影里明明灭灭,衬得人愈发清俊出尘,只是眉宇间那抹惯常的淡漠,倒与这烂漫春光格格不入。 “他性子跳脱,由着他去罢。”凌言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淡淡开口,视线却追着霍念的方向。 “你灵力未复,莫要被这桃花瘴迷了神魂。” 苏烬低眸应了声“是”,指尖却悄然捻了个清心诀。 桃花瘴气虽淡,却最易勾动心魔,他怕的不是自己,而是怕这香气里若有似无的甜腻,会让他想起上一世听雪崖中,那人被囚禁在暖阁里,被迫被按在榻上,眼角沁出的薄泪。 桃源镇依着桃林而建,青石板路上落满花瓣,连屋檐下的酒旗都沾着粉意。 霍念早已在镇口最大的“醉花楼”前勒住马,指着招牌上画的胖桃仙嚷嚷:“师父!这家的桃花酿和糖蒸酥酪最有名!我去年跟苏烬下山时吃过——” 凌言下了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店小二,目光扫过酒楼雕花的门窗,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速去速回。” 三人在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下,霍念熟门熟路地点了一桌子菜:糟熘鱼片、水晶肘子、还有一坛桃花酿。 末了还不忘加上两碟糖蒸酥酪,推到苏烬面前:“喏,给你点的,上次看你挺喜欢。” 苏烬挑眉:不容易啊,师弟还记得师兄喜欢什么。 霍念冷哼一声:我是师兄,你才是师弟! 倒是凌言只随手点了一碟杏仁酥,便不再言语,只是望着窗外簌簌落下的桃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茶杯的边缘。 “师父,你怎么又只吃这点?”霍念咬着一块酥酪,鼓着腮帮子抱怨。 “外面的东西虽不如仙门山精致,但这家厨子手艺不错的!你尝尝这个糖蒸酥酪,甜而不腻——” “不必。”凌言轻轻摇头,声音很轻,“我不饿。” 苏烬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还是这样。 上一世,凌言也是这般挑剔,镇虚门的膳堂换着花样做的江南点心,他总是浅尝辄止,唯独对桂花糖糕情有独钟。 后来……后来他把人囚禁在若雪阁,废了他的修为,却还是会笨拙地在厨房里忙上半日,只为看那人蹙着眉,勉强咽下一块带着焦糊味的糖糕。 “我去趟茅房。”苏烬突然起身,避开凌言的视线。 苏烬没去茅房,而是绕到后厨。醉花楼的厨子正在揉面,见他一身修士打扮,有些诧异。 苏烬摸出一锭碎银放在灶台上,语气平静:“借厨房一用,做道点心。” 厨子见钱眼开,连忙点头哈腰:“贵客随意!食材都在那边——” 苏烬没再多言,径直走到案板前。 我记得凌言是长安人,喜食甜,尤爱糯米制品。 目光扫过食材,正好有新磨的糯米粉,还有坛子里泡着的糖渍青梅。 他挽起袖子,动作熟练地和着糯米粉,加水揉成面团,又将青梅切碎拌上糖霜做馅,捏成小巧的梅花形状,最后小心翼翼地放入蒸笼。 蒸汽氤氲中,他看着笼屉里渐渐成形的青梅糯米糕,指尖微微发烫。 上一世,他为了让那人记住自己,用了最卑劣的手段,以为那样就能将那淡漠的人永远留在身边。 “呵……”苏烬低低笑了一声,笑声被蒸汽吞没。 现在呢?重活一世,收敛了所有戾气,只做个安分守己的徒弟,可这心里的执念,却像蒸笼里的热气,越是压抑,越是翻腾。 待他端着两碟刚出笼的青梅糯米糕回到二楼时,霍念正对着一桌子菜唉声叹气:“师父,你看苏烬,肯定是躲起来偷吃好东西了——” 话音未落,就看见苏烬端着碟子走来,顿时眼睛一亮:“这是什么啊?” 凌言也闻声抬头,目光落在那小巧玲珑、透着淡淡青梅香的糯米糕上,微微一怔。 “方才见后厨有新鲜食材,顺手做了道点心。” 苏烬将一碟放在凌言面前,另一碟推给霍念,语气平淡无波,“青梅糯米糕,尝尝?” 霍念早就忍不住,抓起一块塞进嘴里,眼睛瞬间眯成了月牙:“还不错诶!比糖蒸酥酪好吃!苏梓宸你什么时候学的手艺?” 凌言却没有动。他看着碟中那枚枚捏成梅花状的糯米糕,青白相间,精致得不像出自男人之手。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甜香,那是他儿时在长安老宅,祖母常做的点心味道。 他已经很多年没吃过了,自离开长安踏入仙门,这味道便只存在于记忆里。 “怎么了,师父?”苏烬见他不动,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是不合口味?” 凌言抬眸看他,目光深邃。 眼前的徒弟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看不出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拿起一块糯米糕,放入口中。 软糯的糯米裹着酸甜的青梅馅,甜度恰到好处,甚至连青梅的微涩都处理得极为妥帖。熟悉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竟与记忆中的分毫不差。 “……尚可。”凌言移开视线,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是指尖捏着糕点的力道,却微微收紧。 苏烬闻言,指尖刚夹起的一筷糟熘鱼片微微晃了晃,酱汁在青瓷碟沿洇开一小片油亮的痕迹。 他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已恢复惯常的平静,只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师父喜欢便好。”那笑意浅得像桃花瓣上的露水,转瞬便要被风拂散。 三人用完饭时,夕阳已将桃林染成琥珀色。 霍念打着饱嗝,非要拉着凌言去看镇尾那棵据说有百年树龄的“桃花王”,苏烬便牵着三匹马默默跟在其后。 青石板路上的花瓣被踏得簌簌作响,晚风裹着甜香掠过,凌言月白的衣摆与苏烬玄色的袍角在暮色里交叠又分开,像两笔无意落在宣纸上的墨色。 第52章 枕花居 来到一家叫“枕花居”客栈前,飞檐下悬着一溜儿桃花灯,将门口的楹联照得发亮。 店家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见三人牵着马过来,立刻堆着笑迎上前:“三位客官里面请——哎哟,真是对不住!” 他搓着双手,满脸歉意,“今儿个实在是客满了,只剩两间上房了……要不,三位先凑合一晚?” “两间?”霍念立刻炸了毛,怎么挤啊?师父,咱们再去别家看看!” 他扭头看向凌言,发尾的玉簪在灯光下晃出一抹冷光。 店家连忙摆手:“客官您可别去了!现在正是桃花最盛的时候,镇上哪家客栈不是爆满?” 他指了指隔壁巷子口,“您瞧那边,‘寻芳楼’的掌柜今儿个下午就挂出‘客满’的牌子了!这样,为表歉意,小店稍后给三位送两碟新做的桃花酥,再温壶热茶,成不?” 凌言没理会霍念的抱怨,只从袖中取出钱袋,数了几锭银子放在柜上:“两间便两间。”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仿佛只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般寻常。 店家见状,连忙点头哈腰地取出两把铜钥匙,钥匙串上还系着褪色的桃花穗子:“多谢客官体谅!二楼最里面两间,您拿好钥匙。” 三人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楼,廊下的风灯摇摇晃晃,将影子拉得细长。 到了房门口,凌言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后的两人。 他手中的两把钥匙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目光先落在炸毛的霍念身上,又转向沉默的苏烬,语气平淡无波:“你们两个,要睡一间吗?” “什么?”霍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我才不要和这个狗东西睡一间!”他指着苏烬,鼻尖都气红了。 “上次他偷偷用我的灵泉水淬剑,还把我的玉扳指藏起来——” “够了。”凌言打断他,指尖轻轻转动着钥匙,“那你跟我睡一间。”他说着便要去开左边的房门。 霍念猛地打了个哆嗦,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啊?我……我……” 他想起去年被罚抄《清心诀》时,凌言在一旁打坐,那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能把砚台里的墨都冻上。 凌言的动作顿住,没有回头,只淡淡道:“那你自己一间。” 他转向苏烬,将另一把钥匙递过去,“苏烬,你和我一间吧。” “啊?”苏烬猛地抬头,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钥匙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他甚至能闻到凌言袖间散出的、淡淡的冷梅香。 上一世那些被囚禁在暖阁里的日夜突然翻涌上来。 那人被迫与他同榻而眠时,也是这样近的距离,能看到他睫羽在灯下投出的阴影,能听到他刻意放轻的呼吸…… “狗东西!”霍念一把抢过凌言手中剩下的钥匙,狠狠瞪了苏烬一眼,又像是嫌弃什么似的把钥匙往他怀里一塞。 “本少爷才不跟你挤!你……你跟师父凑合吧!”他说完便飞快地打开自己的房门,“砰”地一声甩上,门板震得廊下的风灯一阵乱晃。 走廊里只剩下凌言和苏烬。夜风从楼梯口吹上来,卷起凌言额前的碎发,他看着苏烬紧攥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中的桃花:“进去吧。” 苏烬垂眸应了声“是”,跟在凌言身后走进房间。 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灯火与喧嚣。 烛火“噗”地一声跃出灯芯,橘黄的光晕霎时漫开,将屋内陈设染上暖边。 房间确实简陋,一张窄窄的雕花木床靠着北墙,床柱上缠着半圈干枯的桃花藤,被褥叠得方正,却掩不住布料上细密的补丁。 墙角立着个掉漆的榆木柜,柜顶积了层薄灰,唯一亮眼的是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叶片蔫耷耷地垂着。 苏烬的目光落在床上,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那床板瞧着只够一人舒展,若两人并躺,肩臂怕是要紧紧贴着。 苏烬立刻转身走向榆木柜,掀开柜门翻找起来,果然在最底层摸到了一床粗布被褥,边角磨得有些起球。 “师父,我、我睡地上就好。”他抱着被褥直起身,声音比平日低了些,垂着眼不敢看凌言,只盯着对方袍角绣的暗纹云纹,“地上凉快。” 凌言正解着腰间的玉佩,闻言动作顿了顿,侧过脸看他。 烛光在他眼尾勾出浅浅的金晕,鼻梁的阴影落在下颌,神情瞧不出喜怒。 他没说话,只淡淡“嗯”了一声,指尖将玉佩轻轻放在桌上,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就在这时,“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惊得苏烬肩膀微颤。 他连忙将被褥放在墙角,转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个端着托盘的店小二,青瓷碟里码着四块粉白相间的桃花酥,热气腾腾的茶汤在盖碗里晃出涟漪。 “客官,您的点心茶水。”店小二咧嘴一笑,露出颗小虎牙。 “另外问二位一声,可要备些热水沐浴?后厨的滚水正烧着哩。” 苏烬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凌言,烛光下,那人正慢条斯理地解着袖口的系带,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 他张了张嘴,喉间忽然有些发紧,顿了顿才艰涩地开口:“师父……你需要沐、沐浴吗?”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妥,耳根悄悄泛红。 凌言抬眸看他,眸光在烛火中显得有些幽深。 他似乎是想了想,指尖捻起桌上的铜钥匙转了半圈,才缓缓开口。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打水吧。这几日奔波,确实有些疲惫,泡个澡也好。” “哎!好嘞客官!”店小二应声得脆亮,连忙将托盘放在桌上。 “小的这就去叫人抬木桶,再备上花瓣和皂角,二位稍候片刻!” 说罢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脚步声咚咚咚地消失在楼梯口。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烛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苏烬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凌言解到一半的衣袍上,又猛地移开,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夜风透过窗棂吹进来,卷着廊下未散的桃花香气,混着凌言袖间那缕清冽的冷梅香,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成令人心头发紧的气息。 上一世在暖阁里,那人也是这样吩咐下人备水。浴桶里浮着新摘的白梅,蒸汽氤氲中,那人赤着足踏入水中,肩背线条在水汽里若隐若现…… 苏烬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才压下翻涌的涩意。 第53章 师父你这算不算勾引我(一) “还站着做什么?”凌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凌言不知何时已走到桌边,拿起一块桃花酥端详着,“去看看店小二的水何时能来。” “……是。”苏烬低低应了一声,转身时撞翻了墙角的被褥,粗布摩擦地面发出沙沙声响。 他弯腰去捡,却在低头的瞬间,看见凌言放在桌沿的手——指节修长,掌心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块极淡的月牙形疤痕。 是凌言去年为了救我,被妖兽利爪划开的伤,他的肩上也有一处。 苏烬的呼吸骤然一滞,指尖触到粗布被褥的粗糙纹理,竟有些微微发颤。 烛火在他身后明明灭灭,将他的影子投在门板上,显得有些单薄而僵硬。 店小二手脚麻利,不多时便领着两个杂役抬了木桶进屋。 热气裹着桃花与皂角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桶中浮着新摘的粉白花瓣,水面氤氲的白雾在烛火下洇开朦胧的光。 杂役退下后,房门被轻轻掩上,屋内只剩下蒸腾的水汽与两人刻意放轻的呼吸。 苏烬站在木桶三步开外,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角。 看着凌言慢条斯理地解着腰间绦带,墨色衣袍滑落在地,露出里层月白中衣。 那衣料被水汽濡湿些许,贴在肩背处,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苏烬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视线像被烫到般慌忙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蔫耷耷的文竹上,喉结却不受控制地滚了滚。 “师父,那个……”他声音发紧,连自己都觉得干涩,“水来了,我、我出去转转,镇上桃花夜里许是好看,你先洗。” 说着便想往门口蹭,脚尖却在原地打滑,险些撞上身后的榆木柜。 “嗯?”凌言正抬手去解中衣领口的盘扣,闻言动作顿了顿,侧过脸来看他。 烛光在他眼尾碎成金箔,鼻梁的阴影落进下颌的弧线里,神情瞧不出喜怒。 他指尖捻着衣襟系带转了半圈,忽然开口,声音透过水汽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肩膀疼。” 苏烬一愣,抬眼看他。 “你帮我按按。”凌言说得自然,仿佛只是在吩咐递盏茶般寻常。 他已经解开了中衣最上面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皓白的肌肤,在水汽中泛着莹润的光。 “……”苏烬的脑子“嗡”地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上一世那些被囚禁在暖阁的记忆碎片突然翻涌上来—— 同样是这样近的距离,同样是水汽氤氲,那人被迫坐在浴桶边,他曾用指尖碾过那人肩背处未消的红痕…… “发什么呆?”凌言蹙眉,回头看他,眉峰微挑,“怎么了?” “没、没事!”苏烬猛地回神,脸颊“腾”地烧起来,连耳根都红透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应道:“是!”话音落下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指尖冰凉得像浸在雪水里。 按肩膀?在这种时候?他看着凌言转过身去,继续解着中衣的系带,后背的肌肉随着动作起伏。 结实的纹理在烛光下若隐若现,白皙的皮肤被水汽蒸得泛起薄红,那道去年为救他留下的月牙形疤痕,此刻也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 凌言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自顾自地将中衣褪至腰间,露出整个后背。 那线条流畅而有力,肩胛骨的形状漂亮得像刀刻出来的,腰窝处有两个极浅的凹陷,在水汽中若隐若现。 他弯腰将手探入浴桶,修长的手指把浮在水面的桃花瓣往旁边拨了拨,热水没过手腕,蒸得他手腕上的皮肤更显白皙。 下一刻,他抬起一条颀长的腿,足踝纤细,小腿线条紧绷,缓缓踏入桶中。 热水“哗啦”一声漫过膝盖,溅起几点水珠落在他苍白的脚背上,又顺着小腿肌肉的弧度滑进水里。 雾气更浓了,缭绕在他周身,将那双上挑的凤眼衬得愈发迷离,眼尾的红痕在水汽中若有似无,像晕开的胭脂。 苏烬只觉得一股热气“腾”地冲上头顶,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脑子里涌。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刺痛感也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冲动。 他想扑过去,从背后紧紧抱住那具温热的身体,想把脸埋进那人颈窝,想闻他袖间冷梅香混着水汽的味道…… 不,苏梓宸!你清醒一点!他猛地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眼前的人是你的师父,不是上一世那个被他锁在暖阁里、任他予取予求的囚人! “愣着做什么?”凌言已经在桶中坐定,热水漫到他锁骨下方,几瓣桃花粘在他肩头。 他侧过头,目光透过氤氲的水汽落在苏烬身上,眉峰微蹙,带着一丝不耐,“过来。” “……哦。”苏烬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开僵硬的腿,一步步走向浴桶。 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的地板在发烫。他在桶边站定,低头便能看到凌言浸在水中的后背,水珠顺着脊椎的凹陷缓缓滑落,没入水下。 “肩膀。”凌言闭上眼,靠在桶沿,声音带着水汽的湿润,“用力些。” 苏烬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片温热肌肤的瞬间,又猛地顿住。 烛光在他颤抖的指尖投下细碎的影子,映在凌言白皙的肩背上,像落了一层晃眼的星子。 苏烬的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喉结重重滚过,那鼓噪的心跳声在耳膜里震得他发懵,连指尖的颤抖都跟着没了章法。 他盯着凌言浸在热水里的后颈,那截白皙的脊椎骨在水汽中若隐若现,几瓣桃花正顺着水流滑向他腰窝处的凹陷—— 上一世他曾用唇齿碾过那里,留下过深浅不一的红痕。 “……”牙关无意识地咬紧,舌尖的血腥味还未散去,他却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指腹即将触到那片温热肌肤的刹那,整只手都在发颤,像是被风吹得打摆的残烛。 最终,他还是将颤抖的掌心贴上了凌言的右肩,指腹刚碾过结实的斜方肌,便触到皮肤下细微的肌理震动—— 是凌言因热水暖意而放松的肌肉,却在他掌心下陡然一僵。 “嗯?”凌言凤眸轻合着,长睫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却在他指尖落下的瞬间,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 水汽裹着他袖间未散的冷梅香,混着蒸腾的桃花热气,直直扑进苏烬鼻腔。 他甚至能感觉到掌下那片皮肤的温度,比记忆中更灼人些,仿佛要将他指尖的冰凉都烫化。 “你冷吗?”凌言的声音透过水汽传来,带着刚入浴的慵懒,尾音却微微上扬。 他没睁眼,只偏了偏头,耳尖的轮廓在烛光下泛着淡粉,“手怎么抖成这样。” 第54章 师父你这算不算勾引我(二) “啊?”苏烬如遭雷击,触电般想缩回手,却被凌言肩骨的力道轻轻压住。 他这才惊觉自己的指尖正死死抠着对方的肩肌,指腹都因用力过度而泛白。 “不、不冷啊师父!”他慌忙辩解,声音却比平时高了半调,带着不易察觉的破音,“这天儿…挺热的,水里雾气也大……” “哦?”凌言终于睁开眼,凤眸在水汽中微微眯起,眸光似笑非笑地掠过他烧红的耳根。 烛火在他眼尾碎成金箔,映着水面浮动的桃花瓣,倒像是他眼底落了片春色。 他没再追问,只将后脑靠回桶沿,发丝浸在热水里,墨色长发顺着桶沿垂落,滴下的水珠砸在苏烬手背上,烫得他又是一哆嗦。 “没什么就用力按。”凌言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漠,仿佛刚才的问话只是错觉。 他甚至轻轻晃了晃肩膀,让苏烬的掌心更贴合些,“去年在青峰山追那只火狐,被它尾焰扫到过,这处经络总有些淤堵。” 苏烬的呼吸骤然停滞。青峰山火狐——他当然记得。 那时他刚拜入师门不久,逞强追猎反被妖兽所伤,是凌言硬生生用肉身挡在他身前,被火狐尾焰扫中肩胛,至今那片皮肤下还留着极淡的烫伤痕迹。 此刻他掌心正贴着那处,能透过湿润的皮肤感受到下面凹凸的肌理,像一道蛰伏的旧伤,在他掌下微微发烫。 上一世他囚禁凌言时,曾无数次抚摸过这道疤痕,用指尖、用唇齿,带着报复的恶意去碾磨,看那人在他身下蹙眉隐忍的模样。 可现在——苏烬猛地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现在这道疤痕是因他而留,是凌言护他的证明,而他却在想着那些肮脏不堪的过往。 “发什么呆?”凌言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耐。 他似乎察觉到苏烬掌心的力道又弱了下去,便自己抬手,指尖点在肩胛某处穴位上,“这里,用力揉。” 他的指尖修长,指腹因常年握剑而带着薄茧,点在穴位上时力道精准。 苏烬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只手上,看着他沾着水珠的指尖在自己掌心下移动,水珠顺着指缝滑落,滴进浴桶里,惊起一圈涟漪。 “是……”苏烬低低应着,强迫自己收敛心神。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将颤抖的力道凝聚在指腹,顺着凌言指点的位置缓缓揉按。 掌下的肌肉在他力道下逐渐放松,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凌言似乎舒服地喟叹了一声,眼尾的红痕在水汽中更显分明,像晕开的胭脂。 可苏烬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脑子里涌。 他能闻到凌言发间散出的湿发气息,能看到他后颈滚动的喉结,能感受到浴桶里散出的热气将自己的衣衫也濡湿。 尤其是当凌言因舒服而微微后仰时,肩胛骨撑开的皮肤下,那道月牙形的旧疤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师父……”他忽然低唤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指尖无意识地滑向那道月牙形疤痕,刚触到那片略有些凹陷的皮肤,凌言的身体便猛地一僵。 “怎么了?”凌言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他没有回头,只肩肌在苏烬掌下瞬间绷紧,像拉满的弓弦。 苏烬的指尖停在疤痕上,能感受到那处皮肤比周围更凉一些,像是一块永远化不开的冰。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想说“师父辛苦了”,可上一世那些不堪的画面却又猛地翻涌上来—— “没、没什么。”他最终还是垂下眼,强迫自己移开指尖,重新回到肩颈的穴位上,“只是觉得……师父的伤,还没好透。” 凌言没再说话,只是肩肌的僵硬却久久未散。 浴桶里的热水渐渐凉了些,浮在水面的桃花瓣有些沉了底,只有烛火仍在“噼啪”作响,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木板上,显得格外纠缠。 苏烬的掌心还在发烫,那是触碰到凌言肌肤的余温,可他心里却一片冰凉。 只有舌尖的血腥味,提醒着他那些罪孽深重的过往,和眼前这具温热身体之间,隔着怎样无法逾越的鸿沟。 浴桶里的热水泛起最后一圈涟漪,凌言忽然睁开眼,凤眸里的水汽尚未散去,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淡漠。 他没再看苏烬,只淡淡开口,声音带着浴后的沙哑:“好了,去休息吧。” 话音未落,他便抬手撑住桶沿,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湿木上按出白印。 下一刻,他竟毫无预兆地起身——颀长的身躯破水而出,带起“哗啦”一声水响,蒸腾的水汽瞬间更浓。 苏烬猝不及防,只觉眼前白光一闪,那截浸在水中的腰腹线条猛地暴露在烛光下,水珠顺着紧实的腹肌沟壑蜿蜒滑落,没入人鱼线的凹陷里,再往下是…… “!!!”苏烬脑子里“嗡”地一声,像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 他下意识地想转脸,身体却僵在原地,视线不受控制地黏在那具被水汽包裹的背影上。 凌言弯腰去拿搭在矮凳上的浴巾,脊背的肌肉随着动作起伏,肩胛骨漂亮的轮廓上还挂着水珠,那道月牙形疤痕在烛光下泛着淡粉,像一枚褪色的吻痕。 “我去……”苏烬低咒一声,猛地往后退了半步,脚跟却撞在木桶边缘,疼得他龇牙咧嘴。 可他的目光依旧不受控制地追着凌言—— 那人已将浴巾绕上腰身,动作利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水珠顺着他线条流畅的小腿肚往下滴,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水迹。 就在这时,凌言忽然转过身。水汽氤氲中,他凤眸微眯,眸光像淬了冰的剑锋,直直刺向苏烬:“苏梓宸。” 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他。苏烬心头一跳,这才惊觉自己竟像个登徒子般盯着师父看了许久。 “你要看到什么时候?”凌言的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眉峰蹙得极紧,“你有病啊?” 这话说得极重,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 苏烬却猛地福至心灵,想起上一世这人被逼到绝境时,也会用这种冷硬的语气掩饰慌乱。 他脑子一热,竟把心一横,厚着脸皮梗着脖子道:“师父!这屋子就巴掌大点儿地方,您突然站起来,我、我想不看也没法挪眼睛啊!” 他说得理直气壮,甚至还往前蹭了半步,做出一副“我也很无奈”的表情。其实掌心早已沁满冷汗,连耳朵都在发烫。 凌言显然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出,脸上的冷霜顿时僵了僵。他死死盯着苏烬,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下一秒,他忽然跨出浴桶,湿滑的木板被他踩得“吱呀”一声响。 浴巾松松裹在他腰间,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和半截肌理分明的胸膛,水珠顺着他颈窝往下滑,消失在浴巾边缘。 第55章 师父你这算不算勾引我(三) “再看,”凌言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咬牙切齿,“你给我滚出去。”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可苏烬却眼尖地瞥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正微微蜷缩,更重要的是—— 那对平日里总是冷若冰霜的耳尖,此刻竟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像被水汽蒸透的桃花瓣,藏在湿漉漉的黑发里,若隐若现。 苏烬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里,逼着这人仰起头,看他耳尖在情欲里一点点染红,那是他为数不多能从这张冷脸上找到的、属于“人”的温度。 可现在,这抹红却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像投入寒潭的石子,在他心湖里砸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是。”苏烬猛地低下头,视线落在凌言湿漉漉的脚背上。 那双脚生得极好,脚踝纤细,脚趾修长,此刻却因踩在冷木板上而微微蜷缩。 他不敢再看,慌忙转身去捡散在墙角的粗布被褥,指尖却不小心碰倒了矮凳上的皂角盒。 “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皂角的香气混着水汽弥漫开来,更显得屋内气氛局促又暧昧。 凌言没再说话,只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苏烬抱着被褥缩到墙角,背对着浴桶的方向,却能清晰地听见那人擦拭身体的声音,还有水珠滴落在木盆里的“滴答”声。 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尖上,让他原本就滚烫的脸颊更烧了起来。 他偷偷抬眼,透过木柜的缝隙望去——烛光下,凌言正背对着他系着里衣的腰带,月白中衣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有力的轮廓。 他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着,几缕碎发贴在颈后,那抹耳尖的红似乎更深了些,在烛光下透着莹润的光。 苏烬猛地闭上眼,把脸埋进粗布被褥里。被褥上有股淡淡的霉味,却掩不住空气中残留的、属于凌言的冷梅香。 他忍不住在心里苦笑:苏梓宸啊苏梓宸,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哪里还有半分上一世灭道仙君的威风? 不过是个对着师父背影面红耳赤、心跳如鼓的……登徒子。 墙角的文竹在夜风里轻轻摇曳,烛火“噼啪”爆出灯花,将两人一坐一卧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挺拔,一个蜷缩,中间隔着三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万水千山。 不知过了多久,烛芯的噼啪声渐渐微弱。 凌言忽然抬手,指尖捻灭了跳跃的烛火,动作轻得像拂开一片落雪。 橘黄的光晕骤然收敛,房间瞬间沉入浓稠的黑暗,只有窗棂缝隙透进的一丝月光,在地板上投下狭长的银边。 黑暗中,苏烬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如鼓的心跳,每一声都撞得胸腔发疼。 他死死攥着粗布被褥的边角,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不远处的木榻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是凌言撩起了被褥。 紧接着,是床板发出的轻微吱呀,那人躺下了。 空气里还残留着冷梅香与皂角的余韵,混着湿木的潮气,在黑暗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苏烬屏住呼吸,连吞咽口水都不敢发出声响。他能想象出凌言此刻的模样—— 月白中衣的领口松着,湿发铺散在枕上,或许有几缕垂落在肩侧,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上一世在暖阁,每到深夜,他也曾这样听着那人的呼吸声。 只是那时那人总是背对着他,身体绷得像弓弦,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而现在,不过一榻之隔,这人却睡得坦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苏烬猛地咬住舌尖,强迫自己压下扑过去的冲动。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他能听见榻上那人均匀的呼吸,能感受到空气中细微的气流波动。 越是克制,心底的欲念就越是汹涌,像被压在冰山下的岩浆,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而榻上的凌言,此刻却微微蹙眉。 黑暗中,他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纹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 肩颈处似乎还残留着苏烬掌心的温度,那力道不算娴熟,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灼烫感。 他从未让旁人碰过自己的伤处,即便是霍念咋咋呼呼地要帮忙上药,也被他拒之门外。 可刚才,我竟鬼使神差地让苏烬按了许久。 “我这是怎么了……”他在心底低喃,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一定是近日奔波太累,连道心都有些不稳了。”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运转清心诀,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苏烬刚才泛红的耳根,和那声带着破音的“师父”。 凌言,字清泓,道号“青鸾剑尊”。 这个名号在上仙界曾如雷贯耳。 十五岁金丹,十八岁元婴,二十岁化神初成——这般惊才绝艳的进阶速度,百年来无出其右。 他一手“流霜剑法”练得出神入化,剑势如青鸾焚月,舞至极致时,剑刃上会凝结出霜花般的剑气。 更兼他精通先天八卦、奇门遁甲,二十岁那年,仅凭一人之力重布凌霄阁护山大阵,阵眼处引动星辰之力,令整个上仙界为之侧目。 “青鸾焚月而舞,星火焚天,恩泽无疆。” 这是当年凌霄阁老神仙们对他的评语。那时的他,是天之骄子,是剑道神话,是站在云端之上的执法长老。 可二十岁那年,他却突然辞去了凌霄阁的职位,带着一身未散的剑气,来到了名不见经传的镇虚门。 也是在那年,他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是镇虚门少主霍念,天资聪颖却性情跳脱;另一个,便是十三岁的苏烬。 后来的事情,凌言很少回想。 他只记得苏烬练剑时格外刻苦,常常在剑坪练到深夜,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也记得霍念总是咋咋呼呼地凑过来,缠着他问东问西。日子本该这样平静地过下去,直到…… 凌言猛地闭上眼,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墙角的方向,被子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肩颈处的酸麻感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空落。 他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个总是低着头、指尖冰凉的少年身影从脑海里驱散。 “定是太累了。”他再次对自己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墙角的苏烬,将榻上那人所有的细微动作都听在耳里。 他听见那人翻身时衣料的摩擦声,听见他极轻的叹息,甚至能感觉到那人背对着自己时,空气中那道无形的屏障。 黑暗中,苏烬缓缓睁开眼,眸色深沉如夜。 “青鸾剑尊……”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号,舌尖抵着上颚,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曾经,他恨这个名号,恨这个站在云端的人,所以才会用尽手段将他拖入泥沼。 可现在,当他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心底涌起的却不是恨,而是一种连自己都无法言说的……酸涩。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被云层遮住,房间里彻底陷入黑暗。 苏烬蜷缩在墙角,粗布被褥硌得他后背生疼,可他却觉得无比安心。 至少,现在的凌言,还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呼吸均匀,体温尚在。 这就够了。 他对自己说,然后闭上眼,任由无边的黑暗将自己淹没。 只是那剧烈的心跳,却在寂静的夜里,固执地响着,像一首无人能懂的悲歌。 第56章 晨光涩·旧忆缠 窗棂缝隙里透进的淡金色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屋内的沉郁。 蜷缩在墙角的苏烬,此刻被一阵略显急促的敲门声惊得浑身一颤。 他猛地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子,坐起时动作太大,后脑勺险些撞到身后的墙板,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睡意,却先望向桌前的方向。 ——凌言早已醒了。 凌言端坐于简陋的木桌前,脊背挺得笔直,一袭白色锦衣纤尘不染,在熹微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墨发被银线织就的玉冠松松束成一束高马尾,发尾垂落在肩后,随着他执笔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面前的符箓纸上,凤眸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淡漠得如同窗外未化的薄霜。 指尖捏着一支细毫,墨色在明黄的符纸上游走,勾勒出玄奥的纹路,偶尔有几缕极淡的金光随笔画流转,又迅速隐没。 “师父,苏烬,你们醒了没有?”门外传来霍念清亮的嗓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 “掌柜的说他们家新腌的酱菜配粥极好,还有现烙的葱油饼,我们下去尝尝啊!” 苏烬闻言,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 他揉了揉有些发麻的后颈,目光在凌言身上短暂停留,见他只是执笔的动作顿了一瞬,便继续勾勒符纹,这才低头去叠散落在地上的被褥。 “门没锁,进来吧。”凌言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像是拂过水面的风,不起波澜。 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指尖的笔锋微转,完成了符箓的最后一笔。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霍念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枚成色极佳的玉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那头乌黑的长发梳成了时下贵公子流行的双环髻,用嵌着红宝石的发带固定,整个人打扮得光鲜亮丽,与这客栈略显简陋的陈设格格不入。 晨光勾勒出他年轻而张扬的脸庞,眉梢眼角都带着未脱的稚气,却又透着几分被宠坏的骄矜。 “师父您醒啦!”霍念先冲着凌言咧嘴一笑,随即目光扫到角落里的苏烬,立刻瞪大了眼睛。 “苏烬!这都过了辰时了!太阳都晒屁股了,你才醒?你是猪嘛!” 他说话时手舞足蹈,语气里满是嫌弃,仿佛苏烬是什么令人头疼的物件。 苏烬正将叠好的被褥往墙角一放,闻言动作一顿,抬眼斜睨了霍念一眼。 他眼底的红血丝尚未完全褪去,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依旧带着惯有的桀骜与戏谑。 “谁能有霍大公子您勤快?”他慢悠悠地开口,故意拖长了语调,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一边上下打量着霍念。 “瞧瞧这衣料,这发饰,怕是天不亮就起来对着镜子拾掇了吧?不然怎么对得起您这‘花孔雀’的名讳?” “苏梓宸!”霍念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他立即叉腰,声音陡然拔高,“你说谁是花孔雀?!狗东西!你再敢说一遍!” 他气得胸脯剧烈起伏的,指着苏烬的手指都在发抖。 “我这叫讲究!懂不懂?哪像你,整天跟个叫花子似的窝在角落里,师父没少给你钱吧?你就不能给自己置两件像样的衣服?” 苏烬却毫不在意地耸耸肩,甚至还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挑衅的笑:“哦?师弟这是要给我买衣服?” “行啊,挑你身上这种花里胡哨的就行,我穿出去,保证整条街的孔雀都得自惭形秽,纷纷找你拜师学打扮。” “你——!”霍念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憋得通红,眼看就要撸起袖子冲上来理论。 “再吵你们两个都滚出去。” 一直沉默着的凌言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抬眸,凤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淡淡地扫了两人一眼。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威慑力,让正在“剑拔弩张”的两人瞬间安静下来。 凌言将写好的符箓轻轻吹干,叠好收入袖中,这才缓缓起身。 他个子本就高挑,白衣胜雪,银冠束发,即便身处这简陋的房间,也自带一股清冷出尘的气质。 “楼下等我们。”他对霍念言简意赅地说道,语气不容置喙。 霍念撇了撇嘴,狠狠瞪了苏烬一眼,却不敢再顶嘴,只能闷闷地应了声“是”。 又不甘心地对着苏烬做了个鬼脸,这才转身噔噔噔地跑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嘟囔一句:“狗东西!” 房门再次被关上,房间里只剩下苏烬和凌言两人。 苏烬靠在墙角,看着凌言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光瞬间涌了进来,照亮了他周身的轮廓,也照亮了他鬓边几缕微乱的碎发。 “还愣着做什么?”凌言没有回头,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不去洗漱?还是想饿着肚子听霍念念叨一早上?” 苏烬看着他的背影,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昨夜那酸涩的情绪似乎还残留在心底,干涩的回应一句,“是!” 苏烬几乎是踉跄着扑向水盆的。 木盆里的水是店家早间新换的,带着井水特有的冰凉,触到脸颊时,他甚至打了个激灵。 指尖蘸着水抹过眼尾,昨夜残留的血丝被冰得刺痛,混乱的思绪却因此清明了几分。 他掬起一捧水猛地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落,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苏梓宸,你在胡思乱想什么东西。”他对着水盆里模糊的倒影在心中斥责,“他只是你师父,不是上一世的凌言。” 镜中那人脸色苍白,眼底还凝着未散的郁色,唯有一双眼睛在冷水的刺激下亮得惊人,却又迅速被一层自我厌弃的阴霾覆盖。 昨夜蜷缩在墙角时,听着那人均匀的呼吸声才能勉强安睡的自己。 想起此刻那人白衣胜雪的背影,心脏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疼。 把那些龌龊的记忆咽回去! 他狠狠抹了把脸,水珠溅得更高。上一世的凌言,是站在云端的青鸾剑尊,是用冷漠和厌恶将他推开的人。 他曾用尽手段将那人拖入泥沼,曾在听雪崖的囚牢里看着那人褪去风华,也曾在疯魔中捏着糕点强行塞进那紧抿的唇—— 那些带着戾气和绝望的画面如同毒蛇,此刻又顺着记忆的缝隙钻出来,啃噬着他的理智。 “这辈子……”他在心里喃喃自语,喉间泛起一丝苦涩,“不要再对他生出什么情感……你忘了他的冷漠吗?忘了他看你时,眼里像淬了冰?” 对,我恨他。 不是爱。 绝对不是。 即便重生,即便想斩断过往的罪孽,眼前这个人,也仅仅是他名义上的师父而已。 苏烬深吸一口气,用粗糙的布巾擦干脸,镜中的倒影终于恢复了惯常的桀骜,只是那抹藏在眼底的挣扎,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遮掩。 第57章 车鸣峪 客栈楼下的大堂已飘起食物的香气。 霍念早已占了张靠窗的桌子,面前摆着冒着热气的葱油饼、一碟酱菜和几个雪白的包子。 他正用筷子夹起一块金黄的饼,咬得汁水四溢,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凌言坐在他对面,面前只放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清寡的白粥。 他握着白瓷勺的手指修长干净,正慢条斯理地搅动着碗中的粥,动作优雅得与这简陋的木桌板凳格格不入。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发间的银冠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却暖不透他周身那层淡淡的疏离。 “师父你就喝粥吗?”霍念咽下嘴里的包子,含糊不清地问。 “出来这么些天,你都没好好吃过一顿热乎饭,是这客栈的东西不好吃吗?我让掌柜的再做些精致点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直默默坐在旁边的苏烬却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师父他不喜欢吃外面的东西。”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僵住了。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霍念疑惑地眨了眨眼,而凌言握着瓷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勺柄轻轻磕在碗沿,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他没有抬头,只是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阴影,让人看不清神色。 苏烬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怎么会忘了?上一世的凌言,便是这样性子——洁癖,挑食,从不在外随意进食。 在镇虚门时,每日的膳食都要精心烹制,连用水都要取山巅晨露。 后来被囚禁在听雪崖,那人更是常常整日不发一言,也不肯吃一口他送去的食物。 那时的他是怎么做的? 他想起自己曾捏着那人的下颌,将甜腻的糕点硬塞进去。 看着那人蹙着眉、眼中满是屈辱与厌恶地吞咽,自己却在一旁笑得疯狂。 也想起后来那人病倒,咳得撕心裂肺,他又像个笨拙的孩童,端着药碗,哄着他“张嘴,喝了药就不疼了”…… 那些画面如同潮水般涌来,烫得他指尖发颤。 他立刻低下头,抓起桌上的一个包子,胡乱塞进嘴里,试图用食物的热气掩盖喉间的哽咽。 “师父他……他向来如此。”苏烬含糊地补充了一句,声音闷在包子里,“镇虚门的规矩,外出历练能简则简。” 他试图将话题引向规矩,以此掩饰自己那瞬间的失言。 凌言终于再次动作,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我吃与不吃,对修为并无太大影响。” “话是这么说,但总不进食对身体不好吧?” 霍念还在纠结这个问题,他放下筷子,一脸认真。 “就算师父现在可以辟谷,偶尔吃些热食也能滋养神魂啊。我听师伯们说,长期辟谷会让心境趋于冷硬……” 凌言打断他:“嗯,在喝粥。”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淡漠,霍念只好悻悻地闭上嘴,继续埋头对付自己的包子。 苏烬却再也无心吃东西。 看着凌言一勺一勺地喝着白粥,动作依旧优雅,仿佛那不是粗瓷碗里的普通白粥,而是玉露琼浆。 阳光落在那人微垂的眼睫上,映出淡淡的光晕,竟让那素来清冷的眉眼添了几分柔和。 只是师父。 他在心里再次对自己说,指甲却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凌言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苏烬却在那瞬间慌了神,猛地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撕扯着手里的包子皮。 “今日便启程进车鸣峪。”凌言收回目光,看向霍念。 “那里灵气驳杂,多有上古遗泽,你能不能寻到与自己契合的武器,全看运气。” 霍念立刻来了精神,把刚才的不快抛到九霄云外:“车鸣峪就是传说中埋着‘鸣鸿刀’残片的地方吧?” “传说不可尽信。”凌言淡淡道,“但此峪地形奇特,常有灵器认主之事发生。你只需记住,心随念动,勿要被外物迷惑。” 他说话时,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低头不语的苏烬,那双凤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三骑快马踏碎桃园镇清晨的薄霜,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鼓点。 霍念骑在一匹雪青马上,兴致勃勃地左右张望,腰间的玉佩随着颠簸晃出细碎的光:“师父,你看那边的山坳,像不像趴着的巨熊?” 他话音未落,自己先笑出声,又勒住缰绳凑近苏烬的黑马,“苏烬,你这马怎么总是蔫哒哒的,跟你似的没精打采。” 苏烬懒懒地瞥他一眼,没理会这挑衅。 他胯下的黑马确实性子沉敛,此刻正低着脑袋,不紧不慢地踩着步子,倒与他主人的心思一样,沉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昨夜的酸涩与今晨的失言像藤蔓般缠绕着他,而前方那道白衣身影始终挺得笔直,银冠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一如上一世无数次并肩而行的模样—— 只是那时,他是仰望剑尊的弟子,如今却揣着满肚无法言说的过往。 北川河的源头渐近,空气里开始弥漫湿润的草木气息。 河床在此处收窄,水流湍急,冲刷着两岸墨色的岩石,发出轰鸣。 越往深处走,林木越是茂密,参天古木的枝叶交错成穹顶,将阳光筛成斑驳的碎金,落在三人肩头 。偶尔有不知名的鸟雀惊飞,扑棱棱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到了。” 凌言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勒停坐骑,翻身下马。 苏烬和霍念也跟着落地,牵着马走到他身侧。 只见前方山谷裂开一道幽深的缝隙,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藤蔓垂落,遮天蔽日。 谷口无风自动,卷起一股混杂着泥土与灵气的凉雾。 雾气中隐约能看到半块倒伏的石碑,碑上刻着的古篆已风化得模糊不清,唯有“车鸣峪”三个残字尚可辨认。 “进去之后,各凭机缘。”凌言转身,凤眸扫过两人。 “此峪乃上古战场遗迹,灵气驳杂,每个神域的幻境皆对应不同考验。你们会看到什么、经历什么,我无法干预,亦无法施救。”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记住,守住本心,方得始终。” 霍念听得两眼放光,摩拳擦掌:“放心吧师父!我定不负所望,寻一柄最厉害的灵器回来!” 第58章 水渊秘境 苏烬望着那片氤氲的雾气,记忆如潮水般倒卷——上一世,也是在这里,凌言第一次带他进入车鸣峪。 那时他尚是初入师门的少年,心性未定,在幻境中看到的是……是什么? 他努力回想,脑海中却先浮现出那柄弯刀的模样。 刀身狭长,刃口泛着幽蓝的光,握柄处缠着浸透血污的黑布,后来成了他手中最锋利的凶器,饮过无数修士的血,也……伤过凌言。 “……我在这里得到的,是月寒刃。” 他下意识地喃喃出声,随即猛地回神,心脏像被冰锥刺中。 苏烬闭上眼,深吸一口谷口的凉气。 这一世,凌言将自己的第二把佩剑“星霜”给了我。。 “星霜……”他低声念着剑名,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腰间的剑鞘。 那冰冷的触感如此真实,提醒着他命运的轨迹似乎已在悄然改变。 是不是因为有了星霜,他便不会再踏入那个孕育出噬魂刃的神域幻境? 是不是因为凌言这一世的“偏爱”,他便可以避开那些沾满血腥的过往? “苏烬?你发什么呆?”霍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师父叫你呢!” 苏烬猛地抬头,对上凌言看过来的目光。 他不知何时已走到谷口的雾气边缘,白衣在灰蒙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凤眸深处似有微光流转,看不真切。 “想好了?”凌言问,语气听不出情绪,“若不想进去,可在此处等我们。” “我进去。”苏烬立刻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怎么可能不进去?我不仅要进去,还要亲眼看看,这一世的幻境究竟会如何改写。 他握紧了腰间的星霜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我倒要看看,没了那柄破刀,我还能遇到什么。” 霍念撇撇嘴:“谁管你遇到什么,反正本公子肯定能找到最好的!” 凌言不再多言,转身率先踏入雾气之中,身影瞬间被吞没。 霍念见状,立刻跟了上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瀑布轰鸣,水雾如碎玉般拍打在三人衣袂上。 密林深处的巨大水幕垂落如银练,水流撞击下方深潭时掀起的气浪,裹挟着湿润的草木腥气扑面而来。 凌言勒住缰绳的手指微抬,示意坐骑止步于潭边青石上,白衣在水汽中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却依旧纤尘不染。 “瀑布后面便是水渊秘境入口。”他望着那道遮蔽视线的水流,凤眸映着水光,淡漠无波,“能不能开启进入,看秘境主人是否同意。” 话音未落,他忽然侧首,目光落在苏烬身上。 那视线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苏烬,你先去吧。” “……是。”苏烬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霍念好奇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也能感觉到凌言那道视线里深藏的、无法解读的东西。 按上腰间星霜剑的剑柄,足尖一点,身形如燕般掠向水幕。 冰冷的水流瞬间包裹了他。穿过水幕的刹那,仿佛穿过一层微凉的屏障,眼前豁然开朗—— 并非想象中的深邃洞穴,而是一处被水汽氤氲的石崖平台。 平台边缘生长着荧光点点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息。 上一世…… 苏烬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声低沉的兽吼自阴影中传来。并非雪色,而是一团巨大的火红色身影踏着碎石走出。 九条毛茸茸的长尾在身后如火焰般舒展、摇曳,每一根尾毛都泛着琉璃般的光泽。 狐狸的眼睛是深邃的金红色,像燃烧的琥珀,正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他。 “冰火双属性元婴……倒是罕见。”狐狸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却又透着几分戏谑,“你可知,‘情’为何物?” 苏烬猛地一怔。 不对。上一世那狐狸明明说的是“破迷阵者,需心无旁骛”,怎么这一世一上来就问“情”?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尖冰凉:“情?我……我不懂。” “哦?”狐狸眯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小子,撒谎可不好哦。” 它向前走了两步,巨大的头颅几乎凑到苏烬面前,鼻尖翕动,仿佛在嗅闻什么,“你这一身气息……心中藏着一个人呢。让我猜猜,这个人是谁?” 苏烬的呼吸骤然一滞。 “是洞外那个穿白衣服的吧?”狐狸忽然笑出声,九条尾巴得意地晃了晃。 “哈哈哈……刚才听你唤他‘师父’?啧啧啧……你这做徒弟的,心思倒是藏得深。” “你闭嘴!”苏烬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瞬间苍白。 他能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耳畔嗡嗡作响,仿佛所有的秘密都被这只狐狸扒光了摆在阳光下。 “恼什么?”狐狸歪了歪头,金红色的眼睛里满是促狭,“是被我说中了呢。” 它忽然收敛了笑意,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奇异的穿透力。 “我知道那个小子——青鸾焚月而舞,星火焚天,恩泽无疆。上仙界曾如雷贯耳的名字啊……” 狐狸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水幕,望向外面的世界,语气带着一丝悠远:“嗯……长得也极美,尤其是他那双凤眸……呵呵……只是可惜了……” 它顿了顿,忽然转头盯着苏烬,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他似乎修的是无情道呢。你这满腔的心思,怕是……无处宣告咯。” “轰——” 苏烬只觉得脑海里一声巨响。无情道……这个词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上一世,他何尝不是因为这个才恨得发疯? 凌言的冷漠,凌言的疏离,凌言对一切情感的摒弃……原来连这秘境的守护者都看得如此清楚。 “够了!”他低吼一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你到底让不让我进去?!” 狐狸见状,反而慢悠悠地坐了下来,九条尾巴在身后卷成一团火焰似的毛球:“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它甩了甩尾巴,一道柔和的金光自它爪下升起,悬浮在苏烬面前。 金光散去,一柄弓缓缓显现。 弓身,缠绕着点点跳跃的星辰之火,弓弦则是一缕凝实的月华,泛着清冷的光泽。 弓身似是用万年寒铁浇铸,却在银白底色下泛着流动的星辉,每一道金属肌理都像凝结的银河碎浪。 缠绕其上的星辰之火——并非凡火的灼热形态,而是数以千计的星芒凝成流火。 如活物般在弓脊上跃动、交织,时而聚作螺旋状的星涡,时而散作曳尾的流星,其燃烧的轨迹竟与苏烬记忆中凌言掌心那柄‘飞雪‘弓如出一辙! 第59章 这是真的无语了 那些火焰勾勒出的纹路,分明是鸾鸟振翅时舒展的翎羽。 是星轨运行时拖拽的光痕,甚至连弓臂末端那处细微的、形如新月的凹痕,都与飞雪弓柄尾的刻痕完美重合。 弓弦更似凝结的月光锻成,乳白的月华在弦上凝成冰蚕丝般的质地,指腹轻触便能感受到亘古不变的清寒,恰如凌言握弓时指尖流转的冷意。 “这纹路……”他的指尖悬在弓身寸许外,不敢触碰,却见那些跳跃的星焰忽然顺着他掌心的方向流淌,如归巢的萤火般汇聚成线,“连鸾鸟振翅的弧度都一样……” “此弓由星辰之力凝结,狐狸晃了晃脑袋,金红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 “七年前,凌言也来过这里,带走了一把弓。你们倒是有缘,得了一对同源的灵器。” 七年前?凌言? 苏烬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他想起上一世凌言使用飞雪弓的场景—— 青鸾剑尊立于山巅,弓弦震动,星辰坠落,箭光所至,妖邪俱灭。 他一直以为飞雪是凌言自幼相伴的本命灵器,却从未想过……竟是出自车鸣峪?而且,还有一柄同源的…… “同源……”他喃喃自语,指尖颤抖着伸向那柄弓。 星辰之火触碰到他的皮肤,非但不烫,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暖意,仿佛在无声地呼唤。 狐狸看着他震惊的模样,慢悠悠地补充道:“星辰之力本就孤高,能凝结成两柄灵器已是奇遇。那小子拿走星辰弓时,可没你这么多心思——” 它忽然凑近,用鼻尖轻轻碰了碰苏烬的手腕,“不过嘛……这柄星辰弓,似乎更喜欢你这一身冰火交织的气息。要不要试试?握住它,看看能不能共鸣。” 苏烬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看着那柄与飞雪同源的弓,又想起洞外那道白衣身影,脑海中纷乱如麻。 凌言当年拿走飞雪时,是否知道还有另一柄弓留在这里? 如果……如果我握住了…… 苏烬的指尖刚触到弓身,星辰之火便如活物般缠上他的手腕,顺着经脉游弋而上,在丹田处与冰蓝色的灵力撞出一串细碎的光。 他甚至没来得及思考,整个人便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推出水幕,后背撞在瀑布外的岩石上,溅起一片水花。 “苏烬!你没事吧?”霍念的声音隔着水声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咋呼。 阳光穿透瀑布的水幕,在苏烬眼前碎成一片迷离的光斑。 他晃了晃发懵的脑袋,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柄缠绕着星辰之火的弓正安静地躺在他掌心,星焰随着他紊乱的心跳明灭不定,弓弦上的月华却依旧清冷,宛如凌言看他时的眼神。 “怎么样啊?秘境开了吗?里面有什么宝贝?” 霍念早已策马奔到近前,好奇的目光像探照灯似的在他身上扫来扫去,“我听师父说秘境主人会考验心性,你没被刁难吧?” 苏烬张了张嘴,喉咙却干得发紧。 他脑海里还回荡着狐狸那句“他修的是无情道呢”,又想起手中这柄与飞雪同源的弓,只觉得万千思绪拧成了一团乱麻。 他茫然地抬起手,掌心的星辰弓在阳光下折射出流转变幻的星辉。 “这……这是……”霍念的眼睛猛地瞪圆,声音陡然拔高,“飞雪?!怎么会在你手里?!师父的飞雪弓不是……” “不是飞雪。”苏烬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它是……星辰弓,和飞雪同源。” “星辰弓?”霍念凑近了左看右看,“可这纹路、这星焰……跟师父那把简直一模一样!啧啧,同源灵器?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他忽然眼睛一亮,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那你给它起名字了吗?灵器认主后得有个像样的名字才行啊!” 名字? 苏烬看着掌心那跳跃的星焰,又想起洞内狐狸那句“你这满腔的心思,怕是无处宣告咯”,再想到洞外凌言那双淡漠无波的凤眸,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随口甩出两个字,语气里满是自嘲和烦躁:“没什么好起的,就叫‘无语’。” 话音落下的瞬间,掌心的星辰弓忽然轻轻震颤了一下,弓身上的星焰诡异地凝滞了一瞬,仿佛也在对这个名字表示震惊。 霍念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哈哈哈哈!无、无语?!苏梓宸你认真的?!你给灵器起名叫‘无语’?!” 他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以后你跟人打架,喊一声‘无语,召来!’——哈哈哈!人家还以为你在骂街呢!” “……”苏烬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他猛地反应过来——灵器一旦认主并被命名,其灵性便会与名字绑定,终身无法更改。 他刚才脑子一抽,竟然真的给这柄与飞雪同源的神兵起了个“无语”?! “我……”苏烬看着掌心那柄此刻显得格外“无辜”的弓,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这要是让宗门里那些老古董知道,怕是能被笑掉大牙。 以后在人前祭出灵器,他难道真的要喊“无语,随我一战”?这简直比让他当众裸奔还要难堪! “咳咳。” 一直沉默着的凌言忽然开口,打断了霍念的狂笑。 他不知何时已翻身下马,白衣在水汽中更显清冷,凤眸落在苏烬掌心的星辰弓上,眸光微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 “星辰弓……”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淡然,“由天地间游离的星辰之力凝结,万载难遇其一。同一时期出现两柄同源灵器……”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索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此乃旷世奇遇,其中缘由,非我所能知。” 他的目光从弓身移到苏烬脸上,那眼神依旧淡漠,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深邃:“既已认主,名字便随你心意。” “心意个鬼啊!”苏烬在心里哀嚎,却只能苦着脸把弓收进储物袋。 只是那“无语”二字,像两根针似的扎在他心头,让他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霍念好不容易笑够了,抹着笑出的眼泪,一脸兴奋地搓着手:“师父师父!轮到我了轮到我了!我现在就进去试试!” 不等凌言回应,他便迫不及待地跳下马,学着苏烬刚才的样子,深吸一口气便往瀑布里冲。 第60章 别有洞天 “等等——”凌言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却没能拦住那风风火火的少年。 霍念的身影消失在水幕中,瀑布外只剩下凌言和苏烬两人。 水汽氤氲,阳光正好。 苏烬低着头,不敢看凌言的眼睛,只觉得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星辰弓的余温,以及那两个让他羞耻到崩溃的字眼。 “……师父。”他犹豫了很久,终于哑着嗓子开口,“那柄飞雪弓……” “嗯?”凌言侧眸看他,凤眸映着水光,看不真切情绪。 苏烬的心脏猛地一缩,那些想问的话——“七年前你拿到飞雪时知道还有星另一柄辰弓吗”、“你可知这两柄弓同源”、“你……” ——最终都化作了舌尖的苦涩,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没什么。”苏烬最终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风,“我只是……觉得这名字,确实挺无语的。” 凌言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眸光深了深,却只是淡淡道:“无妨。” 他转过身,望向那道遮蔽了霍念身影的瀑布,白衣在风中微微扬起,宛如一幅清冷的画。 “待霍念出来,便启程深回镇虚门。”他的声音飘过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此地灵气驳杂,小心为上。” 苏烬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又摸了摸腰间的储物袋,里面那柄被命名为“无语”的星辰弓,似乎又轻轻震颤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嘲笑他的窘迫。 他苦着脸,在心里哀嚎:完了,这辈子怕是都摆脱不了“无语”这个梗了。 水汽尚未完全散去,阳光穿透瀑流,在潭边洒下一道细碎的虹。 苏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储物袋的边缘,那柄被他内心唾弃无数次的“无语”星辰弓,此刻正隔着布料传来微弱的共鸣,像是一颗不安分的心跳。 他总觉得,自从那弓在他掌心认主后,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啼笑皆非的尴尬—— 起凌言将星霜剑递给他时,那柄曾名动天下的长剑只是冷淡地嗡鸣一声,连剑穗都未曾为他晃动半分。 “师父给我的剑……怕是认生。”苏烬当时喃喃自语,换来凌言一句“无妨,先用着”。 可他哪里知道,那看似随意的“先用着”背后,是星霜剑自斩契约后仍残留的傲气,更是凌言未曾说破的、关于本命契约的隐晦考量。 而阴差阳错之下,反倒是那柄被他吐槽名字的星辰弓,在他滴血的瞬间疯狂震颤,硬生生将他的灵力脉络缠绕成了专属的弓弦。 “半个时辰了,霍念那家伙怎么还不出来?” 苏烬抬眼望向水幕,试图转移注意力。话音未落,一道水花猛地炸开,伴随着少年意气风发的呼喊:“师父!苏烬!我拿到了!” 霍念像只湿漉漉的水鸟般跃出瀑布,发丝上的水珠噼里啪啦滴落,脸上却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他扬手一挥,一柄长剑赫然出现在掌心。剑身修长如秋水,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清光。 剑身之上,竟有淡青色的水纹如活物般流淌,时而聚成江河奔腾之势,时而化作细流蜿蜒回转。 剑柄以玄铁锻造,却透着深海般的幽蓝,握柄处雕刻着细密的水浪暗纹。 “师父你看!”霍念献宝似的将剑递到凌言面前,“溯洄剑,可我觉得它像龙城飞将的剑,干脆就叫‘龙城’了!怎么样,够不够威风?” 他手腕一翻,龙城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带起的气流竟让潭水泛起一圈圈涟漪。 凌言的目光在剑身上停留片刻,凤眸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赞许,随即颔首:“嗯,尚可。既已得剑,便返程吧。” 他转身走向拴在岸边的骏马,白衣下摆被山风扬起,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 苏烬刚要跟上,却听霍念“咦”了一声,指着潭边石滩喊道:“那是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方才霍念跃出的水幕边缘,不知何时蹲了一只毛色如火的红狐。 那狐狸体型不大,却生得异常灵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滴溜溜乱转,正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它见众人望来,非但不怕,反而用前爪拍了拍地面,张口竟发出了人言: “凌宗师请留步,我家主人有请。” 声音清脆,带着几分狡黠。 “主人?”霍念立刻来了兴致,三步并作两步凑过去,“你家主人是谁?这车鸣峪不是传说中陆吾仙师炼制兵器的宝库吗?听说他老人家早就神秘失踪了,难道……” 红狐歪了歪脑袋,尾巴轻轻甩动:“我家主人正是陆吾。至于失踪?不过是外界以讹传讹罢了。” “陆吾仙师还在这里?”苏烬忍不住低呼。 这位传说中的炼器大宗师,据说能以星辰为引、山河为炉,炼制出通神的法宝,百年前却在铸成一批神兵后销声匿迹,没想到竟隐居在此。 凌言的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凤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陆吾……他为何要见我?” 红狐咧嘴一笑,露出尖尖的犬齿:“主人说了,凌宗师是贵客,又恰逢两位小友得剑,有些话,当面说才有意思。” 它说着,竟站起身来,用两只后爪行走,朝水幕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三位,随我来便是。” 霍念早已按捺不住好奇心,拽着苏烬的袖子就想跟上去:“走走走!去看看传说中的陆吾仙师!说不定能看到他炼法宝呢!” 苏烬却有些犹豫,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储物袋——那柄“无语”弓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正发出比刚才更强烈的震颤。 凌言见状,沉吟片刻,终是开口:“既如此,便去叨扰一番。” 红狐纵身跃入潭中,溅起的水花尚未落下,便化作一道赤红流光没入碧波。凌言三人对视一眼,霍念早已按捺不住,率先跟着扎进水里。 苏烬紧随其后,只觉入水瞬间并无窒息感,反有一层温润灵力裹住周身,水流自动向两侧分开,形成一条透明的通道。 凌言白衣在水中纹丝不乱,负手踏入,水幕如活物般为他让开路径。 三人跟着红狐向潭底潜去,越往下光线反而越亮。透过清澈的水流,一座巍峨古城的轮廓渐渐浮现。 城池并非依常理沉于水底,而是被一层淡蓝色的光罩托举着,光罩外水流潺潺,城内却干爽如常。 城墙由墨绿色的玄冰岩砌成,岩缝间嵌着莹莹发光的夜明珠,将整座城照得如同白昼。 城头雕刻着形态各异的水族图腾,海浪与鱼尾交织的纹路在光影中缓缓流转,透着上古遗迹的沧桑与神秘。 第61章 陆吾 红狐踩着水底的细沙引路,爪子踏过之处竟留下一串干燥的脚印。 “这是主人用‘定水玉’筑的光罩,”它回头解释,尾巴晃得像团火焰,“城里的妖族都是百年前随主人隐居至此的,如今倒也过得自在。” 穿过高大的城门,城内景象与人间城池并无二致。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商铺酒肆鳞次栉比。 卖灵草的鲛人摊前围满了顾客,鱼尾拍打着地面发出“啪啪”声。 几个长着鹿角的精怪正搬运着闪着银光的矿石,腰间铃铛叮当作响。 街角处,一只化为人形的老龟正支着摊子代写书信,砚台里的墨水竟是流动的星辉。 更有孩童模样的小妖追逐打闹,手里抛着会吐泡泡的珠子,笑声清脆地回荡在水幕之下。 建筑多为飞檐翘角的楼阁,墙体却非砖石,而是用珊瑚枝与珍珠母贝拼接而成,在夜明珠的映照下折射出七彩流光。 有些屋顶覆盖着墨绿色的海藻,却打理得整整齐齐,宛如铺了层绒毯。 临河的窗台上摆着水培的荧光睡莲,花瓣一开一合间溢出点点微光。 空气中弥漫着海水与草木混合的清香,偶尔有背着竹篓的妖族匆匆走过,见了红狐便笑着打招呼,目光扫过凌言三人时虽有好奇,却无半分敌意。 “主人就住在城中央的‘炼星阁’,”红狐领着他们拐过一条开满水莲的石桥,指向远处一座直插光罩顶部的高塔。 “阁顶那盏万年不熄的‘照夜灯’,便是主人炼器时的引火。” 霍念看得目瞪口呆,伸手想摸路边摊位上的一枚海螺,却被摊主—— 一只戴着斗笠的蟹妖啪地夹住手指:“小友,只看不买可不成!” 蟹妖说话时钳子还晃了晃,吓得霍念连忙缩手,惹得旁边几个鱼妖咯咯直笑。 凌言望着城中熙攘的景象,凤眸中难得掠过一丝讶异。 他曾听闻陆吾性情孤僻,却不想其隐居之地竟藏着这般生机盎然的城邦。 苏烬则留意到,城中妖族虽形态各异,眉宇间却都透着平和安乐,显然在此生活已久。 红狐蹦跳着在前引路,爪子点了点地面:“当年主人厌了外界纷争,便寻了这处水眼之地,以术法搬来整座山峦封了潭口,又引来四海灵脉滋养,这‘沉渊城’便成了。” 它回头朝凌言狡黠一笑,“宗师可别瞧着城里热闹,若没主人的‘定水诀’,这城早被万丈水压挤成粉末了。” 红狐领着三人绕过熙攘的市街,踏入一座由整块墨玉雕琢而成的殿宇。 殿门未设门槛,两侧立柱上盘绕着栩栩如生的玄龟浮雕,龟甲缝隙间渗出莹莹水光,在地面汇成蜿蜒的光带。 踏入殿内,暖意扑面而来,与外界的水泽气息不同,这里弥漫着沉香与炼器炉特有的金属焦香。 殿中并无繁复陈设,唯有中央一座巨大的丹炉静静矗立,炉身刻满星轨与符文,炉口飘出几缕淡金色的烟气,化作蝴蝶状在半空盘旋。 四周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兵刃—— 有尚未完工的剑胚插在冰锥中淬火,有流光溢彩的玉簪悬于丝线之上。 甚至还有半枚雕琢到一半的星辰印,边角处还沾着细腻的荧光粉末。 殿心处,一名身着藏青色锦袍的男子负手而立。 他看起来不过三十许年纪,面容清俊,眉宇间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锦袍袖口随意挽起,露出小臂上几道淡红色的灼痕,像是常年与炉火打交道留下的印记。 听得脚步声,男子转过身来,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凌言身上时,带着几分审视的了然。 “凌宗师,别来无恙。”男子声音清朗,带着金石之音,“在下陆吾,久仰大名。” 凌言微微颔首,拱手为礼:“陆前辈客气了。” 他目光扫过殿内琳琅满目的炼器半成品,凤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三位请坐。”陆吾抬手示意,殿中央的青玉长案两侧立刻浮出三只蒲团。 他亲自提起案上的青铜茶壶,为三人斟满琥珀色的茶汤,“尝尝这‘沉渊雪芽’,是城中鲛人从万年冰缝里采的茶芯。” 茶汤入口甘冽,带着海水的微咸与草木的清甜,入喉后竟化作一股暖流直抵丹田。 凌言放下茶盏,开门见山:“不知前辈相邀,所为何事?” 陆吾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笑意更深了些:“凌宗师不必拘谨,我并无他意。” 他话锋一转,目光忽然落在苏烬身上,那视线带着几分炼器师特有的锐利,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灵脉。 “只是方才见小友体内灵气驳杂却又暗藏章法,尤其是那缕火属性能量,精纯得有些反常,一时起了好奇。” 凌言亦是一怔,随即蹙眉道:“苏烬主修水系术法,火属性能量……” “凌宗师怕是不知,”陆吾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你这徒儿并非单属性灵根,而是极为难得的水火双属性元婴。” “方才他踏入水幕时,体内火灵受水泽压制,竟能自行运转周天调和,这份控力,便是许多成名修士也未必具备。” 霍念在一旁听得咋舌:“双属性?苏烬你藏得够深啊!” 苏烬脸颊微红,正欲开口,却听陆吾又道:“更有趣的是,七年前,凌宗师来此取走星辰弓时,亦是十五岁吧?” 他忽然低笑出声,目光在凌言与苏烬之间流转,“当年那柄弓认主时,可是闹得潭水沸腾,如今这柄……”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苏烬腰间,“怕是反过来引动了你的火灵?” 苏烬心中剧震,他终于按捺不住:“那柄弓……为何会有两柄?七年前师父取走的‘飞雪’,与我这柄‘无语’,究竟有何关联?” “哈哈哈,‘无语’?”陆吾闻言放声大笑,直笑得前仰后合。 “好个‘无语’!看来那弓倒是随了你的性子。”他笑够了,才擦了擦眼角,正色道:“也罢,便告诉你吧。” 他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两枚悬挂的弓胚——正是星辰弓的模样,只是尚未雕琢成型。 “此弓名为‘星辰’,并非单指某一柄。” 陆吾指尖拂过弓胚,其上立刻浮现出细密的星纹,“当年我取九天陨铁,以四海灵水淬火,本欲炼一柄至阳至刚的神弓。” 第62章 诡异城池 “谁知开炉之时,陨铁竟一分为二,一遇火则炽,一遇水则凝。” 他指向其中一枚泛着幽蓝光华的弓胚:“那柄‘飞雪’,承了四海灵水之韵,天生与水系灵根契合,便是七年前你取走的那柄。” 又指向另一枚隐隐发烫的弓胚,“而这柄‘无语’,却吸纳了炉中残余的九天真火,非得火属性能量催动不可。” 凌言眸光微凝:“也就是说,两柄弓同源而生,却分属水火?” “正是。”陆吾点头,“我本想重炼合一,却发现二者已具灵性,强行融合只会两败俱伤。便随它们去了。” “没想到多年后你取走‘飞雪’,今日这‘无语’竟认了你的徒儿为主……” 他忽然饶有兴致地看向苏烬,“小友,你可知为何这柄弓会引动你的火灵?” 苏烬摇头,掌心已沁出薄汗。 陆吾走到他面前,目光如炬:“因为这柄弓,本就是为你这样的双属性灵根所铸。 水火同源,方能引动星辰之力——当年我未能参透的道理,怕是要应在你身上了。” 凌言指尖轻叩着青玉茶盏边缘,凤眸微眯后又缓缓舒展,似是将陆吾所言的弓灵奥秘暂且压下。转而望向殿外水光流转的城郭。 “原来如此……倒是我先前小觑了这两柄弓的渊源。不过前辈这沉渊城,倒真是别有天地。” 他的目光扫过殿外檐角悬挂的、以海螺串成的风铃——那风铃未受风动,却自鸣着细碎的清响,音色宛如鲛人泣珠。 陆吾闻言抚掌而笑,随手从丹炉旁拾起一块尚未打磨的莹白矿石,指尖灵火微灼,矿石表面立刻浮现出水流般的纹路。 “凌宗师谬赞了。这城中妖兽多是当年随我隐居的旧部,或是些误入水眼结界的迷途精怪。” 他指向窗外一名正挑着担子走过的河伯——那河伯通体覆盖青鳞,担子里晃悠着的竟是几尾燃烧着幽蓝火焰的灵鱼。 “修为低微的出不得定水玉光罩,便在城中繁衍生息;道行高深些的,便如红狐阿离、潭底蛟龙,替我看守兵器库或是打理灵田。” 红狐阿离蹲在殿柱旁,甩着尾巴接话:“就是就是!前几日还有只误闯的水獭精,被主人用‘化形符’点化了,现在在西市开了家卖珍珠膏的铺子呢!” 它说着,爪子扒拉了一下地上的光带,那光带竟如活物般蜷起,在它爪心化作一颗剔透的水珠。 陆吾将打磨了一半的矿石抛回丹炉,火星溅起时笑道:“三位若不嫌弃,不妨在城中小住几日。炼星阁后有片‘万兵林’,种着各式灵器化形的灵木。” “南街上的‘淬火楼’能观看到三成火候的炼器过程……就当是参观我这老头子的‘玩具铺子’了。” 凌言本欲以“镇虚门事务繁忙”婉拒,却听身旁的霍念已蹭到他袖处,眼睛亮得像落了星辰:“师父!陆前辈都说了!我们就待两日好不好?” “”就两日!我想看看那万兵林里的剑是不是真的会自己飞,还想尝尝鲛人卖的灵草糕!” 少年说着,还偷偷拽了拽苏烬的袖子,示意他一起求情。 苏烬被拽得一个趔趄,下意识看向凌言——却见自家师父凤眸微垂,落在霍念拽着他衣袖的手上,眸光似有松动。 他想起方才陆吾所言的双属性灵根,又瞥见殿角陈列的、半截嵌在寒冰中的火焰剑胚,忽然低声道:“师父,陆前辈既盛情相邀,或许……能对我修炼有些裨益。” 他刻意忽略了腰间储物袋里“无语”弓又开始的轻颤——方才陆吾提及“水火同源”时,那弓便震得他丹田发烫。 凌言沉默片刻,抬眸时见陆吾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那目光里并无强求,反倒是一种“随你选择”的坦然。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似是有妖族孩童在追逐一枚会喷烟的炼器半成品,笑声混着“别跑”的呼喊穿透殿门,竟透着股人间烟火的热闹。 “也罢。”凌言终是颔首,衣摆随他起身的动作划出清冽的弧度,“既如此,便叨扰前辈两日。” 霍念立刻欢呼出声,差点蹦起来时被陆吾笑着按了按肩膀:“别急,阿离会带你们去住处。” 红狐闻言立刻挺直身子,爪子在地上拍了拍:“跟我来!我带你们去‘悬珠阁’,那阁楼的屋顶全是珍珠做的,晚上能看到光罩外的水流星星!” 苏烬跟在凌言身侧走出大殿,回望时见陆吾已重新背过身去,指尖缠绕着两道截然不同的灵力—— 一道如水银般冷冽,一道如火焰般炽烈,正同时注入那柄水火同源的弓胚之中。 殿内丹炉的火光骤然明亮,将他藏青色的衣袍染得忽明忽暗,宛如一幅被炉火与水光共同勾勒的画。 “苏烬!快走啊!”霍念的声音从前方石桥传来,少年正扒着桥栏去够水面上漂浮的荧光睡莲,“你看这花会咬人的手指!” 霍念的好奇心简直能把沉渊城的石板路都戳出洞来。 他拽着苏烬一会儿凑到鲛人灵草摊前看鱼尾拍地,一会儿追着扛矿石的鹿角精问“这银矿能炼出会发光的剑吗”。 连老龟砚台里流动的星辉墨水都要用手指蘸一下尝尝——被老龟用毛笔杆敲了手背才嘿嘿笑着跑开。 凌言负手跟在后面,凤眸却始终淡淡扫过街角、檐角、甚至路过的妖族瞳孔—— 那些笑容太标准,步伐太规律,连叫卖声的抑扬顿挫都像事先排练过。 他剑眉微蹙。 这城中的“平和”过于刻意,就像一幅用最细腻笔触描绘的画卷,每一片鳞甲、每一粒珍珠都完美无缺,却唯独缺了活物该有的……变数。 方才路过绸缎铺,那只织锦的蜘蛛精收线的动作,竟和半个时辰前他第一次路过时分毫不差。 河伯担子里的灵鱼摆尾频率,也像被无形的线操控着。 “师父你看!这个海螺会唱曲子!”霍念的欢呼打断了凌言的思索。 少年正把一枚拳头大的海螺扣在耳边,眼睛眯成了月牙。 苏烬被拽得一个趔趄,顺着霍念的动作看向那海螺——螺口溢出的果然是段清越的旋律,像海浪拍岸,又像风过竹林。 凌言走上前,指尖刚要触碰到海螺,那旋律却戛然而止。 卖海螺的蚌精立刻堆起笑容:“客官想听什么调?小的这就为您……” “不必了。”凌言收回手,目光落在蚌精过于僵硬的嘴角,“时候不早,先去住处。” 红狐阿离领着他们来到“悬珠阁”。阁楼果然名不虚传,穹顶嵌满拳头大的夜明珠,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 刚坐下不久,两名腰系珍珠腰带的鲛人便托着玉盘进来,盘中是水晶糕、灵果,还有冒着热气的海藻羹。 霍念眼睛一亮,抓起一块晶莹剔透的糕点就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喊:“师父!好好吃!你尝尝!” 第63章 迷诱 他不由分说拽起另一块就往凌言手中送。凌言下意识侧身避开,袖摆拂过玉盘,语气淡漠:“我不用。你自己用即可,莫要贪多。” 他看着霍念毫无防备地大快朵颐,凤眸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这鲛人送食的时机,恰好是他们踏入阁楼的第三盏茶时分,分秒不差。 用过晚食,霍念一抹嘴又要拉苏烬出门:“走走走!阿离说夜市有会喷火的灯笼!” 苏烬本想推辞,却被少年生拉硬拽着出了门。 凌言站在窗边,看着两人消失在街角的荧光睡莲丛中,目光缓缓扫过城中—— 方才还在叫卖的蟹妖摊位,此刻摊主正以和半个时辰前相同的姿势擦拭着贝壳。 挑灵鱼的河伯,竟又以同样的步伐从窗前走过,担子里的灵鱼摆尾次数都如出一辙。 “循环……” 凌言低声自语,指尖轻轻叩着窗沿。这不是正常的生活轨迹,更像是某种……被设定好的程序。 夜深。苏烬拖着被霍念折腾得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悬珠阁,刚卸下星霜剑躺到床上,意识尚未完全沉入黑暗,房门便“砰”地一声被撞开。 两个鲛人闯了进来,他们眼中没有之前的温和,反而透着一种冰冷的机械感。 两人架着一个浑身瘫软的人,那人头发垂下遮住了脸,衣袍半敞。 “你们做什么?!”苏烬惊起,手刚摸到枕边的星霜剑,左边的鲛人突然张口一吸,一股带着奇异甜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只觉脑袋“嗡”地一声,四肢瞬间酸软无力,灵力在经脉里乱撞却提不起半分。 另一个鲛人掏出两条刻着符文的黑色锁链,“咔哒”几声便将苏烬的手脚锁在床柱上。 苏烬挣扎不得,声音发颤:“你们……想干什么?!” 鲛人咧嘴一笑,露出尖利的白牙,声音平板得像念台词:“帮公子……得到最想要的人……” 说罢,两人松开架着的人,转身出门,房门被从外面锁上。 地上的人缓缓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他抬起头,散乱的发丝滑落,露出一张绝美的脸——肤白胜雪,凤眸微阖,眼角染着不正常的绯红,正是凌言! 他身上只穿着一层半透明的薄纱,领口大开,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与胸肌,水汽般的眸光里浸着迷离的水雾,一步一步朝床榻走来。 “师……师父?你……你怎么……”苏烬脑子一片空白,心脏狂跳。 他想挣开锁链,身体却软得像棉花。凌言的气息越来越近,带着一种陌生的、灼热的甜香。 凌言走到榻前,俯下身,微凉的指尖捧住苏烬的脸。 他的眼神空洞,却带着一种本能的渴望,缓缓凑近,柔软的唇瓣贴上了苏烬的唇。 “唔!”苏烬浑身一震,瞳孔骤缩。那吻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撬开他的齿关,湿热的舌尖探入,疯狂地索取着。 苏烬的理智在瞬间崩塌,身体的本能反应让他下意识想回应,却被锁链勒得手腕生疼。 凌言的吻沿着下颌滑向脖颈,指尖颤抖着去解苏烬的衣襟。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敏感的皮肤上,苏烬的喘息越来越重,脑中却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呐喊:不对!这不是凌言! 他猛地咬向舌尖,剧痛让意识清醒了几分。 眼前的“凌言”睫毛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可那双眼眸深处,却缺少了属于凌言的清冷与疏离,只剩下一种……被操控的空洞。 “阿言……”苏烬含糊地喊出那个深藏心底的名字,试图唤醒对方。 就在这时,“凌言”的动作猛地一滞,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红光。 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一剑劈开! 凌言手持星霜剑站在门口,白衣猎猎,脸色冰寒如霜。 他看到床上被锁链束缚的苏烬,以及那个正俯身吻他的狐妖,凤眸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杀意。 “苏梓宸!你在做什么?!”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床上的“凌言”身体剧烈一颤,脸上的绯红迅速褪去,皮肤像融化的蜡般剥落,露出底下赤红色的皮毛! 短短几息之间,“凌言”竟变成了一只体型肥硕的红狐,正是白天引路的阿离! 红狐眼中闪过惊恐,刚想跳窗逃跑,凌言手中的星霜剑已如闪电般刺出,剑尖精准地挑断了它后颈的妖筋。 红狐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瘫倒在地,化作一滩冒着黑气的血水,唯有眉心一点朱砂般的印记证明它曾存在过。 凌言快步上前,挥剑砍断苏烬身上的锁链,又迅速在他几处大穴上点了几下。 苏烬只觉一股清凉灵力涌入经脉,四肢百骸的酸软感瞬间消退。 他看着地上逐渐干涸的狐妖尸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床头干呕起来:“师父……这……这是怎么回事?!” 凌言捡起地上一缕狐毛,指尖灵力闪过,狐毛瞬间化为灰烬,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迷魂香气息。 他脸色阴沉:“你被下了‘迷心散’,此药能引动人心底欲望,再以幻术迷惑。” 他顿了顿,凤眸看向苏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若你心中无尘念,此药便难以生效。” 苏烬的脸“腾”地一下涨红,又羞又愧:“我……” “起来。”凌言打断他,将星霜剑递还给他,“这沉渊城绝非善地。” “我观察了一日,城中妖族每隔三个时辰便会重复相同动作,如同被无形的阵法操控。” 他走到窗边,指向街道:“方才你被掳时,霍念早已不见踪影。” 苏烬心头一紧:“霍念?难道他发现了什么,被……” “不像。”凌言摇头,“若他与人冲突,城中不可能如此‘安静’。” “方才我追着这狐妖的妖气过来,路上竟无一只守卫阻拦——这城中的‘热闹’,根本是演给我们看的。” 他转身,目光锐利如剑:“陆吾引我们来此,绝非好客那么简单。那两柄星辰弓的渊源,你的双属性灵根,还有这城中的诡异循环……” 凌言握紧了拳,“霍念定是被他们用某种手段带走了……”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如同军队行进。凌言猛地吹灭烛火,拉着苏烬躲到梁柱后。 只见月光下,数十名鲛人排成方阵,迈着僵硬的步伐从悬珠阁外走过,他们眼中空无一物,手中握着的不是鱼叉,而是…… 刻满符文的漆黑锁链,正朝着炼星阁的方向行进。 苏烬看着那熟悉的锁链样式,想起自己被绑时的触感,脊梁骨瞬间爬满寒意。 凌言附在他耳边,声音低沉而冰冷:“看到了吗?这沉渊城,根本是个……牢笼。” 第64章 禁术再现 夜色如墨,唯有海面折射的粼光映着悬珠阁外的厮杀。 凌言手中流霜剑银芒暴涨,剑气撕裂空气时发出刺耳的锐鸣,斩向最前排的鲛人。 为首的鲛人喉间发出嗬嗬怪响,竟不格挡,硬生生用胸膛撞向剑锋—— “噗嗤!” 剑刃透体而过,墨绿色的妖血却只渗出几滴,便在伤口处迅速凝结成黑痂。 那鲛人脸上仍挂着机械的狞笑,枯瘦的手指抓向凌言手腕,腕间的漆黑锁链“哗啦”作响,带着腥甜的血气甩来。 “小心!他们的血肉被凝住了!”苏烬星霜剑横斩,将那鲛人手臂削断,断口处竟像干裂的泥土般簌簌掉落碎屑,而非喷涌的妖血。 他瞳孔骤缩,余光瞥见又有三道锁链从侧后方缠来,锁链上刻着的符文在夜色中泛着暗红微光,如同流动的血线。 “这群东西根本不是活物!”苏烬咬牙挥剑,剑风劈开锁链,却震得虎口发麻。 那些锁链坚硬无比,符文被剑气震得光芒大盛,反而激起更多鲛人从街角、屋檐下涌出,他们步伐整齐划一,喉间发出单调的嗬嗬声,如同被同一根线操控的傀儡。 凌言剑眉紧锁,流霜剑舞出重重剑花,每一剑都精准砍在鲛人关节处,却只能让他们动作一滞,随即便有新的鲛人填补上来。 他余光扫到苏烬被三条锁链缠得险象环生,猛地错步上前,流霜剑反手一挑,剑尖挑断其中一条锁链的符文节点,同时屈指一弹,一道灵力打在苏烬后腰:“走!东南角!” “师父!霍念……”苏烬砍倒一个扑来的鲛人,眼角余光却瞥见远处炼星阁的方向闪过一抹熟悉的衣角—— 是霍念的月白外衫!他心头一紧,刚想开口,却见凌言猛地将他往后一推。 “现在不是管他的时候!”凌言声音冰冷,流霜剑突然脱手,化作一道青芒钉入前方鲛人阵列的地面。 “嗡”的一声,剑刃爆发出千重幻影,如林的剑影瞬间绞碎了十数具鲛人躯体,却见那些碎块落地后竟仍在蠕动,试图拼凑成形。 “血祭阵的核心在操控者身上,这些只是躯壳!” 苏烬被推得踉跄两步,星霜剑下意识地格开一条缠向脖颈的锁链。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一具被斩成两半的鲛人尸体—— 那尸体的断口处没有妖丹,没有内脏,只有一团缠绕着暗红符文的粘稠血线,如同蛛网般连接着残躯,甚至在他注视下,血线正疯狂蠕动,试图将两半身体重新黏合! “这是……”苏烬脑中轰然一响,一股寒意从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他曾在无数古籍残卷中见过类似的记载,更曾在自己双手染血的过往里,将这禁术练至登峰造极—— 血祭锁魂阵。 以活物精血为引,以怨魂煞气为媒,用特制符文锁链穿透心脉,将死者炼化为只听令于施术者的血尸傀儡。 此术最阴毒之处,在于不仅能操控尸体行动,甚至能以残存的血气模拟生前习性,让傀儡在特定范围内重复“生”前的动作,形成看似正常的“循环”…… 就像城中每隔三盏茶便重复叫卖的蟹妖,像担子里灵鱼摆尾次数分毫不差的河伯! “他们不是不怕死,”苏烬的声音因恐惧而发颤,星霜剑几乎握不稳。 “他们早就死了……这些鲛人,还有城里所有重复动作的妖族,全都是被血祭术操控的傀儡!” 凌言正挥剑劈开又一波攻势,闻言猛地回头,凤眸中闪过震惊:“你说什么?!” “是血祭锁魂阵!”苏烬看着又一批鲛人踏着同伴的残骸逼近,那些空洞的眼眸、僵硬的步伐、甚至挥锁链时千篇一律的角度,都与他上一世在幽冥谷中炼制的血尸如出一辙! “用活人血祭七七四十九日,以施术者的灵力为线,符文为钩,将死者魂魄锁在躯壳里,逼他们重复生前最执念的事……青石镇周府的血河锁怨阵,不过是这禁术的残次品!” 他想起青石镇那浸透地基的怨气,不过是献祭了数十人便已阴煞冲天。 而眼前这沉渊城,从街头到巷尾,至少有成千上万的妖族傀儡在循环往复—— 这需要多少生灵的鲜血?施术者的修为又恐怖到了何种地步? 更让苏烬遍体生寒的是,他清晰地记得,上一世自己为了冲击天道境,曾在幽冥谷血祭十万修士,用的正是这血祭锁魂阵的完整版。 那时他站在尸山血海之上,看着无数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变成只知服从的傀儡,心中只有力量暴涨的狂喜,何曾有过此刻的恐惧? “师父,”苏烬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死死盯着那些鲛人腕间的漆黑锁链,锁链上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像极了他当年刻在血尸心口的“锁魂纹”。 “操控者一定在附近,这些锁链的符文指向同一个源头……而且,他能同时操控如此多的傀儡,甚至让他们维持‘生前’的幻象……” 凌言脸色瞬间沉如寒冰。 他猛地抓住苏烬的手腕,流霜剑反手一挥,斩断苏烬身边两条锁链,同时脚尖点地,带着他纵身跃向旁边的屋顶。 “走!去海边!血祭阵需以活水引动血气,海边必有破绽!” 两人刚落在瓦片上,身后的鲛人便如潮水般涌来。 他们竟也学着攀爬屋檐,动作僵硬却不知疲倦,腕间的锁链在空中划出密集的黑影,将星月之光都割裂成碎片。 苏烬边跑边回头,看着那些傀儡眼中毫无生气的红光,心中那股属于灭道仙君的记忆碎片不断翻涌—— 他想起自己当年如何将活人钉在祭台上,看着他们的鲜血汇入刻满符文的沟壑。 想起第一具血尸睁开空洞双眼时,自己心中那股扭曲的满足感。 想起十万修士的怨魂在血阵中哀嚎,却只能化作他力量的养料…… “不……”苏烬猛地摇头,试图甩脱那些黑暗的记忆。 可眼前的血祭锁魂阵,却像一面镜子,赤裸裸地照出他曾犯下的罪孽。 “怎么了?”凌言察觉到他的异样,回头时见他脸色苍白如纸,眼神中竟带着一丝惊恐的茫然。 “没什么……”苏烬咬牙压下翻涌的情绪,星霜剑斩落追来的一只鲛人傀儡。 “师父,你看他们的锁链!符文的走向是‘引魂归墟’阵图的变体,说明操控者不仅会血祭术,还懂魂魄禁锢之法!” 第65章 血祭坛 凌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见锁链上的符文以诡异的规律流转,每一道弧线都精准地对应着魂魄在躯壳中的节点。 他凤眸一凝:“能将血祭术和魂魄术结合到这种地步……陆吾引我们来此,恐怕就是为了这个操控者?” 说话间,两人已奔至海边。海浪拍打着礁石,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甜腻血腥味。 凌言刚想寻找船只,苏烬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臂,指着海面失声惊呼: “师父!你看海里!” 月光下,漆黑的海面不知何时翻涌着无数黑影,那是更多的鲛人傀儡! 他们从海底钻出,浑身覆盖着藤壶般的符文壳,腕间的锁链延伸向深海,如同一条条通往地狱的血线,而锁链的尽头…… 隐约可见海底深处有一座被符文照亮的祭坛,祭坛中央,似乎矗立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血祭阵的核心在海底!”凌言瞳孔骤缩,流霜剑瞬间蓄满灵力,“苏烬,你还记得我教过的‘破妄水剑’吗?” 苏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与震惊,握紧星霜剑沉声道:“记得!以水灵力为引,斩破虚妄!” “好!”凌言眼中闪过厉色,“等下我引开海面的傀儡,你全力一剑劈向锁链源头!无论能否斩断,立刻跟我走!” 话音未落,凌言已纵身跃入海中,流霜剑在水中划出一道璀璨的青芒,瞬间引爆了数十具鲛人傀儡。 而苏烬站在礁石上,看着海底那密密麻麻延伸向祭坛的锁链。 看着锁链上与自己上一世刻下的如出一辙的符文,心中除了对眼前危机的恐惧,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 这一世,究竟是谁,在重复他曾走过的血路?而对方血祭这一城生灵,又究竟在图谋什么? 星霜剑在他手中微微震颤,剑身倒映着海底祭坛的诡异红光,也倒映着他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凌言的流霜剑在海水中炸开青芒的瞬间,海底祭坛的符文突然爆发出刺目红光。 那些连接着鲛人傀儡的锁链猛地绷紧,如同活物般倒卷而回,一股沛然莫御的吸力从祭坛方向传来,将跃入海中的凌言与礁石上的苏烬同时扯向深海。 “师父!”苏烬惊呼,星霜剑尚未挥出,便觉一股黏腻的力量缠上脚踝,眼前景象天旋地转。 再睁眼时,已身处一个诡谲的空间。 四周是无尽的血河,粘稠如浆,散发着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腥气。 血河之上,浮着无数残缺的魂火,幽幽燃烧,映照出祭坛中央那触目惊心的景象—— 一尊巨大的怪物被玄铁链锁在血河深处,链身刻满灼烧符文,正滋滋地烫进它的皮肉里。 怪物形似古木,却覆盖着扭曲的血肉脉络,大片肌肤已被符文烧得焦黑腐烂,露出底下森森白骨与蠕动的灵韵根须。 它的头颅低垂,半张脸融化成血水,仅存的一只眼瞳里,残存着痛苦与不甘的光芒,正无力地望着血河边缘。 而在怪物不远处的祭坛石阶上,霍念正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如纸,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血色锁链,显然已被祭坛力量禁锢。 “霍念!”凌言落地的瞬间便看到了徒弟,流霜剑斩出一道灵刃劈向缠在霍念身上的血链,同时警惕地望向那怪物。 “吼——”怪物似被惊动,发出嘶哑的咆哮,腐烂的皮肉簌簌掉落,沉入血河后竟又缓缓再生,只是新生的组织更加扭曲残破。 它猛地挣动铁链,血河翻涌,无数血色藤蔓从河底钻出,缠向凌言。 “小心!这怪物的血肉与祭坛相连!”凌言沉喝,流霜剑青芒暴涨,化作一道水龙冲碎藤蔓。 他能感觉到,这怪物的灵力虽磅礴,却充满了被血祭术污染的暴戾与痛苦,显然是被强行困在此处作为祭坛核心。 就在凌言与怪物缠斗之际,苏烬脚下的地面突然裂开,数条覆盖着符文的墨绿色藤蔓如毒蛇般窜出,瞬间缠住他的四肢! 藤蔓上的符文与他曾刻下的血祭符文极其相似,带着冰冷的恶意,猛地将他拖向血河另一侧的黑暗裂隙。 “放开我!”苏烬星霜剑斩向藤蔓,却发现剑身触及之处,藤蔓竟渗出腐蚀性的汁液,滋滋作响。 他被拖入裂隙的刹那,回头望见凌言正与那怪物激斗,血河在两人灵力冲击下沸腾翻涌,而霍念仍昏迷未醒。 裂隙之后是另一片空间,昏暗无光,唯有中央悬浮着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身影。 斗篷下的面容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泛着诡谲红光的眼睛,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被藤蔓按在地上的苏烬。 “水火双属性元婴……”斗篷人声音嘶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诡异笑意。 “有趣,尤其是这水属性,纯粹得如同初生灵泉……比那小子的还要合我心意。” 苏烬浑身一僵,强撑着灵力反抗藤蔓,怒喝道:“你是谁?!” 斗篷人缓缓走近,阴影中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指尖几乎要碰到苏烬的眉心:“呵呵……你问我是谁?”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阴森,“你看这祭坛的符文,看这血河的脉络,难道猜不到吗?” 苏烬瞳孔骤缩,脑中闪过陆吾引他们来此的种种迹象,以及锁链上那熟悉的符文—— 那与他上一世研究血祭术时的手法,竟有七分相似!而眼前这人对他属性的了解,对祭坛的掌控…… “你……你是陆吾?!”苏烬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斗篷人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如同夜枭啼哭:“陆吾?名字而已,重要吗?” 他的指尖贴上苏烬的额头,一股冰冷的力量侵入神魂,“重要的是,你这具完美的容器,将成为血祭阵的最后一环。活祭神魂,以你纯粹的水元为引,方能唤醒沉睡的‘它’……” “你休想!”苏烬灵力暴走,星霜剑挣脱藤蔓束缚,化作一道寒星刺向斗篷人。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血河战场。 凌言的流霜剑已在怪物身上留下数十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每一道伤口愈合时,都会吸收血河中的血色能量,让怪物变得更加狂暴。 他能感觉到,这怪物的本源并非邪恶,而是被血祭术强行扭曲,其核心处似乎藏着一股纯净的木灵之力。 第66章 内心的渴望 ”凌言一声厉喝,剑势陡然一变,青芒化作漫天剑雨,直取怪物被锁链贯穿的灵核之处。 怪物发出一声哀鸣,最后一道铁链被斩断,它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入血河,腐烂的皮肉在血水中迅速消融,露出核心处一枚闪烁着绿光的元婴核。 而在它彻底消散前,那只残存的眼瞳突然亮起清明的光芒,神识如同潮水般涌向凌言。 “咳咳……”怪物的声音在凌言识海中响起,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悲愤,“你……你听我说……” “陆吾……是假的……”怪物的神识剧烈波动,“这座城的妖族……百年前就被他血祭了……全成了傀儡……” 凌言心中剧震,难怪城中气息如此诡异! “星辰弓……”怪物的神识越发微弱,“那两柄弓……是主人千年前用自己的魂灵本原,融合星辰之力炼制的……” “本是一对……他想送给……一位女子……可那女子……魂归道消了……弓便沉在海底……假陆吾哪会炼器?他只是找到了真陆吾留下的兵器……” “我……我是真陆吾从天重带来的灵韵木……被他点化……” 怪物的神识开始溃散,“他离开后再未回来……我替他守着这里……直到假陆吾来……他血祭了所有人……用我的血肉……维持祭坛灵气……我的肉……能助他稳固力量……” 它看向凌言,眼中是哀求与决绝:“你的小徒弟……水火双属性……水属性能引动祭坛本源……假陆吾本想献祭你……但你灵力太强……不好控制……便盯上了他……” “杀了我……取出元婴核……”怪物的最后一丝神识缠绕在凌言手上,“用它……开启空间结界……阻止他……活祭神魂……” 话音落下,怪物的神识彻底消散,核心处的元婴核绿光骤亮,悬浮在血河之上,散发着纯净而微弱的生命气息。 凌言握紧流霜剑,看向苏烬消失的裂隙方向,眼中闪过厉色。 而在另一侧的空间里,苏烬的星霜剑被斗篷人轻易震开,冰冷的指尖已触碰到他的眉心,那股抽取神魂的力量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活祭开始了……”斗篷人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志在必得的疯狂。 斗篷人的匕首尖在幽光里划过半道寒芒,停在苏烬颈侧大椎穴上方。 苏烬浑身穴位突突跳动,那些曾被他亲手在凌言身上施为过的噬心咒纹路,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皮肤下浮现—— 细小如针的血线从井穴、气海穴、百会穴次第渗出,伤口浅得像被蚊蚋叮咬,却带着符文特有的腐蚀力,让鲜血化作永不干涸的溪流。 斗篷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笑声,匕首在苏烬气海穴上方轻轻旋转。 “苏梓宸,噬心咒若不引向祭坛核心,不过是个让人生不如死的玩意儿。可若用你的神魂做引……” 他兜帽下的阴影里,似乎有涎水顺着嘴角滑落。 藤蔓突然收紧,将苏烬的手腕脚踝勒进祭坛石缝,每一道凸起的倒刺都精准卡进他穴位对应的皮肉里。 “别怕——”匕首终于落下,刺入苏烬百会穴时毫无阻滞,“我会让你死在最喜欢的梦里。” 苏烬的意识像被投入沸油的水滴,瞬间炸开刺目的白光。 再睁眼时,藤蔓与血河消失无踪,他站在镇虚门听雪崖的梨花树下。 春暮的风卷着落英,白衣人背对着他立在崖边,墨发被吹起时露出一截清瘦的后颈。 “师……师父?”苏烬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记忆里的听雪崖永远覆着薄雪,而此刻漫山梨花如碎玉堆砌,那个总以淡漠面孔示人的男人,竟在花瓣雨中缓缓转过身。 凌言的凤眸弯成温柔的弧,薄唇勾起的笑意比梨花更清润。 他伸出手时,指尖落了片梨白花瓣,声音像融雪后的溪水:“苏烬,过来。” 那是苏烬两世都未见过的神情。上一世跪在雪地里求他多看一眼时,这双眼睛只有冰川般的寒意。 被他用噬心咒刺穿穴位时,这张脸也只是苍白着吐出“孽徒”二字。 可现在,这双眼睛里盛着他渴求了二十年的温柔,连语气都带着他从未奢望过的耐心:“修行可有不懂的地方?” 苏烬的指尖刚触到那片微凉的掌心,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岩石崩塌的巨响。 他猛地回头,只见梨花纷飞的幻境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那头,凌言正徒手攀爬在布满倒刺的藤蔓上。 没有灵力护体的手掌被刺得血肉模糊,每向上攀一寸,倒刺就从他掌心剜出半片皮肉。 可那双总是握剑的手却死死抠住藤蔓,指缝里渗出的血珠滴在下方的血河上,竟让沸腾的血色诡异地平息了一瞬。 “苏烬!”凌言的声音透过缝隙传来,带着压抑的痛哼,“撑住——” 幻境中的凌言突然伸手按住他的后心,笑容依旧温和,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血色:“别回头,看着我。” 他的指尖渗入苏烬衣内,在气海穴附近轻轻一掐,“你看,这样是不是就不疼了?” 现实中,苏烬猛地弓起身子。藤蔓上的倒刺同时刺入他气海穴对应的位置,与幻境中那只手的力道分毫不差。 他咳出一口血沫,视线却死死盯着缝隙里那个血肉模糊的身影—— 凌言的白衣已被藤蔓的汁液染成暗褐,额角的汗珠混着血水滑进睫毛,却仍在向上攀爬,每一次挥臂都带起一串血花。 “师父……”苏烬的声音被血沫堵在喉咙里。 幻境中的梨花突然变成血色,温柔的凌言渐渐化作斗篷人的黑影,匕首再次抵住他的百会穴。 “喜欢吗?”黑影的笑声在他耳边炸开,“那就永远留在这梦里吧——” “破!” 一声暴喝穿透幻境。凌言的掌心猛地拍在缝隙边缘的藤蔓上,没有灵力的手掌竟拍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神魂波动。 那是比灵气更本源的力量,如同一把无形的剑,将缠绕苏烬的藤蔓寸寸斩裂! 斗篷人的惨叫声从阴影中传来,苏烬身上的藤蔓骤然松开。 他坠落的瞬间,看见凌言纵身跃入空间,用染血的手掌按住他流血不止的百会穴,神魂之力如暖流般涌入,强行止住了那道诡异的血线。 第67章 逃出 “撑住!”凌言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指尖在他穴位上飞速点按,“血阵核心在……” 他的话没说完,苏烬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意识在虚实之间沉浮。 幻境的碎片还在眼前闪烁,梨花与血河交织成一片迷离,他看着凌言染血的脸,忽然想起上一世跪在雪地里的自己,想起那句从未说出口的话。 “师父……”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喜欢你……” 凌言的动作猛地僵住。血河在两人周围疯狂翻涌,祭坛顶部的符文阵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他看着苏烬涣散的瞳孔,看着他唇边溢出的血沫,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痛惜,有后怕,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释然。 “我知道。”他俯身,用额头抵住苏烬的额角,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也喜欢你。” “轰——” 祭坛核心的元婴核骤然爆发出绿光。血河掀起数十丈高的巨浪,将两人掀飞出去。 苏烬昏迷前的最后一刻,看见凌言紧紧抱着他,用后背挡住坍塌的石梁,而不远处的霍念正挣脱血色锁链,朝他们奋力跑来。 “师父!苏烬!”霍念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扑过来时,正看见凌言咳出一大口血,染在苏烬的衣襟上。 “山洞要塌了!”凌言将苏烬推给霍念,自己却晃了晃,显然在攀爬藤蔓时耗尽了力气,又为破阵动用了神魂本源,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头顶的钟乳石如雨点般坠落,血河彻底干涸,露出底下龟裂的祭坛石。 霍念咬紧牙关,将凌言背在背上,又去搀扶意识混沌的苏烬:“撑住!” 三人跌跌撞撞地冲向洞口。 凌言的意识已有些模糊,却仍用最后一丝力气指点方向:“往左……避开那道裂痕……” 他的手掌还紧紧攥着苏烬的手,指缝里的血与苏烬腕间的血混在一起,在崩塌的火光中映出刺目的红。 苏烬的意识在剧烈的轰鸣中被震得四分五裂,直到一块坠落的钟乳石擦着他肩头砸进血河,飞溅的滚烫血珠烫得他一个激灵,才猛地从混沌中惊醒。 眼前是崩塌的祭坛石柱如雨坠落,暗红色的血河在地表龟裂处疯狂倒灌,而霍念背上的凌言—— 那袭惯常一尘不染的白色锦袍,此刻已被从内而外浸透的鲜血染成深褐,血水顺着袍角滴在坍塌的石砾上,晕开刺目的痕迹。 “师……师父!”苏烬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扑过去时,霍念正被一块倾斜的石梁逼得连连后退,背上的凌言随着动作无力地晃了晃,唇角又溢出一口鲜血。 “狗东西你别发愣了!”霍念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用龙城剑劈开一道坠落的碎石,剑尖指向前方—— 原本祭坛底部的血池不知何时已冲破地面,与倒灌的海水在坍塌的洞口处绞成一片猩红漩涡。 粘稠的血浆裹着断裂的符文锁链,在漩涡中心形成一个急速旋转的黑色空洞,隐隐传来撕裂魂魄的尖啸。 “这…这是什么?!”霍念的剑尖都在发抖。 “是祭坛血池涌出来了!”凌言的声音从霍念背上飘来,虚弱得如同游丝,“快走…别靠近……” 苏烬却猛地拽住霍念的手臂。他望着那漩涡中心翻涌的血色与海水,脑中突然闪过怪物临终前神识里的碎片—— 这座祭坛本就建在水渊秘境的地脉之上,血河深处或许连通着秘境的古老水道。 他没有时间细想,拽着霍念就往旋涡边缘冲:“跟我走!” “苏梓宸你疯了?!”霍念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看着那能将巨石绞成粉末的旋涡,腿肚子都在打颤,“这旋涡能把我们搅成肉泥!” “信我!”苏烬的声音在崩塌的轰鸣中异常坚定。 上一世研究血祭阵时见过的古籍残页,记载着某些邪阵会以地脉为引,形成空间裂隙。 此刻祭坛核心已毁,血池与海水的对冲极可能撕裂了秘境的空间壁垒。 话音未落,他已拽着霍念纵身跃进旋涡边缘。 刹那间,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将三人猛地向下拉扯,粘稠的血水混着冰冷的海水疯狂灌入鼻腔,苏烬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被这股力量反复揉捏。 他死死搂住凌言的腰,另一只手抓住霍念的手腕,三人在漩涡中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卷着撞向嶙峋的岩壁,又被吸入漆黑的漩涡中心。 “咳…咳咳!”霍念背着凌言的手突然脱力,凌言的身体向下沉去,苏烬心脏骤紧,不顾一切地松开霍念,双臂如铁钳般将凌言横抱入怀。 冰冷的海水与温热的血液在他怀中交织,凌言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着生机。 不知过了多久,天旋地转的拉扯感骤然消失,三人如同被抛出的破布,猛地从一片幽蓝的水幕中跌落。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苏烬呛咳着抱紧凌言,奋力向上挣扎。 当他的头露出水面时,咸腥的血味已被清冽的寒气取代,眼前是熟悉的水渊秘境寒潭—— 潭水幽蓝如镜,四周是覆着薄冰的岩壁,月光透过潭边的古树枝桠洒落,在水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啊!出……出来了!”霍念也在不远处挣扎着爬向岸边,他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看到苏烬怀里的凌言,连扑过来。 三人跌跌撞撞地爬上岸,湿冷的寒气让霍念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瘫在结冰的草地上大口喘息,看着潭水中央缓缓沉下的血色漩涡残影,心有余悸:“好…好险……刚才那到底是什么地方……” 苏烬顾不上回答,指尖颤抖着探向凌言的颈动脉—— 脉搏微弱,气息也时断时续。 他猛地将凌言横抱起来,凌言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肩窝,染血的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往日锐利的凤眸紧紧闭着,毫无生气。 “霍念,”苏烬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转身望向秘境出口的方向,眼中是不容置疑的急切,“御剑,回镇虚门。师父他……伤得太重了。” 寒风吹过,卷起他湿透的衣摆,露出腰间星霜剑的剑柄—— 剑身仍残留着祭坛血河的暗红,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而他怀中的凌言,此刻正安静地躺着,唯有唇角未干的血迹,昭示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逃亡,并非幻觉。 第68章 迷茫 御剑归程时,星霜剑与霍念的龙城剑划破夜空,两道流光在雪幕中疾驰。 苏烬怀中的凌言几乎没有重量,每一次剑刃破风的声响,都让他下意识收紧手臂,生怕怀中这人会像一缕烟似的散在风里。 听雪崖的殿宇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琉璃瓦上积着厚雪,平日里清冷出尘的景色,此刻在苏烬眼中只剩一片需要迫切抵达的终点。 “师父!回听雪阁了!”霍念率先落地,掌心灵力震开半掩的雕花木门。 苏烬抱着凌言闯进去时,听雪阁内的暖炉还燃着,却驱不散他浑身浸透的寒意。 檀木榻上铺着月白锦被,他小心翼翼地将凌言放下,指尖触到榻面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咳……” 一声低哑的咳嗽让苏烬猛地抬头。 凌言的睫毛颤了颤,那双总是锐利如寒星的凤眸竟缓缓睁开了一线。 血色褪尽的唇动了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容在暖炉火光下显得格外脆弱,可他眼中掠过的第一丝情绪,却是惯常的淡漠。 “师……师父?”苏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往前半步,却见凌言蹙眉,似乎因牵动伤势而露出极细微的痛苦。 “出去吧。”凌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苏烬的脚步顿住。 他看着凌言染血的衣襟下,胸口微弱的起伏,看着他额角滑落的湿发粘在苍白肌肤上,那句“师父你怎么样”哽在喉间,化作指尖的无措。 他想攥住凌言的手,像在祭坛下那样感受彼此的温度,可抬到一半的手,终究还是僵在半空,缓缓垂下。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师父……霍念,霍念他去御水阁找柳城长老了,你……再等等,马上就好。” “我无妨。”凌言移开目光,望向窗外的风雪,喉间却突然涌上一股腥甜,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沫溅在月白锦被上,像落了几朵破碎的红梅。 “师父!”苏烬再也顾不上其他,伸手就要去拍他的背。 “砰——” 门被猛地撞开,霍念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身着水蓝色道袍的中年男子。 那人三十几岁模样,面容温润,腰间悬着一枚刻有流水纹路的玉牌——正是镇虚门御水阁长老,柳城。 “师父!柳城长老来了!”霍念话音未落,苏烬已触电般缩回手,退到榻边,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几乎触碰到凌言后背的虚浮感。 柳城快步走到榻前,目光落在凌言苍白的脸上,随即伸手搭上他的腕脉。 指尖刚触及皮肤,柳城的眉峰便骤然紧蹙,眼中闪过震惊:“清泓,你……你神魂怎么受了如此重创?!” 凌言似乎连说话都费力气,只淡淡道:“无妨,闭关几日便好。” “闭关?”柳城语气带着责备,却不再多问,伸手将凌言扶坐起来。 随着凌言的上衣被褪去,苏烬才看清他后背交错纵横的血痕—— 那是被坍塌石梁砸中的痕迹,此刻伤口虽不再流血,却泛着诡异的青紫色,显然是神魂震荡所致的内伤。 柳城双手快速结印,水蓝色的灵力从掌心涌出,如潺潺流水般覆上凌言的后背。 御疗术法的微光中,凌言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些,眉头却依旧紧蹙,显然痛楚并未完全消失。 片刻后,柳城收回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白玉瓷瓶:“神魂受创非同小可,这固魂丹只能辅助稳固,内里的修补,还得靠你自己好生调息。” “知道了,多谢。”凌言接过瓷瓶,指尖微微颤抖。 柳城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瞥了眼站在一旁的苏烬和霍念,终究没再多说,只道:“好生休养,若有变故,即刻传讯。”说罢便转身离去。 霍念挠了挠头,想起一事:“对了师父,青石镇的委托我得去跟我爹回禀一声,那边邪修的事……” “去吧。”凌言闭上眼,声音疲惫。 霍念应声跑了出去,听雪阁内只剩下苏烬和凌言。 暖炉里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烘不热这一室的沉默。 苏烬局促地站在原地,手指绞着衣角,看着榻上闭目养神的凌言,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你也出去吧,我累了。”凌言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水面。 “好……那师父你……你先休息。”苏烬踟蹰片刻,终究还是上前,轻轻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凌言的肩头。 他指尖触到凌言微凉的皮肤,心头一紧,却还是强迫自己转身,一步步退出听雪阁,轻轻关上了房门。 门合上的瞬间,苏烬靠在冰冷的木门上,才感觉到自己浑身的伤口都在隐隐作痛。 肩膀被钟乳石擦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手臂上也有被漩涡岩壁撞出的淤青,但他只是随意扯了块布条简单包扎,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乾御阁的厨房。 他需要做点什么。给师父做点吃的,或许能让他好受些。 厨房的灶台还残留着余温。苏烬点燃火折子,看着灶膛里燃起的火光,脑子里却乱成一团。 他想起祭坛里,凌言浑身是血却死死攥着长满倒刺的藤蔓向他爬来的样子。 想起那宽厚的后背为他挡住坍塌石梁时的决绝,想起那句在血河翻涌中轻得像羽毛的“我也喜欢你”…… 上一世跪在雪地里的恨意,那些年被无情惩罚时的怨毒,在看到凌言为他燃尽神魂的那一刻,竟像被投入滚油的雪,瞬间消融殆尽。 他本该恨的,恨这个男人上一世的“背叛”,恨他亲手将自己推入深渊。 可当亲眼看见他为救自己而遍体鳞伤时,所有的恨都化作了密密麻麻的疼,像细针一样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是重生后的错觉,还是潜意识里从未放下? 他只知道,那个总是清冷孤高的师父,此刻虚弱地躺在听雪阁里,而他只想守在他身边,把所有受过的伤都替他扛过来。 “想什么呢?”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苏烬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厨房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身着黑色斗篷,帽兜压得极低,只能看到下巴处苍白的皮肤。 这人周身散发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阴冷气息,与镇虚门的清和之气格格不入。 第69章 梦中困兽 “何人?”苏烬瞬间警惕,手按上了腰间的星霜剑。 那人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像是指甲刮过玻璃:“呵呵呵,苏梓宸……哦不,灭道仙君……别来无恙啊。” “灭道仙君”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劈得苏烬脑中嗡嗡作响。 他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一步:“你是谁?什么灭道仙君,我听不懂!” “听不懂?”黑衣人笑得更阴郁了,向前逼近一步,帽兜里的阴影中,似乎有眸光一闪而过。 “你以为,躲在这一世重生,就能洗清你的罪恶吗?就能撇清你那沾满鲜血的一生?”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刺骨的寒意,“你不过是从地狱里逃出来的恶鬼,躲进这躯壳里苟延残喘罢了!” “你胡说!不是我!我没有!”苏烬脸色煞白,额头渗出冷汗。 “灭道仙君已经死了!他死了!我不是……我只是苏烬!” “死了?”黑衣人猛地抬手,一道银光从他袖口中疾射而出,快如闪电,瞬间没入苏烬胸口! “你……你做了什么?!”苏烬只觉得胸口一麻,一股冰冷的力量顺着经脉蔓延,瞬间让他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黑衣人走到他面前,帽兜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没什么……只是提醒仙君一些忘了的事……”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咒,一字一句钻进苏烬的脑海,“比如……你恨凌言……刻骨的恨……比如……凌言他……亲手杀了你的唯一挚友……柔卿……” “柔卿……”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苏烬记忆深处一道被强行封印的闸门。 破碎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雪地里倒卧的青衣少年,凌言手中染血的剑,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喊…… “不……不是的……”苏烬猛地摇头,想要抗拒,却觉得头痛欲裂,胸口的银光越来越亮,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动。 黑衣人看着他痛苦的神情,笑得更加得意:“你想逃脱?想跟过去做个了断?呵呵呵……痴人说梦……苏梓宸……这一世……你也逃不掉……” 话音未落,他指尖一道淡青色灵气射出,轻轻点在苏烬眉心。 苏烬只觉眼前一黑,所有的声音和画面都瞬间消失,身体一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黑衣人俯视着晕倒在地的苏烬,眼中闪过一丝讥诮,随即转身,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厨房的阴影里。 不知过了多久,苏烬呻吟一声,缓缓睁开眼。 厨房的火光还在跳动,灶台上放着他没切完的菜。 他揉着发疼的额头,茫然地看着四周:“嘶……刚才……刚才是不是有谁来过?” 他努力回想,只记得自己在想师父的伤势,然后……然后好像有个穿黑衣服的人? 后面发生了什么?脑子里一片混乱,像被人硬生生挖去了一块。 他晃了晃头,把那些模糊的碎片甩出脑海,只当是自己太累产生的幻觉。 “哦对,我是要来做饭……”他喃喃自语,捡起菜刀,继续切着那盘翠绿的青菜。 只是握刀的手,比刚才更抖了些,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和疼痛,却像水底的暗流,悄然涌动起来,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苏烬握着菜刀,刀刃在青笋上起落如飞,薄如蝉翼的笋片簌簌落在案板上,带着新鲜的草木清气。 灶台的火光映得他眼底忽明忽暗,倒映着跳动的柴薪,也映着他嘴角那抹自嘲的笑意。 “呵……”他低笑一声,将切好的笋片码进竹筛,水流哗啦啦冲过,带走菜屑,也冲不散心底翻涌的涩意。 上一世,凌言病中畏寒,他守在床边,像个卑微的仆役,炖银耳羹时怕烫了嘴,要一勺勺吹凉。 熬药时守着药炉,直到指尖被熏得染了药味。 那时他以为是师徒情深,后来才知道,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笑话。 可现在……他瞥了眼窗外渐沉的暮色,柳城说凌言为了护他,魂灵受了伤,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至今未愈。 “看在你是为了我受伤的份上……” 他喃喃自语,将腌好的肉片倒进热油锅,滋啦一声响,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青椒、豆干、木耳在锅中翻炒,红绿相间。 很快,三道小抄——青椒炒肉、香干马兰头、木耳笋片——便齐齐摆上了白瓷盘。 他动作麻利地装进食盒,每一格都码得整齐,像极了上一世那个小心翼翼的“卑微”。 若雪阁的木门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冷。苏烬抱着食盒,指节在门板上轻叩:“师父……你睡了吗?我做了些吃的带来。” 门内一片沉寂,只有檐角铜铃被风吹得轻响。 苏烬无奈地勾起唇角,果然还是这副拒人千里的样子。 他记忆里的凌言,永远是高踞云台山巅的青鸾剑尊,白衣胜雪,眉目清冷,连说话都带着冰雪般的寒意。 他甩了甩头,压下翻涌的回忆,扬声道:“师父,你不说话我可推门进来了。” 而此刻的凌言蜷缩在榻上,眉心如深川般蹙起,墨发凌乱地黏在汗湿的额角。 梦境里的听雪崖仿佛带着真实的寒意,玄铁链嵌进手腕的痛楚清晰得惊人—— 他能感觉到链身的冰凉,以及每一次挣扎时铁刺刮过皮肉的锐痛。 黑影立在崖边,黑袍被狂风卷得猎猎作响,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刃:“凌言……青鸾剑尊?” 那笑声陡然拔高,带着癫狂的嘲弄,“哈哈哈,还不是跟丧家犬一样被锁在这里动弹不得!” 他猛地抬头,却只看到一片模糊的暗影。 想调动灵力震断锁链,丹田处却空空如也,经脉里像被灌入了铅水,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玄铁链深深勒进腕骨,冰冷的触感顺着血管爬向心脏,带来一种濒临窒息的恐慌。 推开门,屋内弥漫着淡淡的冷梅香,与凌言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榻上的人蜷缩在锦被里,墨发凌乱地散在枕间,平日里总是紧抿的薄唇此刻因痛苦而微颤,眉头拧成了深结。 苏烬将食盒放在案上,走近榻边,才发现凌言脸色苍白,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 苏烬将食盒搁在案上,脚步不自觉地挪到榻边——柳城说魂灵受损最是煎熬,难怪他疼成这样。 烛光跳跃着映在凌言脸上,长睫在眼睑下投出颤动的阴影。 这张脸苏烬看了两世,上一世恨到想将其撕碎,此刻却只觉得心口莫名发紧。 上一世某个雨夜,也是这样的榻,这样的人,蜷缩在他身下喘息,眼尾泛红的模样……脑海里的画面炸开时,他指尖陡然发烫。 一股燥热猛地窜上头顶。 第70章 两世交融 上一世某个雪夜,凌言醉酒,红着眼眶任他摆布,蜷缩在榻角的模样,与此刻惊人地相似。 鬼使神差地,他的手抬了起来,指尖几乎要触到那苍白的脸颊。 不,他是师父……这辈子,他不能再像上一世那样……可那微颤的唇瓣,那因痛苦而轻蹙的眉峰,像磁石般吸住了他的目光。 “就亲一下……他睡着了,不会知道的……”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中炸开。苏烬猛地俯身,唇瓣狠狠覆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压抑已久的疯狂和灼热,舌尖撬开牙关,蛮横地侵入,像是要将积压了两世的爱恨都揉碎在这纠缠里。 “阿言……” 苏烬低喃着,下意识地伸手去解凌言腰间的束带,指尖触到微凉的丝绸,心中的欲火更盛。 “唔……”凌言在梦境中低吟一声,身体无意识地颤抖。 这声响如同一盆冷水浇在苏烬头上,他猛地清醒过来,看着榻上被自己吻得唇瓣红肿、衣衫微敞的人,瞳孔骤缩。 “我在做什么……”他慌乱地后退,撞到了身后的桌案。 我怎么能对师父做这种事?这一世的凌言,明明对我多有照拂,甚至为我受伤…… 他手忙脚乱地替凌言系好束带,整理好衣襟,指尖却还残留着丝绸的触感和那人唇上的温度。 退到桌案前,他抓起早已冷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口的灼烫。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梅香,混杂着他身上未散的油烟味,显得格外诡异。 “咳……”榻上的凌言忽然坐起,胸口剧烈起伏着,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 他眼神有些茫然,显然刚从噩梦中挣脱出来。 “师……师父,你醒了?”苏烬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凌言抬眸看他,眸色深沉,似乎还残留着梦境的余悸。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惶,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嗯。你怎么在这?” “我……我给师父做了点吃的,见你睡着便等着。”苏烬忙指向案上的食盒,不敢与他对视。 凌言的目光落在食盒上,那方正的样式,还有隐约透出的香气,让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他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向桌案。苏烬连忙打开食盒,将三道菜摆出来,青瓷盘衬着翠绿的菜色,煞是好看。 “随便做的,不知道合不合师父胃口。”苏烬低着头,余光却瞥见凌言白皙的脚踝。 那脚踝纤细优美,肤色在烛光下近乎透明,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到这是叱咤仙门的青鸾剑尊的脚。 他猛地移开视线,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 凌言接过筷子,修长的手指夹起一片脆嫩的笋片,放入口中。 咸鲜微辣的味道在舌尖绽开,带着浓郁的长安风味。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惊愕。 “尚可。”凌言淡淡评价,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抬眸看向苏烬,“你吃过吗?坐下一起吃吧,做了这么多,我一个人吃不完。” 就在这时,凌言下意识地舔了舔嘴角,却触到一丝刺痛。 他蹙眉,指尖拂过唇瓣,那里有些红肿,甚至破了皮,渗出一点血丝。“嘶……”他疑惑地低语,“何时破了?” 苏烬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 他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食盒,声音都有些发虚:“呃……许是师父睡梦中不小心蹭到了吧。” “对了师父,明日我布完阵法加固,想去掌门那里问问血祭阵的事。那假陆吾闹了这么大动静,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得让各门派都小心些。” 他急于转移话题,不敢看凌言探究的目光。 而凌言闻言,也暂时放下了嘴角的疼痛,眸色沉了沉:“血祭阵……此阵阴邪至极,若真是针对你而来,背后之人定不简单。” “你去问掌门也好,只是……”他顿了顿,看向苏烬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万事小心。” 苏烬退出若雪阁时,夜露已重,檐角铜铃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攥紧了食盒的提手,指节泛白,直到行至月洞门拐角,才敢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窗纸上,凌言的身影被烛火拉得纤长,静立如孤松,却让他莫名心悸。 而若雪阁内,凌言指尖拂过仍带着微肿的唇,那处刺痛像一根细针,扎得他神台隐隐发颤。 方才那梦过于真切——梦里雪光映着血光,有人掐着他的下颌,滚烫的气息混着酒气扑面而来,耳畔是压抑的低喘,还有那句破碎的“阿言……”。 那声音……像极了苏烬。 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荒谬的联想,忽觉识海深处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呃……”凌言闷哼一声,眼前骤然发黑,双手下意识撑住桌案,指腹碾过冰凉的木纹,却止不住身体的晃荡。 喉间涌上腥甜,他不及运功压制,一口鲜血已喷溅在青玉镇纸上,绽开点点刺目的红。 “咳……” 他呛咳着,视线落在掌心的血迹上,瞳孔微缩。 神魂的伤比他预想的更重——那日祭坛之上,他以魂灵本源燃寿元破阵。 看似救下苏烬,实则神魂已伤,如同古玉裂了内纹,每一次灵力运转,都牵扯着魂魄深处的痛。 凌言扶着桌案缓了片刻,待那阵剧痛稍歇,便踉跄着走向后庭。 夜风吹过庭院,梨花簌簌落了满肩,月光透过繁枝,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影。 凉亭四角悬着的琉璃灯未点,唯有漫天星子与一地花雪相映。 他在石凳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符纸。 指尖在口中一咬,白皙的手指立刻冒出血珠,就着月光,以指为笔,在符纸上勾勒繁复的纹路。 血珠随指尖游走,画出玄奥的阵法符号,每一笔都带着灵力的震颤,让他本就虚弱的神魂更感疲惫。 符纸画毕的瞬间,血色符文骤然亮起,如同一道燃烧的火焰。 凌言屈指一弹,符纸凌空飞起,在他头顶三尺处轰然炸开。 刺目的白光迸射而出,化作一道光罩将他笼罩,光罩之内,无数墨绿色的藤蔓虚影如活物般扭曲生长,尖端泛着莹润的光泽,对准他周身大穴刺去。 藤蔓触及皮肤的刹那,凌言猛地一颤。 并非疼痛,而是一种极其诡异的酥麻感,顺着穴位直窜神台,仿佛有无数细针在神魂上穿梭。 他紧咬着下唇,额角青筋微跳,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 第71章 梨花树下的剑 “愈疗阵”,以精血为引,借藤蔓虚影之力温养神魂。 但此阵霸道,每一次修复,都如同将碎裂的神魂重新拼凑,其中苦楚,堪比剜心剔骨。 藤蔓刺入穴位的瞬间,凌言识海中闪过祭坛上的画面—— 苏烬被锁在阵眼,周身血气被疯狂抽取,那少年苍白的脸,绝望的眼神,像烙印般刻在他魂灵深处。 光罩内的藤蔓越收越紧,化作一张细密的网,将他神魂牢牢包裹。 丝丝缕缕的灵力从藤蔓尖端渗出,融入他受损的神魂之中,每一次融合,都伴随着剧烈的刺痛,却也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能感觉到,那些因燃烧而变得稀薄的魂灵本源,正在被这股力量缓缓修补。 夜风卷起梨花,落在他发间肩头,与他苍白的脸色相映,竟生出几分凄艳。 他闭着眼,长睫上凝着细密的汗珠,下颌线条绷得极紧,唯有偶尔溢出的闷哼,泄露了体内翻涌的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光罩中的藤蔓虚影渐渐淡去,血色符文也随之黯淡。 凌言猛地睁开眼,凤眸中闪过一丝凌厉的金光,随即又归于沉寂。 他抬手抹去额角的冷汗,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 神台处的剧痛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脱力的虚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依旧稳定,只是掌心的血迹早已干涸,留下一道暗褐色的痕。 “呼……” 凌言长舒一口气,站起身时,却因气血不足而晃了晃。 他扶着凉亭的柱子,望向若雪阁的方向,那里灯火已灭,苏烬应该回了自己的院落。 方才疗伤时,神魂受激,那梦中的碎片又清晰了几分—— 那人滚烫的唇,颤抖的指尖,还有那句带着无尽悔恨的“阿言”…… 凌言揉了揉发疼的额角, 那梦,究竟是何意? 他转身踏入亭中,目光落在石桌上未燃尽的符纸灰烬上。 指尖微动,一道灵力拂过,灰烬便随风散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凌言扶着凉亭的石柱,指尖碾过冰冷的纹路,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那时他不过是个攥着断剑、浑身带刺的少年。 仙尊指着演武场中央的青石剑座,对他说:“凌言,从此你便是凌霄阁的剑,要冷,要硬,要无牵无挂。” 那时他不懂“无牵无挂”是何意,只知挥剑、练剑,直到掌心磨出血泡,直到剑锋劈开凌冽的风。 后来他成了青鸾剑尊,镇虚门弟子见了他便垂首躬身,连呼吸都放轻三分。 他们怕他剑下无情,怕他眸中霜雪,却无人知他深夜练剑时,剑锋映出的倒影里,藏着怎样的孤寂。 就像此刻,梨花落在肩头,他却下意识收紧了衣襟——不是怕冷,而是习惯了用冷硬的外壳包裹自己。 仙尊说剑不能有温度,否则会折,会钝。 可每当苏烬端着食盒跑来,眉梢眼角都沾着笑意,喊他“师父”时,那声软糯的称呼总像颗小石子,轻轻砸在他冰封多年的心湖上。 还有霍念,那个总爱跟在身后的少年,会偷偷在他剑穗上系上暖玉,说“师父的手总是很凉”。 他们的笑容太灿烂,像盛夏的阳光,晃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想伸手触碰,却又怕自己掌心的寒意冻碎了那份温暖。 他其实……只是个刚及弱冠的少年啊。 镇虚门的弟子们叫他“青鸢长老”,叫他“凌宗师”,却忘了他也该有少年人的模样。 他从未被人温声问过“冷不冷”,从未有人在他练剑受伤时递过伤药,更遑论像苏烬这样,笨拙地学着做菜,只为让他尝一口热食。 思绪飘回三年前,苏烬刚入门时,第一次在演武场被他用剑气扫落佩剑,少年却不气馁,爬起来时眼睛亮晶晶的,说:“师父好厉害!弟子想学!” 那时他背过身去,指尖却悄悄蜷缩——那是他第一次被人用那样崇拜的目光注视,像捧着稀世珍宝。 “呵……”凌言低笑一声,带着自嘲。 仙尊说剑不该有软肋,可苏烬那双像盛着星光的眼睛,偏偏成了他淬了冰的心上,唯一的裂痕。 夜风更凉了,卷起地上的梨花,打在他袍角。 凌言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唇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他的温度。 梦里的片段又涌上来,那人滚烫的吻,颤抖的呼唤……他猛地闭眸,将那荒谬的念想压下。 不能胡思乱想。 我是师父,苏烬是弟子。 仙尊的话犹在耳畔,剑若有了牵挂,便不再是无坚不摧的利器。 卯时的剑坪还浮着层薄霜,晨雾裹着梨花香气漫过青石阶,将演武场边缘的铜钟都染得朦胧。 霍念正挥着新得的龙城劈刺,剑身鎏金纹饰在晨曦里泛着暖光,比起苏烬手中那柄素纹星霜,确实华丽得多。 “苏烬!”他一个旋身扫出剑风,将阶前残雪卷得纷飞。 “昨儿我去前山交任务,跟我爹提了青石镇那血祭阵——” 话音未落,手腕一沉,龙城剑险些被苏烬横削过来的剑锋磕飞。 “分心了。”苏烬收剑而立,星霜剑刃上凝着层薄霜,“掌门怎么说?” 霍念撇撇嘴,用剑鞘敲了敲石栏上的冰棱:“我爹先是一惊,说五大禁术早该绝迹了,偏生还有人敢偷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烬手中的星霜剑,到底没再提从前的芥蒂,只哼道:“不过你说师父今日不来?他不是总说‘剑不勤练,刃必生锈’吗?” “师父受了伤,”苏烬垂眸擦拭剑身,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阴影,“你当人人都似你,得了新剑就忘了伤势轻重?” 霍念被噎了一下,刚想反驳,忽见苏烬指尖在剑柄上轻轻一挽,星霜剑忽然旋出朵剑花,冷光直逼他面门。 他慌忙举剑格挡,却听苏烬笑道:“还说没分心?连广袖碍了剑路都不知。” “你管我!”霍念气得涨红了脸。 他今日穿了件紫色广袖劲装,袖口滚着银线云纹,本是为了配龙城剑的华贵,此刻却被苏烬一剑挑得袖口裂开道口子。 “我爹说了,血祭阵阴邪得很,让各峰都加派了巡逻——”他边说边猛攻,剑势却因气急而略显紊乱。 苏烬侧身避开,剑锋顺势一带,“当”地一声磕在龙城的护手处。 霍念只觉手腕发麻,剑险些脱手,惊得后退半步:“你……” 第72章 锁妖阵阵眼 “我说霍大公子,”苏烬收剑而立,剑尖斜指地面,溅起几点冰屑,“真要练剑,何苦穿这累赘袖子?” 他今日着一身玄黑劲装,袖口束得极紧,动作间更显利落,“昨日你跟掌门说血祭阵时,可曾提过那假陆吾的灵息?” 霍念揉着发疼的手腕,嘟囔道:“自然说了!不过我爹忙着处理门派事务,许是没听太仔细……” “所以师父才让我再去跟掌门细说。”苏烬打断他,目光望向主峰方向,“那阵法针对的是我,背后之人必有图谋。” 他想起昨夜若雪阁中凌言苍白的脸色,心头微沉,“加固完南峰的阵角,我便去前山,你记得晨课后带人去巡查。” “你又去找我爹?”霍念挑眉,“怎么,嫌我没说清楚?” “不然呢?”苏烬唇角微勾,带着几分促狭,“难不成要让掌门听你念叨‘那怪物毛茸茸的好丑’?” “你——!”霍念气得跺脚,龙城“唰”地挽了个剑花,却因用力过猛,剑尖戳进了旁边的土里。 他看着苏烬从容收剑的模样,忽然想起这师兄入门时资质平平。 如今却能轻易压制自己,不由得哼道:“别得意!等我练熟了溯洄剑的剑意,定让你……” “让我什么?”苏烬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让我见识霍少主穿广袖练剑的风采?” 霍念被他拍得一个趔趄,气得拔剑就砍:“狗东西!跟你拼了!” 晨雾渐散,梨花落在两人交击的剑刃上,碎成点点白屑。 苏烬左手捏着剑诀,星霜剑在晨光中划出银色弧光,每一次格挡都精准无比,偏偏嘴上还不饶人:“天赋不够,勤勉来凑——霍师弟,这话我可说了不止一遍了。” “放你的狗屁!”霍念怒吼着劈出一剑,剑风卷起地上的残雪,却被苏烬侧身避开,剑锋顺势点在他肘弯麻筋上。 龙城“哐当”落地,滚出老远,剑柄上的红宝石在晨光里闪着光。 苏烬收剑而立,看着霍念气鼓鼓弯腰捡剑的模样,忽然又想起昨夜若雪阁中凌言垂眸时的睫毛。 他晃了晃头,将那不该有的念头甩开,望向南峰方向的眼神却沉了沉—— 霍念捡起龙城,还想再斗,却见苏烬已转身走向阵法台,玄黑衣摆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跺了跺脚,终究没再追上去,只是望着苏烬的背影嘟囔:“总有一天……我定要赢你!” 南峰后山的风裹挟着湿冷的妖气,吹得崖壁上的冰棱叮当作响。 苏烬踩在覆着薄雪的岩石上,目光紧锁着万妖窟裂隙深处—— 那团流转的妖阵眼如同一滩墨色水波,正隐隐与他识海中的某段记忆重合。 “上一世……”他喉间低喃,指尖无意识蜷缩。 雪崖崩塌的轰鸣、凌言染血的白衣、被阵法反噬时的剧痛…… 碎片般的画面撞进脑海,他猛地按住额角,“嘶”地吸了口凉气。 那时他作为凌言唯一的弟子,熟稔仙门所有阵法,却偏偏在听雪崖亲手撕开了大阵的缺口。 凌言那双总是清冷的凤眸,在看到阵眼破碎时,究竟是何神情? 苏烬甩了甩头,将翻涌的戾气压下。他跃上更高的崖壁,掌心向上虚握,低声道:“无语,召。” 话音落,一道刺目的银芒自储物袋中飞出,在半空化作长弓形态。 弓身缠着细密的星纹,弓弦震颤时竟有细碎光点飘落——正是他的本命武器“星辰弓”。 只是这名字……他看着弓身那用星辰刻着的“无语”二字,嘴角抽了抽。 压下莫名的心悸,苏烬搭弓引箭,灵力注入弓弦的刹那,星纹骤然亮起。 他对准崖壁凹陷处的阵脚石,指尖一松,箭矢化作流光没入石中。 下一刻,整块岩石泛起青蓝色的光纹,与其他阵脚遥相呼应,裂隙处的妖气波动顿时弱了几分。 “苏师兄!”巡逻的弟子陆川带着小队匆匆赶来,见他收弓落地,连忙拱手行礼。 少年们穿着统一的青色劲装,腰间佩着制式长剑,眉宇间尚带青涩。 苏烬收起星辰弓,额角因灵力消耗渗出薄汗,却依旧笑得温和:“陆师弟辛苦了。万妖窟裂隙近期波动频繁,巡查时注意东南侧的灵息变化,若有异常立刻用传讯符报信。” 他指了指方才加固的阵脚,“此处阵石昨日有松动,已用本命灵力加固,但仍需重点看守。” “是!”陆川挺胸应下,看着苏烬眼底泛着青色,又补了句,“师兄昨夜可是守了一夜?眼下辰时已过,不如先去膳堂用些早饭?” 苏烬心中一动,想起凌言一受伤就懒得走动,饭都不怎么去吃。 他颔首道:“好,你们仔细些。”说罢转身离开后山,靴底踩碎薄冰的声响在寂静山道上格外清晰。 乾御阁膳堂飘着米粥与油煎食物的香气。 数十张梨花木长桌旁坐满了弟子,青衣墨发攒动,晨间的笑语混着碗筷碰撞声,倒显得热闹。 苏烬一眼就看见角落里那个穿水绿色弟子袍的身影—— 柔卿正低头用竹筷戳着碗里的馒头,发尾沾了点粥渍,像只偷喝了牛奶的幼猫。 “柔卿。”苏烬走近,靴底蹭过地面的声音让少年猛地抬头。 “苏师兄!”柔卿眼睛一亮,颊边梨涡旋出浅浅的弧。 他连忙起身,水绿色衣摆扫过木凳,发出轻微的“唰”声,“你可算来了,我刚打好早饭,还想着要不要给你留份呢!” 少年生得极秀气,眉毛细长如柳,笑起来时眼神清澈,像含着一汪泉水。 苏烬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尖:“这么巧。” 柔卿拉着他在对面坐下,动作轻快地跑去取碗筷,“我算着你加固完阵脚该来吃饭了。” 他很快端回白瓷碗,里面是稠厚的小米粥,旁边放着四只煎得金黄的白菜猪肉饺,还有一颗剥了壳的卤蛋。 “快吃快吃,”柔卿把碗推到他面前,自己则捧起馒头小口啃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 “我听前山的师兄说,你下山时为了救霍少主受了伤,可是哪里疼?需不需要我回御水阁帮你拿些伤药?” 苏烬咬了口煎饺,滚烫的肉馅烫得他舌尖发麻,却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熨帖得温暖。 他含糊道:“没事,小伤。倒是你,怎么不多吃点?”他看着柔卿碗里孤零零的馒头,挑眉问道。 第73章 各自的内心 柔卿脸颊微红,小声道:“我、我早上吃不了太多……”他忽然想起什么,飞快地把自己碗里的卤蛋夹到苏烬碗里,“这个给你。”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落在柔卿发顶,将他耳尖的绒毛染成金色。 苏烬看着碗里的卤蛋,又想起昨夜若雪阁中凌言苍白的脸色——他没有来……还是那般…… 他草草扒完碗里的粥,对柔卿道:“我还有事,回听雪崖一趟。” “啊?不多坐会儿吗?”柔卿有些失落,手指绞着衣袖。 “改日再聊。”苏烬起身,走到取餐处,对掌勺的厨娘道:“劳驾,打包一份早膳,要清粥、一碟萝卜,再热三个包子。 “哦对了,包子要茴香馅的。” 厨娘应着,快手快脚地用食盒装好。 苏烬接过食盒,指尖触到粗粝竹纹下渗出的温热,像握着一团揣在袖中的炭火。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人声鼎沸的膳堂,梨花木长桌旁柔卿错愕的眼神还黏在他后颈,像片被风吹落的花瓣。 青石板路上落满细碎白花,踩过时,花瓣边缘的露珠沾湿了靴底。 听雪崖的风总带着股清冽的梅花味,吹得他额前碎发乱颤。 若雪阁的门扉紧闭如一方寒玉,他抬手叩门时,指节撞上冰凉的楠木,发出的声响竟比心跳还轻。 “师父……你醒了吗?”话音落进门缝,被里面漫出的梅香浸得发沉。 “进吧。” 凌言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像檐角冰棱坠地,清泠中带着点未散的倦意。 苏烬推门时,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惊得梁上筑巢的雪燕扑棱棱振翅。 榻上的人依旧维持着打坐的姿势,月白锦袍垂落如瀑,领口处用银线绣着的寒梅纹样在微光中泛着冷光。 连褶皱都整理得一丝不苟,仿佛不是刚从调息中醒来,而是从一幅古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师父在打坐啊……”苏烬把食盒搁在乌木案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盒沿烫金的缠枝纹,“好……好些了吗?” 他盯着案角砚台里未干的墨痕,不敢去看榻上那人的眼睛—— 那双总是覆着薄冰的凤眸,看他时像在看一柄需要反复打磨的剑,冷硬,锐利,不带半分温度。 凌言睁开眼,墨色瞳孔里映不出窗外晃荡的日光。“无妨。”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有事?” “没……没事。” 苏烬慌忙打开食盒,青瓷碗里的清粥还浮着热气,茴香包子的香气漫出来,混着案头梅瓶里的冷香,竟生出些烟火气。 “就是看师父没去用早膳,给你带回来些。” 他把白瓷勺搁在碗边,勺柄上的缠枝莲纹硌得掌心发痒,“弟子告退,我去找掌门。” 他几乎是转身就走,靴底碾过地上铺着的雪浪毡,发出闷闷的声响。 直到木门在身后合上,他才敢靠着冰凉的门板喘口气,掌心的汗濡湿了袖角。 果然还是这副模样,跟上辈子一模一样——拒人千里,疏冷得像听雪崖终年不化的积雪。 在车鸣峪,明明看他这人抓着藤蔓救我时,指尖微微发颤,还以为那层冰壳终于裂了道缝,原来不过是看错了。 “切。”他低声嘀咕着,踢开脚边一颗被风吹来的松果,松果骨碌碌滚下石阶,惊飞了几只啄食花瓣的雀儿。 而门内的凌言却在他离开后,久久没有动弹。 案上的食盒还散着热气,茴香的气味钻进鼻尖,竟让他想起许多年前。 那时苏烬刚拜入师门,总爱揣着刚出锅的茴香包子往他书案前凑。 油乎乎的手指扒着案角,眼睛亮得像落满星辰,叽叽喳喳地讲着今日又学了什么新招式。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他垂眸看向自己交叠的双手,指节分明,掌心却磨出了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三年前苏烬入门时,那双小手还软乎乎的,第一次握剑时被磨出泡,却咬着牙不肯哭,只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他,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兽。 可半年前戒律堂那顿三十断骨鞭……他至今记得苏烬被同门架出去时,背影挺得笔直,却再没回头看他一眼。 在车鸣峪,苏烬挡在他身前时,浑身是血,却还回头对他笑,说“师父快走”。 那时他才惊觉,这孩子什么时候长得比他还高了? 又是什么时候,把所有热络都藏进了冰冷的剑招里? “为何……”他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案上食盒的竹纹。 若说昨日那顿亲手做的饭是愧疚,今日这盒早饭又算什么?是还念着师徒情分,还是…… 仙尊曾说,“剑者无情,方可至臻”。可若连师徒间这点暖意都要斩断,这柄剑纵是锋利无匹,又与寒铁何异? 窗外的风卷着梨花掠过窗棂,在素白的窗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凌言抬手拿起一只茴香包子,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竟让他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小道童时,偷偷藏在袖里带给师兄的那个冷包子。 他咬下一口包子,茴香混着肉香在舌尖散开,竟比往日膳堂里精致的点心还要可口些。 只是不知,苏烬挨完三十鞭后,独自在房间时,是何般滋味? 若雪阁内,凌言静坐片刻,指尖仍残留着食盒竹纹的粗粝感。 案上的茴香包子已凉透一角,可那股混着肉香的辛暖气息,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挑开了他记忆里尘封的角落。 他想起自己初入凌霄阁的那年,不过七八岁,赤着脚跪在冰面上学剑,掌心磨出的血泡冻成冰晶,师兄们从他身边走过,靴底碾碎冰碴的声音都比一句问候更清晰。 那时他便知道,凌霄阁里没有“师父”,只有“仙尊”,没有“师兄”,只有“竞争者”。 谁的剑更快,谁的术法更狠,谁就能踩过旁人的尸骨,拿到那本梦寐以求的高阶心法。 后来他成了镇虚门的青鸾仙尊,座下首徒苏烬入门时,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含着两簇永不熄灭的火。 孩子总爱往他书案前凑,油乎乎的小手捧着茴香包子,说山下王婆卖的包子是天下最好吃的东西。 那时他总嫌烦,挥袖间便将人赶去练剑,可如今回想,那些被他嫌恶的叽叽喳喳,竟成了听雪崖上最难得的声响。 戒律堂的三十断骨鞭,是他亲手递的令。 鞭子抽在苏烬背上,也像抽在他自己心上—— 可那时他只能冷着脸站在堂前,看弟子被架出去时,挺直的背脊没有半分弯曲。 凌霄阁教他的生存法则告诉他,心软是弱者的通病,剑者无情,方能至臻。 第74章 蓬莱使者 可车鸣峪里,苏烬浑身是血地挡在他身前,回头笑的时候,那笑容像把钝刀,一下下割开他用寒冰砌了多年的墙。 还有霍念那孩子,总爱捧着暖炉往他身边凑,叽叽喳喳地说买了什么糖糕,非要分他一半。 镇虚门的弟子们避他如蛇蝎,唯有这两个孩子,像不知死活的飞蛾,偏要往他这盏冷灯上扑。 “为何……” 他又喃喃出声,指尖无意识地蜷缩。 案头梅瓶里的冷香混着茴香包子的余温,竟让他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 或许仙尊说的并非全对?若连师徒间这点暖意都要斩断,这柄剑纵是斩尽天下妖魔,又与废铁何异? 他抬手,指尖触到案角砚台里未干的墨痕,冰凉的触感让他猛地回神。 窗外的风卷着梨花掠过,他忽然想起苏烬刚才靠在门板上喘气的模样,那孩子掌心的汗,是不是也像他此刻一样,濡湿了袖角? 玉光殿内,檀香袅袅。 霍衍搁下手中狼毫,墨汁在素笺上晕开一道沉稳的弧线。 他身着玄色锦袍,袖口用金线绣着祥云纹样,面容温润,唯有眉宇间透着一派掌门人的威严。 殿外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金砖地面上,将苏烬的影子拉得颀长。 “进来吧。”霍衍的声音带着笑意,不像凌言那般清冽,倒像春溪融雪,透着暖意。 苏烬踏入殿中,玄色弟子服上的银线云纹在光影中微闪。他躬身行礼,声线清朗:“见过掌门。” “不必多礼。”霍衍放下笔,起身绕过书案,亲自为他倒了杯热茶。 “你是青鸾的徒弟,又是念儿的师兄,客气什么。可是青鸾派你来讲明车鸣峪的事情?” “正是。”苏烬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师父担心师弟遗漏细节,特派弟子前来陈述。” 霍衍闻言朗声大笑,笑声震得梁上悬挂的玉磬轻颤:“哈哈哈,青鸾还当真是太了解念儿的脾性!” “他昨日慌慌张张地来回禀青石镇委托,又说你们去了车鸣峪,你与他各得了本命神器之后,就说他被水渊秘境里的怪物暗算拉进了祭坛。” “可我问他细节如何,他支支吾吾也说不清。我本打算处理完手头的事,亲自去听雪崖问问青鸾,没想到他倒先派你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烬脸上,带着几分关切:“对了,听柳城说青鸾神魂受创了,可有大碍?” 苏烬垂眸,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师父确实神魂受伤了。水渊秘境的地下水城……实则是座死城。” “水下的妖族早已殒命,却被人用禁术操控,成了保留生前意识、重复死前动作的行尸走肉。” “哦?”霍衍挑眉,捻须的手指一顿,“禁术?” “是血祭锁魂阵。”苏烬语气凝重,“操控那些尸体的,是个假陆吾。他修炼此阵,方能让死者如常人般行动。至于他的目的……我们至今未明。” “只知他似乎在寻找每个属性最纯粹的人,欲要开启什么。水底祭坛塌陷后,他便随水流消失了。” “血祭锁魂阵……”霍衍低声重复,眼神沉了下来,“没想到这等早已失传的禁术,竟还有人能找到修炼之法。他操控那么多尸体,难道只是为了维持水城?” “弟子猜测,他维持水城,是为了借试炼考验观察前来取武器之人。” 苏烬抬眸,目光清澈,“他想找属性最纯粹的人,势必要查看对方的元婴。可谁会轻易展露元婴?唯有在试炼中,他才能借考验之机,窥得一二。” 霍衍闻言,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嗯……你说得有理。只是线索已断,一时之间也难以追查。此事暂且放下吧。”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望着殿外繁盛的紫藤花架,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五日后,蓬莱仙岛的人便会来镇虚门挑选今年前去修行的弟子。” “此事关系门中弟子前程,你且回去告诉青鸾一声,让他……也上点心。” 苏烬一怔,随即应道:“是,弟子明白。” 霍衍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青鸾那性子,冷是冷了些,但对你和念儿,总归是不同的。” “车鸣峪之事,他护着你们,神魂受损也未曾怨言……你啊,多体谅他些。” 苏烬喉头微梗,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 “弟子……知道了。”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涩意。 玉光殿外,紫藤花簌簌落下,苏烬捧着霍衍交代的文书走出殿门时,阳光正好落在他发顶。 他抬头望了眼听雪崖的方向,那里的风,似乎还带着若有似无的梅花冷香。 而此刻的若雪阁内,凌言终于缓缓起身。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扉,任听雪崖的风卷着梨花香扑进怀里。 案上的食盒还在,他伸出手,轻轻拂去盒盖上落着的梨花瓣,指尖触到竹纹下残留的微温,忽然低声道: “……是该做些改变了吧。” 声音消散在风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 修仙界疆域浩渺,门派如星罗棋布,以“上、中、下”三等分野,勾勒出天地间修行者的秩序与界限。 下等门派多扎根于凡界与妖界夹缝,或隐于穷山恶水,肩负镇厄守界之责。 中等门派盘踞灵脉丰饶之地,精研道法,门生繁茂。 而上仙界则隐于昆仑云海之上,传说其门楣直通九天圣境,弟子若能修至化神之境,或可窥得天神真容,触摸天道本源。 上修界的五大支柱,首推蓬莱仙岛。此岛漂浮于昆仑虚东隅的云海之上,常年被五色霞光笼罩,岛中灵植遍野,仙鹤翔集,以阵法与丹道闻名于世。 其余四山亦各有玄奇:天山盘踞昆仑北麓,终年积雪皑皑,其剑修一脉凌厉无匹,剑光可裂云断岳。 招摇山隐于南方火山群中,盛产异火,丹鼎派修士趋之若鹜。 槐江山坐落西方荒漠深处,以符箓之术冠绝,山中藏有万载符箓真解。 西皇山则位于昆仑西极,擅御万兽,山主座下灵禽异兽,皆可与修士并肩作战。 这五大上仙山,如五颗明珠镶嵌于昆仑之巅,遥望着下界芸芸修士。 此刻,镇虚门玉光殿外的广场上,祥云汇聚,一道流光自天际垂落,化作数名身着月白道袍的修士。 为首一人,面如冠玉,长髯及胸,腰间悬着一枚流转着水光的玉牌,正是蓬莱仙岛今年派遣的选徒使者,墨渊上仙。 他身后跟着两位弟子,一人手捧刻满星图的玉简,一人提着流光溢彩的宝盒,周身灵压内敛,却透着上修界独有的清贵之气。 第75章 则人 霍衍掌门早已携镇虚门一众长老在殿前相迎。 墨渊目光扫过阶下弟子,并未多言,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霍掌门,客套话便免了。吾等奉蓬莱之命,来此挑选可塑之才,送往仙岛修行。” “上仙远道而来,辛苦了。” 霍衍侧身让道,“已按上仙要求,将门中适龄弟子齐聚此处,请上仙指点。” 墨渊步入广场中央,取出一枚散着柔和金光的测灵盘,灵力注入盘中,顿时金光大盛,化作一道光柱冲天而起。 “凡欲试灵者,上前一步,将手放于测灵盘上。” 弟子们依序上前,测灵盘时而闪过青芒(木),时而腾起烈焰(火),亦有金戈之鸣(金)、水流之韵(水)、土石之沉(土)。 墨渊身旁的弟子迅速在玉简上记录着属性与灵根纯度。 “苏烬。” 墨渊目光落在走上前的少年身上,见他虽气息沉稳,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未脱的少年气。 苏烬依言放手上盘,刹那间,测灵盘上红蓝双色灵光交相辉映,如冰火交织,却又和谐共存,光芒之盛,几乎盖过之前所有弟子。 “水火双灵根,纯度极高。”墨渊上仙微微点头,“可造之材。” “霍念。” 霍念有些紧张,手心冒汗,触碰到测灵盘的瞬间,一道锐利的金光爆射而出,如剑如刃,带着金属特有的锋锐之气,震得测灵盘嗡嗡作响。 “金属性,杀伐之气极重,好!”墨渊上仙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柔卿。” 他身着浅绿道袍,指尖触及测灵盘时,一道生机盎然的青芒缓缓升起,如春风拂过,盘上竟瞬间生出几缕翠绿的藤蔓虚影。 “木属性,生机充沛,亦是难得。” 墨渊记录完毕,目光扫过剩余弟子,却忽然顿住,他的灵识如涟漪般扩散,竟在感应到广场边缘时,猛地一凝,循向听雪崖的方向。 那里,梨花纷飞,一道若有似无的水属性灵韵。 竟浩瀚如江海,深邃似渊潭,带着一种近乎道韵的纯净与磅礴,远超方才测试的所有弟子,甚至隐隐触动了他作为上仙山使者的灵觉。 墨渊眉头微挑,看向霍衍,语气带着一丝疑惑:“霍掌门,贵派听雪崖上,是何人?这水属性波动……竟如此强盛精纯,便是在我蓬莱岛年轻一辈中,亦属罕见。” 霍衍心中了然,面上却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朝听雪崖方向扬声道:“青鸾,既然上仙感应到了,便下来吧。” 话音落,一道白影自听雪崖顶乘风而下,衣袂胜雪,不染尘埃。 他身着月白锦袍,领口袖口以银线绣着冰梅暗纹,墨发仅用一根白玉簪束起,面容清冷如玉,周身气息沉静,唯有那双眸子,如万年寒冰下的深潭,蕴藏着无尽的水韵灵机。 凌言落在广场上,并未多言,只是朝墨渊上仙微微颔首,算作行礼。 墨渊见到凌言,先是一怔,随即眼中满是震惊,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青年,灵识探去,却在触及对方元婴境界时,险些被那磅礴的水属性能量反震回来。 “这……这是化神境?!”他失声而出,看向霍衍,“霍掌门,这位小友……今年贵庚?” 凌言淡淡开口,声音清冽如冰泉:“二十三。” “才……才二十三?!” 墨渊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化神境在中下层门派已是凤毛麟角,更何况是年仅二十三的化神修士。 这等天赋,莫说是下界,便是在蓬莱仙岛,也足以令所有长老侧目! 他看向凌言的目光,从震惊转为极度的欣赏,“天赋异禀!当真是天赋异禀啊!” 霍衍见状,连忙解释道:“上仙勿惊,青鸾他……并非我门中弟子,乃是镇虚门的护阵长老。” “当年机缘巧合,镇守我派锁妖阵,平日里深居听雪崖,性子冷淡了些。” “护阵长老?”墨渊上仙更是惊讶,他上下打量凌言,见他虽气质清冷,却隐隐有一股守护一方的沉凝气度。 “原来你就是镇虚门那位以一人之力加固锁妖阵数次的青鸢剑尊凌言?久仰大名!” 他曾听闻下界有位惊才绝艳的水属性修士,却未曾想竟是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剑尊。 墨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忽然上前一步,对着凌言郑重一揖:“凌剑尊天赋卓绝,实为万中无一的奇才。” “此次我等虽为选天赋高的弟子而来,但蓬莱岛每年亦会开放‘问道台’,供下界有大才者前往观摩学习,交流道法。” “以剑尊之资,若能同去蓬莱岛,一来可与我五大仙山的修士切磋琢磨,二来……” “或许能在蓬莱的‘万法水镜’中,悟出更多水属性能量的真谛,于剑尊自身道途,亦是一大助益。” 他顿了顿,目光恳切:“不知剑尊可愿,与苏烬他们三人一同前往蓬莱?” 凌言闻言,眸光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想起那日在若雪阁中,指尖触到食盒残留的温意,想起霍衍那句“是该做些改变了吧”,又想起车鸣峪中苏烬挡在他身前的身影,霍念捧来的暖炉…… 蓬莱仙岛,那是上修界的圣地,或许……真的能找到不同的道?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眸望向听雪崖的方向,那里的风,似乎还带着梅花的冷香。 但此刻,在墨渊诚挚的目光中,在霍衍隐含期待的注视下,那冷香里,仿佛也渗入了一丝外界的暖意。 良久,他才缓缓颔首,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寒意:“……可。” 墨渊听闻凌言应下,竟是难得地搓了搓手,朗笑声震得殿前梨花都簌簌落了几片:“好好好!凌剑尊肯屈就,可是给老夫天大的面子!” 他转身看向身后弟子,“传令下去,明日辰时三刻,蓬莱飞舟于镇虚门山门外候着。今日诸位便各自交代俗务、收拾行装。” 他又转向霍衍,语气带着几分笃定:“霍掌门放心,万妖窟的结界有我留下的一道‘凝水符’。” “配合贵派弟子每日加固,便是妖王醒了也掀不起浪。我瞧着方才测灵的几个小子,阵法底子倒是扎实。” 霍衍拱手谢过,墨渊一行便化作数道流光掠向客院,只留下满场弟子仍沉浸在方才的震撼里。 待上仙们走远,广场上的气氛才活络起来。 霍念第一个按捺不住,三步并作两步蹦到凌言面前,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师父!真的要一起去蓬莱吗?!” 少年激动得连锦袍腰带都晃歪了,“我还以为这次得跟苏烬那家伙单独去,路上指不定被他闷死呢!” 第76章 同行 他说着,偷偷瞄了眼一旁的苏烬。 后者只是安静地整理着袖口,便又扭头缠着凌言,语气里满是庆幸:“三年啊师父!整整三年!我本来都跟爹磨了半个月,想求他准我每隔半年回来看您一次,这下好了——” “臭小子,”霍衍笑着拍了下儿子的后脑勺,力道却轻得像拂尘,“当着你师父的面没个正经。” 他转向凌言,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慰,“青鸾,你这天赋,本就不该困在这下界。蓬莱的‘万法水镜’据说能映出万载水属性能量变迁,对你必定大有助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霍念和苏烬,又带了点无奈的笑意:“倒是这两个小的,苏烬性子太稳,霍念又太跳,没你盯着,指不定在蓬莱闯什么祸。真要捅了娄子,怕是我得亲自去给他们擦屁股。” 凌言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温玉——那是方才霍衍塞给他的传讯玉简。 他抬眼时,眸光比平日柔和了些许,落在霍衍身上:“掌门若有事,捏碎玉简即可。” 他又看向霍念,见少年还在原地蹦跶,便淡淡道:“别蹦了,地上的梨花都被你踩碎了。” 霍念立刻立正站好,却还是忍不住搓手:“师父,那我们现在就去收拾东西吗?我要不要带那把‘裂金锥’?还有上次您给我的‘寒冰符’……” “先下山。” 凌言打断他,目光转向苏烬,“你们二人,若有缺的东西,今日下山去买。”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镇西头的‘云锦阁’料子尚可。莫要贪玩,酉时前必须回来。” 苏烬颔首应下,霍念却欢呼一声,拽着苏烬就想跑:“走走走!我要买十串糖葫芦!再给师父带两斤听雪崖下那家的梅花酥!” “慢着。” 凌言忽然开口,两人顿时停下脚步。 他看着霍念歪掉的腰带,沉默片刻,终是抬手,指尖灵力微动,那腰带便整整齐齐地系回了原处。 霍衍在一旁看着,眼中笑意更深,待两个少年蹦跳着跑远,才低声道:“去吧,蓬莱虽好,可别忘了……镇虚门的梨花,年年都开在听雪崖下。” 凌言望向听雪崖的方向,风里果然还裹着残梅的冷香。 他没说话,只是袖中的温玉,似乎比刚才又暖了几分。 山路蜿蜒,梨花瓣被风卷着掠过肩头,霍念的手掌还牢牢攥着苏烬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人胳膊拧下来。 苏烬任由他拽着跑,鞋底擦过青石板发出沙沙声响,脑子里却像被一团乱麻缠住—— 上一世蓬莱来选人,墨渊只看了他一眼便移开目光,说他“五行驳杂,难成大器”,最终带走的是霍念、柔卿,还有……那时尚未显露真容的青鸢剑尊。 可这一世,测灵盘上红蓝双色灵光爆起的刹那,连墨渊都惊得顿了笔。 苏烬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曾因修炼杂灵根而常年泛着青紫,此刻却干净得只有淡粉血色。 是从何时开始变的?是重生之后发生了变化,还是某次深夜在听雪崖偷学凌言剑招时,体内灵力忽然顺了脉络? “苏梓宸!”霍念突然刹住脚,猛地转身,鼻尖几乎碰到苏烬的下巴。 “你魂被勾走了?从方才测灵到现在,一直闷头不说话,跟个霜打的茄子似的!”少年挑眉,眼底闪过促狭。 “怎么,莫不是嫌蓬莱仙岛不够好?” 苏烬被他晃得回神,下意识想甩开手,却被攥得更紧。 他望着霍念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模糊的影子,想起上一世霍念去了蓬莱后,传回的玉简总说“岛上灵果真甜,可惜你吃不到”。 语气里满是少年人的炫耀,却在最后一封玉简里写:“苏烬,我好像闯祸了,他们说我灵根太燥,要关水牢……” “在想什么?”霍念狐疑地眯起眼,“你最近不对劲,以前跟我斗嘴能从山门吵到山脚,现在倒好,整天板着张脸,跟我师父似的——” 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苏烬耳边,“是不是还在为之前的事愧疚?我爹说了,师父他神魂稳固得很,倒是你,再这么魂不守舍,小心道心不稳!” 苏烬心头一震,别开脸避开他的视线,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松:“胡说什么。” 他挣开手腕,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不过是在想,上仙说我水火双灵根纯度高,可我明明记得……”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只望向远处山脚下若隐若现的镇子,“罢了,想不明白。” 霍念却不依不饶,几步绕到他面前倒退着走,脸上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资质突然变好了,心里发虚?” 他摸着下巴,煞有介事地点头,“也是,以前你跟我比剑法,十次有九次被我揍趴在剑坪上,现在突然成了‘可造之材’,换我我也懵!” “……”苏烬额角跳了跳,“霍念,”他忽然停下脚步,眼神沉了沉,“你再废话,信不信我把你扔下山崖去喂狼?” “嘿!你还敢威胁我?”霍念叉腰,“上次是谁在藏书阁偷抄禁术,被我爹抓个正着,求着我帮你顶罪的?” “那是你自己嘴馋,想拿这事换我三个月的灵米糕!” “那也是你理亏!”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不知不觉已走到山脚下的青石板街上。 镇口的糖葫芦摊子正冒着热气,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糖霜,霍念立刻把方才的争执抛到脑后,拽着苏烬就冲过去:“老板,来十串!要最大的!” 苏烬任他闹腾,目光却落在街对面“云锦阁”的幌子上。 “喂,苏梓宸!”霍念塞了串糖葫芦到他手里,糖霜在阳光下闪着光,“想什么呢?不是说要买东西吗?快走快走,我还得给师父买梅花酥呢!” 苏烬咬下一颗山楂,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漾开。 或许灵根的变化只是机缘巧合,或许蓬莱之行仍有变数,但一切都还能改变。 他抬手抹去嘴角的糖霜,快步跟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霍念,你跑那么快做什么?怕我抢你梅花酥不成?” “谁怕你!有本事你抢啊!”霍念回头做了个鬼脸,阳光落在他发梢,像镀了层金。 苏烬望着他的背影,眸光微暖。 上一世的遗憾,这一世,或许能补回来。 至于灵根的秘密……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测灵盘上红蓝灵光的余温,总会弄明白的。 第77章 云锦阁 八宝镇的暮色是从青石板缝里渗出来的。 夕阳把糖葫芦摊子的竹竿染成金红色,霍念手里的纸包已经摞成小山,里头除了十串糖葫芦。 还裹着听雪崖下那家的梅花酥、镇东头的芙蓉糕,以及给苏烬捎带的两串糖渍青梅。 他拽着苏烬在熙攘的人流里钻来钻去,袖口蹭过香料铺子飘出的沉水香气,直到街角“云锦阁”的杏黄旗被晚风卷得猎猎作响,苏烬才猛地顿住脚步。 “哎?怎么走一半不走了?”霍念被拽得一个趔趄,回头时见苏烬盯着对面铺子的眼神有些发怔,像被什么勾住了魂。 少年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山楂糖霜簌簌往下掉,“不是买完东西了吗?你还要买什么?难不成是给哪个小师妹买发簪?” 苏烬没接话,只把怀里抱着的几坛酒和一包炒栗子塞到霍念怀里,指尖在布料上蹭了蹭,才低声道:“你先回去吧,我再逛逛,一会儿就来。” “哦……”霍念拖长了调子,狐疑地眯起眼,视线在苏烬和云锦阁之间转了两圈,突然压低声音凑过去。 “你该不会是想去……”他指了指不远处挂着红灯笼的倚风馆,“上次你偷溜进去被我爹抓个正着,罚抄了三个月《清心诀》,好不容易装了几天正经人——” “滚。”苏烬额角跳了跳,伸手拍开他的脑袋,“小爷早改邪归正了。” “行行行,信你一回。”霍念撇撇嘴,把沉甸甸的包裹往怀里拢了拢。 “那你早点回来,酉时都过了,再晚师父该生气了。记住啊,别往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钻,不然我可不帮你顶罪了!” 他说着,又回头冲苏烬做了个鬼脸,“再说那倚风馆里好像都是……咳,你什么怪癖!” 苏烬白了他一眼,看着霍念像只护崽的小兽似的抱着一堆东西往镇外跑,发梢在暮色里晃成一小团金光,这才转身走向云锦阁。 铺子门帘是月白色的软纱,苏烬掀帘进去时,暖香混着织锦特有的经纬气息扑面而来。 掌柜的是个圆滚滚的中年男人,见他身着玄色劲装,腰间玉佩成色极佳,立刻堆起满脸笑迎上来:“这位公子可是要买衣裳?来来来,这边瞧,刚到的江南云锦,绣着缠枝莲的花样,最衬公子这样的好样貌。” 苏烬扫了眼货架上流光溢彩的锦缎,不是绣着金线凤凰,就是染着烟霞般的渐变色,太过艳丽。 他皱了皱眉,指了指角落里一匹素白的料子:“有没有更素净些的?不要太多花纹,料子要软和透气的。” “哎哟,公子这眼光可真好。”掌柜连忙将他引到内间,“您是要买给心上人吧?这儿有上好的蜀锦,水波纹路最是衬肤色,姑娘家穿了定像月里的嫦娥——” “不是给姑娘。”苏烬看着满架的襦裙,耳根微微发烫,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要男装,白色的,样式简单些。马上入夏了,他不喜欢衣料贴着身子。” “男装?”掌柜愣了一下,上下打量苏烬几眼,见他虽身形未长开,眉眼间却已有了清俊模样,便笑着点头,“有有有!您稍候,我这就去库房取。” 不多时,掌柜抱出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长衫。 左边那件用银线在衣襟袖口绣了几枝疏落的墨梅,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右边那件则是纯素面,只在领口滚了圈月白锦边。 苏烬的目光立刻落在左边那件上,指尖轻轻拂过衣料——是上好的冰蚕丝,触手生凉,正适合凌言素来清冷的性子。 “这件。”他毫不犹豫地指着左边,“尺寸呢?” “公子好眼力!”掌柜眉开眼笑,“这是按中等身形裁的,衣长三尺六,肩宽一尺五,您瞧合适不?” 苏烬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凌言如今的身高约莫五尺八寸,这衣长刚好能盖住他挺直的脊背,肩宽也正合他清瘦却挺拔的骨架。 上一世他常从背后环住那人,掌心贴着他肩胛骨的形状,自然记得清楚。 想到这里,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低声道:“合适。” 掌柜正要将另一件收起,苏烬却忽然开口:“等等,那件也包起来。”他指了指右边的素面长衫,“分开包。” 这件的尺寸比刚才那件略小了一圈,衣长三尺五,肩宽一尺四寸。 苏烬如今十五岁,身形尚未长开,比凌言矮了大半个头,这尺寸于他而言倒是正好。 掌柜虽有些疑惑,还是麻利地用青竹纸将两件衣服分别包好,又笑着问:“公子还要看看别的吗?这边还有配衣服的玉带……” 掌柜胖乎乎的手指拂过绣着红梅的腰带,金丝绣线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小公子,您瞧这针脚,红得就像腊月里头初绽的梅,配您那素白衣衫,可不正是雪中缀红,雅致得紧!\" 他边说边抖开腰带,红底金线的纹样如流云舒展,暗香随着布料的晃动若有若无地漫开。 苏烬盯着腰带中央那朵盛放的红梅,突然想起凌言执剑时,剑穗上垂落的那抹暗红。 那时的凌言总是站在雪地里,白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唯有那抹红在一片素色里格外刺目。 他喉结微动,鬼使神差道:\"一起包着吧。\"声音比往常沉了些,像是怕被人听出里头的不自然。 出了云锦阁,八宝镇的夜市已全然热闹起来。 苏烬又拐去糕点铺,要了两盒玫瑰茯苓糕——凌言平素爱喝茯苓茶,这糕点里的茯苓碎粒想必合他口味。 捧着沉甸甸的包裹往镇墟门走时,他的倒影被灯笼拉得老长,与街边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笑闹声搅在一起,倒显出几分烟火气。 听雪崖的石阶在暮色里泛着冷光,苏烬抱着东西往上爬,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里凝成水珠。 站在若雪阁门前,他忽然有些怯意。 上一世他送过那么多珍贵物件,凌言都只是淡淡应下,如今这些带着市井气的东西,真能入得了他的眼? 可指尖触到冰蚕丝衣料的凉意,又想起云锦阁里掌柜说的\"水波纹路最衬肤色\",心又不受控地跳快几分。 苏烬站在若雪阁门前,指尖触到门板时才发现自己掌心竟有些汗。 夜风卷着听雪崖的冷雾掠过脖颈,他深吸一口气,用指节叩了叩木门,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师父,是我。” 门内静了片刻,烛火的光晕在门缝里晃了晃,才传来凌言清冷的嗓音:“进来。” 第78章 道别 苏烬推门而入时,凌言正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桌前看书。 烛光将他半边侧脸镀上暖黄,素白道袍的领口松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比案头那支白梅更显孤冷。 听到脚步声,他抬眸望过来,目光落在苏烬怀里的包裹上,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买了什么?”他合上书卷,声音没什么波澜。 苏烬喉头滚了滚,将怀里的油纸包和锦盒递过去,指尖不小心蹭到凌言的手背,那触感凉得像雪崖上的寒冰。 “路过云锦阁,瞧着料子不错……”他顿了顿,瞥见凌言落在包裹上的视线,又连忙补充。 “夏天快到了,师父不是嫌衣料闷么,这冰蚕丝透气。” 凌言接过包裹的动作有瞬间的停滞。 他垂眸看着青竹纸包裹,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角,那上面似乎还带着市井里的烟火气。 苏烬盯着他的手,看见他修长的手指解开绳结时,指尖竟微微发颤。 包裹打开的刹那,素白的衣料在烛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 凌言的目光先落在那件绣着墨梅的长衫上,银线绣的梅枝在衣襟处疏疏落落,针脚细密得如同雪落无痕。 “尚可。”他淡淡开口,可苏烬分明看见他睫毛颤了颤,烛火在他瞳孔里碎成点点光星,那是上一世从未有过的暖意。 “还有这个……”苏烬连忙将锦盒打开,红梅腰带在烛光下泛着金线的流光,“掌柜的说配素衣好看。” 凌言的目光落在腰带中央的红梅上,指尖刚碰到绣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收回手,推回给苏烬:“我用不上这些。” 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可耳尖却悄悄漫上一层薄红,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苏烬没接,反而往前递了递:“师父试试嘛,就当……” 他想说“就当上一世欠你的”,却又咽了回去,只咧嘴笑了笑,“就当徒弟孝敬您的。” 凌言盯着他看了半晌,那目光太过专注,看得苏烬心里发毛。 正要开口打圆场,却见凌言轻轻“嗯”了一声,接过锦盒时,指腹擦过苏烬的掌心,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时候不早了,”凌言将东西收进旁边的衣柜,声音恢复了平静,“回去歇着吧。” “是……”苏烬应了声,磨蹭着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师父,那茯苓糕记得吃,放久了会潮。” 凌言背对着他,只从镜面的倒影里看见他点了点头,发簪垂下的玉坠在烛光里晃了晃。 苏烬带上门,却没立刻离开,而是贴着门板听了听。 里面静了片刻,传来衣料展开的窸窣声,接着是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他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刚要走开,又听见里面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 月光从廊下的雕花窗格漏进来,在他发梢落了层银霜。 苏烬靠着冰冷的石壁,上一世,无论他送多贵重的衣料都束之高阁,如今却愿意收下这市井里的素白衣衫。 刚才凌言接过包裹时,那瞬间流露的无措和眼底一闪而过的欣喜,像投入寒潭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变了……”苏烬喃喃自语,指尖还残留着冰蚕丝的凉意,却觉得心口烫得厉害。 而门内,凌言站在铜镜前,身上穿着那件绣墨梅的素白长衫。 冰蚕丝贴着肌肤,凉滑得像雪水,衣襟处的墨梅正落在心口位置,仿佛他常年握剑的掌心,终于染上了一点人间的颜色。 他抬手抚过衣襟上的银线梅枝,指腹触到细密的针脚。 “苏烬……”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目光落在桌上的锦盒上。 红梅腰带的金线在烛光下闪着暖光,像极了多年前雪夜里,那个少年偷偷塞进他手里的、带着体温的烤红薯。 那时他只觉得聒噪,如今却鬼使神差地打开锦盒,将腰带绕在腰间。 镜中的人,白衫红梅,竟不似往常那般孤冷。 他望着镜中自己微扬的嘴角,愣了许久,才抬手将烛火吹灭。 黑暗中,唯有听雪崖的风穿过窗棂,带着远处夜市的喧嚣,也带着少年人尚未说出口的、滚烫的心事。 辰时三刻的镇虚门山门浸在薄曦里,琉璃瓦檐角挑着未散的晨雾。 当蓬莱飞舟碾着云浪停落时,舟身流转的青鸾纹光划破了山门的静,引得石阶下送行的弟子们一阵低低的惊叹。 那飞舟似整玉雕琢,舷边垂挂的风铃撞出泠泠声响,混着远处云海翻涌的浪涛声,倒比人间的晨钟更显清越。 墨渊立在舟首,朱色道袍外罩着蓬莱特有的银线云纹大氅,三缕墨发用白玉冠松松束着,瞧着比凌言更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师。 他身后跟着三名蓬莱弟子,皆是面无表情地垂手而立,袖口绣着的水纹暗花在晨光下泛着幽蓝。 凌言带着苏烬三人站在石阶上,素白长衫外未加外袍,墨梅刺绣在晨风里微微起伏。 他今日将长发束成高马尾,发尾垂着的玉坠随着动作轻晃,衬得他那张年轻的面孔多出几分朝气。 苏烬站在他身侧,目光却忍不住往他腰间瞟——那截红梅腰带竟真的系在素白衣衫外,金线绣的花瓣贴着腰侧,像雪地里燃起的一点星火。 “凌宗师,”墨渊抬手虚引,声音带着蓬莱水系功法特有的清冽,“时候不早,带弟子们上船吧。此番前往蓬莱,还望多指教。” 凌言微微颔首,尚未开口,身后的苏若雨已拉着霍念的手往前凑了半步。 她指尖捏着霍念的袖口,眼底满是担忧:“念儿,蓬莱不比家里,灵脉虽盛但规矩也多,万事莫要任性,要听你师父和苏师兄的话,知道吗?” 霍念被拽得晃了晃,少年人不耐烦地噘起嘴,发尾的红色流苏扫过苏若雨手背:“娘——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去年我还独自治了黑风林的妖呢!你和爹保重,三年后我定要做修仙界最耀眼的翘楚!” 他说得信誓旦旦,袖口的鎏金铃铛叮铃作响。 苏若雨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身旁的霍衍轻轻按住了肩。霍衍对着凌言拱手一礼:“青鸢啊,念儿顽劣,柔卿又内向,便都托付给你了。” “南峰阵眼的事,我已写在玉简里,你路上慢慢看。” “知晓了。”凌言淡淡应道,目光扫过霍衍递来的玉简,却没立刻去接。 就在这时,躲在苏烬身后的柔卿忽然拽了拽他的衣角。 少年身形纤细,淡青色弟子服穿在身上还有些宽大,他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苏师兄,你说……蓬莱会不会很吓人?” “我听师兄们说,那里的长老都爱考校弟子,答错了要罚去冰潭面壁……” 第79章 蓬莱 苏烬反手拍了拍他的肩,星霜剑的剑柄蹭过柔卿手背,冰凉的触感让少年瑟缩了一下。 “怕什么,”苏烬笑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新换的月白腰带。 “蓬莱修行可是多少弟子求而不得的地方,灵气充裕得能凝出水珠来。有我和你霍师兄在,难不成还能让你被冰潭冻成冰棍?” 他嘴上说着话,目光却又飘向凌言的方向。 只见那人正与霍衍交代着什么,素白的衣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带边缘的红梅绣线。 苏烬心里正泛起一丝窃喜,忽听得身旁“咦”了一声。 霍念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上下打量着苏烬,眼睛瞪得溜圆:“苏梓宸!你什么时候转性了?往常不是黑甲劲装就是玄色道袍,怎么穿起月白衣服了?” 他伸手就要去扯苏烬的腰带,“这料子看着倒是不错,昨天新买的?啧啧,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铁树开花啊——” 苏烬一把拍开他的手,挑眉调侃:“怎么,霍大公子能穿锦袍戴玉冠,我就不能学学师弟打扮下自己?” 他故意挺了挺腰,月白衣料在晨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毕竟是去蓬莱,听说各大门派的弟子都在,我总得拾掇拾掇,不然……” 他拖长了声音,斜睨着霍念腰间晃荡的玉佩,“不然怎么压过你这只花孔雀?省得你到了蓬莱还四处招摇,丢了咱们镇虚门的脸。” “狗东西你说谁花孔雀!”霍念跳起来就要去掐苏烬的脖子,“本公子这叫体面!懂不懂审美!” 两人笑闹着推搡了几步,苏烬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凌言转过身来。 凌言的目光先落在霍念和他身上,凤眸微挑,似是无奈,随后便落在苏烬的月白衣衫上,眸光沉静地流转了片刻,像是在打量什么。 凌言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你这件……也不错。” 苏烬心里猛地一跳,抬眼望去,正撞进凌言那双映着晨光的凤眸里。 对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唇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像错觉。 “凌宗师,”墨渊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催促,“飞舟灵力已蓄满,再不走怕是要误了卯时的云路。” 凌言收回目光,对墨渊点了点头,又转向苏烬三人:“上船吧。” 他说着,率先抬步往飞舟走去,素白长衫上的墨梅与腰间的红梅在光影里交叠,竟比山门旁盛开的云锦杜鹃还要惹眼。 苏烬望着他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月白腰带—— 那是他今早特意换上的,想着或许能与凌言身上的素白长衫应和些。 如今听他那句“也不错”,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温热的暖意顺着血脉往上涌,连带着眼角都有些发烫。 “看什么呢?走了!”霍念搡了他一把,自己先蹦蹦跳跳地跟上了凌言。 柔卿怯生生地看了看苏烬,又看了看飞舟,终于咬了咬牙,跟在霍念身后。 苏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抬步跟上时,恰好听见凌言与墨渊的对话。 “凌宗师今日这身……倒是少见。”墨渊的声音带着笑意。 凌言的脚步顿了顿,侧眸望了一眼身后的苏烬,晨光落在他眼底,碎成点点星子:“不过是件新衣罢了。” 他语气平淡,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轻轻拂过了腰间红梅腰带的绣线。 飞舟缓缓升空,镇虚门的山门渐渐缩成云雾中的一点。 苏烬站在舟舷边,望着凌言立在船头的背影,长衫与红梅腰带在风里猎猎作响。 飞舟破开昆仑云海,舷外的霞光突然浓得化不开。 五色流光如绸缎般缠绕着舟身,苏烬抬手挡在额前,指缝间漏下的光芒里,竟能看见细碎的灵珠如星子般簌簌坠落—— 那是蓬莱独有的灵气具象化之景。 “到了。”凌言立在船头的身影被霞光勾勒出金边,他腰间的红梅腰带在云气中若隐若现,“蓬莱主岛便在前方云雾裂隙处。” 墨渊上前一步,指尖掐诀引动飞舟灵力。 “嗡”的一声轻鸣,厚重的云墙如被利刃劈开,露出一座漂浮于万仞之上的仙岛。 岛周环伺着九座浮空灵峰,仙鹤衔着灵草穿梭其间,山坳里腾起的丹火青烟竟凝成了仙鹤与灵鹿的形状,在半空盘旋不散。 “这便是上修界首座蓬莱?”霍念扒着船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乖乖,难怪说这里灵气能凝出水珠,我这刚站上甲板,就觉得丹田都跟着发烫!” 苏烬默不作声地运转灵力,果然察觉周遭的灵气浓稠得如同实质,吸入肺腑时带着清甜的草木香。 他下意识望向凌言的方向,却见他正望着主岛入口处一座刻满符文的牌坊,素白长衫上的墨梅绣线在霞光下流转,竟与牌坊上跃动的金色符光隐隐呼应。 飞舟在主岛西侧的停舟坪缓缓落下。 墨渊领着众人穿过刻满丹道图谱的回廊,沿途遇见不少身着各门派服饰的弟子。 有天山弟子背着霜刃般的长剑,剑穗上凝结着冰晶。 有招摇山弟子腰间悬着赤铜丹鼎,鼎口溢出丝丝异火。 更有槐江山弟子指尖夹着流转青芒的符箓,正低声交流着什么。 “诸位听好。”行至一座分岔路口,墨渊停下脚步,取出三枚不同颜色的玉简。 “蓬莱修行分内外两域:外功弟子居‘砺剑峰’,疗愈术弟子往‘百草原’。每月朔日,两域皆有考核,未通过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烬、霍念与柔卿,“便会被传送回各自门派。” 柔卿攥紧了袖口,小声应下。 霍念则大大咧咧地接过墨渊递来的青色玉简:“放心吧墨渊上仙,我的龙城还没在蓬莱开荤呢!” 苏烬接过玉简时,余光瞥见凌言正被一位身着紫金道袍的蓬莱长老迎住,似乎在商议居所事宜。 那人指着远处一座隐于灵竹中的阁楼,凌言微微颔首,素白身影在竹影间转瞬便没了踪迹。 “走了走了,砺剑峰在这边!” 霍念拽着苏烬往东侧山道走去。 两人转过一片石林,眼前出现一座被灵气光幕笼罩的院落。 院子中央是一方灵泉,泉眼咕嘟咕嘟冒着泛着灵光的水泡,四周散落着四间青瓦石屋。 “嘿,这住处比镇虚门的弟子房可气派多了!” 霍念一脚踹门口最近的一间石屋的门,却又立刻退了出来,“咦?屋里有行李?” 第80章 故人 苏烬探头望去,只见屋内石床上放着一卷水云色的道袍。 “看来有同房的弟子先到了。” 苏烬走到另一间石屋门前,推开时发现屋内陈设简洁,墙角还堆着几捆未点燃的灵炭。 就在两人收拾床铺的当口,院门外传来一声轻微的闷响。 苏烬抬眸望去,只见一名青年扶着右肩踉跄走进来,玄色锦衣肩袖处渗着一片暗红血迹。 那青年生得极秀雅,眉骨高挺,鼻梁挺直,一双眼睛像浸在清泉里的墨玉,透着温和清正之气。 他步履虽有些虚浮,腰间的玉带却系得一丝不苟,连沾染了血污的衣摆都熨帖得不见褶皱。 一柄刻着流水纹路的长剑,剑鞘上还挂着半片未干的水渍。 苏烬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离洄。 上一世作为灭道仙君时,他率军攻打水云剑派三十二城,唯独在青阳城门前受阻。 守城的并非水云宗主夏侯文昭,而是当时年仅二十的离洄。 那人凭一己之力,以分水剑阵死守城门七日七夜,直至满城修士血洒城墙,也未让他的兵锋往前踏进一步。 后来他破城时,只见到浑身浴血的离洄靠在残破的城门上,剑刃撑地,傲骨仍在—— 那份宁死不降的正气,曾让杀红了眼的他都有过片刻恍惚。 “你是谁啊?”霍念抱臂打量着来人,见他肩上带伤,语气里多了几分警惕。 “这院子我们先到的,你别是走错了吧?” 离洄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儒雅地笑了笑,拱手时因牵扯到伤口而微微蹙眉:“在下水云离洄,方才在演武场与同门切磋,不慎负伤。敢问二位是?” 他的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即便带着一丝虚弱,也透着君子之风。 “镇虚门苏烬,”苏烬压下心头翻涌的记忆,上前一步回礼,目光落在他渗血的肩头,“你伤得不轻。” 离洄低头看了看伤口,不在意地笑了笑:“无妨,是我技不如人。方才在演武场与三师兄比剑,他的招式快了我半招。” 他说着,目光在苏烬和霍念身上转了转,“原来二位是镇虚门的道友,幸会。” 霍念这才放下手臂,嘀咕道:“水云剑派?听说你们派的剑法挺花哨啊。” 离洄不恼,反而认真道:“剑无花哨之分,唯求心剑合一。” 他顿了顿,见苏烬仍盯着自己的伤口,便温声道,“多谢苏道友关心,我回屋上些金疮药便好。” 说罢,他朝两人颔首示意,转身走向那间放着水云色道袍的石屋。 路过灵泉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几粒碧绿丹药投入泉中。 丹药入水即化,瞬间让整池灵泉泛起莹莹绿光,连带着空气中的血腥味都淡了许多。 “这是……清灵散?”苏烬识得那丹药,是水云剑派特有的疗伤灵药,以昆仑雪莲子为主材炼制。 离洄回头一笑,笑容温煦如春风:“些许薄物,与二位道友共享这灵泉吧。” 说罢,他推开门,身影消失在石屋内,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药香,混着灵泉的水汽,在院子里缓缓弥漫开来。 霍念看着紧闭的房门,挠了挠头:“这离洄……看着倒是个好说话的。” 苏烬没有应声,只是望着离洄消失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月白腰带。 上一世的血雨腥风与这一世的温和笑意重叠在一起。 霍念踢开脚边一块硌人的碎石,絮絮叨叨的话音混着灵泉的水声在院子里打转。 他将行囊狠狠砸在石床上,锦缎被褥被震得扬起些微灵尘,在斜射进窗的日光里浮沉。 “你说这蓬莱看着气派,分给咱们的屋子怎么跟山下猎户棚似的?” 他扒拉着墙角堆着的灵炭,嫌恶地捻起一块—— 那炭块乌黑发亮,分明是中品‘凝魂炭’,燃一昼夜可聚灵成雾,寻常弟子求都求不到。 苏烬没接话,只靠在门框上看他折腾。 阳光穿过廊下的紫藤花架,在霍念锃亮的发冠上落了几片碎影,倒衬得他脸上的愤愤不平多了几分孩子气。 “不过话说回来,”霍念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直起腰,“我方才在停舟坪看见几个穿昆仑道袍的,那派头——” 他扬起下巴,模仿着某种倨傲的神态,“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真以为昆仑虚的雪水养人,就能瞧得上蓬莱的灵气?” 苏烬指尖摩挲着腰带的穗子,眸光微凝:“昆仑此次也派人来了?” “可不是!”霍念一屁股坐在床沿,“我还听说,这次来的是梧寒宫那位大公子。” “云风禾?”苏烬几乎是脱口而出,话音落时自己也怔了怔。 记忆深处有片雪白的衣角闪过,伴着寒玉般清冽的气息—— 上一世昆仑大战时,昆仑墟主座下最年轻的长老,一手‘碎星阵’曾困他三刻。 “可不就是那狗东西!”霍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白头发粉眼睛,跟个兔子精似的,小时候在镇虚门住过半年,整天顶着张生人勿近的脸——” 他突然压低声音,模仿着某种软糯语调,“‘霍师兄,这阵法的变爻是不是该用离卦’,呸!装模作样!” 苏烬忍不住勾了勾唇角。他确实听过这段往事。 当年云风禾初到镇虚门,因一头罕见的雪白长发常被弟子们指指点点,唯独霍念敢追在人家身后喊“白兔子”,还趁人打坐时往他发间编了朵野菊花。 “你可别小看他,”苏烬收了笑意,目光落在院外摇曳的灵竹上,“昆仑秘法‘寒髓诀’练至大成,目生重瞳亦能视物,他那双眼……” “我知道!”霍念气愤打断他,“不就是学东西快了点吗?” “当年他在镇虚门待了两个月,把青玄阵图翻来覆去画了十七遍,最后还不是被我用‘烈火符’烧了个窟窿!” 苏烬望着他气鼓鼓的侧脸。 上一世仙魔大战末期,云风禾为护昆仑墟主灵柩,以碎星阵自毁道基,粉眸染血时依旧站得笔直。 “行了,”苏烬拍了拍他的肩膀,“人各有命,你管他作甚。倒是你这屋子——” 他指了指霍念胡乱堆在床头的兵器架,“再不收拾,待会儿灵泉的水汽浸了你的‘龙城’,可有你哭的。” 霍念“呸”了一声,却还是不情不愿地起身整理。 他将龙城擦得锃亮,忽然又想起什么,扭过头冲苏烬喊:“说起来,那云风禾这次要是敢再摆出那副清高样子,看我不拿‘烈火符’再烧他一次道袍!” 第81章 各有千姿 苏烬没应声,只转身走向自己的石屋。木门“吱呀”一声合上时,他听见霍念在隔壁对着一柄玉如意嘟囔:“什么破屋子,连个像样的铜镜都没有……” 石屋内光线微暗,墙角的凝魂炭堆散着幽幽寒气。 苏烬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只见灵泉上方浮着一层薄薄的绿雾—— 离洄方才投入的清灵散化出的药力。雾气中,隐约能看见水云色的衣角在隔壁门缝一闪而过,伴随着极轻微的换药声响。 苏烬闭了闭眼,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晨曦刺破云海,将五色霞光泼墨般洒在蓬莱仙岛的演武场青石上。 场中早已聚满各山门弟子,道袍翻飞,灵气流转,空气中弥漫着跃跃欲试的灼热气息。 五大上仙山的长老已在首座落定,为首的蓬莱长老白须飘飘,抬手间便有灵纹在虚空勾勒,显露出蓬莱阵法的玄妙。 “上修界五大支柱,乃蓬莱、天山、招摇、槐江、西皇。” 蓬莱长老声如洪钟,目光扫过场下,“各山皆有不传之秘——我蓬莱擅阵法丹道,灵泉凝阵,丹火通神。 天山剑修凌厉,剑光可裂云断岳。 招摇山异火焚天,丹鼎修士趋之若鹜。 槐江山符箓通神,万载真解藏于山中。 西皇山御兽无双,灵禽异兽皆为臂助。” 弟子们屏息聆听,目光中满是向往。待五大长老各自简述本门精要后,座中一道月白衣影忽然起身。 其旁的墨渊含笑示意,朗声道:“诸位,今日另有一位贵客,将为大家讲授阵法之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站起身的青年身着月白锦袍,墨发仅以一根玉簪松松束起,几缕发丝垂落额前,衬得肤色若雪。 他生得极美,一双上挑的凤眸如含秋水,眼尾微扬时带着三分疏离七分清冷,鼻梁高挺,唇瓣色泽偏淡,却因轮廓分明而透着惊心动魄的雅致。 周身气息缥缈如谪仙,明明只是静静站着,却让周遭的喧嚣都仿佛淡去了几分。 “这位是青鸢剑尊,凌言。”墨渊长老笑道。 “凌剑尊不仅剑意通神,更精于先天八卦、奇门遁甲,曾以一人之力重布凌霄阁护山大阵。此次幸得镇虚门允准,邀凌剑尊同授阵法。” “嘶——”场下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他就是凌言?看着不过二十岁模样,竟如此厉害?” “听说他是凌霄阁掌门谢渡雪的亲传弟子,谢掌门可是招摇山少主,天纵奇才!” “难怪……只是传闻凌宗师三年前失踪,原来去了镇虚门?” “快看他的眼睛,那凤眸……真像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议论声中,凌言微微颔首,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阵法之道,在于‘势’与‘机’,非一言可蔽。今日且以基础卦象为例,讲一讲……” 他开口授课,语速平缓,却总能将复杂的阵理讲得深入浅出,指尖偶尔凌空划过,便有淡青色灵纹闪现,引得弟子们纷纷凝神记录。 苏烬站在人群中,眸光微暖。 他身旁的霍念则仰头望着台上的师父,脸上虽没什么表情,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 自家师父长得好看是好看,就是这冷冰冰的样子,每次都让他想偷偷在他茶里加勺蜜糖。 授课完毕,众弟子如蒙大赦,纷纷涌向演武场中央的切磋区。 苏烬与霍念刚走过去,便见外围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女弟子围了个水泄不通,阵阵低呼笑闹声传来。 霍念皱眉:“搞什么名堂?” 离洄不知何时走到他们身后,望着人群中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还能是什么?昆仑梧寒宫的那位大公子到了,女修们追捧得紧呢。” “云风禾?”霍念挑眉,语气里满是不屑,“就那白头发粉眼睛的‘兔子精’?还能被当宝?” 离洄眼神里闪过一丝鄙夷:“仗着一副好皮囊罢了,听闻风流得很,每日投怀送抱的女修能从梧寒宫排到昆仑墟门口。” 正说着,人群中央忽然剑光微闪,一道身影御剑升至半空。 那人身着淡蓝色华贵锦袍,月白色长发以嵌珠宝石抹额束起,肌肤白得近乎透明,睫毛亦是浅浅的白色,一双桃花眼眼波流转,瞳孔竟是柔和的粉色。 他手持玉骨折扇,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扫过下方痴迷的女修们,声音软糯却带着几分慵懒:“诸位姑娘,莫要如此围着,在下还有事要办。” “哇——云公子好俊!” “粉瞳白睫,简直是画中仙!” 霍念看着那人的模样,惊得张大了嘴:“我去……这狗东西什么时候长这么好看了?” 当年在镇虚门,云风禾虽也清秀,但远不及此刻这般夺人眼球,尤其是那双眼眸,百媚丛生,竟比女子还要勾人。 离洄淡淡瞥了他一眼:“你们认识?” “算是……”霍念撇撇嘴,强行挽尊,“切,再好看也没本公子英武!” 他确实生得俊朗,剑眉星目,一身英气,与云风禾的柔媚截然不同。 苏烬看着场中顾盼生辉的云风禾,嘴角微扬:“这位云大公子,风流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走了走了,看什么看,一个男人而已!”霍念不耐烦地拨开人群,“苏梓宸,跟我对练!” “好啊。” 苏烬低笑一声,手腕一翻,星霜剑“呛啷”出鞘,剑身流转着淡淡的银芒。 他一身月白锦袍随动作扬起,眉眼深邃,茶色眼眸在阳光下如琉璃般剔透,唇角含笑,腰间玉带轻晃,说不出的清俊雅致。 霍念则召出龙城剑,金光顿时暴涨,他身着水墨色劲装,墨发飞扬,杏眼圆睁,目光如星,手中龙城剑剑气凌厉,与苏烬的温润形成鲜明对比。 “铛!”双剑相交,火花四溅。 苏烬剑招灵动,星霜剑如游龙戏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霍念的猛劈。 霍念则势大力沉,龙城剑带着破空之声,每一击都重若千钧,金色灵气随剑势波动,震得周围空气嗡嗡作响。 两人你来我往,剑光交错,衣袂翻飞。场边的目光渐渐被吸引过来。 “哇,那两个是谁?也好帅啊!” “穿月白衣服的那个,眉眼生得真好,像画里的人!” “水墨色劲装的那个也不错,英气勃勃的!” “不过……我还是觉得刚才讲课的青鸢剑尊最好看,就是太冷了,看着不好接近。” 第82章 霍大公子破防了(一) 这声音飘进霍念耳朵里,他一个趔趄,差点被苏烬的剑抵住咽喉,气得大喊:“喂!看清楚,本公子哪里比不上他了?” 苏烬收剑退后半步,戏谑地挑眉:“哦?看来师弟的英姿飒爽,也颇能引蝶啊。” 霍念脸颊微红,瞪了他一眼,重新摆开架势:“少废话,再来!” 霍念的龙城剑第三次脱手,剑身在青石上滑出半道火星,稳稳停在苏烬脚边。 他本人则因急刹而踉跄半步,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汗珠顺着英挺的眉骨滑落,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苏烬俯身拾剑,指尖在龙城剑的鎏金剑柄上轻轻一擦,将一丝紊乱的灵气抹去。 他抬眸看向霍念,茶色眼眸里漾着促狭的笑意:“怎么回事,师弟?” 剑尖挑起霍念散乱的额发,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逗弄,“才三招就心不在焉?难不成真是被方才那位云大公子勾走了魂魄?” “放屁!”霍念一把挥开他的剑,脸颊因气急和运动而涨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 他一屁股坐在剑坪边缘的石阶上,抓起水囊猛灌两口,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浸湿了墨色衣领,“我只是……只是没适应你这破剑的速度!” “哦?”苏烬拖长了语调,慢条斯理地将龙城剑抛回给他,“可方才某个人听见‘青鸢剑尊最好看’时,剑尖都快戳到自己脚背了。” 霍念“咕咚”一声咽下口水,猛地呛咳起来:“苏梓宸!你再提这事,我……” “霍雨恒。” 一个清朗中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尾音微微上挑,像羽毛搔过心尖。 霍念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只见云风禾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的紫藤花架下,月白色长发在风中轻扬,粉色瞳孔映着天光,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云风禾?”霍念立刻跳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来干什么?这儿可没有女修排着队给你送灵果。” 云风禾摇着玉骨折扇走近,扇面上绘着的寒梅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他目光扫过霍念汗湿的脖颈,唇角勾起一抹戏谑:“怎么?镇虚门的天之骄子,被自己师兄打得十招都过不了?” 折扇顿了顿,轻飘飘地落在霍念肩头,“我可是听闻,这位苏烬师兄资质平平呢——如今看来,传讯倒是有误。” 苏烬靠在不远处的灵槐树上,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对这位昆仑大公子的印象还停留在上一世—— 那个在碎星阵中粉眸染血的孤高身影,与眼前这副风流调笑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懒得掺和这两人的陈年旧账,只觉得霍念此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炸毛。 “你说什么?!”霍念果然被戳中痛处,脖子一梗,像只斗胜的公鸡,“你个娘们唧唧的风流货,懂个屁!有本事跟本公子我比划比划?” 云风禾非但不恼,反而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他忽然收起折扇,用扇骨轻轻抬起霍念的下巴,粉色的眼眸里映着少年人炸毛的模样,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嗯……几年不见,小孔雀倒是长得愈发俊俏了。” “你有病啊!”霍念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抬手狠狠拍开那扇骨,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 “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的做什么!”他最恨男人碰他,尤其是这种带着轻佻意味的触碰。 云风禾低笑出声,那笑声清朗如玉石相击,却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暧昧:“我何时动脚了?” 他晃了晃手中的折扇,桃花眼弯成好看的月牙,“不过……” 忽然凑近霍念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你可真‘辣’啊。” “辣”字被他咬得极轻,尾音拖曳,带着滚烫的气息喷在霍念耳廓上。 “你他妈——!” 霍念像被踩中了尾巴,猛地推开他,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 他指着云风禾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你才辣!你全家都辣!你是不是变态啊?女人不够你祸害,还看上男人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捂住嘴,踉跄着扶住身旁的灵槐树干呕起来。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青石镇那夜的画面—— 周少虞带着酒气的脸,冰凉的指尖划过腰间系带,还有那令人作呕的湿腻触感…… 云风禾方才的调笑,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他极力尘封的记忆。 “怎么了,师弟?”苏烬快步走过来,看着他煞白的脸色和颤抖的肩膀,戏谑的笑意淡去不少,“真吃坏东西了?” 霍念弯着腰,吐不出什么东西,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抬起头,眼睛因干呕而泛红,指着云风禾远去的方向,声音都在发颤:“我……我他妈……”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骂出来,“真恶心啊我草!云风禾那个狗东西,他就是个变态!” 阳光透过紫藤花架,在他发冠上落下斑驳的碎影,衬得他此刻的狼狈格外鲜明。 苏烬沉默地递过水囊,看着他狠狠漱口的模样,好笑的摇了摇头。 “走了走了,再骂下去,这演武场的灵草都要被你唾沫星子淹死了。” 苏烬拽着还在原地跳脚的霍念往演武场外走。 后者的袖口被他攥得发皱,嘴里还不停念叨着:“云风禾那个狗娘养的……等本公子磨利了龙城剑,非把他那身骚包的淡蓝袍子划成拖把布不可!” “行了霍大公子,”苏烬无奈地掏了掏耳朵,指尖蹭过耳垂时还沾了点霍念气急败坏喷来的飞沫。 “从演武场骂到灵竹道,再骂下去,蓬莱的仙鹤都要学会你这骂街腔调了。” 霍念“呸”了一声,抬脚踢飞脚边一块光滑的鹅卵石,石子骨碌碌滚进路边的灵泉,惊起几只戏水的金鳞鲤。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他梗着脖子,脸颊因愤怒和方才的打斗还泛着红。 “那家伙用扇子挑我下巴的时候,我真恨不得把他那把破扇子塞进他——” “停。” 苏烬及时打断,推开醉仙楼雕花的木门,一股混杂着灵米酒香和烤肉香气的热气扑面而来。 “先填肚子,吃饱了才有力气琢磨怎么塞扇子。” 酒馆内人声鼎沸,不少弟子认出了他们,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苏烬熟门熟路地挑了个临窗的角落坐下,随手将星霜剑靠在桌边,剑鞘上的月白穗子轻轻晃动。 霍念一屁股坐下,拿起桌上油布包着的菜单,气鼓鼓地哗啦哗啦翻页,仿佛那菜单就是云风禾的脸。 第83章 霍大公子破防了(二) “给我来三斤酱烤灵犀腿,一坛‘醉流霞’,再加盘凉拌冰灵草!”霍念把菜单往桌上一拍,对跑过来的店小二吼道。 店小二被他吓了一跳,讪讪地应着,目光在他汗湿的额角和苏烬温润的笑脸上转了转,快步走了。 苏烬支着下巴看他:“气成这样,待会儿灵犀腿啃得动吗?” “要你管!”霍念瞪他一眼,抓起桌上的青瓷茶壶就往杯子里倒,茶水溅出几滴,湿了桌布也不在意。 就在两人等菜的功夫,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停在桌边。 苏烬抬眸,只见一名身着淡紫色道袍的女修低着头站在那里,手指紧张地绞着腰间的流苏,发冠上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 “这位姑娘,有事?”苏烬语气温和。 女修猛地抬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只是双颊绯红,眼神躲闪,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绣着并蒂莲的淡粉色香囊。 “我……我是日月谷的弟子沈熙,”她声音细若蚊蚋,飞快地将香囊递到苏烬面前,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我……我听说苏师兄明日要去后山试炼,不知……不知可否邀请苏师兄今晚……去灵泉边散散步?” 苏烬:“……” 他看着那香囊上细密的针脚,又看看沈熙那双盈满期待的大眼睛,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抽。 来蓬莱不过两日,这已经是第三个递香囊的了。镇虚门弟子在外一向低调,怎奈他这张脸似乎格外招摇—— 上一世作为灭道仙君时,可从没人敢给他递这些玩意儿。 “那个,沈姑娘,多谢你的好意,”苏烬斟酌着开口,“只是我晚上确实有事,需要准备试炼用的符箓。” “没关系的!”沈熙急忙摆手,香囊在她手中晃了晃。 “明日也行!后日也行!后山的望星崖风景很好,苏师兄什么时候有空都可以……”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埋进了衣领里,却依旧固执地伸着胳膊,香囊像一面小小的粉色旗帜。 苏烬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他不怕刀光剑影,就怕这种柔柔弱弱的纠缠。 眼看沈熙眼眶都快红了,周围几桌的目光也渐渐聚焦过来,他心中一急,余光瞥见身边正啃着瓜子的霍念,顿时计上心来。 “抱歉啊沈姑娘,我真的不能收。” 苏烬说着,忽然伸出手,一把攥住了霍念正在捻瓜子的手腕。 “哎?!”霍念吓了一跳,瓜子“啪嗒”掉在桌上,“苏梓宸你干嘛?手爪子没地方放了?” 苏烬没理他,指尖在他手腕上轻轻掐了一下,示意他别乱动。 然后,他转向满脸惊愕的沈熙,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堪称温柔的笑容。 在沈熙和周围几桌弟子震惊的目光中,他拉着霍念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脸颊边,指尖还状似亲昵地蹭了蹭霍念的手背。 “因为啊……”苏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慢悠悠地说道,目光却牢牢锁着沈熙。 “沈姑娘虽然貌美,但……”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霍念,后者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你没有我师弟好看啊。” “轰——” 这句话如同一颗炸雷,在醉仙楼角落炸开。 沈熙的脸“唰”地一下从绯红变成了惨白,那双盈满期待的眼睛瞬间蒙上了水汽。 她看看苏烬脸上“深情款款”的笑容,又看看被他拉着手、此刻像被雷劈了一样的霍念。 嘴唇哆嗦了几下,猛地将香囊塞回怀里,转身捂着脸,“呜呜”地哭着跑出了酒馆,裙摆扫过门槛时差点绊倒。 “……” 酒馆里一片死寂,只有霍念“咚咚”的心跳声格外清晰。 下一秒,他猛地抽回自己的手,仿佛那只手刚摸过滚烫的烙铁,另一只手去拔腰间的龙城剑,额角青筋直跳:“苏梓宸!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啊?!” “剑归鞘。”苏烬眼疾手快,一掌拍在他手肘上,阻止了他拔剑的动作,语气平静无波,“激动什么?” “我激动?!”霍念简直要气炸了,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你刚才那是干什么?!拉我的手?还放你脸上?你想让全蓬莱都以为我们……我们……” 他说不下去了,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连耳朵尖都红透了,“你个变态!你全家都变态!” 苏烬施施然收回手,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正好压一压方才那点恶作剧的心思。 “我这不是怕麻烦吗?”他挑眉看着霍念炸毛的模样,“你也看见了,这位沈姑娘如此执着,今日她敢来,明日说不定就有李姑娘张姑娘抱着灵果堵门。我可不想被一群女修围着问东问西。” 他顿了顿,看着霍念依旧气鼓鼓的脸,补充道:“再说了,我说的是实话——你确实比她好看。” “谁要你说实话了!”霍念怒吼一声,抓起桌上的茶壶就想往苏烬头上砸。 好在最后一刻理智回笼,改成重重砸在桌上,茶水再次溅出,“有你这么挡桃花的吗?!你该去演武场演杂耍!” 苏烬低笑出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触到他因愤怒而绷紧的肌肉。 “好了好了,是我的不是。”他难得放软了语气,“等会儿灵犀腿来了,我把最大的那块让给你,算是赔罪,如何?” 霍念哼了一声,别过脸去,看着窗外摇曳的紫藤花,耳朵尖的红色却迟迟未退。 三斤酱烤灵犀腿被热气腾腾地端上桌时,油光锃亮的脆皮还在滋滋冒油,浓郁的香料味混着灵犀肉特有的醇厚香气,瞬间压过了酒馆里的嘈杂。 紧随其后的是一坛封口的“醉流霞”,坛口刚揭开,清冽的酒香便化作一道淡粉色的灵雾,在空气中氤氲开来。 霍念盯着那盘灵犀腿,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方才的怒火却还梗在喉咙里。 他攥着青瓷茶杯的指节泛白,指腹几乎要把杯壁上的缠枝莲纹捏碎。 苏烬仿佛没看见他这副随时能炸毛的模样,笑意盈盈地夹起一块最大、带着脆骨的灵犀腿,精准地搁进霍念面前的白瓷碗里。 肉汁顺着骨节滴落,在碗底晕开一小滩油花。 “还在生气?”苏烬挑眉,自己也夹了块肉,用筷子轻轻戳了戳霍念紧绷的脸颊,“你看这灵犀腿,再不吃可要凉了。” “你少来!”霍念猛地偏头躲开,声音里带着没消下去的火气,“给我夹什么菜?!你是怕刚才那出戏不够惹眼,想让全酒楼的人都以为……以为……” 他实在说不出“龙阳之好”四个字,只觉得耳根又开始发烫,“变态!” 第84章 重新来过 “我怎么就变态了?”苏烬故作无辜地眨眨眼,慢条斯理地撕开灵犀肉,露出里面粉嫩的肌理。 “不过是师兄给师弟夹块肉,天经地义。难不成在你心里,师兄我是那种……” 他故意拖长语调,目光在霍念涨红的脸上转了转,“会对自己师弟图谋不轨的人?” “你……”霍念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抓起桌上的酒坛就想往自己杯里倒,却因用力太猛,“醉流霞”的酒液溅出不少,在桌面上汇成一道粉色的细流。 苏烬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手腕,夺过酒坛:“慢点儿喝,没人跟你抢。” 他替霍念斟满酒杯,粉色的酒液在青瓷杯中轻轻晃荡。 “你再这么咋咋呼呼,待会儿整个蓬莱都该知道,镇虚门的霍小公子被师兄摸了下手就气成河豚了。” “你才是河豚!你全家都是河豚!”霍念怒吼,却还是忍不住抓起碗里的灵犀腿狠狠咬了一口。 外酥里嫩的肉质在齿间绽开,浓郁的肉香瞬间安抚了几分怒火,但想到方才沈熙跑出去时那震惊的眼神,还有周围弟子们若有似无的窥视,他就觉得胃里又开始翻腾。 “我跟你说苏梓宸,”霍念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下次再敢拿我挡桃花,我就……我就把你那破星霜剑扔进灵泉里喂鱼!” 苏烬低笑出声,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好好好,下次一定提前跟师弟报备。” 他抬眸,看见霍念嘴角沾了点肉汁,伸手想替他擦掉,指尖刚触到他皮肤,就被霍念像躲瘟疫一样拍开。 “男女授受不亲!”霍念抹了把嘴,警惕地看着他,“你离我远点!” 苏烬无奈地收回手,端起酒杯抿了口“醉流霞”,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一丝甜意。 他看着霍念狼吞虎咽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渐渐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上一世,他与霍念是不死不休的仇敌,血战时霍念的龙城剑曾贯穿他的胸膛。 可这一世,看着眼前这个炸毛又别扭的少年,他却怎么也恨不起来。 或许是因为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或许是因为…… 这一世的霍念,确实像只需要人哄的大型犬。 “对了,”苏烬放下酒杯,语气忽然正经了些,“刚才师父传讯了。” “嗯?”霍念正啃着骨头,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师父说什么?是不是夸我今天在演武场表现好?” 苏烬:“……”他看着霍念嘴角的肉渣,默默递过一张手帕,“师父让我们今晚去他住处一趟,说是有事交代。” “晚上?”霍念接过手帕胡乱擦了擦嘴,“为什么只给你传讯?我就没收到?” “可能是你刚才光顾着骂云风禾,神识都散到演武场外了,没接收到吧。” 霍念不满地哼了一声:“凭什么啊?我也是师父的亲传弟子!” 他气鼓鼓地戳着碗里的凉拌冰灵草,晶莹剔透的草叶在筷子尖下颤巍巍晃动,倒像是他此刻委屈又不甘的心情。 苏烬看着他气鼓鼓的侧脸,忽然想起凌言那双清冷的凤眸。 每次凌言看着他时,眼神里总带着一种他读不懂的深邃,像是藏着万千星辰,又像是覆着千年寒冰。 而自己,每次对上那双眼,心跳总会不受控制地加速。 上一世那些纠缠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那人被囚禁时的挣扎、同榻而眠时的煎熬,可此刻,那些恨意却在时光的冲刷下渐渐消散。 “行了,”苏烬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夹了块凉拌冰灵草放进霍念碗里,“赶紧吃吧,吃完了回院子换身干净衣服。”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住内心的波澜。 “要你管!”霍念拍开他的手,可偷偷抬眸看了眼苏烬,见他正望着窗外发呆,眼神有些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 霍念越想越觉得憋屈,嘴里嚼着冰灵草却尝不出半点滋味,满心都是被师父“区别对待”的不满。 苏烬被声响拉回神,转头看他,恰好对上他那双写满“不爽”的杏眼。 他挑眉:“怎么了?不够吃吃骨头?”语调里带着几分调侃,试图打破这略显沉闷的气氛。 “滚!”霍念没好气地回嘴,可当苏烬再次夹菜过来时,他却没有再躲开。 夕阳透过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交织成一幅奇异的画面。 桌上的灵犀腿渐渐见了底,“醉流霞”的酒香也淡了许多,只留下淡淡的甜腻在空气中萦绕。 苏烬看着霍念满足地打着饱嗝,忽然觉得,这蓬莱仙岛的日子,虽然麻烦不断,但似乎……也没那么难熬。 至少,身边有这么个活蹦乱跳的师弟,能让他暂时忘记上一世的血雨腥风。 他打量着霍念,只见少年头发束得高挺,发冠上还别着一枚精致的翠玉,身上的墨色劲装绣着暗纹。 即便只是日常穿着,也透着股爱美的劲儿。 他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嗯…还是那么骚!这个总是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花孔雀一点没有变。 霍念突然想到了什么,眯起眼睛打量苏烬,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般大声说道:“我说你最近怎么怪怪的,学师父穿衣服了?” 他凑得极近,灼热的呼吸喷在苏烬脸上,带着醉流霞的香气。 苏烬面不改色地胡诌:“白衣佩剑才能更有仙意,你懂个屁!” 可内心却掀起惊涛骇浪,上一世凌言的身影在自己眼前晃了二十年,那些被囚禁的日夜、被迫同榻而眠的时光,曾经是他恨意的来源。 可重生之后,恨意却越来越少了。 是因为在昆仑时他神魂俱灭的震撼?还是后来那三年里自己如同行尸走肉般的不知所措? 以至于重生后,再见到这个人站在自己面前,却怎么也恨不起来,只想将他狠狠搂进怀里,像从前那般,抚摸着他的头发,感受他的温度,弥补那些错过的岁月。 “切,我看你就是跟风!”霍念撇了撇嘴,又灌了口酒,“还不如我这身打扮英气!”他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发冠上的翠玉跟着轻轻摇晃。 苏烬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心中的复杂情绪也被这抹笑意冲淡了几分。 或许,在这一世,一切都还有重新开始的可能。 第85章 密林神秘 残阳将最后一缕金辉揉碎在蓬莱仙岛的云涛间,苏烬与霍念踩着被暮色浸染的青石小径往峰顶行去。 两侧古木参天,虬结的枝桠在头顶织成墨绿的穹顶,晚风穿过叶隙时带着松脂与灵草的清冽气息。 霍念还在为方才师父只传讯苏烬的事耿耿于怀,靴子重重碾过一颗滚落的柏子,啪地一声脆响惊飞了树梢几只栖息的灵雀。 “哼,等会儿见到师父,我非得问个清楚——” 他话音未落,周遭的光线骤然一暗。 并非夜幕降临的自然沉翳,而是从密林深处翻涌而出的浓黑雾气,如墨汁滴入清水般瞬间弥漫开来,带着一股潮湿腥甜的诡异气息。 “什么东西?”霍念瞳孔骤缩,手腕一翻,龙吟声中龙城剑已横在胸前,剑身寒光映着他骤然绷紧的侧脸。 苏烬几乎在同一时间拔出星霜剑,冰凉的剑柄贴合掌心,却压不住他心底瞬间腾起的警惕—— 蓬莱仙岛灵气充沛,素来是清修之地,何曾出现过如此邪祟的黑雾? 两人背靠背站定,星霜与龙城的剑刃在黑雾中交映出冷冽的光。 雾气粘稠得如同实质,缠绕着他们的衣摆,视线被压缩到不足三尺,只能听见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似无的哭声从雾深处传来,起初细如蚊蚋,仿佛孩童委屈的抽噎,却又带着一种非人的尖锐,如同指甲刮过琉璃。 “谁!”霍念厉声喝道,龙城剑刃震出一圈清越的剑鸣,“装神弄鬼的,有本事出来!” 回应他的只有那哭声的陡然拔高,变得凄厉无比,直往人耳膜里钻,带着一股蚀骨的寒意,仿佛能穿透灵魂。 苏烬眉头紧锁,他能感觉到那哭声中蕴含的怨煞之气,绝非普通精怪。 他没有贸然出声,而是闭上眼,神识如蛛网般探入黑雾,试图捕捉那气息的来源。 “不对劲,”苏烬的声音低沉而冷静,“这雾气在干扰神识,哭声是幻术还是……” 他猛地睁眼,左手并指一伸,低喝一声:“无语,召!” 璀璨的星火自他指尖迸发,一柄弓身流转着赤金火焰的长弓出现在掌心。 弓弦上自动凝结出一支由纯粹灵力构成的箭矢,箭尖跳跃着细碎的火苗,将周遭的黑雾灼烧出丝丝白气。 “东南角,十丈开外!” 苏烬锁定了那股怨煞之气最浓郁的方位,瞳孔中映出火焰的光纹。 他深吸一口气,手臂肌肉绷紧,星辰弓被拉成满月,弓弦震颤间发出嗡鸣,如同九天雷音。 “飞流矢!” 箭矢离弦的刹那,并非化作一道流光,而是骤然分解成万千道细密的火矢,如流星雨般覆盖了整个东南角的雾区。 流火过处,黑雾发出滋滋的灼烧声,那凄厉的哭声戛然而止,仿佛被利刃瞬间切断。 下一刻,浓黑的雾气如同退潮般急速散去,林间重新透入暮色微光。 两人面前的草地上,只留下一滩渐渐干涸的暗紫色血迹,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焦糊味,却再也找不到任何气息。 “跑了?”霍念收起龙城剑,踢了踢那滩血迹,“什么玩意儿,这么不经打?” 他嘴上说得轻松,额角却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刚才的幻术让他心有余悸。 苏烬收回无语弓,指尖还残留着弓弦震动的麻意。 他蹲下身,捻起一点血迹放在鼻尖轻嗅,眉头皱得更紧:“不是妖,不是鬼,也不是魔……这气息很陌生。” 他站起身,望向雾气退去的密林深处,“蓬莱结界稳固,不该有这种东西潜入,此事蹊跷。” “先别管了,”霍念拍了拍他的肩膀,“赶紧去见师父吧,要是去晚了,指不定又要说我们俩懒散。” 两人不再耽搁,加快脚步往峰顶行去。 越靠近长老们的居所,周遭的灵气越是纯净,方才那股邪祟气息早已被涤荡干净。 凌言的住处“揽星殿”坐落在峰顶东侧,殿前种着一片罕见的“凝光竹”,此刻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白光,竹影摇曳间,隐约可见一道白衣身影立在阶前。 凌言负手而立,墨发松松束在玉冠中,几缕发丝垂落颊边,衬得肤色愈发冷白。 他闻声转过身,清冷的凤眸落在两人身上,目光在苏烬握着星霜剑的手上顿了顿,又扫过霍念略显凌乱的发冠。 “方才林中有异动?”凌言的声音如同山涧清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是,师父,”苏烬上前一步,将方才黑雾与哭声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弟子用飞流矢击退了它,只留下一滩血迹,却不知是何物。” 凌言听完,眸色沉静,并未多问,只是淡淡道:“蓬莱结界自有护持,些许宵小不足为惧。先进来吧。” 揽星殿内陈设极简,唯有正中央一张白玉石案,案上摊着一卷古朴的阵图,图上朱笔勾勒的线条流转着微弱的灵光。 凌言示意两人在石案两侧坐下,亲自为他们斟了两杯灵茶。 “明日便是每月一次的门内考核,”凌言指尖轻点在阵图上,“此次考核内容为阵法修补。” “阵法修补?”霍念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师父,是不是考‘困龙阵’的破绽?上次我……” “是‘九旋定星阵’,”凌言打断他,凤眸中掠过一丝无奈。 “此阵是蓬莱护山大阵的子阵,几处节点松动。考核时会模拟节点受损的情形,你们需找出所有破绽并完成修补。” 他看向霍念,语气带着几分提点:“此阵变幻莫测,最忌心浮气躁。你上次修习时,便是在第三重旋眼处失了耐心,导致阵脚大乱。” 霍念脸上一红,挠了挠头:“师父,那不是……当时沈熙在旁边瞎指挥嘛!” 凌言没理会他的辩解,转而看向苏烬,目光中多了些审视:“苏烬,你神魂之力强于霍念,但此阵不仅需神识敏锐,更需对阵道本质有透彻理解。” “三年前你初入我门下时,对阵法一道颇有天赋,莫要荒废了。” 苏烬心中微动,抬眸对上凌言的视线。 那双凤眸依旧深邃如寒潭,可此刻在殿内烛火的映照下,似乎褪去了些许千年寒冰般的疏离,多了一丝师长对弟子的期许。 上一世的画面如碎片般闪过脑海,凌言也曾这样指点他修行,只是那时的语气总是冰冷,带着居高临下的掌控。 “弟子明白,”苏烬垂下眼帘,掩去眸底复杂的情绪,“定不负师父所望。” 霍念见师父没再批评自己,立刻凑上前,拍着胸脯道:“师父放心!不就是修补阵法嘛,肯定没问题!” 第86章 溯洄秘境卷轴(一) 凌言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唇角似乎极轻地勾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 他收回手,将阵图卷好:“时辰不早了,回去准备吧。记住,阵法之道,在于‘静’与‘通’,心不静则神不聚,神不聚则阵不通。” “是,师父!”两人齐声应道,转身退出揽星殿。 夜色已深,蓬莱仙岛的星辰格外明亮,如同撒在墨蓝丝绒上的碎钻。 霍念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明天考核的事,规划着如何大显身手,苏烬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回头望了一眼揽星殿的方向,那扇白玉门扉已悄然闭合,唯有凝光竹的白光在夜色中静静流淌。 “喂,苏梓宸!你发什么呆呢?”霍念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明天考核要是我比你先完成,你就得把你那坛珍藏的‘玉露琼浆’给我!” 苏烬看着霍念眼中闪烁的好胜光芒,忽然笑了笑:“做梦。” 两人拌着嘴消失在夜色中的小径上,谁也没有注意到,揽星殿的窗棂后,凌言负手而立,目光望向方才黑雾出现的密林方向。 凤眸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寒芒,转瞬即逝。 他袖中的指尖轻轻捻动着一枚古朴的玉简,玉简上刻着的“九旋定星阵”图纹,正隐隐透出几不可察的红光。 翌日清晨,蓬莱仙岛的晨雾还未完全散去,霞光已透过云层,在演武场的白玉石砖上镀了层金。 平日里分散在各派的弟子们此刻齐聚大殿前,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又兴奋的气息。 苏烬与霍念来得不算早,刚在人群后排站定,就听见前方传来清越的玉磬声,喧闹声顿时平息下来。 主殿台阶上,墨渊负手而立。 他身着玄色镶金边的长老袍,面容清癯,颔下一缕山羊须随山风轻摆,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台下众弟子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手中托着一枚尺许长的古朴玉简,玉简表面流转着淡淡的虹光,隐约能看到无数细密的符文在其上缓缓游走。 “肃静。”墨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考核,乃门内月试,关乎尔等去留,望各位全力以赴。” 霍念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 手肘轻轻碰了碰苏烬,压低声音道:“修个阵法而已说这么多……” 苏烬没理他的咋呼,目光落在墨渊手中的玉简上。 那玉简散发的气息极为特殊,并非单纯的灵力波动,更像是一种时空凝练的沧桑感,仿佛封存着一段被遗忘的岁月。 “此次考核,内容为阵法修补与实战推演结合。”墨渊顿了顿,扬手将玉简抛向空中。 玉简悬于半空,骤然爆发出刺目强光,光影交织间,一面巨大的水幕凭空出现,水幕中影像流转,赫然是百年前蓬莱仙岛的景象—— 云雾缭绕的山峦、古朴巍峨的殿宇,还有天空中盘旋的玄鸟,一切都与如今别无二致,却又透着一股泛黄古卷般的陈旧感。 “此乃‘溯洄秘境卷轴’,”墨渊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内中模拟的是百年前,蓬莱护山大阵‘九旋定星阵’受妖族大举进攻时的破损情形。” 水幕中的景象陡然一变,乌云压境,无数狰狞的妖物咆哮着冲击着透明的光罩。 光罩上浮现出九旋星图的纹路,却有几处节点正剧烈闪烁着红光,如同流血的伤口。 水幕中央,一道青衫身影仗剑而立,正是百年前的蓬莱掌门,萧鹤一。 他墨发飞扬,面容刚毅,剑指处星芒爆射,却难掩大阵即将破溃的危局。 “当时,妖王‘血瞳’率万妖攻山,九旋定星阵的第三、第七、第九重旋眼被其本命魔焰灼烧,阵基濒临崩溃。” 墨渊的声音随着影像起伏,“萧掌门临危不乱,一面率弟子抵挡妖潮,一面亲自修补阵眼。” “今日考核,你们便要进入这秘境卷轴,回到那一日的蓬莱。” 台下弟子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霍念更是眼睛发亮,拽着苏烬的袖子直晃:“卧槽!百年前的妖王血瞳?还有萧掌门!这考核也太刺激了吧!” 苏烬却眉头微蹙。他上一世也曾听闻过百年前的妖族之乱,但细节早已模糊。 此刻看着水幕中萧鹤一掌门浴血奋战的景象,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沉重感。 他注意到,水幕中九旋定星阵的红光节点,竟与昨晚凌言手中玉简上的红光隐隐呼应。 “考核目标有二。”墨渊长老继续说道,声音盖过了台下的议论。 “其一,协助萧掌门抵挡妖潮,并斩杀妖王血瞳。 其二,在实战中观察萧掌门修补阵眼的手法,于两个时辰内,自行领悟并完成至少一处阵眼的修补。” “啥?还要杀妖王?”有弟子忍不住惊呼出声,“那可是百年前的大妖王啊!” “慌什么?”墨渊冷冷瞥了那弟子一眼,“秘境乃虚拟投影,内中一切皆为模拟。” “尔等在秘境中若被‘击杀’,或伤势过重无法再战,便会被自动传送出卷轴,并无真实损伤。” 他顿了顿,补充道:“考核允许组队进入,亦可独自前往。组队者需共担任务,若一人被传送,全队任务进度将受影响。” “时间限制为两个时辰,时辰一到,无论成败,皆会被强制传出。” 话音刚落,霍念立刻一拍苏烬的肩膀:“苏梓宸!你若想跟本公子组队……” “组队”苏烬打断他,目光依旧停留在水幕上渐渐淡去的萧鹤一影像,“不过先说好了,进了秘境别乱跑,听我指挥。” “切,谁要听你指挥!”霍念撇嘴,却又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不过看在你上次借我星霜剑耍威风的份上,勉强答应你吧。” 苏烬懒得跟他计较,目光扫过台下,见不少弟子已开始两两结伴,商议对策。 云风禾正嘴上挂着一抹笑容看过来,那桃花眼带着钩子般的笑意。 “好了,规则已明。” 墨渊收回目光,袖袍一挥,空中的秘境卷轴散作万千光点,如流星雨般洒向台下众弟子。 “欲进入者,伸手承接光点,即可入内。考核即刻开始。” 光点落在掌心时,苏烬只觉一股温和的力量包裹住神识,眼前景象瞬间扭曲旋转。 他下意识握住身边霍念的手腕,只听少年一声惊呼,两人便一同被卷入了光怪陆离的时空乱流中。 第87章 溯洄秘境卷轴(二) 残垣断壁的蓬莱岛在诡谲的天光下浮沉。 天空被染成枯桧柏般的暗红褐色,云层像是被血浸透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破碎的殿宇之上。 海风卷着浓重的血腥气与焦糊味,刮过遍地狼藉的尸身时,掀起一阵阵令人作呕的涟漪。 霍念甫一落地,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后退半步。断裂的石柱上还挂着半片焦黑的幡旗,风一吹便簌簌落下火星。 不远处的枯树枝桠上,数只乌鸦正歪着脖颈撕扯一具修士的残骸,它们油亮的羽毛沾着黑紫色的血,喙尖挑出一段还在微微颤动的肠子。 更有秃鹫在低空盘旋,翼展投下的阴影如鬼魅般掠过地面,其中一只猛地俯冲而下,铁钩似的爪子扒开一具尸体的胸膛,空洞的眼窝处早已被啄食得只剩黑洞洞的窟窿。 “这……这也太惨了……”霍念的声音有些发颤,喉结滚动着,视线忍不住扫过那些泛着红色灼烧痕迹的尸体—— 那痕迹呈螺旋状蔓延,像是被某种魔焰硬生生烙进皮肉,连骨骼都透着诡异的暗红。 碎成两截的“蓬莱仙岛”石碑斜插在血泥里,碑身上的刻字被灼得模糊不清,断裂处还在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 苏烬却只是垂眸,茶色瞳孔沉静如古井。上一世末法时代的尸山血海,比这更不堪的景象他都曾踏过。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一具年轻弟子尸体上的灼烧痕,那痕迹边缘残留着极淡的魔气,与昨晚凌言玉简上的红光气息隐隐相似。 几道狼狈的遁光从海边方向疾掠而来,停在不远处的断壁旁。 来者共有三人,皆是蓬莱弟子打扮,道袍被血污与焦痕浸透。 其中一人左袖空荡荡的,断臂处的伤口还在汩汩冒着黑血,疼得他脸色煞白,牙关紧咬着才没发出痛哼。 另一人后背插着半截断裂的妖骨,每走一步都牵扯得伤口崩裂,留下一串血脚印。 领头的是个面黄肌瘦的青年,腰间令牌已裂了半角。 他警惕地打量着苏烬与霍念,见他们服饰陌生,又无蓬莱标识,当即沉声喝道:“你们是何人?此地已是危境,若无事速速离开!” 苏烬起身,对着青年拱手一礼,语气平静:“在下苏梓宸,这位是霍念。我等乃云游散修,途经东海时见蓬莱结界异动,妖族气息冲天,特来查看能否相助。” 青年闻言,眼中警惕稍减,却仍是摇头,苦笑一声:“散修?多谢二位好意,但蓬莱……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他指着远处山顶那片被妖云笼罩的区域,声音里满是绝望,“妖王‘血瞳’的魔焰太过霸道,九旋定星阵的三重旋眼已被烧毁,掌门他……” “可是萧鹤一掌门?”苏烬追问,眸光微凝。 “正是。”青年喉头滚动,声音发涩,“掌门为了镇住阵眼,被血瞳的本命魔焰灼伤了心脉,如今全靠一口真气撑着。” “方才我等去海边支援,却连结界的缺口都没补上……”他看向那些被啄食的尸体,眼中闪过痛色,“这些都是守外阵的师兄弟……” 霍念忍不住插嘴:“那妖族为何非要攻蓬莱?难道就为了抢这仙岛?” “抢岛?”青年惨笑一声,眼中迸出怒火,“血瞳的野心岂止于此!蓬莱结界是昆仑云海的第一道屏障,一旦破了,妖族便能长驱直入,穿过云海杀进人间!” “人间凡俗毫无抵抗之力,届时必是生灵涂炭!” 他猛地咳出一口血沫,指着山顶方向,“掌门他拼死守着最后一道阵眼,就是为了给人间争取时间!可我们……我们连妖潮都挡不住……” 苏烬沉默片刻,再次拱手:“我等虽为散修,却也知人间大义。既已到此,自当尽一份力。还请告知,萧掌门如今在何处?” 青年看着苏烬沉静的眼神,又看了看虽脸色发白却紧握着剑的霍念,眼中闪过一丝希冀,随即又被沉重压下。 他叹了口气,指向岛心最高的那座大殿:“掌门在揽星殿后的星台之上,正在强撑着修补第九重旋眼。只是……” 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摆了摆手,“罢了,二位若执意前往,便去吧。我等还需去西角巡查,防止妖族从侧翼突破。望二位……多加小心。” 说罢,他扶着受伤的同门,踉跄着向另一侧废墟走去。 海风卷起他们破碎的衣袂,那背影在血色天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透着一股死守不退的决绝。 霍念望着他们的背影,又看了看满地的狼藉,刚才的咋呼劲儿全没了,低声道:“苏梓宸……这地方太危险了……” 苏烬没回头,他的目光穿透弥漫的血雾,望向那座被妖云缠绕的山顶大殿。 他想起昨晚凌言手中玉简上的红光,想起墨渊口中百年前的战局,心中那股莫名的沉重感愈发清晰。 “走,”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去星台。”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血色云层剧烈翻涌,一道狰狞的黑影破开云雾,眼中燃烧着妖异的红光,正朝着山顶方向狂冲而去。 战斗,已经开始了。 山道在脚下飞掠成模糊的血色残影。苏烬足尖一点断裂的石阶,青衫猎猎卷过一具半截的尸身—— 那尸身五指还深深嵌在石缝里,指节间凝着发黑的血垢。 霍念紧随其后,靴底碾过一滩冒泡的内脏时险些打滑,腥臭气直冲鼻腔,他强忍着干呕,目光扫过两侧混战的人影。 负伤的蓬莱弟子们倚着残碑断壁挥舞法剑,有人胳膊被妖爪撕开半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仍咬着牙将符篆拍在冲来的狼妖天灵盖。 有人丹田被震碎,却用最后灵力引爆了腰间的缚妖索,与扑上来的蝎尾妖同归于尽。 结界的光膜在头顶忽明忽暗,每一次妖族撞击都让整片山体微微震颤,簌簌落下的碎石混着血泥,砸在弟子们残破的道袍上。 “快!结界西北角又漏了!” 嘶哑的吼声从前方传来,三四个弟子正用身体堵着光膜上的破口,却被一头巨熊妖狠狠撞得倒飞出去,胸口骨骼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 苏烬袖中飞出两道青芒,精准钉入巨熊双眼,那妖物惨嚎着轰然倒地,却在临死前挥掌拍向最近的弟子。 霍念见状猛地掷出长剑,剑身横斩过熊爪,溅起一串火星,他趁机捞起地上的弟子滚到断墙后。 “多谢……”弟子咳着血,指着主峰方向,“掌门他……快撑不住了……” 第88章 溯洄秘境卷轴(三) 话音未落,头顶的结界骤然爆出刺目红光。 苏烬抬眸,只见主峰顶那座龙台已被妖云裹成漩涡,光膜上的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每道缝隙里都渗出妖异的黑气。 数十头背生骨翼的妖物正用利爪、头颅疯狂撞击着结界节点,其中一头独角犀妖撞得最狠,每一次冲撞都让光膜泛起水纹般的涟漪,节点处的光芒已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龙台之上,萧鹤一白衣染血如枫。 他墨发散乱地垂在肩头,几缕发丝黏着胸口的伤口,随着剧烈的喘息微微颤动。 本该束发的玉冠滚落在脚边,沾满血污的锦袍被魔焰燎出数个破洞,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肉。 他双手结印的动作极其缓慢,指骨因用力过度而泛白,每一次印诀变幻都伴随着一口鲜血呕在光膜上,血色融入结界,竟让那裂痕暂时弥合了寸许。 “他在……用精血修补结界?”霍念惊得目瞪口呆。 只见萧鹤一再次抬手,指尖颤抖着划过虚空,那手势却让他瞳孔骤缩,“不对!苏梓宸,你看他结印的手势——” 苏烬早已凝眸细看。萧鹤一左手捏着“定星诀”的起手式,右手却反向划出“破煞印”。 本该相生的印诀在他手中竟成了逆施之态,每一次结印都让他周身灵气紊乱,甚至有几缕黑气从他伤口溢出。 更诡异的是,那些融入结界的精血并未化作防御之力,反而在光膜内侧形成细密的血色纹路,如同锁链般缠绕着裂痕。 “九旋定星阵的第三重旋眼已破,”苏烬声音低沉,目光扫过结界上暗淡的星图。 “第七、第九重旋眼的星芒也在黯淡,不出三日,阵基必毁。”他顿了顿,看着萧鹤一再次咳出鲜血的手,“但他结的并非阵法修复印。” 霍念皱眉:“可这手势……我在宗门典籍里见过类似的破阵手诀,只是他为何反着来?” “因为他在布逆阵。”苏烬眸光微冷,看着那些血色纹路在光膜内越缠越紧。 “九旋定星阵本是顺天衍运转,引星力护岛。但他现在……是在用自身精血为引,逆施阵法,以阵眼为锁,强行将妖云困在蓬莱上空。” 他指向萧鹤一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里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碳化:“血瞳的本命魔焰已侵入他心脉,寻常修补无用。” “他这是在以身为祭,用逆阵锁魔——一旦结界破,这逆阵便会引爆,将他与妖王血瞳一同锁死在蓬莱废墟之下。” 霍念倒抽一口凉气,看着龙台上那个摇摇欲坠的白衣身影,忽然懂了为何那结印手势如此别扭。 那不是求生的修补,是同归于尽的死斗之印。 海风卷过龙台,将萧鹤一破碎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他染血的指尖再次抬起,这一次,逆施的印诀引动了整片妖云。 血色天光骤然一暗,无数妖物的嘶吼声中,那光膜上的血色锁链猛地收紧,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他撑不了多久了,”苏烬握紧了腰间的剑柄,青衫下的灵力已开始翻涌,“霍念,——逆阵的关键在‘星台三枢’,若想破局,必须在他引动最后锁魔印前,找到阵眼错位的节点。” 话音未落,主峰顶的结界突然爆出一声巨响,一道水缸粗的裂痕贯穿光膜,那头独角犀妖狂吼着撞破结界,利爪直扑龙台上的萧鹤一! 苏烬足尖在断裂的龙柱上一点,白衫鼓荡如帆,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天而起。 猩红的星辰弓在掌心凝结,弓弦震颤时迸出细碎火星,箭头凝聚的赤红火光将血色天光都映得透亮。 “霍念!第七重旋眼节点,用‘凝星手’封死!”他扬声喝道,目光锁定那头撞破结界的独角犀妖。 此刻萧鹤一正以左手撑住光膜裂痕,右手逆结印诀,妖兽的利爪趁机在他后背撕开三道狰狞伤口,每道伤口都渗出带着黑气的血珠,沾到衣袍上便燃起幽蓝鬼火。 “知道了!”霍念应声,指尖按在光膜裂痕上,灵力输送时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从未试过在结界破损时强行修复,只觉一股狂暴的妖力顺着裂痕反冲而来,震得他虎口发麻。 苏烬不再分神,弓弦拉至满月,箭尖火光骤然暴涨。 犀妖已冲到萧鹤一身侧,腥臭的鼻息喷得龙台石砖寸寸龟裂。“破!”他低喝一声,松弦。 赤红火光骤然炸裂,如流星般穿透犀妖左眼,将其半边躯体烧成焦黑。那妖物惨嚎着倒飞出去,撞塌半座龙台护栏,独角上还挂着滋滋燃烧的火焰。 萧鹤一艰难回头,染血的嘴角扯出一抹温和笑意:“多谢小友……” 话音未落,又一头骨翼妖俯冲而下,利爪直取他后心。 苏烬身影如电,横剑格挡的同时打出三道雷符,“噼啪”爆鸣声中,妖物被雷火劈得羽翼焦卷,哀鸣着坠向废墟。 “撑住!”苏烬落在萧鹤一身边,袖口甩出数道灵线,缠绕在光膜裂痕处。 那些灵线遇血即活,化作细密的青藤攀附在血色锁链上,竟将崩裂的节点缓缓拉拢。 霍念那边也终于稳住第七重旋眼,累得单膝跪地,大口喘着粗气。 就在结界暂时稳固的刹那,萧鹤一双手猛地痉挛,呕出一大口黑血。他维持逆阵太久,心脉被魔焰灼烧得几乎碎裂,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从龙台坠落。 “萧掌门!” “掌门!” 惊呼声从下方废墟响起。霍念离得最近,身影疾掠而出,在萧鹤一落地前将他拦腰抱住。 入手一片滚烫黏腻,低头只见萧鹤一胸口的伤口已碳化发黑,指尖还保持着结印的残势,血珠顺着垂落的发丝滴在霍念手背上。 “快!点他‘心俞穴’和‘膻中穴’!”苏烬跃下龙台,指尖迅速点在萧鹤一几处大穴,暂时压制住翻涌的魔气。 就在此时,血色云层骤然翻涌,一头巨眼如血的狰狞妖物缓缓浮现。 它周身缠绕着粘稠的血雾,独角上串着数颗修士头骨,独眼扫过废墟时,所有妖物都俯首低吼。 “血瞳妖王!”有蓬莱弟子失声惊呼。 那妖王开口时,声音如同万千冤魂嘶吼:“想不到蓬莱还有漏网之鱼……” 它独眼锁定苏烬怀中的萧鹤一,血光爆闪,“听着,交出萧鹤一,本王饶尔等不死。” 它环视遍地残垣,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给你们三日时间。三日后若再顽抗……” 血雾骤然扩散,化作无数张扭曲的鬼脸,“蓬莱岛,鸡犬不留!” 第89章 溯洄秘境卷轴(四) 言罢,血雾卷着妖王身影消失在云层深处,只留下满空妖物的咆哮。 “爹!”萧泽安带着几名弟子冲过来,看到萧鹤一昏迷不醒的模样,眼眶瞬间通红。他想上前查看,却被萧鹤一微弱的声音阻止。 “泽安……”萧鹤一艰难睁眼,咳出一口血沫,却不顾胸口剧痛,抓住儿子的手,“别管我……带剩下的人,去加固结界。” “爹!你都伤成这样了——”萧泽安的声音哽咽,眼泪砸在萧鹤一染血的衣袍上。 “蓬莱不能破……”萧鹤一的眼神忽然变得异常明亮,他指着天际妖云,“结界一破,妖族穿过昆仑云海……下界的百姓……” 他说不下去,只是用力捏着儿子的手,“爹知道你能守住……” “爹!”萧泽安猛地擦去眼泪,跪坐在地磕了个头,起身时已是一脸决绝。他转向苏烬,拱手道:“道友,家父就拜托你了。” 苏烬颔首:“去吧,这里有我。” 看着萧泽安带着弟子们冲向结界破损处的背影,霍念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他低头看向怀中虚弱的萧鹤一,又望向被妖云笼罩的天际,喃喃道:“苏梓宸……三日……我们真的能守住吗?” 苏烬没有回答,只是解下腰间水囊,用布巾沾了水,轻轻擦拭萧鹤一胸口碳化的伤口。 他指尖划过那些诡异的灼烧痕,眸光沉静如夜——上一世末法时代的尸山血海他曾踏过。 海风卷过龙台废墟,将萧鹤一散乱的墨发吹起,那抹染血的白衣在血色天光下,像一面即将熄灭却仍在燃烧的旗。 残垣断壁间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海风卷着硝烟从主殿坍塌的穹顶灌入,将萧鹤一染血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苏烬小心翼翼扶着他靠在半截石柱上,指尖触到他后背湿冷的血渍时,能清晰感觉到那具躯体因剧痛而抑制不住的轻颤。 周围散落着受伤的弟子,有人用断裂的剑鞘撑着残肢坐在瓦砾堆里。 有人咬着布巾为同伴包扎腹部外翻的伤口,唯有骨骼错位的闷响与压抑的喘息在废墟中蔓延,连呻吟都碎成了绝望里的缄默。 “咳咳……”萧鹤一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掌心咳出的血沫溅在苏烬袖口,他望着眼前两个青年—— 苏烬眉眼间沉敛着与年纪不符的冷冽,霍念虽面色苍白却眼神清亮,终究是忍不住哑声开口,手指颤抖着指向结界外翻涌的妖云。 “我看你们二人……年纪不过弱冠,怎会……”他气息一滞,胸口碳化的伤口又渗出黑血。 蓬莱结界将倾,速从西侧密道走……我蓬莱弟子生为护界石,死作镇海碑,你们犯不着……” “萧掌门。”霍念单膝跪地,指尖按上萧鹤一腕脉,感受着那缕游丝般的灵力在枯竭的经脉里沉浮。 “我与师兄此来,正是为助蓬莱度过此劫。”他抬眸望向天际那道撕裂云海的黑色裂隙,妖云翻涌间隐约可见巨爪撕裂光幕的幽光。 “只是方才观结界崩毁之势,似有阵脚从内而破的痕迹,莫非……” 萧鹤一苍白如纸的面容骤然浮起一抹病态的潮红,不是气血上涌,而是极致的屈辱与痛心。 他猛地闭上眼,长睫上凝着的血珠簌簌滚落,砸在染血的衣襟上,晕开更深的红。 良久,他从齿缝间挤出破碎的字句,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蓬莱……出了叛徒。” “叛徒?”霍念猛地抬头,连苏烬擦拭伤口的动作都顿了顿。 “是我亲传弟子,墨尘。”萧鹤一的声音陡然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是他……打开了阵脚中枢的锁灵环。” 他指向结界破损最严重的东南方向,那里至今还残留着阵法被从内部瓦解的紊乱灵光。 “若非阵脚核心被毁,纵使妖王倾巢而出,亦……”他说不下去,只觉得心口比伤口更疼,每一个字都带着割裂般的痛楚。 “他为何要背叛?”霍念的声音发颤,目光扫过周围缺肢少臂的弟子。 萧鹤一惨然一笑,笑声里满是破碎的悲凉。 他望着远处翻腾的妖云,眼神却飘向了十年前的某个黄昏:“因一个女子……” 海风呜咽着穿过残梁,将他的话语撕得零碎,“那姑娘叫阿月,与墨尘是山下的青梅竹马。妖界第一次攻山时,她为护传送阵被妖将的利爪贯穿心脉,当时墨尘……” 他的指节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他就跪在我面前,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求我救她。” 苏烬垂眸,看着萧鹤一掌心渗出的血珠滴在自己手背上。 “后来妖王找到了他。”萧鹤一的声音低得像耳语,“说只要他打开蓬莱结界,便可用妖界禁术复活阿月……” 他猛地攥紧苏烬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几乎要嵌进对方皮肉里,“他信了!就在我闭关修复灵脉的第七日,他趁着星夜……打开了锁灵环!” “当时……守阵的千余名弟子,大半都死在了妖潮突入的瞬间……” 萧鹤一的眼神陡然变得赤红,“我出关时只见血海滔天,是我亲手……亲手将他斩于龙台之上!” 他松开苏烬的手,无力地垂落,指腹蹭过石柱上刻着的弟子名录,那些名字里,墨尘的名字曾在最前列。 “我养了他十年,从他十三岁入山,到他成为蓬莱最年轻的护阵使……我从未想过……” 废墟深处传来弟子压抑的啜泣,却很快被海风吞没。 苏烬沉默地看着萧鹤一血肉模糊的胸口,那些诡异的灼烧痕在暮色中泛着黑紫,忽然觉得这场景无比熟悉。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亲手废了凌言的经脉,看着那个永远清俊出尘的男人蜷缩在雪地上,白衣染血如梅。 凌言那时看着他的眼神,是否也像此刻萧鹤一这般,混合着痛心、失望,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孺慕之悲? “苏烬……”霍念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苏烬抬眸,眸光深处翻涌的血色尚未完全敛去。 凌言魂祭昆仑前最后的眼神,那声“求你放过你自己”像淬毒的冰锥,此刻正顺着萧鹤一的血泪,扎进他早已冰封的心脏。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萧鹤一按在伤口的手背上,指尖灵力微吐,将蔓延的魔焰暂时压制下去:“叛徒已诛,当务之急是守住结界。”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唯有指腹下的颤抖泄露了心绪,“萧掌门且安心疗伤,剩下的事,有我们。” 萧鹤一怔怔地望着他,青年沉郁的眼底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远处结界的崩裂声越来越密,血色天光下,。 而苏烬看着萧鹤一染血的面容,眼前却又浮现出凌言最后身死时的模样——白衣染血,却伸手轻点他的心口:“是师父的错,寡恩负卿……魂祭幽冥,黄泉路上……不悔曾护你剑底生。” 原来这世间最痛的背叛,从来不是刀刃相向的决绝,而是你亲手浇灌的桃李,最终结出了毒果,刺穿你心脏的同时,还带着你曾赋予的、温热的余温。 第90章 溯洄秘境卷轴(五) 苏烬缓缓起身,袍角扫过碎石堆时带起半片血尘。 他垂眸看向掌心凝固的黑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喉间涌上的腥甜被强行压下。 海风卷着妖雾的浊气灌入肺腑,他忽然低咳两声,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霍念,随我去第七重阵眼。” “九旋定星阵的第三重枢机已毁,第九重核心若再失守,蓬莱结界会从内部彻底崩塌。” 霍念搀扶着他站稳,目光扫过远处结界上蔓延的蛛网般裂痕:“第七重不是昨日刚补过吗?怎么会……” 话音未落,东南方向突然爆发出刺目金光,一道妖爪撕裂光幕的幽影闪过,伴随而来的是阵法核心剧烈的震颤。 “是妖王在冲击第九重!”萧鹤一撑着石柱想要站起,胸口碳化的伤口却渗出新的血沫。 “第九重是定星阵的阵胆,一旦被毁,整个蓬莱会被妖力绞碎——” 他的话被苏烬截断。青年已踏过断梁,靴底碾过刻着符文的残碑,眸光落在远处灵光紊乱的阵眼处:“萧掌门且看。” 话音未落,苏烬指尖掐诀,一道玄色灵光破空而去,精准刺入第七重阵眼的裂隙。 那灵光触及破损处时骤然炸开,化作细密的符文锁链,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崩裂的光壁重新编织。 “这是……逆纹锁灵术?”萧鹤一瞳孔骤缩,“此术需逆推阵法纹路,稍有差池便会引动反噬,你如何得知……” 霍念蹲下身替萧鹤一输送灵力,闻言颇为骄傲地扬眉:“我们师父曾言,天下阵法皆出自《洛书》本源,九旋定星阵的第九重核心,其节点排布与上古‘北斗锁妖阵’同源——” “北斗锁妖阵?”萧鹤一猛地咳出一口血,眼神却亮起来,“可是万年前锁镇压妖王的上古奇阵?你师父是……” 苏烬已转身走向第九重阵眼,闻言脚步微顿,声音混着海风传来:“家师不过一介散修,萧掌门无需挂怀。当务之急是稳住核心。” 他指尖划过腰间玉牌,一枚刻着星图的阵盘应声飞出,稳稳嵌入第九重阵眼的光涡中。 刹那间,漫天妖云翻涌加剧,妖王的咆哮震得云海轰鸣。 苏烬双掌按在阵盘上,玄色灵力如潮水般涌入,与萧鹤一残存的灵力在阵眼处交汇。 两道灵光碰撞的瞬间,竟诡异地契合,将崩裂的光壁层层加固。 “这手法……”萧鹤一看着灵力交汇时泛起的星芒纹路,忽然苦笑。 “苏小友的灵力节点,竟与我修复阵法时的运功路径分毫不差。若非亲眼所见,老夫几乎要以为……” 他顿住话头,望着苏烬被妖光映得忽明忽暗的侧脸,终究只是摇头,“后生可畏。若蓬莱能渡过此劫,老夫定要备下薄酒,亲自拜会令师。” 霍念替萧鹤一系好止血的布条,小声道:“其实我师父……” “霍念。”苏烬打断他,目光始终盯着翻涌的妖云,“先稳住阵脚。” 两人穿过遍地残刃的碑林,断碑上刻着的弟子名录被妖火灼得模糊。 霍念踢开一块带血的护心镜,蹙眉道:“这百年前的妖族攻势竟如此猛烈。虽说这是秘境回溯的幻象,可看着这些断肢残骸,总觉得……”他喉头滚动,没再说下去。 海风卷起苏烬的衣摆,露出内里染血的中衣。 他望着第九重阵眼处妖力与灵力碰撞的光爆,眸光沉得像夜色:“幻境也好,实景也罢,既入此局,便需守好当下的阵眼。” 他指尖划过一枚裂纹遍布的阵旗,“妖王的妖核就在云层深处,只要破了第九重核心,我们便有机会——” 话未说完,天际突然裂开一道黑缝,妖王的巨爪裹挟着血雾拍下,正砸在第九重阵眼边缘。 光壁剧烈震颤,苏烬喷出一口血,却死死按住阵盘:“霍念!第七重东侧节点!” 霍念应声跃起,袖中甩出十二道符篆,如流星般钉入阵眼裂隙。 符文亮起的瞬间,苏烬猛地抽出腰间星霜,剑尖刺入阵盘中心:“以我灵力,引动北斗——破!” 结界上方的妖云突然如煮沸的血池般翻涌,遮天蔽日的妖兽骤然集体狂躁,利爪与獠牙在光幕上刮擦出刺耳锐响。 霍念刚将一道符篆打入第七重阵眼,便见无数妖影如黑云压城般扑向第九重核心。 他双指结印的动作猛地一顿:“苏烬!这些畜生怎么突然不要命了?你是不是算错了阵眼反噬的时机?” 苏烬抹去嘴角血珠,指尖按在阵盘上的纹路因妖力冲击而剧烈发烫。 他望着云层深处那对逐渐凝实的猩红瞳孔,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冷笑:“没算错。是血瞳妖王——它感觉到阵法核心在被修复,要亲自带妖潮撞开阵角。” 话音未落,天穹突然裂开一道贯穿云海的黑缝。 那道笼罩在血雾中的妖影终于显形——狰狞的头颅生着九根尖角,额间一枚搏动的血色妖核如同心脏,每一次收缩都喷涌出腐蚀灵脉的黑雾。 “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也敢坏本王的好事?”妖王的声音裹挟着万鬼哀嚎,震得整片蓬莱群岛都在颤抖,“都给我去死!” 血瞳猛地收缩,一道碗口粗的血色光柱轰然撞向第九重阵角。 苏烬只觉一股沛然妖力顺着阵盘倒灌而入,经脉瞬间如被烈火灼烧般剧痛。 他试图稳住阵盘,却被狂暴的反噬之力狠狠掀飞,手掌在光壁上擦出数道血痕。 “苏烬!”霍念惊呼出声,却因双手死死扣住第七重阵眼的符文锁链而无法动弹。 眼看苏烬就要撞向身后的断碑,一道染血的白衣突然横亘在他身前—— 萧鹤一不知何时竟强行运转残余灵力,用身体替他挡下了这股冲击。 “萧掌门!”苏烬撑着石柱站起,只见萧鹤一胸口的碳化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黑血,显然是动用了禁术。 萧鹤一却摆了摆手,目光死死盯着结界上那道迅速扩大的裂痕:“苏小友……听我说。” 他的声音因灵力透支而颤抖,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这九旋定星阵的阵胆……本就是以初代掌门的心头血为引。如今我以残躯逆施阵法,或可暂时锁住妖王——”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指尖飞速画出古老的符文:“你们……趁机从裂缝处斩杀它!这是唯一的机会!” 话音未落,“咔嚓”一声脆响撕裂天际。第九重阵眼的光壁终于崩裂,数不清的妖兽如潮水般涌入蓬莱上空。 利爪撕裂空气的锐响与弟子们的惨叫声混杂在一起,汇成绝望的交响。 第1章 孤峰雪落,稚子叩门 昭明王朝三百年,人妖界限模糊,墟渊裂隙常年吞吐妖气。 这是个人妖共存却暗潮汹涌的时代。修仙门派如星罗棋布,以“上、中、下”三等分野。 上仙界隐于昆仑云海之上,传其门楣可通九天,弟子若能修至化神,或可窥得天神真容—— 然数百载光阴,从未有人自上仙界带回神谕,只余下“神隐于虚无”的缥缈传说。 中仙界多踞名山大川,门生循规蹈矩,精研术法,偶有大能者可飞升上界,却如泥牛入海,音讯全无。 至于下仙界,便是人间修士的主要栖身之所。 他们散于各州郡,或立山门收徒,或独行江湖斩妖。 这些门派大多资源匮乏,需以替凡人镇煞除祟换取香火供奉与修炼资源,地位在修界底层,常被上中两界修士轻视。 唯独坐落于幽墟山脉东麓的“镇墟门”,是个例外。 此门虽属下等门派,却因地处人界与妖界“万妖窟”的交界处,常年肩负镇守“锁妖阵”的重任。 那阵法自王朝开国便已设立,历经百年侵蚀,需每日以修士精血与灵玉加固,稍有不慎,万妖窟内的戾妖便会倾巢而出,涂炭生灵。 因这差事干系重大,便是上仙界也不好公然小觑镇墟门,甚至每年会象征性拨下些许灵米晶石,权作“守界之功”。 而镇墟门内,最令人瞩目的并非掌门,而是南峰那位年仅二十岁的凌言长老。 无人知晓凌言是何时入的镇墟门。只记得某一日,掌门在山门广场当众宣布,这位白衣胜雪的少年将接掌南峰,任护阵长老。 彼时众人皆惊—— 镇墟门分八峰,南峰正对万妖窟裂隙最深处,向来是苦差事,派去的弟子多是筑基期便需轮值,稍有不慎便被妖气反噬。 而凌言来时,一身素白道袍纤尘不染,墨发仅以一根玉簪束起,面容清俊得近乎凛冽… 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眸光冷冽如冰,扫视众人时,竟让金丹期的执事长老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更令人咋舌的是,有人在掌门密室之外,偶然听见中仙界第一门派“凌霄阁”的传讯玉简碎裂声。 随后便见掌门面色惨白,喃喃自语:“竟是他……凌霄阁的执法长老……” 凌霄阁,中仙界执牛耳者,其执法长老更是手握生杀大权,皆为渡劫期大能。而凌言……看起来不过弱冠之年。 流言很快传遍镇墟门:此子乃凌霄阁百年来最惊才绝艳的剑修,十五岁金丹,十八岁元婴,二十岁便已化神初成。 一手“流霜剑”使得出神入化,更兼精通先天八卦、奇门遁甲,曾以一人之力重布凌霄阁护山大阵,令上界诸仙侧目。 如此人物,为何会突然销声匿迹,又为何屈尊来到这等下等门派,做一个终日与妖雾为伴的护阵长老? 无人知晓答案。凌言从不解释,也从不多言。 崖壁上是密密麻麻刻满符文的阵盘。 每日清晨,他必立于崖边,白衣在妖界溢出的灰雾中猎猎作响,手中“流霜”剑随意一振,便能斩落数道试图穿透锁妖阵的妖魂。 他布阵的手法更是神乎其技——有时随手抛洒几枚石子,便能在裂隙处凝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光壁。 有时指尖划过虚空,便能引动天雷,将蠢蠢欲动的妖群劈回窟内。 门派里的弟子私下议论,说凌言长老的剑,快得只能看见一道白光。 说他布的阵,连金丹期修士误入都得困上三天三夜。 更有人说,曾在月夜里看到他站在锁妖阵眼,周身环绕着上仙界特有的金色仙纹,那气场,比掌门真人还要强盛百倍。 可越是天才,便越是孤僻。 凌言从不来往于其他峰,除了每月一次的宗门例会,几乎见不到他的身影。 他总是独来独往,眼神淡漠,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眼。 弟子们见了他,远远便要避开,不是因为他脾气差,而是因为……打不过。 曾有个自恃甚高的内门弟子,想试探他的深浅,在剑坪外挑衅。 结果凌言甚至未出鞘,只一个眼神,便让那弟子如遭雷击,连退十步,口吐鲜血,从此见了他便绕道走。 “听说了吗?昨日西峰弟子误闯南峰禁地,被长老布的‘迷踪阵’困了整整一夜,还是长老随手撤了阵,那弟子才爬出来,浑身修为差点被妖气吸尽。” “嘘!小声点!长老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没看见他上次随手一挥,就把那头骚扰凡人村落的千年狼妖劈成了两半吗?连妖丹都没留下!” 镇墟门的弟子们对凌言,是敬畏,是好奇,却无一人敢靠近。 他像一座孤高的冰山,立在幽墟山脉的尽头,守着那道摇摇欲坠的锁妖阵,也守着他自己无人知晓的过去。 唯有偶尔在深夜,听雪崖的风卷起他的衣袂,他望着万妖窟深处翻涌的黑雾,那双向来冷漠的丹凤眼里,才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能懂的复杂光芒。 上仙界的神,真的存在吗? 他离开凌霄阁的那一日,看到的又是什么? 无人知晓。 人们只知道,镇墟门有位白衣胜雪的凌言长老,他很年轻,很厉害,也很……孤独。 镇墟门的日子,如锁妖阵外的妖雾般,粘稠而缓慢。 凌言在听雪崖一驻便是三年。 三年间,他斩过的妖魂堆成小山,加固的阵眼符文换了十数轮,可那双凤眼里的冰霜,却从未融化半分。 直到那个雪夜。 幽墟山脉突降百年不遇的暴雪,鹅毛大雪混着妖界溢出的黑气,将天地染成一片混沌。 凌言立于阵眼,指尖血珠滴入符文,正引动天雷劈向裂隙中蠢蠢欲动的黑影,忽闻崖下传来一阵极微弱的呼救声。 “救……救命……” 那声音细若游丝,夹杂在风雪与妖吼中,寻常筑基弟子根本无法察觉。 凌言眉峰微蹙,流霜剑剑光一凝,将最后一道妖影斩碎,随即身形一晃,如一片雪花般飘落在崖下。 雪地里,蜷缩着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 他衣衫褴褛,浑身冻得青紫,怀中却死死抱着半块硬饼,嘴角还残留着血迹,显然是被逃难的凡人遗弃在此。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脖颈上一道狰狞的爪痕,虽已结痂,却透着诡异的黑气——那是低级妖物“雪魅”的爪毒,再迟半日,便要侵入心脉。 第2章 拜师 少年似是察觉到有人靠近,艰难地睁开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茶色的眸子,眼底深处燃着一点不屈的火苗,像极了雪地里顽强生长的野草。 他看到凌言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在风雪中宛如神只,瞬间愣住了,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凌言俯下身,指尖轻点少年脖颈的伤口。一股纯净的灵力涌入,瞬间逼出了伤口处的黑气。 少年痛得闷哼一声,却强忍着没哭,只是痴痴地望着他。 “何人?”凌言的声音一如往常的清冷,不带半分情绪。 “我……我叫苏烬……”少年的声音嘶哑,“爹娘被雪魅吃了……我想……想进镇墟门……求仙长收留……” 镇墟门虽属下等门派,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 入门需测灵根,验心性。 可这少年灵力全无,显然是个凡胎,且被妖毒侵体,就算救活,也未必能踏上仙途。 凌言本欲转身离开。他从不关心凡俗生死,更遑论收徒。 可就在他抬眼的瞬间,却见少年死死盯着他腰间悬挂的流霜剑,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近乎贪婪的向往。 “仙长的剑……好快……”少年喃喃道,“像……像天上的闪电……” 这是第一个,在他面前,不谈论他的身份、他的修为,只谈论他剑的人。 凌言的目光落在少年冻得发紫的手指上,那手指正无意识地蜷缩着,像是在模仿握剑的姿势。 他想起了自己年少时,在凌霄阁外仰望师长御剑时的模样。 那时的他,也是这样一副一无所有,却又渴望着天地的眼神。 鬼使神差地,凌言开口了,声音依旧冷冽,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南峰不收凡人。若想留下,三日内,凭己力爬上听雪崖。” 言罢,他未再看少年一眼,身形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风雪中。 苏烬愣在原地,直到脖颈处的暖意渐渐散去,才猛地反应过来。 他望着高耸入云的听雪崖,又看了看自己冻裂的双手,眼中那点火苗,骤然烧得更旺。 三日后,雪过天晴。 凌言如往常般在剑坪练剑,忽闻崖边传来一阵剧烈的喘息声。 他收剑回首,只见苏烬浑身是伤,衣服被荆棘划得破破烂烂,脸上还沾着血污,却硬是凭着一股狠劲,扒着崖壁上的冰棱,爬到了崖顶。 他看到凌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脸上的血污被这笑容一衬,竟显得有些……傻气。 “仙长……我……我爬上来了……”他累得几乎脱力,却依旧努力挺直腰板,像只等待主人嘉奖的幼兽。 凌言沉默地看着他。这三日,他并非没有关注。 他看到这少年如何用半块硬饼诱杀雪兔充饥,如何用枯枝挖开积雪寻找草药敷伤,又如何在深夜里,对着听雪崖的方向,一遍遍地挥动手臂,模仿着他练剑的姿势。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凌言的弟子。”凌言转过身,不再看他,“南峰规矩,每日卯时练剑,辰时布阵,未时清理阵盘,酉时……” 他语速极快地说着规矩,苏烬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只觉得浑身的疼痛都消失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眼眶一热,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 他连忙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生怕被这位清冷的师父看到自己的狼狈。 “是,师父!”他用力应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凌言没有回头,只是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不该收徒,尤其是在这镇墟门,尤其是在他刻意隐藏的过去之上。 可当他看到苏烬那双燃着火的眼睛时,心底某个被冰封多年的角落,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 他以为,这只是一时的恻隐。 他以为,这不过是漫长守界岁月里,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他从未想过,这株被他随手捡起的野草,日后会以怎样疯狂的姿态,缠绕住他的骨血,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听雪崖的风,依旧凛冽。 只是从这一日起,崖上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总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凌言身后,用最虔诚的目光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 凌言练剑时,他便在一旁默默挥着木剑;凌言布阵时,他便蹲在地上,用石子模仿着符文的轨迹。 凌言望着妖界裂隙出神时,他便远远地守着,不敢打扰,只偶尔偷偷抬起头,望向那身白衣胜雪的背影,眼中的孺慕与敬仰,渐渐染上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灼热的偏执。 “师父……”苏烬在心中默念着这个称呼,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微笑,“以后,苏烬会一直陪着师父。” 他不知道,凌言腰间的流霜剑,在他靠近时,总会发出微不可闻的低鸣。 那是剑鸣,亦是……警钟。 日子在听雪崖的风雪与镇墟门的晨钟暮鼓间缓缓流淌。 苏烬的生活被切割成规整的刻度:卯时练剑,辰时初布阵。 辰时三刻,他必出现在第三峰的“悟真堂”,与各峰弟子一同席地而坐,听着长老们讲授基础心法。 他坐得笔直,眼神灼灼,哪怕讲的是炼气期弟子皆知的“引气入体”要诀,也总能从那些陈旧的口诀里,听出几分凌言布阵时指尖划过符文的韵律。 “苏烬,又在走神想你家师父呢?”邻座的胖小子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挤眉弄眼,“昨儿个南峰又传来剑气轰鸣,怕是长老又在拿妖魂试剑了吧?” 苏烬脸颊微红,却不反驳,只将散落在膝头的《基础阵图》又往前挪了挪。 他知道,同门们总爱拿他这个“凌言长老唯一弟子”的身份打趣,有人羡慕,有人不屑,更多的是好奇—— 好奇那个连金丹期修士都不敢靠近的冰山,究竟会如何教导一个灵根驳杂的凡胎。 唯有苏烬自己清楚,凌言的教导从无半分温情。 每日酉时,当他气喘吁吁地爬回听雪崖,迎接他的从来不是嘘寒问暖,而是一卷冰冷的剑谱,或是一道刻满繁复符文的阵盘。 “今日学‘困龙阵’,三日内若不能在流霜剑下坚持十息,便不用再来了。” 凌言的声音总是这样,像崖顶的积雪,没有一丝温度。 可苏烬从不觉得苦。当他的手掌被剑穗磨出血泡,当他因破解不了阵眼而头痛欲裂,只要抬头看见凌言立在崖边的白衣身影,所有疲惫便化作了无穷的动力。 他记得第一次被凌言用剑气逼得连连后退,险些坠崖时,那人眼中一闪而过的…… 是失望吗?从那天起,他便暗下决心,绝不能让师父再露出那样的眼神。 与凌言的孤高不同,苏烬像一团烧不尽的野火。 第3章 寒刃与暖光 他会在演武场主动帮同门捡起掉落的剑穗,会在食堂里把自己碗里的灵米分给吃不饱的外门弟子。 更会在被罚抄《锁妖阵要义》到深夜时,对着石墙上凌言刻下的剑痕咧嘴傻笑。 这份热络,很快让他在五峰弟子中交到了第一个朋友——柔卿。 柔卿是五峰御水阁长老,柳城座下的亲传弟子,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弯弯,笑起来时颊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一身水绿色的道袍衬得他身姿纤柔,宛如月下拂柳。 他与苏烬相识于一次演武场的意外——苏烬为了接住被师兄打飞的木剑,不慎撞翻了正在练“凝水诀”的柔卿,溅了对方一身水花。 “对不住对不住!”苏烬慌忙道歉,手忙脚乱地想帮他擦衣服。 柔卿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递过一方绣着兰草的帕子:“无妨,苏烬师兄不必介怀,不过是些水渍罢了。” 他的声音像温水沏茶,柔和得能化去冰雪,“我常听师兄们说起你,说你是凌言长老的弟子,很是厉害呢。” 自那以后,两人便渐渐熟稔起来。苏烬性子直,觉得柔卿待他真诚,便将自己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对方面前—— 从听雪崖下挖到的罕见“凝露草”,到凌言随手丢弃的、刻着残缺符文的废阵盘。而柔卿也总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那日,苏烬因误触凌言布在崖边的“警示阵”,被雷火反噬灼伤了手臂,被罚在山脚下思过三日。 寒夜里,他抱着受伤的胳膊缩在石洞里,正委屈得掉眼泪,洞口忽然亮起一团柔和的光。 “苏烬师兄?”柔卿提着一盏莲花灯,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我听说你被罚了,特意给你带了些吃的。” 他身上还带着御水阁药圃的草木香气,手里捧着一个食盒,打开来是温热的灵米糕和一小瓶金疮药。 “柔卿……”苏烬的鼻子一酸,眼泪掉得更凶了,“师父他……他是不是觉得我很笨……” 柔卿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替他涂抹药膏,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怎么会呢?长老肯收你为徒,便是看中了你的天赋。” 他顿了顿,望着苏烬手臂上狰狞的灼伤,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只是…… 凌言长老他性子太冷,师兄你不必放在心上。以后若再受了委屈,就来御水阁找我,我陪你说话。” 那一刻,苏烬只觉得浑身的寒冷都被这盏莲花灯驱散了。 他用力点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柔卿,你对我真好!以后我若练成了厉害的剑招,第一个就教你!” 柔卿闻言,笑弯了眼,指尖却在苏烬看不到的角度,微微收紧。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眼中闪烁着纯粹的信任与依赖,心中某个角落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知道苏烬的身世——那个在雪夜里失去双亲的孩子,像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拼了命地想要抓住一丝温暖。 而他,柔卿,愿意做那束照向野草的光。 只是他不知道,这株野草的根,早已在黑暗中扭曲生长,它渴望的不仅仅是阳光,还有那座高耸入云的雪山本身。 每当苏烬从演武场回到听雪崖,望着凌言白衣胜雪的背影时,他眼中的孺慕总会混杂着一丝更深沉的东西—— 那是柔卿从未见过的、近乎贪婪的占有欲。 凌言立在听雪崖之巅时,风雪正卷着碎玉般的冰粒扑打他的衣袂。 他白衣胜雪,却比雪更冷,腰间悬着的“流霜”剑未出鞘,剑穗却在风中绷成一条直线,如同他常年紧抿的唇。 山脚下,苏烬被罚思过的石洞隐在寒雾里,像一道不起眼的疤。 凌言指尖微动,袖中滑落半枚刻着温养符的玉简,最终却又被他攥回掌心,玉尖锐利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想起三日前,苏烬误触警示阵时,那道雷火劈在少年手臂上的焦糊声。 那时他正在镇虚门顶层推演锁妖阵图,指尖的朱砂笔骤然断裂,墨点溅在阵图中央,像一滴突兀的血。 他几乎是瞬移到崖边,却只看到苏烬蜷缩在地上,咬着牙不肯喊疼,额角的汗滴在雪地里,瞬间冻成冰晶。 “蠢材!”他当时是这么说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连警示阵的纹路都看不破,如何学我的剑意?” 他伸手去拎苏烬的后领,却在触碰到少年灼伤处时,看到对方肩膀剧烈地一颤。 那一刻,他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了,所有的训斥都咽了回去,只化作更冷的眼神:“去山脚下思过,想不清阵图变化,别回来。” 此刻,寒风灌入袖口,凌言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站在这里已经半个时辰。 他想起苏烬刚入门时的样子——那个在雪地里冻得嘴唇发紫,却固执地爬上峰顶。那时他看着少年眼里燃烧的光,鬼使神差地收了徒。 “师父以前……也是这样教你的吗?”某个深夜,他批改苏烬的剑谱笔记时,忽然想起凌霄阁那位仙尊。 仙尊总是背对着他,声音淡漠如远山积雪,一招一式皆严苛到不近人情。 他学了十年,学成了一手足以荡平妖域的剑意,也学成了如今这副拒人千里的性子。 他曾在仙尊座下,看着同门师兄犯错时被一掌拍飞,经脉尽断。 所以当苏烬犯错,他第一反应是用更严厉的教训,让他记住疼痛,记住敬畏。 他怕啊,怕这孩子像当年的自己一样,以为凭着三分天赋就能横行无忌,直到失去最重要的东西才懂得后悔。 “至少……他还活着,”凌言低声自语,掌心的玉简被体温焐得微热,“至少,我还能罚他,还能……” 还能怎样?像柔卿那样,提着莲花灯去送灵米糕?他试过一次。 在苏烬第一次练剑被同门嘲笑时,他揣着一坛伤药。 在苏烬的房屋外站了半夜,最终却只是将药坛放在门口,留下一句“明日卯时加练三百招”。 他看见过苏烬望着他背影时,眼里那瞬间黯淡下去的光。 像被风吹灭的烛火,明明灭灭,最后只剩灰烬。 可他不会哄人,凌霄阁十年,仙尊从未对他和颜悦色过,他早已习惯了用冷硬的壳包裹自己,连关心都显得笨拙而尖锐。 “师父。”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却又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凌言猛地转身,流霜剑下意识出鞘半寸,剑气卷起地上的雪沫。 苏烬站在数步之外,身上还穿着被罚时的薄衫,手臂上的灼伤用布条草草缠着,渗出血迹。 他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冻得通红的指尖捏得紧紧的。 第4章 风雪藏锋 “谁让你上来的?”凌言皱眉,声音立刻冷下来,“思过期过了?” 苏烬被他一噎,脸上的血色褪了褪,却还是往前递了递油纸包:“山下……阿婆给的糖糕,说……说吃了不冷。” 凌言的目光落在他冻伤的指尖上,那里覆着一层薄薄的冻疮。 想起自己十五岁时,在凌霄阁后山被罚跪雪,也是这样的冻疮,疼得整夜睡不着,却只能咬着牙忍。 “拿回去。”他别开脸,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修行之人,岂会被这点寒苦困住?” 苏烬的手僵在半空,油纸包上的热气氤氲开来,模糊了他的眼。 他看着师父白衣胜雪的背影,看着那背影里透着的孤高清冷,忽然想起柔卿说的话:“凌言长老他……只是不懂得如何对人好。” 可他不懂。他只知道每一次他想靠近,换来的都是师父更冷的眼神和更重的责罚。 他像一只渴望温暖的幼兽,一次次伸出爪子,却被对方浑身的尖刺扎得鲜血淋漓。 “师父是不是……”苏烬的声音有些发颤,“从来都觉得我很笨,很没用?” 凌言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想回头,想告诉少年不是的,想告诉他“你做的很好了……”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更冷的嘲讽:“知道就好。还不去练剑?再练不好‘裂冰式’,今日不许用晚膳。” 他听见苏烬轻轻的抽气声,然后是脚步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踩在他的心上。 直到那脚步声消失在风雪里,凌言才缓缓转过身,望着少年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掌心的玉简不知何时已经被捏碎,碎玉划破皮肤,渗出血珠,落在雪地上,开出一朵小小的红花。 他不知道,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山坳的阴影里,柔卿正提着莲花灯,轻轻拍着苏烬的背。 少年埋在他怀里,肩膀微微耸动,而柔卿望向听雪崖顶的目光,温柔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 “没关系,”柔卿的声音像温水,“师兄还有我呢。” 雪越下越大,将听雪崖染成一片苍茫。凌言站在风雪中,白衣被吹得猎猎作响,宛如一尊不会动容的冰雕。 他看着自己掌心的血珠融入白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凌霄阁的最后一日,仙尊也是这样站在雪地里,对他说。 “凌言,从此你便是凌霄阁的剑,要冷,要硬,要无牵无挂。” 那时他不懂,为何剑不能有温度。如今他懂了,可他怀里揣着的,分明是一颗会疼的心。 只是这颗心,被他用十年寒冰封得太深,深到连他自己,都快要忘了该如何温暖。 而他更不知道,他一次次推开的那双手,早已在另一片暖光里,找到了愿意为他遮风挡雪的人。 日子在听雪崖的风雪与剑气中缓缓流淌,凌言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 每日拂晓便踏着薄霜巡查山巅阵法,玉简在掌心泛着幽光,指尖的旧伤在寒气里隐隐作痛。 只是如今,他身后除了沉默跟从的苏烬,还多了个蹦蹦跳跳的身影——霍念。 “师父!哦不,凌言长老!”霍念提着剑追上来,锦袍上绣着镇虚门的玄纹,在白雪里格外鲜亮。 “今日教什么招式?我昨日练‘流风斩’已能劈断三棵松树了!” 凌言头也未回,声线如冰:“聒噪。” 苏烬抱着剑鞘站在一旁,睫毛上凝着霜花。 自霍念来了后,这少年便像团烧不尽的野火,整日围着凌言打转,嘴里“长老”喊得甜,眼神却总往苏烬这儿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挑衅。 方才练剑时,霍念故意将剑风扫向苏烬的剑穗,气得苏烬反手就是一记“裂冰式”的起手式,虽被凌言冷声喝止,两人间的火药味却浓得能冻住空气。 “师兄,”霍念忽然凑到苏烬身边,压低声音,“你这‘裂冰式’练了这么久,剑势还是软趴趴的,难怪长老总罚你。” 苏烬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他想起昨夜又因招式不精被罚在崖边站了半个时辰,寒风像刀子似的刮过冻疮未愈的指尖,而凌言只是站在廊下,白衣被风扬起,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反倒是柔卿寻来,默默递给他一暖手炉,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要你管。”苏烬别开脸,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 “我是不管,”霍念挑眉,甩了甩腰间的玉佩,“但长老若是嫌你笨,说不定哪天就只教我一人了。 你看,我爹送来的灵米糕,长老今日还尝了一口呢。” 这话像根针,狠狠扎进苏烬心里。 他想起自己半月前偷偷攒下的糖糕,想等凌言生辰时送去,却在撞见凌言与霍念在亭中说话时,攥得油纸包都变了形,最后还是悄悄丢进了雪堆里。 为什么霍念能轻易得到师父的关注,而他用尽心思,换来的却总是“再练不好不许用膳”? “够了!”凌言的声音陡然响起,他不知何时已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人。 “剑穗散乱,气息浮躁,成何体统?”他看向苏烬,“去冰潭边练剑三百遍,霍念,去碑林抄剑谱五十遍。” “长老!”霍念惊呼,“我没错啊!是他先……” “再加二十遍。”凌言冷冷打断。 霍念噎了一下,悻悻地闭了嘴,狠狠瞪了苏烬一眼,转身往碑林去了。 苏烬垂着头,没说话,只是握着剑的手指在发抖。 他不明白,为什么每次冲突,受罚的总是他?是因为霍念更会讨巧,还是因为……师父真的觉得他无可救药? 冰潭边寒风刺骨,潭水结着厚冰,苏烬一剑剑劈下去,剑气震碎冰层,溅起的水花瞬间在他袖口凝成冰碴。 想起刚拜师时,自己也是这样笨拙地练剑,凌言虽严厉,却会亲自握着他的手纠正姿势。 那时的师父,掌心虽冷,却不像现在这样,隔着万丈寒冰。 “又被罚了?”柔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莲花灯的暖光驱散了周遭的寒意。 他走到苏烬身边,替他拂去肩上的落雪,“总是这么犟。” 苏烬停下动作,看着水面倒映出的自己,脸颊冻得通红,眼神却带着股执拗的茫然。 “柔卿,”他低声问,“我是不是真的很笨?为什么……为什么我怎么做,师父都看不到?” 柔卿轻叹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个暖炉塞进他手里:“他心里有你,只是不肯说。” 他顿了顿,望着听雪崖顶的方向,眸光微沉,“有些人啊,被过去困得太久,就忘了怎么回头。” 第5章 寒刃心 苏烬攥着暖炉,暖意一点点渗入指尖,却暖不透心里的寒。 他看着柔卿温和的眉眼,忽然觉得,或许比起那个永远站在风雪里的白衣身影,眼前这盏莲花灯的光,才是真正能触摸到的温度。 与此同时,听雪崖顶的凌言正站在阵法中枢,指尖划过玉简上的裂痕。 方才在冰潭边,他其实一直用神识留意着那边的动静,苏烬握剑时的颤抖,柔卿递暖炉时的动作,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心口那处熟悉的钝痛又涌了上来,像当年跪在雪地里时,冻疮发作的滋味。 “仙尊,”他喃喃自语,仿佛又看见多年前那个雪地里的身影,“剑若有了温度,便会折损。可若连握剑的手都冷了……” 风卷起他的衣摆,将未说完的话吹散在漫天风雪中。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旧伤,那里曾被碎玉简划破,如今结了层淡粉色的疤,像一朵永不凋零的血色小花。 苏烬回到听雪崖时,暮色已沉。 肩上的狐裘披风沾着半片酒渍,发间还夹着一两片不知从何处蹭来的花瓣,暗红的血痕从袖口蜿蜒而下,在雪白的靴面上凝成了痂。 他踢开殿门时,霍念正捧着一卷剑谱坐在暖炉边,见状猛地站起来,锦袍下摆扫得案几上的茶盏叮当作响。 “苏烬!”霍念的声音尖利如冰锥,“你还知道回来?!” 苏烬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指尖捏着一枚墨玉扳指—— 那是今日在八宝镇赌坊赢来的,玉质温润,却被他漫不经心地转着,指腹蹭过上面刻着的缠枝莲纹,眼神里满是倦怠的嘲弄。 “怎么,霍小公子又要向‘长老’告状了?” “你看看你这副样子!”霍念冲到他面前,指着他染血的袖口。 “长老让你去镇外山坳捉那只迷惑行人的花狐,你倒好—— 白玉门的弟子在镇上茶馆撞见你,说你为了抢一坛‘醉流霞’,把人家三师兄的门牙都打掉了!” 他越说越气,脖子上的玉坠都跟着晃悠,“还有这披风!你哪来的银钱买狐裘?莫不是又去赌坊了?” 苏烬挑眉,故意凑近他,身上浓烈的酒气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龙涎香,熏得霍念下意识后退半步。 “哦?被你发现了?”他低笑一声,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那赌坊老板手气太差,输了钱非要拿这破毛领抵债—— 怎么,霍小公子嫌脏?” “你!”霍念气得脸色发白,目光忽然扫到苏烬腰间新挂的一枚银锁片,样式精巧,却透着股脂粉气。 “还有这个!你……你是不是又去了那种地方?” 他压低声音,满脸嫌恶,“八宝镇南街的‘倚风馆’!我听门里的弟子说,你昨晚搂着个穿红衣服的……” “啪——” 苏烬忽然抬手,用剑柄不轻不重地敲在霍念面前的案几上,木屑飞溅。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眼底翻涌着暗沉沉的光,像结了冰的深潭。 “霍念,”他一字一顿地说,“管好你的舌头。老子去哪里,跟谁喝酒,睡在哪张床榻上,轮得到你管?” 霍念被他眼中的戾气震慑,一时竟说不出话。 他看着苏烬指尖那枚墨玉扳指,又看看他袖口未擦净的血,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师兄陌生得可怕。 那个曾经只会默默练剑、被责罚时会偷偷红眼眶的少年,如今竟成了这副模样—— 满身酒气,眼神桀骜,像匹脱缰的野马,踩碎了听雪崖所有的规矩。 “你以为长老真的不知道?你简直无药可救!”霍念咬着牙,试图找回气势。 “你每次下山惹事,长老哪次不是给你收拾烂摊子!” 苏烬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丝悲凉。 “知道?”他抬手,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指腹划过唇瓣时,触到一道新结的伤口,“他当然知道。” 他想起三日前在镇外山坳,那只花狐本已被他困住,却因分神去看远处云层中一道熟悉的白影,被狐妖趁机抓伤了手臂。 而那道白影只是在云端停顿了一瞬,便化作流光远去,连一丝神识都未曾落下。 后来他在“倚风馆”的暖阁里,隔着窗纱看见雪地里一道白衣身影闪过,以为是错觉。 直到次日清晨发现床头多了一管上好的金疮药,瓶身上还残留着凌言常用的冷梅香。 “他什么都知道,”苏烬的声音轻得像风,“可他只会罚我,只会说‘修行之人岂会被寒苦困住’。” 他猛地抬手,扯下腰间的银锁片,狠狠掷在地上,锁片撞在青石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霍念,你说我无药可救?说我不要脸?” 他逼近霍念,目光锐利如刀:“那你呢?你以为你天天围着他转,喊着‘长老’,他就会多看你一眼? 他心里那把剑,冷得能冻死人,谁都捂不热—— 包括你,包括我,”他顿了顿,没说下去,只是眼神里的嘲讽更浓,“反正都是被他丢在风雪里的人,装什么名门正派的好弟子?” 霍念被他戳中痛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确实嫉妒苏烬,嫉妒他是凌言唯一承认的弟子,哪怕如今苏烬自甘堕落,那份名分也还在。 可苏烬这番话,却像把他和苏烬归为了同类——都是被那身白衣拒之门外的人。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霍念甩袖,“我去告诉长老!” “去吧。”苏烬靠回门框,重新勾起唇角,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看看他是罚你,还是罚我。或者……” 他拖长了声音,目光望向听雪崖顶的方向,“他根本懒得管。” 霍念跺了跺脚,终究没敢真的去找凌言,只是狠狠瞪了苏烬一眼,转身跑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苏烬一人,酒气和血腥味混在一起,显得格外刺鼻。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银锁片,指尖触到上面刻着的“长安”二字,忽然想起“倚风馆”里那个红衣少年,笑起来时眼尾上挑,像极了柔卿递给他的那盏莲花灯。 “柔卿……”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将银锁片攥进掌心。 柔卿从不会像凌言那样苛责他,只会在他闯祸后默默替他处理烂摊子,用温和的声音说“没关系”。 殿外传来一声清越的钟响,是凌言巡查阵法归来的信号。 苏烬猛地抬头,将银锁片塞进袖中,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上又扬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 他知道,凌言此刻必定又在用神识看着他,看着他这副不成器的模样,心里或许正想着“果然无可救药”。 那就无可救药吧。 反正这听雪崖的风雪,早就冻透了他的骨头。 与其做那把永远被要求冰冷坚硬的剑,不如做块滚落在泥地里的顽石,至少能砸出些声响。 第6章 鞭影落雪 白玉门长老沈墨踏入镇墟门山门时,晨霜未散,廊下挂着的铜铃被山风一吹,叮咚声里都透着股火气。 他身后跟着两个捧着药匣的弟子,其中一个面色青肿,捂着自己的肋下面露痛苦。 额角缠着的白布渗着血,正是前日被苏烬打断肋骨的宋文轩。 “霍掌门!”沈墨一脚踏进暖阁,也不等童子奉茶,便将手中描金拜帖狠狠拍在桌上,震得盏中茶汤溅出几滴。 “贵派弟子苏梓宸,当街寻衅,只因一坛‘醉流霞’便对我门下弟子宋文轩大打出手,打断三根肋骨,门牙尽落! 这般横行霸道,若不给老夫一个交代,今日我白玉门便不走了!” 他身旁的宋文轩闻言,立刻佝偻着背咳嗽两声,脸上露出痛色,哑着嗓子道:“弟子……弟子不过是想与苏师兄分说两句,谁知他酒气熏天,上来便挥拳……” 霍衍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用茶针拨着茶盏里的浮沫,闻言只抬了抬眼皮,嘴角噙着半分笑意。 “沈兄息怒。年轻人嘛,酒酣耳热时难免下手没轻没重,不过是些切磋时的误伤,何必动这么大肝火?” “误伤?”沈墨气得胡须乱颤,指着宋文轩的伤处,“三根肋骨!霍衍你看清楚了!这是切磋? 你镇墟门守着结界有功,便教弟子如此目欺压同门?我今日若不讨个公道,日后各门派弟子岂不是都要被你镇墟门踩在头上?” 霍衍将茶盏轻轻一放,瓷底与木桌相碰,发出清响:“沈兄这话就见外了。苏烬那小子是顽劣些,但要说‘欺压同门’,未免言重。 再者说,”他拖长了声音,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沈墨,“宋师侄那日在酒肆里,似乎也说了些不中听的话? 我家弟子脾气暴,听不得闲话,动手是他不对,但沈兄若想把此事闹大,传遍修真界——”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怕是对白玉门的名声也没什么好处吧?毕竟为了一坛酒先动口辱骂的,可不是我镇墟门的人。” 沈墨脸色一僵。宋文轩那日确实多喝了几杯,仗着白玉门在东麓镇势大,嘲笑苏烬是“镇墟门不要的弃子”。 这才惹得苏烬动手。只是他来时气昏了头,只想着状告苏烬伤人,却忘了自家弟子理亏在前。 “你……强词夺理!”沈墨拍案而起,木桌被震得晃了晃,“霍衍,你莫要仗着护短便颠倒黑白!今日这罚,必须得有!” “哦?”霍衍挑眉,“沈兄想如何罚?难不成要我把苏烬叫来,让你也打断他三根肋骨?” 两人争执间,暖阁的竹帘忽然被风掀起一角。一道白衣身影逆着光走进来,周身似有寒气凝结,连廊下的铜铃声都仿佛低了几分。 来人正是凌言,他墨发用一枚素白玉冠束着,额前碎发被山风拂动,凤眼微挑,鼻梁高挺,明明是极俊美的容貌,却因面无表情而显得冷冽如冰。 他身后跟着两人——苏烬斜倚着门框,青衫上还沾着昨夜的酒渍,嘴角一道新结的血痂,眼神倦怠地扫了眼屋内。 霍念则规规矩矩地垂手站着,目光在沈墨和霍衍之间打转,脸上带着几分局促。 “凌言?”霍衍见到他,眉头微蹙,“你怎么来了?这点小事,何须你亲自过问。” 凌言并未理会霍衍,径直走到他身侧的空位坐下,目光落在沈墨涨红的脸上,声音平淡无波。 “沈长老息怒。此事确是我镇墟门弟子之过,凌言管教无方,理当给白玉门一个交代。” 他话音刚落,沈墨顿时气焰一涨,指着苏烬道:“好!还是凌长老明事理!你看这弟子,不仅伤我门下,还……” 一声脆响打断了沈墨的话。 只见凌言左手一伸,不知何时多了一根乌木长鞭,鞭身刻着细密的符文,此刻正被他握在掌心,鞭梢还在空气中微微震颤。 而苏烬的左颊已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顺着下颌滴落,在青衫上晕开一朵刺目的红花。 苏烬下意识地抬手去捂,指尖触到温热的血,猛地抬头看向凌言,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师父,我……” “犯了错,便要受罚。”凌言的声音冷得像冰,打断他的话,凤眼里没有半分温度,“破色戒,伤同门,可知罪?” “我没有破色戒!”苏烬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那银锁片是……” “够了!”凌言手腕一抖,鞭梢擦着苏烬的耳畔扫过,带起一阵疾风,“证据确凿,何须狡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墨和宋文轩,朗声道:“今日之事,我镇墟门绝不姑息。 苏烬,你打伤白玉门弟子宋文轩,按门规当受‘断骨鞭’三十鞭,即刻去戒律堂前公开受审!” “公开受审?”霍念忍不住上前一步,脸色发白,“长老,师兄他……他虽有错,但断骨鞭三十鞭足以让他筋骨尽毁,更何况只是打伤外门弟子,这惩罚是不是太重了?” 他虽与苏烬不合,但此刻见凌言下手狠厉,又见苏烬脸上的血还在往下淌,心里竟生出几分不忍。 凌言冷冷地看向霍念,目光如刀:“霍念,你身为少主,不知晓门规?” 霍念被他看得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说话。 沈墨见状,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对着凌言一拱手:“还是凌长老深明大义!如此,老夫便静候镇墟门的处置了。” 霍衍坐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眼神复杂地看着凌言。 他知道凌言性子冷,但从未见他对苏烬如此不留情面。那鞭子抽下去的力道,分明是带着真怒的。 苏烬站在原地,脸上的血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看着凌言手中的乌木鞭,又看了看对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意,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悲凉。 “好。”他抬眸,迎上凌言的目光,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桀骜,只剩下一片死寂,“弟子……认罚。” 他转身,青衫上的血迹在晨光下格外刺目。走到门口时,他忽然顿住,侧头看了一眼凌言,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垂下眼睫,一步步朝着戒律堂的方向走去。 廊外的风又起,卷起他衣摆上的血污,也吹散了他未说出口的话。 那话像一片薄冰,刚到舌尖,便被听雪崖的风雪冻成了碎片。 那日宋文轩骂的是你,骂你“心如顽石,不配为尊”,我不过是……替你还了这句骂而已。 可这话,说与不说,又有何分别? 他这位师父,从来只看得见他闯的祸,听得见门规戒律,却永远看不见他藏在血痕下的、那一点点卑微的维护。 就像听雪崖的雪,落了千年,也从未融过他心底的半分寒意。 第7章 裂痕 戒律堂前的断骨鞭虽未废去苏烬修为,却实实在在抽碎了他半副傲骨。 三十鞭下去,脊背血肉模糊,旧伤未愈的左臂又添了新创,连运功调息都牵扯着刺骨的疼。 当他被同门架回听雪崖偏殿时,暮色已沉,檐角铁马在风中摇曳,发出零碎而凄清的声响。 他趴在寒玉床上,脸侧贴着微凉的锦被,左眼因鞭伤肿得只剩条缝,只能模模糊糊看见窗纸上晃动的竹影。 空气中弥漫着金疮药的苦涩气味,却盖不住血腥气—— 那是从他浸透药汁的里衣上散出来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结痂皮肉被牵扯的钝痛。 “师兄,再忍忍,这金疮药是柔卿师兄特意去丹房求的,止疼效果最好。” 小童子颤巍巍地替他换药,镊子碰到伤口时,苏烬猛地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却硬是没吭一声。 直到房门被轻轻叩响,童子连忙起身开门,只见柔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进来,月白长衫袖口沾着几点药渍,发间还别着一枚沾了露水的白色山茶。 “我来吧。” 柔卿接过镊子,动作轻得像羽毛,“阿青你去膳房取些清粥来,师兄需要进些流食。” 童子应声退下,屋内只剩下两人。 柔卿坐在床边,用干净的棉巾蘸了温水,小心翼翼地替苏烬擦拭脸颊未受伤的部位,指腹划过他干裂的唇角时,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跟人打架了?看看这伤,多吓人。” 苏烬闭着眼,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活该。” 柔卿叹了口气,不再多问,只是加快了擦药的动作。 他指尖温暖,带着淡淡的莲花香,与凌言身上冷冽的梅香截然不同。 当他掀开苏烬后背的衣物时,触目惊心的鞭痕让他指尖微颤—— 那些鞭痕深可见骨,交错纵横,显然每一鞭都用了十足的力道。 “长老他……” 柔卿顿了顿,将金疮药轻轻敷上。 “今日白玉门长老闹到山门,沈墨那老匹夫言辞激烈,还抬出了各大门派的脸面……长老他身为阵法长老,又是你的师父,有些时候,身不由己。” 苏烬猛地睁开眼,受伤的左眼牵扯得生疼,他却浑然不觉,只定定地看着帐顶的流苏:“身不由己?” 他低笑一声,带着血沫的嘴角咧开,扯动了脸上的伤口,“所以便拿我立威?用断骨鞭抽得我半死,好让外人看看镇墟门的公正不阿?” 柔卿沉默了。他知道苏烬心里的委屈,更知道凌言那一鞭下去时,指尖不易察觉的颤抖。 白日在暖阁外,他恰好路过,清楚地听见沈墨骂凌言“铁石心肠,教出的弟子也是顽劣不堪”,而凌言握着鞭子的手,青筋几乎要爆出来。 “师兄,” 柔卿替他盖好被子,声音温软,“长老他……其实很在意你。” 苏烬没再说话,只是将脸埋进枕头里,不再看他。 夜色渐深,小童子送来清粥,柔卿一勺勺喂他喝下,又替他掖好被角,这才坐在桌边,借着烛火替他修补被鞭子划破的青衫。 针脚细密而整齐,如同他为人一般,温和妥帖。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窗下,犹豫了片刻,才轻轻叩响了房门。 柔卿起身开门,只见凌言站在廊下,一身白衣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单薄。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另一只手攥着一个白玉瓷瓶,瓶身上还残留着冷梅香。 四目相对,凌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冷漠:“他如何了?” “回长老,” 柔卿侧身让他进来,压低声音道,“刚喝了药睡下,伤口已上过药,只是……伤得颇重,需得好生将养。” 凌言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苏烬背对着门口,青衫下的脊背因呼吸而微微起伏,裸露在外的后颈上,一道鞭痕蜿蜒而下,在烛火下泛着狰狞的红。 他握着食盒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将食盒和瓷瓶递给柔卿:“里面是……他爱吃的桂花糕,还有新配的生肌膏。” 他顿了顿,声音冷硬如冰,“别说我拿来的。他那性子,知道是我,必定不会要。” 柔卿接过食盒,指尖触到他掌心的微凉,心中微动,却只是颔首:“长老放心,弟子省得。” 凌言又看了苏烬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似有疼惜,又似有怒意,最终都化作一片冰封的寒潭。他没再说话,转身便要离开。 “长老。” 柔卿忽然开口,“师兄他……其实并未怪你。” 凌言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只留下一道清冷的背影消失在廊尽头,声音被夜风吹得零散:“管好你自己即可。” 柔卿站在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食盒,桂花糕的甜香透过竹编缝隙散出来,正是苏烬年少时最爱吃的点心。 那时苏烬刚拜入凌言门下,性子还带着少年人的羞怯。 每次凌言下山,总会偷偷给苏烬带回一盒,可每次都是这般将东西递到他手中,然后转身离开。 柔卿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瓷瓶,里面是上好的生肌膏,色泽莹白,散发着淡淡的药香,正是凌言常用的配方。 一年光阴,不过是听雪崖上剑坪积雪消融又覆盖的轮回。 苏烬背上的鞭痕早已结痂成疤,藏在青衫之下,如同他心中那道被凌言亲手划下的深壑,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 他不再主动去寻凌言,连宗门例会也寻由头避开,只将自己困在偏殿,或是在崖边挥剑,剑风狠戾,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 凌言亦如往常,每日镇守裂隙,只是路过南峰偏殿时,脚步总会在廊下稍作停留,隔着窗纸,目光穿透薄木,落在那个日渐沉默的身影上,眸色深沉如夜。 他遣人送去的生肌膏和桂花糕,总被原封不动地放在门外,直到冷透,才被小童子默默收走。 这年暮春,幽墟山脉深处的万妖窟妖气陡然暴涨,黑紫色的雾霭如同沸腾的墨汁,顺着墟渊裂隙疯狂外溢。 往日里只需每日加固的锁妖阵,竟在三日内连破三道副阵,逼得镇墟门全门修士倾巢而出,日夜轮守。 妖气顺着地脉渗透,竟将百里外的云梦镇结界也侵蚀得千疮百孔。 第8章 寒崖泣血仇 云梦镇是凡人聚居之地,结界一破,后果不堪设想。掌门霍衍急召各峰长老议事,凌言作为阵法大家,自然首当其冲。 他临行前,曾在苏烬偏殿外站了许久,最终只留下一句让执事转达的话:“守好南峰,勿离听雪崖。” 苏烬听到这话时,正被禁足思过。 攥着书简的指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嘲:“他倒是一如既往,只知发号施令。” 然而云梦镇的情形远比想象中凶险。当凌言带着一队精锐弟子赶到时,只见结界已如蛛网般龟裂,无数妖物嘶吼着撞击光壁,黑压压的妖潮几乎要将天空遮蔽。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腐臭,凡人的哭喊声隐约从镇中传来。 “结‘北斗固元阵’!”凌言一声令下,白衣如电,率先掠至结界最薄弱处。 他双手结印,指尖金纹流转,引动天地灵气注入阵眼。 其他弟子紧随其后,各色灵光交织,试图稳住摇摇欲坠的结界。 激战持续了整整一日夜,妖物如潮水般退去又涌来,凌言的白衣早已被血染透,额角青筋暴起,显然灵力消耗巨大。 就在众人勉强稳住阵脚,准备修补裂隙时,异变陡生—— “长老!小心!”一声惊呼从侧后方传来。 凌言猛地回头,只见柔卿手持玉簪,面色苍白地站在阵眼边缘,他的瞳孔深处,竟隐隐翻涌着妖异的黑气。 而他手中的玉簪,正刺向离他最近的一位弟子后心! “被附身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柔卿素来温和,怎会突然对同门下手? 凌言的目光如闪电般劈向柔卿,在看到他眼中那抹不属于人类的贪婪与暴戾时,凤眸骤然收缩。 他没有丝毫犹豫,流霜剑出鞘,白光一闪,快得只余下一道残像。 “噗——” 剑刃入肉的声音轻得诡异,却像重锤般砸在所有人心上。 柔卿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胸前贯穿的剑刃,嘴角溢出鲜血,眼中的黑气瞬间散去,恢复了往日的清澈,只剩下茫然与痛苦。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血沫声,身体软软倒下。 凌言猛地抽剑,血珠飞溅在他苍白的面容上,衬得那双丹凤眼愈发冷冽如冰。 他甚至没有看柔卿第二眼,转身继续结印,声音冷硬如铁:“清理余孽,加固阵法!” 远处,隐在树影中的苏烬恰好目睹了这一幕。 他本是放心不下,偷偷跟来,却看到了此生最无法原谅的画面—— 他的师父,那个永远冷漠的凌言,亲手将剑刺入了柔卿的心脏。 柔卿那双总是含着暖意的眼睛,在闭上的最后一刻,似乎还望向他的方向。 “柔卿……”苏烬喃喃自语,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 他脑海中闪过柔卿替他擦药的温柔,喂他喝粥的耐心,还有那句“长老其实很在意你”。 在意?就是这样在意的吗?用一把剑,亲手杀死那个唯一对他好的人? 人群中有人低语:“柔卿师兄怎么会被附身?”“凌长老下手也太狠了……” “毕竟是御水阁柳长老的亲传弟子,这下麻烦了……” 没有人知道,在凌言出剑的前一刻,他分明看到柔卿袖中滑落的半块染血的符纸—— 那是试图压制妖气反噬的“清心符”,却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撕碎。 也没有人知道,凌言在剑刃触及柔卿心口时,灵力运转间已试图护住他的心脉,只是那妖物附身极深,早已与柔卿神魂交融,除了绝杀,别无他法。 但这些,苏烬都不知道。他只看到了凌言的冷酷,只看到了柔卿的惨死。 那道一直支撑着他、让他在听雪崖苦寒岁月中感受到一丝暖意的光,彻底熄灭了。 他踉跄着后退,撞在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凌言似乎有所察觉,目光扫来,与他通红的眼睛短暂交汇。 那目光中似乎有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但很快被冰封的冷漠覆盖。 就是这一眼,让苏烬心中最后一丝幻想彻底湮灭。 他不再练剑,不再见人,将自己锁在偏殿内,日夜与一卷从幽墟禁地深处寻来的残破古籍为伴。 那古籍封面漆黑,无一字,却透着阴森的魔气,正是当年墟渊裂隙初开时,遗落人间的魔功残篇《蚀灵诀》。 起初,修炼魔功如同万蚁噬心,灵力在经脉中逆行,寸寸断裂,痛不欲生。 苏烬咬牙忍着,每一次剧痛,都让他想起柔卿倒下的瞬间,想起凌言冷漠的眼神。 他要力量,足以碾碎一切的力量,他要让那些让他痛苦的人,也尝尝这蚀骨之痛。 他的头发渐渐失去光泽,眼底开始浮现若有似无的黑气,性格也愈发孤僻阴鸷。 偶尔有弟子路过偏殿,会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低吼和骨骼错位的声响,吓得不敢靠近。 凌言察觉到他的变化,曾在深夜悄然来到偏殿外,却被一股阴冷的魔气逼退。 他隔着结界,感受到那股力量中混杂着疯狂的怨恨,眉头紧锁,却终究没有进去。 他以为苏烬只是一时钻了牛角尖,待心绪平复便会好转,却不知那怨恨的种子,早已在云梦镇的血泊中,生根发芽,长成了吞噬一切的魔藤。 三年雪落,听雪崖的梅树枯了又荣,唯有偏殿的木门上,那道苏烬用剑刻下的痕迹,在风雪中愈发深邃。 此刻,那扇门轰然洞开,震落的积雪里扬起呛人的魔气—— 苏烬立在门扉间,青衫已换成玄黑劲装,袖口绣着扭曲的血色符文。 曾经清俊的眉眼被浓重的阴鸷笼罩,唯有左眼下方那道鞭伤疤痕,在苍白肤色下泛着诡异的红。 他抬手,指尖黑气凝成利爪,狠狠抓向听雪崖的护山大阵。 阵盘上密布的符文剧烈闪烁,金红色的光壁如琉璃般寸寸龟裂,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巡逻的弟子惊呼着御剑冲来,剑诀尚未吟完,便被苏烬随手挥出的魔刃斩成两截,残躯坠落在雪地里,鲜血瞬间冻结成狰狞的红梅。 “叛……叛徒!”幸存的弟子指着他,声音抖得不成调。 苏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身影如鬼魅般掠过碑林。 他腰间悬着的不再是剑,而是一柄漆黑无锋的断刃,刃身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正是他以十年修为与幽墟禁地的魔骨祭炼出的“蚀魂”。 断刃划过之处,弟子们的护身灵光如纸糊般破碎,惨叫声此起彼伏,却很快被呼啸的北风吞噬。 第9章 夜骨生寒 主峰大殿的警钟终于悲鸣着响起,铜钟表面爬满裂痕,仿佛连钟声都带着血沫。 掌门霍衍携夫人苏若雨踏雪而来,夫妇二人周身灵力鼓荡,身后跟着各峰长老。 霍衍看着雪地里蔓延的尸骸,须发皆张:“苏烬!你可知罪!” “罪?”苏烬抬眼,墨黑的瞳孔里翻涌着疯狂的笑意,“我十三岁爬雪山拜师,十五岁替镇墟门挡下戾妖爪牙,十七岁为加固锁妖阵献上三年精血…… 霍衍,你说我何罪之有?” 他猛地挥剑,断刃斩在大殿前的石狮子上,坚硬的花岗岩竟如豆腐般被劈成两半。 “是罪在信了你们这些伪君子?还是罪在错把豺狼当师父?” 苏若雨看着他眼中的魔光,心痛如绞:“阿烬,你听我说,柔卿他……” “住口!”苏烬厉声打断,断刃直指苏若雨,“别再提那个名字!你们谁也没资格!” 他想起柔卿最后望向自己的眼神,想起那柄穿透胸膛的流霜剑,魔气骤然暴涨,地面的积雪被震得冲天而起,形成一道黑色的雪暴。 “凌言能杀他,我就能杀了你们所有人!” 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霍衍夫妇仓促布下“乾坤护心阵”,金红两色的灵光交织成盾,却在蚀魂刃触及的瞬间发出刺耳的尖啸。 苏烬如今的境界已臻化境,每一击都带着蚀骨的阴寒,阵法符文在黑气侵蚀下寸寸湮灭。 “破!”他低吼一声,断刃猛地插入阵眼。 阵法轰然破碎,霍衍夫妇被震飞出去,撞在大殿柱石上,口吐鲜血。 苏若雨挣扎着想去扶丈夫,却被苏烬一脚踩住手腕,骨骼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 “夫人!”柳城长老目眦欲裂,御水诀化作滔天巨浪拍向苏烬。 苏烬不闪不避,任由水流浇在身上,竟化作缕缕黑气蒸腾而上。 他反手一抓,柳城只觉丹田一凉,毕生修为竟被那只魔手硬生生吸走,化作枯槁的干尸倒在雪地里。 “师父!”柳城的弟子哭喊着冲来,却被苏烬随手撒出的黑色符篆卷入,瞬间化为飞灰。鲜血混着积雪在他脚下蔓延,汇成一条通往大殿的血色小径。 霍念疯了似的从偏殿冲出,手中握着一柄龙城剑:“苏梓宸!你杀我爹娘,我要杀了你!” 少年的剑法稚嫩,却带着玉石俱焚的狠劲。 苏烬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嘲弄,手腕翻转,蚀魂刃擦着霍念的脸颊划过,在他眉心留下一道血痕。 听雪崖的风穿过崖壁缝隙,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凌言在一片刺骨的冰冷中醒来,首先触及的是背后岩石的粗糙肌理,以及四肢被玄铁链锁和贯穿琵琶骨的剧痛。 他猛地睁眼,却只看到漫天飞雪,视线因失血而模糊,唯有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那是属于他自己的,也属于镇墟门上下的。 “醒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苏烬蹲在他面前,玄黑劲装沾满凝固的血痂,蚀魂刃随意插在脚边的雪地里,刃身反射着他墨黑瞳孔里翻涌的魔光。 他伸手,用带着血污的指尖挑起凌言的下巴,迫使他看向崖下—— 昔日亭台楼阁的镇墟门主峰,此刻已成一片血色废墟。 断壁残垣间散落着尸体,积雪被染成深浅不一的暗红,几株被魔气侵蚀的梅树扭曲生长,枝头挂着冻僵的残肢。 寒风卷过,送来隐约的腐臭,那是尸体在低温下缓慢变质的味道。 “看看吧,凌言长老。”苏烬的声音轻得像雪,却字字淬毒。 “你守护了十年的镇墟门,你眼里容不得半点污秽的‘清修之地’,现在是什么模样。” 凌言的凤眸剧烈震颤,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他看到霍衍夫妇的尸身被悬挂在大殿飞檐下,苏若雨的发髻散落,脸上还凝固着未说完的痛惜。 看到柳城化作枯槁的干尸,被随意丢弃在石阶上,御水阁的弟子们横七竖八倒在血泊里…… 每一幕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你……”凌言的声音嘶哑干涩,铁链摩擦岩石发出刺耳的声响,“你把霍念怎么样了?” “霍念?”苏烬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低笑起来,挥手示意。 两名弟子立刻将昏迷的少年拖过来,扔在凌言面前。眉心的血痕结了冰,嘴角挂着血丝,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 “师父你看,”苏烬蹲下身,手指戳了戳霍念苍白的脸颊。 “这小子倒是条汉子,抱着他娘的尸体不肯放,还说要替你杀了我呢。” 他抬起头,目光死死锁住凌言,“你虽然没正式收他为徒,可谁不知道你总指点他剑法? 你给他的‘凝气丹’,比当年给我的筑基丹还要好上三倍。” 凌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想起霍念第一次在演武场被弟子欺负时,是苏烬默默挡在他身前。 想起苏烬被罚抄剑谱时,霍念偷偷给他送过暖炉。 想起自己确实对霍念多有照拂,只因那孩子眉眼间,偶尔会闪过一丝苏烬年少时的影子——倔强,又带着点不自知的脆弱。 “你想怎样?”凌言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光已冷如寒冰。 苏烬笑了,笑得癫狂而悲怆:“我想怎样?我想让你尝尝我这十年受过的所有苦!” 他猛地揪住凌言的头发,迫使他仰起头,“你用断骨鞭抽我三十鞭时,可曾想过今日? 你在云梦镇一剑杀了柔卿时,可曾想过今日?你把我当杂玉,觉得我永远成不了器时,可曾想过今日?!” 风雪更大了,卷起的雪沫打在两人脸上,生疼。 凌言看着苏烬眼中燃烧的疯狂,那里面混杂着十年的怨恨、被误解的痛苦,以及柔卿之死带来的打击。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云梦镇的真相,可话到嘴边,却被苏烬眼中那片焚尽一切的魔火堵了回去。 他知道,一切解释都已苍白无力。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弟子,早已被仇恨吞噬,变成了眼前这副模样。 “苏梓宸……”凌言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你太让我失望了。” “失望?”苏烬猛地甩开他的头发,凌言的后脑撞在岩石上,眼前一阵发黑。“你有什么资格对我失望?” 他拔出脚边的蚀魂刃,抵在凌言的心口,刃身的黑气顺着衣衫渗入,冻得凌言浑身一颤。 “你跪下来求我,”苏烬的声音突然变得轻柔,却带着毒蛇般的阴狠,“求我放过霍雨桓。 只要你跪下来求我,我就……放过他。” 第10章 烬灭言殇,寒崖绝响 凌言看着他,凤眸中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痛楚。 “求你……” 当这两个字从凌言口中溢出时,苏烬愣住了。 他看着凌言缓缓弯曲的脊梁,看着他挺直的脖颈终于低下。 看着他那双永远冷冽的凤眸里,此刻盛满了屈辱与哀求,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穿,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求你……放过霍念。”凌言跪在雪地里,玄铁链在他身下拖出刺耳的声响,雪花落在他的发间,宛如一夜白头。 苏烬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伸出手,颤抖着抚摸凌言的脸颊,指尖触到他冰冷的泪水:“好……好一个凌言……” 他猛地推开凌言,站起身,眼中的疯狂与悲哀交织,“我放了他!但你……” 他举起蚀魂刃,却没有刺下去,而是用刀柄狠狠砸在凌言的肩膀上。 凌言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 “你得为你自己赎罪,明日,就是我苏梓宸登临宗主之位的日子。” 他蹲下身,指尖凝聚起一缕黑气,在凌言的左右肩井穴、气海穴、百会穴等大穴上轻轻一点。 细微的血珠从穴位中渗出,形成一个个极小的血洞。 奇怪的是,伤口并不深,却无法愈合,鲜血如同细小的溪流,源源不断地从穴眼中流出,染红了凌言的白衣。 “这是‘噬心咒’,”苏烬看着鲜血在雪地上晕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不会让你死得太快,却能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用术法封住伤口周围的经脉,确保血液只能流出,无法凝固。 “师父,”他俯身在凌言耳边,热气喷在他冰冷的耳廓上,带着血腥的甜腻,“你就在这听雪崖上,好好待着。” “让这风雪……” “好好洗刷一下你这双,” “沾满鲜血的手。” 苏烬站起身,踢开脚边的蚀魂刃,任由它插在雪地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跪在崖壁下、浑身是血的凌言,又看了一眼昏迷的霍念,然后转身,踏着满地血雪,向着主峰大殿走去。 他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孤寂,却又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决绝。 听雪崖上,只剩下凌言被锁在冰冷的岩石上,鲜血顺着穴位缓缓流出,在雪地里汇成一个个暗红的血洼。 寒风穿过血洞,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 他抬起头,望着漫天飞雪,凤眸中最后一点光亮,也渐渐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明日,宗主典礼。 他的血,将成为新宗主登基的祭品。 而这镇墟门的风雪,怕是再也停不了了。 苏梓宸高坐于玉座之上,黑袍曳地,墨发仅用一根玄铁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颊侧,衬得那张本就俊逸的脸庞更添几分阴鸷。 他一只脚随意地蹬在玉座扶手上,膝盖微屈,另一只手支着额头,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白玉雕纹,眼神如淬了冰的刃,扫过阶下一片跪伏的弟子。 那些弟子们头颅贴地,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只因那上方之人眼中的暴虐与疯狂,几乎要将这大殿焚烧殆尽。 “本座……”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却又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以后的尊称,便叫‘灭道仙君’。”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目光望向殿外那逐渐蔓延至山脚的黑色妖气,仿佛看到了整个修仙界匍匐在他脚下的模样。 “这修仙界,都得臣服在本座脚下。”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狠戾,“如若有人反抗……” “那便踏平!” “本座要让这肮脏的人界……”他眼中红光一闪,“变为炼狱!” 话音未落,一个弟子连滚带爬地从殿外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宗……宗主!” 苏梓宸斜睨着他,眼中杀意隐现:“慌什么?” “宗、宗主恕罪!”那弟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玉阶上,“弟子……弟子遵宗主之命,去听雪崖‘请’凌言长老下雪崖观礼…… 可、可弟子上了听雪崖才发现……凌言长老他……他已经……” “已经什么?”苏梓宸的声音冷了下来,指尖敲击的动作骤然停止。 那弟子浑身一颤,几乎是哭着喊道:“凌言长老……已经死了!” “什么?” “死了”二字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苏梓宸头顶。 他猛地从玉座上站起身,黑袍带起一阵狂风,吹得阶下弟子们几乎抬不起头。“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他怎么可能死了?” 他一步跨下玉阶,周身妖气爆涌,化作一道漆黑的流光,瞬间冲破大殿屋顶,向着听雪崖的方向疯狂掠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刮得他脸颊生疼,可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可能! 凌言是什么人?那是仙门界百年不遇的奇才,是一手将他从泥沼里捞出来、又亲手将他推入更深地狱的师父。 他那么强,强到仿佛永远不会倒下,那双凤眸里的冰霜,似乎能冻结世间一切污秽。他怎么可能死?! “他可是凌言……”苏梓宸在心中低吼,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怎么可能死……本座还没折磨够他……本座还没让他亲眼看着这仙门覆灭……” 可越是靠近听雪崖,一股不祥的寒意就越是刺骨。那不是风雪的冷,而是一种……生命彻底流逝的死寂。 听雪崖崖壁前,风雪比往日更急,如刀割般刮在脸上。 凌言依旧被玄铁链锁在冰冷的岩石上,身体微微前倾,头颅低垂着,墨黑的长发如瀑般垂下,完全遮住了他的脸。 雪花落在他的发间、肩头,与凝结的血晶混在一起,形成触目惊心的暗红。 苏梓宸踉跄着落地,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在雪地里。 他顾不上刺骨的寒冷,双眼死死盯着那个被锁链束缚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喘不过气。 “师父……”他喃喃开口,声音竟有些发颤。 他猛地挥手,一道黑气斩出,“咔嚓”一声劈开锁链。 失去束缚的身体瞬间向前倾倒,苏梓宸下意识地伸出手,将那具冰冷的躯体紧紧搂进怀里。 入手一片冰凉,甚至带着僵硬的触感。凌言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让他几乎承受不住。 他低头,颤抖着伸手拂开凌言脸上的长发——那张曾经冷峻绝美、总是覆着一层冰霜的脸庞。 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凤眸紧闭,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冰晶。 可偏偏,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神情,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仿佛只是在雪中沉睡,随时都会睁开眼,用那双盛满冰霜的眸子看他一眼。 第11章 囚凤泣雪榻 “师父……”苏梓宸的声音彻底抖了起来,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凌言的脸颊,那皮肤冷得像千年不化的寒冰,没有一丝温度。 “你只是睡着了对吗?”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在发抖,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凌言冰冷的脸上:“呵呵呵……你是凌言,你怎么可能死?你起来啊!” 他猛地摇晃着怀里的人,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对方的骨头捏碎:“你起来!本座屠杀了这么多人,以你的性格,你不是该怒不可遏地骂我,罚我吗? 你起来啊!像以前一样,把我丢进寒潭里罚跪啊!你起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歇斯底里,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凄厉。 可怀里的人依旧一动不动,唯有身上的血晶在风雪中闪烁着冰冷的光。 “凌言!”苏梓宸猛地掐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谁允许你死了?啊?” 他的眼中血丝弥漫,疯狂与恐惧交织,“本座还没有折磨你!本座还没有让你看到这仙门全部在炼狱里挣扎求饶! 霍雨桓本座已经放了!你以为你死了本座就会原谅你?” 他俯下身,额头狠狠抵着凌言冰冷的额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偏执:“本座不会让你死的…… 本座会让你在余生里忏悔……生生世世,为你对本座所做的一切忏悔……” 说着,他猛地将凌言打横抱起。怀中的身体冰冷僵硬,却异常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甚至不敢低头去看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只是死死咬着牙,转身,踏着满地的血雪与冰晶,向着凌言的寝殿——若雪阁的方向走去。 风雪在他身后呼啸,镇墟门上空的妖气越发浓郁,似乎要将整个天际染成墨色。 可他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眼中只有怀里那个渐渐失去温度的人。 他的背影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格外孤寂,不再有之前的狂傲与决绝,只剩下一种被抽空了所有支撑的茫然与……深入骨髓的恐慌。 若雪阁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清雅素净,只是此刻少了主人的气息,显得格外空寂。 苏梓宸抱着凌言,一脚踹开房门,大步流星地走到内室的床榻前,小心翼翼地将人放了上去。 若雪阁内,寒香萦绕,却掩不住血腥与药草混合的诡异气息。 苏梓宸跪坐在床榻边,指尖颤抖着按上凌言腕间的脉搏—— 那处本该涌动灵力的地方,此刻只剩下微弱得几乎消失的跳动,像风中残烛。 他通红的眼底布满血丝,三天三夜未曾合眼,眼下乌青深重,嘴角却因偏执而勾起诡异的弧度。 “师父……这点灵气,怎么会撑不住?” 他喃喃自语,掌心猛地凝聚起一团漆黑妖异的灵气,不由分说便往凌言心口输送而去。 黑气涌入的瞬间,凌言苍白的脸色骤然泛起不正常的青黑,唇角溢出一丝血沫,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苏梓宸瞳孔一缩,慌忙收回灵力。 他这才想起,凌言的大穴被他亲手点破,经脉早已被噬心咒的黑气侵蚀,又流干了几乎所有血液。 如今的身体连最普通的凡人都不如,如何能承受他这掺杂了妖气的霸道灵力? “不……不能死……”他猛地拔出腰间短刃,毫不犹豫地在自己手腕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他颤抖着将手腕按在凌言苍白的唇边,猩红的血珠滴落在那干涸的唇瓣上。 “喝下去……师父,用本座的血……你的身体不是最厌恶本座的气息吗?那就让你从头到脚,都染上本座的血!” 他闭上眼睛,强行催动体内最本源的力量,以血为引,运转早已被仙门视为禁忌的“缚魂禁术”。 黑气与血气在他掌心交织,形成诡异的符文,缓缓渗入凌言眉心。 剧痛从手腕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死死盯着凌言毫无生气的脸。 “本座不准你散魂……听到没有?”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就算变成活死人,你也得留在本座身边……” 禁术的力量撕裂着他的经脉,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撑着,直到三日后,凌言眉心那点几近熄灭的魂火终于重新凝聚,虽然微弱,却不再有溃散的迹象。 苏梓宸这才脱力般倒下,昏迷前最后一眼,是凌言依旧苍白的面容。 镇墟门的灵草园被翻了个底朝天,千年灵参、玄冰雪莲被毫不吝惜地投入丹炉,熬成漆黑浓郁的药汁。 苏梓宸端着药碗,坐在床边,眼神阴鸷地看着昏迷的凌言。 “张嘴。”他声音冰冷,见凌言毫无反应,便猛地掐住对方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 苦涩的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沾湿了白色的枕巾,凌言无意识地呛咳,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咽。 “喝下去!”苏梓宸的手劲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下颌,“喝了药,你就好了……就能像以前一样骂本座了……” 他的声音忽然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起来啊……别装死……” 日复一日,药汁混合着血迹和苏梓宸强行灌入的血液,染红了凌言的嘴角。 若雪阁里时常响起瓷器摔碎的声音和苏梓宸压抑的怒吼。 他有时会疯狂地摇晃凌言,有时又会像个孩子一样蜷缩在床边,盯着那毫无生气的脸喃喃自语。 直到一个月后的清晨,窗外的风雪稍歇,一缕微光透进窗棂。 凌言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苏梓宸正用布巾擦拭他脸上的药渍,动作一顿,布巾“啪嗒”掉在地上。 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双眼睑——它们缓缓睁开,露出了里面熟悉的、盛满冰霜的凤眸。 那眼神,依旧是那样冷淡,那样疏离,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又仿佛在看一堆污秽。 “师父……”苏梓宸的心脏狂跳起来,狂喜如同电流窜遍四肢百骸,可下一秒,触及那冰冷的目光,心底积压的恨意与恐慌瞬间反扑,几乎将他吞噬。 “你醒了?”他猛地抓住凌言的手腕,那手腕细瘦冰凉,在他掌心显得格外脆弱。 “本座没允许你死,你就死不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报复性的狠厉,“就算你魂飞魄散,本座也会把你从地狱里拽回来!” 第12章 疯魔的爱意 凌言的目光缓缓移到他脸上,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虚弱的声音:“……苏梓宸……” “怎么?”苏梓宸俯身,一只手支在榻沿,将他困在怀中,另一只手却狠狠扣住他的脖颈,指腹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你这么看着本座做什么?”他逼近,鼻尖几乎碰到凌言的,眼中是疯狂与偏执,“你还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凌宗师?” 他冷笑一声,气息喷在凌言冰冷的耳廓上:“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他的指尖划过凌言苍白的脸颊,最终停在他干裂的唇上,“你现在……不过是本座的囚徒。” 话音未落,他猛地低头,狠狠吻住了那片苍白的唇。 凌言的凤眸骤然瞪大,身体因震惊和屈辱而僵硬。 他想推开眼前这个疯魔的男人,可四肢百骸酸软无力,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 苏梓宸的吻带着毁灭性的掠夺,牙齿粗暴地撬开他的牙关,舌尖蛮横地侵入,卷走他口中残存的药味,只剩下属于他的、带着血腥气的霸道气息。 “唔……”凌言发出痛苦的呜咽,挣扎着偏过头,脖颈上立刻留下一道清晰的指印。 苏梓宸却不肯放过他,大手扣住他的后颈,迫使他无法逃离。 他的吻从嘴唇一路向下,掠过颤抖的下巴,落在苍白的脖颈上。 牙齿毫不留情地啃噬着那片脆弱的肌肤,留下一个个暧昧又狰狞的红痕,仿佛要将积压的所有怨恨与恐惧,都刻进这具身体里。 “苏……苏梓宸……”凌言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做什么……” 苏梓宸抬起头,眼底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他凑到凌言耳边,声音低沉而粗喘,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气息和冰冷的恶意: “凌宗师不是喜欢高高在上吗?” 他的手猛地扯开凌言胸前的衣襟,露出苍白消瘦的胸膛,上面还残留着噬心咒留下的细小血洞疤痕。 冷风灌入,凌言猛地一颤,眼中闪过一丝屈辱的光。 苏梓宸看着他瑟缩的模样,嘴角勾起残忍的笑,手掌重重按在他心口,感受着那微弱的心跳: “本座便让你低进尘埃——” 他的指尖划过凌言颤抖的锁骨,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疯魔的偏执: “让你永远只能在本座的胯下,耻辱地呻吟。” 凌言浑身一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你……你疯了!我们是……两个男人……” “男人又如何?”苏梓宸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按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上,那里跳动着一颗被爱恨焚烧殆尽的心。 “在本座眼里,你从来就不是什么宗师,只是……” 他的眼神幽暗,带着一种毁灭与占有交织的疯狂,低头,用牙齿轻轻咬住凌言的耳垂,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呢喃: “只是本座的……所有物。” 苏梓宸的瞳孔深处翻涌着近乎癫狂的血色,指尖猛然攥住凌言被扯碎的衣襟,布料在他掌心发出撕裂的脆响。 凌言的胸膛暴露在冷冽空气中,那些噬心咒留下的细小疤痕像暗红的星点,刺激着苏梓宸早已失控的神经。 他猛地将人按向身后的床榻,木架在撞击下发出濒裂的呻吟,凌言的后背重重磕在雕花床栏上,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你逃不掉的。\"苏梓宸的呼吸粗重如兽,俯身时发梢扫过凌言颤抖的锁骨,激起一阵战栗。 他毫无征兆地咬住凌言肩头那道旧伤,牙齿深陷皮肉,血腥气瞬间在唇齿间弥漫。 凌言的瞳孔骤然收缩,十指死死抠进被褥,指节发白,却挣不脱苏梓宸如铁钳般的桎梏。 \"疼吗?\"苏梓宸忽然松开齿关,舔去渗出的血珠,嗓音里裹着病态的满足。 \"本座要你记住,这具身体每一寸都属于我。包括你那些可笑的尊严...\" 他话音未落,手掌已蛮横地掐住凌言的下颌,迫使对方仰头承受他肆虐的吻。 唇舌间是暴烈的掠夺,凌言的呜咽被尽数堵在喉间,只余破碎的气声从齿缝溢出。 苏梓宸的另一只手粗暴地探向凌言腰际,衣带在他指间断裂如朽绳。 凌言的挣扎愈发徒劳,被撕扯的布料散落如败雪,苍白皮肤上迅速浮现出掐痕与掌印。 当苏梓宸的体温猛然贴上他时,凌言浑身僵如寒冰,屈辱与恐惧在眼底凝成泪光,却被他咬牙咽回喉中。 苏梓宸的指尖残忍地划过那滴未落的泪,\"在本座面前,宗师大人连眼泪都不配。\" 他骤然发力将凌言翻转过身体,膝盖顶开对方双腿的抵抗,脊背撞击床板的闷响混着凌言压抑的痛呼。 苏梓宸的吻转而落在凌言的后颈,啃噬着那些方才留下的红痕,像是要将所有印记烙成永不褪色的囚枷。 窗外的风雪骤然加剧,呜咽声穿透纸窗,与室内暴烈的动静诡异地交织。 凌言的反抗逐渐被碾碎在苏梓宸疯执的碾压中,嘶哑的质问声最终湮灭成断续的喘息。 苏梓宸的动作带着毁灭般的力度,仿佛要将积压的恨意、恐惧与扭曲的执念,尽数碾进凌言血肉之中... 若雪阁的窗棂透进第一缕微茫的天光时,风雪已渐渐止息。 室内一片狼藉,撕碎的衣料散落在冰冷的地面,混着暗红的血点与药渍。 凌言蜷缩在床榻内侧,浑身布满深浅不一的咬痕与青紫的指印,噬心咒留下的疤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他早已耗尽力气,在苏梓宸近乎疯魔的碾压中彻底失去意识,此刻只余微弱的呼吸,胸膛轻缓起伏。 苏梓宸撑在他身侧,手臂上还留着凌言挣扎时抓出的血痕。 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眼底的赤红尚未完全褪去,却在看到凌言昏睡的模样时,悄然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怀中的人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蹙,苍白的嘴唇因为用力咬合而破了皮,渗出的血珠凝成细小的痂。 长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水汽,像是雪夜里未融的冰晶,在昏睡中仍微微颤抖,如同受惊的蝶翼。 苏梓宸的指尖悬在那颤抖的睫毛上方,几乎要触碰到,却又猛地收回。心口那阵突如其来的抽痛让他呼吸一滞——他在心疼? “荒谬。”他低声嗤笑,声音沙哑得厉害。他猛地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捡起散落的黑袍。 布料擦过脚踝时,他瞥见床榻上凌言蜷缩的身体,那道因为疼痛而绷紧的脊背,此刻终于在昏睡中松弛下来,却更显单薄。 第13章 魔影焚仙门 “他罪有应得。”苏梓宸咬着牙,将黑袍胡乱套在身上,腰带系得死紧,仿佛要勒断什么。 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大步走出内室,靴底碾过破碎的瓷片,发出刺耳的声响。 若雪阁的门被他狠狠甩上,隔绝了室内的狼藉与脆弱。 站在门外,清晨的冷风灌入衣领,却压不下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 他抬手,指尖凝聚起黑气,想要抹去那些留在凌言身上的、属于他的印记,指尖却在触及空气时骤然停顿。 不,不能抹。 那些痕迹,是他的所有物的证明。 苏梓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疯狂与狠戾已重新凝聚。 转身,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朝着镇墟门主殿飞去。 主殿之内,妖气比昨日更甚,几乎凝成实质的黑雾在梁柱间翻涌,殿顶的琉璃瓦在黑气映照下泛着诡异的紫光。 苏梓宸高坐于玉座之上,黑袍未束,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处几不可见的红痕——那是凌言昨夜无意识留下的挣扎印记。 阶下弟子们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出。他们能感受到宗主身上散发出的暴戾气息比往日更盛,仿佛一点就着的火药桶。 “宗主。”一名弟子上前,双手捧着一封烫金拜帖,“东麓白玉门送来的……” 苏梓宸抬眸,眼神冷得像冰。“白玉门?”他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不屑,“他们倒是消息灵通。” 他伸出手,那弟子连忙将拜帖呈上。苏梓宸指尖捻起拜帖,目光扫过上面“愿与灭道仙君共商和平,永结盟好”的字样,嘴角的笑意越发残忍。 “和平相处?”他低声重复,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疯狂。 “呵呵呵……本座第一个要收拾的,便是这道貌岸然的白玉门!” 话音未落,他掌心黑气翻涌,那封拜帖在他手中瞬间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他们以为,送上一封拜帖,本座就会放过他们?” 苏梓宸猛地站起身,黑袍鼓荡,周身妖气轰然爆发,震得殿内弟子们纷纷伏倒在地,“告诉他们,本座的字典里,从没有‘和平’二字!” 他走到玉阶边缘,俯瞰着下方一片瑟缩的身影,眼中闪烁着毁灭的火焰:“传令下去——” “召集镇墟门所有弟子,备好兵刃符箓!” 他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每一个字都带着斩钉截铁的杀意,“三日之内,随本座踏平白玉门!” “若有迟疑者——”他顿了顿,指尖凝聚起一缕黑气,那黑气在空中化作一把扭曲的蚀魂刃虚影,“杀无赦!” “是!”弟子们颤抖着领命,额头几乎要磕进地里。 苏梓宸看着他们恐惧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可这笑容并未持续多久,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望向殿外,望向若雪阁的方向。 凌言……还在那里。 那个他恨之入骨,却又在不经意间,让他心底泛起一丝疼痛的人。 他猛地转回头,将那丝不该有的情绪狠狠压下。他要让所有人都陪他一起堕入地狱,包括那个高高在上的师父。 “去准备吧。”他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硬,“让白玉门……为他们的‘和平’愿望,付出代价。” 弟子们如蒙大赦,连忙退下。主殿内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苏梓宸一人,站在玉阶之上,周身环绕着浓郁的妖气。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残留的、属于凌言的血腥味,眼底的红光再次翻涌起来。 踏平白玉门,只是开始。 他要让这肮脏的修仙界,彻底化为炼狱。 而凌言……他会让他好好看着,看着这一切,看着他曾经守护的一切如何崩塌。 至于那点微不足道的心疼? 苏梓宸冷笑一声,那不过是错觉。 他是灭道仙君,他的世界里,只有毁灭与占有。 白玉门的山门牌坊在蚀魂刃的黑气中寸寸碎裂,雕梁画栋如被虫蛀的朽木,轰然坍塌时溅起的不是尘埃,而是混杂着脑浆的血沫。 苏梓宸悬浮在半空,黑袍被妖风鼓成狰狞的帆。 他俯瞰着山门下如同蚁群般奔逃的修士—— 那些昨日还在拜贴上书写“和平”的道袍,此刻正被戾妖的利爪撕碎,内脏拖曳在青石阶上,画出蜿蜒的血路。 “和平?”他勾起嘴角,指尖凝出的黑气化作万千细针,穿透最后一批结阵抵抗的白玉门弟子眉心。 “本座赐你们……魂飞魄散的‘平和’。” 妖雾如潮水般漫过白玉门的藏经阁,典籍在妖气中化作燃烧的黑蝶,凄厉的惨叫声从各个角落炸开,又迅速归于死寂。 有筑基期的小弟子跪在残垣断壁间,捧着破碎的师门令牌哀求,却被路过的妖狼一口咬断脖颈,鲜血喷溅在“道法自然”的匾额上,将墨字染成刺目的红。 三日前苏梓宸下达的“踏平令”,此刻化作最残酷的现实。 东麓的天空被妖气染成墨紫,从白玉门开始,火势与血腥气顺着山脉蔓延—— 青枫谷的灵植被妖气腐蚀成毒藤,缠绕着弟子们的尸体。 落霞宗的护山大阵在蚀魂刃下如同纸糊,宗主的头颅被悬挂在山门前的旗杆上。 就连最偏远的三流小派“听竹居”,也没能逃过妖群的屠戮,满门上下七十二口,皆被吸干精血,化作枯槁的人皮灯笼。 六座山门,不过两日便尽数覆灭。 东麓的土地上,尸横遍野,断肢残臂插在雪地里,被妖火烤出滋滋的油响。 往日里灵雾缭绕的仙山,如今只剩黑气盘旋,腐臭熏天。 偶尔有侥幸存活的修士爬出废墟,迎接他们的也是巡逻妖物的利齿。 苏梓宸站在白玉门主殿的废墟中央,脚下是堆积如山的修士尸骨。 他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沾血的道袍碎片,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毁灭后的空洞。 “下一个……”他喃喃自语,舌尖舔过唇角溅到的血珠,“该轮到谁了?” 上修界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 三日后,当苏梓宸正准备挥师西麓时,天际忽然破开三道金光,凌霄阁、昆仑墟、蓬莱岛的传讯玉简同时在镇墟门主殿炸开。 数百名上界弟子组成的“平魔卫”,携带着仙器法宝,如天兵般降临东麓。 “妖孽苏梓宸!还不速速伏法!”为首的凌霄阁长老手持斩仙刀,刀光划破妖气,斩落数头低空盘旋的妖鸦。 苏梓宸闻言大笑,笑声中满是轻蔑:“上仙门?终于舍得从云端下来了?” 他周身妖气骤然暴涨,形成一道黑色旋涡,将冲在最前的十余名上界弟子瞬间吞噬。 惨叫声尚未出口,便被妖气绞成齑粉。“告诉你们那些缩在昆仑的老东西,”苏梓宸的声音穿透战场,“本座要的,是整个修仙界的陪葬!” 第14章 血痕烙旧梦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日。上界弟子虽强,却抵不过苏梓宸早已魔化的狂暴力量,更兼他手中蚀魂刃专破仙术,渐渐落了下风。 当最后一名蓬莱岛弟子的仙剑被黑气腐蚀,坠崖而亡时,东麓的妖气又浓了几分,漂浮着无数上界修士的残魂。 苏梓宸站在尸山血海之中,黑袍上溅满了红色的血。 他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的疯狂却丝毫未减。就在这时,两道截然不同的气息骤然逼近。 一道如烈火焚原,带着龙城剑特有的霸道剑意。 另一道如昆仑积雪,清冷中蕴含着万钧雷霆。 “苏梓宸!把师父还给我!你欺师灭祖,罪不可赦!” 霍念手持龙城剑,剑身通红如燃,正是当年凌言帮他取得的佩剑。 他身旁站着一位白衣公子,玉冠束发,眉心一点朱砂,正是昆仑墟的少主云风禾,手中“流泉”仙剑正流淌着凛冽的冰蓝色光华。 “霍雨桓……”苏梓宸眯起眼,认出了那张与记忆中重叠的、曾被他丢在寒潭里的少年脸庞,“你还敢来?” “今日,我便为镇墟门,为东麓所有枉死的修士,杀了你这魔头!”霍念怒吼一声,龙城剑携着焚天剑意斩来。 云风禾同时出手,流泉剑引动天地灵气,化作一道冰龙,从侧面包抄。 三人在空中激烈交锋。 苏梓宸的蚀魂刃气翻涌,每一击都带着毁灭万物的霸道,却首次在霍念与云风禾的配合下显得左支右绌。 霍念的剑意继承了凌言的凌厉,却多了几分炽热的决绝。 云风禾的术法精妙绝伦,冰与雷的交织总能精准地克制苏梓宸的妖气。 一记冰雷掌狠狠击在苏梓宸后背,他闷哼一声,喷出一口黑血。 几乎同时,霍念的龙城剑擦着他的肩头划过,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滚烫的剑意灼烧着他的妖核,疼得他几乎握不住蚀魂刃。 “不可能……”苏梓宸难以置信地看着肩头的伤,又看向霍念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你怎么可能伤到本座?!” “为了师父!”霍念嘶吼着,再次挥剑,“为了听雪崖上被你囚禁的凌言长老!” “师父……”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劈中了苏梓宸最脆弱的神经。 他猛地抬头,眼中血光暴涨,不顾一切地催动妖力,蚀魂刃化作一道黑虹,直刺霍念心口。 云风禾眼疾手快,流泉剑横挡在霍念身前,却被黑气震得手臂发麻,连连后退。 苏梓宸趁机撕裂空间,化作一道流光,带着满身的伤,狼狈地逃回了镇墟门。 听雪崖的若雪阁内,寒气依旧。 凌言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卷残破的阵法书简,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透过窗棂,望向远处被妖气笼罩的天际。 他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狐裘,却依旧掩盖不住他骨子里的清冷。 “砰——” 房门结界被狠狠撞开,苏梓宸踉跄着闯了进来,黑袍上沾满了血污与泥土,肩头的伤口还在汩汩流出黑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妖气。 凌言猛地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的伤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开口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你把霍念如何了?你杀了他?” 苏梓宸闻言,原本因受伤而有些涣散的眼神骤然凝聚起滔天的怒火。 将手中染血的蚀魂刃摔在地上,刀刃插入地板,震得木屑飞溅。 “凌言!”他一步步逼近,周身妖气不受控制地爆发,吹得室内书简纷飞,“你是瞎了吗?!” 他指着自己肩头那道仍在灼烧的剑伤,声音因愤怒而嘶哑:“你看看清楚!这是霍雨桓伤的我!是他拿着你帮他取得龙城剑,砍在本座身上!” 凌言的目光落在那道伤口上,确实是龙城剑特有的灼烧痕迹。 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是不是特别后悔?”苏梓宸猛地掐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头,眼中是疯狂的质问。 “后悔当年收我为徒时说过的话?说你凌言一生只收一个徒弟,以至于霍雨桓到现在,都没能喊出那句‘师父’!” 他的指尖用力,几乎要捏碎凌言的骨头,语气带着一种怨毒的快意:“现在好了,他可是嚷着要杀上镇墟门,救他的‘师父’呢!” “你说,”苏梓宸俯下身,鼻尖碰到凌言的额头,眼中血丝弥漫。 “当他看到你这副被本座囚禁在床榻上、满身都是本座印记的模样时,会是什么表情?” 凌言的身体猛地一僵,凤眸中闪过一丝屈辱的光。他想推开苏梓宸,却被对方死死按住。 “你以为他是来救你?”苏梓宸冷笑,声音里充满了嫉妒与偏执,“他是来抢你的!抢你这个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只能属于本座的——”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凌言忽然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咬在了他的手腕上。 苏梓宸吃痛,猛地缩回手,手腕上立刻留下一圈清晰的齿印,渗出黑血。 两人四目相对,一个眼中冰冷却带着复杂的情绪,一个眼中满是疯狂的怒火。 若雪阁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只有窗外呼啸的风雪,和苏梓宸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中回荡。 而此刻的东麓之外,霍念握着染血的龙城剑,与云风禾并肩站在妖气弥漫的山路上,身后是上仙界残存的支援力量。 苏梓宸跌坐在冰冷的地面时,蚀魂刃摔落的声响还在木梁间震颤。 他肩头的黑血顺着袍角蜿蜒而下,在狐裘边缘晕开墨色的花,却浑然不觉。 手指攥住凌言皓白的手腕时,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青,猛地将人向前一扯,凌言后背撞在桌案边缘,案上残卷哗啦啦散了半地。 “凌言——”他仰头望着被抵在桌沿的人,喉间溢出破碎的气音,像是困在冰窟里的野兽在呜咽,“你看……我在流血啊……” 指尖狠狠碾过凌言腕骨,那里还留着他昨夜掐出的青痕。 他忽然笑起来,笑声里混着血沫,在寒气中凝成白雾:“你关心我一次……就一次……” 凌言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颤抖的阴影。 他能看见苏梓宸肩头的伤口还在滋滋冒着黑气,龙城剑的剑意仍在灼烧血肉,那是霍念的剑。 可此刻这道伤口却烫得他指尖发麻,仿佛有电流顺着视线窜进心脏。 “你把对霍雨桓的分我一丝……”苏梓宸的声音陡然拔高,猛地将凌言拽得更低,两人鼻尖相抵,“很难吗?” 第15章 九尾裂天阙 窗外风雪卷着妖气扑进窗棂,吹得凌言狐裘下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看见苏梓宸眼底翻涌的血光里,倒映着自己苍白的脸,还有那道深可见骨的伤。 记忆忽然闪回多年前的寒潭,少年浑身湿透跪在雪地里。 “在你眼里,我永远是……”苏梓宸的声音忽然哑下去,像被冰雪冻住的枯枝,“肮脏不堪的废物……” 话音未落,他忽然狠狠吻住凌言的唇。 舌尖蛮横地撬开牙关,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怨毒与不甘都灌进对方喉间。 凌言被迫仰头,后腰抵着桌角的棱角传来钝痛,却比不过唇齿间弥漫的黑血气息来得刺眼。 他能感觉到苏梓宸的颤抖,从攥着他手腕的指尖,一直传到紧贴着他的胸膛。 那具身体明明还在散发着灼人的妖气,此刻却像风中残烛般晃荡。 凌言的左手不知何时抬起,指尖悬在苏梓宸肩头伤口上方寸许,那里的皮肉还在翻卷,黑色的血珠正顺着锁骨滑进衣襟。 苏梓宸因动作牵扯伤口而闷哼,唇齿间泄出的气音烫得凌言一颤。 他看见苏梓宸闭上眼,长睫上竟凝着细碎的冰晶,不知是风雪还是…… 风雪卷着腐臭妖气凝成黑红色的旋涡,霍念踏过镇墟门牌坊时,碎石下露出半截染血的“镇”字匾额——那是他儿时跟着凌言描红的石碑。 如今牌坊梁柱爬满扭曲的妖藤,曾经晨钟暮鼓的山道上,枯骨与断剑在风雪中泛着青白,分明是他记忆里的家,却成了妖气蒸腾的乱葬岗。 “苏梓宸!”他的怒吼撞在山门残壁上,震落一片冻雪,“我杀了你!!” 龙城剑在掌心烧得通红,剑脊映出他充血的眼瞳。当年凌言站在演武场教他握剑的画面,与眼前尸骸遍地的景象重叠,喉头腥甜猛地冲上鼻腔。 “欺师灭祖!自甘堕落的废物!把师父交出来——!” 话音未落,一道裹挟着黑芒的流光从听雪崖方向急射而下,重重砸在大殿石阶上。 苏梓宸单膝跪地,肩头伤口还在渗着黑血,却在抬头时扯出个癫狂的笑:“霍雨桓……” 他擦去嘴角血沫,蚀魂刃从虚空中浮现,刃身黑气如活物般翻涌,“本座看你是真的想找死。” 妖气骤然暴涨,压得众人几乎抬不起头。 苏梓宸踉跄着起身,黑袍下的肌肉在妖气中鼓胀:“当年在寒潭边,本座饶你一命……看来,还是太仁慈了。” 他脚下的石板寸寸龟裂,“如今竟敢踏上镇墟门?” “这是我家!”霍念挥剑劈碎迎面而来的妖雾,剑身红光将雪地染成血色,“你杀我爹娘,囚我师父——枉为人徒!” “今日我定要将你这毒瘤剜除!” 龙城剑与蚀魂刃交击的瞬间,火星溅上殿顶残破的琉璃瓦。 云风禾的流泉剑化作冰龙缠住苏梓宸右臂,却被他反手震得口吐鲜血。 苏梓宸虽带伤,魔化后的力量却如渊似海,每一击都带着毁天灭地的霸道,眼看霍念的剑招渐乱,他猛地腾空跃起,周身妖气凝成实质—— 一声咆哮撕裂天际,苏梓宸的身影在黑芒中爆散,九条覆盖着玄色鳞甲的狐尾轰然展开,尾尖扫过之处,殿柱轰然倒塌。 狐首睁开赤金色竖瞳,獠牙间滴落的涎水竟将地面腐蚀出深坑。 “九尾天狐?!”霍念瞳孔骤缩,握剑的手猛地一颤,“你果然是妖!” 他想起南峰那道守了十年的结界,想起凌言每年雷劫时独自去峰顶布防的背影。 “当年师父守着结界不让妖族入山,你破了阵法,就是为了放你的‘同类’进来?” 九尾天狐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狐尾卷起飓风般的妖气,直扑霍念面门。 “半妖半人的畜生!”霍念怒吼着横剑格挡,却被尾尖扫中胸口,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撞在石壁上。 云风禾急忙挥剑支援,冰蓝色剑光却在触及狐尾时“咔嚓”碎裂,妖气化作利爪掐住他脖颈,提至半空。 “云风禾!”霍念挣扎着爬起,喉间涌上腥甜。眼看段怀临的脸色渐渐发青,九尾天狐的利爪即将捏碎他喉骨—— “苏烬——!” 一道极轻却极清晰的声音自听雪崖方向传来。 风雪骤然一滞,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道极速掠来的白色身影。 凌言的狐裘在风中翻飞如蝶,他甚至没用法术,仅凭步法便在瞬息间穿过妖气弥漫的广场,挡在霍念与云风禾身前。 九尾天狐猛地收爪,赤金色的竖瞳里映出凌言苍白的脸。 他周身妖气翻涌,却在看到凌言袖口渗出的血迹时,动作顿了顿。 凌言缓缓抬起头,凤眸在风雪中微微眯起,看着眼前庞然大物额间那枚若隐若现的赤色妖纹—— 那是多年前他亲手为少年苏烬贴上的护身符,如今却被妖气染成了血色。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结出一个残缺的印诀,一道半透明的光盾在三人面前展开。 “放他们……下山吧。”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喘息,每说一个字,唇角便溢出一滴血珠。 “师父!”霍念猛地抓住他的衣袖,那布料下的手腕瘦得硌人,“您跟我走!” 他膝盖一软跪在雪地里,死死攥着凌言的衣角,“从七年前我踏上听雪崖起,您就是我师父!苏梓宸他不配——!” 九尾天狐发出低沉的咆哮,狐尾重重砸在地面,震得凌言脚下的冰层寸寸开裂。 他周身妖气暴涨,化作人形时,肩头的伤口裂开更大的口子,黑血溅在凌言雪白的狐裘上。 “你不是修为被我废了?”苏梓宸的声音沙哑得像碎玻璃摩擦,“如何还能结印?” 凌言没有回答,只是固执地挡在霍念身前,后背挺得笔直。 他看着苏烬眼中翻涌的血光,想起寒潭边那个浑身湿透的少年,想起自己亲手递出龙城剑时,少年眼底熄灭的光。 “苏烬,”他再次开口,血沫顺着嘴角流下,“放了你师弟……不然我就与他们一起死在这……” “滚!”苏梓宸猛地抬手,蚀魂刃带着黑气直刺凌言心口,却在触及他衣襟时,指尖狠狠一颤。 霍念泪流满面,仰望着凌言苍白的侧脸,那上面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蹙的剑眉泄露了痛楚。 “师父……”他抓住凌言的手,那只手冰冷得像雪,“您随徒儿走!” 凌言缓缓回过头,风雪吹乱他额前的碎发,露出苍白如纸的面容。 良久,他轻轻抽回手,声音轻得像风雪:“霍念……我不走。” 他望向听雪崖顶若隐若现的若雪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到极致的光,似是疲惫,又似是某种决绝。 “我要留在这里。” 话音落时,苏梓宸的蚀魂刃“当啷”一声掉在雪地里,黑气在他周身疯狂翻涌,却始终没再向前一步。 风雪越来越大,将三人的身影裹进一片苍茫的白,只有凌言狐裘上的血痕,在漫天飞雪中红得刺眼。 第16章 药石囚心,蜜糖饲恨 风雪卷着碎冰掠过听雪崖,云风禾几乎是拖着失魂落魄的霍念踉跄下山。 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喊被妖气绞碎在半空,他回头望向那座被血色浸染的山门,只见凌言的白衣在漫天飞雪中摇摇欲坠。 指尖渗出的血珠滴在冰面上,晕开一朵朵妖异的红梅。 “师父——!”霍念的嘶吼撞在崖壁上,换来的却是苏梓宸冰冷的眼神。 而凌言望着那队逐渐消失在风雪中的身影,紧绷的脊背骤然垮塌,喉间涌上的腥甜再也压不住,一口鲜血喷溅在掌心。 他眼前阵阵发黑,经脉里残存的灵力如游丝般断绝,身体晃了晃,终于向后栽去。 预想中的冰冷地面并未触及,一双染着血污的臂膀猛地将他揽入怀中。 苏梓宸身上的妖气灼热而暴戾,却在抱住他时骤然收敛,只剩下怀中那具身体的冰冷让他瞳孔一缩。 “凌言!”他扣住对方手腕,触手一片冰凉,那只总是结印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颤抖,血珠顺着指缝不断滴落,在雪地里洇出蜿蜒的红线。 苏梓宸的脸色瞬间沉如寒铁,掐着凌言下颌的指尖用力到泛白,“你再敢用生命强行催术——” 他声音里裹着未散的妖气,带着压抑的狂怒,“下次本座便将你手脚一并锁在若雪阁,让你半步也离不开!” 凌言意识模糊间,只感觉到对方怀抱的温度,却又被他话语里的霸道刺得睫羽轻颤。 他想推开,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苏梓宸打横将他抱起。 风雪灌入狐裘,吹动他苍白的脸,隐约听见那人在耳边低吼:“你的命是本座的,谁也不能伤害你——包括你自己!” 若雪阁的暖炉燃了数月,却烘不热榻上那人单薄的身体。 凌言的经脉在强行催术时寸寸断裂,残存的灵力早已耗尽,如今全靠一口执念吊着性命。 他多数时候都在昏睡,偶尔睁开眼,也是望着窗外终年不化的积雪,眼神空茫得像凝结的冰。 苏梓宸命人寻来的天材地宝堆了满室,却无一人敢靠近这被妖气笼罩的阁楼——除了那个浑身浴血归来的身影。 每当暮色浸染山峦,听雪崖下总会传来妖物嘶吼与剑刃交击的轰鸣。 苏梓宸依旧在屠杀各修仙门派,蚀魂刃饮血越多,他周身的妖气便愈发强盛,额间的赤色妖纹也日益清晰。 有时他回来,黑袍上还滴着新鲜的血,肩胛处插着半截断剑,或是腰侧划开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总是先一步踏入若雪阁。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带着风雪与血腥气的身影走进来。榻上的人闻声动了动睫羽,却没有回头。 苏梓宸解下染血的斗篷,随手扔在地上,露出里面同样浸着血的里衣。 他走到榻边,看着凌言蜷缩成一团的背影,那身月白寝衣松松垮垮地挂在骨架上,衬得脖颈愈发纤细,仿佛一折就断。 绝美的容颜苍白如纸,唇瓣失了血色,只有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在睡梦中也不安稳。 他沉默着端起早已温在暖炉边的药碗,药汁是深褐色的,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这药是他寻遍妖界与人间最好的药材熬制,能缓慢滋养经脉,却奇苦无比。 “阿言,”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在外屠戮时的暴戾判若两人。 他用银勺舀起一勺药,轻轻吹了吹,递到凌言唇边,“听话,把药喝了。” 榻上的人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双曾冷冽如冰的凤眸此刻蒙着一层水汽,显得有些茫然,却在看到药碗时,下意识地偏过头,埋进了锦被里,发出几不可闻的抗拒鼻音。 苏梓宸的动作顿了顿,指尖的药汁险些滴落。 他知道凌言最讨厌吃药,当年在寒潭边,少年生了病,也是这样皱着眉躲他,最后还是他变着法儿用糖哄了半天才肯张嘴。 想到这里,他眼底的戾气淡了些,换上一种近乎无奈的温柔。 他放下药碗,从袖中摸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糖球,那是用妖界蜜果炼制的,甜而不腻。 “乖,”他把糖放在凌言眼前晃了晃,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哄骗的意味,“先把药喝了,喝了给你吃糖。” 凌言的目光落在糖上,又缓缓移开,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像是没听见。 苏梓宸叹了口气,重新端起药碗,这次不再强求,只是用银勺轻轻碰了碰凌言的唇瓣,低声诱哄:“不苦的,你尝尝……喝了药,身体才会好起来。” 见凌言还是不动,便自己先喝了一小口,含在嘴里,然后俯身,用唇覆上对方的唇。 苦涩的药汁混着他口中残留的血腥气,被渡进凌言口中。 凌言猛地一颤,想躲却被他扣住后颈,只能被迫咽下。 苏梓宸松开他时,指腹轻轻擦过他唇角的药渍,语气带着一丝得逞的温柔:“你看,不苦吧。” 凌言闭上眼,长长的睫毛上似乎凝了水汽,不知是药汁还是别的什么。 苏梓宸也不逼他,只是耐心地一勺勺喂,每喂完一勺,就把糖递到他唇边,低声说:“张嘴,吃糖。” 暖炉的火星噼啪作响,映着榻边两人的身影。一个浑身浴血,却小心翼翼地端着药碗,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一个面色苍白,蜷缩在被褥里,偶尔在糖的诱惑下,才会极轻地张开嘴,咽下那碗苦涩的药汁。 窗外的风雪依旧呼啸,妖界的裂隙在黑暗中吞吐着戾气,而这小小的若雪阁内,却日复一日上演着这样诡异而偏执的温情。 苏梓宸身上的伤口结痂又裂开,新的血迹覆盖旧的,唯有在喂药时,那双沾染了无数杀戮的手,才会放柔了力道,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阿言,”他喂完最后一口药,将糖塞进凌言口中,看着他下意识地含住,苍白的脸颊终于染上一丝极淡的暖意,才低声喃喃。 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那人听,“你的命是我的,就算要锁你一辈子,我也不会让你死。” 糖的甜意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却冲不散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血腥与苦涩。 凌言含着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颤动的阴影,无人知晓他此刻心中是何滋味,唯有枕边悄然滑落的一滴泪,无声地渗入锦被,很快消失不见。 第17章 红烛泣血雪榻寒 镇虚门的大婚仪式是用鲜血铺就的。 白日里,苏梓宸刚将最后一个顽抗的仙门满门屠戮,尸骨未寒的血腥味尚在山道上弥漫,黄昏时便换上了玄色镶金边的喜袍。 那喜袍上绣着狰狞的妖纹,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映得他额间那抹赤色愈发妖异。 前来“恭贺”的仙门垂首跪在阶下,连呼吸都带着颤,生怕触怒了这位刚屠尽百人的灭道仙君。 被献上的女子楚昭昭,此刻正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嫁衣,躲在偏殿角落,指尖绞着繁复的绣纹。 她亲眼见过苏梓宸挥剑时的暴戾,也听过他将仙门掌门心脏生剜的传闻。 可当那道血腥味极重的身影从屠杀现场归来,径直走向她时,她还是忍不住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仙……仙君……” 苏梓宸只是冷冷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件死物。 “从今日起,你是镇虚门主母。”他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管好你的人,若再让本座看见任何不该有的心思——” 他顿了顿,指腹擦过蚀魂刃上未干的血珠,“便让你尝尝魂飞魄散的滋味。” 楚昭昭浑身剧颤,连声道是,额头已磕出血来。 婚宴潦草得如同一场闹剧。苏梓宸一杯接一杯地灌着烈酒,猩红的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混着唇角未擦净的血渍,竟有几分诡异的妖冶。 他看着阶下觥筹交错却人人自危的仙门败类,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里淬着冰,震得殿内烛火都晃了晃。 “一群废物。”他将酒盏狠狠砸在地上,碎片溅到最近的修士衣摆上,那人吓得几乎瘫软。 夜色渐深,风雪又起。苏梓宸早已醉得脚步虚浮,黑袍上的喜纹在狂乱的烛火下扭曲如活物。 他挥退了试图搀扶的侍妖,踉跄着走向听雪崖,腰间的蚀魂刃因主人的妖气翻涌而发出低鸣,刃身映着漫天风雪,竟似在泣血。 若雪阁的结界是他亲手所布,此刻却被他用蛮力撞开,冰晶碎裂的声音混着风雪灌入屋内。 凌言正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卷阵法书简,暖炉的光勾勒出他过分单薄的侧影,连发丝都仿佛覆着一层薄霜。 他似乎早已听见门外的动静,自始至终没有抬头,只有握着书简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苏梓宸一脚踹开虚掩的木门,带着一身酒气与血腥气闯进来。他双眼赤红,额间的妖纹在醉意下愈发清晰,像一道燃烧的疤。 “凌言!”他几步冲到桌前,双手狠狠拍在案上,震得竹简散落,“本座把新娘子晾在新房,顶着风雪来看你,你就这副死人样子?” 凌言的睫毛颤了颤,他依旧看着竹简上繁复的纹路,声音轻得像雪落:“仙君大婚,恭喜。” “恭喜?”苏梓宸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把攥住凌言的手腕,那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骨头捏碎,“你就只会说这个?凌言,你看着我!” 他强行扳过凌言的脸,逼他看向自己。 那张绝美的面容在烛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凤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空茫,像结了冰的深潭。 “装什么清高?”苏梓宸的酒气喷在他脸上,带着浓烈的苦涩,“忘了当初在寒潭边,是谁求着本座……” 他的话语陡然粗粝,带着醉酒后的暴戾,“忘了你在本座身下,连叫都叫不出来的样子了?凌宗师!” “苏烬。”凌言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今日是你的大喜之日,莫要在此胡闹。”他试图抽回手,却被攥得更紧。 “胡闹?”苏梓宸猛地扣住他的后颈,将他狠狠按向自己,鼻尖相抵。 “本座的大喜之日?若不是为了让那些杂碎闭嘴,本座娶谁?!”他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戾气与…… 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你以为楚昭昭算什么?不过是个挡箭牌!” 凌言的身体僵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起。 “看着我!”苏梓宸低吼,指腹用力碾过他苍白的唇。 “你就这么希望本座娶别人?嗯?”他猛地吻下去,带着酒气、血腥气,还有一种近乎毁灭的偏执。 凌言下意识地挣扎,却被他扣得更紧。 药香混着酒香在唇齿间弥漫,凌言尝到了一丝铁锈味,不知是苏梓宸嘴角的伤口,还是自己咬破了唇。 他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像濒死的蝶。 “放开……”他闷声抗拒,声音被吻吞噬。 “放开?”苏梓宸松开他,却见他唇角溢出一丝血迹,眼神瞬间变得更加疯狂。 他打横抱起凌言,大步走向内室的软榻,途中撞翻了药碗,深褐色的药汁溅在雪白的狐裘上,像极了他刚刚屠杀时溅上的血。 “今夜,”他将凌言摔在榻上,自己也跟着压上去,双手撑在对方身侧,眼神灼热得像要把人点燃,“本座偏要你陪!” 凌言蜷缩在榻角,胸口剧烈起伏,“苏烬,你醉了。” “醉了?”苏梓宸低笑,伸手去解他的腰带,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就算醉了,本座也知道自己要什么!”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个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一颗朱红色的丹药。 那丹药甫一出现,空气中便弥漫开一股甜腻的异香。 凌言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这东西——“合欢散”,妖界最霸道的媚药。 他曾在古籍上见过记载,此药能催动情欲,让人灵力紊乱,任人摆布。 “你要做什么?”凌言的声音带着颤抖,他想往后退,却被苏梓宸捏住下巴,强行撬开了嘴。 “做什么?”苏梓宸将丹药塞进他口中,指尖擦过他温热的舌尖,语气带着一种残忍的温柔。 “自然是让你记起,谁才是你的主人。”他捂住凌言的嘴,迫使他咽下丹药。 “当年你为了你的道,为了你的清誉,把本座推开……现在,就让你好好尝尝,什么叫身不由己。” 丹药入喉,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凌言的脸色瞬间变得绯红,又迅速褪成苍白,经脉本就断裂的灵力此刻如同被点燃的引线,四处流窜,烧得他浑身发烫,意识也开始模糊。 “热……”他不受控制地呢喃,指尖揪紧了苏梓宸的衣襟,眼前的人影开始重叠,男人身上的血腥气与酒气,此刻竟莫名地带着一种蛊惑的味道。 第18章 晨霜凝痕,榻上囚温 苏梓宸看着他泛着水光的凤眸逐渐蒙上迷离,苍白的脸颊染上不正常的红晕,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的疯狂与痛苦交织成一片晦暗的海。 “阿言……”他俯下身,滚烫的唇贴上他的耳垂,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你的命是我的,你的人……也只能是我的。就算用锁,用药,本座也不会让你再逃了……” 窗外的风雪越刮越猛,将若雪阁笼罩在一片死寂的白茫中。 榻上的人无意识地蜷缩着,发出细碎的呻吟,而压在他身上的男人,眼中映着烛火与情欲,却也藏着无人能懂的荒芜与执念。 大婚之夜,红烛泣泪。 镇虚门主母的新房空无一人,而听雪崖上的若雪阁内,一场被妖气与药香缠绕的禁锢,才刚刚开始。 凌言涣散的目光落在帐顶繁复的云纹上,意识沉沦前,唯有唇齿间残留的苦涩药味,与那人怀中灼热而暴戾的气息,交织成无法挣脱的网。 晨曦微茫,第一缕冷光穿透若雪阁的窗棂,落在残烛未熄的案几上。 昨夜的药香与血腥气尚未散尽,混着暖炉里将熄的炭火气,在空气中凝成一片滞重的迷雾。 榻上的锦被凌乱地堆叠着,边角滑落,露出一截苍白的脚踝,上面蜿蜒着几道暧昧的红痕,在晨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凌言蜷缩在榻内侧,背对着外侧的人。 他睡得极不安稳,长睫如同受惊的蝶翼,不住地颤抖,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蹙着,仿佛还困在昨夜那场被妖气与药香缠绕的噩梦里。 身上的月白寝衣早已被扯开,露出的肩背与脖颈布满深浅不一的吻痕和指印,像是被野兽啃噬过的雪玉,每一道红痕都在无声诉说着昨夜的失控与屈辱。 外侧的苏梓宸不知何时已醒,却依旧闭着眼,维持着侧卧的姿势。 他额间的赤色妖纹在晨光下淡了些,少了几分昨夜的暴戾,多了些未醒的倦意。 许是察觉到怀中人的瑟缩,他下意识地低喃一声,手臂收紧,将凌言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滚烫的胸膛贴上凌言冰凉的背脊,男人身上残留的酒气与淡淡的血腥味,此刻竟成了一种强制性的温暖。 凌言在睡梦中被勒得闷哼一声,身体本能地挣扎了一下。 就在这时,紧闭的木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敲门声,伴随着弟子战战兢兢的嗓音:“仙、仙君……夫人遣人来问,您是否去前厅用早膳……” “夫人”二字像是一根刺,扎得苏梓宸眉心猛地一跳。 他眼都未睁,声音里裹着浓重的不耐与戾气,如同被打扰的凶兽:“滚!” 门外的弟子显然被这声怒喝吓得魂飞魄散,连应诺都带着哭腔,脚步声仓皇地远去,生怕慢一步就被里面的人随手斩了。 赶走了碍事的人,苏梓宸他微微睁开眼,眸中尚带着宿醉的血丝,却在落到怀中人纤细的后颈时,不自觉地软了一瞬。 他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凌言发间残留的、属于若雪阁特制熏香的冷冽气息,然后放任自己的唇贴上那片带着红痕的肌肤,轻轻啄了一下。 肌肤相触的瞬间,凌言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般惊醒。 昨夜的记忆如同破碎的琉璃,伴随着身体的酥麻与刺痛涌入脑海,让他瞬间血色尽褪。 他僵硬地坐起身,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更多刺目的痕迹。 晨光清晰地映照出他苍白的脸颊和紧蹙的剑眉。 他没有看身边的人,只是垂眸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脖子上、胸膛上,那些红痕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道道无法抹去的烙印,灼烧着他残存的理智与尊严。 “出去。”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刚醒的干涩,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苏梓宸慢悠悠地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目光却毫不避讳地落在凌言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专注。 他看着那人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紧抿的、昨夜被自己吻得红肿的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满足,又似是烦躁。 “急什么?”他拖长了语调,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却依旧霸道,“才辰时,再躺会儿。” 话音未落,他伸手一捞,精准地扣住凌言的手腕,将人重新拽回怀里。 男人的力气极大,凌言挣了几下,非但没挣脱,反而被他抱得更紧,后背紧贴着他结实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心脏的跳动。 “苏烬!”凌言咬牙,侧过脸,“放开我!” “不放。”苏梓宸将下巴搁在他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清冷的梅花气息。 混着昨夜残留的、属于自己的浓烈味道,一种奇异的占有欲让他眯起了眼,“在本座这里,你哪也别想去。” 他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划过凌言颈间一道较深的红痕,惹得怀中人猛地一颤,身体瞬间紧绷。 “别碰我!”凌言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梓宸却像是没听见,手指继续游移,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温柔:“疼吗?昨夜……是本座过火了些。”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晦暗,“谁让你总想着躲……” 凌言猛地闭上眼,不再看他,也不再说话。任由苏梓宸抱着,身体却僵硬得像一块寒冰。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许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大亮,风雪似乎也小了些。 苏梓宸才终于松开了手,懒洋洋地坐起身。 他身上未着寸缕,肌理分明的背脊上也留着几道昨夜凌言挣扎时抓出的血痕,在皮肤上蜿蜒如蛇。 他慢条斯理地捡起散落在榻边的衣物,一件件穿上。 玄色的里衣衬得他身形愈发高大挺拔,只是动作间,肩背的伤口牵扯,让他微微蹙了下眉—— 那是昨日屠杀仙门时留下的旧伤,昨夜又因激烈的动作而裂开了些。 凌言始终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像。 穿好外袍,苏梓宸系上腰带,走到榻边。 他低头看着凌言蜷缩的背影,眸色深沉。 片刻后,他伸手,指尖拂过凌言散落在枕上的发丝,动作轻柔得不像那个双手染血的灭道仙君。 凌言却像是被电到般,猛地偏过头,躲开了他的触碰。 第19章 狐影窥雪,玉阶囚仙 苏梓宸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重新覆上一层冰寒。 他收回手,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却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推开房门。门外候着的侍妖立刻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去,”苏梓宸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却在吩咐时,刻意放轻了些音量。 “让膳房今日多准备些清淡的、开胃的点心。” 侍妖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仙君……是给……给夫人准备吗?”楚昭昭如今是名义上的主母,这“夫人”二字叫得似乎也没错。 苏梓宸闻言,眼神骤然一冷,周身的妖气瞬间翻涌,吓得侍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师父。”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师父他胃口不好,让膳房仔细着点。” “是……是!小的这就去办!”侍妖磕头如捣蒜,连滚带爬地跑了。 苏梓宸站在门口,望着外面依旧苍茫的雪景,额间的妖纹又隐隐泛起红光。 他抬手,指尖擦过自己唇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凌言唇齿间的微凉与苦涩。 “胃口不好……”他低声喃喃,不知是说给别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那就多做点甜的……他以前……最喜欢吃甜的……”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重新关上房门。 若雪阁内,凌言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肩背,在寂静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如同风雪中一株即将被摧折的寒梅。 镇墟门外的血色从未褪尽。 苏梓宸的屠刀指向哪里,哪里便是焦土。 中仙界的剑心宗此刻正遭逢灭顶之灾,蚀魂刃劈开护山大阵的轰鸣响彻云霄,混杂着修士濒死的惨嚎,被风雪卷向四面八方。 有人曾在乱军中瞥见,苏梓宸身后浮现出九尾天狐的虚影,赤红色的妖纹爬满半张脸,狐尾扫过之处,灵脉寸断,金丹修士在他手中如同蝼蚁。 “灭道仙君……他当真觉醒了上古天狐血脉!”侥幸逃脱的剑心宗弟子浑身颤抖,向同门描述时,眼中只剩恐惧。 “那狐影遮天蔽日,一尾便能扫平整座山峰!” 而此刻,本该坐镇镇虚门主母之位的楚昭昭,却提着裙摆,踩在听雪崖覆着薄冰的石阶上,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攥着一枚从苏梓宸书房偷来的、刻着残缺妖纹的玉简—— 那是她趁他昨夜醉酒,从他散乱的衣物中找到的,玉简上残留的妖气能短暂干扰若雪阁的结界。 风雪比往日更急,刮在脸上如同刀割。楚昭昭记得苏梓宸每次归来,无论肩上插着多少断剑,腰间淌着多少血,第一步永远是冲上这听雪崖。 阁外的结界坚固得如同天堑,唯有今日,他在剑心宗厮杀,妖气波动剧烈,结界竟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 她屏住呼吸,将玉简贴在冰壁上。果然,眼前流转的白光如水纹般荡漾开一道缺口。 她不敢犹豫,猫着腰钻了进去。 若雪阁内的景象与外面的风雪严寒截然不同。 暖炉燃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和梅花香气,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苏梓宸的妖气。 楚昭昭放轻脚步,顺着烛火的光亮望去,只见内室的软榻空着,而窗边的书案前,正坐着一道白衣身影。 那人背对着她,墨发只用一根素白玉簪松松绾着,几缕发丝垂落在肩侧,随着他翻动竹简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身着月白广袖,袖口宽大,露出的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案上摆着一碗早已凉透的药汁,深褐色的液体表面凝着油光,他却恍若未觉。 指尖修长,骨节分明,正捻着一卷古朴的阵法图,凤眸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万物皆与他无关。 楚昭昭看得怔住了。苏梓宸生得极俊,是那种带着侵略性的、妖异的英气,让人不敢直视。 而眼前这人,却是另一种极致——宛如九天之上的谪仙,即便穿着最朴素的服饰,即便周身萦绕着病气,也难掩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清冽风华。 这就是……凌言?那个被苏梓宸囚禁在听雪阁,据说早已经脉尽断、形同废人的前镇墟门长老? 她曾无数次在苏梓宸的书房外窥见他对着一幅空白画卷出神,也曾在他醉酒时听见他喃喃喊着“阿言”。 那时她只当是哪个被他杀死的仙门弟子,却从未想过,这人竟被他藏在这听雪崖上,藏得如此严密,如此……珍重。 “宗主夫人站在门口许久,可是有何要事?” 清冷的声音自身前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像冰锥般刺破了楚昭昭的怔忪。 她猛地回过神,才发现凌言不知何时已转过身,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眸正淡淡地看着她,眸光冷冽如冰,仿佛能洞穿她心底所有的算计与好奇。 楚昭昭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屈膝行礼,却因紧张而险些摔倒:“妾、妾身楚昭昭……见过凌宗师。” 她偷眼打量,见凌言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并未动怒,才稍稍松了口气,连忙编了个说辞。 “妾身听闻宗师是我家夫君的师父,心中一直仰慕得紧,今日……今日特来拜访请安。” 她一边说着,一边悄悄打量着屋内。 除了书案和软榻,屋内陈设简单得过分,唯有墙上挂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剑鞘上刻着“流霜”二字,虽蒙着灰尘,却依旧透着凛冽的剑意。 而凌言面前的竹简上,画满了复杂的阵纹,其中几处用朱砂勾勒,正是锁妖阵的核心节点。 凌言没有接话,只是放下手中的竹简,端起案上的药碗,指尖触到冰凉的碗壁时,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他似乎没什么力气,连端碗的动作都显得有些迟缓。 楚昭昭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想说“我来帮您”,却在靠近时,闻到他身上除了药香,还有一股极淡的、属于苏梓宸的血腥味,以及…… 一种若有似无的、被强制沾染的妖气。她猛地顿住脚步,脑中闪过昨夜苏梓宸醉酒归来时,黑袍上滴落的鲜血,和他眼中那近乎疯狂的偏执。 “宗师身子不适,怎不多歇息?”楚昭昭垂下眼睑,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我家夫君…… 他向来敬重宗师,若知道宗师病着,怕是要心疼坏了。” 她刻意将“夫君”二字咬得极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宣示意味。 凌言终于抬眼看她,眸光依旧平静无波,他轻轻嗤笑一声,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在楚昭昭心上:“夫人怕是误会了。” 第20章 寒夜谋心 他放下药碗,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眼神落在窗外的风雪上,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你家夫君……他只是喜欢把猎物锁在笼子里罢了。” “猎物?”楚昭昭心中一震,猛地抬头,“宗师何出此言? 就在这时,门外的风雪忽然剧烈起来,一股狂暴的妖气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震得若雪阁的窗棂嗡嗡作响。 凌言放在案上的手猛地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楚昭昭更是吓得脸色惨白——是苏梓宸回来了!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剑心宗的屠杀结束了? 房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推开,带着满身风雪与血腥气的身影闯了进来。 苏梓宸额间的赤纹此刻亮得惊人,九尾天狐的虚影在他身后若隐若现,蚀魂刃上还滴着新鲜的血液,溅在地上的积雪中。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书案旁的楚昭昭,眸光瞬间变得比寒冰更冷,周身的妖气骤然爆发,将楚昭昭死死压制在原地,让她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谁让你上来的?”他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每一个字都带着杀意。 楚昭昭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语无伦次:“夫、夫君……妾身只是想来看看师父……给师父请安……” 苏梓宸没有看她,径直走到凌言身边,看到他案上未动的凉药,眉头瞬间拧成一团。 他伸手,不由分说地将凌言打横抱起,动作却意外地轻柔,仿佛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滚出去。”他低头看着怀中的人,语气却对着地上的楚昭昭,冰冷刺骨,“再有下次,本座便剜了你的眼睛,拔了你的舌头。” 楚昭昭连滚带爬地跑出若雪阁,直到被外面的风雪灌了一嘴,才敢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苏梓宸抱着凌言,正用指尖轻轻擦去他唇角不小心沾上的药渍,那眼神,哪里还有半分灭道仙君的暴戾,分明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偏执。 “阿言,”苏梓宸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只有两人能听见,“下次再让不相干的人闯进来,本座便把这听雪崖封死,让任何人都靠近不了你。” 凌言闭着眼,没有说话,长长的睫毛上似乎又凝了水汽。 而楚昭昭站在风雪中,望着若雪阁重新闭合的结界,心中第一次涌起一股强烈的寒意。 她终于明白,苏梓宸的疯狂,苏梓宸的执念,从来都只系在听雪阁里那个白衣身影的身上。 而她这个所谓的门主母,不过是他用来掩盖这疯狂的一块遮羞布罢了。 风雪拍打着窗棂,将镇虚门主殿的琉璃瓦覆上一层厚厚的白。 楚昭昭跪在冰冷的地砖上,目送苏梓宸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袖中紧握的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方才那短短一炷香的时间,男人周身散发出的嫌恶与不耐,像针一样扎进她的骨髓—— 他甚至不愿多闻一口她精心烹制的扶桑菜肴,那盘用妖界蜜露腌制的樱花虾,直到凉透也未动一筷。 “夫君……”她低声重复着这个称呼,舌尖尝到一丝苦涩。 苏梓宸的警告犹在耳畔:“再敢乱叫,便拔了你的舌头。” 殿内的烛火明明灭灭,映着她骤然惨白的脸。 仙门弟子私下的议论:九尾天狐取心头血炼丹,可助修为大进。 苏梓宸看向凌言时,那双眼眸里燃烧的偏执火焰——那是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而非一个活生生的人。 若有一日,凌言再无利用价值,或是……惹他厌烦了,自己这个“替代品”的下场,恐怕只会更惨。 “不能坐以待毙……”她猛地站起身,锦缎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 镜中映出她苍白却姣好的面容,只是那双往日故作温顺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不甘与狠戾。 夜色渐深,楚昭昭屏退侍女,独自在寝宫内踱步。 案上的晚膳早已撤下,唯有一炉暖香幽幽燃烧,却驱不散她心底的寒意。 想起白日里苏梓宸的话——“本座要下山一趟”,又想起近几日侍妖们的窃窃私语:仙君每日寅时三刻,必会亲自去第三峰的药圃取药。 “药……”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第三峰位于镇虚门后山,多生珍稀药草,其中几味是凌言每日必服的续命良药,需得清晨带露采摘,方能保住药性。 苏梓宸从不让旁人经手,无论多忙,总要亲自去一趟。 这个习惯,自他将凌言囚禁在听雪崖起,便从未改变。 楚昭昭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暗格,里面藏着一枚用扶桑巫蛊之术炼制的毒囊。 囊内是极细的粉末,名为“牵机引”,无色无味,混入汤药后能让人浑身乏力,经脉隐隐作痛,却又查不出病因,只会以为是旧伤复发。 此毒若长期服用,可逐渐侵蚀修为,直至油尽灯枯。 她指尖捻起一点粉末,对着烛光细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直接杀了凌言?她没那个本事,苏梓宸布下的结界和他本人的警惕,都让她无从下手。 但在药里做手脚,却是神不知鬼不觉。只要让凌言的身体越来越差,变得孱弱无用,苏梓宸总有一天会厌烦他…… 到那时,自己再“温柔体贴”地陪在他身边,何愁抓不住他的心? “仙君大人……”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殿宇喃喃自语,将毒囊小心翼翼地藏回袖中。 “妾身也是为了您好……那个废人只会拖累您,只有妾身,才能助您登顶仙途。” 寅时的梆子刚敲过,楚昭昭便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青布衣裙,用面纱遮去容貌,悄悄溜出了主殿。 夜风寒冽,比白日里更甚,她缩了缩脖子,借着廊下灯笼的微光,朝着第三峰的方向潜行。 第三峰的药圃被一层稀薄的结界笼罩,是苏梓宸亲手所布,却只防外人,不防他自己。 苏梓宸取药时,会先撤去东侧的结界。她绕到药圃后方,躲在一块巨石后面,屏息凝神地等待。 果然,没过多久,一道熟悉的黑色身影出现在药圃前。 苏梓宸似乎刚从山下回来,黑袍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额间的赤纹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他动作利落地撤去东侧结界,走进药圃,熟稔地采摘着几株叶片呈血红色的药草——那是“还魂草”,凌言每日药引的主药。 楚昭昭躲在石后,心脏狂跳不止。她看着苏梓宸将药草放入玉盒,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才重新布好结界,转身离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她才敢探出头,悄悄溜进药圃。 第21章 烛影妖心 药圃里弥漫着浓郁的草木清香,与凌言身上的药味极为相似。 楚昭昭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按照记忆中苏梓宸采摘的位置,找到了那几株还魂草。 她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小瓷瓶,将“牵机引”粉末小心翼翼地撒在其中一株草的根部,用泥土轻轻掩盖好。 “这样……每日一点点,总会见效的。”她低声自语,指尖因紧张而微微颤抖。 做完这一切,她不敢多留,迅速退出药圃,沿着原路返回寝宫。 回到房中,她才发现自己的鞋袜早已被雪水浸透,冻得几乎失去知觉。 但她顾不上这些,只是坐在镜前,看着自己苍白却带着一丝诡异兴奋的脸,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凌言……”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你的好日子,不多了。” 窗外,风雪依旧呼啸,仿佛在为这场悄然展开的阴谋伴奏。 而远在听雪崖的若雪阁内,凌言正对着一盏孤灯,看着手中泛黄的阵法书简。 他似乎并未察觉,自己每日服用的汤药里,即将混入一丝来自深渊的恶意。 镇墟门主殿的暖阁内,熏香换了扶桑特有的龙脑香,辛辣中裹挟着一丝甜腻,缠绕在雕花梁柱间,将雪夜的寒气隔绝在外。 楚昭昭褪去了平日的素色锦裙,换上一袭赤红色的扶桑舞衣,领口与袖口用金线绣着展翅的火蝶。 裙摆裁成不规则的花瓣状,每走一步,便有细碎的银箔在烛光下闪烁。 她跪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前,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 苏梓宸踏入暖阁时,正抬手卸去肩上染血的斗篷。 他周身的寒气尚未散尽,额间赤纹在暖色烛火下显得格外妖异,目光扫过满室迥异的布置,最终落在楚昭昭身上时,眸色未起半分波澜,只像在看一件摆设。 “谁准你换了熏香?”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楚昭昭心头一紧,连忙叩首:“仙君恕罪……妾身想着仙君近日操劳,扶桑龙脑香可安神助眠……” 她抬起头,露出精心描画过的眉眼,眼尾用胭脂晕染出一抹绯红,学着扶桑舞姬的姿态,小心翼翼地打量他腰间未愈的剑伤。 “仙君今日下山,可是又遇着麻烦了?这伤……” 苏梓宸没接话,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楚昭昭立刻膝行上前,从暖炉上取下酒壶,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注入雕花银盏,腾起一缕带着异香的热气。 “仙君大人,”她将酒盏捧到他面前,指尖因紧张而微微发白。 “这是妾身特意托人从妖界扶桑寻来的‘醉流霞’,据说饮之如游仙霞,与您平日爱喝的梅子酒风味不同,您尝尝?” 烛光在苏梓宸低垂的眼睫上跳跃,他看着酒盏中晃动的光影,又抬眼望向楚昭昭。 她今日的妆容过于艳丽,那抹绯红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眼底的急切与不安像藏不住的暗流,在明动的眼眸深处翻涌。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指节在杯沿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楚昭昭的心脏骤然缩紧,帕子被绞得几乎变形。 她知道苏梓宸味觉嗅觉异于常人,这“醉流霞”里,她虽未下毒,却悄悄加了一味能让人灵力微滞的“软筋草”粉末,量极轻微,只为让他今夜放松警惕,也为自己壮胆。 苏梓宸的指尖划过冰凉的盏壁,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几分玩味。 “哦?夫人今日倒是体贴。”他接过酒盏,却没有立刻饮下,而是将酒盏凑到鼻尖轻嗅,“扶桑的酒……倒是许久未尝了。” 酒香混合着龙脑香,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属于软筋草的清苦。 苏梓宸的眸光暗了暗,却并未点破,只是抬眸看向楚昭昭,那双总是盛满寒意的眸子,此刻竟似有了些暖意,“既然夫人这么想与本座‘双修’……” 他特意加重了“双修”二字,语气暧昧,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凉意。 话音未落,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咕咚”一声,酒液入喉。楚昭昭悬着的心猛地落下,几乎要喜极而泣。 她连忙又为他斟满,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仙君喜欢便好……这菜也是妾身亲手做的,您尝尝这道‘火炙八重樱’……” 她夹起一块裹着蜜酱的樱花虾肉,小心翼翼地递到他面前。 苏梓宸并未躲闪,任由那虾肉送入唇中。甜腻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他却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耐,但终究没有推开。 这一夜,楚昭昭格外殷勤。她陪着苏梓宸饮酒,说着些不着边际的柔语,努力扮演着温顺体贴的妻子。 直到更鼓敲过三更,苏梓宸才显露出几分“醉态”,靠在软榻上,眼神微醺,下颌线条在烛光下显得柔和了些。 “仙君,夜深了,妾身扶您去歇息吧。”楚昭昭见状,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搀扶他走向内室的雕花大床。 床榻上铺着崭新的鸳鸯锦被,空气中弥漫着她精心布置着、能催人情欲的香粉气息。 她将苏梓宸扶到榻边,自己则跪在榻前,伸手去解他腰间的玉带。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配饰,她的心跳如鼓,几乎要跳出胸腔。 只要今夜能与他圆房,哪怕只有一次,她就能名正言顺地占据“门主母”的位置,或许……或许就能让他多看自己一眼。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苏梓宸胸膛的衣襟时,那原本“醉眼朦胧”的男人却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茶色的瞳孔里哪里还有半分醉意?只有冰冷的审视,如同腊月寒风,瞬间将楚昭昭周身的热度抽干。 他快如闪电地攥住她的手腕,指力大得仿佛要捏碎她的骨头。 “楚夫人。”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敲在楚昭昭心上,“有些事……不要越界。” 楚昭昭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仙君……妾身……” “也不要自作聪明。”苏梓宸猛地将她拉近,另一只手狠狠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他的指尖冰凉,力道粗暴,楚昭昭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却不敢挣扎。 “本座最讨厌的,便是耍小心思的人。”他凑近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带来的却是死亡般的恐惧。 “尤其是……当那人的算计,算到了本座头上。” 第22章 妖力尽噬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她的皮囊,直抵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楚昭昭的血液几乎凝固,她知道,他说的不是酒里的软筋草——那太浅显了。他指的是……药圃?! “仙君息怒!”她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求饶,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妾身……妾身只是想服侍您歇息,没有别的意思!求仙君明察!” ”苏梓宸冷笑一声,指尖摩挲着她颤抖的下巴,眼神里的暴戾一闪而过。 “你以为,本座布在药圃的结界,是摆设?”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来自九幽地狱。 “你去第三峰做了什么,当本座不知道?” 楚昭昭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不停地打颤,连话都说不完整:“我……我没有……” “没有?”苏梓宸猛地用力,将她狠狠掼在榻上。楚昭昭疼得闷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俯身压制住。 “再让本座发现你靠近药圃一步,”他掐住她的脖颈,指腹下的肌肤冰凉而颤抖。 “或者,让师父喝到任何一点不该有的东西……”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狰狞,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本座不介意,现在就挖出你的妖心,看看是红是黑。” “九尾天狐取心炼丹,可助修为大进……” “不要!仙君饶命!”她彻底崩溃了,涕泪横流,拼命摇头。 “妾身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求仙君饶了妾身这一次!妾身以后再也不去药圃了!求您放过妾身!” 苏梓宸的冷笑还悬在唇角,指尖骤然发力,“刺啦”一声脆响,楚昭昭身上那袭本就轻薄如蝉翼的扶桑舞衣应声而裂。 赤红的绸缎碎片如凋零的血蝶,簌簌落在雪白的狐裘上,露出她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肌肤。 烛火掠过她腰间未褪尽的妖纹——那是低等天狐才会显露的、色泽黯淡的赤色狐尾图腾,在苏梓宸眼中,这纹路比最污秽的泥垢还要碍眼。 “想双修?”他的声音裹着冰碴,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将她掼在榻上的手并未松开,反而用膝盖狠狠抵住她的腰侧,迫使她仰起头,“本座……满足你。” 楚昭昭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疼痛与羞耻感如潮水般涌来,可当她听到“满足你”三个字时,心底那点卑微的希冀又死灰复燃。 他……他终究还是愿意碰她的?或许是自己的顺从打动了他? 她强忍着泪水,颤抖着扬起脸,试图挤出妩媚的笑容,指尖刚要怯怯地搭向他的肩头,却在触碰到他眼神的瞬间猛地顿住。 苏梓宸仰躺在榻上,后脑勺枕着玉枕,姿态慵懒,眼神却冷得像淬了毒的冰锥。 那目光扫过她裸露的肌肤,没有半分情欲,只有审视垃圾般的嫌恶,仿佛在看一件勉强能用、却脏了他手的工具。 楚昭昭脸上的笑容“啪”地碎裂,僵在唇角,血色瞬间褪尽。 但她不敢停,更不敢逃。她知道苏梓宸的耐心已到极限,稍有反抗便是剜心之祸。 她只能咬着牙,压下喉间的哽咽,欺身向前,用颤抖的手指去解他腰间的玉带。 金扣在她指尖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次触碰都让她心惊肉跳。 “夫……夫君……”她垂下眼帘,长睫上挂着未干的泪珠,声音软糯得像在撒娇,试图用这残存的温柔换取一丝怜悯,唇瓣也小心翼翼地凑向他的脸庞,想落下一个讨好的吻。 苏梓宸没有推开她,甚至在她唇即将触碰到他下颌时,他那只原本掐着她脖颈的手,竟缓缓滑下,指尖带着一种残忍的轻柔,抚摸上她因恐惧而起伏的胸口。 那触感冰凉,带着妖力特有的灼热,像烙铁一样烫得楚昭昭浑身一颤。 “仙君……”她心中一喜,以为这是他软化的信号,连忙顺着他手的力度,将身上仅剩的碎布褪下,赤裸的身躯跨坐在他腰间。 寝宫内的空气冷得像冰,她却因这片刻的“恩宠”而脸颊发烫,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光。 然而,下一刻,苏梓宸眼中的厌恶陡然加深。 他猛地翻身,将她狠狠压在身下,动作粗暴得像是在对待一头牲畜。 楚昭昭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从他掌心传来,直抵她丹田深处! 她痛呼出声,浑身的妖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正顺着他掌心的接触点,疯狂地向外涌出! 那不是双修。 是掠夺。 是吞噬! 苏梓宸的指尖深深陷入她的肌肤,额间的赤纹骤然亮起,九尾天狐的虚影在他身后完全显现,九条巨大的狐尾无风自动,卷起满室的妖气,形成一个贪婪的旋涡。 他的眼神迷离而疯狂,嘴角勾起满足的笑意,却不是因为情欲,而是因为感受到了天狐妖力正源源不断地注入他的体内! “不……不要……”楚昭昭终于明白过来,恐惧瞬间淹没了她。 她想挣扎,想推开他,可身体却像被钉在榻上一样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妖力被他如同吸血般夺走。 她这才想起仙门里另一个更可怕的传闻——九尾天狐不仅能取心头血炼丹,更能通过交合之术,掠夺同族的妖力! 尤其是低等天狐的妖力,对他而言,不过是补药! “夫君……你……”她泣不成声,泪水混合着汗水,浸湿了枕榻。 她看着压在身上的男人,那张曾经让她痴迷的脸,此刻却如同来自地狱的恶鬼,眼中只有疯狂的攫取和冰冷的漠然。 他俯下身,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耳边,声音却冷得像冰:“低等天狐的妖力……果然稀薄。” 他的指尖在她丹田处重重一按,又是一股妖力被强行抽出,楚昭昭猛地弓起身体,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不知过了多久,当楚昭昭感觉自己的妖力几乎被抽空,丹田处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虚时,苏梓宸才终于松开了手。 他撑起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奄奄一息的女人。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原本明亮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空洞的绝望,身上的低等天狐妖纹也变得黯淡无光,几乎消失不见。 他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碍眼的虫子。 他慢条斯理地起身,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件穿好。 黑色的衣料掩盖住他身上妖异的赤纹,也掩盖住方才那疯狂掠夺的痕迹。 第23章 镇墟残阳血 苏梓宸穿好外袍,整理了一下衣领,这才回过头,眼中是化不开的冰冷:“记住,你能活到现在,不过是因为你这具身体里,流着一半天狐的血。”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但若是再敢打师父的主意……” 他没有说完,但那眼神中的杀意,已经让楚昭昭遍体生寒。 下一刻,他不再看她,转身便走,靴底踩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敲在楚昭昭的心上。 寝宫门被“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隔绝了最后一丝光。 暖阁内只剩下楚昭昭一人,瘫在冰冷的榻上,浑身赤裸,像一件被丢弃的破布娃娃。 烛火不知何时已经燃尽,只剩下几点微弱的火星,映着她空洞的眼瞳。 原来,他不是愿意碰她。 他只是在榨干她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她这个所谓的门主母,连做他遮羞布的资格,都快要失去了。 窗外的风雪还在呼啸,而暖阁内,比冰天雪地还要寒冷。 楚昭昭缓缓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滴在冰冷的狐裘上,凝结成霜。 这一夜,不是恩宠,是彻头彻尾的噩梦。 昆仑之巅,玉虚宫前的广场上,积雪被千百道灵术炙烤得滋滋作响,又迅速被新的风雪覆盖。 残剑断刃插满冰原,染血的道袍与佛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汇成一片绝望的旗幡。 霍念紧握龙城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剑锋上倒映着天音阁老僧普玄手中摇曳的青铜灯—— 灯芯如豆,却照得满堂修士眼中的决绝愈发清晰。 “灭道仙君已破天枢三十二城,广陵化为焦土。” 普玄的声音苍老而沉肃,每一个字都像敲在冻裂的冰面上,“他以万妖窟妖气为食,修为日进千里,寻常术法已难伤其分毫。” “难伤?”霍念猛地抬头,额角青筋暴起,“我师父被他困在听雪崖五年! 五年前他废去师父修为,以‘锁灵蛊’封了周身大穴,让师父连自戕的力气都没有! 如今他屠戮仙门,无非是想逼师父……” 他喉间一哽,想起五年前听雪崖上那袭被风雪冻住的白衣,“他想逼师父看着他毁了这世道!”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云风禾站在霍念身侧,玄色道袍上绣着昆仑特有的云纹,此刻却被他攥得发皱:“霍念兄,普玄大师已算出镇墟门的‘锁妖阵’核心仍在运转—— 苏梓宸虽打开万妖窟,却未彻底毁掉阵基。若能里应外合,破了那阵,或许能断他妖气来源。” “里应外合?”一个灰袍散修惨笑出声,“镇墟门如今是龙潭虎穴,谁能进去?何况凌宗师……” “我能。”霍念斩钉截铁,龙城剑在掌心转出冷光,“苏梓宸废我师父修为,却独独留着他一口气。他对我师父……” 他咬牙,将“有情”二字咽回腹中,化作更冷的杀意,“他不会让我师父轻易死在镇墟门。只要我能潜入听雪崖,师父定会……” 他话音未落,昆仑墟渊方向突然腾起一股漆黑妖雾,如墨染苍穹,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妖气咆哮。 普玄脸色骤变,青铜灯剧烈摇曳:“他来了!灭道仙君攻上昆仑了!” 与此同时,镇墟门主峰大殿内,鎏金铜炉里焚着百年灵檀,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妖气。 苏梓宸斜倚在玉座上,黑袍下摆拖在地上,沾满暗红血渍。 他指尖夹着一枚莹白灵玉,正漫不经心地抛接,玉光映着他眼底的猩红——那是吸收过多妖气后留下的魔障。 殿外石阶上,凌言一袭素白衣衫,静跪如雕塑。 五年时光未在他脸上刻下痕迹,唯有肤色比雪更白,唇色近乎透明。 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仿佛未闻殿内的妖气翻涌,亦未觉膝下石阶的刺骨冰寒。 “昆仑那群老东西,倒是比天枢城的废物多撑了三日。” 苏梓宸忽然开口,灵玉在指尖碎裂成齑粉,“霍念那小崽子,居然敢拿龙城剑指着本座,倒是和他那死鬼爹娘一个模样。” 凌言没有抬头,声音轻得像风雪中的叹息:“放了霍念,停手吧。” “停手?”苏梓宸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癫狂的暖意,“师父,你看这镇墟门的雪,可还记得当年你我扫雪的日子?那时你说,雪能洗尽铅华,可如今……” 他抬手,一缕黑气自掌心溢出,凝成雪片形状,“这雪染上妖气,只会冻死人。” 凌言终于抬眼,凤眸中无波无澜,却似有冰棱碎裂:“你若破了昆仑,杀了霍念,我便一头撞死在这石阶上。” 苏梓宸动作一顿,指尖的黑气骤然消散。 他盯着凌言苍白的脸,那双眼曾映过昆仑的雪、镇墟的月,如今却只剩一片死寂。 他忽然起身,几步走到凌言面前,蹲下身,伸手想去碰他的脸颊,却在触到那冰凉肌肤时猛地顿住,指尖微微颤抖。 “师父总是这样……”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 “当年在山脚下把我捡回来,是这样;后来逼我修炼,是这样;现在用死来威胁我,还是这样……” 他忽然抓住凌言的手腕,那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你以为本座不敢让你死?” 他眼中红光一闪,却又迅速褪去,化为更深的阴鸷。 “五年前你血尽听雪崖,是谁用心头血喂你三日,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你想寻死?也得问过本座会不会允许!” 凌言被他攥得生疼,却只是冷冷看着他:“你如今做的事,早已在深渊里生根发芽,无人能救。” “无人能救?”苏梓宸猛地松开手,站起身,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殿梁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是啊!无人能救!所以师父就好好看着——看着本座把这肮脏的仙门踩在脚下,看着本座用妖气重塑这天地!” 等一切尘埃落定,”他低下头,看向阶下的白衣人,眼中红光与柔光交织,“本座会带师父去一个没有风雪的地方,再也不会有人打扰我们。” 凌言闭上眼,不再说话。风吹过他的发梢,掀起几缕发丝——被苏梓宸用妖力强行维系生命,却掩不住的生机流逝。 殿外,昆仑方向的妖雾愈发浓烈,隐约传来灵术碰撞的轰鸣。 苏梓宸嘴角勾起残忍的笑意,抬手一挥,一道黑气射向凌言眉心。 凌言浑身一震,让他连抬头的力气都失去,软软倒在石阶上。 第24章 星罗梦碎 “阿言乖,”苏梓宸俯身在他耳边,热气喷在他冰冷的耳廓,“待本座踏平昆仑,回来给你带昆仑雪顶的冰莲——你不是最喜欢那花么? 苏梓宸将凌言打横抱起时,掌心触到他腰间渗出的凉意。 他皱眉,黑袍袖口拂过凌言腰侧,一缕隐晦的妖气渗入,强行压下那阵寒意。 若雪阁的结界在他指尖下泛起幽蓝微光,他随手打入三道妖纹,结界瞬间暴涨,化作冰晶琉璃般的屏障,将整座阁楼裹得密不透风。 “师父总爱跟本座较劲。”他低声呢喃,将凌言放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 烛光下,凌言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睫轻颤,似是因锁灵蛊的灼痛而蹙眉。 苏梓宸俯身,指腹轻轻拂过他紧蹙的眉心,那动作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 下一刻,他忽然吻上那片颤抖的唇,冰冷的触感让他喉间一紧,却又在触及那微弱的暖意时,心底泛起尖锐的疼。 “等本座回来。”他松开手,黑袍如墨蝶振翅,瞬间冲破屋顶,化作黑芒射向昆仑。 阁楼内的暖意尚未散去,凌言的凤眸已缓缓睁开。那双眼眸里没有了平日的淡漠,只剩下蚀骨的疲惫与决绝。 他撑着软榻坐起,指尖触到枕下那枚温润的玉佩—— 是他入门时,师尊所赐的“凝魂佩”,内蕴一缕本命神魂,本是留作渡天劫之用。如今,却成了他唯一的筹码。 “苏烬……”他喃喃念着那个名字,指尖用力,玉佩在掌心寸寸碎裂。 幽蓝的光屑混着鲜血溢出,他白皙的手指上绽开细密的裂纹,每一道都牵扯着神魂的剧痛。“不能再错下去了……” 碎玉落地的声响里,他起身走向墙壁。流霜剑静静悬在那里,剑身映着他苍白的脸。 当年他以这柄剑镇守锁妖阵,斩过万千戾妖,如今却要用来剖开自己的胸膛。 指尖抚过冰凉的剑脊,如同抚摸一位老友的脊背,他低声道:“流霜,最后一次了。” 剑出鞘的清鸣在房间里回荡。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翻转,流霜剑精准地刺入心口。 鲜血喷涌而出,却在接触到空气的刹那,化作流金符文,顺着他的衣襟蔓延开,如同夜空中骤然绽放的星图。 他猛地拔出剑,血花溅上狐裘,而他手中,已多了一支通体莹润的玉笛—— 笛身刻满流转的星辰图案,正是上古神器“星罗”。 星罗现世的瞬间,若雪阁的结界轰然碎裂。 凌言足尖一点,流霜剑自动悬浮脚下,载着他冲破雪幕,直往昆仑而去。 他身上的白衣已被金红符文浸透,墨发在狂风中飞舞,竟比当年镇守锁妖阵时,更添了几分决绝的神性。 昆仑之巅,妖气如墨海翻腾。苏梓宸化出的九尾天狐虚影遮天蔽日,每一条狐尾扫过,都带起腥风血雨。 霍念的龙城剑被妖力震得嗡嗡作响,普玄大师的青铜灯已是油尽灯枯,阶下修士死伤惨重,残垣断壁间,唯有绝望的血色在蔓延。 “苏梓宸!我杀了你!”霍念嘶吼着扑上,却被狐尾狠狠扫飞,口吐鲜血撞在冰壁上。 苏梓宸狂笑出声,猩红的眼瞳扫过遍地狼藉,正要落下最后一击,却猛地顿住——一道染血的白影,不知何时出现在昆仑墟渊的边缘。 凌言手持星罗玉笛,站在断裂的玉阶上。 他胸口的伤口仍在淌血,金红符文却在风中愈发耀眼,将他周身的妖气尽数焚散。 他看着那九尾天狐虚影中央的苏梓宸,凤眸中翻涌着痛楚与哀求:“苏烬……收手吧。” “师父?!”苏梓宸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狐尾猛地收回,化作人形踉跄落地。 他看着凌言胸口的血迹,看着他手中的星罗玉笛,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你怎么出来的?谁让你……” “别再杀人了。”凌言打断他,指尖轻抚过星罗笛孔,“你看这昆仑的雪,本是干净的。” 话音未落,他将玉笛凑到唇边,轻轻吹奏。 没有震耳欲聋的乐音,只有一缕清越如凤鸣的笛音流淌而出,化作万千金色星屑,飘向被妖气笼罩的修士。 那些浑身黑气的修士猛地一颤,眼中的疯狂褪去,茫然地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 被妖力控制的戾妖发出凄厉的嘶吼,在星屑中化为飞灰。 “星罗……竟是星罗!”普玄失声惊呼,青铜灯骤然爆发出强光,“凌宗师以神魂为引,强行召唤了上古神器!” 苏梓宸看着那些被净化的修士,看着凌言因吹奏星罗而愈发透明的身影,一股暴怒与恐慌攫住了他:“凌言!你敢用自己的神魂!” 他化作黑气扑上,掌间妖力凝成利爪,直取凌言持笛的手腕。 凌言侧身避开,星罗笛音一转,化作金色光刃斩向九尾天狐虚影的核心。 苏梓宸挥袖格挡,妖力与星屑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好久不见,凌宗师鼎盛时期的模样。”苏梓宸的声音里带着病态的兴奋,眼中红光与柔光交织,“这样的你,才配与本座一战!” “我不是来与你战的。”凌言后退半步,笛音陡然变得哀伤,“我是来带你回去的,苏烬。回到那个……你还叫我师父的冬天。” 星罗笛音化作漫天光雨,如冬日初雪般洒落,每一片光屑都在净化着苏梓宸身上的妖气。 苏梓宸周身的黑气剧烈翻涌,仿佛要将他撕裂。 他看着凌言眼中的温柔,那温柔曾是他在山脚下唯一的光,如今却要将他从力量的巅峰拽下。 “回去?”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师父忘了吗?是你把我从地狱里捞出来,又亲手把我推进更深的地狱!现在想让我回去?晚了!” 他猛地拍出一掌,凝聚妖气的黑莲在掌心绽放,直逼凌言心口。 凌言没有躲,只是闭上眼,将星罗笛凑到唇边,吹出了最后一个音符。 金色的星屑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吞噬了黑莲,也吞噬了他自己。 那道白衣在光华中寸寸碎裂,如流萤般消散。 “不——!” 苏梓宸发疯似的冲过去,在凌言彻底消散前,接住了那道逐渐冰冷的身影。 凌言躺在他怀里,胸口的伤口还在淌血,星罗玉笛化作点点星光,融入他的眉心。 第25章 流霜星罗终成灰 “师父……师父!”苏梓宸颤抖着捧起他的脸,那苍白的脸上竟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凌言缓缓抬起染血的手,指尖轻轻触碰苏梓宸的脸颊,那动作像极了当年在镇墟门的雪地里,他为他擦拭伤口的模样。 “苏烬……”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求你……放过……” 本座放过!本座什么都放过!”苏梓宸紧紧攥住他的手,将那冰凉的指尖贴在自己唇边。 “只要师父不死,本座放过所有人!放过这狗屁仙门!” 凌言咳出一口血,染红了苏梓宸的黑袍。 他看着苏梓宸眼中疯狂的恐惧,露出一个微弱的笑容:“放过你自己吧……苏烬……” 他的指尖无力地垂下,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 “仇恨……已经将你吞没了……是师父的错……寡恩负卿……魂祭幽冥,黄泉路上……不悔曾护你剑底生。” 最后一丝气息消散在昆仑的风雪中。苏梓宸抱着那具逐渐僵硬的身体,呆呆地坐在废墟上。 四周的妖气不知何时已退去,只剩下昆仑的雪,无声地落着,覆盖了鲜血,覆盖了断剑,也覆盖了他怀中那具冰冷的身影。 苏梓宸忽然低下头,看着凌言苍白的唇,猛地吻了上去,像是要汲取最后一丝暖意。 可那唇瓣冰冷,再也不会有回应。 “师父……”他喃喃着,一滴滚烫的泪落在凌言的脸颊上,“你说……要我放过自己……” 苏梓宸抱着凌言冰凉的身体掠出昆仑时,黑袍被罡风撕出道道裂口,渗出的妖血在风雪中冻结成暗红冰晶。 他甚至不敢低头看怀中的人,生怕那逐渐僵硬的触感会彻底击碎他最后一丝神智。 镇墟门的听雪崖在眼底越来越近,崖顶的若雪阁像一枚被遗弃的白玉簪,插在茫茫雪幕中。 若雪阁的冰雕门扉被他周身爆涌的妖气撞得粉碎,玉屑飞溅间,他却轻柔得如同捧着稀世珍宝,将凌言放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 那双手曾无数次抚过这具身体,此刻却颤抖得连为他掖好被角都做不到。 他攥住凌言染血的指尖,那指尖比狐裘更冷,比崖顶的冰棱更硬。 “师父……”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被砂纸磨过,“差不多可以了……别睡了……” 软榻上的人毫无回应,苍白的唇瓣抿成一道冷寂的线,连眉峰都维持着生前淡漠的弧度。 苏梓宸猛地凑近,将自己的脸颊贴在那冰冷的手背,像个寻求温暖的幼兽:“你起来啊!看看我!你看我一眼好不好?” 回忆如决堤的洪水,在他失神的刹那汹涌而至—— 十三岁那年的幽墟山脉,暴雪混着妖气,父母的尸体尚有余温,雪魅的利爪正扑向缩在尸身旁的他。 然后那道白衣就这么凭空出现,雪光映着他腰间的流霜剑,清冽得像昆仑之巅的月华。 “你没事吧?” 凌言的声音也像雪,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他俯下身,指尖点在他脖颈的伤口上,纯净的灵力如暖流般涌入,逼出的黑气在雪地里凝成狰狞的花。 那时他跪在没膝的雪地里,看着那人袖口绣着的镇墟门徽,嘶哑着嗓子喊出“我想入镇墟门”。 三日后,当他浑身是雪地爬上听雪崖,迎接他的是凌言递来的一碗姜汤,和那句——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凌言的弟子。” “师父——!”苏梓宸猛地回神,哽咽着用额头抵着凌言的掌心。 “你理理我啊!说话啊!你要是再不起来……本座就杀了霍雨桓!你不是最疼他吗?!” 回应他的只有若雪阁外呼啸的风雪,和怀中人体逐渐加剧的僵硬。 他忽然想起什么,指尖颤抖着凝聚出一缕妖气,小心翼翼地渡入凌言心口—— 那是他毕生修为中最精纯的部分,带着他心脏的温度,试图焐热那早已冷却的神魂。 然而妖气刚触及凌言的经脉,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散,那是星罗笛最后残留的净化之力,连他的妖力都无法靠近。 “不……”他喃喃着,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惧,“怎么会这样……” 他用法力在凌言周身布下十二道“锁魂阵”,每一道都以自己的心头血为引。 若雪阁的结界被他加固了七七四十九层,连一只雪蝶都无法飞入。 整整一个月,他守在软榻边,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塑。 桌上摆着凌言生前最爱喝的梅子酒,碗里是他亲手温过的粥,可那人始终闭着眼,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心中有什么东西在这一个月里慢慢枯萎、剥落。 那些支撑他屠戮仙门的仇恨,那些叫嚣着要颠覆天地的疯狂,在凌言冰冷的尸身面前,忽然变得可笑又空洞。 他伸手触碰凌言的脸颊,那触感让他猛地缩回手—— 他怕这具身体也会像星罗笛一样,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当他终于踏出若雪阁时,初夏的阳光刺得他眼前发黑。 镇墟门主殿的玉座依旧冰冷,阶下却空无一人。 他茫然地坐下,看着东麓方向死气沉沉的山脉—— 那里曾是他和凌言每日加固锁妖阵的地方,雪地上似乎还留着两人并肩而行的脚印。 “苏梓宸!” 一声怒吼打破了死寂。霍念浑身是血地闯进来,龙城剑指着他的咽喉,眼中是焚尽一切的怒火:“我师父呢?!” 苏梓宸缓缓抬头,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师父?” “我问你师父呢!”霍念上前一步,剑尖几乎抵住他的喉咙,“你的师父,我的师父,我们共同的师父!凌言呢?!” 苏梓宸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他在若雪阁……你去看他吧……” 他顿了顿,看向殿外刺眼的阳光,轻声道,“趁我……还没死。” 霍念猛地一怔,这才注意到他嘴角的血迹,和周身若有似无的灵力波动。 “你自毁经脉了?” 苏梓宸没有回答,只是撑着玉座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向外走去。 霍念看着他踉跄的背影,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猛地转身冲向听雪崖。 镇墟门山脚下,那棵见证过十三岁苏梓宸跪地拜师的老槐树还在。 苏梓宸靠在树干上,怀里抱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 那是凌言教他练剑时用的第一柄剑,剑柄上还留着他当年刻下的歪扭小字“苏烬”。 他从怀里摸出一瓶梅子酒,拔掉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混着咳出的血,在黑袍上洇开暗红的花。 阳光透过槐树叶隙落在他脸上,明明是暖的,却让他觉得比听雪崖的风雪更冷。 第26章 雪崖重溯,旧剑温 “师父……”他喃喃着,指尖轻抚过铁剑上的锈迹,“你看,我把它找回来了……” 那年他刚入门,资质愚钝,凌言便将这柄凡铁剑送他,说:“先练熟了这柄剑,再碰流霜。” 我那时还不懂,只觉得师父偏心,后来才明白,那是怕我急于求成,伤了经脉。 “你说过……等我练会了基础剑招,就带我去昆仑看雪……” 他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可我还没带你去看……你怎么就走了……” 远处传来霍念撕心裂肺的哭喊,像一把钝刀,在他早已破碎的心上反复切割。 他知道,是若雪阁的锁魂阵失效了——凌言的身体,该化作星光消散了。 最后一口梅子酒喝完,苏梓宸抱紧了怀里的铁剑,像抱住了整个少年时代的温暖。 意识渐渐模糊,眼前又浮现出十三岁那年的暴雪,和那道向他伸出的、白皙修长的手。 “师父……” 苏梓宸轻轻唤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然后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山风吹过,卷起他散落的黑发,露出额角未干的泪痕。 怀里的铁剑在阳光下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仿佛在悼念那个再也无法回到的、雪落无声的冬天。 而若雪阁内,霍念跪在空荡荡的软榻前,指尖颤抖地抚过榻上残留的一丝冷意。 那里曾躺着他的师父,那个白衣胜雪、凤眸含霜的凌言,此刻却只剩下一捧随风飘散的星屑,和空气中渐渐淡去的、属于星罗笛的清冽气息。 混沌撕裂的刹那,苏梓宸喉间滚出的低吼还带着灭道仙君的狠戾:“聒噪——拖出去喂……” 尾音在触及少年温软的声线时陡然凝作冰碴:“师兄?你唤谁喂狗呀?” 猛地睁眼,刺目的不是昆仑墟渊的妖雾,而是听雪崖窗棂筛下的碎银雪光。鼻尖萦绕着积雪融水与白梅熏香,身下是铺着狐裘的软榻—— 这是他少年在南峰的卧房,墙上还挂着未练熟的《基础剑谱》,墨迹尚新。 “柔卿?” 他脱口而出,视线撞进一双盛着秋水的杏眼。 少年身着水绿色道袍,领口绣着御水阁的波浪纹,颊边梨涡因担忧而浅陷,正是十六岁时未去云梦镇的柔卿。 那双手端着的药碗还冒着热气,蒸腾的白雾模糊了少年眉宇间的稚气。 “师兄可算醒了。”柔卿连忙搁下碗,伸手欲探他额头,袖口滑落露出腕间浅红胎记。 “凌长老把你从鹰愁涧崖底抱回来时,你后背插着断箭,血都快流光了……” 崖底?断箭?苏梓宸猛地想撑起身,后背传来的剧痛却让他闷哼着跌回榻上。 他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脸,光滑的下颌没有杀戮时留下的刀疤,掌心也没有凝聚妖力时泛起的黑纹。 再看柔卿,道袍襟前干干净净,哪有半分日后血染云梦镇的凄惨? “现在是何年月?” 苏梓宸攥紧少年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少年的脉搏在他掌心沉稳跳动,温热的触感烫得他指尖发麻。 “昭明三百一十六年,丁卯岁冬月啊。” 柔卿被他抓得蹙眉,“师兄睡了三天,怎的连时节都忘了?方才我师父还说,若不是凌长老御剑追了三十里,你怕是要被雪狼叼走了……” 三百一十六年冬月…… 苏梓宸瞳孔骤缩。他记得清楚,这场“意外”是因他急于修炼《焚天诀》,在鹰愁涧强行引雷,不慎被流矢所伤。 而柔卿丧命云梦镇,正是次年春日——那时他被凌言在戒律堂用断骨鞭抽了整整三十鞭后,在听雪崖反思。 幽墟山脉深处的万妖窟妖气陡然暴涨,逼得镇墟门全门修士倾巢而出,日夜轮守。 妖气顺着地脉渗透,竟将百里外的云梦镇结界也侵蚀得千疮百孔。凌言带着众弟子去加固封印。 我因为放心不下追了去,却在镇口目睹流霜剑穿透少年胸膛的血色一幕。 我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所有罪孽尚未开始的时候? “本座……” 他习惯性的自称卡在喉咙,化作一声沙哑的咳嗽,“我是说……我怎么会在崖底?” 柔卿抽回手,替他掖好被角:“师兄修炼时引动天雷,惊了林子里的雪雕,那畜生撞断了箭塔绳索,流矢才……” 少年说着,眼圈渐渐泛红,“凌长老找到你时,你浑身是血地趴在雪地里,手里还攥着那柄铁剑……” 凡铁剑!苏梓宸猛地看向床头柜——暗格里果然躺着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剑柄处“苏烬”二字歪歪扭扭,正是凌言初收他为徒时所赠。 指尖抚过粗糙的剑身,前世抱剑而亡的冷硬触感与此刻的温热记忆重叠。 他想起昆仑之巅凌言消散前的眼神,想起若雪阁内自己抱着逐渐僵硬的身体嘶吼,想起那句“放过你自己吧……” 心脏像是被雪水浸透,又被文火慢煨,疼得他几乎蜷起身子。 “师父……” 他艰涩地开口,望向窗外被雪覆盖的若雪阁方向,“是他……把我抱回来的?” “是啊。” 柔卿重重点头,端起药碗吹了吹,“师父说说,凌长老抱着你御剑回来时,衣服都被你的血浸透了,袖口还沾着崖底的冰棱。” “他把你放在床上后,亲自给你上了金疮药,又在你床边守了一夜,直到你退热才走……” 守了一夜? 苏梓宸怔住。前世的记忆里,凌言总是冷淡疏离,罚他跪雪时眼尾都不会抬一下,何时有过“守夜”的举动? 难道是重生带来的变数,还是……当年的自己从未看清过那双凤眸深处的情绪? “师兄,喝药了。” 柔卿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少年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药汁,递到他唇边。 “这是凌长老特意去后山采的续骨草,说你底子弱,需得好生将养。” 药汁带着苦涩的草木香滑入喉咙,却在胃里化作一丝暖意。 苏梓宸看着柔卿专注的侧脸,少年睫毛纤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像极了前世他死前看到的最后一抹星光。 雪粒子打在青石板路上沙沙作响,苏梓宸裹紧狐裘斗篷,漫无目的地走在镇墟门蜿蜒的山道上。 檐角冰棱垂落,映着远处凝霜殿的飞檐,一切都和记忆中重叠,又透着陌生的暖意—— 至少此刻,柔卿还活着,在御水阁替他煎着续骨草的药。 “这辈子……一切还来得及。” 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藏着的凡铁剑穗。 前世染血的双手此刻干净白皙,却仍残留着握剑屠妖的幻痛。赎罪?这双曾覆灭仙门的手,真能洗净罪孽吗? 第27章 星霜乍现 山风卷起他的黑发,露出额角未消的红痕。五日前他便能下地,却始终没敢再去若雪阁—— 怕看到那双依旧冷淡的凤眸,怕证实“守夜”不过是自己重生后的错觉。 果然,凌言再未露面,唯有柔卿每日带着药和灵米糕,用那双盛着梨涡的眼尾扫过他的伤口,轻声问:“师兄今日可好些?” “真心……也只有柔卿。” 他苦笑,踢开脚边一团积雪。雪沫飞溅间,身后忽然响起不耐烦的喊声: “苏梓宸!你杵在这儿发什么呆?师父找你!” 苏梓宸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雪道尽头立着个少年,朱色锦袍配着鎏金护肩,手中青铜剑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剑眉,杏目,下颌线条利落,正是十六岁时张扬如烈火的霍念。 “霍雨桓?” 苏烬挑眉,故意倚在道旁的松树上,语气吊儿郎当,“你什么时候有师父了?我怎么不知?” 霍念当即炸了毛,几步冲上来:“你脑子被流矢射坏了?” “咱们不是一起在听雪崖拜的师吗?师父今日考校剑招,遍寻不着你,让我来寻!” “一起拜师?” 苏烬瞳孔骤缩,指尖猛地攥紧了身后的树干。 前世记忆如潮水翻涌——凌言明明只收了他一人,霍念虽被霍烈塞来听雪崖,却始终是“跟着修行”,凌言从未行过拜师礼,更遑论“考校剑招”。 “你开什么玩笑!” 苏烬的声音陡然拔高,惊飞了树梢的雪雀,“凌言他……” “住口!” 霍念怒瞪他,“师父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如此不敬师长!” 少年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不屑地撇嘴,“怎么?你嫉妒了?” “你资质愚钝,师傅说了,需得从基础剑招练起,不像我,昨日已能勉强催动流霜剑的剑意了。” 流霜剑?剑意? 苏梓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那柄凌言从不离身的佩剑,前世他求了三年才得以触碰,此刻竟被霍念轻易催动? 难道重生不仅逆转了柔卿的命运,连凌言的轨迹也…… “不可能……” 他喃喃着,眼前浮现出前世凌言将凡铁剑递给他时的淡漠眼神,“他明明说……先练熟这柄,再碰流霜……” “师父那是因材施教!” 霍念收起剑,叉着腰上下打量他。 “不像某人,练了三年还在《基础剑谱》打转,也难怪师父要多花心思在我身上。走走走,别让师父等急了!” 少年说着便来拽他,锦袍上的龙纹在雪光中晃得苏梓宸眼晕。 他猛地甩开霍念的手,后退一步靠在树上,胸口剧烈起伏。 变了……一切都变了。 前世那个冷淡的师父,这辈子竟收了霍念为徒,甚至肯将流霜剑的剑意传授? 是因为他重生后改变了什么,还是……凌言本就不是他记忆中那个孤僻的师父? “苏梓宸你发什么疯?” 霍念皱眉,“师父在若雪阁等你,再不去,仔细你的皮!” 若雪阁…… 苏梓宸抬眼望向那座隐在雪幕中的殿宇,飞檐上的铜铃在风中轻响,清冽如前世凌言临终前的叹息。 他曾以为那座殿宇是冰封的牢笼,此刻却像一个巨大的谜团,横亘在他重活一世的路上。 霍念见他不动,索性上前揪住他的衣领:“走了!再磨蹭,我告诉师父你背后说他坏话!” “放开!” 苏梓宸猛地挥开他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吓得霍念下意识后退半步。 但那戾气转瞬即逝,化作一片茫然。 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霍念惊愕的脸,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无尽的苦涩。 是啊,他现在只是苏烬,一个资质愚钝、刚从崖底捡回一条命的弟子。 凌言收霍念为徒又如何?对他冷淡又如何?至少柔卿还在,至少……一切尚未无法挽回。 “我自己会走。” 他收敛了所有情绪,语气平淡得像雪水,“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若凌言他……” “师父名讳!” 霍念再次纠正,语气却少了些盛气,多了些疑惑,“你今日到底怎么了?怪怪的。” 苏梓宸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斗篷上的雪,率先若雪阁殿走去。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他和霍念的脚印,也模糊了远处的殿宇轮廓。 他不知道凌言为何收霍念为徒,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变数会引向何方,更不知道那双曾亲手将他从雪地里捡起的手,此刻对他是何态度。 但他知道,柔卿还在等他,而他欠那个白衣胜雪的师父……一句迟了二十年的“对不起”。 若雪阁的铜门在风雪中缓缓推开,门内烛火摇曳,映着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正临窗而立,手中把玩着一枚晶莹的雪晶。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回头,凤眸在烛火下流转,看不出情绪。 “师父。” 霍念立刻上前,语气带着少年人对师长的孺慕。 苏梓宸站在门口,雪花落在他发间,融化成水珠。 他看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喉间滚动,却终究没能喊出那声迟来的“师父”。 这一世的星轨,似乎从他重生的那一刻起,就已悄然偏转。 而他站在命运的分岔口,握着那柄凡铁剑,第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一丝微弱的、想要抓住什么的决心。 风雪卷着铜门推开的声响灌入殿内,烛火猛地晃了晃,将临窗而立的白衣身影映得明明灭灭。 凌言指尖的雪晶在火光中碎裂成水珠,他转过身时,凤眸掠过门口僵立的苏烬,眸光淡得像檐角未化的薄冰。 “杵在门口做什么?” 他开口,声线清冽如旧,却莫名让苏烬的心跳漏了一拍,“进来拿剑,随我去剑坪。” “师……师父。” 苏烬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磨过砂纸。 他木讷地挪步进殿,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各式灵剑,指尖无意识地蜷缩。 他刚伸手想取一柄最普通的青钢剑,眼前忽然递来一道银白流光。 凌言的手不知何时已伸到他面前,修长的指节间握着一柄剑——剑身狭长如新月,未出鞘便有细碎星芒在鞘上游走,仿佛将整片银河凝于其上。 “这是……” 苏烬瞳孔骤缩,呼吸一滞。 “星霜。” 凌言淡淡道,指尖轻叩剑鞘,顿时有万千星光从纹路中溢出,在烛火下流转成瀑,“我的第二柄佩剑。” 星霜剑! 苏烬猛地抬头,撞进凌言无波的凤眸。 这柄剑在前世只偶尔听凌言提过,据说能引动星辰之力,每一剑都带着碎星之威,是凌言除了流霜之外最珍视的兵器。 可眼前这人,竟要把它给自己? 第28章 剑坪惊变 “给……给我?” 他难以置信地喃喃,甚至忘了去接。 前世他求了三年才摸到流霜剑的剑柄,此刻这柄星霜剑却如此轻易地摆在他面前。 “师父!” 旁边的霍念突然跳脚,朱色锦袍几乎要被自己气得炸开。 “这星霜剑您从未离身,怎么能……怎么能给苏梓宸!” 少年急得满脸通红,青铜剑穗被他攥得死紧,“他连基础剑招都练不熟,配得上这等灵剑吗?” 凌言连眼皮都未抬,只淡声抛来一句:“他是你师兄,长幼有别。”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眸看向霍念,眸光微冷,“过几日下山历练,为师自会给你寻一柄合适的。” “可……” 霍念还想争辩,却被凌言一个眼神逼得把话咽了回去,只能气鼓鼓地瞪着苏烬,像只被抢走骨头的小兽。 苏烬站在原地,手心已沁出薄汗。他看着凌言手中的星霜剑,又看看气到炸毛的霍念,脑中一片混乱。 这算什么?重生后的补偿?还是……另有图谋? “拿着。” 凌言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将剑柄塞进苏烬手中,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掌心,冰凉的触感让苏烬猛地一颤。 入手的瞬间,星霜剑忽然轻鸣一声,鞘上的星芒骤然大盛,如活物般顺着他的手臂蜿蜒而上,在他腕间凝成一道细碎的星环。 “嗯?” 凌言挑眉,凤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看来它认你。” 苏烬愣愣地看着腕间的星环,那冰凉的星力竟奇异地贴合他的经脉,仿佛天生就该属于他。 前世他修炼魔功,灵脉早已淤塞扭曲,何曾被灵剑如此“认主”过? “还愣着做什么?” 凌言收回手,转身走向殿外,“跟我来。” 白衣消失在风雪中,留下苏烬握着星霜剑,呆立在原地。 霍念哼了一声,绕过他时故意撞了他一下:“算你走运!” 剑坪上的积雪被灵力扫开,露出青黑色的岩石。 凌言负手而立,白衣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宛如一株傲雪的寒梅。 “拔剑。” 他言简意赅。 苏烬深吸一口气,握住星霜剑的剑柄。 前世的记忆告诉他,凌言从不会轻易将灵剑交给他,更遑论是第二佩剑。这其中必有蹊跷。 “师父,”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为何……要将星霜剑给我?” 凌言转过身,凤眸在风雪中看他,眸光深沉难辨。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无波: “你资质愚钝,又刚受过伤,需得一柄趁手的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烬腕间尚未消散的星环上,“何况,它似乎……只认你。” 苏烬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还是因为“资质愚钝”需要补偿吗?前几天的“守夜”和此刻的星霜剑,都不过是出于师父的责任罢了。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不再多问,反手握住剑柄,“呛啷”一声拔出星霜剑。 刹那间,万千星光自剑身喷薄而出,在风雪中织成一道璀璨的星河,映得凌言的白衣都染上了细碎的银芒。 剑身在他手中轻颤,发出愉悦的嗡鸣,仿佛沉睡千年的巨兽终于醒来。 凌言看着那柄剑,又看看剑主人眼中复杂的情绪,凤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看好了。” 他不再多言,流霜剑已在手中出鞘,清冽的剑光划破风雪,“今日教你‘星河流转’,是星霜剑的入门剑招。” 风雪如幕,凌言手中的流霜剑划出第一道弧光。 剑光清冽似寒冰破玉,带起的气流将漫天雪粒凝成细碎的星轨,围绕着他周身旋转。 他手腕轻转,剑势陡然一变,如银河倒悬,万千光屑顺着剑锋流淌,正是“星河流转”的起手式。 苏烬握紧星霜剑,前世十年的剑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时他急于求成,总嫌凌言教得太慢,基础剑招练了千百遍仍觉枯燥。 此刻再看,却猛然惊觉那些看似简单的挥、挑、刺中,暗藏着星辰运行的轨迹,每一个转折都暗合天地灵力的走向。 星霜剑在他手中共鸣,仿佛感应到了流霜剑的呼唤。 苏烬深吸一口气,依着记忆中的脉络,手腕微沉,剑随身转。 第一剑挥出,虽不如凌言那般行云流水,却精准地踩在了“星河流转”的剑意节点上。 万千星光自剑身喷涌而出,在他身侧凝成一道朦胧的星环,虽不如凌言的璀璨,却已初具雏形。 凌言挥剑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凤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招他教了霍念三日,那小子至今仍不得要领,为何苏烬……这个公认的“资质愚钝”之人,竟能在看过一遍后便抓到精髓? “再来。”凌言压下心头疑惑,剑势陡然加快。 流霜剑化作一道银虹,在风雪中织出密不透风的剑网,每一剑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却又暗含星辰引力,仿佛要将对手卷入浩瀚星渊。 苏烬瞳孔微缩,前世与凌言对练的记忆瞬间清晰。 他不再刻意模仿,而是凭着两世积累的战斗本能,星霜剑随心意而动。 时而如孤星坠地,刁钻狠辣;时而如星云流转,绵密不绝。 剑身上的星光随着他的动作明灭不定,竟隐隐与凌言的流霜剑形成了某种呼应。 “这……这怎么可能?” 霍念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青铜剑差点掉在地上,“他前几天还连‘风穿柳’都使不利索,今天怎么……” 凌言没有说话,凤眸紧紧锁住苏烬的剑招。他能看出苏烬的动作仍有生涩之处,内力运转也略显滞涩,显然根基未稳。 但那份对剑意的理解,对剑招节奏的把握,却远超一个十六岁、且“资质愚钝”的弟子应有的水平。 “是星霜剑的缘故?” 凌言暗自思忖,“此剑认主后会自行引导剑主感悟星力,但也不至于……” 他想起苏烬醒来时,手里紧紧攥着那柄凡铁剑,想起他昏迷时高热不退,却在次日清晨突然退热…… 难道那场意外,不仅让他捡回一条命,还意外打通了灵脉? 霍念见凌言只顾着看苏烬,心中又妒又急,猛地挥剑冲了上来:“苏梓宸,我来试试你的星霜剑!” 青铜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蛮劲,直劈苏烬面门。 苏烬侧身避过,星霜剑顺势划出一道弧线,看似轻描淡写,却精准地挑在青铜剑的剑脊上。 一声脆响,霍念只觉一股柔和却又难以抗拒的力量涌来,手臂一麻,青铜剑险些脱手。 他惊怒交加,脚下步法一变,竟是霍家秘传的“烈阳步”,剑招也随之变得刚猛起来。 第29章 师徒缘何起 剑坪四周的铜铃忽然齐鸣,仿佛感应到了星霜剑的剑意。 凌言站在一旁,看着两道身影在风雪中交错。 苏烬的剑招并不华丽,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剑都恰到好处,总能在最危险的时刻化解霍念的攻势,甚至隐隐带着一丝……引导? “够了。” 凌言突然开口,流霜剑轻轻一震,两道无形的气劲将缠斗的两人分开。 霍念踉跄后退,脸颊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而苏烬虽也气息微乱,却稳稳地站在原地,星霜剑上的星光依旧明亮。 “师父!” 霍念不服气地喊道,“我还没……” “你输了。” 凌言淡淡道,目光却落在苏烬身上,“苏烬,你今日的表现……很意外。” 苏烬垂眸,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他知道自己露了马脚,但两世的剑道感悟,又岂是霍念这个毛头小子能比的? “是星霜剑认主,助弟子一臂之力。” 他低声道,将功劳推给了手中的灵剑。 凌言沉默片刻,凤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今日便到这里。” 凌言收回流霜剑,“霍念,你回去重练‘烈阳剑法’,根基不牢,妄求刚猛,成何体统?” 霍念不敢反驳,只能恨恨地瞪了苏烬一眼,转身离去。 剑坪上只剩下师徒二人。风雪渐小,露出远处若雪阁的飞檐。 凌言看着苏烬腕间尚未完全消散的星环,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你……这几日,可有觉得身体有何异样?” 苏烬心中一紧,抬眼看向凌言。 却见他凤眸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竟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回师父,” 苏烬定了定神,“弟子只是觉得……经脉似乎比以前顺畅了些。” 这并非全是谎言,重生后的身体确实没有前世的淤塞之苦。 凌言“嗯”了一声,不再多问。他转身走向若雪阁,白衣在雪地里拉出一道清瘦的影子。 “师父。” 苏烬忽然开口。 凌言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弟子……” 苏烬看着他的背影,喉间滚动,最终只化作一句,“弟子会好好练习星霜剑。” 凌言没有回应,只是加快了脚步,很快消失在风雪尽头。 苏烬握着星霜剑,剑身的冰凉星力顺着经脉游走,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疑云。 凌言那句“可有觉得身体异样”还萦绕在耳畔,凤眸低垂时的阴影里,那丝转瞬即逝的关切像雪地里的火星,明明灭灭,烫得他指尖发颤。 他望着若雪阁飞檐在残雪中的轮廓,忽的想起上一世霍念跪在听雪崖下喊“师父”时,凌言那双永远淡漠如冰的眼。 为何这一世,他竟松了口? 上一世霍衍三番五次以宗主身份求凌言收霍念,都被那句“此生只收一徒”挡了回去,最后霍念也只得了个“随身修行”的名分,连听雪崖的正式弟子都不算。 可这一世…… 苏烬指尖摩挲着剑柄上的星纹,记忆里霍念初来听雪崖时,凌言虽未明着教导,却默许他在剑坪旁观。 甚至在他练剑出错时,会让流霜剑轻轻点他肩窝——那是上一世从未有过的纵容。 还有星霜剑……这柄出自星海的神器,连凌言自己都极少动用,为何偏偏认了我这个“资质平庸”的弟子? 星海之中意念稍有偏差便会被星流吞噬,凌言当年能从星海带回双剑,靠的便是道心纯粹无垢。 可我苏烬,两世纠缠,满心都是怨怼与不甘,这样的人,凭什么握得住星霜? “师兄!” 清朗的声音打断思绪,苏烬猛地回神,只见柔卿提着个朱漆食盒立在雪地里,水绿色道袍上落了层薄雪,领口的波浪纹绣线在天光下微微发亮。 少年脸颊冻得微红,梨涡因跑动而漾开,见他发愣,便晃了晃食盒:“就知道你练剑忘了吃饭,膳堂的红豆糕刚出锅,我给你留了些。” 苏烬看着他澄澈的眼,心中那点慌乱忽然定了定。 这世间纵有千般叵测,至少柔卿的笑是真的。 他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勉强扯出个笑:“劳烦你跑一趟。” “跟我还客气什么。”柔卿熟稔地打开食盒,热气混着豆香扑面而来,“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说着,忽然瞥见苏烬腕间尚未完全消散的星环,好奇地问:“师兄,你和少主今日又比剑了?凌长老没罚你吧?” 苏烬拿起一块红豆糕,指尖触到温热的糕点,却没什么胃口。 他沉吟片刻,终究还是问了出来:“柔卿,你还记得……三年前我拜师那天吗?” 柔卿正往外摆青瓷小碗,闻言动作一顿,抬眸看他:“记得啊,那天雪下得可大了,镇虚门山脚下围了好多人呢。” 他顿了顿,声音带了点笑意,“宗主当时亲自求凌长老收霍少主,长老却一句话没说,突然就往雪崖下跳了——吓得我以为长老要飞升呢,结果是去救掉进雪魅窝的你。” 雪魅窝……苏烬心口微刺。 那刺骨的寒冷,记得雪魅利爪划破皮肉的剧痛,更记得意识模糊前,一道白衣如惊鸿般劈开风雪,流霜剑的清光映亮了凌言紧蹙的眉。 那时我只是个误入仙门的凡人,连御剑都不会,却偏偏被凌言从雪魅口中捡了回来,还得了那句“若想拜师,便自己爬上听雪崖”。 “后来呢?”苏烬声音有些发哑,“霍念……他怎么也……” “哎呀师兄你忘了?”柔卿把温热的粥递到他手里。 “你拜师那日,霍少主非要跟着一起爬崖。当时宗主都气坏了,说他胡闹,可他偏不听,抱着块石头就往崖壁上爬。” 少年说着,眼里泛起些许感慨,“听雪崖多险啊,全是冰棱子和松动的石头,你俩愣是爬了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 苏烬闭上眼,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第一天,雪崖的风像刀子,刮得人脸生疼。他手脚并用地扒着崖壁上的藤蔓,指尖被冰棱割破,血珠滴在雪地上,转眼就冻成红点。 霍念比我晚半个时辰起步,却总在我快要撑不住时喊:“苏烬!往上爬!前面有块大石头能歇脚!” 那时我还不懂修仙,只觉得这少主傻气,放着好好的宗主儿子不当,非要来这鬼地方遭罪。 第30章 雪崖旧忆 第二天,风雪更大了,崖壁结了厚厚的冰,滑得根本抓不住。 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悬在半空,藤蔓“咔嚓”一声裂开,眼看就要坠入深渊。 千钧一发之际,上方忽然抛下一根绳索,霍念趴在崖边,脸憋得通红,嘶声喊:“抓住!我拉你上来!” 苏烬手指冻得僵硬,几乎握不住那根粗糙的麻绳,却听见霍念在上面吼:“撑住!我爹说过,想当凌长老的徒弟,就得有不要命的狠劲!” 第二天夜里,雪停了,星子洒在崖壁上,映着冰棱闪着冷光。 他累得几乎脱力,靠着一块凸起的岩石喘息,霍念就趴在他上方不远的地方,嘴唇冻得发紫,却还在笑:“苏烬……你看,快到顶了……” 那时他才发现,这三天里,霍念明明有无数次机会爬得更快,却总是不远不近地跟着他,在他失足时拉一把,在他泄气时吼两句。 而崖顶之上,始终有一道白衣身影。 第三天黎明,苏烬终于攀上最后一块岩石时,眼前一黑便要栽倒,却被一双微凉的手扶住。 抬头便看见凌言垂眸看自己,凤眸里没有平日的淡漠,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那时他没来得及细想,只听见身后“咚”的一声,霍念也爬了上来,直接瘫在雪地里,却还咧着嘴对凌言笑:“长……长老,我也爬上来了……” 凌言看着雪地里两个狼狈不堪的少年,一个浑身是伤却眼神倔强,一个嘴唇乌青却笑出梨涡。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烬以为自己会被赶下山,却听见他淡淡开口,声音比风雪还轻: “起来吧。” 然后,他看向霍念,凤眸微凝:“既上来了,便留下吧。” 原来不是宗主的请求,不是霍念的哭闹。 而是那三天三夜里,那个明明可以靠家世走捷径,却偏要跟着他这个普通人一起爬冰崖的少年,用不要命的坚持,撬开了凌言紧闭的门。 苏烬握着温热的粥碗,指节微微泛白。他一直以为,凌言收他为徒,是一时兴起,收霍念为徒,是迫于宗主压力。 却从未想过,在那风雪交加的听雪崖上,那个被他视为“毛头小子”的霍念,早已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赢得了凌言的认可。 而他自己……苏烬低头看向腕间若隐若现的星环,忽然想起爬上崖顶那天,凌言替他包扎伤口时,指尖触到他腕间淤伤,曾极轻地叹了口气。 苏烬握着星霜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段被血色浸透的记忆忽然如冰锥般刺入脑海。 他甚至能闻到玄铁链上凝结的铁锈味—— 那是上一世他亲手锁在凌言琵琶骨上的东西,链身刻着镇压灵力的咒文,每一道都嵌进苍白的皮肉里。 听雪崖的风永远带着刺骨的寒意,就像那天他屠尽镇虚门,看见凌言被铁链锁在崖边的身影。 白衣早已被血污浸透,曾经束起的墨发凌乱地垂落,遮住了半张脸,却遮不住那双依旧冷如寒星的眼。 可当他提着染血的剑走向崖边时,那双眼里第一次有了裂痕。 “放了霍念。”凌言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固执。 他跪坐在雪地里,四肢被玄铁链贯穿琵琶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血珠顺着铁链滴在雪上,洇开刺目的红。 苏烬那时笑了,笑声在风雪里显得格外疯狂:“跪下求我!” 他记得自己用剑尖挑起凌言的下巴,逼他抬头,“当年你在凌霄阁十五岁金丹,二十岁化神,一手流霜剑让上界诸仙仰望。现在呢?你看看你自己——” 他顿了顿,看着凌言紧抿的唇,那抹血色在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眼。 凌言的背依旧挺得笔直,哪怕被废了修为,被铁链穿透仙骨,也没弯下半分。 可当苏烬下令将霍念拖到崖边,用剑抵住少年咽喉时,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雪吞没的声响。 “求你。” 苏烬猛地怔住。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个在凌霄阁重布护山大阵时,面对百位长老质询都不曾低头的凌言。 此刻竟跪在他面前,额头抵着冰冷的雪地,玄铁链在他身后拖出沉重的声响。 “苏烬,”凌言的声音埋在雪地里,带着他从未听过的颤抖,“放了他……求你。” 雪粒子落在凌言的发间,凝结成霜。苏烬看着那道曾经高傲如谪仙的背影,此刻却以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跪伏在自己脚下,只为求他放过霍念。 本该是九天之上的明月,如今却被他踩进泥里。 可即便如此,在他怒意滔天、将凌言按在床榻上时。 那人也只是死死咬着唇,直到嘴角渗出血丝,眼神里的冰冷几乎能将他冻伤,却从未说过一个“求”字。 “师兄?”柔卿的声音忽然拉回飘远的思绪。 少年担忧地看着他骤然失色的脸,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脸色好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苏烬猛地回神,指尖的星霜剑传来冰凉的触感,才惊觉自己掌心已满是冷汗。 他看着柔卿递过来的红豆糕,热气氤氲中,少年梨涡浅浅,眼神干净得像雪后的天空。 “没什么。”他低声道,垂下眼掩饰眼底翻涌的血色与痛楚,“只是想起些旧事。” 柔卿将温热的粥碗塞进他手里,小声说:“凌长老虽然严厉,但对你……” “其实挺好的。上次你练剑伤了手,我看见他偷偷往你药箱里放了上好的雪莲子呢。” 雪莲子……苏烬握着碗的手微微一颤。那是上界灵植,连凌霄阁都难得一见,凌言却…… 苏烬拿起一块红豆糕,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泛起的苦涩。 他看着远处若雪阁的飞檐,在夕阳下投下的影子,忽然觉得那道影子与记忆中雪地里跪着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模糊了高傲与卑微的界限。 苏烬捏碎手中的红豆糕,碎屑混着掌心的汗渗进指缝。 柔卿的话像根细针,轻轻挑开记忆深处结了痂的伤口。 “我去山下走走。”苏烬猛地站起身,雪沫从衣摆抖落,惊得柔卿手里的食盒晃了晃。 少年追着他的背影喊“师兄”,他却只听见自己胸腔里轰鸣的声响—— 是上一世乌木鞭抽在脸上的脆响,是断骨鞭落在脊背时骨头错位的闷响,还有凌言永远冷着的脸。 第31章 醉吻惊雪 八宝镇的黄昏浸在黄酒香里。苏烬晃进“醉仙楼”的雅间时,店小二正往桌上摆茴香豆。 他盯着青瓷酒壶上的缠枝莲纹。上一世,十六岁那年——他打断了白玉门弟子的肋骨,起因是对方在赌坊里骂凌言“刻薄寡情,迟早遭天谴”。 他攥着骰子的手当时就碎了盏碟,等他回镇虚门时,凌言正立在大殿中央,乌木鞭在掌心绕出冷硬的弧。 “目无门规,私斗伤人。”凌言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凤眸扫过他眉骨上的血痕,“伸出手。” 他梗着脖子伸手,以为会挨鞭子,却见凌言手腕一扬,乌木鞭带着破空声抽在他脸颊上。 剧痛瞬间炸开,他尝到了血腥味,听见周围弟子倒抽冷气的声音。 他抬眼,撞进凌言深不见底的眼,那里面只有冰冷的斥责,没有半分波澜。 “还有三十鞭,戒律堂领。”凌言收回鞭子,转身时衣摆扫过他鼻尖,带着雪后松林的清寒。 可他没看见,凌言转身时,藏在广袖里的手正剧烈地颤抖,鞭梢上甚至沾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血迹—— 那是他攥得太紧,指甲掐进掌心留下的。 更没看见,当日凌言站在戒律堂外的雪地里,听着里面断骨鞭落下的闷响。 指尖捏碎了袖中早已备好的生肌膏玉瓶,药粉混着血珠滴在雪地里,很快被新落的雪覆盖。 “客官,您的酒。”店小二的声音打断回忆。 苏烬接过烫得恰到好处的黄酒,喉间却泛起铁锈味。 “是不是无论我怎么努力……”他对着空酒杯喃喃,酒气氤氲中,眼前又浮现出凌言跪在雪地里求他的模样,“你都只会厌恶我?” 他不知道,那日在大殿上,凌言扬鞭的手之所以发抖,是因为看见他眉骨的伤时,心口忽然像被流霜剑刺穿般疼。 他不知道,戒律堂外的雪地里,凌言站了整整三十鞭的时辰,直到嘴唇冻成青紫色。 他更不知道,每次他躺在房里委屈时,若雪阁的灯总会亮到后半夜,灯下的人对着他的剑谱发呆,指尖一遍遍拂过他练剑时留下的指印。 所有的关心都藏在冰冷的面具下,所有的温度都被风雪隔绝。 苏烬仰头饮尽杯中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眼底泛起的湿意。 苏烬灌下第三壶黄酒时,酒液顺着嘴角淌进衣领,在青衫上洇出深褐的痕迹。 醉眼蒙眬中,青瓷酒壶上的缠枝莲纹扭曲成凌言腰间的玉带,他忽然回想起上一世作为灭道仙君时,曾捏着那玉带将人按在榻上—— 那时凌言的唇总是凉的,像含着雪,却在他舌尖抵开齿关时,微微颤抖。 “呵……”他对着空杯嗤笑,指尖戳着酒渍画圈。 “柔卿死了后,连装模作样的人都没了……” 柔卿是唯一对他好过的人,记忆里那滩刺目的血,与凌言跪地求他的画面重叠,搅得他胃里翻江倒海。 意识彻底沉睡前,他好像看见竹帘被风掀起一角,雪后松林的清寒气息涌了进来。 等再睁眼时,有人正架着他的胳膊往楼下拖,广袖拂过他鼻尖,淡淡的梅香,那味道……是凌言。 “阿言……”他迷迷糊糊地仰头,撞进一双淬了冰的凤眸,“你找本座做什么?” 话音未落,就被巷口的冷风激得打了个趔趄。 他下意识攥住身边人的手腕,借着酒劲将人狠狠抵在斑驳的土墙边—— 触感是熟悉的身形,却比记忆中单薄些。 “你做什么?”凌言的声音带着冷意,试图推开他。 可苏烬此刻满脑子都是上一世那人被按在床榻上的屈辱,和这一世柔卿提起雪莲子时的刺痛。 他扣住凌言后颈,指腹碾过那人微凉的皮肤,忽然就低头吻了上去。 这吻毫无技巧,带着烈酒的辛辣和积压两世的怨恨,牙齿甚至磕到了凌言的唇瓣。 他感觉到怀中人猛地一僵,接着是剧烈的挣扎。 但他此刻像抓住浮木般死死扣着,直到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是凌言被他咬破了唇角。 清脆的耳光声在巷子里炸开。苏烬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火辣辣地疼,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眼前凌言的白衣蹭上了墙灰,领口微敞,嘴角挂着血珠,凤眸里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惊怒。 “苏梓宸!”凌言的声音都在抖。 完了。苏烬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看着凌言袖口下若隐若现的青筋,想起上一世这双手挥出乌木鞭时的冷硬,喉结滚动着说不出话。 刚才那下……好像把这位祖宗惹毛了。 可下一秒,他却瞥见凌言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正不自然地蜷缩着,耳垂泛起极淡的红,在暮色里像沾了雪的红梅。 “师……师父?”苏烬试探着开口,手忙脚乱地想擦去凌言嘴角的血,又觉得不妥,只能尴尬地捂着脸。 “我……我刚才喝多了,脑子不清醒……” 凌言没理他,只是用袖子狠狠擦了擦嘴角,转身就走。 广袖扬起时,苏烬清楚地看见那抹红从耳垂蔓延到了脖颈。 “师父你怎么走这么快!”苏烬急忙跟上,靴底在雪地上打滑,“你怎么会在八宝镇啊?” “路过。”凌言的声音冷得像冰,步频却快得不像“路过”。 “哦……路过啊。” 苏烬挠了挠头,看着前面人挺直的背影,想起上一世每次被罚后,凌言也是这样头也不回地走掉。 可走到镇虚门山脚下时,凌言忽然停下脚步,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丢给他。 “擦擦。” 苏烬接住一看,“生肌膏?”,瓷瓶边角刻着极小的流云纹。 他猛地抬头,却只看见凌言加快脚步往山上走的背影,白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唯独耳根那抹红,像雪地里燃起的一点火星,迟迟未灭。 “……”苏烬捏着瓷瓶,“刚才那吻……好像不只是我一个人乱了分寸?” 他摸了摸自己被打红的脸颊,又看了看瓷瓶上的纹路。 这酒……果然不能瞎喝。 他叹了口气,却在低头时,看见自己青衫上的酒渍,不知何时已被人用灵力烘干了大半,只剩下淡淡的水痕,像谁指尖拂过的痕迹。 苏烬甩了甩头,试图把那荒唐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妈的……我这是有病吧…这辈子还惦记着他…” 他低声骂着,往听雪崖走去。 修行之人本可以御剑或施展轻功上下山,但凌言以前常带着他徒步,一来二去,他竟也习惯了用双腿丈量这段山路。 第32章 晨晖染剑 夜色渐浓,寒风卷起残雪,打在脸上生疼。当他走上听雪崖时,鬼使神差地在若雪阁门前停住了脚步。 上辈子,他不知多少次浑身是伤地暴力撞开这扇门。 门后的景象如烙印般刻在他脑海里—— 凌言或是坐在案前安静地看竹简,或是脸色苍白地蜷缩在榻上,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梅香。 只有在这方寸之地,他才能找到一丝莫名的安心,仿佛能证明自己这个灭道仙君,还残留着些许人性,并非全然冷血无情。 “我定是疯了…”苏烬猛地回过神,像被烫到一样后退几步,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在心里疯狂斥责自己:“凌言从未喜欢过我,上一世不过是我强行把他困在了听雪崖!” 是啊,他是人人唾弃的杀人魔头,而凌言呢?世人憎恨他,唾骂他,他又怎么会对自己有半分情意? 那些不堪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苏烬只觉得一阵眩晕,跌跌撞撞地逃回自己的房间。 听雪崖本就因只有他和凌言居住而显得空旷,他的住所自然也宽敞。只是这一世,多了个霍念—— 上一世凌言到死都没认的徒弟,如今却成了名正言顺的存在。 苏烬将自己浸在冰冷的浴桶里,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勉强压下了心中翻涌的燥热。 他闭上眼睛,试图放空思绪,可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凌言那双淬了冰的凤眸,以及他转身时耳尖那抹不易察觉的红。 “别想了……”他喃喃自语,伸手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错觉……没错都是假的……” 冰冷的水渐渐变得更凉,苏烬却依旧泡在桶里,直到指尖被泡得发白。 他不知道,此刻若雪阁的窗前,一道白衣身影正静静地望着他房间的方向,手中紧紧攥着一个刻着流云纹的小瓷瓶,指节泛白。 寒风吹过,吹起那人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复杂难辨的眼眸,里面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愫。 卯时的练剑坪还浮着一层薄霜,寒气裹着松涛灌进袖口。 苏烬握着星霜剑,剑锋在晨曦里划出细碎银芒,剑穗上的玄铁铃铛随着招式轻颤,发出几不可闻的清响。 他昨夜泡在冷水里压下的燥热,此刻又化作额角的薄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水痕。 “苏梓宸!” 一声带着怨气的叫喊划破晨雾。 霍念裹着朱色锦袍闯过来,鎏金护肩在晨光下晃得人眼晕,腰间悬着的青铜剑穗上还坠着颗拇指大的夜明珠,随着他的步子颠颠地晃。 他几步冲到苏烬面前,靴子踩碎薄霜,溅起几点冰碴:“你倒是勤快!往日里哪个不是掐着辰时末的点才晃过来?莫不是怕师父嫌你笨,要把星霜剑收回去?” 苏烬收剑而立,剑尖斜指地面,挑眉睨他:“花孔雀。” “你说什么?”霍念的嗓门陡然拔高,锦袍袖口被他自己攥得发皱,“我这身是我爹新得的云锦料子——” “哦,”苏烬拖长了调子,剑尖轻点霍念腰间的夜明珠,“你爹就算是宗主,也不至于让你把鎏金铺子穿在身上吧?走两步路,珠子晃得我眼疼。” “你!”霍念气得脸涨成猪肝色,右手已经按上了剑柄,“苏梓宸,信不信我把你这破剑——” “你们就是这般练剑的?” 清冷的声音如冰棱坠地,惊得练剑坪上几个早到的弟子纷纷停了动作。 凌言不知何时立在不远处的古松下,白衣被晨风吹得微扬,腰间流霜剑尚未出鞘,却已有寒意顺着剑锋漫开。 霍念吓得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松开剑柄,对着凌言行礼时,锦袍袖子还差点扫到旁边的剑架:“师、师父!” 苏烬也敛了笑意,将星霜剑收入剑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流云纹。 他躬身行礼时,眼角余光瞥见凌言袖口下若隐若现的青筋,想起昨夜巷口那个带着酒气的吻,耳根莫名有些发烫。 凌言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苏烬握着星霜剑的手上。 凤眸微不可察地凝了凝,随即转向霍念:“看来昨日教的‘流风回雪’,你们倒是记得清楚,吵架时招式都不用过脑子。” 霍念缩了缩脖子,不敢作声。 “既然如此,”凌言话音一转,腰间流霜剑“锃”地出鞘,剑光映得他眼底的寒星愈发清亮。 “便让我检验一下。接不住五招者,今日不许用早膳。” 话音未落,凌言手腕轻扬,流霜剑带起一道白练直逼苏烬面门。 苏烬瞳孔骤缩,下意识横剑格挡,星霜剑与流霜剑相交的刹那,迸出一串细密的火花。 他被逼得连退三步,虎口隐隐发麻,却在第四招时猛地旋身,剑锋划出半道银月,险险擦着凌言的袖摆掠过——这是他昨夜在房里反复琢磨的变招。 “尚可。”凌言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第五招时剑势微收,苏烬趁机翻身跃开,额角的汗滴恰好落在星霜剑的剑格上。 轮到霍念时,场面却有些狼狈。他刚使出第一招“风穿柳叶”,凌言的流霜剑便已点中他的手腕,青铜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第二招时,凌言剑柄一翻,狠狠撞在他肩膀上,疼得霍念“嘶”了一声,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兵器乃手臂延伸,握不住剑,便先学会握稳自己的手。” 凌言收剑回鞘,目光落在霍念脚边的青铜剑上,“剑不分贵贱,只分用剑之人是否勤勉。” 霍念捂着肩膀,委屈得嘴唇直哆嗦,却不敢反驳,只偷偷瞪了苏烬一眼,嘟囔道:“明明是他仗着师父给的星霜剑……” “你说什么?”凌言眉峰一挑。 霍念立刻噤声,低头踢着地上的石子。 凌言不再看他,转身对苏烬道:“随我去膳堂。” 说罢便抬步往山下走,广袖带起的风卷走地上的霜屑。 苏烬跟在他身后,听见霍念在背后小声嘀咕:“师父……我也饿……” “饿着。”凌言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头脑清醒了,再想剑招。” 乾御阁的膳堂此刻正飘着粥香。凌言一踏进门,原本还低声说笑的弟子们瞬间安静下来,碗筷碰撞的声音都轻了许多。 几个坐在附近的弟子更是端着碗默默往后挪了挪,在他周围空出一圈无形的地界—— 谁都知道这位凌长老出了名的严厉,手持乌木鞭惩戒弟子的模样,是不少内门弟子的梦魇。 第33章 晚炊八宝 凌言对此似乎早已习惯,径直走到角落的空桌前,打了一碗白粥,夹了两个素馅包子,又取了一碟酱菜。 瓷勺碰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膳堂里格外清晰。 苏烬端着自己的碗,在他对面坐下时,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好奇目光。 他埋头扒拉着粥,眼角却瞥见凌言将一碟切好的酱萝卜推到他面前——那是他小时候唯一爱吃的咸菜。 “昨日的伤,今日可好些?”凌言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苏烬扒粥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 凌言正低头用筷子夹起半块包子,凤眸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神情。 他想起昨夜那个耳光,脸颊又有些发烫,含糊道:“……没事。” 凌言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将自己碗里的一个卤蛋剥了壳,放在苏烬的碟子边。 未时的悟真堂坐满了各峰弟子。 高台之上,八位长老按座次排开,凌言坐在左首第三位,白衣在一片玄色长老服中格外显眼。 他面前的玉简摊开着,讲的是《阵道基础·庚金破煞阵》的推演。 “庚金主杀伐,阵眼需借西方太白星光……” 凌言的声音透过灵力传遍大堂,清冷又带着穿透力,“但太白星并非时时可见,若遇阴雨天,便需以……” 苏烬坐在第三排,目光却有些飘忽。他看着高台上凌言握着玉笔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昨夜若雪阁窗前的白衣身影,此刻与眼前讲经的长老重叠在一起,让他有些恍惚。 “苏烬。” 冷不防被点了名,苏烬猛地回神,对上凌言看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平日的冷厉,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庚金破煞阵若缺东南角阵脚,该以何补缺?” 苏烬定了定神,起身答道:“可借乙木相生之理,以青檀木刻震卦桩,埋于缺角,引东方生气制衡庚金杀伐。” 凌言微微颔首,玉笔在玉简上点了点:“尚可。坐下吧。”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玉简,却没人看见,在苏烬坐下的瞬间,他握着玉笔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玉简边缘—— 那里,有一道极浅的指印,是苏烬初学阵法时,握着玉简留下的痕迹。 酉时的阵盘清理,是最磨人的差事。 苏烬蹲在后山的角落,用灵布擦拭着锈迹斑斑的“困龙阵”阵盘,铜锈混着尘土蹭了满手。 远处传来霍念的哀嚎,大概是又被哪处的阵脚绊了脚。 他抬头望了眼无极境的方向,凌言的乾御阁在暮色中只余下一点模糊的轮廓。 想起膳堂里那碟酱萝卜和剥好的卤蛋,苏烬甩了甩头,暗骂自己:“苏梓宸,你真是没救了……” 灵布擦过阵盘缝隙时,指尖忽然触到一个硬物。 他挑眉抠出来一看,竟是颗碎裂的夜明珠——正是霍念腰间挂着的那种。 “花孔雀……”苏烬低声笑了笑,将碎珠塞进袖袋,继续低头擦着阵盘。 暮色将听雪崖的积雪染成琥珀色时,苏烬刚揉着发酸的腰直起身。 后山的风卷着残雪掠过他鬓角,远处镇虚门的飞檐在夕阳里若隐若现—— 那曾是他前世挥剑毁掉的地方,断壁残垣下埋着太多血腥与悔恨。 他正出着神,身后忽然响起衣袂破风之声。 “擦完了?” 凌言立在三步开外,白衣被夕照镀上一层暖边,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垂眸看着苏烬沾着铜锈的指尖,凤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抓不住。 苏烬一愣,下意识点头:“嗯。” “擦完了便去叫霍念。”凌言顿了顿,目光投向山外渐浓的暮色,“今日带你们去八宝镇用晚饭。” “……”苏烬猛地抬头。八宝镇?上一世凌言最厌红尘喧嚣,除了宗门差事从不下山,更别提主动带他们去吃饭。 霍念缠着要去买糖葫芦时,总被他一句“修行之人当断俗念”顶回来。 此刻夕阳落在凌言睫毛上,将那抹冷意融了些许,让苏烬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见他怔在原地,凌言眉峰微挑:“怎么?不想去便罢了。” “没、没有!”苏烬这才回过神,指尖因激动而微微蜷缩,“我这就去叫霍念!” 他逃也似的转身,快步往后山跑去,心湖却像被投入石子,荡开莫名的涟漪。 角落里,霍念正对着一堆阵盘零件抓耳挠腮。 他素来不耐精细活,此刻额角沁着汗,锦袍袖子挽得高低不齐,手里的灵布还沾着半块没抠下来的锈迹。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嚷嚷:“苏梓宸你少得意!等我把这破阵盘拼好——” “拼好了吗?”苏烬斜倚在门框上,看着他把一块三角阵脚塞进圆形凹槽,忍俊不禁。 “那缺口是菱形的,你手里那块是圆角,能对上才怪。” 霍念脸颊一红,梗着脖子反驳:“我、我就是试试!万一对上了呢?” “师父带我们去八宝镇吃饭。”苏烬慢悠悠地说,“你再磨蹭,我们可就先去了。” “!”霍念眼睛一亮,立刻丢下手里的零件,三两下拍掉身上的尘土,锦袍上的鎏金纹饰在余晖里晃得人眼晕,“苏梓宸你敢!师父是带我出去的——” 他话没说完,就被苏烬拽着后领往山下拖,两人笑闹着的声音惊飞了林梢的宿鸟。 八宝镇的“聚福楼”正是热闹的时候。凌言选了二楼临窗的位置,木格窗推开便能看见街面熙攘的灯火。 店小二见来了位白衣胜雪的贵客,又跟着两个气度不凡的少年,立刻满脸堆笑地奉上菜单。 “客官要点什么?咱们这儿的招牌红烧肉——” “不必。”凌言接过菜单,指尖在纸页上划过,语速平稳。 “一份松鼠鳜鱼,要酸甜口;麻辣香锅去花椒,多放笋片;再来盘清炒虾仁,要河虾。主食……要两份桂花糖糕,一份莲子羹。” 苏烬端起茶盏的手顿在半空。松鼠鳜鱼是他喜欢的口味,麻辣香锅去花椒是因为霍念吃不了太麻,桂花糖糕和莲子羹…… 是他和霍念每次下山必点的甜食。而凌言自己……苏烬记得清楚,上一世他被囚禁在若雪阁时,曾花了三个月才摸清这人的癖好—— 极嗜甜,尤其爱南枣糕,却偏偏在人前装得清心寡欲,连碰都不愿碰。 “师父,”苏烬忍不住开口,看着凌言将菜单递还店小二,“你……” “我不饿。”凌言打断他,目光落在窗外渐亮的灯笼上。 “带你们出来,自然点你们爱吃的。”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可苏烬却看见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那里有道极浅的刻痕,像极了若雪阁案几上那道被他用星霜剑划出的印子。 第34章 沁香斋月 霍念却没多想,只顾着扒拉碗里的虾仁,忽然想起什么,扯着嗓子叫:“小二!” “哎!客官有何吩咐?” “把你们店所有的甜食都给本公子上来!” 霍念拍着桌子,得意洋洋地看向凌言,“师父,光吃那点糖糕怎么够?我记得你以前……” “霍念。”凌言抬眸,眼神带着警告。 霍念脖子一缩,悻悻地闭上嘴,却还是偷偷给苏烬使眼色—— 他分明记得小时候在宗主府,凌言偷藏在袖袋里的南枣糕碎屑。 苏烬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鳜鱼。 酸甜的酱汁裹着外酥里嫩的鱼肉,是记忆里的味道,可他却觉得有些发涩。 凌言夹了一筷子虾仁放进他碗里,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多吃点。” 那只手的指节依旧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只是指尖似乎比昨夜在巷口时更凉了些。 苏烬看着碗里的虾仁,又想起前世自己逼着凌言吃东西时,那人总是偏过头,唇色苍白得像雪,唯有眼角偶尔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对了,”凌言放下筷子,擦了擦指尖的油渍,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宗主今日传了话,你们入门已满三年,也该历练了。” 苏烬猛地抬头,筷子险些掉在桌上。 历练?那年的首次历练,正是去的青石镇,也是在那里,他第一次失控打伤了同门,从此被冠上“魔修”的雏形…… “明日下山,”凌言没看他震惊的表情,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上,“青石镇有委托,除妖。” “青石镇?”苏烬喃喃重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怎么会这么巧?连地点都和前世分毫不差。 霍念却兴奋地一拍手:“好啊!师父,那我是不是可以用新得的符篆了?” 凌言没理他的咋呼,只从袖中取出两个玉简,分别递给苏烬和霍念:“里面是青石镇的地形与妖物记载,今夜看好了。” 他顿了顿,视线在苏烬攥着玉简的手上停留片刻,补充道,“历练时,我会同行。” 苏烬握着玉简,触手生凉,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凌言身上的梅香。 他看着对面人低头喝茶的模样,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将那双总是淬着冰的凤眸衬得有些温软。 “师父,”霍念还在缠着店小二上更多的甜食,忽然想起什么,指着凌言面前动都没动的菜碟。 “你真的不吃吗?这个鳜鱼可好吃了——”他说着,就想夹一筷子往凌言碗里送。 “放下。”凌言避开他的筷子,语气却不算严厉,“我不习惯在外面用食。” 苏烬却在这时,忽然想起什么。他从袖袋里摸出那颗白天捡到的碎夜明珠,隔着桌子推到凌言面前:“师父,霍念的珠子掉了。” 凌言低头看着那颗碎裂的珠子,又看了眼还在跟店小二掰扯“要不要加份糖渍青梅”的霍念,凤眸里终于溢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像雪地里融开的一点春水。 他没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碎珠,然后收进了自己袖袋。 窗外的灯笼全亮了,映着八宝镇的烟火气,也映着桌上一桌子几乎没动的菜。 苏烬看着凌言偶尔抬眸时,烛光在他睫毛上跳跃的模样,忽然觉得这顿晚饭的味道,比记忆里任何一次下山都要复杂。 青石镇的历练在即,前世的阴影与今生的迷惑交织在一起,让他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有些发颤。 霍念埋头苦吃甜食,腮帮子鼓得像只偷藏粟米的小兽。 凌言始终垂眸喝茶,偶尔抬袖时,苏烬能瞥见他袖口下若隐若现的淡红痕迹——那是昨夜自己攥出来的指印。 而苏烬的筷子悬在半空,酸甜的鳜鱼在舌尖化不开,满脑子都是凌言推过来的酱萝卜,和他指尖那抹比雪还凉的温度。 “我去去就回。”苏烬忽然放下筷子,嗓音有些发哑,“房间里的灵烛快用完了,去买些。” 凌言抬眸看了他一眼,烛火在他凤眸里碎成两点星光,却只淡淡“嗯”了一声。 霍念正舔着勺子上的糖霜,头也不抬地挥挥手:“快去快回,别耽误了本公子吃桂花糕!” 苏烬逃也似的离开了聚福楼。 八宝镇的夜风格外温柔,卷着胭脂香和食物的热气,将他身上的寒气烘得半干。 他本想直奔杂货铺,脚步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拐进了街角那家挂着“沁香斋”木牌的点心铺。 铺子暖黄的灯光映着玻璃柜里的各色糕团。 苏烬的目光扫过金丝枣泥饼、莲蓉酥,最终落在最里层的一碟南枣糕上—— 方方正正的雪白糕体嵌着暗红枣肉,表面撒着细碎的糖霜,像极了若雪阁外落满积雪的梅枝。 “客官要点什么?”店小二见他盯着南枣糕出神,笑眯眯地推荐。 “这是咱们新出的‘踏雪寻梅’,用的是江南进贡的糯米和沧州小枣,甜而不腻,好多贵客都爱买。” 苏烬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起上一世被囚禁在若雪阁的凌言,总在深夜偷偷拿出藏在枕下的南枣糕,指尖沾着糖霜,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那时他以为那人只是嘴馋,直到后来在凌言的枕下发现半块糕饼,才明白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甜。 “这个,”他指着南枣糕,声音有些不自然,“要两斤。再……再来份杏仁酥。” 凌言偶尔也爱用杏仁酥配茶,只是从不说。 付了钱,接过油纸包好的点心,温热的触感透过纸层传到掌心,让他莫名有些心慌。 他绕了条远路才回到聚福楼,推开雅间门时,霍念正捧着一碗莲子羹晃悠:“苏梓宸你怎么才回来?蜡烛呢?” 苏烬这才想起自己的借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点心包:“……杂货铺打烊了,蜡烛卖完了。路过点心铺,瞧见……瞧见样子不错,顺便买了些。” 他不敢看凌言的眼睛,将油纸包往桌上一放,假装整理袖口。 霍念凑过来打开纸包,立刻欢呼:“哇!南枣糕和杏仁酥!苏梓宸你居然会买甜食?” 他说着就想伸手去拿,却被苏烬啪地拍开手背。 “……给师父的。”苏烬别扭地把点心推到凌言面前,目光落在桌角的烛泪上,“随便买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凌言放在茶盏上的手指猛地一顿,青瓷盏底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抬眸看向苏烬,烛光在他眼底掀起微澜,那抹惯常的冰冷被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取代,像春雪初融时的湖面,短暂地泄露了一丝温度。 第35章 墨香阁暖 他怎么会知道? 凌言看着油纸包上印着的“沁香斋”字样,又看了看苏烬微微发红的耳根。 南枣糕是他年少时在宗主府唯一敢偷偷藏的点心,只因母亲曾说过他生辰时该吃些甜。 后来母亲过世,他便再也没在人前碰过。 凌言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指尖却轻轻碰了碰油纸包的边缘,那里还残留着苏烬掌心的温度。 他想开口说自己不喜甜食,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放着吧。” 霍念看看苏烬,又看看凌言,挠了挠头:“师父你不是不爱吃甜吗?上次我给你带糖糕,你还说……” “吃饭。”凌言打断他,拿起一块南枣糕,动作有些生硬地放进自己面前的小碟里。 糕体入口即化,甜糯的枣泥混着糯米香在舌尖漾开,比记忆中任何一次偷藏的都要温热。 他偷偷抬眼,见苏烬正假装喝茶,喉结却在不停滚动,显然比他还要紧张。 窗外的灯笼又亮了几分,将三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 霍念早已忘了点心的事,只顾着跟店小二讨价还价。 苏烬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眼角余光却时不时飘向凌言面前那碟动了一块的南枣糕。 而凌言则默默喝着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油纸包的边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苏烬指尖的暖意,像一团小火,在他冰封多年的心底,悄然燃开了一丝缝隙。 直到夜风渐凉,三人准备回山时,凌言才将剩下的点心仔细包好,收进袖袋。 苏烬看着他这个动作,想起前世自己强行塞点心给凌言时,他总是冷着脸推开,如今却…… “还不走?”凌言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凤眸里恢复了平日的清冷,看不出任何情绪。 镇虚门的夜雾裹着松涛漫上山崖时,三人的身影终于晃进了听雪崖的石牌坊。 霍念打着饱嗝,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绝妙主意,猛地拽住苏烬的袖子:“师父!苏烬!去墨香阁沐浴如何?” “啥?”苏烬正想着凌言收起点心时那细微的动作,冷不防被他吓了一跳,“沐、沐浴?” “不然呢?”霍念理所当然地挑眉,锦袍上的鎏金护肩在月光下晃了晃。 “往日里练完剑不都去泡灵泉?再说这个时辰了,墨香阁准没人,正好合师父不喜人多。” 走在最前面的凌言身影明显一顿,广袖被夜风吹得扬起一角,却没回头。 苏烬看着他僵直的背影,想起昨夜巷口那个带着酒气的吻,脸颊又开始发烫。 墨香阁……那地方的灵泉池是露天的,水汽氤氲时,总能看见凌言浸在水中的肩背,像一截被月光打磨过的玉。 “不去了吧,我累了……”苏烬试图推辞,却被霍念连拉带拽地往山下拖。 “累什么累!”霍念嚷嚷着,“本公子都没累呢!师父——” 他转头看向凌言,使出惯用的软磨硬泡,“就去嘛,灵泉对修行有好处的!” 凌言沉默片刻,终是从袖中取出钥匙,冷声道:“速去速回。” 墨香阁的石门在灵力催动下缓缓打开,一股混合着灵莲与檀香的湿热气息扑面而来。 池中灵莲正开,淡紫色的花瓣在壁灯映照下泛着微光,中央的水瀑如白练倾泻,砸在玉石池壁上溅起细碎水花。 “还是师父最好!”霍念欢呼一声,率先跑到池边脱起衣服,锦袍玉带散了一地。 苏烬磨磨蹭蹭地解着腰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池畔最深处。 凌言向来喜静,此刻正立在最大的那株灵莲旁,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解着衣扣。 月光透过镂空的窗棂落进来,在他雪白的里衣上投下斑驳竹影,随着指尖动作,衣襟渐渐敞开—— “嘶……”苏烬倒抽一口冷气,猛地低下头。 凌言的里衣从肩头滑落的瞬间,那截线条流畅的肩胛骨便露了出来,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水汽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更往下是分明的脊椎骨,像一串精心雕琢的玉坠,隐没在腰间的衣带里。 这副身体他曾无数次粗暴地占有过,前世在若雪阁的榻上,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总能看见这具身体因疼痛或隐忍而绷紧的线条,却从未像此刻这样,在温热的灵泉雾霭中,窥见一丝属于“凌言”而非“阶下囚”的气息。 记忆突然翻涌上来。 前世某个雪夜,他将人按在榻上,指尖碾过这同样的肩胛骨,听见身下那人压抑的喘息,凤眸里蒙着水汽,却依旧淬着不肯熄灭的冷光。 而他那时只觉得烦躁,只想用更粗暴的方式碾碎那层冰冷的面具…… “你发什么呆?”霍念已经跳进池子里,溅起的水花泼了苏烬一裤腿,“快下来啊!水温正好!” 苏烬猛地回神,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碎肋骨。他胡乱应了一声,三两下脱光衣服,逃也似的滑进灵泉。 温热的泉水包裹住身体,却压不住骨子里泛起的燥热。 他偷偷抬眼,见凌言已经坐进了池子最深处,背对着他们,长发散在水中,如墨丝绦。 月光勾勒出他流畅的肩线,几滴水珠顺着后颈滑进水里,荡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喂,苏梓宸,”霍念游到他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你看师父做什么?” “没、没看!”苏烬像被烫到一样缩回脖子,沉入水中只露出个脑袋,“泡澡呢!” 他闭着眼,试图放空思绪,可脑海里全是凌言解衣时的模样,和前世那些不堪的画面交织在一起,烫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是上一世自己强行囚禁的人,明明是这一世处处对自己冷着脸的师父,为什么仅仅是看见他洗个澡,就会让自己如此失态? 不远处传来水声。苏烬猛地睁眼,见凌言正抬手撩水擦拭脖颈,侧脸的线条在水汽中若隐若现,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像落了雪的寒梅。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淡淡扫过来,与苏烬惊惶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凝固了。 凌言的凤眸里没什么情绪,只有水汽氤氲的朦胧,可苏烬却觉得那目光像冰锥,刺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慌忙低下头,假装研究池底的灵莲根茎,心脏却在胸腔里敲起了鼓。 “咳。”凌言忽然轻咳一声,转回头去,声音隔着水汽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夜深了,赶紧洗。” 霍念没听出异样,还在水里扑腾:“知道了师父!” 苏烬却僵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池边的玉石。 他看见凌言放在池边的手臂,那里似乎还留着昨夜自己攥出的红痕,此刻在水汽中若隐若现,像一朵倔强的红梅。 墨香阁的灵莲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水瀑的声音掩盖了苏烬粗重的呼吸。 第36章 朝露未曦 他偷偷抬眼,见凌言正用指尖拨弄着水面的花瓣,月光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神情。 只有苏烬自己知道,此刻浸在温热的灵泉里,他却觉得浑身冰冷,仿佛又回到了前世那个囚禁着凌言的雪夜。 而眼前的人,既是他的师父,也是他刻在骨血里、想忘也忘不掉的罪孽。 苏烬只觉得浑身的血沸腾似要将他灼烧,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骨髓里啃噬。 不…不行,不能待在这了!他怕自己忍不住扑过去,那眼神、指尖轻佻拨弄花瓣的姿态,像极了前世他压在榻上时的神情。 “霍念,我……我洗完了我先回去休息了。”他仓皇开口,声音却抖得像秋风中的枯叶。 说着便踉跄着往岸边走去,脚尖刚触到石阶,忽觉灼热。 若是这般上岸,凌言与霍念只需一眼便能瞧出端倪。 慌乱间瞥见浴盆里漂浮的雪白浴巾,指尖猛地探入水中,死死攥住布料拽出水面,胡乱裹住身体。 水汽蒸腾间,苏烬听见霍念在里面疑惑地喊:“你洗这么快?” 喉头滚动着未出口的谎言,只得含糊应道:“啊…洗…洗完了。” 快步扑向搭着衣服的架子,手指抖得连衣带都系不出完整的结。 胡乱套上衣袍,奔出墨香阁,衣角扫过廊柱时溅起几片花瓣,沾在袍上洇出湿痕。 逃回听雪崖住处时,房门“砰”地关上,震得檐下风铃乱响。苏烬手中木盆落地,碎裂声惊醒了檐角栖息的鸦。 他后背抵着门板喘息,掌心贴着心口——那里跳得仿佛要破膛而出。 怎么回事…我明明是恨他的…明明前世的事都是恨意的发泄…怎么…怎么就看到他洗个澡如此失控? 脑中再次闪过榻上的那些情景:凌言被暴力的压在身下,绸缎般的袍子堆在腰际…… 苏梓宸疯狂的啃噬着他的脖颈,齿尖咬破肌肤时溢出薄红的血珠,带着兽欲的狠戾。 凌言凤眸半合,长睫颤如蝶翅,压抑的喘息声在喉间哽成破碎的呻吟。 苏梓宸掐着他的下颌逼他抬头,指尖摩挲着他发红的眼尾,“压抑着干嘛?大声叫出来……” 凌言终是忍不住哼出声来,那声音又媚又哑,像是被冰雪冻裂的玉器。 灭道仙君却是笑得更加痴狂,指甲掐进他腰侧掐出青紫的痕:“哈哈哈…原来高高在上的凌宗师也如此?” “你说天下人若是知道凌宗师在本座的身下如此………他们会作何感想?嗯?一世英名、出淤泥不染的仙君?” 苏烬此刻呆呆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回忆里掐紧凌言腰肢的触感。 如今自渎还得靠回想和他的那些事吗?月光从窗隙漏进来,在他脚边织出一片银网。 苏烬将被子蒙过头顶,脑子里还像一团乱麻,前世雪夜里的血腥味、灵泉边凌言垂眸拨弄花瓣的指尖、自己失控的反应…… 种种画面交织成网,勒得他喘不过气。 恨吗?自然是恨的,恨那被冰冷的眼神,恨自己曾以爱为名行伤害之实,更恨这副躯体即便时隔一世,仍会因那人一个不经意的动作而沸腾。 可若说全然是恨,为何指尖攥紧浴巾时,是近乎恐慌的逃避? 他懒得再想了。越是深究,越是像在剥开结痂的伤口,露出底下仍在渗血的、不堪的真相。 索性将脸埋进柔软的被褥,任由困意裹挟着混乱的思绪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凌言,没有前世的罪孽,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却在黑暗深处,隐隐有一声极轻的、破碎的呻吟,像雪落时压断的梅枝,细不可闻,却硌得他心口发疼。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粗暴的砸门声猛地将他从混沌中拽醒,力道之大,震得门板嗡嗡作响,连带着门框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苏梓宸!”门外传来霍念气急败坏的声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要睡到几时?太阳都晒屁股了!师父已经去山脚下等着了,赶紧给我起来!” 苏烬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掀开被子坐起,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眼底还带着未消的睡意。 他揉了揉眼睛,含糊地应了声:“急什么……” 脚下踢到昨晚落地时碎裂的木盆残片,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惊得檐角那只被吵醒的乌鸦扑棱着翅膀,“哑”地叫了一声飞走。 他趿拉着鞋走到门边,猛地拉开门,清晨微凉的风裹挟着草木清气灌了进来。 霍念穿着一身鹅黄色的锦袍,腰间玉带缀着莹润的玉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此刻正双手叉腰,一脸不耐地瞪着他。 “这才辰时啊,”苏烬眯着眼看了看天边刚爬上来的太阳,晨曦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去那么早做什么?青石镇又不会跑。” 霍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皱着,语气里满是嫌弃:“先去乾御阁吃早饭,师父去前山厩准备马匹了。你看看你,睡觉都不脱衣服吗?皱巴巴一团,跟个叫花子似的。” 苏烬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睡觉时滚得不成样子的玄色中衣,确实褶子堆得像咸菜。 他撇了撇嘴,毫不客气地回怼:“谁能跟花孔雀你比?一天到晚把自己收拾得油光水滑,生怕别人不知道你霍小公子爱臭美。” “你说什么?!”霍念顿时炸毛,一张俊脸气得通红,“谁是花孔雀?本公子这叫风度!不像你,邋里邋遢……” “行了行了,”苏烬懒得跟他吵,在霍念即将爆发的前一秒,“砰”地一声又把门关上,隔绝了他的怒吼,“换衣服呢,你可别偷看。” “谁要看你啊!”霍念在门外跳脚,“苏梓宸你个不要脸的!本公子对男人没兴趣!” 苏烬靠在门板上低低笑了两声,眼底的睡意散了些。他走到窗边的紫檀木衣柜前,拉开柜门。 里面挂着几件常穿的衣物,大多是素净的深色,极少有繁琐的纹饰。他伸手取下一件修身的玄色锦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触手微凉顺滑。 他不喜欢广袖,一来是练剑时碍事,挥剑带风间总觉得束手束脚;二来是日常做事麻烦,喝个茶、拿个东西都得先撩起袖子,不如窄袖来得利落。 第37章 山门风动,旧事如潮 快速换上新衣,苏烬对着铜镜简单整理了一下头发,用一根墨玉簪松松束起。 镜中的人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只是在想到凌言时,眸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拉开门走了出去。 霍念还在门外气鼓鼓地等着,见苏烬出来,冷哼一声转身就走:“磨磨蹭蹭,再不走师父该等急了。” 两人并肩往膳堂走去。晨光透过廊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早起的弟子抱着剑匣匆匆走过,见了他们便恭敬地行礼。 膳堂里已经有不少人在用膳,热气腾腾的粥品、笼屉里冒着香气的蒸点,还有煎得金黄的油条,弥漫着人间烟火的气息。 苏烬和霍念各自打了早膳,在靠窗的一张桌子坐下。 霍念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蒸饺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还是膳堂的蒸饺好吃,比山下那家‘留香阁’强多了……” 苏烬没什么胃口,只是用银勺慢慢搅动着碗里的白粥,水汽氤氲了他的眼睫。 他装作不经意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师父那么早就下山,吃过早膳了吗?” 霍念正埋头苦吃,闻言抬起头,咽下嘴里的食物:“没呢,”他喝了口豆浆,继续道。 “我早上碰到他,说让他先吃点东西再去,他说有事要先去跟我爹说,来不及吃了。” “哦……”苏烬应了一声,搅动粥的动作顿了顿。 凌言向来是这样,一旦决定了要做什么,便雷厉风行,常常顾不上吃饭。 有时处理宗务到深夜,苏烬端着宵夜去书房,总能看到那人埋首于书卷间,墨发用一根简单的发带束着,侧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清俊,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苏烬放下勺子,起身走到旁边的食柜前,拿了个干净的食盒,打开盖子,小心翼翼地往里面放了几个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 霍念看着他的动作,一脸不解:“你带包子干嘛?路上饿了吃?可青石镇也就半个时辰的脚程,不至于吧?” 苏烬白了他一眼,指尖捏着食盒的扣带,动作有些生硬:“师父不是没吃吗?给他带的。” “哎?”霍念瞪大了眼睛,放下手里的筷子,“等下去青石镇买不就好了?镇上那么多吃的,什么没有。” “他不喜欢在外面吃东西。”苏烬合上食盒,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拿着食盒往外走,脚步顿了顿,又像是自言自语般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要被膳堂的嘈杂声吞没,“尤其是街边的摊子……嫌脏。” 霍念愣在原地,看着苏烬的背影,挠了挠头,满脸困惑:“哎?你什么时候对师父这么了解了?我跟师父相处这么多年,都不知道他不喜欢外面的东西……” 苏烬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阳光落在他手中的食盒上,映出淡淡的暖光。他心里暗自嘀咕:废话…… 我和凌言怎么说也同床共枕了五年,他什么性子,什么习惯,我能不知道吗? 那五年里,他囚禁着他,折磨着他,却也在无数个日夜中,熟悉了他所有的细微末节。 知道他喜欢清晨喝一杯温热的清茶,知道他看书时习惯用镇纸压着书页的右下角。 知道他看似清冷疏离,实则对饮食卫生有着近乎偏执的讲究,哪怕是在被囚禁的日子里,也绝不肯碰一点看起来不洁净的食物。 这些刻在记忆里的习惯,曾是他用来嘲笑凌言“矫揉造作”的把柄,如今却成了心底某处柔软的刺,轻轻一碰,便渗出微不可察的涩意。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握紧了手中的食盒。 盒子里的包子还在散发着香气,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像极了前世某个雪夜,他强行将那人冰冷的手塞进自己怀里时,掌心感受到的那一点点温度。 而此刻,山脚下,凌言应该已经备好了马,正站在晨光里,等着他们吧。 想到那人可能微蹙着眉,清冷的目光望向山道的样子,苏烬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快了半分。 镇虚门巍峨的山门前,晨雾尚未完全散去,三匹毛色油亮的骏马被拴在古柏粗壮的树干上。 马儿悠闲地甩着尾巴,马蹄偶尔刨着地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而树下,一袭锦缎白衣的身影静立如松,与身后青灰色的山门牌坊形成鲜明的对比。 凌言今日换了身素白衣袍,墨发未像往日般松松挽起,而是束了个利落的高马尾,用一枚雕着云纹的白色玉冠固定在发顶。 鬓角两侧的碎发被山风吹得微微纷飞,掠过他线条分明的侧脸,更衬得那双凤眸在晨光中宛如覆着一层薄冰的寒潭,清冽而疏离。 他负手而立,目光淡淡望向山道,似乎在计算着时间。 苏烬跟着霍念的脚步刚转过山道拐角,远远望见那抹白衣,脚步便不自觉地顿住了。 山风卷起他玄色的衣摆,猎猎作响,如同他此刻翻涌不定的心绪。 他能清晰地看到凌言垂在身侧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因常年握剑而带着薄茧—— 那双手,曾被他用铁链锁在寒铁床上,也曾在他失控的吻落下时,颤抖着攥紧过被褥。 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突然不敢再往前迈步。 灵泉边那人拨弄花瓣的指尖、铜镜里自己失控的眼神、还有此刻手中食盒里尚温的包子…… 无数画面交织,让他胸腔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搅起沉在底部的淤泥与水草。 就在这时,凌言似乎听到了他们的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凤眸微微上挑,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剑眉漆黑修长,薄唇轻抿着,带着惯有的淡漠。 “霍念呢?”他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目光掠过苏烬,落在他身后空荡荡的山道上。 “哦……他……他刚才说忘了拿驱邪符箓,回……回去拿了。” 下意识地将手中的食盒往前递了递,仿佛那是个能隔绝尴尬的屏障,“师父……您还没吃早饭吧?这是刚出锅的肉包子,还热着。” 凌言的目光落在食盒上,又抬眼看向苏烬。 他的眼神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苏烬却莫名觉得那目光像烛火,能将自己心底那点龌龊的心思照得透亮。 几息的沉默后,凌言才微微颔首,伸出修长的手指接过食盒。 他的指尖无意间擦过苏烬的手背,触感微凉,却让苏烬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了手,指尖残留的那点冰凉,却诡异地顺着血脉往心脏钻。 第38章 青石镇 凌言打开食盒,热气混着肉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拿起一个包子,动作优雅地小口咬着,雪白的面皮上沾了一点点油渍,在他指尖显得格外突兀。 苏烬站在一旁,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能尴尬地搓着衣角,目光胡乱地飘向远处的山峦,又飞快地收回,落在凌言咀嚼的侧脸上。 “咳……”苏烬清了清嗓子,试图找个话题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对了师父,”他装作好奇地问道,目光落在凌言握着包子的手上,“这次青石镇的委托任务是什么啊?说是妖物作乱……” 其实他比谁都清楚。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还是个跟在凌言身后、对他充满孺慕之情的少年。 也是在这一年,凌言接到了青石镇的委托,带着他一同前往。 他记得很清楚,那根本不是什么妖物,而是周员外家后院那口被怨气浸染的枯井里,盘踞着的一个因含冤而死的女鬼。 他甚至记得,当时凌言是如何温声细语地安抚那女鬼的冤魂,又是如何在超度她之后,对着井口叹了口气,说“世间最苦,莫过于求而不得,含恨而终”。 那时的他似懂非懂,只觉得师父连叹气的样子都好看得紧,却不曾想,多年后,自己竟成了让凌言“求而不得,含恨而终”的罪魁祸首。 凌言已经吃完了一个包子,正用帕子擦着指尖的油渍,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很快便消失了,恢复了惯常的淡漠。 “青石镇的周员外家闹鬼,”他放下帕子,声音平稳无波,“已经死了三个人,都是在夜里被吸干了精气,死状……” “有些诡异。周员外托人送了帖子到宗门,宗主便把这任务交给了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烬脸上,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你经常下山,不曾听闻?” 苏烬的心猛地一跳,几乎以为凌言看出了什么。 他慌忙低下头,掩饰般地拨了拨额前的碎发,声音有些发虚:“没……没听过,我最近都在听雪崖练剑,很少关心山下的事。” 凌言“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将食盒放在旁边的石桌上,走到马匹旁,伸手拍了拍为首那匹白马的脖颈。白马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掌,发出低低的嘶鸣。 山风再次吹过,卷起凌言束在马尾上的白色发带,猎猎作响。 苏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却也在他周身镀上了一层难以接近的疏离感。 就在这时,山道上终于传来了霍念咋咋呼呼的声音:“来了来了!苏梓宸你怎么不等我?师父!我拿到符箓了,咱们赶紧走吧!” 苏烬猛地回神,看向跑来的霍念,又下意识地看向凌言。 凌言已经翻身上马,白衣在风中扬起,宛如即将乘风而去的谪仙。 他低头看向苏烬,凤眸微挑,语气平淡无波:“还不上马?” 苏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潮意,快步走到自己的马旁。 他伸手握住缰绳,却在抬头的瞬间,与凌言的目光相撞。 凌言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就像前世无数次,他跟在他身后时,偶尔抬头,总能撞上的那种目光。 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苏烬慌忙移开视线,翻身上马。 坐在马鞍上,他能清晰地闻到凌言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梅香。 这个味道,曾伴随他度过无数个囚禁凌言的日夜,也曾在他午夜梦回时,化作扼住他喉咙的藤蔓。 霍念已经催着马往前走了,嘴里还在抱怨着苏烬刚才不等他。 青石镇的晨光裹着油条铺子的油烟气与绸缎庄的香粉味,虽不及八宝镇那般楼阁林立,却也因地处商道旁而人声鼎沸。 当三匹骏马踏过镇口青石板时,街边挑着担子的货郎、蹲在墙角剥毛豆的妇人皆纷纷侧目,自发地往两旁退开,低声议论着“镇虚门的仙君下山了”。 东麓数镇受镇虚门庇护已久,这份恭敬早已刻进了百姓的骨血里,瞧着凌言白衣胜雪、霍念锦袍鲜亮、苏烬玄衣冷峻的模样,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周家大宅在镇东头,朱漆大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却掩不住门板缝隙里渗出的一股阴郁气。 周员外周福安早已领着一众家丁候在门廊下,见三人下马,立刻堆着满脸褶子迎上来,肥硕的身子差点给凌言行大礼:“哎呀!仙长们可算来了!小老儿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把诸位盼来了!” 他先是对着凌言点头哈腰,又斜眼打量苏烬与霍念,见两人虽年轻,气度却非寻常弟子可比。 愈发认定为首的白衣人是镇虚门里排得上号的人物,“仙长救命啊!我周家快被这邪祟折腾得家破人亡了!” 凌言翻身下马,白衣下摆扫过马腹,落尘不惊。 他淡淡瞥了周福安一眼,凤眸里没什么情绪:“先进去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何时发生、有何异象,一五一十讲清楚,不可有任何隐瞒。” “是是是!”周福安点头如捣蒜,弓着背将三人迎进客厅。 厅内陈设极尽奢华,紫檀木桌椅、翡翠摆件,却处处透着一股与这喜庆装潢格格不入的阴冷。 周福安命人奉上茶水,自己则搓着手,哭丧着脸开始叙述:“小老儿是做绸缎生意的,膝下有四个儿子。” “三月前,大儿子周扶书刚娶了媳妇,我寻思着给他置处新宅,便选了镇西头那块老地,想着拆了旧屋盖新房。” “哪晓得动工第一天,那旧屋地基突然就塌了!好端端的地,‘轰隆’一声陷下去一大块,当场就砸死了个夯土的工人……” 他声音发颤,端茶的手也抖个不停:“地陷下去后,底下露出来一口黑棺!那棺木也不知埋了多久,黑漆漆的,透着股寒气。” “我心里发毛,想着赶紧填了算了,可第二天……第二天扶书就、就暴毙了!七窍流血,死状惨不忍睹啊!” 苏烬端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茶水温热,却烫得他指尖发麻。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记得那口黑棺,记得周扶书死时的模样,甚至记得凌言当时蹲在尸体旁,指尖捻着一缕黑气时眉头紧蹙的样子。 那时,霍念并未同来,是他独自跟在凌言身后…… 第39章 黑棺惊变 “大儿媳受了惊吓,动了胎气,孩子也没保住。” 周福安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我们把扶书下葬,想着入土为安,谁知第二天棺材就被人抬回了家门口!” “可棺材是空的,扶书的尸体不见了!二儿子周政文带着三儿子周松寒出去找,找了三天三夜,连个影子都没找到。更吓人的是……是老二政文,被人发现吊死在城郊的老槐树上!” “家中可有别处异常?”凌言打断他,剑眉微蹙,显然已抓住了关键。 周福安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瞳孔骤然收缩,肥胖的脸颊都白了几分:“有……有!家里的院子,一到晚上,青砖缝里就……就会渗出血来!” “你怎么确定那是血?”霍念忍不住插嘴,他今日穿了件鲜亮的鹅黄色锦袍,腰间系着同色玉带,在这阴森的周家显得格外突兀。 周福安咽了口唾沫,声音嘶哑:“那味道……那血有铁锈味,跟我年轻时在染坊见过的血渍一个味!” “为何此刻院中看不到血迹?”苏烬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客厅外的庭院。庭院收拾得干净整齐,青砖铺地,缝隙里甚至不见半根杂草。 周福安苦笑:“怪就怪在这里!天一亮,那血迹就没了,跟幻觉似的。可我三儿子松寒,他夜里偷偷摸过那血,说黏黏腻腻的,绝不是假的!” 凌言放下茶盏,起身道:“带我们去那处出事的宅院看看。” 一行人穿过几条街巷,来到镇西头那片荒废的宅基地。 残垣断壁间,果然有一个巨大的坑洞,边缘的泥土翻卷着,像是大地被撕开的一道伤口。 坑洞底部,一口漆黑的棺木半埋在土里,棺盖微敞,露出里面幽暗的空隙,隐隐散发出一股腐朽的腥气。 霍念捏着鼻子,嫌弃地皱起眉:“什么味道?这么臭!” 苏烬却没在意那气味,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坑洞旁的几块碎砖。 前世,这里的碎砖上残留着淡淡的女鬼怨气,呈青黑色。 可此刻,他运起灵力细看,碎砖缝隙里竟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金色微光? 这不是女鬼的怨气! 他心中巨震,不动声色地走到坑洞边缘,假装观察地势,指尖悄悄拂过一块沾着泥土的青砖。 入手冰凉,泥土里除了寻常的阴气,竟还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佛光? 怎么会有佛光? “师父,你看这棺木!”霍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索。 只见霍念蹲在坑边,指着黑棺的一角,“这上面刻的是什么?像是经文,但又不像我们道家的符箓。” 凌言早已跃入坑中,修长的手指抚过棺木表面。 那上面确实刻着细密的纹路,非篆非隶,透着一股古朴而庄严的气息,隐隐有金光流转,只是如今大多已黯淡下去,只剩零星几点微光。 “是梵文心经。”凌言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这口棺木,原是用来镇压邪祟的佛家用具。” 苏烬猛地抬头,与坑下的凌言对视一眼。凌言的凤眸里闪过一丝惊疑,显然也没料到会在此处见到佛家的镇压之物。 “不对……”苏烬喃喃自语,目光再次扫过棺木上黯淡的梵文,“前世不是这样的……” 前世,这里只有女鬼的怨气,没有佛光,没有梵文。 难道……这一世的“鬼物”,根本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含冤女鬼? 一阵阴风吹过废墟,卷起地上的尘土,霍念打了个寒噤,搓了搓胳膊:“怎么突然这么冷?苏梓宸你看什么呢?脸色这么难看。” 苏烬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泥土中佛光的余温。 周福安的小儿子周少虞早吓得面无人色。 此刻见苏烬站在坑边不动,竟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踉跄着躲到他身后,冰凉的手指死死攥住苏烬玄色的衣摆,布料都被揪出了褶皱。 “仙……仙长……”他声音抖得不成调,眼睛瞟向那口散发着腥气的黑棺,“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苏烬的目光却钉在棺木上黯淡的梵文上,他没理会周少虞的颤抖,反而抬眼看向坑下的凌言:“师父,”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要不要开棺看看?” 凌言剑眉微蹙,盯着半敞的棺盖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霍念,搭把手。” 霍念虽嫌弃那气味,还是跳入坑中。师徒二人合力握住棺盖边缘,只听“吱呀——”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腐朽的棺盖被缓缓推开。 出乎意料的是,棺内并无预想中腐烂的尸体,只有几片干枯的落叶和几缕缠绕在一起的乌黑长发,静静躺在棺底。 那头发油亮顺滑,不似久埋地下之物,反而像刚从活人头上剪下的一般。 “咦?”霍念瞪大了眼睛,探着脑袋往里看,“怎么是空的?谁会放个空棺材在这儿镇着?还刻着佛经……” 苏烬的瞳孔却骤然收缩。 前世,这棺材里明明躺着那女鬼的骸骨!可此刻…… 他猛地想起坑洞泥土里的佛光与棺木上的梵文—— 难道镇压在此处的,从来就不是那个含冤的女鬼? “师父!霍念!快上来!” 苏烬的话音未落,那口空棺的缝隙里突然渗出汩汩黑血! 那血粘稠如墨,带着浓烈的腥甜气,瞬间就浸透了棺底的落叶,顺着棺木边缘疯狂蔓延开来,眼看就要溅到凌言的衣摆! 凌言反应极快,一把揪住霍念的后领,足尖一点便跃出土坑。 两人刚站稳,身后的黑血便“哗啦”一声涌出坑外,在干燥的地面上迅速铺成一片诡异的黑色血泊,蒸腾起阵阵白气。 周少虞“啊”地一声尖叫,把苏烬的衣摆拽得更紧,几乎要挂在他身上。“仙长……这……这是什么啊……” “别喊。”苏烬皱着眉,甩开他的手,目光却死死盯着那片黑血。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除了血腥味,还弥漫着一股极其微弱的甜腻气息。“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霍念闻言也用力嗅了嗅,鹅黄色的衣袖掩着鼻子:“嗯……是有点怪……甜腻腻的,像……” “脂粉味。”苏烬接口,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 第40章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本座 霍念顿时露出鄙夷的神色,撇了撇嘴:“哟,苏梓宸,你这整日留恋烟花之地的‘雅好’,倒是派上用场了。” 苏烬没理会他的调侃,转身看向缩在一旁的周少虞:“周公子,松开。我要查看周围。” 周少虞被他一瞪,怯怯地松开手,却在苏烬转身时,又一把抓住了旁边霍念的鹅黄色玉带,死活不撒手。 “喂!你干嘛!”霍念被拽得一个趔趄,气得跳脚,“松开!抓着本公子做什么!” “我……我害怕……”周少虞哭丧着脸,“仙长说站在原地不动就没事……” “你抓着我,我怎么查探?!”霍念挣了几下没挣脱,气得直翻白眼,“真是晦气!” 苏烬没管这两人的拉扯,他的目光被坑洞旁一尊半埋在土里的小石龛吸引。 那神龛样式古朴,雕刻着模糊的笑脸神像,龛内插着三支燃了一半的线香,袅袅青烟中,那股甜腻的脂粉味竟愈发清晰了。 “师父,”苏烬走到神龛前,蹲下身仔细查看。 “这是什么?我从未见过有人供奉这种神像,而且……香气似乎是从这里散出来的。” 凌言走到他身旁,凤眸微眯,盯着那神像脸上诡异的微笑:“喜神。” “喜神?”苏烬一愣。 “嗯。”凌言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传说有二。一说是修道成仙的女子,因常带微笑被北斗星君赐予长须,专司人间喜庆。” “”另一说源自《山海经》,乃和山之神泰逢,其状如人而虎尾,乘朱鸟而游于西海,其光若日月,亦是吉神。” 他顿了顿,指尖拂过神龛边缘的刻痕:“人间习俗,婚礼、春节时需‘迎喜神’,按历书方位祭祀,悬挂祖先画像,以求福祉。可这尊喜神……” 凌言的话未说完,忽觉头顶的光线骤然一暗。 原本晴朗的天空竟泛起诡异的波纹,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扭曲,四周的景物开始像水墨画般晕染、变形! “遭了!”凌言脸色一变,猛地将苏烬往后一推,“幻境!” 话音未落,眼前的废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人声鼎沸的街道。青石板路、木质楼阁、悬挂的灯笼…… 一切都与青石镇别无二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街上行人皆面无表情,脚步僵硬,身上的衣衫虽华丽,却沾满暗褐色的污渍,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脂粉香与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苏烬茫然地打量着四周,还未反应过来,凌言已出现在他身后。 凌言的脸色沉得可怕,他迅速掐了个法诀,指尖金光一闪,印在苏烬的眉心:“这是喜神幻境,以人间贪嗔痴念为饵,构筑虚妄喜乐。” 他的指尖冰凉,触碰到苏烬额头时,苏烬竟莫名一颤。“我去寻霍念和周家的人,你自己小心。” 凌言叮嘱道,“此幻境专惑心神,莫要轻信所见。”说罢,他转身便消失在人群中,白色的身影很快融入这诡异的城镇。 苏烬摸了摸额头的咒印,那处残留着淡淡的暖意。 他定了定神,也往镇子深处走去。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开着门,绸缎庄、胭脂铺、茶楼…… 甚至还有一家挂着“留香阁”匾额的酒楼,与山下那家竟有七分相似。 就在他路过一家胭脂铺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白衣身影。 是凌言。 那人站在胭脂铺前,正低头看着摊位上的一盒口脂,侧脸在虚幻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甚至带着一丝苏烬从未见过的……温柔。 苏烬的心脏猛地一跳,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想起他被自己囚禁时,凌言偶尔会在深夜独自坐在窗边,手里攥着一枚早已褪色的口脂,那是他年少时送给他的生辰礼。 鬼使神差地,苏烬走上前,几乎是下意识地,踮起脚尖,吻上了那抹他念了无数次的薄唇。 唇瓣相触的瞬间,带着幻境特有的温热柔软。 苏烬闭上眼,沉溺在这虚幻的触感中,心底某个角落的渴望终于得到了片刻的满足。 然而下一秒,他脸上便挨了狠狠一巴掌! “啪——”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苏烬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火辣辣地疼。 他茫然地睁开眼,只见眼前的“凌言”眼神冰冷,凤眸中翻涌着怒火与厌恶:“苏烬!你做什么?!” 这不是幻觉! 苏烬的脑子“嗡”地一声,血色瞬间涌上脸颊,又在下一秒褪得惨白。 他看着凌言真正冰冷的脸,才惊觉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他竟在现实中,吻了他的师父! “我……我……”他结结巴巴地想解释,却发现任何借口都苍白无力,“我修行浅……被幻境迷惑了……也、也正常……” 凌言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制怒火,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 他盯着苏烬红肿的脸颊,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蠢货。” 说罢,他不再看他,转身便走:“幻境会放大心底的执念,你最好给我清醒点。” 苏烬捂着脸,跟在他身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心底却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那不是幻境,那是你真实的渴望! 两人沿着街道走了一段,始终没找到霍念和周少虞。 周围的景象越来越诡异,家家户户都在张灯结彩,像是在办喜事,却不见半分喜庆,只有压抑的死寂。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喜乐声,吹吹打打的唢呐声破锣般刺耳。 苏烬循声望去,只见一队穿着红色喜服的“人”抬着一顶花轿走来,轿夫们面无表情,脚步机械,花轿上的红绸布却透着一股暗沉的血色。 凌言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不好,是喜神的‘嫁女’幻境!” 他话音未落,苏烬猛地顿住脚步,眼神再次变得迷离。 他看到花轿旁,站着那个熟悉的白衣身影,正微微侧头,对他露出一抹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意。 又是凌言。 这一次,苏烬几乎是凭着本能扑了过去,再次吻上那片唇。 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梅花香,与幻境中甜腻的脂粉味交织在一起,让他心神迷乱。 “苏烬!” 一声冷喝,伴随着尖锐的刺痛传来。 苏烬惊恐地发现,凌言手中不知何时多了那柄名为“流霜”的佩剑,剑身已刺入他的左胳膊! 鲜血瞬间染红了玄色的衣袖,温热的液体顺着剑刃滴落,在青石板上开出一朵朵妖异的花。 剧痛让他瞬间清醒,幻境的迷雾如潮水般退去,眼前只剩下凌言冰冷的脸和他手中还未完全抽出的剑。 苏烬脸因为疼痛不自觉的抽搐一下,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本座!! 第41章 奇耻大辱 “师……师父?”苏烬疼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你……” 凌言猛地抽回剑,剑身带起一串血珠。他看着苏烬胳膊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凤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为何……你不受幻境影响?”苏烬咬着牙,疼得额角冒汗,心里却委屈得厉害。 为什么每次都是本座失控?为什么凌言总能如此冷静? 凌言收起流霜剑,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刚才刺伤他的不是自己:“定力好。” 苏烬:“……” 见他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上的冷汗直往下滴,凌言沉默了片刻,又淡淡开口,声音似乎比刚才柔和了一丝,却依旧听不出情绪:“疼吗?” 苏烬委屈地撇了撇嘴,眼眶都红了,像个被欺负的孩子:“疼啊……”那剑可是实实在在捅进肉里的! “疼就对了。”凌言看着他,眼神幽深,“多想想这疼,就不会再被幻境迷惑了。” 他伸出手,指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在苏烬受伤的胳膊旁,并未触碰,只是隔空画了个止血的符:“幻境的核心应该就在附近,找到它,才能带霍念他们出去。” 苏烬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闻着他身上清冽的梅香,胳膊上的剧痛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冲淡了几分。 他点了点头,心里却乱糟糟的——刚才那两吻,凌言是真的动怒了,还是……也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而那喜神幻境,为何会精准地捕捉到他心底最深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执念? 街道尽头的喜乐声还在继续,花轿越来越近,轿帘无风自动,隐隐透出里面猩红的颜色。 苏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混乱,跟着凌言,一步步走向那未知的诡异“喜宴”。 胳膊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却奇异地让他的头脑清醒了许多——至少,他不会再轻易被那虚幻的温柔蛊惑了。 两人沿着愈发狭窄的街道向镇中心走去,周遭的喜乐声已变成一种刺耳的嗡鸣。 街角处,一座飞檐翘角的庙宇赫然矗立,匾额上“喜神庙”三个鎏金大字在诡谲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 庙前的石阶上,一排排面色呆滞的魂魄正机械地挪动着脚步,如同被提线的木偶,鱼贯涌入庙门。 苏烬眼角余光瞥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霍念的鹅黄色衣摆与周少虞缩头缩脑的模样,正混在人群中,眼神空洞,嘴角挂着僵硬的微笑,一步步迈向庙内。 “师父!”苏烬低呼一声,瞳孔骤缩,“霍念和周少虞!他们好像……没有意识了!” 凌言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凤眸中寒光一闪:“是幻境的控制术。”他拽住苏烬的手腕,将他往阴影里一带。 “跟上去,见机行事。记住,不要说话,用‘压魂咒’封住生气,莫让幻境察觉。” 苏烬依言掐诀,只觉一股清凉之气顺着经脉游走,将体内翻腾的灵力与生气强行压下。 两人屏住呼吸,混入那队魂魄中,随着人流踏入喜神庙。 庙内景象更是诡异——猩红的绸幔从梁上垂落,布满尘埃却异常鲜艳,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脂粉香与腐朽的烛油味。 两列童男童女纸人手持明烛,笑吟吟地立在两侧,纸糊的脸上画着夸张的红晕,眼珠却是空洞的黑窟窿。 每有魂魄踏入,便有一对纸人上前,用僵直的动作“引导”他们走向内堂。 “是嫁冥婚。”凌言的声音贴着苏烬耳畔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喜神借人间魂魄,行阴婚之礼,以魂魄精元为祭。别轻举妄动,先顺着他们的意思。” 话音未落,便有两个纸人分别走向他们。 走向苏烬的是个扎着双丫髻的童女,手里捧着一套绣着金线凤凰的红色嫁衣,纸糊的嘴唇咧开一个僵硬的弧度:“新娘,请更衣。” “……”苏烬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新、新娘?” 他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玄衣,又看看那套艳俗的嫁衣,只想骂娘,“本座什么时候成新娘了?这特么……” 可他刚想反抗,便被凌言一个眼神制止。 只见凌言已被另一个童男纸人“请”到一旁,同样捧着一套绣着龙纹的新郎喜服。 白衣男子的脸色比身上的喜服还要诡异几分,凤眸里写满了厌弃,却终究是接过了那身衣服,转身走进了内间的屏风后。 苏烬磨了磨牙,只能任由那童女纸人将冰凉的嫁衣套在他身上。 丝绸触感诡异,带着一股泥土腥味,头上还被盖上了一块绣着并蒂莲的红色盖头,丝纱间只透出朦胧的光影。 他能感觉到凌言就在不远处,同样换上了那身刺目的红,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两人尴尬到极点的气息。 片刻后,两人被纸人引到庙中最大的一处殿堂。 殿中央设着一张供桌,上面摆着写满梵文的牌位,牌位前的香炉里插着三支黑香,青烟袅袅,盘旋而上。 霍念与周少虞以及其他被控制的魂魄,此刻都如同木桩般立在殿内两侧,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吉时已到——” 一个尖锐的女声从供桌后方传来,像是用指甲刮过琉璃。 紧接着,两列纸人捧着红烛、喜秤、合卺杯等物走上前,分列两侧。 “请新郎新娘——拜堂——!” 苏烬浑身一僵,隔着盖头都能感觉到凌言投来的目光。 他能想象到那人身着红衣的模样,必定是清俊中透着一股违和的冷冽,偏偏此刻还要行这荒谬的礼。 “一拜天地——!” 纸人的唱词拖得极长,带着一种非人的顿挫。 苏烬只觉手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不由自主地转身,面向供桌的方向。 他能感觉到凌言就站在他身侧,同样被无形之力控制着,微微弯腰。 “一拜天地覆与载,阴阳交泰万物生。 喜神座下结冥契,红烛照彻九泉行。 天为媒,地为聘,魂归此界断尘缨——” 歌声尖利,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虔诚,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苏烬只觉一股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那牌位上的梵文似乎隐隐发亮,吸收着殿内魂魄散发出的微弱生气。 “二拜高堂——!” 两人又被转向供桌后的牌位,再次弯腰。苏烬心里疯狂吐槽:拜个鬼的高堂!这喜神算哪门子高堂?! “二拜喜神坐中堂,长须笑看姻缘成。 北斗注禄南斗寿,此身已入喜乐门。 无生无死无别离,永伴神侧听钟鸣——” 唱词越发诡异,“无生无死”四字听得苏烬心头一跳。 他猛地想起凌言之前说的“吞噬魂魄”,看来这冥婚根本不是什么仪式,而是喜神用来禁锢魂魄的陷阱! 第42章 红绳结发魂契乱 “夫妻对拜——!” 这一声唱罢,苏烬只觉一股大力拽着他转身,正对上凌言。 隔着薄薄的红盖头,他能看到对方同样一身红衣,玉冠下的墨发竟也用红绳束了一缕,侧脸线条在烛火下显得格外紧绷。 两人都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微微俯身,行夫妻对拜之礼。 “噗——” 苏烬没掌握好力度,又或许是幻境的力量在作祟,他俯身时猛地往前一栽,额头不偏不倚,“咚”地一声撞上了凌言的额头! “……” “……”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那尖锐的唱词还在继续,却显得格外突兀。 苏烬能感觉到额头上传来的撞击感,以及凌言身体瞬间的僵硬。 他甚至能想象到对方此刻那双凤眸里会是怎样的“精彩”神情——大概是从没有过的错愕,混杂着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师……师父……”苏烬隔着盖头,声音细若蚊蚋,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对、对不起……” 凌言没有说话,只是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蠢货。” “三拜夫妻同林鸟,黄泉路上共枕眠。 发结同心魂相系,生生世世不分离—— 饮此合卺酒,结此发上结,喜神赐福,永浴爱河——!” 唱词落下的瞬间,两个纸人端着合卺杯走上前,杯中是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 另有两个纸人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把剪刀和两根白绳。 苏烬看着那杯“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知道,接下来就是喝交杯酒、结发的环节了。 这喜神的幻境,竟是要将这场冥婚的每一个细节都做到极致,以完成对魂魄的彻底禁锢! 凌言的声音再次贴着他的耳朵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等下喝交杯酒时,用灵力逼出酒水,藏在袖中。结发……” 他顿了顿,似乎也觉得这环节过于荒谬,“头发无法替代。” 苏烬用力点头,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他看着凌言伸出手,与自己交握,接过那杯血腥的“合卺酒”。 两人手臂相绕,将那暗红的液体凑近唇边。 红烛摇曳,纸影幢幢,殿内的喜乐声达到了顶峰。 苏烬闭上眼睛,只觉自己的人生从未如此荒诞——前世囚禁凌言,今生却在幻境中与他行这幻境的冥婚之礼。 唱词未落,凌言已接过那把锈迹斑斑的剪刀。刀刃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映得他眼底的阴郁几乎要溢出来。 他握着剪刀的手指骨节泛白,指腹摩挲着冰冷的刀柄,目光落在苏烬束发的玉冠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十恶不赦的仇敌,又像是在压抑某种极致的荒谬感。 苏烬站在他对面,隔着红盖头都能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寒意,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莫名觉得,下一秒凌言手里的剪刀不是要剪他的头发,而是要捅进他的心口—— 毕竟,刚才拜堂时他那记“咚”的撞头,恐怕已将这位向来清冷的师父得罪到了极点。 “师、师父……”苏烬喉结滚动,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咱、咱就走个过场……” 凌言没理他,只是深吸一口气,抬手用剪刀挑起苏烬额前一缕碎发。 发丝乌黑柔软,在剪刀下轻轻颤动。他的动作极慢,带着一种近乎报复的隐忍,仿佛每剪一寸,都在耗费巨大的定力。 “一剪青丝系红绳,从此魂魄两不分。 生同衾,死同椁,黄泉路上共沉沦—— 二剪情意如丝缕,缠作连环扣心门。 喜神笑,鬼差贺,百年好合渡幽冥——” 尖利的唱词伴随着“咔嚓”一声轻响,苏烬额前的一缕头发飘落,被凌言用白绳迅速缠紧。 几乎同时,凌言也剪下自己一缕墨发,与苏烬的发丝并在一起,塞进一个绣着鸳鸯喜字的锦囊里。 凌言将锦囊攥在掌心,低声道:“这东西是喜神用来束缚魂魄的契印。”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若细看,能发现他耳尖极淡的红晕,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 苏烬刚想松口气,就听殿外传来更响亮的喜乐声,伴随着纸人的尖喝:“礼成——!送入洞房——!” “什……什么?”苏烬差点跳起来,红盖头都歪了,“还、还有洞房?!” 不等他反应,两侧的纸人忽然上前,用僵直的手臂推着他们往后堂走。 后堂中央,赫然停放着一口漆黑的双人棺!棺木上同样刻着黯淡的梵文,棺盖大开,里面铺着猩红的锦缎,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和脂粉味。 霍念和周少虞等魂魄早已被塞进旁边几口小棺材,棺盖缝隙里透出幽幽绿光。 “进去。”凌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看着那口棺材,脸色比棺木还要黑上几分,但还是率先弯腰,钻进了棺材内侧。 苏烬看着那狭小的空间,又看看周围虎视眈眈的纸人傀儡,哭丧着脸:“师父……这……” “不然你想被这些鬼撕成碎片?”凌言冷冷瞥他一眼,凤眸里写满了“赶紧进来别废话”的不耐。 苏烬只好咬牙爬进棺材,刚躺下,就被一股混合着腐朽与血腥的气味呛得咳嗽起来。 这棺材说是双人,实则长度够了,宽度却只够两个身形瘦削的人勉强并躺。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凌言身体的僵硬,以及对方身上清冽的梅花香如何被棺材里的浊气强行掩盖。 “往那边去。”凌言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明显的嫌弃,“挤死了。” 苏烬委屈地挪了挪屁股,后背几乎贴到棺材壁:“师父,这棺材就这么大,我能挪到哪儿去啊……” 他话音刚落,整个棺材突然剧烈颠簸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抬了起来! “唔!”苏烬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猛地向内侧滚去。 黑暗中,他只觉唇上撞上一片温热柔软的触感,伴随着凌言瞬间僵硬的身体和一声极轻的“嗯?” 时间仿佛静止了。 苏烬能闻到凌言身上清晰的梅花香气,混杂着他唇边一丝若有似无的冷意。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唇瓣的轻微颤动。 “师……师父……”苏烬的声音细若游丝,脸颊滚烫,“这、这不怪我……是棺材太颠簸了……” 他能想象到凌言此刻的表情——必定是那双凤眸骤然睁大,盛满了错愕与愠怒,或许还有一丝他不敢深究的……慌乱。 第43章 师父发怒了 棺材外,纸人的唱词还在继续,伴随着抬棺的“咯吱”声,显得格外诡异: “红棺作床锦为衾,魂魄同眠喜神临。 一夜荒唐黄泉梦,永世长伴不分离—— 春宵苦短情绵长,莫负这,冥婚一场共沉沦……” 凌言猛地推开他,力道之大让苏烬后脑勺“咚”地撞在棺材壁上。黑暗中,他听到对方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得像冰:“苏、梓、宸。”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烬缩了缩脖子,知道自己这下彻底捅了马蜂窝。他捂着后脑勺,委屈地小声嘟囔:“真的不怪我……是它自己晃的……” 棺材还在颠簸,似乎正被抬往某个更深的地方。 狭小的空间里,两人之间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只剩下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棺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喜乐唱词。 凌言身体挺得笔直,从僵硬的肩线就能看出他此刻的隐忍。 苏烬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攥着锦囊的手,指关节都在微微发颤。 棺材骤然一沉,“咚”地落定在一片黏腻湿冷的地面上。 抬棺的“咯吱”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嗬嗬”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无数纸片摩擦产生的锐响。 “红棺作床锦为衾,魂魄同眠喜神临——”那笑声中夹杂着唱词,比之前的纸人唱词更显阴鸷。 “一夜荒唐黄泉梦,永世长伴不分离……” 苏烬浑身一僵,死死攥住衣角。黑暗中,他听到凌言的呼吸陡然一滞,紧接着,棺材外响起一个无比诡异的声音,如同破锣刮过朽木: “尔等结良缘,本神赐姻缘——哈哈哈!” 那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充满了非人的戏谑,“好了好了,现在……入洞房吧!” 话音未落,棺材外突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令人面红耳赤的呻吟与喘息声,混杂着布料撕裂的“嘶啦”声和纸人僵硬的嬉笑。 苏烬猛地瞪大眼睛,隔着棺木都能想象出外面是何等不堪的景象—— 那些被控制的魂魄,竟在喜神的操控下,于这阴窟之中行那荒诞之事! “我去!”苏烬低呼一声,脸“腾”地涨红,“他们……他们在这集体洞房啊?!” 身旁的凌言身体猛地一颤,从肩线到指尖都绷成了一条直线。 他活了二十三年,自小在仙门清修,何曾见过如此龌龊腌臢的场面? 空气中弥漫的秽气几乎让他呕出,凤眸中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嫌恶与怒火,脸色青一阵紫一阵,连耳根都泛着不正常的红。 “龌龊不堪!”凌言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声音冷得能冻碎冰碴。他攥着锦缎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就在这时,棺材外的秽乱之声达到顶峰,伴随着喜神更加癫狂的笑声:“好好好!春宵苦短,莫负良辰——” “够了!” 凌言猛地抬掌,掌心灵力暴涨,“砰”地一声巨响,漆黑的棺盖被他硬生生震飞出去! 木屑飞溅间,刺目的阴火光芒涌入棺材,照亮了两人窘迫的模样。 苏烬下意识眯起眼,待看清凌言的脸色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平日里总是清冷无波的脸,此刻竟涨得通红,不是羞的就是气的,凤眸中燃烧着熊熊怒火,额角青筋都隐隐跳动。 “活、活人?!”喜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啸,“竟然有活人闯进来了!” 苏烬趁机爬出棺材,环顾四周,只见他们身处一个巨大的石窟之中,洞顶垂落着钟乳石,上面挂满了猩红的喜绸,地面上散落着无数破碎的纸人残骸。 而那些被控制的魂魄,此刻正围着中央一个巨大的、由无数张人脸拼凑而成的纸人木偶,做着不堪入目的动作,脸上还挂着空洞的笑容。 那巨大的纸人便是喜神!它的身体由血红的符纸糊成,双眼是两个燃烧着阴火的黑洞,嘴角咧到耳根,正“咯咯”怪笑:“有意思,真是有意思!多少年了,终于有活人来陪本神玩了——” “玩你祖宗!”苏烬怒骂一声,抬手召出星霜剑。剑身银辉闪烁,带着凛冽的剑意,瞬间划破了石窟内的秽气。 几乎同时,凌言也已掣出流霜剑。墨发微乱,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幻境虚妄,竟敢以秽物惑人——今日,便毁了你这邪祟!” “哈哈哈!”喜神狂笑不止,巨大的手掌猛地拍向两人,掌心符文凭空燃烧。 “区区两个活人,也敢在本神的喜宴上放肆?尝尝这‘万魂合欢咒’!” 一股混杂着腥臭与情欲的黑气扑面而来,所过之处,地面竟冒出诡异的粉色藤蔓。 苏烬只觉一股邪念直冲脑海,连忙运转灵力抵抗,却见凌言已一剑斩出,流霜剑刃上泛起清冷的光弧,精准地将那黑气斩为两段! “师父!”苏烬惊呼,提剑上前,与凌言并肩而立。 凌言掌风未止,流霜剑已如惊鸿出鞘。剑鸣清越似裂冰,银辉过处,喜神拍来的符火手掌竟寸寸崩碎,黑气如遇克星般嘶嘶消散。 他胸腔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随怒意跳动,凤眸中翻涌怒火。 “破!” 一声低喝自齿间迸发,凌言手腕翻转,流霜剑骤然旋起凛冽剑花。 剑气呈环状炸开,周遭弥漫的粉色藤蔓瞬间被绞成齑粉,连洞顶垂落的喜绸都被割得寸寸断裂。 而他身上那件被迫换上的朱红喜服,竟在剑意暴涨的刹那“嗤啦”裂开—— 赤红锦缎如败絮般碎落,露出内里月白底色的云锦袍。 袍角与袖口以银线绣着几枝盛放的红梅,枝干苍劲,花瓣似有血色流转。 此刻凌言腾挪间带起的剑风,让那红梅刺绣仿佛活了过来,随衣袂翻飞而簌簌“舞动”,清冷的白衣衬着跃动的红纹,竟比方才的喜服更显灼目。 苏烬握剑的手猛地一紧。 那身白衣,那袖底若隐若现的红梅…… 是昆仑墟那场焚天灭地的决战。彼时他以灭道仙君之姿屠戮仙门,而修为尽废、连灵力都无法运转的凌言,却以残破神魂强行沟通上古神器星罗。 没有炫目的灵光,只有他苍白指尖溢出的、细碎如金沙的神魂之力。 那些金色星屑如潮水般涌入断笛,瞬间在天地间掀起璀璨星河,硬生生将他斩向昆仑主殿的魔剑震退。 黑莲的黑气触碰到星屑便化为飞灰,而凌言的身体也在那光芒中寸寸涣散,像被风吹散的雪。 第44章 破镜 他最后抬起头,血染的嘴角却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声音轻得像羽毛:“苏烬……求你……放过你自己……” 星罗的余响尚在耳畔,眼前白衣人挥剑的背影却与记忆中那个消散的身影重叠。 苏烬喉头一紧,忽觉眼眶发烫。 原来这剑意里的决绝,早在前世便已刻入骨髓——他总是这样,用最清冷的姿态,行最孤注一掷之事。 “呵!有点意思!”喜神的怪笑打断思绪,那由人脸拼凑的躯体猛地膨胀。 “神魂之力?灵力充盈,倒不如……把这魂魄也献给本神作合卺酒!” 话音未落,喜神周身符纸爆燃,无数血色丝线如蛛网般射向两人。 凌言眼神一厉,流霜剑陡然高举,剑尖凝聚的清冷剑意竟化作一道红梅虚影——由剑意凝成、灼灼燃烧的梅枝! “霜寒彻骨,梅映血河——”他剑势猛然下劈,“流霜·碎妄!” 剑光如匹练横空,那道剑意随剑风狂舞,所过之处,血色丝线寸寸成灰,连喜神引以为傲的“万魂合欢咒”都被生生劈开一道裂痕。 洞顶钟乳石上的阴火竟被这剑意逼得黯淡下去,满室秽气瞬间清肃大半。 喜神被劈得如断线傀儡般横飞,后背重重撞在洞壁钟乳石上,嶙峋石尖竟被撞得簌簌剥落。 他由人脸拼凑的躯体剧烈起伏,每一道缝合的血线都在崩裂,而后腰处那枚嵌在脊椎骨上的魂石—— 此刻正像受惊的心脏般疯狂搏动,幽绿光芒透过半透明的皮肤明灭不定,连带着周遭符纸都泛起不祥的涟漪。 这一瞬,苏烬瞳孔骤缩。 他看见魂石每一次震颤,都扯动着喜神体内无数血色丝缕,那些本该禁锢魂魄的咒印,此刻却像蛛网般缠绕着魂石本身。 方才凌言的剑意虽未直接击中核心,却震散了外层咒力,让这枚维系喜神力量的根源彻底暴露在视野中。 原来阵法核心在这东西体内…… 苏烬低喝一声,足尖猛地踏碎脚下一块阴气凝结的石笋。 墨绿色石粉飞溅的刹那,他如离弦之箭般腾空跃起。 星霜剑在掌心旋出半轮银月,剑身在洞顶阴火映照下渗出细碎星芒,宛如将整片夜空的寒星凝于剑锋。 不同于凌言剑意中灼然绽放的红梅,星霜剑的剑意是沉寂的、凛冽的。 当他手腕翻转,剑势骤然拔高时,周遭空气竟凝结成无数冰晶粉尘,在剑刃周围织成一道流转的星轨。 “霜刃裂星,魂锁无还——” 苏烬的声音裹挟着冰碴般的寒意,剑尖直指喜神后心那枚颤动的魂石。 这一剑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却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穿透力—— 星霜剑的剑意并非劈开,而是如寒星坠落般强行凿穿,剑未至,那股凝结时空的凛冽气劲已让喜神后背的皮肤泛起蛛网般的裂痕。 喜神发出凄厉的嘶吼,拼尽全力扭转身体,无数张人脸在他肩颈处扭曲重叠,试图用血肉之躯格挡。 但苏烬的剑势快如流星,在喜神抬手的瞬间,星霜剑已擦着他肩胛骨刺入,剑尖精准无误地抵在魂石边缘! 一声清晰的碎裂声响起。魂石表面骤然迸开蛛网般的裂纹,幽绿光芒如喷泉般炸开,其中竟夹杂着数道熟悉的魂魄虚影—— 那是被喜神吞噬的修士残魂,此刻正借着裂痕疯狂外溢。 喜神的躯体因魂石受损而剧烈抽搐,所有符纸都在爆燃,血线如活物般倒卷而回,试图修补那道致命的伤口。 星霜剑刺破魂石的刹那,苏烬只觉丹田内最后一丝灵力如潮水般抽离,经脉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十六岁的身体终究无法承受如此霸道的剑势,眼前骤然发黑,跃起的身体如断线风筝般向下坠落。 苏烬喉间溢出一声闷哼,预想中的撞击并未传来,一只有着微凉触感的手突然环住他的腰。 那手掌隔着衣料传来清冽的梅花香气,是凌言惯用的寒梅凝露香。 苏烬错愕地回头,撞进一双清冷的凤眸里。 凌言不知何时已欺近,白衣袂在阴火中翻飞如蝶,揽着他腰肢的手稳如磐石。 四目相对的瞬间,少年心脏莫名地漏跳一拍,像是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却又在触及对方眼底的冰寒时悄然碎裂,只留下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痒。 “发什么呆?”凌言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凤眸微凝,“站稳了。” 话音未落,他环着苏烬腰的手猛地发力,将少年往旁一带,同时流霜剑再次挥出。 这一次,剑尖不再凝聚单一剑意,而是化作万千剑影,如漫天飞雪般射向喜神后心那枚裂痕遍布的魂石。 “碎!” 清越的剑鸣响彻阴窟,无数道凛冽的剑光穿透喜神残破的躯体,精准地轰在魂石之上。 魂石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幽绿光芒爆射而出,裹挟着无数凄厉的魂魄尖啸。 与此同时,整个阴窟空间开始剧烈扭曲。 洞顶的阴火寸寸熄灭,猩红喜绸如废纸般剥落,地面的粉色藤蔓化为飞灰。 喜神的躯体在魂石碎裂的瞬间崩解成漫天符纸,那些被操控的魂魄也如断线木偶般瘫倒,化作点点荧光消散。 “空间要塌了!”苏烬失声喊道,身体却因脱力而无法发力。 凌言手臂一紧,将他牢牢护在怀里。 冰冷的气流裹挟着破碎的光影呼啸而过,苏烬只觉天旋地转,仿佛被卷入无底旋涡。 恍惚间,他似乎又闻到了昆仑墟的硝烟味,感受到了凌言消散时那缕微弱的神魂之力。 “抓紧了。”凌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数声沉闷的重物跌落声后,刺骨的寒意猛地袭来。 苏烬呛咳着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趴在一片冰冷的泥地上,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他们竟跌回了周家老宅的空地! 幻境……破了? 他茫然地撑起身,却发现自己压在一个柔软的物体上。 低头一看,只见凌言正皱着眉躺在他身下,白衣上沾满了泥污,几缕墨发凌乱地贴在额角,素来清冷的脸上竟带着一丝罕见的狼狈。 “师……师父?!”苏烬像被烫到般弹起来,脸颊瞬间涨红。 我刚才竟然……压在凌言身上? 凌言没理会他的窘迫,自己撑着地面坐起,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领。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不远处的两个人身上,眉头紧蹙。 苏烬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顿时瞪大了眼睛—— 第45章 尴尬的凌宗师 苏烬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顿时瞪大了眼睛—— 霍念和周少虞正跌坐在老宅的石阶上。 霍念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外褂已被扯开一半,露出里面原本的衣物,领口处的盘扣崩了两颗,锁骨若隐若现。 而周少虞则穿着新郎服,一只手还维持着往自己裤腰里探的姿势,另一只手则揪着霍念的腰带,两人姿态极其不雅。 更诡异的是,他们双眼紧闭,脸上挂着空洞的笑容,显然还未从幻境中完全清醒。 “……”凌言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极脏的东西,猛地别过头去,指尖几乎要把流霜剑的剑柄捏碎,“苏烬。” “啊?”苏烬还在震惊中。 “把他们分开。”凌言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们神魂受损,被幻境残留的咒力影响了。” 苏烬:“……”他看着那辣眼睛的场面,又看了看凌言那副“我绝不沾惹脏东西”的清高模样,心里疯狂吐槽:你倒是去啊! 你洁癖我就不介意了吗?堂堂镇虚门少主被个男人摸成这样,醒来不得把周家老宅拆了? “还愣着做什么?”凌言催促道,眼神里满是“这事儿必须你干”的坚决。 苏烬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先是用力掰开周少虞放在自己裤腰里的手,那触感让他差点吐出来。 接着又去扯他揪着霍念腰带的手,谁知周少虞抓得极紧,苏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两人分开。 “我说花孔雀啊,”苏烬一边忙活一边嘀咕,“你这一世英名算是毁了,被个男人……哈哈哈……” 凌言站在一旁,听着他的嘀咕,脸色变幻不定。 他看着霍念敞开的衣领和周少虞那只不老实的手,只觉得眼前景象污浊不堪,连呼吸都带着一股秽气。 他索性转过身,不再去看,目光落在周家老宅斑驳的木门上,眼神冰冷得能冻伤人。 “好了好了,分开了!”苏烬拍了拍手,站起身,“师父你看,他们现在怎么办?” 凌言这才转过身,扫了一眼依旧昏迷的两人,冷冷道:“先带回周宅。幻境虽破,但喜神的残魂咒力还附着在他们神魂上,若不及时清除,恐成疯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烬苍白的小脸上,又扫过他微微颤抖的指尖,语气难得地缓和了一丝:“你灵力透支,先运功调息。这里有我。” 苏烬点点头,找了块干净点的石头坐下,闭目调息。 只是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幻境中凌言环住他腰的画面,还有回到现实后自己压在对方身上的场景,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凌言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凤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他走到霍念和周少虞身边,取出两张符纸,指尖灵力注入,分别贴在两人眉心。 符纸发出淡淡的金光,驱散了萦绕在他们周身的黑气。 但两人依旧昏迷不醒,脸上的空洞笑容也未散去。 凌言叹了口气,弯腰欲将霍念抱起。然而当他的手触碰到霍念敞开的衣领时,却像是被针扎般猛地缩回手,眉头皱得更紧。 他实在无法对一个衣衫不整的男性弟子下手,哪怕对方是自己最得意的徒弟。 “……苏烬。”凌言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啊?”苏烬睁开眼。 “你来抱霍念,我抱周少虞。”凌言言简意赅地说道,显然是不想再碰霍念一下。 苏烬:“……”他看着凌言那副“宁死不从”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师父,你这不至于吧……霍念可是你徒弟啊!” “闭嘴。”凌言冷冷道,“再笑,就把你丢在这里喂鬼。” 苏烬连忙收了笑容,乖乖上前抱霍念,可憋红了脸,双臂死死环住霍念的腰,却只让对方身子晃了晃。 十六岁的少年本就清瘦,加上灵力透支,此刻只觉得双臂灌了铅,连指尖都在发颤。 霍念虽非壮汉,但昏迷中身体绵软,反而更难着力。 “……”凌言抱臂站在一旁,凤眸微挑,打量着他涨红的脸和颤抖的手臂,语气平淡无波,“看来平日确实疏于锻炼。” 苏烬喘着气,额角渗出细汗:“我刚才……那两剑耗光了灵力……” “嗯,”凌言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难怪气息虚浮,日后少去镇上‘春风楼’那般地方,多练练扎马步。” “!!!”苏烬猛地抬头,差点把霍念摔在地上,“师父!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去……” 镇上确实有座挂着“春风楼”牌匾的酒楼,只是没想到凌言会把他和那种地方联系起来,顿时又羞又气。 “我刚才用的是‘星霜裂魂’和‘流霜碎妄’,都是耗损神魂的剑招!” 凌言没接话,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写着“我信你才怪”。 他不再理会炸毛的少年,走到周少虞身边,蹲下身,指尖捏着手诀在对方身上点了几下,让他身体稍稍僵硬,这才皱着眉将其抱起。 周少虞穿着一身大红新郎服,被凌言用两根手指拎着后领,像拎一只不干净的物件,整个人离他身体足有半尺远,姿态说不出的滑稽。 凌言走在前面,白衣与周少虞的红衣形成刺眼对比,他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针尖上,眉头紧锁,仿佛抱着什么瘟疫之源。 苏烬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周少虞扔出去的模样,忍不住又想笑,却被凌言一个冰冷的眼神瞪了回来。 他只好收敛心神,再次尝试抱起霍念。 这一次,他咬牙凝聚残存的一丝灵力注入双腿,猛地发力,终于将霍念打横抱起。 少年身形本就清瘦,此刻抱着个和自己身形差不多的少年,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脸色也更加苍白。 苏烬踉跄地走出周家老宅,雪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冷冽的晨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符纸残片,发出“沙沙”的声响。 周府大门早已敞开,周福安提着灯笼在门口来回踱步,见到三人回来,立刻冲了上来。 当他看到周少虞穿着新郎服饰,昏迷不醒,霍念更是衣衫不整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灯笼“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烛火溅在雪地里,冒出几缕青烟。 “少虞!我的儿!”周福安扑到凌言面前,想看看儿子的情况,却被凌言冰冷的眼神逼退。 “准备两间僻静的房间,烧些热水,再取干净的衣物来。” 凌言言简意赅,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另外,找些烈酒和银针。” 第46章 玻璃心碎了 周福安连忙点头,语无伦次地吩咐下人:“快!快按仙长说的办!把东跨院的厢房收拾出来!” 他看着儿子和霍念的狼狈模样,嘴唇哆嗦着,“仙长,我儿他……他这是怎么了?” 凌言没理会他,径直抱着周少虞往院内走,那僵硬的姿势引来几个下人的侧目。 苏烬抱着霍念跟在后面,路过周福安身边时,低声道:“周老爷,他们中了阴咒,神魂受损,暂时没事。” 周福安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却又立刻紧张起来:“阴咒?是老宅里的……” “先进去再说。”苏烬打断他,跟着凌言进了东跨院。 两间静室很快收拾出来。凌言将周少虞扔到一张床上,仿佛卸下什么重物,立刻后退两步,从袖中取出绢帕仔细擦拭手指。 苏烬则将霍念放在另一张床上,帮他整理好凌乱的衣物。 下人送来热水和衣物,凌言挥挥手让他们退下,这才走到苏烬身边,递给他一瓶伤药:“把灵力运转周天,再涂些药。” 苏烬点点头,接过药瓶,却忍不住问道:“师父,那喜神为什么非要用魂魄结阴婚?” “还有老宅棺材上刻的佛经,明明是镇压用的,怎么反而成了引魂阵?” 凌言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冷风吹进来,吹散了屋内的秽气。 他看着院外飘落的雪花,缓缓道:“那不是佛经,是‘锁魂陀罗尼’的变体,被人用阴血改过,反而成了引魂咒。” “棺材也不是普通的棺木,而是用百年槐木掺着尸油浇筑,专门用来温养阴魂。”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喜神以魂魄为食,以阴婚为饵,那些被掳走的魂魄并非全被吞噬,而是被它炼成了‘合卺魂灯’,供它汲取生气。” 苏烬想起幻境中那些围着喜神行苟且之事的魂魄,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周家老大和老二……” “应该也成了魂灯的一部分。”凌言淡淡道,“不过这院子里的怪事,恐怕不止喜神作祟。” “你是说砖石渗血?”苏烬想起周福安之前的描述,“我也觉得奇怪,喜神的力量源于阴魂,和血肉无关。” 凌言转过身,目光落在苏烬脸上:“你注意到老宅门口的石狮子了吗?左眼缺了一块,像是被利器砸掉的。” 苏烬回想了一下,确实如此:“那石狮子看着有些年头了,难道……” “那是‘镇煞狮’,”凌言解释道,“本应双眼俱全,镇住宅中阴煞。如今左眼缺失,说明有人故意破坏了镇宅阵法。” “而砖石渗血,更像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更像是某种血祭的反噬。”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周福安的声音:“仙长,热水备好了。” 凌言看了苏烬一眼,示意他噤声,这才开口道:“进来吧。” 周福安端着水盆走进来,眼神躲闪,不敢看床上的两人。 凌言盯着他的眼睛,突然问道:“周老爷,这院子以前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比如……血光之灾?” 周福安端水盆的手猛地一抖,热水洒出几滴,烫得他龇牙咧嘴。他连忙低下头,含糊道:“没、没有啊……仙长何出此言?” “是吗?”凌言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为何镇煞狮独缺左眼,为何砖石会渗血,为何喜神偏偏选中你家老宅作为巢穴?” 周福安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苏烬在一旁看得真切,周福安显然在隐瞒什么。 他想起幻境中喜神那由人脸拼凑的躯体,还有那些被操控的魂魄,突然开口道:“周老爷,你是不是用活人祭过什么东西?” “不!没有!”周福安猛地抬头,眼神惊恐,“我没有!是我爹……是我爹当年为了求子,听信了妖道的话,在院子里……” 他说到一半,突然死死咬住嘴唇,不再言语。 看来这周家老宅的秘密,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复杂。 喜神的出现或许只是引子,真正的麻烦,恐怕藏在这院子更深的地方,和周家当年的血祭脱不了干系。 凌言不再追问,只是淡淡道:“先给他们清理伤口,喂些安神汤。至于其他的事,等他们醒了再说。” 周福安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匆匆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师徒二人。苏烬看着凌言,忍不住问道:“师父,你觉得周福安他爹当年祭的是什么?” 凌言走到霍念床边,检查着他眉心的符纸,头也不抬地说:“不管祭的是什么,既然引来了喜神,又导致砖石渗血,那东西恐怕不是善茬。” 他顿了顿,抬起头,凤眸中闪过一丝凝重:“这周家,怕是还有更大的麻烦在后面。” 凌言指尖刚触及霍念眉心的符纸,那少年突然猛地一颤,睫毛剧烈颤动着睁开了眼。 眸中本是镇虚门特有的清冽色泽,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水汽,像被惊飞的白鸟,茫然又惊恐地扫过四周。 “师……师父?”霍念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视线落在凌言脸上时,瞳孔骤然收缩,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事,“我……我刚才做了个梦……” 他喉结滚动,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连耳垂都泛着不正常的粉。 窗外的雪光映在他脸上,更显得那抹红灼目。 “梦里……”霍念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哭腔,手指紧紧攥着被褥,“梦里有人逼我拜堂……还有好多人……做那种……那种事……” 凌言动作一顿,没想到幻境的影响如此深刻,竟让霍念保留了清晰的记忆。 他刚想开口安抚,就见霍念突然抓住他的衣袖,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 “太真实了!师父!那触感……还有那声音……”少年越说越委屈,肩膀不停颤抖。 “我平时连女修的手都没碰过,怎么会做这种梦啊!还、还跟一个男人……” 苏烬站在一旁,看着向来鼻孔朝天的霍大公子此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他想起幻境里霍念被周少虞抓着腰带的模样,实在忍不住勾起嘴角。 霍念哭着哭着,猛地扭过头,视线落在旁边床上昏迷的周少虞身上。 那少年穿着大红新郎服,姿势虽被苏烬摆正,但领口依旧凌乱,露出的脖颈上似乎还残留着幻境里的暧昧红痕。 “是他?!”霍念的声音陡然拔高,指着周少虞,眼泪流得更凶了。 “怎么是他啊师父!我就算做梦也不能跟个普通人……还是个男的……” 他越想越觉得羞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干脆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哭道:“我不干净了……师父……我以后还怎么见人啊……” 凌言被他拽着衣袖,听着这颠三倒四的哭诉,额角青筋跳了跳。 他活了二十三年,见过尸山血海,见过魑魅魍魉,却从未见过自家徒弟如此崩溃的模样。 他伸出另一只手,僵硬地拍了拍霍念的后背,试图安抚:“幻境而已,当不得真……” 第47章 血祭锁魂阵(一) “怎么当不得真!”霍念猛地抬头,眼睛红肿得像兔子,“那感觉跟真的一样!他还摸我……摸我……” 他说不下去,又开始掉眼泪,“我守了十六年的清白啊……” 苏烬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抬手捂住嘴,却被霍念狠狠瞪了一眼。 “苏梓宸!”霍念指着他,眼泪汪汪却依旧带着傲娇的气势。 “你笑什么笑!咱们都是一起中了咒的,我就不信你没做那种梦!指不定你的梦境比我的还恶心,还不要脸!” 苏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确实也经历了幻境,只是比起霍念被操控的场面,他更多是在战斗。 但和凌言拜堂,被凌言抱着摔出幻境、又压在对方身上的画面,此刻却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他的脸颊也开始发烫,梗着脖子道:“我才没有!我一直在跟喜神打架!” “谁信啊!”霍念抽着鼻子,显然不信,“肯定是你做的梦太羞耻,不好意思说!” 凌言拍着霍念后背的手猛地一顿,眼神冷了下来。 看着霍念拽着自己衣袖的手,又听着这逆徒口无遮拦,甚至隐隐带上了自己,清越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寒意:“够了!” 霍念打了个寒颤,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偷偷瞄了眼凌言的脸色,只见自家师父平日里总是清冷无波的凤眸,此刻正危险地眯起,嘴角似乎还抽搐了一下。 “师、师父……”霍念的声音立刻弱了下去,松开拽着衣袖的手,往被子里缩了缩,“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委屈了……” 凌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股想把这傲娇徒弟扔出去的冲动。 他是我徒弟,他脑子现在不清楚,不能动手,不能动手。 “幻境已破,神魂虽伤但无大碍。”凌言硬生生把语气放缓,从袖中取出一瓶安神丹,“把这个吃了,再运功调息半个时辰。” 霍念乖乖接过丹药吞下去,又看了看旁边的周少虞,小声嘀咕:“师父,等他醒了,我能不能把他打一顿?” “随你。”凌言淡淡道,转身走向苏烬,“你怎么样?灵力恢复了多少?” 苏烬连忙收敛心神,拱手道:“回师父,已恢复三成。” “嗯。”凌言点点头,目光落在苏烬依旧有些苍白的小脸上,“周家的事还没解决,你好好休息,别再胡闹。” 他说最后一句时,特意瞥了霍念一眼。霍念立刻低下头,假装研究被子上的花纹。 就在这时,旁边床上的周少虞突然发出一声呻吟,似乎也要醒了。 霍念猛地抬头,看到周少虞动了动,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往床里面缩,嘴里还念叨着:“别过来……别摸我……” 苏烬看着他这副模样,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霍念瞪了他一眼,却没力气反驳,只能委屈地瘪着嘴,看向凌言的眼神里充满了求助。 凌言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觉得这趟周府之行,比降服十个喜神还要累人。 他看着眼前两个十六岁的少年,一个哭哭啼啼,一个幸灾乐祸。 突然觉得,或许这就是人间的烟火气吧,虽然偶尔有些鸡飞狗跳,却也比宗门里的清冷多了几分生气。 “好了,”凌言摆了摆手,试图让场面恢复正常,“霍念,你先调息。苏烬,跟我来,我们去看看周府的地基。” 苏烬点点头,跟着凌言往外走。 临走前,他还不忘回头朝霍念做了个鬼脸,气得霍念抓起枕头就想扔过来,却被凌言一个眼神制止了。 走出厢房,外面的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周府的青砖绿瓦上。 凌言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侧头看向苏烬:“你觉得霍念恢复后,知道那不是梦,会怎么样?” 苏烬想起霍念刚才的反应,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大概会把周少虞拆了吧……顺便再把这院子烧了。” 凌言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随即又恢复了清冷:“随他吧。当务之急,是找出周家血祭的真相,免得夜长梦多。” 苏烬点点头,跟着凌言往院子深处走去。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只是不知道,在这看似平静的周府之下,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又会有怎样的危险,在等着他们。 而厢房里,霍念看着周少虞慢慢睁开眼睛,想起幻境里的种种,又看了看自己凌乱的衣衫,眼圈一红,又委屈又羞愤。 看来,镇虚门少主的“清白”危机,才刚刚开始。 阳光穿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烬跟着凌言走到正堂门前,脚步却陡然顿住。 他的余光扫过院子角落那口被青苔覆盖的老井,井栏上蚀着模糊的缠枝莲纹,水面倒映着破碎的云影,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森冷。 ——这口井。 上一世的记忆如冰锥般刺入脑海。那时随凌言第一次下山处理凡俗委托,便是周家这桩“夜半哭声”的案子。 彼时井中锁着的不过是个含冤而死的侍妾魂魄,用镇魂符便能平息。 可此刻再看,井口弥漫的怨气虽淡,却裹挟着一丝极隐晦的血腥味,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压制在深处。 “怎么了?”凌言察觉到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老井。 凤眸微蹙,指尖掐诀轻捻,一道淡金光丝射向水面,却在触及井水的瞬间如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湮灭。 “有问题。”凌言语气沉了沉,“这井里的东西,被人用邪术封镇过。” 苏烬走到井边,俯身望去。水面下隐约可见几块腐朽的木板,更深处则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他指尖凝聚一丝灵力探入,刚触到井水便如遭电击,猛地缩回手—— 那水下的怨气并非自然形成,而是带着某种刻意雕琢的阵法痕迹,像极了他上一世在各宗门中用过的“血祭锁魂阵”! “师父,”苏烬喉头发干,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这井里的怨气……像是‘血河锁怨’的残阵。” “血河锁怨?”凌言眼神一厉,“你确定?那是早已失传的禁术,以活人生祭引动地脉阴血,炼成怨魂煞器。” 苏烬点点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太熟悉这个术法了。 上一世他堕入魔道后,曾用改良后的“血河锁怨”破过昆仑墟的护山大阵,那阵法运转时,地下会涌出如河流般的血色怨气,吞噬一切生灵。 眼前这口井的怨气虽然微弱,但其核心的咒纹排列,与他记忆中的禁术如出一辙。 第48章 血祭锁魂阵(二) “藏书阁的《禁术残卷》里提过,”苏烬垂下眼帘,掩饰住眸中的复杂情绪。 “说此术需以阴寒之地为基,用活人血祭七七四十九日,方能成型。周家这井……恐怕就是阵眼。” 他顿了顿,强迫自己声音平稳:“喜神之事或许只是巧合,但这井里的怨魂,才是周府砖石渗血的真正原因。” “有人在借用血祭的力量,却又控制不住,导致怨气反噬,浸透了地基。” 凌言沉默地看着井水,眉头紧锁。他能感觉到苏烬话语里的笃定,远超一个十六岁少年应有的见识。他对禁术的了解,似乎有些过于深入了。 “你为何如此清楚?”凌言忽然开口,目光锐利如刀,“《禁术残卷》藏于镇虚门内阁,你何时看过?” 苏烬心脏猛地一缩,额角渗出细汗。他早该想到凌言会追问。上一世他作为灭道仙君,自然熟知这禁术。 “前阵子……弟子在藏书阁整理旧书,不小心翻到的。”苏烬垂下头,假装局促。 “上面的图画很吓人,弟子就多记了些……师父恕罪,弟子不该偷看禁书。” 凌言盯着他泛红的耳根看了许久,直到苏烬几乎以为自己要暴露时,才缓缓移开目光。 “起来吧。”凌言伸手将他扶起,“这井里的东西不简单。” “血祭禁术一旦成型,必有活人献祭的冤魂。周家老大老二的失踪,恐怕也与此有关。” 苏烬暗暗松了口气,连忙顺着话头道:“弟子下去看看?” “不行。”凌言立刻否决,“情况不明,贸然下去太危险。这禁术连喜神都能引来,井下说不定还有更可怕的东西。” 他取出一张符纸,指尖灵力注入,符纸瞬间燃起淡蓝色的火焰。凌言将符火抛入井中,火焰触水不熄,反而照亮了水下的景象—— 井壁上刻满了细密的血红色咒纹,如同蛛网般缠绕,而在井水深处,几块腐朽的木板下,赫然露出一截白骨! 那白骨上还残留着破烂的红衣,指骨间紧紧攥着一缕青丝,怨气正是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涌出。 “是女尸!”苏烬失声喊道。 凌言眼神一冷:“果然是血祭的祭品。看这咒纹的排列,是想把她炼成‘怨婴煞’,可惜术法不全,只成了半吊子的怨魂。” 怨婴煞,以孕妇血祭炼成的至阴邪物,最为歹毒。 苏烬想起上一世自己曾用类似的术法屠戮过一个村落,胃里一阵翻涌。 “师父,这术法……”苏烬声音发颤,“像是……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凌言点点头,收回目光:“能布置这种禁术的,绝非普通江湖术士。周福安他爹当年求子,恐怕就是找了这样一个邪修。” 他顿了顿,看向苏烬:“你刚才说这是‘血河锁怨’的残阵?” “是。”苏烬握紧拳头,“完整的阵法需要以地脉阴血为引,形成循环。这口井只是阵眼,真正的核心恐怕在……” “在周家老宅的地下。”凌言接口道,“喜神选择那里作为巢穴,并非偶然,而是被血祭的怨气吸引。”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喜神事件只是表象,这口井里的禁术残阵,以及背后可能存在的邪修,才是真正的麻烦。 “我下去。”凌言突然开口,解下腰间的流霜剑,“你在上面守着,若有异动,立刻引爆这张‘破煞符’。” “我下去。”凌言突然开口,解下腰间的流霜剑。 “你在上面守着,若有异动,立刻引爆这张‘破煞符’。” 他将一张金色符纸塞给苏烬,不容置疑地走向井边。 “师父!”苏烬连忙拉住他,“太危险了!让弟子去!” 不能让凌言靠近这与我上一世息息相关的禁术。万一凌言发现了什么…… 凌言看着他急切的样子,凤眸中闪过一丝暖意,却还是摇了摇头:“你的灵力还未恢复,下去只会碍事。” 他甩开苏烬的手,纵身跃入井中。流霜剑在手中发出清越的剑鸣,剑光划破黑暗,将井壁的咒纹斩得寸寸崩裂。 苏烬站在井口,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着凌言的白衣在水下若隐若现,听着剑刃切割咒纹的“滋滋”声,手心全是冷汗。 井中的怨气越来越浓,血色咒纹在剑光下疯狂蠕动,仿佛活了过来。 苏烬握紧破煞符,随时准备引爆。 就在这时,井下突然传来凌言的一声闷哼! “师父!”苏烬大惊失色,就要往下跳,却见一道黑影猛地从井底窜出,带着腥风扑向他的面门! 那黑影形似婴儿,却长着青面獠牙,浑身缠绕着血色怨气,正是凌言所说的“怨婴煞”! 只是这邪物尚未完全成型,显得格外扭曲恐怖。 苏烬瞳孔骤缩,想也不想便将破煞符拍向黑影! “轰——!” 金色符光大作,瞬间将黑影吞噬。怨婴煞发出凄厉的尖叫,化作飞灰消散在空中。 与此同时,井下传来凌言的声音:“上去!” 苏烬连忙趴在井口,只见凌言抓着一缕青丝,从水中跃出,落在井边。 他白衣湿透,脸色有些苍白,手里的青丝上还滴着黑水。 “师父!你怎么样?”苏烬连忙上前查看。 “没事。”凌言摆了摆手,举起那缕青丝,“这是解开禁术的关键。” 苏烬定睛一看,只见青丝末端系着一枚残破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柳”字。 “这是……” “是祭品的信物。”凌言眼神冰冷,“周福安他爹当年求子,恐怕就是用这个姓柳的女子献祭,才生下了他。” 苏烬倒吸一口冷气。难怪周府会有血祭的反噬,难怪喜神会被吸引至此。 这一切的根源,竟是周家祖上的一桩滔天罪案。 “那现在怎么办?”苏烬问道。 凌言将青丝收起,看向周府深处:“去找周福安。是时候让他把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了。” 阳光依旧明媚,但周府的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越来越浓的血腥味和怨气。 苏烬跟在凌言身后,看着对方挺拔的背影,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上一世的禁术,这一世的血祭。这是否是命运的玩笑,还是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上一世的罪孽缠绕得越来越深。 而那井中怨骨所牵扯出的真相,恐怕远比想象的更加残酷。周府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第49章 孔雀炸毛 凌言与苏烬回到东跨院时,院墙上的冰棱正滴着融水,却掩不住厢房内轰然炸开的动静。 先是“哐当”一声瓷器碎裂,紧接着是木桌腿折断的闷响,夹杂着霍念气急败坏的骂声,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孔雀。 “你给我从桌子底下滚出来!” 凌言锦袍上的水迹早已被灵力烘干,闻言跨进月亮门的脚步微顿。 苏烬斜倚在门框上,看着院内散落的青瓷碎片与半截雕花椅腿,嘴角勾起抹痞气的笑:“师父,看来花孔雀醒透了,正跟他‘新郎官’算总账呢。” 话音未落,厢房内又爆出一声怒喝。霍念穿着身鹅黄色锦袍,领口滚着银线云纹。 本该是贵气逼人的模样,此刻却因剧烈动作而发丝散乱,几缕碎发粘在汗湿的额角。 他手里提着柄青铜古剑,剑尖正抵着供桌下瑟瑟发抖的人影,绣着金线的衣摆被桌角勾出道口子,更添了几分狼狈的暴躁。 “死变态!登徒子!”霍念踢翻脚边的香炉,香灰溅了周少虞满头满脸。 他越说越气,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偏偏那话到了嘴边又卡住—— 总不能说自己在幻境里被这凡人摸了腰带,还差点行了苟且之事吧?镇虚门少主的脸面往哪儿搁! 于是所有羞愤都化作了剑尖的狠厉,对着桌下的人一通乱戳:“你他妈的看什么看!再瞪就剜了你的狗眼!” 桌下的周少虞被戳得抱头鼠窜,原本挺括的新郎服皱成抹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已挨了不少揍。 他哭丧着脸往桌腿后缩,声音带着哭腔:“仙长饶命!我、我到底哪儿得罪您了啊!” “哪儿得罪?”霍念气得发抖,剑尖“砰”地戳进桌面,木屑飞溅,“你……你……” 他猛地想起幻境里那只探进裤腰的手,还有自己被扯开的衣领,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抓起桌上仅剩的茶盏就砸了过去,“你该死!你全家都该死!” 茶盏擦着周少虞耳边飞过,砸在墙上碎成几片。 周少虞吓得魂飞魄散,趁霍念换口气的功夫,连滚带爬地钻出桌子。 一眼瞅见门口的苏烬,立刻扑过去躲到他身后,死死攥住对方衣角:“仙长救命!这位仙长疯了!他要杀我!” 霍念提剑追过来,鹅黄色锦袍在风中翻飞,华贵的衣料上沾着尘土,却更衬得他杏眼圆睁,脸颊绯红:“苏梓宸你让开!今日我非活剐了这登徒子不可!” “哎哎哎,霍大公子,”苏烬被他拽着往后退了半步,故意挑眉逗他。 “人周少虞刚醒,你这二话不说就动剑,传出去镇虚门以大欺小可不好听。” “要你管!”霍念气得跺脚,剑尖却不由自主地晃了晃,想起幻境里的细节,又羞又怒。 “他……他对我做了那种事!我不杀他难解心头之恨!” “哪种事啊?”苏烬明知故问,笑得不怀好意,“是拜堂还是……” “闭嘴!”霍念猛地红了眼眶,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你再胡说八道,我连你一起打!” 凌言站在一旁,看着满地狼藉和自家徒弟炸毛的模样,额角青筋跳了跳。他清咳一声,声音陡然冷下来:“够了。” 这一声带着灵力威压,厢房内瞬间安静下来。 霍念握着剑的手一僵,回头看见凌言那双清冷的眸子,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却仍梗着脖子不服气,剑尖却偷偷从周少虞方向移开了些。 周少虞躲在苏烬身后,偷偷抬眼看凌言,见他脸色不善,连忙开口求保护:“仙长明鉴!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醒来就见这位仙长拿着剑追我……” “他自然知道怎么回事。”凌言淡淡开口,目光落在霍念泛红的耳根上,“不过是幻境作祟,当不得真。” “怎么当不得真!”霍念猛地抬头,像是被踩了尾巴,“我想起来了,不是梦,是幻境里!”他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乎是嘟囔,“幻境里的动作都是能触碰到的……” 周少虞一愣:他努力回想,只记得幻境里一片混乱,似乎是在跟人撕扯,却想不真切,“我怎么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霍念怒火又起,举起剑就要再砍,“你个断片的混蛋!” “好了。”凌言上前一步,指尖轻弹,一道灵力打在霍念手腕上。 青铜剑“当啷”落地,霍念委屈地瘪瘪嘴,却不敢再动。 凌言看向周少虞,眼神冰冷:“你父亲呢?” 周少虞被他看得一哆嗦,连忙指了指正房方向:“我爹在那边……好像在准备香案……” 凌言不再理会这两个鸡飞狗跳的少年,转身往外走:“苏烬,跟我来。” 苏烬耸耸肩,对霍念做了个“自求多福”的口型,跟了上去。 霍念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看眼前鼻青脸肿的周少虞,突然觉得一肚子火没处发,猛地踹了旁边的凳子一脚:“还愣着干什么?滚!” 周少虞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厢房里只剩下霍念一人,他看着满地狼藉,又想起幻境里的画面,脸颊“腾”地又红了,抓起床上的枕头狠狠砸在地上,闷声闷气地吼了句:“死变态……” 只是那吼声里,除了愤怒,更多的却是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羞赧。 堂堂镇虚门少主,何时受过这等委屈?偏偏这委屈还无法宣之于口,只能憋在心里,像根刺一样扎得他坐立难安。 镇虚门少主霍雨恒此刻恨不能将手中青铜剑捏碎。 鹅黄色锦袍在他剧烈挥剑时猎猎作响,银线云纹被剑锋带起的气流割得微颤,恰似他此刻七上八下的心境。 方才周少虞那声“仙长饶命”还在耳畔打转,偏偏眼前这张雕花梨木桌碍眼得紧,他怒喝一声,剑锋斜劈而下—— “咔嚓”一声,桌案应声而裂,飞溅的木屑扎进他绣着金线的袖口,疼得他倒抽凉气,却更添了几分暴戾。 “龙阳之癖?断袖之好?”他咬着牙重复这八个字,只觉得舌根发苦。 想他霍念十岁筑基,一手“流霞剑法”惊艳宗门,走在青岚山巅时,哪个同门不是侧目赞叹? 何曾想过会在区区幻境里,被个毛头小子摸了腰腹,甚至……甚至差点被扯了里衣! 他越想越气,剑锋转向墙角的博古架,“哗啦啦”一阵脆响,青瓷瓶与玉如意碎了满地,其中一尊镇纸虎滚到他脚边,虎眼石盯着他,倒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狈。 “苏梓宸那混蛋!”他一脚踢开镇纸虎,锦靴底沾了香灰,在青砖上留下模糊的脚印。 “定是他自己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梦,才敢笑话我!等回了宗门,我定要在演武场削他十次剑穗!” 可骂归骂,幻境里那温热的触感却如影随形。 他猛地甩头,试图甩开那股让他头皮发麻的记忆,却不料发冠歪斜,一缕黑发垂落眼前,更显得形容狼狈。 “死变态周少虞……”他喃喃咒骂,剑尖无意识地戳着地面,在砖缝里划出火星。 “若不是师父拦着,我定要在你身上戳十七八个窟窿!” 只是话虽狠,耳根却又不受控制地烧起来——毕竟那种事,如何能对旁人言说? 镇虚门的脸面,少主的矜持,此刻都被那幻境碾得粉碎,只剩这满室狼藉与无处发泄的羞愤。 第50章 神秘人 主院的风穿过抄手游廊时,带着井水特有的腥气。 凌言手中的青丝被灵力裹成一团光球,“柳”字玉佩在光球中微微震颤,每颤一下,就有一滴黑血渗出来,滴在青砖上便晕开细小的血花。 苏烬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廊下挂着的走马灯—— 灯面上本该绘着吉祥图案,此刻却被人用朱砂涂改成扭曲的人脸,嘴角咧到耳根,恰似井中怨魂的模样。 “师父,”苏烬压低声音,指尖拂过一盏走马灯的灯柱,“这朱砂咒纹,与井下的‘血河锁怨’如出一辙。” 凌言驻足在主院正房门前,门上的铜环结着薄冰,却掩不住门内传来的簌簌声响。 他屈指轻叩,门板“吱呀”滑开一条缝,只见周福安跪在香案前,浑身抖得像筛糠。 三根香插得歪歪扭扭,其中两根已经熄灭,香灰堆里还埋着半块碎裂的玉佩——正是井中女尸所攥的“柳”字佩另一半。 “凌、凌仙长……” 周福安回头看见凌言手中的光球,瞳孔骤缩成针尖,膝盖一软便往前爬了两步,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咚”的声响。 “饶命啊!那柳氏……那柳氏是我爹买来的!当年他求子心切,听信了邪修的话,把怀孕的柳氏关在井里……” “关了多少日?”凌言的声音冷得像冰,光球中的青丝突然剧烈扭动,化作一条血线射向周福安的眉心。 周福安惨叫一声,捂着头蜷缩在地:“七七……四十九日!刚好满日那天,我爹就暴毙了!那邪修也不见了踪影……” “后来老宅就开始闹鬼,先是老大说夜里有人摸他肚子,接着老二就……就失踪了啊!” 苏烬蹲下身,捡起香案下一块带血的帕子,帕子上绣着半朵残莲:“你儿子失踪前,可曾见过什么人?” “是个……是个穿黑袍的人!”周福安猛地抬头,眼中充满恐惧。 “他总在夜里来,身上有股怪味,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他说只要用周家男丁续上当年的血祭,就能让我爹复活……”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霍念的怒吼:“周福安!你这个老匹夫!敢用邪术害我,我今日非劈了你不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霍念提着断了半截的青铜剑闯了进来,鹅黄色锦袍上溅着几点血污—— 也不知是砍家具时崩的木屑,还是方才自己不小心划到的。 他杏眼圆睁,脸颊因奔跑而泛红,只是那红意一直蔓延到耳根,配上他歪斜的发冠和凌乱的衣摆,倒像是刚从什么狼狈场合逃出来。 凌言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主院的香案前还跪着瑟瑟发抖的周福安,地上散落着血祭的罪证。 而自家徒弟却像只斗败的孔雀,提着断剑来势汹汹,偏偏眼底还藏着不易察觉的羞赧。 而苏烬看着周福安惊恐的眼神,又想起井中那截白骨指节上缠绕的青丝,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曾用同样的阵法引动阴血,那时的他,可远比眼前这个凡人冷酷百倍。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凌言清冷的侧脸上,却照不进苏烬眼底翻涌的暗芒。 这周家的血祭案,恐怕只是个开始,而那隐藏在幕后的黑袍人,以及这禁术与自己上一世的关联,才是真正需要小心应对的漩涡。 主院香案下的青砖突然渗出黑血,如蛛网般蔓延的血色咒纹顺着墙根爬上梁柱。 凌言眸光一冷,流霜剑出鞘时带起凛冽寒气,剑尖挑起光球中的青丝,猛地刺入地面咒纹交汇之处。 “以我道心,破尔邪阵!” 剑光如匹练般扫过,血纹遇冷凝结,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苏烬同时捏碎三张破煞符,金光爆闪间,供桌下突然涌出一股腥风—— 半具腐烂的女尸从地里钻出,指骨仍攥着半朵残莲帕,正是井中柳氏的怨魂所化。 怨魂张口喷出黑血,却被凌言反手一剑斩碎。 流霜剑刃上凝结的灵力化作锁链,将残余的咒纹尽数绞碎,主院地面突然塌陷,露出底下交错的血色脉络,如同蛛网般延伸向周府各处。 “阵法核心在老宅地下!”苏烬蹲身查看脉络走向,指尖触到血纹时猛地缩回—— 那触感与上一世他布下的“血河锁怨”分毫不差,甚至能感受到阵眼处残留的熟悉灵力波动。 凌言挥剑斩断最后一缕血纹,地面的血色迅速褪去,只留下焦黑的裂痕。 周福安瘫在一旁,看着满地狼藉,牙齿打颤:“邪阵……破了?” “阵眼已毁,但脉络延伸方向……” 苏烬皱眉,血纹消失处竟无迹可寻,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抹除,“像是被人用高阶幻术掩盖了。” 凌言蹲下身,指尖沾起一点焦黑粉末,凑近鼻尖轻嗅:“有腐木与硫磺味,和周少虞描述的黑袍人身上的气味一致。” 他突然抬眸看向苏烬,“你确定这是‘血河锁怨’?” 苏烬心脏一紧,垂眸掩饰情绪:“古籍上记载,此阵需以活祭引动阴血,再以施术者自身灵力为引……但这残留的灵力波动很混乱,不像是单一修士所为。” 他刻意忽略了那熟悉的波动——那分明是上一世他惯用的“怨火”气息,只是此刻微弱扭曲,仿佛施术者并未完全掌握。 霍念在一旁提着断剑,看着地上的焦痕,突然想起幻境里的触感,又羞又气地踢了块碎石:“管他是谁!等我找到那黑袍老贼,定要把他的狗头砍下来当球踢!” 凌言看着他发冠歪斜、锦袍染血的模样,无奈叹了口气。 这徒弟平日里心高气傲,如今受了幻境委屈,又折了佩剑,正是憋闷的时候。 他转而对苏烬道:“周家之事暂时了结,但黑袍人线索已断,需从长计议。” 苏烬点头,目光却落在霍念那柄断剑上,故意笑道:“霍大公子,你这‘破铜烂铁’怕是该换换了。听说车鸣峪近日有灵剑认主,说不定能寻把趁手的。” 霍念猛地抬头,杏眼圆睁:“谁、谁要去那种地方!我的‘流泉剑’只是暂时……” 话未说完,断剑突然“咔嚓”一声又断了半截,气得他脸色涨红。 凌言忍俊不禁,抬手拂过霍念乱发:“走吧,去车鸣峪看看。你筑基时的佩剑确实该换了。” 他顿了顿,看向苏烬,“你灵力未复,也去鸣峪涧温养一番,那里的灵气适合修复神魂。” 三日后,周府积雪初融,三人骑马行在官道上。 霍念骑着匹雪青马,鹅黄色锦袍换了身月白劲装,却依旧板着脸,时不时瞪一眼旁边的苏烬。 苏烬骑着匹黑马,故意凑近他:“霍念,还在想你的‘清白’?要不我帮你问问周少虞,幻境里到底摸了你哪儿——” “苏梓宸!”霍念猛地勒马,脸颊飞红,“你再胡言乱语,我就把你的马喂狼!” 第51章 桃园镇 凌言在前头轻笑,勒住缰绳回望。阳光落在他白衣上,流霜剑在腰间轻晃,映着远处车鸣峪的皑皑雪山,竟有了几分难得的暖意。 “三日才能到车鸣峪。”凌言策马前行,声音清越,“霍念,到了地方,若有灵剑认主,便随它去。” 雪线在马蹄下渐次退去,官道两侧的枯木渐次染上淡粉。 霍念的雪青马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前头半坡上,整片山谷已被怒放的春桃淹没,粉白花瓣如雾似霞,连风里都裹着甜腻的蜜香。 “师父!你看!”霍念早把断剑的晦气抛到脑后,勒着马缰绳就往桃林里钻,月白劲装在花树间晃成一道灵动的白影。 “说好的安慰我呢!这桃源镇的桃花比咱们镇虚门的还要盛三分!” 凌言无奈地看着徒弟像脱缰野猴般窜进花海,白马缓步跟在其后。 苏烬骑着黑马行在他身侧,目光却落在凌言被风拂起的衣摆上—— 凌言今日换了件月白镶银边的常服,腰间流霜剑穗子上的冰蓝晶石在桃花影里明明灭灭,衬得人愈发清俊出尘,只是眉宇间那抹惯常的淡漠,倒与这烂漫春光格格不入。 “他性子跳脱,由着他去罢。”凌言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淡淡开口,视线却追着霍念的方向。 “你灵力未复,莫要被这桃花瘴迷了神魂。” 苏烬低眸应了声“是”,指尖却悄然捻了个清心诀。 桃花瘴气虽淡,却最易勾动心魔,他怕的不是自己,而是怕这香气里若有似无的甜腻,会让他想起上一世听雪崖中,那人被囚禁在暖阁里,被迫被按在榻上,眼角沁出的薄泪。 桃源镇依着桃林而建,青石板路上落满花瓣,连屋檐下的酒旗都沾着粉意。 霍念早已在镇口最大的“醉花楼”前勒住马,指着招牌上画的胖桃仙嚷嚷:“师父!这家的桃花酿和糖蒸酥酪最有名!我去年跟苏烬下山时吃过——” 凌言下了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店小二,目光扫过酒楼雕花的门窗,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速去速回。” 三人在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下,霍念熟门熟路地点了一桌子菜:糟熘鱼片、水晶肘子、还有一坛桃花酿。 末了还不忘加上两碟糖蒸酥酪,推到苏烬面前:“喏,给你点的,上次看你挺喜欢。” 苏烬挑眉:不容易啊,师弟还记得师兄喜欢什么。 霍念冷哼一声:我是师兄,你才是师弟! 倒是凌言只随手点了一碟杏仁酥,便不再言语,只是望着窗外簌簌落下的桃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茶杯的边缘。 “师父,你怎么又只吃这点?”霍念咬着一块酥酪,鼓着腮帮子抱怨。 “外面的东西虽不如仙门山精致,但这家厨子手艺不错的!你尝尝这个糖蒸酥酪,甜而不腻——” “不必。”凌言轻轻摇头,声音很轻,“我不饿。” 苏烬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还是这样。 上一世,凌言也是这般挑剔,镇虚门的膳堂换着花样做的江南点心,他总是浅尝辄止,唯独对桂花糖糕情有独钟。 后来……后来他把人囚禁在若雪阁,废了他的修为,却还是会笨拙地在厨房里忙上半日,只为看那人蹙着眉,勉强咽下一块带着焦糊味的糖糕。 “我去趟茅房。”苏烬突然起身,避开凌言的视线。 苏烬没去茅房,而是绕到后厨。醉花楼的厨子正在揉面,见他一身修士打扮,有些诧异。 苏烬摸出一锭碎银放在灶台上,语气平静:“借厨房一用,做道点心。” 厨子见钱眼开,连忙点头哈腰:“贵客随意!食材都在那边——” 苏烬没再多言,径直走到案板前。 我记得凌言是长安人,喜食甜,尤爱糯米制品。 目光扫过食材,正好有新磨的糯米粉,还有坛子里泡着的糖渍青梅。 他挽起袖子,动作熟练地和着糯米粉,加水揉成面团,又将青梅切碎拌上糖霜做馅,捏成小巧的梅花形状,最后小心翼翼地放入蒸笼。 蒸汽氤氲中,他看着笼屉里渐渐成形的青梅糯米糕,指尖微微发烫。 上一世,他为了让那人记住自己,用了最卑劣的手段,以为那样就能将那淡漠的人永远留在身边。 “呵……”苏烬低低笑了一声,笑声被蒸汽吞没。 现在呢?重活一世,收敛了所有戾气,只做个安分守己的徒弟,可这心里的执念,却像蒸笼里的热气,越是压抑,越是翻腾。 待他端着两碟刚出笼的青梅糯米糕回到二楼时,霍念正对着一桌子菜唉声叹气:“师父,你看苏烬,肯定是躲起来偷吃好东西了——” 话音未落,就看见苏烬端着碟子走来,顿时眼睛一亮:“这是什么啊?” 凌言也闻声抬头,目光落在那小巧玲珑、透着淡淡青梅香的糯米糕上,微微一怔。 “方才见后厨有新鲜食材,顺手做了道点心。” 苏烬将一碟放在凌言面前,另一碟推给霍念,语气平淡无波,“青梅糯米糕,尝尝?” 霍念早就忍不住,抓起一块塞进嘴里,眼睛瞬间眯成了月牙:“还不错诶!比糖蒸酥酪好吃!苏梓宸你什么时候学的手艺?” 凌言却没有动。他看着碟中那枚枚捏成梅花状的糯米糕,青白相间,精致得不像出自男人之手。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甜香,那是他儿时在长安老宅,祖母常做的点心味道。 他已经很多年没吃过了,自离开长安踏入仙门,这味道便只存在于记忆里。 “怎么了,师父?”苏烬见他不动,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是不合口味?” 凌言抬眸看他,目光深邃。 眼前的徒弟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看不出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拿起一块糯米糕,放入口中。 软糯的糯米裹着酸甜的青梅馅,甜度恰到好处,甚至连青梅的微涩都处理得极为妥帖。熟悉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竟与记忆中的分毫不差。 “……尚可。”凌言移开视线,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是指尖捏着糕点的力道,却微微收紧。 苏烬闻言,指尖刚夹起的一筷糟熘鱼片微微晃了晃,酱汁在青瓷碟沿洇开一小片油亮的痕迹。 他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已恢复惯常的平静,只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师父喜欢便好。”那笑意浅得像桃花瓣上的露水,转瞬便要被风拂散。 三人用完饭时,夕阳已将桃林染成琥珀色。 霍念打着饱嗝,非要拉着凌言去看镇尾那棵据说有百年树龄的“桃花王”,苏烬便牵着三匹马默默跟在其后。 青石板路上的花瓣被踏得簌簌作响,晚风裹着甜香掠过,凌言月白的衣摆与苏烬玄色的袍角在暮色里交叠又分开,像两笔无意落在宣纸上的墨色。 第52章 枕花居 来到一家叫“枕花居”客栈前,飞檐下悬着一溜儿桃花灯,将门口的楹联照得发亮。 店家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见三人牵着马过来,立刻堆着笑迎上前:“三位客官里面请——哎哟,真是对不住!” 他搓着双手,满脸歉意,“今儿个实在是客满了,只剩两间上房了……要不,三位先凑合一晚?” “两间?”霍念立刻炸了毛,怎么挤啊?师父,咱们再去别家看看!” 他扭头看向凌言,发尾的玉簪在灯光下晃出一抹冷光。 店家连忙摆手:“客官您可别去了!现在正是桃花最盛的时候,镇上哪家客栈不是爆满?” 他指了指隔壁巷子口,“您瞧那边,‘寻芳楼’的掌柜今儿个下午就挂出‘客满’的牌子了!这样,为表歉意,小店稍后给三位送两碟新做的桃花酥,再温壶热茶,成不?” 凌言没理会霍念的抱怨,只从袖中取出钱袋,数了几锭银子放在柜上:“两间便两间。”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仿佛只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般寻常。 店家见状,连忙点头哈腰地取出两把铜钥匙,钥匙串上还系着褪色的桃花穗子:“多谢客官体谅!二楼最里面两间,您拿好钥匙。” 三人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楼,廊下的风灯摇摇晃晃,将影子拉得细长。 到了房门口,凌言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后的两人。 他手中的两把钥匙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目光先落在炸毛的霍念身上,又转向沉默的苏烬,语气平淡无波:“你们两个,要睡一间吗?” “什么?”霍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我才不要和这个狗东西睡一间!”他指着苏烬,鼻尖都气红了。 “上次他偷偷用我的灵泉水淬剑,还把我的玉扳指藏起来——” “够了。”凌言打断他,指尖轻轻转动着钥匙,“那你跟我睡一间。”他说着便要去开左边的房门。 霍念猛地打了个哆嗦,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啊?我……我……” 他想起去年被罚抄《清心诀》时,凌言在一旁打坐,那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能把砚台里的墨都冻上。 凌言的动作顿住,没有回头,只淡淡道:“那你自己一间。” 他转向苏烬,将另一把钥匙递过去,“苏烬,你和我一间吧。” “啊?”苏烬猛地抬头,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钥匙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他甚至能闻到凌言袖间散出的、淡淡的冷梅香。 上一世那些被囚禁在暖阁里的日夜突然翻涌上来。 那人被迫与他同榻而眠时,也是这样近的距离,能看到他睫羽在灯下投出的阴影,能听到他刻意放轻的呼吸…… “狗东西!”霍念一把抢过凌言手中剩下的钥匙,狠狠瞪了苏烬一眼,又像是嫌弃什么似的把钥匙往他怀里一塞。 “本少爷才不跟你挤!你……你跟师父凑合吧!”他说完便飞快地打开自己的房门,“砰”地一声甩上,门板震得廊下的风灯一阵乱晃。 走廊里只剩下凌言和苏烬。夜风从楼梯口吹上来,卷起凌言额前的碎发,他看着苏烬紧攥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中的桃花:“进去吧。” 苏烬垂眸应了声“是”,跟在凌言身后走进房间。 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灯火与喧嚣。 烛火“噗”地一声跃出灯芯,橘黄的光晕霎时漫开,将屋内陈设染上暖边。 房间确实简陋,一张窄窄的雕花木床靠着北墙,床柱上缠着半圈干枯的桃花藤,被褥叠得方正,却掩不住布料上细密的补丁。 墙角立着个掉漆的榆木柜,柜顶积了层薄灰,唯一亮眼的是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叶片蔫耷耷地垂着。 苏烬的目光落在床上,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那床板瞧着只够一人舒展,若两人并躺,肩臂怕是要紧紧贴着。 苏烬立刻转身走向榆木柜,掀开柜门翻找起来,果然在最底层摸到了一床粗布被褥,边角磨得有些起球。 “师父,我、我睡地上就好。”他抱着被褥直起身,声音比平日低了些,垂着眼不敢看凌言,只盯着对方袍角绣的暗纹云纹,“地上凉快。” 凌言正解着腰间的玉佩,闻言动作顿了顿,侧过脸看他。 烛光在他眼尾勾出浅浅的金晕,鼻梁的阴影落在下颌,神情瞧不出喜怒。 他没说话,只淡淡“嗯”了一声,指尖将玉佩轻轻放在桌上,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就在这时,“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惊得苏烬肩膀微颤。 他连忙将被褥放在墙角,转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个端着托盘的店小二,青瓷碟里码着四块粉白相间的桃花酥,热气腾腾的茶汤在盖碗里晃出涟漪。 “客官,您的点心茶水。”店小二咧嘴一笑,露出颗小虎牙。 “另外问二位一声,可要备些热水沐浴?后厨的滚水正烧着哩。” 苏烬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凌言,烛光下,那人正慢条斯理地解着袖口的系带,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 他张了张嘴,喉间忽然有些发紧,顿了顿才艰涩地开口:“师父……你需要沐、沐浴吗?”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妥,耳根悄悄泛红。 凌言抬眸看他,眸光在烛火中显得有些幽深。 他似乎是想了想,指尖捻起桌上的铜钥匙转了半圈,才缓缓开口。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打水吧。这几日奔波,确实有些疲惫,泡个澡也好。” “哎!好嘞客官!”店小二应声得脆亮,连忙将托盘放在桌上。 “小的这就去叫人抬木桶,再备上花瓣和皂角,二位稍候片刻!” 说罢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脚步声咚咚咚地消失在楼梯口。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烛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苏烬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凌言解到一半的衣袍上,又猛地移开,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夜风透过窗棂吹进来,卷着廊下未散的桃花香气,混着凌言袖间那缕清冽的冷梅香,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成令人心头发紧的气息。 上一世在暖阁里,那人也是这样吩咐下人备水。浴桶里浮着新摘的白梅,蒸汽氤氲中,那人赤着足踏入水中,肩背线条在水汽里若隐若现…… 苏烬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才压下翻涌的涩意。 第53章 师父你这算不算勾引我(一) “还站着做什么?”凌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凌言不知何时已走到桌边,拿起一块桃花酥端详着,“去看看店小二的水何时能来。” “……是。”苏烬低低应了一声,转身时撞翻了墙角的被褥,粗布摩擦地面发出沙沙声响。 他弯腰去捡,却在低头的瞬间,看见凌言放在桌沿的手——指节修长,掌心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块极淡的月牙形疤痕。 是凌言去年为了救我,被妖兽利爪划开的伤,他的肩上也有一处。 苏烬的呼吸骤然一滞,指尖触到粗布被褥的粗糙纹理,竟有些微微发颤。 烛火在他身后明明灭灭,将他的影子投在门板上,显得有些单薄而僵硬。 店小二手脚麻利,不多时便领着两个杂役抬了木桶进屋。 热气裹着桃花与皂角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桶中浮着新摘的粉白花瓣,水面氤氲的白雾在烛火下洇开朦胧的光。 杂役退下后,房门被轻轻掩上,屋内只剩下蒸腾的水汽与两人刻意放轻的呼吸。 苏烬站在木桶三步开外,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角。 看着凌言慢条斯理地解着腰间绦带,墨色衣袍滑落在地,露出里层月白中衣。 那衣料被水汽濡湿些许,贴在肩背处,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苏烬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视线像被烫到般慌忙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蔫耷耷的文竹上,喉结却不受控制地滚了滚。 “师父,那个……”他声音发紧,连自己都觉得干涩,“水来了,我、我出去转转,镇上桃花夜里许是好看,你先洗。” 说着便想往门口蹭,脚尖却在原地打滑,险些撞上身后的榆木柜。 “嗯?”凌言正抬手去解中衣领口的盘扣,闻言动作顿了顿,侧过脸来看他。 烛光在他眼尾碎成金箔,鼻梁的阴影落进下颌的弧线里,神情瞧不出喜怒。 他指尖捻着衣襟系带转了半圈,忽然开口,声音透过水汽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肩膀疼。” 苏烬一愣,抬眼看他。 “你帮我按按。”凌言说得自然,仿佛只是在吩咐递盏茶般寻常。 他已经解开了中衣最上面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皓白的肌肤,在水汽中泛着莹润的光。 “……”苏烬的脑子“嗡”地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上一世那些被囚禁在暖阁的记忆碎片突然翻涌上来—— 同样是这样近的距离,同样是水汽氤氲,那人被迫坐在浴桶边,他曾用指尖碾过那人肩背处未消的红痕…… “发什么呆?”凌言蹙眉,回头看他,眉峰微挑,“怎么了?” “没、没事!”苏烬猛地回神,脸颊“腾”地烧起来,连耳根都红透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应道:“是!”话音落下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指尖冰凉得像浸在雪水里。 按肩膀?在这种时候?他看着凌言转过身去,继续解着中衣的系带,后背的肌肉随着动作起伏。 结实的纹理在烛光下若隐若现,白皙的皮肤被水汽蒸得泛起薄红,那道去年为救他留下的月牙形疤痕,此刻也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 凌言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自顾自地将中衣褪至腰间,露出整个后背。 那线条流畅而有力,肩胛骨的形状漂亮得像刀刻出来的,腰窝处有两个极浅的凹陷,在水汽中若隐若现。 他弯腰将手探入浴桶,修长的手指把浮在水面的桃花瓣往旁边拨了拨,热水没过手腕,蒸得他手腕上的皮肤更显白皙。 下一刻,他抬起一条颀长的腿,足踝纤细,小腿线条紧绷,缓缓踏入桶中。 热水“哗啦”一声漫过膝盖,溅起几点水珠落在他苍白的脚背上,又顺着小腿肌肉的弧度滑进水里。 雾气更浓了,缭绕在他周身,将那双上挑的凤眼衬得愈发迷离,眼尾的红痕在水汽中若有似无,像晕开的胭脂。 苏烬只觉得一股热气“腾”地冲上头顶,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脑子里涌。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刺痛感也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冲动。 他想扑过去,从背后紧紧抱住那具温热的身体,想把脸埋进那人颈窝,想闻他袖间冷梅香混着水汽的味道…… 不,苏梓宸!你清醒一点!他猛地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眼前的人是你的师父,不是上一世那个被他锁在暖阁里、任他予取予求的囚人! “愣着做什么?”凌言已经在桶中坐定,热水漫到他锁骨下方,几瓣桃花粘在他肩头。 他侧过头,目光透过氤氲的水汽落在苏烬身上,眉峰微蹙,带着一丝不耐,“过来。” “……哦。”苏烬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开僵硬的腿,一步步走向浴桶。 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的地板在发烫。他在桶边站定,低头便能看到凌言浸在水中的后背,水珠顺着脊椎的凹陷缓缓滑落,没入水下。 “肩膀。”凌言闭上眼,靠在桶沿,声音带着水汽的湿润,“用力些。” 苏烬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片温热肌肤的瞬间,又猛地顿住。 烛光在他颤抖的指尖投下细碎的影子,映在凌言白皙的肩背上,像落了一层晃眼的星子。 苏烬的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喉结重重滚过,那鼓噪的心跳声在耳膜里震得他发懵,连指尖的颤抖都跟着没了章法。 他盯着凌言浸在热水里的后颈,那截白皙的脊椎骨在水汽中若隐若现,几瓣桃花正顺着水流滑向他腰窝处的凹陷—— 上一世他曾用唇齿碾过那里,留下过深浅不一的红痕。 “……”牙关无意识地咬紧,舌尖的血腥味还未散去,他却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指腹即将触到那片温热肌肤的刹那,整只手都在发颤,像是被风吹得打摆的残烛。 最终,他还是将颤抖的掌心贴上了凌言的右肩,指腹刚碾过结实的斜方肌,便触到皮肤下细微的肌理震动—— 是凌言因热水暖意而放松的肌肉,却在他掌心下陡然一僵。 “嗯?”凌言凤眸轻合着,长睫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却在他指尖落下的瞬间,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 水汽裹着他袖间未散的冷梅香,混着蒸腾的桃花热气,直直扑进苏烬鼻腔。 他甚至能感觉到掌下那片皮肤的温度,比记忆中更灼人些,仿佛要将他指尖的冰凉都烫化。 “你冷吗?”凌言的声音透过水汽传来,带着刚入浴的慵懒,尾音却微微上扬。 他没睁眼,只偏了偏头,耳尖的轮廓在烛光下泛着淡粉,“手怎么抖成这样。” 第54章 师父你这算不算勾引我(二) “啊?”苏烬如遭雷击,触电般想缩回手,却被凌言肩骨的力道轻轻压住。 他这才惊觉自己的指尖正死死抠着对方的肩肌,指腹都因用力过度而泛白。 “不、不冷啊师父!”他慌忙辩解,声音却比平时高了半调,带着不易察觉的破音,“这天儿…挺热的,水里雾气也大……” “哦?”凌言终于睁开眼,凤眸在水汽中微微眯起,眸光似笑非笑地掠过他烧红的耳根。 烛火在他眼尾碎成金箔,映着水面浮动的桃花瓣,倒像是他眼底落了片春色。 他没再追问,只将后脑靠回桶沿,发丝浸在热水里,墨色长发顺着桶沿垂落,滴下的水珠砸在苏烬手背上,烫得他又是一哆嗦。 “没什么就用力按。”凌言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漠,仿佛刚才的问话只是错觉。 他甚至轻轻晃了晃肩膀,让苏烬的掌心更贴合些,“去年在青峰山追那只火狐,被它尾焰扫到过,这处经络总有些淤堵。” 苏烬的呼吸骤然停滞。青峰山火狐——他当然记得。 那时他刚拜入师门不久,逞强追猎反被妖兽所伤,是凌言硬生生用肉身挡在他身前,被火狐尾焰扫中肩胛,至今那片皮肤下还留着极淡的烫伤痕迹。 此刻他掌心正贴着那处,能透过湿润的皮肤感受到下面凹凸的肌理,像一道蛰伏的旧伤,在他掌下微微发烫。 上一世他囚禁凌言时,曾无数次抚摸过这道疤痕,用指尖、用唇齿,带着报复的恶意去碾磨,看那人在他身下蹙眉隐忍的模样。 可现在——苏烬猛地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现在这道疤痕是因他而留,是凌言护他的证明,而他却在想着那些肮脏不堪的过往。 “发什么呆?”凌言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耐。 他似乎察觉到苏烬掌心的力道又弱了下去,便自己抬手,指尖点在肩胛某处穴位上,“这里,用力揉。” 他的指尖修长,指腹因常年握剑而带着薄茧,点在穴位上时力道精准。 苏烬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只手上,看着他沾着水珠的指尖在自己掌心下移动,水珠顺着指缝滑落,滴进浴桶里,惊起一圈涟漪。 “是……”苏烬低低应着,强迫自己收敛心神。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将颤抖的力道凝聚在指腹,顺着凌言指点的位置缓缓揉按。 掌下的肌肉在他力道下逐渐放松,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凌言似乎舒服地喟叹了一声,眼尾的红痕在水汽中更显分明,像晕开的胭脂。 可苏烬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脑子里涌。 他能闻到凌言发间散出的湿发气息,能看到他后颈滚动的喉结,能感受到浴桶里散出的热气将自己的衣衫也濡湿。 尤其是当凌言因舒服而微微后仰时,肩胛骨撑开的皮肤下,那道月牙形的旧疤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师父……”他忽然低唤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指尖无意识地滑向那道月牙形疤痕,刚触到那片略有些凹陷的皮肤,凌言的身体便猛地一僵。 “怎么了?”凌言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他没有回头,只肩肌在苏烬掌下瞬间绷紧,像拉满的弓弦。 苏烬的指尖停在疤痕上,能感受到那处皮肤比周围更凉一些,像是一块永远化不开的冰。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想说“师父辛苦了”,可上一世那些不堪的画面却又猛地翻涌上来—— “没、没什么。”他最终还是垂下眼,强迫自己移开指尖,重新回到肩颈的穴位上,“只是觉得……师父的伤,还没好透。” 凌言没再说话,只是肩肌的僵硬却久久未散。 浴桶里的热水渐渐凉了些,浮在水面的桃花瓣有些沉了底,只有烛火仍在“噼啪”作响,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木板上,显得格外纠缠。 苏烬的掌心还在发烫,那是触碰到凌言肌肤的余温,可他心里却一片冰凉。 只有舌尖的血腥味,提醒着他那些罪孽深重的过往,和眼前这具温热身体之间,隔着怎样无法逾越的鸿沟。 浴桶里的热水泛起最后一圈涟漪,凌言忽然睁开眼,凤眸里的水汽尚未散去,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淡漠。 他没再看苏烬,只淡淡开口,声音带着浴后的沙哑:“好了,去休息吧。” 话音未落,他便抬手撑住桶沿,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湿木上按出白印。 下一刻,他竟毫无预兆地起身——颀长的身躯破水而出,带起“哗啦”一声水响,蒸腾的水汽瞬间更浓。 苏烬猝不及防,只觉眼前白光一闪,那截浸在水中的腰腹线条猛地暴露在烛光下,水珠顺着紧实的腹肌沟壑蜿蜒滑落,没入人鱼线的凹陷里,再往下是…… “!!!”苏烬脑子里“嗡”地一声,像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 他下意识地想转脸,身体却僵在原地,视线不受控制地黏在那具被水汽包裹的背影上。 凌言弯腰去拿搭在矮凳上的浴巾,脊背的肌肉随着动作起伏,肩胛骨漂亮的轮廓上还挂着水珠,那道月牙形疤痕在烛光下泛着淡粉,像一枚褪色的吻痕。 “我去……”苏烬低咒一声,猛地往后退了半步,脚跟却撞在木桶边缘,疼得他龇牙咧嘴。 可他的目光依旧不受控制地追着凌言—— 那人已将浴巾绕上腰身,动作利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水珠顺着他线条流畅的小腿肚往下滴,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水迹。 就在这时,凌言忽然转过身。水汽氤氲中,他凤眸微眯,眸光像淬了冰的剑锋,直直刺向苏烬:“苏梓宸。” 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他。苏烬心头一跳,这才惊觉自己竟像个登徒子般盯着师父看了许久。 “你要看到什么时候?”凌言的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眉峰蹙得极紧,“你有病啊?” 这话说得极重,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 苏烬却猛地福至心灵,想起上一世这人被逼到绝境时,也会用这种冷硬的语气掩饰慌乱。 他脑子一热,竟把心一横,厚着脸皮梗着脖子道:“师父!这屋子就巴掌大点儿地方,您突然站起来,我、我想不看也没法挪眼睛啊!” 他说得理直气壮,甚至还往前蹭了半步,做出一副“我也很无奈”的表情。其实掌心早已沁满冷汗,连耳朵都在发烫。 凌言显然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出,脸上的冷霜顿时僵了僵。他死死盯着苏烬,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下一秒,他忽然跨出浴桶,湿滑的木板被他踩得“吱呀”一声响。 浴巾松松裹在他腰间,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和半截肌理分明的胸膛,水珠顺着他颈窝往下滑,消失在浴巾边缘。 第55章 师父你这算不算勾引我(三) “再看,”凌言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咬牙切齿,“你给我滚出去。”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可苏烬却眼尖地瞥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正微微蜷缩,更重要的是—— 那对平日里总是冷若冰霜的耳尖,此刻竟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像被水汽蒸透的桃花瓣,藏在湿漉漉的黑发里,若隐若现。 苏烬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里,逼着这人仰起头,看他耳尖在情欲里一点点染红,那是他为数不多能从这张冷脸上找到的、属于“人”的温度。 可现在,这抹红却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像投入寒潭的石子,在他心湖里砸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是。”苏烬猛地低下头,视线落在凌言湿漉漉的脚背上。 那双脚生得极好,脚踝纤细,脚趾修长,此刻却因踩在冷木板上而微微蜷缩。 他不敢再看,慌忙转身去捡散在墙角的粗布被褥,指尖却不小心碰倒了矮凳上的皂角盒。 “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皂角的香气混着水汽弥漫开来,更显得屋内气氛局促又暧昧。 凌言没再说话,只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苏烬抱着被褥缩到墙角,背对着浴桶的方向,却能清晰地听见那人擦拭身体的声音,还有水珠滴落在木盆里的“滴答”声。 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尖上,让他原本就滚烫的脸颊更烧了起来。 他偷偷抬眼,透过木柜的缝隙望去——烛光下,凌言正背对着他系着里衣的腰带,月白中衣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有力的轮廓。 他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着,几缕碎发贴在颈后,那抹耳尖的红似乎更深了些,在烛光下透着莹润的光。 苏烬猛地闭上眼,把脸埋进粗布被褥里。被褥上有股淡淡的霉味,却掩不住空气中残留的、属于凌言的冷梅香。 他忍不住在心里苦笑:苏梓宸啊苏梓宸,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哪里还有半分上一世灭道仙君的威风? 不过是个对着师父背影面红耳赤、心跳如鼓的……登徒子。 墙角的文竹在夜风里轻轻摇曳,烛火“噼啪”爆出灯花,将两人一坐一卧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挺拔,一个蜷缩,中间隔着三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万水千山。 不知过了多久,烛芯的噼啪声渐渐微弱。 凌言忽然抬手,指尖捻灭了跳跃的烛火,动作轻得像拂开一片落雪。 橘黄的光晕骤然收敛,房间瞬间沉入浓稠的黑暗,只有窗棂缝隙透进的一丝月光,在地板上投下狭长的银边。 黑暗中,苏烬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如鼓的心跳,每一声都撞得胸腔发疼。 他死死攥着粗布被褥的边角,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不远处的木榻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是凌言撩起了被褥。 紧接着,是床板发出的轻微吱呀,那人躺下了。 空气里还残留着冷梅香与皂角的余韵,混着湿木的潮气,在黑暗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苏烬屏住呼吸,连吞咽口水都不敢发出声响。他能想象出凌言此刻的模样—— 月白中衣的领口松着,湿发铺散在枕上,或许有几缕垂落在肩侧,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上一世在暖阁,每到深夜,他也曾这样听着那人的呼吸声。 只是那时那人总是背对着他,身体绷得像弓弦,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而现在,不过一榻之隔,这人却睡得坦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苏烬猛地咬住舌尖,强迫自己压下扑过去的冲动。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他能听见榻上那人均匀的呼吸,能感受到空气中细微的气流波动。 越是克制,心底的欲念就越是汹涌,像被压在冰山下的岩浆,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而榻上的凌言,此刻却微微蹙眉。 黑暗中,他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纹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 肩颈处似乎还残留着苏烬掌心的温度,那力道不算娴熟,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灼烫感。 他从未让旁人碰过自己的伤处,即便是霍念咋咋呼呼地要帮忙上药,也被他拒之门外。 可刚才,我竟鬼使神差地让苏烬按了许久。 “我这是怎么了……”他在心底低喃,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一定是近日奔波太累,连道心都有些不稳了。”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运转清心诀,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苏烬刚才泛红的耳根,和那声带着破音的“师父”。 凌言,字清泓,道号“青鸾剑尊”。 这个名号在上仙界曾如雷贯耳。 十五岁金丹,十八岁元婴,二十岁化神初成——这般惊才绝艳的进阶速度,百年来无出其右。 他一手“流霜剑法”练得出神入化,剑势如青鸾焚月,舞至极致时,剑刃上会凝结出霜花般的剑气。 更兼他精通先天八卦、奇门遁甲,二十岁那年,仅凭一人之力重布凌霄阁护山大阵,阵眼处引动星辰之力,令整个上仙界为之侧目。 “青鸾焚月而舞,星火焚天,恩泽无疆。” 这是当年凌霄阁老神仙们对他的评语。那时的他,是天之骄子,是剑道神话,是站在云端之上的执法长老。 可二十岁那年,他却突然辞去了凌霄阁的职位,带着一身未散的剑气,来到了名不见经传的镇虚门。 也是在那年,他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是镇虚门少主霍念,天资聪颖却性情跳脱;另一个,便是十三岁的苏烬。 后来的事情,凌言很少回想。 他只记得苏烬练剑时格外刻苦,常常在剑坪练到深夜,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也记得霍念总是咋咋呼呼地凑过来,缠着他问东问西。日子本该这样平静地过下去,直到…… 凌言猛地闭上眼,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墙角的方向,被子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肩颈处的酸麻感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空落。 他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个总是低着头、指尖冰凉的少年身影从脑海里驱散。 “定是太累了。”他再次对自己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墙角的苏烬,将榻上那人所有的细微动作都听在耳里。 他听见那人翻身时衣料的摩擦声,听见他极轻的叹息,甚至能感觉到那人背对着自己时,空气中那道无形的屏障。 黑暗中,苏烬缓缓睁开眼,眸色深沉如夜。 “青鸾剑尊……”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号,舌尖抵着上颚,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曾经,他恨这个名号,恨这个站在云端的人,所以才会用尽手段将他拖入泥沼。 可现在,当他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心底涌起的却不是恨,而是一种连自己都无法言说的……酸涩。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被云层遮住,房间里彻底陷入黑暗。 苏烬蜷缩在墙角,粗布被褥硌得他后背生疼,可他却觉得无比安心。 至少,现在的凌言,还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呼吸均匀,体温尚在。 这就够了。 他对自己说,然后闭上眼,任由无边的黑暗将自己淹没。 只是那剧烈的心跳,却在寂静的夜里,固执地响着,像一首无人能懂的悲歌。 第56章 晨光涩·旧忆缠 窗棂缝隙里透进的淡金色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屋内的沉郁。 蜷缩在墙角的苏烬,此刻被一阵略显急促的敲门声惊得浑身一颤。 他猛地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子,坐起时动作太大,后脑勺险些撞到身后的墙板,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睡意,却先望向桌前的方向。 ——凌言早已醒了。 凌言端坐于简陋的木桌前,脊背挺得笔直,一袭白色锦衣纤尘不染,在熹微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墨发被银线织就的玉冠松松束成一束高马尾,发尾垂落在肩后,随着他执笔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面前的符箓纸上,凤眸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淡漠得如同窗外未化的薄霜。 指尖捏着一支细毫,墨色在明黄的符纸上游走,勾勒出玄奥的纹路,偶尔有几缕极淡的金光随笔画流转,又迅速隐没。 “师父,苏烬,你们醒了没有?”门外传来霍念清亮的嗓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 “掌柜的说他们家新腌的酱菜配粥极好,还有现烙的葱油饼,我们下去尝尝啊!” 苏烬闻言,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 他揉了揉有些发麻的后颈,目光在凌言身上短暂停留,见他只是执笔的动作顿了一瞬,便继续勾勒符纹,这才低头去叠散落在地上的被褥。 “门没锁,进来吧。”凌言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像是拂过水面的风,不起波澜。 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指尖的笔锋微转,完成了符箓的最后一笔。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霍念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枚成色极佳的玉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那头乌黑的长发梳成了时下贵公子流行的双环髻,用嵌着红宝石的发带固定,整个人打扮得光鲜亮丽,与这客栈略显简陋的陈设格格不入。 晨光勾勒出他年轻而张扬的脸庞,眉梢眼角都带着未脱的稚气,却又透着几分被宠坏的骄矜。 “师父您醒啦!”霍念先冲着凌言咧嘴一笑,随即目光扫到角落里的苏烬,立刻瞪大了眼睛。 “苏烬!这都过了辰时了!太阳都晒屁股了,你才醒?你是猪嘛!” 他说话时手舞足蹈,语气里满是嫌弃,仿佛苏烬是什么令人头疼的物件。 苏烬正将叠好的被褥往墙角一放,闻言动作一顿,抬眼斜睨了霍念一眼。 他眼底的红血丝尚未完全褪去,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依旧带着惯有的桀骜与戏谑。 “谁能有霍大公子您勤快?”他慢悠悠地开口,故意拖长了语调,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一边上下打量着霍念。 “瞧瞧这衣料,这发饰,怕是天不亮就起来对着镜子拾掇了吧?不然怎么对得起您这‘花孔雀’的名讳?” “苏梓宸!”霍念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他立即叉腰,声音陡然拔高,“你说谁是花孔雀?!狗东西!你再敢说一遍!” 他气得胸脯剧烈起伏的,指着苏烬的手指都在发抖。 “我这叫讲究!懂不懂?哪像你,整天跟个叫花子似的窝在角落里,师父没少给你钱吧?你就不能给自己置两件像样的衣服?” 苏烬却毫不在意地耸耸肩,甚至还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挑衅的笑:“哦?师弟这是要给我买衣服?” “行啊,挑你身上这种花里胡哨的就行,我穿出去,保证整条街的孔雀都得自惭形秽,纷纷找你拜师学打扮。” “你——!”霍念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憋得通红,眼看就要撸起袖子冲上来理论。 “再吵你们两个都滚出去。” 一直沉默着的凌言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抬眸,凤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淡淡地扫了两人一眼。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威慑力,让正在“剑拔弩张”的两人瞬间安静下来。 凌言将写好的符箓轻轻吹干,叠好收入袖中,这才缓缓起身。 他个子本就高挑,白衣胜雪,银冠束发,即便身处这简陋的房间,也自带一股清冷出尘的气质。 “楼下等我们。”他对霍念言简意赅地说道,语气不容置喙。 霍念撇了撇嘴,狠狠瞪了苏烬一眼,却不敢再顶嘴,只能闷闷地应了声“是”。 又不甘心地对着苏烬做了个鬼脸,这才转身噔噔噔地跑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嘟囔一句:“狗东西!” 房门再次被关上,房间里只剩下苏烬和凌言两人。 苏烬靠在墙角,看着凌言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光瞬间涌了进来,照亮了他周身的轮廓,也照亮了他鬓边几缕微乱的碎发。 “还愣着做什么?”凌言没有回头,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不去洗漱?还是想饿着肚子听霍念念叨一早上?” 苏烬看着他的背影,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昨夜那酸涩的情绪似乎还残留在心底,干涩的回应一句,“是!” 苏烬几乎是踉跄着扑向水盆的。 木盆里的水是店家早间新换的,带着井水特有的冰凉,触到脸颊时,他甚至打了个激灵。 指尖蘸着水抹过眼尾,昨夜残留的血丝被冰得刺痛,混乱的思绪却因此清明了几分。 他掬起一捧水猛地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落,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苏梓宸,你在胡思乱想什么东西。”他对着水盆里模糊的倒影在心中斥责,“他只是你师父,不是上一世的凌言。” 镜中那人脸色苍白,眼底还凝着未散的郁色,唯有一双眼睛在冷水的刺激下亮得惊人,却又迅速被一层自我厌弃的阴霾覆盖。 昨夜蜷缩在墙角时,听着那人均匀的呼吸声才能勉强安睡的自己。 想起此刻那人白衣胜雪的背影,心脏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疼。 把那些龌龊的记忆咽回去! 他狠狠抹了把脸,水珠溅得更高。上一世的凌言,是站在云端的青鸾剑尊,是用冷漠和厌恶将他推开的人。 他曾用尽手段将那人拖入泥沼,曾在听雪崖的囚牢里看着那人褪去风华,也曾在疯魔中捏着糕点强行塞进那紧抿的唇—— 那些带着戾气和绝望的画面如同毒蛇,此刻又顺着记忆的缝隙钻出来,啃噬着他的理智。 “这辈子……”他在心里喃喃自语,喉间泛起一丝苦涩,“不要再对他生出什么情感……你忘了他的冷漠吗?忘了他看你时,眼里像淬了冰?” 对,我恨他。 不是爱。 绝对不是。 即便重生,即便想斩断过往的罪孽,眼前这个人,也仅仅是他名义上的师父而已。 苏烬深吸一口气,用粗糙的布巾擦干脸,镜中的倒影终于恢复了惯常的桀骜,只是那抹藏在眼底的挣扎,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遮掩。 第57章 车鸣峪 客栈楼下的大堂已飘起食物的香气。 霍念早已占了张靠窗的桌子,面前摆着冒着热气的葱油饼、一碟酱菜和几个雪白的包子。 他正用筷子夹起一块金黄的饼,咬得汁水四溢,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凌言坐在他对面,面前只放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清寡的白粥。 他握着白瓷勺的手指修长干净,正慢条斯理地搅动着碗中的粥,动作优雅得与这简陋的木桌板凳格格不入。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发间的银冠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却暖不透他周身那层淡淡的疏离。 “师父你就喝粥吗?”霍念咽下嘴里的包子,含糊不清地问。 “出来这么些天,你都没好好吃过一顿热乎饭,是这客栈的东西不好吃吗?我让掌柜的再做些精致点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直默默坐在旁边的苏烬却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师父他不喜欢吃外面的东西。”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僵住了。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霍念疑惑地眨了眨眼,而凌言握着瓷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勺柄轻轻磕在碗沿,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他没有抬头,只是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阴影,让人看不清神色。 苏烬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怎么会忘了?上一世的凌言,便是这样性子——洁癖,挑食,从不在外随意进食。 在镇虚门时,每日的膳食都要精心烹制,连用水都要取山巅晨露。 后来被囚禁在听雪崖,那人更是常常整日不发一言,也不肯吃一口他送去的食物。 那时的他是怎么做的? 他想起自己曾捏着那人的下颌,将甜腻的糕点硬塞进去。 看着那人蹙着眉、眼中满是屈辱与厌恶地吞咽,自己却在一旁笑得疯狂。 也想起后来那人病倒,咳得撕心裂肺,他又像个笨拙的孩童,端着药碗,哄着他“张嘴,喝了药就不疼了”…… 那些画面如同潮水般涌来,烫得他指尖发颤。 他立刻低下头,抓起桌上的一个包子,胡乱塞进嘴里,试图用食物的热气掩盖喉间的哽咽。 “师父他……他向来如此。”苏烬含糊地补充了一句,声音闷在包子里,“镇虚门的规矩,外出历练能简则简。” 他试图将话题引向规矩,以此掩饰自己那瞬间的失言。 凌言终于再次动作,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我吃与不吃,对修为并无太大影响。” “话是这么说,但总不进食对身体不好吧?” 霍念还在纠结这个问题,他放下筷子,一脸认真。 “就算师父现在可以辟谷,偶尔吃些热食也能滋养神魂啊。我听师伯们说,长期辟谷会让心境趋于冷硬……” 凌言打断他:“嗯,在喝粥。”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淡漠,霍念只好悻悻地闭上嘴,继续埋头对付自己的包子。 苏烬却再也无心吃东西。 看着凌言一勺一勺地喝着白粥,动作依旧优雅,仿佛那不是粗瓷碗里的普通白粥,而是玉露琼浆。 阳光落在那人微垂的眼睫上,映出淡淡的光晕,竟让那素来清冷的眉眼添了几分柔和。 只是师父。 他在心里再次对自己说,指甲却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凌言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苏烬却在那瞬间慌了神,猛地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撕扯着手里的包子皮。 “今日便启程进车鸣峪。”凌言收回目光,看向霍念。 “那里灵气驳杂,多有上古遗泽,你能不能寻到与自己契合的武器,全看运气。” 霍念立刻来了精神,把刚才的不快抛到九霄云外:“车鸣峪就是传说中埋着‘鸣鸿刀’残片的地方吧?” “传说不可尽信。”凌言淡淡道,“但此峪地形奇特,常有灵器认主之事发生。你只需记住,心随念动,勿要被外物迷惑。” 他说话时,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低头不语的苏烬,那双凤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三骑快马踏碎桃园镇清晨的薄霜,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鼓点。 霍念骑在一匹雪青马上,兴致勃勃地左右张望,腰间的玉佩随着颠簸晃出细碎的光:“师父,你看那边的山坳,像不像趴着的巨熊?” 他话音未落,自己先笑出声,又勒住缰绳凑近苏烬的黑马,“苏烬,你这马怎么总是蔫哒哒的,跟你似的没精打采。” 苏烬懒懒地瞥他一眼,没理会这挑衅。 他胯下的黑马确实性子沉敛,此刻正低着脑袋,不紧不慢地踩着步子,倒与他主人的心思一样,沉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昨夜的酸涩与今晨的失言像藤蔓般缠绕着他,而前方那道白衣身影始终挺得笔直,银冠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一如上一世无数次并肩而行的模样—— 只是那时,他是仰望剑尊的弟子,如今却揣着满肚无法言说的过往。 北川河的源头渐近,空气里开始弥漫湿润的草木气息。 河床在此处收窄,水流湍急,冲刷着两岸墨色的岩石,发出轰鸣。 越往深处走,林木越是茂密,参天古木的枝叶交错成穹顶,将阳光筛成斑驳的碎金,落在三人肩头 。偶尔有不知名的鸟雀惊飞,扑棱棱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到了。” 凌言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勒停坐骑,翻身下马。 苏烬和霍念也跟着落地,牵着马走到他身侧。 只见前方山谷裂开一道幽深的缝隙,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藤蔓垂落,遮天蔽日。 谷口无风自动,卷起一股混杂着泥土与灵气的凉雾。 雾气中隐约能看到半块倒伏的石碑,碑上刻着的古篆已风化得模糊不清,唯有“车鸣峪”三个残字尚可辨认。 “进去之后,各凭机缘。”凌言转身,凤眸扫过两人。 “此峪乃上古战场遗迹,灵气驳杂,每个神域的幻境皆对应不同考验。你们会看到什么、经历什么,我无法干预,亦无法施救。”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记住,守住本心,方得始终。” 霍念听得两眼放光,摩拳擦掌:“放心吧师父!我定不负所望,寻一柄最厉害的灵器回来!” 第58章 水渊秘境 苏烬望着那片氤氲的雾气,记忆如潮水般倒卷——上一世,也是在这里,凌言第一次带他进入车鸣峪。 那时他尚是初入师门的少年,心性未定,在幻境中看到的是……是什么? 他努力回想,脑海中却先浮现出那柄弯刀的模样。 刀身狭长,刃口泛着幽蓝的光,握柄处缠着浸透血污的黑布,后来成了他手中最锋利的凶器,饮过无数修士的血,也……伤过凌言。 “……我在这里得到的,是月寒刃。” 他下意识地喃喃出声,随即猛地回神,心脏像被冰锥刺中。 苏烬闭上眼,深吸一口谷口的凉气。 这一世,凌言将自己的第二把佩剑“星霜”给了我。。 “星霜……”他低声念着剑名,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腰间的剑鞘。 那冰冷的触感如此真实,提醒着他命运的轨迹似乎已在悄然改变。 是不是因为有了星霜,他便不会再踏入那个孕育出噬魂刃的神域幻境? 是不是因为凌言这一世的“偏爱”,他便可以避开那些沾满血腥的过往? “苏烬?你发什么呆?”霍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师父叫你呢!” 苏烬猛地抬头,对上凌言看过来的目光。 他不知何时已走到谷口的雾气边缘,白衣在灰蒙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凤眸深处似有微光流转,看不真切。 “想好了?”凌言问,语气听不出情绪,“若不想进去,可在此处等我们。” “我进去。”苏烬立刻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怎么可能不进去?我不仅要进去,还要亲眼看看,这一世的幻境究竟会如何改写。 他握紧了腰间的星霜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我倒要看看,没了那柄破刀,我还能遇到什么。” 霍念撇撇嘴:“谁管你遇到什么,反正本公子肯定能找到最好的!” 凌言不再多言,转身率先踏入雾气之中,身影瞬间被吞没。 霍念见状,立刻跟了上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瀑布轰鸣,水雾如碎玉般拍打在三人衣袂上。 密林深处的巨大水幕垂落如银练,水流撞击下方深潭时掀起的气浪,裹挟着湿润的草木腥气扑面而来。 凌言勒住缰绳的手指微抬,示意坐骑止步于潭边青石上,白衣在水汽中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却依旧纤尘不染。 “瀑布后面便是水渊秘境入口。”他望着那道遮蔽视线的水流,凤眸映着水光,淡漠无波,“能不能开启进入,看秘境主人是否同意。” 话音未落,他忽然侧首,目光落在苏烬身上。 那视线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苏烬,你先去吧。” “……是。”苏烬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霍念好奇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也能感觉到凌言那道视线里深藏的、无法解读的东西。 按上腰间星霜剑的剑柄,足尖一点,身形如燕般掠向水幕。 冰冷的水流瞬间包裹了他。穿过水幕的刹那,仿佛穿过一层微凉的屏障,眼前豁然开朗—— 并非想象中的深邃洞穴,而是一处被水汽氤氲的石崖平台。 平台边缘生长着荧光点点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息。 上一世…… 苏烬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声低沉的兽吼自阴影中传来。并非雪色,而是一团巨大的火红色身影踏着碎石走出。 九条毛茸茸的长尾在身后如火焰般舒展、摇曳,每一根尾毛都泛着琉璃般的光泽。 狐狸的眼睛是深邃的金红色,像燃烧的琥珀,正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他。 “冰火双属性元婴……倒是罕见。”狐狸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却又透着几分戏谑,“你可知,‘情’为何物?” 苏烬猛地一怔。 不对。上一世那狐狸明明说的是“破迷阵者,需心无旁骛”,怎么这一世一上来就问“情”?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尖冰凉:“情?我……我不懂。” “哦?”狐狸眯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小子,撒谎可不好哦。” 它向前走了两步,巨大的头颅几乎凑到苏烬面前,鼻尖翕动,仿佛在嗅闻什么,“你这一身气息……心中藏着一个人呢。让我猜猜,这个人是谁?” 苏烬的呼吸骤然一滞。 “是洞外那个穿白衣服的吧?”狐狸忽然笑出声,九条尾巴得意地晃了晃。 “哈哈哈……刚才听你唤他‘师父’?啧啧啧……你这做徒弟的,心思倒是藏得深。” “你闭嘴!”苏烬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瞬间苍白。 他能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耳畔嗡嗡作响,仿佛所有的秘密都被这只狐狸扒光了摆在阳光下。 “恼什么?”狐狸歪了歪头,金红色的眼睛里满是促狭,“是被我说中了呢。” 它忽然收敛了笑意,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奇异的穿透力。 “我知道那个小子——青鸾焚月而舞,星火焚天,恩泽无疆。上仙界曾如雷贯耳的名字啊……” 狐狸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水幕,望向外面的世界,语气带着一丝悠远:“嗯……长得也极美,尤其是他那双凤眸……呵呵……只是可惜了……” 它顿了顿,忽然转头盯着苏烬,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他似乎修的是无情道呢。你这满腔的心思,怕是……无处宣告咯。” “轰——” 苏烬只觉得脑海里一声巨响。无情道……这个词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上一世,他何尝不是因为这个才恨得发疯? 凌言的冷漠,凌言的疏离,凌言对一切情感的摒弃……原来连这秘境的守护者都看得如此清楚。 “够了!”他低吼一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你到底让不让我进去?!” 狐狸见状,反而慢悠悠地坐了下来,九条尾巴在身后卷成一团火焰似的毛球:“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它甩了甩尾巴,一道柔和的金光自它爪下升起,悬浮在苏烬面前。 金光散去,一柄弓缓缓显现。 弓身,缠绕着点点跳跃的星辰之火,弓弦则是一缕凝实的月华,泛着清冷的光泽。 弓身似是用万年寒铁浇铸,却在银白底色下泛着流动的星辉,每一道金属肌理都像凝结的银河碎浪。 缠绕其上的星辰之火——并非凡火的灼热形态,而是数以千计的星芒凝成流火。 如活物般在弓脊上跃动、交织,时而聚作螺旋状的星涡,时而散作曳尾的流星,其燃烧的轨迹竟与苏烬记忆中凌言掌心那柄‘飞雪‘弓如出一辙! 第59章 这是真的无语了 那些火焰勾勒出的纹路,分明是鸾鸟振翅时舒展的翎羽。 是星轨运行时拖拽的光痕,甚至连弓臂末端那处细微的、形如新月的凹痕,都与飞雪弓柄尾的刻痕完美重合。 弓弦更似凝结的月光锻成,乳白的月华在弦上凝成冰蚕丝般的质地,指腹轻触便能感受到亘古不变的清寒,恰如凌言握弓时指尖流转的冷意。 “这纹路……”他的指尖悬在弓身寸许外,不敢触碰,却见那些跳跃的星焰忽然顺着他掌心的方向流淌,如归巢的萤火般汇聚成线,“连鸾鸟振翅的弧度都一样……” “此弓由星辰之力凝结,狐狸晃了晃脑袋,金红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 “七年前,凌言也来过这里,带走了一把弓。你们倒是有缘,得了一对同源的灵器。” 七年前?凌言? 苏烬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他想起上一世凌言使用飞雪弓的场景—— 青鸾剑尊立于山巅,弓弦震动,星辰坠落,箭光所至,妖邪俱灭。 他一直以为飞雪是凌言自幼相伴的本命灵器,却从未想过……竟是出自车鸣峪?而且,还有一柄同源的…… “同源……”他喃喃自语,指尖颤抖着伸向那柄弓。 星辰之火触碰到他的皮肤,非但不烫,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暖意,仿佛在无声地呼唤。 狐狸看着他震惊的模样,慢悠悠地补充道:“星辰之力本就孤高,能凝结成两柄灵器已是奇遇。那小子拿走星辰弓时,可没你这么多心思——” 它忽然凑近,用鼻尖轻轻碰了碰苏烬的手腕,“不过嘛……这柄星辰弓,似乎更喜欢你这一身冰火交织的气息。要不要试试?握住它,看看能不能共鸣。” 苏烬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看着那柄与飞雪同源的弓,又想起洞外那道白衣身影,脑海中纷乱如麻。 凌言当年拿走飞雪时,是否知道还有另一柄弓留在这里? 如果……如果我握住了…… 苏烬的指尖刚触到弓身,星辰之火便如活物般缠上他的手腕,顺着经脉游弋而上,在丹田处与冰蓝色的灵力撞出一串细碎的光。 他甚至没来得及思考,整个人便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推出水幕,后背撞在瀑布外的岩石上,溅起一片水花。 “苏烬!你没事吧?”霍念的声音隔着水声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咋呼。 阳光穿透瀑布的水幕,在苏烬眼前碎成一片迷离的光斑。 他晃了晃发懵的脑袋,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柄缠绕着星辰之火的弓正安静地躺在他掌心,星焰随着他紊乱的心跳明灭不定,弓弦上的月华却依旧清冷,宛如凌言看他时的眼神。 “怎么样啊?秘境开了吗?里面有什么宝贝?” 霍念早已策马奔到近前,好奇的目光像探照灯似的在他身上扫来扫去,“我听师父说秘境主人会考验心性,你没被刁难吧?” 苏烬张了张嘴,喉咙却干得发紧。 他脑海里还回荡着狐狸那句“他修的是无情道呢”,又想起手中这柄与飞雪同源的弓,只觉得万千思绪拧成了一团乱麻。 他茫然地抬起手,掌心的星辰弓在阳光下折射出流转变幻的星辉。 “这……这是……”霍念的眼睛猛地瞪圆,声音陡然拔高,“飞雪?!怎么会在你手里?!师父的飞雪弓不是……” “不是飞雪。”苏烬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它是……星辰弓,和飞雪同源。” “星辰弓?”霍念凑近了左看右看,“可这纹路、这星焰……跟师父那把简直一模一样!啧啧,同源灵器?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他忽然眼睛一亮,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那你给它起名字了吗?灵器认主后得有个像样的名字才行啊!” 名字? 苏烬看着掌心那跳跃的星焰,又想起洞内狐狸那句“你这满腔的心思,怕是无处宣告咯”,再想到洞外凌言那双淡漠无波的凤眸,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随口甩出两个字,语气里满是自嘲和烦躁:“没什么好起的,就叫‘无语’。” 话音落下的瞬间,掌心的星辰弓忽然轻轻震颤了一下,弓身上的星焰诡异地凝滞了一瞬,仿佛也在对这个名字表示震惊。 霍念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哈哈哈哈!无、无语?!苏梓宸你认真的?!你给灵器起名叫‘无语’?!” 他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以后你跟人打架,喊一声‘无语,召来!’——哈哈哈!人家还以为你在骂街呢!” “……”苏烬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他猛地反应过来——灵器一旦认主并被命名,其灵性便会与名字绑定,终身无法更改。 他刚才脑子一抽,竟然真的给这柄与飞雪同源的神兵起了个“无语”?! “我……”苏烬看着掌心那柄此刻显得格外“无辜”的弓,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这要是让宗门里那些老古董知道,怕是能被笑掉大牙。 以后在人前祭出灵器,他难道真的要喊“无语,随我一战”?这简直比让他当众裸奔还要难堪! “咳咳。” 一直沉默着的凌言忽然开口,打断了霍念的狂笑。 他不知何时已翻身下马,白衣在水汽中更显清冷,凤眸落在苏烬掌心的星辰弓上,眸光微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 “星辰弓……”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淡然,“由天地间游离的星辰之力凝结,万载难遇其一。同一时期出现两柄同源灵器……”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索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此乃旷世奇遇,其中缘由,非我所能知。” 他的目光从弓身移到苏烬脸上,那眼神依旧淡漠,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深邃:“既已认主,名字便随你心意。” “心意个鬼啊!”苏烬在心里哀嚎,却只能苦着脸把弓收进储物袋。 只是那“无语”二字,像两根针似的扎在他心头,让他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霍念好不容易笑够了,抹着笑出的眼泪,一脸兴奋地搓着手:“师父师父!轮到我了轮到我了!我现在就进去试试!” 不等凌言回应,他便迫不及待地跳下马,学着苏烬刚才的样子,深吸一口气便往瀑布里冲。 第60章 别有洞天 “等等——”凌言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却没能拦住那风风火火的少年。 霍念的身影消失在水幕中,瀑布外只剩下凌言和苏烬两人。 水汽氤氲,阳光正好。 苏烬低着头,不敢看凌言的眼睛,只觉得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星辰弓的余温,以及那两个让他羞耻到崩溃的字眼。 “……师父。”他犹豫了很久,终于哑着嗓子开口,“那柄飞雪弓……” “嗯?”凌言侧眸看他,凤眸映着水光,看不真切情绪。 苏烬的心脏猛地一缩,那些想问的话——“七年前你拿到飞雪时知道还有星另一柄辰弓吗”、“你可知这两柄弓同源”、“你……” ——最终都化作了舌尖的苦涩,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没什么。”苏烬最终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风,“我只是……觉得这名字,确实挺无语的。” 凌言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眸光深了深,却只是淡淡道:“无妨。” 他转过身,望向那道遮蔽了霍念身影的瀑布,白衣在风中微微扬起,宛如一幅清冷的画。 “待霍念出来,便启程深回镇虚门。”他的声音飘过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此地灵气驳杂,小心为上。” 苏烬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又摸了摸腰间的储物袋,里面那柄被命名为“无语”的星辰弓,似乎又轻轻震颤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嘲笑他的窘迫。 他苦着脸,在心里哀嚎:完了,这辈子怕是都摆脱不了“无语”这个梗了。 水汽尚未完全散去,阳光穿透瀑流,在潭边洒下一道细碎的虹。 苏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储物袋的边缘,那柄被他内心唾弃无数次的“无语”星辰弓,此刻正隔着布料传来微弱的共鸣,像是一颗不安分的心跳。 他总觉得,自从那弓在他掌心认主后,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啼笑皆非的尴尬—— 起凌言将星霜剑递给他时,那柄曾名动天下的长剑只是冷淡地嗡鸣一声,连剑穗都未曾为他晃动半分。 “师父给我的剑……怕是认生。”苏烬当时喃喃自语,换来凌言一句“无妨,先用着”。 可他哪里知道,那看似随意的“先用着”背后,是星霜剑自斩契约后仍残留的傲气,更是凌言未曾说破的、关于本命契约的隐晦考量。 而阴差阳错之下,反倒是那柄被他吐槽名字的星辰弓,在他滴血的瞬间疯狂震颤,硬生生将他的灵力脉络缠绕成了专属的弓弦。 “半个时辰了,霍念那家伙怎么还不出来?” 苏烬抬眼望向水幕,试图转移注意力。话音未落,一道水花猛地炸开,伴随着少年意气风发的呼喊:“师父!苏烬!我拿到了!” 霍念像只湿漉漉的水鸟般跃出瀑布,发丝上的水珠噼里啪啦滴落,脸上却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他扬手一挥,一柄长剑赫然出现在掌心。剑身修长如秋水,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清光。 剑身之上,竟有淡青色的水纹如活物般流淌,时而聚成江河奔腾之势,时而化作细流蜿蜒回转。 剑柄以玄铁锻造,却透着深海般的幽蓝,握柄处雕刻着细密的水浪暗纹。 “师父你看!”霍念献宝似的将剑递到凌言面前,“溯洄剑,可我觉得它像龙城飞将的剑,干脆就叫‘龙城’了!怎么样,够不够威风?” 他手腕一翻,龙城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带起的气流竟让潭水泛起一圈圈涟漪。 凌言的目光在剑身上停留片刻,凤眸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赞许,随即颔首:“嗯,尚可。既已得剑,便返程吧。” 他转身走向拴在岸边的骏马,白衣下摆被山风扬起,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 苏烬刚要跟上,却听霍念“咦”了一声,指着潭边石滩喊道:“那是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方才霍念跃出的水幕边缘,不知何时蹲了一只毛色如火的红狐。 那狐狸体型不大,却生得异常灵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滴溜溜乱转,正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它见众人望来,非但不怕,反而用前爪拍了拍地面,张口竟发出了人言: “凌宗师请留步,我家主人有请。” 声音清脆,带着几分狡黠。 “主人?”霍念立刻来了兴致,三步并作两步凑过去,“你家主人是谁?这车鸣峪不是传说中陆吾仙师炼制兵器的宝库吗?听说他老人家早就神秘失踪了,难道……” 红狐歪了歪脑袋,尾巴轻轻甩动:“我家主人正是陆吾。至于失踪?不过是外界以讹传讹罢了。” “陆吾仙师还在这里?”苏烬忍不住低呼。 这位传说中的炼器大宗师,据说能以星辰为引、山河为炉,炼制出通神的法宝,百年前却在铸成一批神兵后销声匿迹,没想到竟隐居在此。 凌言的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凤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陆吾……他为何要见我?” 红狐咧嘴一笑,露出尖尖的犬齿:“主人说了,凌宗师是贵客,又恰逢两位小友得剑,有些话,当面说才有意思。” 它说着,竟站起身来,用两只后爪行走,朝水幕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三位,随我来便是。” 霍念早已按捺不住好奇心,拽着苏烬的袖子就想跟上去:“走走走!去看看传说中的陆吾仙师!说不定能看到他炼法宝呢!” 苏烬却有些犹豫,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储物袋——那柄“无语”弓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正发出比刚才更强烈的震颤。 凌言见状,沉吟片刻,终是开口:“既如此,便去叨扰一番。” 红狐纵身跃入潭中,溅起的水花尚未落下,便化作一道赤红流光没入碧波。凌言三人对视一眼,霍念早已按捺不住,率先跟着扎进水里。 苏烬紧随其后,只觉入水瞬间并无窒息感,反有一层温润灵力裹住周身,水流自动向两侧分开,形成一条透明的通道。 凌言白衣在水中纹丝不乱,负手踏入,水幕如活物般为他让开路径。 三人跟着红狐向潭底潜去,越往下光线反而越亮。透过清澈的水流,一座巍峨古城的轮廓渐渐浮现。 城池并非依常理沉于水底,而是被一层淡蓝色的光罩托举着,光罩外水流潺潺,城内却干爽如常。 城墙由墨绿色的玄冰岩砌成,岩缝间嵌着莹莹发光的夜明珠,将整座城照得如同白昼。 城头雕刻着形态各异的水族图腾,海浪与鱼尾交织的纹路在光影中缓缓流转,透着上古遗迹的沧桑与神秘。 第61章 陆吾 红狐踩着水底的细沙引路,爪子踏过之处竟留下一串干燥的脚印。 “这是主人用‘定水玉’筑的光罩,”它回头解释,尾巴晃得像团火焰,“城里的妖族都是百年前随主人隐居至此的,如今倒也过得自在。” 穿过高大的城门,城内景象与人间城池并无二致。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商铺酒肆鳞次栉比。 卖灵草的鲛人摊前围满了顾客,鱼尾拍打着地面发出“啪啪”声。 几个长着鹿角的精怪正搬运着闪着银光的矿石,腰间铃铛叮当作响。 街角处,一只化为人形的老龟正支着摊子代写书信,砚台里的墨水竟是流动的星辉。 更有孩童模样的小妖追逐打闹,手里抛着会吐泡泡的珠子,笑声清脆地回荡在水幕之下。 建筑多为飞檐翘角的楼阁,墙体却非砖石,而是用珊瑚枝与珍珠母贝拼接而成,在夜明珠的映照下折射出七彩流光。 有些屋顶覆盖着墨绿色的海藻,却打理得整整齐齐,宛如铺了层绒毯。 临河的窗台上摆着水培的荧光睡莲,花瓣一开一合间溢出点点微光。 空气中弥漫着海水与草木混合的清香,偶尔有背着竹篓的妖族匆匆走过,见了红狐便笑着打招呼,目光扫过凌言三人时虽有好奇,却无半分敌意。 “主人就住在城中央的‘炼星阁’,”红狐领着他们拐过一条开满水莲的石桥,指向远处一座直插光罩顶部的高塔。 “阁顶那盏万年不熄的‘照夜灯’,便是主人炼器时的引火。” 霍念看得目瞪口呆,伸手想摸路边摊位上的一枚海螺,却被摊主—— 一只戴着斗笠的蟹妖啪地夹住手指:“小友,只看不买可不成!” 蟹妖说话时钳子还晃了晃,吓得霍念连忙缩手,惹得旁边几个鱼妖咯咯直笑。 凌言望着城中熙攘的景象,凤眸中难得掠过一丝讶异。 他曾听闻陆吾性情孤僻,却不想其隐居之地竟藏着这般生机盎然的城邦。 苏烬则留意到,城中妖族虽形态各异,眉宇间却都透着平和安乐,显然在此生活已久。 红狐蹦跳着在前引路,爪子点了点地面:“当年主人厌了外界纷争,便寻了这处水眼之地,以术法搬来整座山峦封了潭口,又引来四海灵脉滋养,这‘沉渊城’便成了。” 它回头朝凌言狡黠一笑,“宗师可别瞧着城里热闹,若没主人的‘定水诀’,这城早被万丈水压挤成粉末了。” 红狐领着三人绕过熙攘的市街,踏入一座由整块墨玉雕琢而成的殿宇。 殿门未设门槛,两侧立柱上盘绕着栩栩如生的玄龟浮雕,龟甲缝隙间渗出莹莹水光,在地面汇成蜿蜒的光带。 踏入殿内,暖意扑面而来,与外界的水泽气息不同,这里弥漫着沉香与炼器炉特有的金属焦香。 殿中并无繁复陈设,唯有中央一座巨大的丹炉静静矗立,炉身刻满星轨与符文,炉口飘出几缕淡金色的烟气,化作蝴蝶状在半空盘旋。 四周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兵刃—— 有尚未完工的剑胚插在冰锥中淬火,有流光溢彩的玉簪悬于丝线之上。 甚至还有半枚雕琢到一半的星辰印,边角处还沾着细腻的荧光粉末。 殿心处,一名身着藏青色锦袍的男子负手而立。 他看起来不过三十许年纪,面容清俊,眉宇间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锦袍袖口随意挽起,露出小臂上几道淡红色的灼痕,像是常年与炉火打交道留下的印记。 听得脚步声,男子转过身来,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凌言身上时,带着几分审视的了然。 “凌宗师,别来无恙。”男子声音清朗,带着金石之音,“在下陆吾,久仰大名。” 凌言微微颔首,拱手为礼:“陆前辈客气了。” 他目光扫过殿内琳琅满目的炼器半成品,凤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三位请坐。”陆吾抬手示意,殿中央的青玉长案两侧立刻浮出三只蒲团。 他亲自提起案上的青铜茶壶,为三人斟满琥珀色的茶汤,“尝尝这‘沉渊雪芽’,是城中鲛人从万年冰缝里采的茶芯。” 茶汤入口甘冽,带着海水的微咸与草木的清甜,入喉后竟化作一股暖流直抵丹田。 凌言放下茶盏,开门见山:“不知前辈相邀,所为何事?” 陆吾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笑意更深了些:“凌宗师不必拘谨,我并无他意。” 他话锋一转,目光忽然落在苏烬身上,那视线带着几分炼器师特有的锐利,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灵脉。 “只是方才见小友体内灵气驳杂却又暗藏章法,尤其是那缕火属性能量,精纯得有些反常,一时起了好奇。” 凌言亦是一怔,随即蹙眉道:“苏烬主修水系术法,火属性能量……” “凌宗师怕是不知,”陆吾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你这徒儿并非单属性灵根,而是极为难得的水火双属性元婴。” “方才他踏入水幕时,体内火灵受水泽压制,竟能自行运转周天调和,这份控力,便是许多成名修士也未必具备。” 霍念在一旁听得咋舌:“双属性?苏烬你藏得够深啊!” 苏烬脸颊微红,正欲开口,却听陆吾又道:“更有趣的是,七年前,凌宗师来此取走星辰弓时,亦是十五岁吧?” 他忽然低笑出声,目光在凌言与苏烬之间流转,“当年那柄弓认主时,可是闹得潭水沸腾,如今这柄……”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苏烬腰间,“怕是反过来引动了你的火灵?” 苏烬心中剧震,他终于按捺不住:“那柄弓……为何会有两柄?七年前师父取走的‘飞雪’,与我这柄‘无语’,究竟有何关联?” “哈哈哈,‘无语’?”陆吾闻言放声大笑,直笑得前仰后合。 “好个‘无语’!看来那弓倒是随了你的性子。”他笑够了,才擦了擦眼角,正色道:“也罢,便告诉你吧。” 他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两枚悬挂的弓胚——正是星辰弓的模样,只是尚未雕琢成型。 “此弓名为‘星辰’,并非单指某一柄。” 陆吾指尖拂过弓胚,其上立刻浮现出细密的星纹,“当年我取九天陨铁,以四海灵水淬火,本欲炼一柄至阳至刚的神弓。” 第62章 诡异城池 “谁知开炉之时,陨铁竟一分为二,一遇火则炽,一遇水则凝。” 他指向其中一枚泛着幽蓝光华的弓胚:“那柄‘飞雪’,承了四海灵水之韵,天生与水系灵根契合,便是七年前你取走的那柄。” 又指向另一枚隐隐发烫的弓胚,“而这柄‘无语’,却吸纳了炉中残余的九天真火,非得火属性能量催动不可。” 凌言眸光微凝:“也就是说,两柄弓同源而生,却分属水火?” “正是。”陆吾点头,“我本想重炼合一,却发现二者已具灵性,强行融合只会两败俱伤。便随它们去了。” “没想到多年后你取走‘飞雪’,今日这‘无语’竟认了你的徒儿为主……” 他忽然饶有兴致地看向苏烬,“小友,你可知为何这柄弓会引动你的火灵?” 苏烬摇头,掌心已沁出薄汗。 陆吾走到他面前,目光如炬:“因为这柄弓,本就是为你这样的双属性灵根所铸。 水火同源,方能引动星辰之力——当年我未能参透的道理,怕是要应在你身上了。” 凌言指尖轻叩着青玉茶盏边缘,凤眸微眯后又缓缓舒展,似是将陆吾所言的弓灵奥秘暂且压下。转而望向殿外水光流转的城郭。 “原来如此……倒是我先前小觑了这两柄弓的渊源。不过前辈这沉渊城,倒真是别有天地。” 他的目光扫过殿外檐角悬挂的、以海螺串成的风铃——那风铃未受风动,却自鸣着细碎的清响,音色宛如鲛人泣珠。 陆吾闻言抚掌而笑,随手从丹炉旁拾起一块尚未打磨的莹白矿石,指尖灵火微灼,矿石表面立刻浮现出水流般的纹路。 “凌宗师谬赞了。这城中妖兽多是当年随我隐居的旧部,或是些误入水眼结界的迷途精怪。” 他指向窗外一名正挑着担子走过的河伯——那河伯通体覆盖青鳞,担子里晃悠着的竟是几尾燃烧着幽蓝火焰的灵鱼。 “修为低微的出不得定水玉光罩,便在城中繁衍生息;道行高深些的,便如红狐阿离、潭底蛟龙,替我看守兵器库或是打理灵田。” 红狐阿离蹲在殿柱旁,甩着尾巴接话:“就是就是!前几日还有只误闯的水獭精,被主人用‘化形符’点化了,现在在西市开了家卖珍珠膏的铺子呢!” 它说着,爪子扒拉了一下地上的光带,那光带竟如活物般蜷起,在它爪心化作一颗剔透的水珠。 陆吾将打磨了一半的矿石抛回丹炉,火星溅起时笑道:“三位若不嫌弃,不妨在城中小住几日。炼星阁后有片‘万兵林’,种着各式灵器化形的灵木。” “南街上的‘淬火楼’能观看到三成火候的炼器过程……就当是参观我这老头子的‘玩具铺子’了。” 凌言本欲以“镇虚门事务繁忙”婉拒,却听身旁的霍念已蹭到他袖处,眼睛亮得像落了星辰:“师父!陆前辈都说了!我们就待两日好不好?” “”就两日!我想看看那万兵林里的剑是不是真的会自己飞,还想尝尝鲛人卖的灵草糕!” 少年说着,还偷偷拽了拽苏烬的袖子,示意他一起求情。 苏烬被拽得一个趔趄,下意识看向凌言——却见自家师父凤眸微垂,落在霍念拽着他衣袖的手上,眸光似有松动。 他想起方才陆吾所言的双属性灵根,又瞥见殿角陈列的、半截嵌在寒冰中的火焰剑胚,忽然低声道:“师父,陆前辈既盛情相邀,或许……能对我修炼有些裨益。” 他刻意忽略了腰间储物袋里“无语”弓又开始的轻颤——方才陆吾提及“水火同源”时,那弓便震得他丹田发烫。 凌言沉默片刻,抬眸时见陆吾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那目光里并无强求,反倒是一种“随你选择”的坦然。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似是有妖族孩童在追逐一枚会喷烟的炼器半成品,笑声混着“别跑”的呼喊穿透殿门,竟透着股人间烟火的热闹。 “也罢。”凌言终是颔首,衣摆随他起身的动作划出清冽的弧度,“既如此,便叨扰前辈两日。” 霍念立刻欢呼出声,差点蹦起来时被陆吾笑着按了按肩膀:“别急,阿离会带你们去住处。” 红狐闻言立刻挺直身子,爪子在地上拍了拍:“跟我来!我带你们去‘悬珠阁’,那阁楼的屋顶全是珍珠做的,晚上能看到光罩外的水流星星!” 苏烬跟在凌言身侧走出大殿,回望时见陆吾已重新背过身去,指尖缠绕着两道截然不同的灵力—— 一道如水银般冷冽,一道如火焰般炽烈,正同时注入那柄水火同源的弓胚之中。 殿内丹炉的火光骤然明亮,将他藏青色的衣袍染得忽明忽暗,宛如一幅被炉火与水光共同勾勒的画。 “苏烬!快走啊!”霍念的声音从前方石桥传来,少年正扒着桥栏去够水面上漂浮的荧光睡莲,“你看这花会咬人的手指!” 霍念的好奇心简直能把沉渊城的石板路都戳出洞来。 他拽着苏烬一会儿凑到鲛人灵草摊前看鱼尾拍地,一会儿追着扛矿石的鹿角精问“这银矿能炼出会发光的剑吗”。 连老龟砚台里流动的星辉墨水都要用手指蘸一下尝尝——被老龟用毛笔杆敲了手背才嘿嘿笑着跑开。 凌言负手跟在后面,凤眸却始终淡淡扫过街角、檐角、甚至路过的妖族瞳孔—— 那些笑容太标准,步伐太规律,连叫卖声的抑扬顿挫都像事先排练过。 他剑眉微蹙。 这城中的“平和”过于刻意,就像一幅用最细腻笔触描绘的画卷,每一片鳞甲、每一粒珍珠都完美无缺,却唯独缺了活物该有的……变数。 方才路过绸缎铺,那只织锦的蜘蛛精收线的动作,竟和半个时辰前他第一次路过时分毫不差。 河伯担子里的灵鱼摆尾频率,也像被无形的线操控着。 “师父你看!这个海螺会唱曲子!”霍念的欢呼打断了凌言的思索。 少年正把一枚拳头大的海螺扣在耳边,眼睛眯成了月牙。 苏烬被拽得一个趔趄,顺着霍念的动作看向那海螺——螺口溢出的果然是段清越的旋律,像海浪拍岸,又像风过竹林。 凌言走上前,指尖刚要触碰到海螺,那旋律却戛然而止。 卖海螺的蚌精立刻堆起笑容:“客官想听什么调?小的这就为您……” “不必了。”凌言收回手,目光落在蚌精过于僵硬的嘴角,“时候不早,先去住处。” 红狐阿离领着他们来到“悬珠阁”。阁楼果然名不虚传,穹顶嵌满拳头大的夜明珠,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 刚坐下不久,两名腰系珍珠腰带的鲛人便托着玉盘进来,盘中是水晶糕、灵果,还有冒着热气的海藻羹。 霍念眼睛一亮,抓起一块晶莹剔透的糕点就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喊:“师父!好好吃!你尝尝!” 第63章 迷诱 他不由分说拽起另一块就往凌言手中送。凌言下意识侧身避开,袖摆拂过玉盘,语气淡漠:“我不用。你自己用即可,莫要贪多。” 他看着霍念毫无防备地大快朵颐,凤眸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这鲛人送食的时机,恰好是他们踏入阁楼的第三盏茶时分,分秒不差。 用过晚食,霍念一抹嘴又要拉苏烬出门:“走走走!阿离说夜市有会喷火的灯笼!” 苏烬本想推辞,却被少年生拉硬拽着出了门。 凌言站在窗边,看着两人消失在街角的荧光睡莲丛中,目光缓缓扫过城中—— 方才还在叫卖的蟹妖摊位,此刻摊主正以和半个时辰前相同的姿势擦拭着贝壳。 挑灵鱼的河伯,竟又以同样的步伐从窗前走过,担子里的灵鱼摆尾次数都如出一辙。 “循环……” 凌言低声自语,指尖轻轻叩着窗沿。这不是正常的生活轨迹,更像是某种……被设定好的程序。 夜深。苏烬拖着被霍念折腾得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悬珠阁,刚卸下星霜剑躺到床上,意识尚未完全沉入黑暗,房门便“砰”地一声被撞开。 两个鲛人闯了进来,他们眼中没有之前的温和,反而透着一种冰冷的机械感。 两人架着一个浑身瘫软的人,那人头发垂下遮住了脸,衣袍半敞。 “你们做什么?!”苏烬惊起,手刚摸到枕边的星霜剑,左边的鲛人突然张口一吸,一股带着奇异甜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只觉脑袋“嗡”地一声,四肢瞬间酸软无力,灵力在经脉里乱撞却提不起半分。 另一个鲛人掏出两条刻着符文的黑色锁链,“咔哒”几声便将苏烬的手脚锁在床柱上。 苏烬挣扎不得,声音发颤:“你们……想干什么?!” 鲛人咧嘴一笑,露出尖利的白牙,声音平板得像念台词:“帮公子……得到最想要的人……” 说罢,两人松开架着的人,转身出门,房门被从外面锁上。 地上的人缓缓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他抬起头,散乱的发丝滑落,露出一张绝美的脸——肤白胜雪,凤眸微阖,眼角染着不正常的绯红,正是凌言! 他身上只穿着一层半透明的薄纱,领口大开,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与胸肌,水汽般的眸光里浸着迷离的水雾,一步一步朝床榻走来。 “师……师父?你……你怎么……”苏烬脑子一片空白,心脏狂跳。 他想挣开锁链,身体却软得像棉花。凌言的气息越来越近,带着一种陌生的、灼热的甜香。 凌言走到榻前,俯下身,微凉的指尖捧住苏烬的脸。 他的眼神空洞,却带着一种本能的渴望,缓缓凑近,柔软的唇瓣贴上了苏烬的唇。 “唔!”苏烬浑身一震,瞳孔骤缩。那吻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撬开他的齿关,湿热的舌尖探入,疯狂地索取着。 苏烬的理智在瞬间崩塌,身体的本能反应让他下意识想回应,却被锁链勒得手腕生疼。 凌言的吻沿着下颌滑向脖颈,指尖颤抖着去解苏烬的衣襟。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敏感的皮肤上,苏烬的喘息越来越重,脑中却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呐喊:不对!这不是凌言! 他猛地咬向舌尖,剧痛让意识清醒了几分。 眼前的“凌言”睫毛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可那双眼眸深处,却缺少了属于凌言的清冷与疏离,只剩下一种……被操控的空洞。 “阿言……”苏烬含糊地喊出那个深藏心底的名字,试图唤醒对方。 就在这时,“凌言”的动作猛地一滞,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红光。 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一剑劈开! 凌言手持星霜剑站在门口,白衣猎猎,脸色冰寒如霜。 他看到床上被锁链束缚的苏烬,以及那个正俯身吻他的狐妖,凤眸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杀意。 “苏梓宸!你在做什么?!”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床上的“凌言”身体剧烈一颤,脸上的绯红迅速褪去,皮肤像融化的蜡般剥落,露出底下赤红色的皮毛! 短短几息之间,“凌言”竟变成了一只体型肥硕的红狐,正是白天引路的阿离! 红狐眼中闪过惊恐,刚想跳窗逃跑,凌言手中的星霜剑已如闪电般刺出,剑尖精准地挑断了它后颈的妖筋。 红狐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瘫倒在地,化作一滩冒着黑气的血水,唯有眉心一点朱砂般的印记证明它曾存在过。 凌言快步上前,挥剑砍断苏烬身上的锁链,又迅速在他几处大穴上点了几下。 苏烬只觉一股清凉灵力涌入经脉,四肢百骸的酸软感瞬间消退。 他看着地上逐渐干涸的狐妖尸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床头干呕起来:“师父……这……这是怎么回事?!” 凌言捡起地上一缕狐毛,指尖灵力闪过,狐毛瞬间化为灰烬,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迷魂香气息。 他脸色阴沉:“你被下了‘迷心散’,此药能引动人心底欲望,再以幻术迷惑。” 他顿了顿,凤眸看向苏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若你心中无尘念,此药便难以生效。” 苏烬的脸“腾”地一下涨红,又羞又愧:“我……” “起来。”凌言打断他,将星霜剑递还给他,“这沉渊城绝非善地。” “我观察了一日,城中妖族每隔三个时辰便会重复相同动作,如同被无形的阵法操控。” 他走到窗边,指向街道:“方才你被掳时,霍念早已不见踪影。” 苏烬心头一紧:“霍念?难道他发现了什么,被……” “不像。”凌言摇头,“若他与人冲突,城中不可能如此‘安静’。” “方才我追着这狐妖的妖气过来,路上竟无一只守卫阻拦——这城中的‘热闹’,根本是演给我们看的。” 他转身,目光锐利如剑:“陆吾引我们来此,绝非好客那么简单。那两柄星辰弓的渊源,你的双属性灵根,还有这城中的诡异循环……” 凌言握紧了拳,“霍念定是被他们用某种手段带走了……”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如同军队行进。凌言猛地吹灭烛火,拉着苏烬躲到梁柱后。 只见月光下,数十名鲛人排成方阵,迈着僵硬的步伐从悬珠阁外走过,他们眼中空无一物,手中握着的不是鱼叉,而是…… 刻满符文的漆黑锁链,正朝着炼星阁的方向行进。 苏烬看着那熟悉的锁链样式,想起自己被绑时的触感,脊梁骨瞬间爬满寒意。 凌言附在他耳边,声音低沉而冰冷:“看到了吗?这沉渊城,根本是个……牢笼。” 第64章 禁术再现 夜色如墨,唯有海面折射的粼光映着悬珠阁外的厮杀。 凌言手中流霜剑银芒暴涨,剑气撕裂空气时发出刺耳的锐鸣,斩向最前排的鲛人。 为首的鲛人喉间发出嗬嗬怪响,竟不格挡,硬生生用胸膛撞向剑锋—— “噗嗤!” 剑刃透体而过,墨绿色的妖血却只渗出几滴,便在伤口处迅速凝结成黑痂。 那鲛人脸上仍挂着机械的狞笑,枯瘦的手指抓向凌言手腕,腕间的漆黑锁链“哗啦”作响,带着腥甜的血气甩来。 “小心!他们的血肉被凝住了!”苏烬星霜剑横斩,将那鲛人手臂削断,断口处竟像干裂的泥土般簌簌掉落碎屑,而非喷涌的妖血。 他瞳孔骤缩,余光瞥见又有三道锁链从侧后方缠来,锁链上刻着的符文在夜色中泛着暗红微光,如同流动的血线。 “这群东西根本不是活物!”苏烬咬牙挥剑,剑风劈开锁链,却震得虎口发麻。 那些锁链坚硬无比,符文被剑气震得光芒大盛,反而激起更多鲛人从街角、屋檐下涌出,他们步伐整齐划一,喉间发出单调的嗬嗬声,如同被同一根线操控的傀儡。 凌言剑眉紧锁,流霜剑舞出重重剑花,每一剑都精准砍在鲛人关节处,却只能让他们动作一滞,随即便有新的鲛人填补上来。 他余光扫到苏烬被三条锁链缠得险象环生,猛地错步上前,流霜剑反手一挑,剑尖挑断其中一条锁链的符文节点,同时屈指一弹,一道灵力打在苏烬后腰:“走!东南角!” “师父!霍念……”苏烬砍倒一个扑来的鲛人,眼角余光却瞥见远处炼星阁的方向闪过一抹熟悉的衣角—— 是霍念的月白外衫!他心头一紧,刚想开口,却见凌言猛地将他往后一推。 “现在不是管他的时候!”凌言声音冰冷,流霜剑突然脱手,化作一道青芒钉入前方鲛人阵列的地面。 “嗡”的一声,剑刃爆发出千重幻影,如林的剑影瞬间绞碎了十数具鲛人躯体,却见那些碎块落地后竟仍在蠕动,试图拼凑成形。 “血祭阵的核心在操控者身上,这些只是躯壳!” 苏烬被推得踉跄两步,星霜剑下意识地格开一条缠向脖颈的锁链。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一具被斩成两半的鲛人尸体—— 那尸体的断口处没有妖丹,没有内脏,只有一团缠绕着暗红符文的粘稠血线,如同蛛网般连接着残躯,甚至在他注视下,血线正疯狂蠕动,试图将两半身体重新黏合! “这是……”苏烬脑中轰然一响,一股寒意从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他曾在无数古籍残卷中见过类似的记载,更曾在自己双手染血的过往里,将这禁术练至登峰造极—— 血祭锁魂阵。 以活物精血为引,以怨魂煞气为媒,用特制符文锁链穿透心脉,将死者炼化为只听令于施术者的血尸傀儡。 此术最阴毒之处,在于不仅能操控尸体行动,甚至能以残存的血气模拟生前习性,让傀儡在特定范围内重复“生”前的动作,形成看似正常的“循环”…… 就像城中每隔三盏茶便重复叫卖的蟹妖,像担子里灵鱼摆尾次数分毫不差的河伯! “他们不是不怕死,”苏烬的声音因恐惧而发颤,星霜剑几乎握不稳。 “他们早就死了……这些鲛人,还有城里所有重复动作的妖族,全都是被血祭术操控的傀儡!” 凌言正挥剑劈开又一波攻势,闻言猛地回头,凤眸中闪过震惊:“你说什么?!” “是血祭锁魂阵!”苏烬看着又一批鲛人踏着同伴的残骸逼近,那些空洞的眼眸、僵硬的步伐、甚至挥锁链时千篇一律的角度,都与他上一世在幽冥谷中炼制的血尸如出一辙! “用活人血祭七七四十九日,以施术者的灵力为线,符文为钩,将死者魂魄锁在躯壳里,逼他们重复生前最执念的事……青石镇周府的血河锁怨阵,不过是这禁术的残次品!” 他想起青石镇那浸透地基的怨气,不过是献祭了数十人便已阴煞冲天。 而眼前这沉渊城,从街头到巷尾,至少有成千上万的妖族傀儡在循环往复—— 这需要多少生灵的鲜血?施术者的修为又恐怖到了何种地步? 更让苏烬遍体生寒的是,他清晰地记得,上一世自己为了冲击天道境,曾在幽冥谷血祭十万修士,用的正是这血祭锁魂阵的完整版。 那时他站在尸山血海之上,看着无数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变成只知服从的傀儡,心中只有力量暴涨的狂喜,何曾有过此刻的恐惧? “师父,”苏烬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死死盯着那些鲛人腕间的漆黑锁链,锁链上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像极了他当年刻在血尸心口的“锁魂纹”。 “操控者一定在附近,这些锁链的符文指向同一个源头……而且,他能同时操控如此多的傀儡,甚至让他们维持‘生前’的幻象……” 凌言脸色瞬间沉如寒冰。 他猛地抓住苏烬的手腕,流霜剑反手一挥,斩断苏烬身边两条锁链,同时脚尖点地,带着他纵身跃向旁边的屋顶。 “走!去海边!血祭阵需以活水引动血气,海边必有破绽!” 两人刚落在瓦片上,身后的鲛人便如潮水般涌来。 他们竟也学着攀爬屋檐,动作僵硬却不知疲倦,腕间的锁链在空中划出密集的黑影,将星月之光都割裂成碎片。 苏烬边跑边回头,看着那些傀儡眼中毫无生气的红光,心中那股属于灭道仙君的记忆碎片不断翻涌—— 他想起自己当年如何将活人钉在祭台上,看着他们的鲜血汇入刻满符文的沟壑。 想起第一具血尸睁开空洞双眼时,自己心中那股扭曲的满足感。 想起十万修士的怨魂在血阵中哀嚎,却只能化作他力量的养料…… “不……”苏烬猛地摇头,试图甩脱那些黑暗的记忆。 可眼前的血祭锁魂阵,却像一面镜子,赤裸裸地照出他曾犯下的罪孽。 “怎么了?”凌言察觉到他的异样,回头时见他脸色苍白如纸,眼神中竟带着一丝惊恐的茫然。 “没什么……”苏烬咬牙压下翻涌的情绪,星霜剑斩落追来的一只鲛人傀儡。 “师父,你看他们的锁链!符文的走向是‘引魂归墟’阵图的变体,说明操控者不仅会血祭术,还懂魂魄禁锢之法!” 第65章 血祭坛 凌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见锁链上的符文以诡异的规律流转,每一道弧线都精准地对应着魂魄在躯壳中的节点。 他凤眸一凝:“能将血祭术和魂魄术结合到这种地步……陆吾引我们来此,恐怕就是为了这个操控者?” 说话间,两人已奔至海边。海浪拍打着礁石,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甜腻血腥味。 凌言刚想寻找船只,苏烬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臂,指着海面失声惊呼: “师父!你看海里!” 月光下,漆黑的海面不知何时翻涌着无数黑影,那是更多的鲛人傀儡! 他们从海底钻出,浑身覆盖着藤壶般的符文壳,腕间的锁链延伸向深海,如同一条条通往地狱的血线,而锁链的尽头…… 隐约可见海底深处有一座被符文照亮的祭坛,祭坛中央,似乎矗立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血祭阵的核心在海底!”凌言瞳孔骤缩,流霜剑瞬间蓄满灵力,“苏烬,你还记得我教过的‘破妄水剑’吗?” 苏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与震惊,握紧星霜剑沉声道:“记得!以水灵力为引,斩破虚妄!” “好!”凌言眼中闪过厉色,“等下我引开海面的傀儡,你全力一剑劈向锁链源头!无论能否斩断,立刻跟我走!” 话音未落,凌言已纵身跃入海中,流霜剑在水中划出一道璀璨的青芒,瞬间引爆了数十具鲛人傀儡。 而苏烬站在礁石上,看着海底那密密麻麻延伸向祭坛的锁链。 看着锁链上与自己上一世刻下的如出一辙的符文,心中除了对眼前危机的恐惧,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 这一世,究竟是谁,在重复他曾走过的血路?而对方血祭这一城生灵,又究竟在图谋什么? 星霜剑在他手中微微震颤,剑身倒映着海底祭坛的诡异红光,也倒映着他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凌言的流霜剑在海水中炸开青芒的瞬间,海底祭坛的符文突然爆发出刺目红光。 那些连接着鲛人傀儡的锁链猛地绷紧,如同活物般倒卷而回,一股沛然莫御的吸力从祭坛方向传来,将跃入海中的凌言与礁石上的苏烬同时扯向深海。 “师父!”苏烬惊呼,星霜剑尚未挥出,便觉一股黏腻的力量缠上脚踝,眼前景象天旋地转。 再睁眼时,已身处一个诡谲的空间。 四周是无尽的血河,粘稠如浆,散发着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腥气。 血河之上,浮着无数残缺的魂火,幽幽燃烧,映照出祭坛中央那触目惊心的景象—— 一尊巨大的怪物被玄铁链锁在血河深处,链身刻满灼烧符文,正滋滋地烫进它的皮肉里。 怪物形似古木,却覆盖着扭曲的血肉脉络,大片肌肤已被符文烧得焦黑腐烂,露出底下森森白骨与蠕动的灵韵根须。 它的头颅低垂,半张脸融化成血水,仅存的一只眼瞳里,残存着痛苦与不甘的光芒,正无力地望着血河边缘。 而在怪物不远处的祭坛石阶上,霍念正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如纸,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血色锁链,显然已被祭坛力量禁锢。 “霍念!”凌言落地的瞬间便看到了徒弟,流霜剑斩出一道灵刃劈向缠在霍念身上的血链,同时警惕地望向那怪物。 “吼——”怪物似被惊动,发出嘶哑的咆哮,腐烂的皮肉簌簌掉落,沉入血河后竟又缓缓再生,只是新生的组织更加扭曲残破。 它猛地挣动铁链,血河翻涌,无数血色藤蔓从河底钻出,缠向凌言。 “小心!这怪物的血肉与祭坛相连!”凌言沉喝,流霜剑青芒暴涨,化作一道水龙冲碎藤蔓。 他能感觉到,这怪物的灵力虽磅礴,却充满了被血祭术污染的暴戾与痛苦,显然是被强行困在此处作为祭坛核心。 就在凌言与怪物缠斗之际,苏烬脚下的地面突然裂开,数条覆盖着符文的墨绿色藤蔓如毒蛇般窜出,瞬间缠住他的四肢! 藤蔓上的符文与他曾刻下的血祭符文极其相似,带着冰冷的恶意,猛地将他拖向血河另一侧的黑暗裂隙。 “放开我!”苏烬星霜剑斩向藤蔓,却发现剑身触及之处,藤蔓竟渗出腐蚀性的汁液,滋滋作响。 他被拖入裂隙的刹那,回头望见凌言正与那怪物激斗,血河在两人灵力冲击下沸腾翻涌,而霍念仍昏迷未醒。 裂隙之后是另一片空间,昏暗无光,唯有中央悬浮着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身影。 斗篷下的面容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泛着诡谲红光的眼睛,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被藤蔓按在地上的苏烬。 “水火双属性元婴……”斗篷人声音嘶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诡异笑意。 “有趣,尤其是这水属性,纯粹得如同初生灵泉……比那小子的还要合我心意。” 苏烬浑身一僵,强撑着灵力反抗藤蔓,怒喝道:“你是谁?!” 斗篷人缓缓走近,阴影中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指尖几乎要碰到苏烬的眉心:“呵呵……你问我是谁?”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阴森,“你看这祭坛的符文,看这血河的脉络,难道猜不到吗?” 苏烬瞳孔骤缩,脑中闪过陆吾引他们来此的种种迹象,以及锁链上那熟悉的符文—— 那与他上一世研究血祭术时的手法,竟有七分相似!而眼前这人对他属性的了解,对祭坛的掌控…… “你……你是陆吾?!”苏烬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斗篷人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如同夜枭啼哭:“陆吾?名字而已,重要吗?” 他的指尖贴上苏烬的额头,一股冰冷的力量侵入神魂,“重要的是,你这具完美的容器,将成为血祭阵的最后一环。活祭神魂,以你纯粹的水元为引,方能唤醒沉睡的‘它’……” “你休想!”苏烬灵力暴走,星霜剑挣脱藤蔓束缚,化作一道寒星刺向斗篷人。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血河战场。 凌言的流霜剑已在怪物身上留下数十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每一道伤口愈合时,都会吸收血河中的血色能量,让怪物变得更加狂暴。 他能感觉到,这怪物的本源并非邪恶,而是被血祭术强行扭曲,其核心处似乎藏着一股纯净的木灵之力。 第66章 内心的渴望 ”凌言一声厉喝,剑势陡然一变,青芒化作漫天剑雨,直取怪物被锁链贯穿的灵核之处。 怪物发出一声哀鸣,最后一道铁链被斩断,它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入血河,腐烂的皮肉在血水中迅速消融,露出核心处一枚闪烁着绿光的元婴核。 而在它彻底消散前,那只残存的眼瞳突然亮起清明的光芒,神识如同潮水般涌向凌言。 “咳咳……”怪物的声音在凌言识海中响起,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悲愤,“你……你听我说……” “陆吾……是假的……”怪物的神识剧烈波动,“这座城的妖族……百年前就被他血祭了……全成了傀儡……” 凌言心中剧震,难怪城中气息如此诡异! “星辰弓……”怪物的神识越发微弱,“那两柄弓……是主人千年前用自己的魂灵本原,融合星辰之力炼制的……” “本是一对……他想送给……一位女子……可那女子……魂归道消了……弓便沉在海底……假陆吾哪会炼器?他只是找到了真陆吾留下的兵器……” “我……我是真陆吾从天重带来的灵韵木……被他点化……” 怪物的神识开始溃散,“他离开后再未回来……我替他守着这里……直到假陆吾来……他血祭了所有人……用我的血肉……维持祭坛灵气……我的肉……能助他稳固力量……” 它看向凌言,眼中是哀求与决绝:“你的小徒弟……水火双属性……水属性能引动祭坛本源……假陆吾本想献祭你……但你灵力太强……不好控制……便盯上了他……” “杀了我……取出元婴核……”怪物的最后一丝神识缠绕在凌言手上,“用它……开启空间结界……阻止他……活祭神魂……” 话音落下,怪物的神识彻底消散,核心处的元婴核绿光骤亮,悬浮在血河之上,散发着纯净而微弱的生命气息。 凌言握紧流霜剑,看向苏烬消失的裂隙方向,眼中闪过厉色。 而在另一侧的空间里,苏烬的星霜剑被斗篷人轻易震开,冰冷的指尖已触碰到他的眉心,那股抽取神魂的力量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活祭开始了……”斗篷人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志在必得的疯狂。 斗篷人的匕首尖在幽光里划过半道寒芒,停在苏烬颈侧大椎穴上方。 苏烬浑身穴位突突跳动,那些曾被他亲手在凌言身上施为过的噬心咒纹路,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皮肤下浮现—— 细小如针的血线从井穴、气海穴、百会穴次第渗出,伤口浅得像被蚊蚋叮咬,却带着符文特有的腐蚀力,让鲜血化作永不干涸的溪流。 斗篷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笑声,匕首在苏烬气海穴上方轻轻旋转。 “苏梓宸,噬心咒若不引向祭坛核心,不过是个让人生不如死的玩意儿。可若用你的神魂做引……” 他兜帽下的阴影里,似乎有涎水顺着嘴角滑落。 藤蔓突然收紧,将苏烬的手腕脚踝勒进祭坛石缝,每一道凸起的倒刺都精准卡进他穴位对应的皮肉里。 “别怕——”匕首终于落下,刺入苏烬百会穴时毫无阻滞,“我会让你死在最喜欢的梦里。” 苏烬的意识像被投入沸油的水滴,瞬间炸开刺目的白光。 再睁眼时,藤蔓与血河消失无踪,他站在镇虚门听雪崖的梨花树下。 春暮的风卷着落英,白衣人背对着他立在崖边,墨发被吹起时露出一截清瘦的后颈。 “师……师父?”苏烬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记忆里的听雪崖永远覆着薄雪,而此刻漫山梨花如碎玉堆砌,那个总以淡漠面孔示人的男人,竟在花瓣雨中缓缓转过身。 凌言的凤眸弯成温柔的弧,薄唇勾起的笑意比梨花更清润。 他伸出手时,指尖落了片梨白花瓣,声音像融雪后的溪水:“苏烬,过来。” 那是苏烬两世都未见过的神情。上一世跪在雪地里求他多看一眼时,这双眼睛只有冰川般的寒意。 被他用噬心咒刺穿穴位时,这张脸也只是苍白着吐出“孽徒”二字。 可现在,这双眼睛里盛着他渴求了二十年的温柔,连语气都带着他从未奢望过的耐心:“修行可有不懂的地方?” 苏烬的指尖刚触到那片微凉的掌心,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岩石崩塌的巨响。 他猛地回头,只见梨花纷飞的幻境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那头,凌言正徒手攀爬在布满倒刺的藤蔓上。 没有灵力护体的手掌被刺得血肉模糊,每向上攀一寸,倒刺就从他掌心剜出半片皮肉。 可那双总是握剑的手却死死抠住藤蔓,指缝里渗出的血珠滴在下方的血河上,竟让沸腾的血色诡异地平息了一瞬。 “苏烬!”凌言的声音透过缝隙传来,带着压抑的痛哼,“撑住——” 幻境中的凌言突然伸手按住他的后心,笑容依旧温和,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血色:“别回头,看着我。” 他的指尖渗入苏烬衣内,在气海穴附近轻轻一掐,“你看,这样是不是就不疼了?” 现实中,苏烬猛地弓起身子。藤蔓上的倒刺同时刺入他气海穴对应的位置,与幻境中那只手的力道分毫不差。 他咳出一口血沫,视线却死死盯着缝隙里那个血肉模糊的身影—— 凌言的白衣已被藤蔓的汁液染成暗褐,额角的汗珠混着血水滑进睫毛,却仍在向上攀爬,每一次挥臂都带起一串血花。 “师父……”苏烬的声音被血沫堵在喉咙里。 幻境中的梨花突然变成血色,温柔的凌言渐渐化作斗篷人的黑影,匕首再次抵住他的百会穴。 “喜欢吗?”黑影的笑声在他耳边炸开,“那就永远留在这梦里吧——” “破!” 一声暴喝穿透幻境。凌言的掌心猛地拍在缝隙边缘的藤蔓上,没有灵力的手掌竟拍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神魂波动。 那是比灵气更本源的力量,如同一把无形的剑,将缠绕苏烬的藤蔓寸寸斩裂! 斗篷人的惨叫声从阴影中传来,苏烬身上的藤蔓骤然松开。 他坠落的瞬间,看见凌言纵身跃入空间,用染血的手掌按住他流血不止的百会穴,神魂之力如暖流般涌入,强行止住了那道诡异的血线。 第67章 逃出 “撑住!”凌言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指尖在他穴位上飞速点按,“血阵核心在……” 他的话没说完,苏烬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意识在虚实之间沉浮。 幻境的碎片还在眼前闪烁,梨花与血河交织成一片迷离,他看着凌言染血的脸,忽然想起上一世跪在雪地里的自己,想起那句从未说出口的话。 “师父……”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喜欢你……” 凌言的动作猛地僵住。血河在两人周围疯狂翻涌,祭坛顶部的符文阵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他看着苏烬涣散的瞳孔,看着他唇边溢出的血沫,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痛惜,有后怕,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释然。 “我知道。”他俯身,用额头抵住苏烬的额角,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也喜欢你。” “轰——” 祭坛核心的元婴核骤然爆发出绿光。血河掀起数十丈高的巨浪,将两人掀飞出去。 苏烬昏迷前的最后一刻,看见凌言紧紧抱着他,用后背挡住坍塌的石梁,而不远处的霍念正挣脱血色锁链,朝他们奋力跑来。 “师父!苏烬!”霍念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扑过来时,正看见凌言咳出一大口血,染在苏烬的衣襟上。 “山洞要塌了!”凌言将苏烬推给霍念,自己却晃了晃,显然在攀爬藤蔓时耗尽了力气,又为破阵动用了神魂本源,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头顶的钟乳石如雨点般坠落,血河彻底干涸,露出底下龟裂的祭坛石。 霍念咬紧牙关,将凌言背在背上,又去搀扶意识混沌的苏烬:“撑住!” 三人跌跌撞撞地冲向洞口。 凌言的意识已有些模糊,却仍用最后一丝力气指点方向:“往左……避开那道裂痕……” 他的手掌还紧紧攥着苏烬的手,指缝里的血与苏烬腕间的血混在一起,在崩塌的火光中映出刺目的红。 苏烬的意识在剧烈的轰鸣中被震得四分五裂,直到一块坠落的钟乳石擦着他肩头砸进血河,飞溅的滚烫血珠烫得他一个激灵,才猛地从混沌中惊醒。 眼前是崩塌的祭坛石柱如雨坠落,暗红色的血河在地表龟裂处疯狂倒灌,而霍念背上的凌言—— 那袭惯常一尘不染的白色锦袍,此刻已被从内而外浸透的鲜血染成深褐,血水顺着袍角滴在坍塌的石砾上,晕开刺目的痕迹。 “师……师父!”苏烬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扑过去时,霍念正被一块倾斜的石梁逼得连连后退,背上的凌言随着动作无力地晃了晃,唇角又溢出一口鲜血。 “狗东西你别发愣了!”霍念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用龙城剑劈开一道坠落的碎石,剑尖指向前方—— 原本祭坛底部的血池不知何时已冲破地面,与倒灌的海水在坍塌的洞口处绞成一片猩红漩涡。 粘稠的血浆裹着断裂的符文锁链,在漩涡中心形成一个急速旋转的黑色空洞,隐隐传来撕裂魂魄的尖啸。 “这…这是什么?!”霍念的剑尖都在发抖。 “是祭坛血池涌出来了!”凌言的声音从霍念背上飘来,虚弱得如同游丝,“快走…别靠近……” 苏烬却猛地拽住霍念的手臂。他望着那漩涡中心翻涌的血色与海水,脑中突然闪过怪物临终前神识里的碎片—— 这座祭坛本就建在水渊秘境的地脉之上,血河深处或许连通着秘境的古老水道。 他没有时间细想,拽着霍念就往旋涡边缘冲:“跟我走!” “苏梓宸你疯了?!”霍念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看着那能将巨石绞成粉末的旋涡,腿肚子都在打颤,“这旋涡能把我们搅成肉泥!” “信我!”苏烬的声音在崩塌的轰鸣中异常坚定。 上一世研究血祭阵时见过的古籍残页,记载着某些邪阵会以地脉为引,形成空间裂隙。 此刻祭坛核心已毁,血池与海水的对冲极可能撕裂了秘境的空间壁垒。 话音未落,他已拽着霍念纵身跃进旋涡边缘。 刹那间,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将三人猛地向下拉扯,粘稠的血水混着冰冷的海水疯狂灌入鼻腔,苏烬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被这股力量反复揉捏。 他死死搂住凌言的腰,另一只手抓住霍念的手腕,三人在漩涡中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卷着撞向嶙峋的岩壁,又被吸入漆黑的漩涡中心。 “咳…咳咳!”霍念背着凌言的手突然脱力,凌言的身体向下沉去,苏烬心脏骤紧,不顾一切地松开霍念,双臂如铁钳般将凌言横抱入怀。 冰冷的海水与温热的血液在他怀中交织,凌言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着生机。 不知过了多久,天旋地转的拉扯感骤然消失,三人如同被抛出的破布,猛地从一片幽蓝的水幕中跌落。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苏烬呛咳着抱紧凌言,奋力向上挣扎。 当他的头露出水面时,咸腥的血味已被清冽的寒气取代,眼前是熟悉的水渊秘境寒潭—— 潭水幽蓝如镜,四周是覆着薄冰的岩壁,月光透过潭边的古树枝桠洒落,在水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啊!出……出来了!”霍念也在不远处挣扎着爬向岸边,他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看到苏烬怀里的凌言,连扑过来。 三人跌跌撞撞地爬上岸,湿冷的寒气让霍念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瘫在结冰的草地上大口喘息,看着潭水中央缓缓沉下的血色漩涡残影,心有余悸:“好…好险……刚才那到底是什么地方……” 苏烬顾不上回答,指尖颤抖着探向凌言的颈动脉—— 脉搏微弱,气息也时断时续。 他猛地将凌言横抱起来,凌言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肩窝,染血的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往日锐利的凤眸紧紧闭着,毫无生气。 “霍念,”苏烬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转身望向秘境出口的方向,眼中是不容置疑的急切,“御剑,回镇虚门。师父他……伤得太重了。” 寒风吹过,卷起他湿透的衣摆,露出腰间星霜剑的剑柄—— 剑身仍残留着祭坛血河的暗红,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而他怀中的凌言,此刻正安静地躺着,唯有唇角未干的血迹,昭示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逃亡,并非幻觉。 第68章 迷茫 御剑归程时,星霜剑与霍念的龙城剑划破夜空,两道流光在雪幕中疾驰。 苏烬怀中的凌言几乎没有重量,每一次剑刃破风的声响,都让他下意识收紧手臂,生怕怀中这人会像一缕烟似的散在风里。 听雪崖的殿宇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琉璃瓦上积着厚雪,平日里清冷出尘的景色,此刻在苏烬眼中只剩一片需要迫切抵达的终点。 “师父!回听雪阁了!”霍念率先落地,掌心灵力震开半掩的雕花木门。 苏烬抱着凌言闯进去时,听雪阁内的暖炉还燃着,却驱不散他浑身浸透的寒意。 檀木榻上铺着月白锦被,他小心翼翼地将凌言放下,指尖触到榻面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咳……” 一声低哑的咳嗽让苏烬猛地抬头。 凌言的睫毛颤了颤,那双总是锐利如寒星的凤眸竟缓缓睁开了一线。 血色褪尽的唇动了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容在暖炉火光下显得格外脆弱,可他眼中掠过的第一丝情绪,却是惯常的淡漠。 “师……师父?”苏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往前半步,却见凌言蹙眉,似乎因牵动伤势而露出极细微的痛苦。 “出去吧。”凌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苏烬的脚步顿住。 他看着凌言染血的衣襟下,胸口微弱的起伏,看着他额角滑落的湿发粘在苍白肌肤上,那句“师父你怎么样”哽在喉间,化作指尖的无措。 他想攥住凌言的手,像在祭坛下那样感受彼此的温度,可抬到一半的手,终究还是僵在半空,缓缓垂下。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师父……霍念,霍念他去御水阁找柳城长老了,你……再等等,马上就好。” “我无妨。”凌言移开目光,望向窗外的风雪,喉间却突然涌上一股腥甜,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沫溅在月白锦被上,像落了几朵破碎的红梅。 “师父!”苏烬再也顾不上其他,伸手就要去拍他的背。 “砰——” 门被猛地撞开,霍念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身着水蓝色道袍的中年男子。 那人三十几岁模样,面容温润,腰间悬着一枚刻有流水纹路的玉牌——正是镇虚门御水阁长老,柳城。 “师父!柳城长老来了!”霍念话音未落,苏烬已触电般缩回手,退到榻边,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几乎触碰到凌言后背的虚浮感。 柳城快步走到榻前,目光落在凌言苍白的脸上,随即伸手搭上他的腕脉。 指尖刚触及皮肤,柳城的眉峰便骤然紧蹙,眼中闪过震惊:“清泓,你……你神魂怎么受了如此重创?!” 凌言似乎连说话都费力气,只淡淡道:“无妨,闭关几日便好。” “闭关?”柳城语气带着责备,却不再多问,伸手将凌言扶坐起来。 随着凌言的上衣被褪去,苏烬才看清他后背交错纵横的血痕—— 那是被坍塌石梁砸中的痕迹,此刻伤口虽不再流血,却泛着诡异的青紫色,显然是神魂震荡所致的内伤。 柳城双手快速结印,水蓝色的灵力从掌心涌出,如潺潺流水般覆上凌言的后背。 御疗术法的微光中,凌言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些,眉头却依旧紧蹙,显然痛楚并未完全消失。 片刻后,柳城收回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白玉瓷瓶:“神魂受创非同小可,这固魂丹只能辅助稳固,内里的修补,还得靠你自己好生调息。” “知道了,多谢。”凌言接过瓷瓶,指尖微微颤抖。 柳城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瞥了眼站在一旁的苏烬和霍念,终究没再多说,只道:“好生休养,若有变故,即刻传讯。”说罢便转身离去。 霍念挠了挠头,想起一事:“对了师父,青石镇的委托我得去跟我爹回禀一声,那边邪修的事……” “去吧。”凌言闭上眼,声音疲惫。 霍念应声跑了出去,听雪阁内只剩下苏烬和凌言。 暖炉里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烘不热这一室的沉默。 苏烬局促地站在原地,手指绞着衣角,看着榻上闭目养神的凌言,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你也出去吧,我累了。”凌言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水面。 “好……那师父你……你先休息。”苏烬踟蹰片刻,终究还是上前,轻轻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凌言的肩头。 他指尖触到凌言微凉的皮肤,心头一紧,却还是强迫自己转身,一步步退出听雪阁,轻轻关上了房门。 门合上的瞬间,苏烬靠在冰冷的木门上,才感觉到自己浑身的伤口都在隐隐作痛。 肩膀被钟乳石擦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手臂上也有被漩涡岩壁撞出的淤青,但他只是随意扯了块布条简单包扎,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乾御阁的厨房。 他需要做点什么。给师父做点吃的,或许能让他好受些。 厨房的灶台还残留着余温。苏烬点燃火折子,看着灶膛里燃起的火光,脑子里却乱成一团。 他想起祭坛里,凌言浑身是血却死死攥着长满倒刺的藤蔓向他爬来的样子。 想起那宽厚的后背为他挡住坍塌石梁时的决绝,想起那句在血河翻涌中轻得像羽毛的“我也喜欢你”…… 上一世跪在雪地里的恨意,那些年被无情惩罚时的怨毒,在看到凌言为他燃尽神魂的那一刻,竟像被投入滚油的雪,瞬间消融殆尽。 他本该恨的,恨这个男人上一世的“背叛”,恨他亲手将自己推入深渊。 可当亲眼看见他为救自己而遍体鳞伤时,所有的恨都化作了密密麻麻的疼,像细针一样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是重生后的错觉,还是潜意识里从未放下? 他只知道,那个总是清冷孤高的师父,此刻虚弱地躺在听雪阁里,而他只想守在他身边,把所有受过的伤都替他扛过来。 “想什么呢?”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苏烬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厨房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身着黑色斗篷,帽兜压得极低,只能看到下巴处苍白的皮肤。 这人周身散发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阴冷气息,与镇虚门的清和之气格格不入。 第69章 梦中困兽 “何人?”苏烬瞬间警惕,手按上了腰间的星霜剑。 那人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像是指甲刮过玻璃:“呵呵呵,苏梓宸……哦不,灭道仙君……别来无恙啊。” “灭道仙君”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劈得苏烬脑中嗡嗡作响。 他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一步:“你是谁?什么灭道仙君,我听不懂!” “听不懂?”黑衣人笑得更阴郁了,向前逼近一步,帽兜里的阴影中,似乎有眸光一闪而过。 “你以为,躲在这一世重生,就能洗清你的罪恶吗?就能撇清你那沾满鲜血的一生?”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刺骨的寒意,“你不过是从地狱里逃出来的恶鬼,躲进这躯壳里苟延残喘罢了!” “你胡说!不是我!我没有!”苏烬脸色煞白,额头渗出冷汗。 “灭道仙君已经死了!他死了!我不是……我只是苏烬!” “死了?”黑衣人猛地抬手,一道银光从他袖口中疾射而出,快如闪电,瞬间没入苏烬胸口! “你……你做了什么?!”苏烬只觉得胸口一麻,一股冰冷的力量顺着经脉蔓延,瞬间让他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黑衣人走到他面前,帽兜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没什么……只是提醒仙君一些忘了的事……”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咒,一字一句钻进苏烬的脑海,“比如……你恨凌言……刻骨的恨……比如……凌言他……亲手杀了你的唯一挚友……柔卿……” “柔卿……”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苏烬记忆深处一道被强行封印的闸门。 破碎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雪地里倒卧的青衣少年,凌言手中染血的剑,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喊…… “不……不是的……”苏烬猛地摇头,想要抗拒,却觉得头痛欲裂,胸口的银光越来越亮,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动。 黑衣人看着他痛苦的神情,笑得更加得意:“你想逃脱?想跟过去做个了断?呵呵呵……痴人说梦……苏梓宸……这一世……你也逃不掉……” 话音未落,他指尖一道淡青色灵气射出,轻轻点在苏烬眉心。 苏烬只觉眼前一黑,所有的声音和画面都瞬间消失,身体一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黑衣人俯视着晕倒在地的苏烬,眼中闪过一丝讥诮,随即转身,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厨房的阴影里。 不知过了多久,苏烬呻吟一声,缓缓睁开眼。 厨房的火光还在跳动,灶台上放着他没切完的菜。 他揉着发疼的额头,茫然地看着四周:“嘶……刚才……刚才是不是有谁来过?” 他努力回想,只记得自己在想师父的伤势,然后……然后好像有个穿黑衣服的人? 后面发生了什么?脑子里一片混乱,像被人硬生生挖去了一块。 他晃了晃头,把那些模糊的碎片甩出脑海,只当是自己太累产生的幻觉。 “哦对,我是要来做饭……”他喃喃自语,捡起菜刀,继续切着那盘翠绿的青菜。 只是握刀的手,比刚才更抖了些,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和疼痛,却像水底的暗流,悄然涌动起来,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苏烬握着菜刀,刀刃在青笋上起落如飞,薄如蝉翼的笋片簌簌落在案板上,带着新鲜的草木清气。 灶台的火光映得他眼底忽明忽暗,倒映着跳动的柴薪,也映着他嘴角那抹自嘲的笑意。 “呵……”他低笑一声,将切好的笋片码进竹筛,水流哗啦啦冲过,带走菜屑,也冲不散心底翻涌的涩意。 上一世,凌言病中畏寒,他守在床边,像个卑微的仆役,炖银耳羹时怕烫了嘴,要一勺勺吹凉。 熬药时守着药炉,直到指尖被熏得染了药味。 那时他以为是师徒情深,后来才知道,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笑话。 可现在……他瞥了眼窗外渐沉的暮色,柳城说凌言为了护他,魂灵受了伤,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至今未愈。 “看在你是为了我受伤的份上……” 他喃喃自语,将腌好的肉片倒进热油锅,滋啦一声响,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青椒、豆干、木耳在锅中翻炒,红绿相间。 很快,三道小抄——青椒炒肉、香干马兰头、木耳笋片——便齐齐摆上了白瓷盘。 他动作麻利地装进食盒,每一格都码得整齐,像极了上一世那个小心翼翼的“卑微”。 若雪阁的木门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冷。苏烬抱着食盒,指节在门板上轻叩:“师父……你睡了吗?我做了些吃的带来。” 门内一片沉寂,只有檐角铜铃被风吹得轻响。 苏烬无奈地勾起唇角,果然还是这副拒人千里的样子。 他记忆里的凌言,永远是高踞云台山巅的青鸾剑尊,白衣胜雪,眉目清冷,连说话都带着冰雪般的寒意。 他甩了甩头,压下翻涌的回忆,扬声道:“师父,你不说话我可推门进来了。” 而此刻的凌言蜷缩在榻上,眉心如深川般蹙起,墨发凌乱地黏在汗湿的额角。 梦境里的听雪崖仿佛带着真实的寒意,玄铁链嵌进手腕的痛楚清晰得惊人—— 他能感觉到链身的冰凉,以及每一次挣扎时铁刺刮过皮肉的锐痛。 黑影立在崖边,黑袍被狂风卷得猎猎作响,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刃:“凌言……青鸾剑尊?” 那笑声陡然拔高,带着癫狂的嘲弄,“哈哈哈,还不是跟丧家犬一样被锁在这里动弹不得!” 他猛地抬头,却只看到一片模糊的暗影。 想调动灵力震断锁链,丹田处却空空如也,经脉里像被灌入了铅水,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玄铁链深深勒进腕骨,冰冷的触感顺着血管爬向心脏,带来一种濒临窒息的恐慌。 推开门,屋内弥漫着淡淡的冷梅香,与凌言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榻上的人蜷缩在锦被里,墨发凌乱地散在枕间,平日里总是紧抿的薄唇此刻因痛苦而微颤,眉头拧成了深结。 苏烬将食盒放在案上,走近榻边,才发现凌言脸色苍白,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 苏烬将食盒搁在案上,脚步不自觉地挪到榻边——柳城说魂灵受损最是煎熬,难怪他疼成这样。 烛光跳跃着映在凌言脸上,长睫在眼睑下投出颤动的阴影。 这张脸苏烬看了两世,上一世恨到想将其撕碎,此刻却只觉得心口莫名发紧。 上一世某个雨夜,也是这样的榻,这样的人,蜷缩在他身下喘息,眼尾泛红的模样……脑海里的画面炸开时,他指尖陡然发烫。 一股燥热猛地窜上头顶。 第70章 两世交融 上一世某个雪夜,凌言醉酒,红着眼眶任他摆布,蜷缩在榻角的模样,与此刻惊人地相似。 鬼使神差地,他的手抬了起来,指尖几乎要触到那苍白的脸颊。 不,他是师父……这辈子,他不能再像上一世那样……可那微颤的唇瓣,那因痛苦而轻蹙的眉峰,像磁石般吸住了他的目光。 “就亲一下……他睡着了,不会知道的……”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中炸开。苏烬猛地俯身,唇瓣狠狠覆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压抑已久的疯狂和灼热,舌尖撬开牙关,蛮横地侵入,像是要将积压了两世的爱恨都揉碎在这纠缠里。 “阿言……” 苏烬低喃着,下意识地伸手去解凌言腰间的束带,指尖触到微凉的丝绸,心中的欲火更盛。 “唔……”凌言在梦境中低吟一声,身体无意识地颤抖。 这声响如同一盆冷水浇在苏烬头上,他猛地清醒过来,看着榻上被自己吻得唇瓣红肿、衣衫微敞的人,瞳孔骤缩。 “我在做什么……”他慌乱地后退,撞到了身后的桌案。 我怎么能对师父做这种事?这一世的凌言,明明对我多有照拂,甚至为我受伤…… 他手忙脚乱地替凌言系好束带,整理好衣襟,指尖却还残留着丝绸的触感和那人唇上的温度。 退到桌案前,他抓起早已冷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口的灼烫。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梅香,混杂着他身上未散的油烟味,显得格外诡异。 “咳……”榻上的凌言忽然坐起,胸口剧烈起伏着,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 他眼神有些茫然,显然刚从噩梦中挣脱出来。 “师……师父,你醒了?”苏烬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凌言抬眸看他,眸色深沉,似乎还残留着梦境的余悸。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惶,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嗯。你怎么在这?” “我……我给师父做了点吃的,见你睡着便等着。”苏烬忙指向案上的食盒,不敢与他对视。 凌言的目光落在食盒上,那方正的样式,还有隐约透出的香气,让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他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向桌案。苏烬连忙打开食盒,将三道菜摆出来,青瓷盘衬着翠绿的菜色,煞是好看。 “随便做的,不知道合不合师父胃口。”苏烬低着头,余光却瞥见凌言白皙的脚踝。 那脚踝纤细优美,肤色在烛光下近乎透明,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到这是叱咤仙门的青鸾剑尊的脚。 他猛地移开视线,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 凌言接过筷子,修长的手指夹起一片脆嫩的笋片,放入口中。 咸鲜微辣的味道在舌尖绽开,带着浓郁的长安风味。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惊愕。 “尚可。”凌言淡淡评价,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抬眸看向苏烬,“你吃过吗?坐下一起吃吧,做了这么多,我一个人吃不完。” 就在这时,凌言下意识地舔了舔嘴角,却触到一丝刺痛。 他蹙眉,指尖拂过唇瓣,那里有些红肿,甚至破了皮,渗出一点血丝。“嘶……”他疑惑地低语,“何时破了?” 苏烬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 他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食盒,声音都有些发虚:“呃……许是师父睡梦中不小心蹭到了吧。” “对了师父,明日我布完阵法加固,想去掌门那里问问血祭阵的事。那假陆吾闹了这么大动静,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得让各门派都小心些。” 他急于转移话题,不敢看凌言探究的目光。 而凌言闻言,也暂时放下了嘴角的疼痛,眸色沉了沉:“血祭阵……此阵阴邪至极,若真是针对你而来,背后之人定不简单。” “你去问掌门也好,只是……”他顿了顿,看向苏烬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万事小心。” 苏烬退出若雪阁时,夜露已重,檐角铜铃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攥紧了食盒的提手,指节泛白,直到行至月洞门拐角,才敢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窗纸上,凌言的身影被烛火拉得纤长,静立如孤松,却让他莫名心悸。 而若雪阁内,凌言指尖拂过仍带着微肿的唇,那处刺痛像一根细针,扎得他神台隐隐发颤。 方才那梦过于真切——梦里雪光映着血光,有人掐着他的下颌,滚烫的气息混着酒气扑面而来,耳畔是压抑的低喘,还有那句破碎的“阿言……”。 那声音……像极了苏烬。 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荒谬的联想,忽觉识海深处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呃……”凌言闷哼一声,眼前骤然发黑,双手下意识撑住桌案,指腹碾过冰凉的木纹,却止不住身体的晃荡。 喉间涌上腥甜,他不及运功压制,一口鲜血已喷溅在青玉镇纸上,绽开点点刺目的红。 “咳……” 他呛咳着,视线落在掌心的血迹上,瞳孔微缩。 神魂的伤比他预想的更重——那日祭坛之上,他以魂灵本源燃寿元破阵。 看似救下苏烬,实则神魂已伤,如同古玉裂了内纹,每一次灵力运转,都牵扯着魂魄深处的痛。 凌言扶着桌案缓了片刻,待那阵剧痛稍歇,便踉跄着走向后庭。 夜风吹过庭院,梨花簌簌落了满肩,月光透过繁枝,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影。 凉亭四角悬着的琉璃灯未点,唯有漫天星子与一地花雪相映。 他在石凳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符纸。 指尖在口中一咬,白皙的手指立刻冒出血珠,就着月光,以指为笔,在符纸上勾勒繁复的纹路。 血珠随指尖游走,画出玄奥的阵法符号,每一笔都带着灵力的震颤,让他本就虚弱的神魂更感疲惫。 符纸画毕的瞬间,血色符文骤然亮起,如同一道燃烧的火焰。 凌言屈指一弹,符纸凌空飞起,在他头顶三尺处轰然炸开。 刺目的白光迸射而出,化作一道光罩将他笼罩,光罩之内,无数墨绿色的藤蔓虚影如活物般扭曲生长,尖端泛着莹润的光泽,对准他周身大穴刺去。 藤蔓触及皮肤的刹那,凌言猛地一颤。 并非疼痛,而是一种极其诡异的酥麻感,顺着穴位直窜神台,仿佛有无数细针在神魂上穿梭。 他紧咬着下唇,额角青筋微跳,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 第71章 梨花树下的剑 “愈疗阵”,以精血为引,借藤蔓虚影之力温养神魂。 但此阵霸道,每一次修复,都如同将碎裂的神魂重新拼凑,其中苦楚,堪比剜心剔骨。 藤蔓刺入穴位的瞬间,凌言识海中闪过祭坛上的画面—— 苏烬被锁在阵眼,周身血气被疯狂抽取,那少年苍白的脸,绝望的眼神,像烙印般刻在他魂灵深处。 光罩内的藤蔓越收越紧,化作一张细密的网,将他神魂牢牢包裹。 丝丝缕缕的灵力从藤蔓尖端渗出,融入他受损的神魂之中,每一次融合,都伴随着剧烈的刺痛,却也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能感觉到,那些因燃烧而变得稀薄的魂灵本源,正在被这股力量缓缓修补。 夜风卷起梨花,落在他发间肩头,与他苍白的脸色相映,竟生出几分凄艳。 他闭着眼,长睫上凝着细密的汗珠,下颌线条绷得极紧,唯有偶尔溢出的闷哼,泄露了体内翻涌的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光罩中的藤蔓虚影渐渐淡去,血色符文也随之黯淡。 凌言猛地睁开眼,凤眸中闪过一丝凌厉的金光,随即又归于沉寂。 他抬手抹去额角的冷汗,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 神台处的剧痛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脱力的虚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依旧稳定,只是掌心的血迹早已干涸,留下一道暗褐色的痕。 “呼……” 凌言长舒一口气,站起身时,却因气血不足而晃了晃。 他扶着凉亭的柱子,望向若雪阁的方向,那里灯火已灭,苏烬应该回了自己的院落。 方才疗伤时,神魂受激,那梦中的碎片又清晰了几分—— 那人滚烫的唇,颤抖的指尖,还有那句带着无尽悔恨的“阿言”…… 凌言揉了揉发疼的额角, 那梦,究竟是何意? 他转身踏入亭中,目光落在石桌上未燃尽的符纸灰烬上。 指尖微动,一道灵力拂过,灰烬便随风散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凌言扶着凉亭的石柱,指尖碾过冰冷的纹路,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那时他不过是个攥着断剑、浑身带刺的少年。 仙尊指着演武场中央的青石剑座,对他说:“凌言,从此你便是凌霄阁的剑,要冷,要硬,要无牵无挂。” 那时他不懂“无牵无挂”是何意,只知挥剑、练剑,直到掌心磨出血泡,直到剑锋劈开凌冽的风。 后来他成了青鸾剑尊,镇虚门弟子见了他便垂首躬身,连呼吸都放轻三分。 他们怕他剑下无情,怕他眸中霜雪,却无人知他深夜练剑时,剑锋映出的倒影里,藏着怎样的孤寂。 就像此刻,梨花落在肩头,他却下意识收紧了衣襟——不是怕冷,而是习惯了用冷硬的外壳包裹自己。 仙尊说剑不能有温度,否则会折,会钝。 可每当苏烬端着食盒跑来,眉梢眼角都沾着笑意,喊他“师父”时,那声软糯的称呼总像颗小石子,轻轻砸在他冰封多年的心湖上。 还有霍念,那个总爱跟在身后的少年,会偷偷在他剑穗上系上暖玉,说“师父的手总是很凉”。 他们的笑容太灿烂,像盛夏的阳光,晃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想伸手触碰,却又怕自己掌心的寒意冻碎了那份温暖。 他其实……只是个刚及弱冠的少年啊。 镇虚门的弟子们叫他“青鸢长老”,叫他“凌宗师”,却忘了他也该有少年人的模样。 他从未被人温声问过“冷不冷”,从未有人在他练剑受伤时递过伤药,更遑论像苏烬这样,笨拙地学着做菜,只为让他尝一口热食。 思绪飘回三年前,苏烬刚入门时,第一次在演武场被他用剑气扫落佩剑,少年却不气馁,爬起来时眼睛亮晶晶的,说:“师父好厉害!弟子想学!” 那时他背过身去,指尖却悄悄蜷缩——那是他第一次被人用那样崇拜的目光注视,像捧着稀世珍宝。 “呵……”凌言低笑一声,带着自嘲。 仙尊说剑不该有软肋,可苏烬那双像盛着星光的眼睛,偏偏成了他淬了冰的心上,唯一的裂痕。 夜风更凉了,卷起地上的梨花,打在他袍角。 凌言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唇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他的温度。 梦里的片段又涌上来,那人滚烫的吻,颤抖的呼唤……他猛地闭眸,将那荒谬的念想压下。 不能胡思乱想。 我是师父,苏烬是弟子。 仙尊的话犹在耳畔,剑若有了牵挂,便不再是无坚不摧的利器。 卯时的剑坪还浮着层薄霜,晨雾裹着梨花香气漫过青石阶,将演武场边缘的铜钟都染得朦胧。 霍念正挥着新得的龙城劈刺,剑身鎏金纹饰在晨曦里泛着暖光,比起苏烬手中那柄素纹星霜,确实华丽得多。 “苏烬!”他一个旋身扫出剑风,将阶前残雪卷得纷飞。 “昨儿我去前山交任务,跟我爹提了青石镇那血祭阵——” 话音未落,手腕一沉,龙城剑险些被苏烬横削过来的剑锋磕飞。 “分心了。”苏烬收剑而立,星霜剑刃上凝着层薄霜,“掌门怎么说?” 霍念撇撇嘴,用剑鞘敲了敲石栏上的冰棱:“我爹先是一惊,说五大禁术早该绝迹了,偏生还有人敢偷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烬手中的星霜剑,到底没再提从前的芥蒂,只哼道:“不过你说师父今日不来?他不是总说‘剑不勤练,刃必生锈’吗?” “师父受了伤,”苏烬垂眸擦拭剑身,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阴影,“你当人人都似你,得了新剑就忘了伤势轻重?” 霍念被噎了一下,刚想反驳,忽见苏烬指尖在剑柄上轻轻一挽,星霜剑忽然旋出朵剑花,冷光直逼他面门。 他慌忙举剑格挡,却听苏烬笑道:“还说没分心?连广袖碍了剑路都不知。” “你管我!”霍念气得涨红了脸。 他今日穿了件紫色广袖劲装,袖口滚着银线云纹,本是为了配龙城剑的华贵,此刻却被苏烬一剑挑得袖口裂开道口子。 “我爹说了,血祭阵阴邪得很,让各峰都加派了巡逻——”他边说边猛攻,剑势却因气急而略显紊乱。 苏烬侧身避开,剑锋顺势一带,“当”地一声磕在龙城的护手处。 霍念只觉手腕发麻,剑险些脱手,惊得后退半步:“你……” 第72章 锁妖阵阵眼 “我说霍大公子,”苏烬收剑而立,剑尖斜指地面,溅起几点冰屑,“真要练剑,何苦穿这累赘袖子?” 他今日着一身玄黑劲装,袖口束得极紧,动作间更显利落,“昨日你跟掌门说血祭阵时,可曾提过那假陆吾的灵息?” 霍念揉着发疼的手腕,嘟囔道:“自然说了!不过我爹忙着处理门派事务,许是没听太仔细……” “所以师父才让我再去跟掌门细说。”苏烬打断他,目光望向主峰方向,“那阵法针对的是我,背后之人必有图谋。” 他想起昨夜若雪阁中凌言苍白的脸色,心头微沉,“加固完南峰的阵角,我便去前山,你记得晨课后带人去巡查。” “你又去找我爹?”霍念挑眉,“怎么,嫌我没说清楚?” “不然呢?”苏烬唇角微勾,带着几分促狭,“难不成要让掌门听你念叨‘那怪物毛茸茸的好丑’?” “你——!”霍念气得跺脚,龙城“唰”地挽了个剑花,却因用力过猛,剑尖戳进了旁边的土里。 他看着苏烬从容收剑的模样,忽然想起这师兄入门时资质平平。 如今却能轻易压制自己,不由得哼道:“别得意!等我练熟了溯洄剑的剑意,定让你……” “让我什么?”苏烬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让我见识霍少主穿广袖练剑的风采?” 霍念被他拍得一个趔趄,气得拔剑就砍:“狗东西!跟你拼了!” 晨雾渐散,梨花落在两人交击的剑刃上,碎成点点白屑。 苏烬左手捏着剑诀,星霜剑在晨光中划出银色弧光,每一次格挡都精准无比,偏偏嘴上还不饶人:“天赋不够,勤勉来凑——霍师弟,这话我可说了不止一遍了。” “放你的狗屁!”霍念怒吼着劈出一剑,剑风卷起地上的残雪,却被苏烬侧身避开,剑锋顺势点在他肘弯麻筋上。 龙城“哐当”落地,滚出老远,剑柄上的红宝石在晨光里闪着光。 苏烬收剑而立,看着霍念气鼓鼓弯腰捡剑的模样,忽然又想起昨夜若雪阁中凌言垂眸时的睫毛。 他晃了晃头,将那不该有的念头甩开,望向南峰方向的眼神却沉了沉—— 霍念捡起龙城,还想再斗,却见苏烬已转身走向阵法台,玄黑衣摆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跺了跺脚,终究没再追上去,只是望着苏烬的背影嘟囔:“总有一天……我定要赢你!” 南峰后山的风裹挟着湿冷的妖气,吹得崖壁上的冰棱叮当作响。 苏烬踩在覆着薄雪的岩石上,目光紧锁着万妖窟裂隙深处—— 那团流转的妖阵眼如同一滩墨色水波,正隐隐与他识海中的某段记忆重合。 “上一世……”他喉间低喃,指尖无意识蜷缩。 雪崖崩塌的轰鸣、凌言染血的白衣、被阵法反噬时的剧痛…… 碎片般的画面撞进脑海,他猛地按住额角,“嘶”地吸了口凉气。 那时他作为凌言唯一的弟子,熟稔仙门所有阵法,却偏偏在听雪崖亲手撕开了大阵的缺口。 凌言那双总是清冷的凤眸,在看到阵眼破碎时,究竟是何神情? 苏烬甩了甩头,将翻涌的戾气压下。他跃上更高的崖壁,掌心向上虚握,低声道:“无语,召。” 话音落,一道刺目的银芒自储物袋中飞出,在半空化作长弓形态。 弓身缠着细密的星纹,弓弦震颤时竟有细碎光点飘落——正是他的本命武器“星辰弓”。 只是这名字……他看着弓身那用星辰刻着的“无语”二字,嘴角抽了抽。 压下莫名的心悸,苏烬搭弓引箭,灵力注入弓弦的刹那,星纹骤然亮起。 他对准崖壁凹陷处的阵脚石,指尖一松,箭矢化作流光没入石中。 下一刻,整块岩石泛起青蓝色的光纹,与其他阵脚遥相呼应,裂隙处的妖气波动顿时弱了几分。 “苏师兄!”巡逻的弟子陆川带着小队匆匆赶来,见他收弓落地,连忙拱手行礼。 少年们穿着统一的青色劲装,腰间佩着制式长剑,眉宇间尚带青涩。 苏烬收起星辰弓,额角因灵力消耗渗出薄汗,却依旧笑得温和:“陆师弟辛苦了。万妖窟裂隙近期波动频繁,巡查时注意东南侧的灵息变化,若有异常立刻用传讯符报信。” 他指了指方才加固的阵脚,“此处阵石昨日有松动,已用本命灵力加固,但仍需重点看守。” “是!”陆川挺胸应下,看着苏烬眼底泛着青色,又补了句,“师兄昨夜可是守了一夜?眼下辰时已过,不如先去膳堂用些早饭?” 苏烬心中一动,想起凌言一受伤就懒得走动,饭都不怎么去吃。 他颔首道:“好,你们仔细些。”说罢转身离开后山,靴底踩碎薄冰的声响在寂静山道上格外清晰。 乾御阁膳堂飘着米粥与油煎食物的香气。 数十张梨花木长桌旁坐满了弟子,青衣墨发攒动,晨间的笑语混着碗筷碰撞声,倒显得热闹。 苏烬一眼就看见角落里那个穿水绿色弟子袍的身影—— 柔卿正低头用竹筷戳着碗里的馒头,发尾沾了点粥渍,像只偷喝了牛奶的幼猫。 “柔卿。”苏烬走近,靴底蹭过地面的声音让少年猛地抬头。 “苏师兄!”柔卿眼睛一亮,颊边梨涡旋出浅浅的弧。 他连忙起身,水绿色衣摆扫过木凳,发出轻微的“唰”声,“你可算来了,我刚打好早饭,还想着要不要给你留份呢!” 少年生得极秀气,眉毛细长如柳,笑起来时眼神清澈,像含着一汪泉水。 苏烬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尖:“这么巧。” 柔卿拉着他在对面坐下,动作轻快地跑去取碗筷,“我算着你加固完阵脚该来吃饭了。” 他很快端回白瓷碗,里面是稠厚的小米粥,旁边放着四只煎得金黄的白菜猪肉饺,还有一颗剥了壳的卤蛋。 “快吃快吃,”柔卿把碗推到他面前,自己则捧起馒头小口啃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 “我听前山的师兄说,你下山时为了救霍少主受了伤,可是哪里疼?需不需要我回御水阁帮你拿些伤药?” 苏烬咬了口煎饺,滚烫的肉馅烫得他舌尖发麻,却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熨帖得温暖。 他含糊道:“没事,小伤。倒是你,怎么不多吃点?”他看着柔卿碗里孤零零的馒头,挑眉问道。 第73章 各自的内心 柔卿脸颊微红,小声道:“我、我早上吃不了太多……”他忽然想起什么,飞快地把自己碗里的卤蛋夹到苏烬碗里,“这个给你。”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落在柔卿发顶,将他耳尖的绒毛染成金色。 苏烬看着碗里的卤蛋,又想起昨夜若雪阁中凌言苍白的脸色——他没有来……还是那般…… 他草草扒完碗里的粥,对柔卿道:“我还有事,回听雪崖一趟。” “啊?不多坐会儿吗?”柔卿有些失落,手指绞着衣袖。 “改日再聊。”苏烬起身,走到取餐处,对掌勺的厨娘道:“劳驾,打包一份早膳,要清粥、一碟萝卜,再热三个包子。 “哦对了,包子要茴香馅的。” 厨娘应着,快手快脚地用食盒装好。 苏烬接过食盒,指尖触到粗粝竹纹下渗出的温热,像握着一团揣在袖中的炭火。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人声鼎沸的膳堂,梨花木长桌旁柔卿错愕的眼神还黏在他后颈,像片被风吹落的花瓣。 青石板路上落满细碎白花,踩过时,花瓣边缘的露珠沾湿了靴底。 听雪崖的风总带着股清冽的梅花味,吹得他额前碎发乱颤。 若雪阁的门扉紧闭如一方寒玉,他抬手叩门时,指节撞上冰凉的楠木,发出的声响竟比心跳还轻。 “师父……你醒了吗?”话音落进门缝,被里面漫出的梅香浸得发沉。 “进吧。” 凌言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像檐角冰棱坠地,清泠中带着点未散的倦意。 苏烬推门时,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惊得梁上筑巢的雪燕扑棱棱振翅。 榻上的人依旧维持着打坐的姿势,月白锦袍垂落如瀑,领口处用银线绣着的寒梅纹样在微光中泛着冷光。 连褶皱都整理得一丝不苟,仿佛不是刚从调息中醒来,而是从一幅古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师父在打坐啊……”苏烬把食盒搁在乌木案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盒沿烫金的缠枝纹,“好……好些了吗?” 他盯着案角砚台里未干的墨痕,不敢去看榻上那人的眼睛—— 那双总是覆着薄冰的凤眸,看他时像在看一柄需要反复打磨的剑,冷硬,锐利,不带半分温度。 凌言睁开眼,墨色瞳孔里映不出窗外晃荡的日光。“无妨。”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有事?” “没……没事。” 苏烬慌忙打开食盒,青瓷碗里的清粥还浮着热气,茴香包子的香气漫出来,混着案头梅瓶里的冷香,竟生出些烟火气。 “就是看师父没去用早膳,给你带回来些。” 他把白瓷勺搁在碗边,勺柄上的缠枝莲纹硌得掌心发痒,“弟子告退,我去找掌门。” 他几乎是转身就走,靴底碾过地上铺着的雪浪毡,发出闷闷的声响。 直到木门在身后合上,他才敢靠着冰凉的门板喘口气,掌心的汗濡湿了袖角。 果然还是这副模样,跟上辈子一模一样——拒人千里,疏冷得像听雪崖终年不化的积雪。 在车鸣峪,明明看他这人抓着藤蔓救我时,指尖微微发颤,还以为那层冰壳终于裂了道缝,原来不过是看错了。 “切。”他低声嘀咕着,踢开脚边一颗被风吹来的松果,松果骨碌碌滚下石阶,惊飞了几只啄食花瓣的雀儿。 而门内的凌言却在他离开后,久久没有动弹。 案上的食盒还散着热气,茴香的气味钻进鼻尖,竟让他想起许多年前。 那时苏烬刚拜入师门,总爱揣着刚出锅的茴香包子往他书案前凑。 油乎乎的手指扒着案角,眼睛亮得像落满星辰,叽叽喳喳地讲着今日又学了什么新招式。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他垂眸看向自己交叠的双手,指节分明,掌心却磨出了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三年前苏烬入门时,那双小手还软乎乎的,第一次握剑时被磨出泡,却咬着牙不肯哭,只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他,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兽。 可半年前戒律堂那顿三十断骨鞭……他至今记得苏烬被同门架出去时,背影挺得笔直,却再没回头看他一眼。 在车鸣峪,苏烬挡在他身前时,浑身是血,却还回头对他笑,说“师父快走”。 那时他才惊觉,这孩子什么时候长得比他还高了? 又是什么时候,把所有热络都藏进了冰冷的剑招里? “为何……”他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案上食盒的竹纹。 若说昨日那顿亲手做的饭是愧疚,今日这盒早饭又算什么?是还念着师徒情分,还是…… 仙尊曾说,“剑者无情,方可至臻”。可若连师徒间这点暖意都要斩断,这柄剑纵是锋利无匹,又与寒铁何异? 窗外的风卷着梨花掠过窗棂,在素白的窗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凌言抬手拿起一只茴香包子,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竟让他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小道童时,偷偷藏在袖里带给师兄的那个冷包子。 他咬下一口包子,茴香混着肉香在舌尖散开,竟比往日膳堂里精致的点心还要可口些。 只是不知,苏烬挨完三十鞭后,独自在房间时,是何般滋味? 若雪阁内,凌言静坐片刻,指尖仍残留着食盒竹纹的粗粝感。 案上的茴香包子已凉透一角,可那股混着肉香的辛暖气息,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挑开了他记忆里尘封的角落。 他想起自己初入凌霄阁的那年,不过七八岁,赤着脚跪在冰面上学剑,掌心磨出的血泡冻成冰晶,师兄们从他身边走过,靴底碾碎冰碴的声音都比一句问候更清晰。 那时他便知道,凌霄阁里没有“师父”,只有“仙尊”,没有“师兄”,只有“竞争者”。 谁的剑更快,谁的术法更狠,谁就能踩过旁人的尸骨,拿到那本梦寐以求的高阶心法。 后来他成了镇虚门的青鸾仙尊,座下首徒苏烬入门时,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含着两簇永不熄灭的火。 孩子总爱往他书案前凑,油乎乎的小手捧着茴香包子,说山下王婆卖的包子是天下最好吃的东西。 那时他总嫌烦,挥袖间便将人赶去练剑,可如今回想,那些被他嫌恶的叽叽喳喳,竟成了听雪崖上最难得的声响。 戒律堂的三十断骨鞭,是他亲手递的令。 鞭子抽在苏烬背上,也像抽在他自己心上—— 可那时他只能冷着脸站在堂前,看弟子被架出去时,挺直的背脊没有半分弯曲。 凌霄阁教他的生存法则告诉他,心软是弱者的通病,剑者无情,方能至臻。 第74章 蓬莱使者 可车鸣峪里,苏烬浑身是血地挡在他身前,回头笑的时候,那笑容像把钝刀,一下下割开他用寒冰砌了多年的墙。 还有霍念那孩子,总爱捧着暖炉往他身边凑,叽叽喳喳地说买了什么糖糕,非要分他一半。 镇虚门的弟子们避他如蛇蝎,唯有这两个孩子,像不知死活的飞蛾,偏要往他这盏冷灯上扑。 “为何……” 他又喃喃出声,指尖无意识地蜷缩。 案头梅瓶里的冷香混着茴香包子的余温,竟让他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 或许仙尊说的并非全对?若连师徒间这点暖意都要斩断,这柄剑纵是斩尽天下妖魔,又与废铁何异? 他抬手,指尖触到案角砚台里未干的墨痕,冰凉的触感让他猛地回神。 窗外的风卷着梨花掠过,他忽然想起苏烬刚才靠在门板上喘气的模样,那孩子掌心的汗,是不是也像他此刻一样,濡湿了袖角? 玉光殿内,檀香袅袅。 霍衍搁下手中狼毫,墨汁在素笺上晕开一道沉稳的弧线。 他身着玄色锦袍,袖口用金线绣着祥云纹样,面容温润,唯有眉宇间透着一派掌门人的威严。 殿外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金砖地面上,将苏烬的影子拉得颀长。 “进来吧。”霍衍的声音带着笑意,不像凌言那般清冽,倒像春溪融雪,透着暖意。 苏烬踏入殿中,玄色弟子服上的银线云纹在光影中微闪。他躬身行礼,声线清朗:“见过掌门。” “不必多礼。”霍衍放下笔,起身绕过书案,亲自为他倒了杯热茶。 “你是青鸾的徒弟,又是念儿的师兄,客气什么。可是青鸾派你来讲明车鸣峪的事情?” “正是。”苏烬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师父担心师弟遗漏细节,特派弟子前来陈述。” 霍衍闻言朗声大笑,笑声震得梁上悬挂的玉磬轻颤:“哈哈哈,青鸾还当真是太了解念儿的脾性!” “他昨日慌慌张张地来回禀青石镇委托,又说你们去了车鸣峪,你与他各得了本命神器之后,就说他被水渊秘境里的怪物暗算拉进了祭坛。” “可我问他细节如何,他支支吾吾也说不清。我本打算处理完手头的事,亲自去听雪崖问问青鸾,没想到他倒先派你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烬脸上,带着几分关切:“对了,听柳城说青鸾神魂受创了,可有大碍?” 苏烬垂眸,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师父确实神魂受伤了。水渊秘境的地下水城……实则是座死城。” “水下的妖族早已殒命,却被人用禁术操控,成了保留生前意识、重复死前动作的行尸走肉。” “哦?”霍衍挑眉,捻须的手指一顿,“禁术?” “是血祭锁魂阵。”苏烬语气凝重,“操控那些尸体的,是个假陆吾。他修炼此阵,方能让死者如常人般行动。至于他的目的……我们至今未明。” “只知他似乎在寻找每个属性最纯粹的人,欲要开启什么。水底祭坛塌陷后,他便随水流消失了。” “血祭锁魂阵……”霍衍低声重复,眼神沉了下来,“没想到这等早已失传的禁术,竟还有人能找到修炼之法。他操控那么多尸体,难道只是为了维持水城?” “弟子猜测,他维持水城,是为了借试炼考验观察前来取武器之人。” 苏烬抬眸,目光清澈,“他想找属性最纯粹的人,势必要查看对方的元婴。可谁会轻易展露元婴?唯有在试炼中,他才能借考验之机,窥得一二。” 霍衍闻言,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嗯……你说得有理。只是线索已断,一时之间也难以追查。此事暂且放下吧。”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望着殿外繁盛的紫藤花架,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五日后,蓬莱仙岛的人便会来镇虚门挑选今年前去修行的弟子。” “此事关系门中弟子前程,你且回去告诉青鸾一声,让他……也上点心。” 苏烬一怔,随即应道:“是,弟子明白。” 霍衍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青鸾那性子,冷是冷了些,但对你和念儿,总归是不同的。” “车鸣峪之事,他护着你们,神魂受损也未曾怨言……你啊,多体谅他些。” 苏烬喉头微梗,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 “弟子……知道了。”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涩意。 玉光殿外,紫藤花簌簌落下,苏烬捧着霍衍交代的文书走出殿门时,阳光正好落在他发顶。 他抬头望了眼听雪崖的方向,那里的风,似乎还带着若有似无的梅花冷香。 而此刻的若雪阁内,凌言终于缓缓起身。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扉,任听雪崖的风卷着梨花香扑进怀里。 案上的食盒还在,他伸出手,轻轻拂去盒盖上落着的梨花瓣,指尖触到竹纹下残留的微温,忽然低声道: “……是该做些改变了吧。” 声音消散在风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 修仙界疆域浩渺,门派如星罗棋布,以“上、中、下”三等分野,勾勒出天地间修行者的秩序与界限。 下等门派多扎根于凡界与妖界夹缝,或隐于穷山恶水,肩负镇厄守界之责。 中等门派盘踞灵脉丰饶之地,精研道法,门生繁茂。 而上仙界则隐于昆仑云海之上,传说其门楣直通九天圣境,弟子若能修至化神之境,或可窥得天神真容,触摸天道本源。 上修界的五大支柱,首推蓬莱仙岛。此岛漂浮于昆仑虚东隅的云海之上,常年被五色霞光笼罩,岛中灵植遍野,仙鹤翔集,以阵法与丹道闻名于世。 其余四山亦各有玄奇:天山盘踞昆仑北麓,终年积雪皑皑,其剑修一脉凌厉无匹,剑光可裂云断岳。 招摇山隐于南方火山群中,盛产异火,丹鼎派修士趋之若鹜。 槐江山坐落西方荒漠深处,以符箓之术冠绝,山中藏有万载符箓真解。 西皇山则位于昆仑西极,擅御万兽,山主座下灵禽异兽,皆可与修士并肩作战。 这五大上仙山,如五颗明珠镶嵌于昆仑之巅,遥望着下界芸芸修士。 此刻,镇虚门玉光殿外的广场上,祥云汇聚,一道流光自天际垂落,化作数名身着月白道袍的修士。 为首一人,面如冠玉,长髯及胸,腰间悬着一枚流转着水光的玉牌,正是蓬莱仙岛今年派遣的选徒使者,墨渊上仙。 他身后跟着两位弟子,一人手捧刻满星图的玉简,一人提着流光溢彩的宝盒,周身灵压内敛,却透着上修界独有的清贵之气。 第75章 则人 霍衍掌门早已携镇虚门一众长老在殿前相迎。 墨渊目光扫过阶下弟子,并未多言,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霍掌门,客套话便免了。吾等奉蓬莱之命,来此挑选可塑之才,送往仙岛修行。” “上仙远道而来,辛苦了。” 霍衍侧身让道,“已按上仙要求,将门中适龄弟子齐聚此处,请上仙指点。” 墨渊步入广场中央,取出一枚散着柔和金光的测灵盘,灵力注入盘中,顿时金光大盛,化作一道光柱冲天而起。 “凡欲试灵者,上前一步,将手放于测灵盘上。” 弟子们依序上前,测灵盘时而闪过青芒(木),时而腾起烈焰(火),亦有金戈之鸣(金)、水流之韵(水)、土石之沉(土)。 墨渊身旁的弟子迅速在玉简上记录着属性与灵根纯度。 “苏烬。” 墨渊目光落在走上前的少年身上,见他虽气息沉稳,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未脱的少年气。 苏烬依言放手上盘,刹那间,测灵盘上红蓝双色灵光交相辉映,如冰火交织,却又和谐共存,光芒之盛,几乎盖过之前所有弟子。 “水火双灵根,纯度极高。”墨渊上仙微微点头,“可造之材。” “霍念。” 霍念有些紧张,手心冒汗,触碰到测灵盘的瞬间,一道锐利的金光爆射而出,如剑如刃,带着金属特有的锋锐之气,震得测灵盘嗡嗡作响。 “金属性,杀伐之气极重,好!”墨渊上仙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柔卿。” 他身着浅绿道袍,指尖触及测灵盘时,一道生机盎然的青芒缓缓升起,如春风拂过,盘上竟瞬间生出几缕翠绿的藤蔓虚影。 “木属性,生机充沛,亦是难得。” 墨渊记录完毕,目光扫过剩余弟子,却忽然顿住,他的灵识如涟漪般扩散,竟在感应到广场边缘时,猛地一凝,循向听雪崖的方向。 那里,梨花纷飞,一道若有似无的水属性灵韵。 竟浩瀚如江海,深邃似渊潭,带着一种近乎道韵的纯净与磅礴,远超方才测试的所有弟子,甚至隐隐触动了他作为上仙山使者的灵觉。 墨渊眉头微挑,看向霍衍,语气带着一丝疑惑:“霍掌门,贵派听雪崖上,是何人?这水属性波动……竟如此强盛精纯,便是在我蓬莱岛年轻一辈中,亦属罕见。” 霍衍心中了然,面上却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朝听雪崖方向扬声道:“青鸾,既然上仙感应到了,便下来吧。” 话音落,一道白影自听雪崖顶乘风而下,衣袂胜雪,不染尘埃。 他身着月白锦袍,领口袖口以银线绣着冰梅暗纹,墨发仅用一根白玉簪束起,面容清冷如玉,周身气息沉静,唯有那双眸子,如万年寒冰下的深潭,蕴藏着无尽的水韵灵机。 凌言落在广场上,并未多言,只是朝墨渊上仙微微颔首,算作行礼。 墨渊见到凌言,先是一怔,随即眼中满是震惊,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青年,灵识探去,却在触及对方元婴境界时,险些被那磅礴的水属性能量反震回来。 “这……这是化神境?!”他失声而出,看向霍衍,“霍掌门,这位小友……今年贵庚?” 凌言淡淡开口,声音清冽如冰泉:“二十三。” “才……才二十三?!” 墨渊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化神境在中下层门派已是凤毛麟角,更何况是年仅二十三的化神修士。 这等天赋,莫说是下界,便是在蓬莱仙岛,也足以令所有长老侧目! 他看向凌言的目光,从震惊转为极度的欣赏,“天赋异禀!当真是天赋异禀啊!” 霍衍见状,连忙解释道:“上仙勿惊,青鸾他……并非我门中弟子,乃是镇虚门的护阵长老。” “当年机缘巧合,镇守我派锁妖阵,平日里深居听雪崖,性子冷淡了些。” “护阵长老?”墨渊上仙更是惊讶,他上下打量凌言,见他虽气质清冷,却隐隐有一股守护一方的沉凝气度。 “原来你就是镇虚门那位以一人之力加固锁妖阵数次的青鸢剑尊凌言?久仰大名!” 他曾听闻下界有位惊才绝艳的水属性修士,却未曾想竟是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剑尊。 墨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忽然上前一步,对着凌言郑重一揖:“凌剑尊天赋卓绝,实为万中无一的奇才。” “此次我等虽为选天赋高的弟子而来,但蓬莱岛每年亦会开放‘问道台’,供下界有大才者前往观摩学习,交流道法。” “以剑尊之资,若能同去蓬莱岛,一来可与我五大仙山的修士切磋琢磨,二来……” “或许能在蓬莱的‘万法水镜’中,悟出更多水属性能量的真谛,于剑尊自身道途,亦是一大助益。” 他顿了顿,目光恳切:“不知剑尊可愿,与苏烬他们三人一同前往蓬莱?” 凌言闻言,眸光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想起那日在若雪阁中,指尖触到食盒残留的温意,想起霍衍那句“是该做些改变了吧”,又想起车鸣峪中苏烬挡在他身前的身影,霍念捧来的暖炉…… 蓬莱仙岛,那是上修界的圣地,或许……真的能找到不同的道?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眸望向听雪崖的方向,那里的风,似乎还带着梅花的冷香。 但此刻,在墨渊诚挚的目光中,在霍衍隐含期待的注视下,那冷香里,仿佛也渗入了一丝外界的暖意。 良久,他才缓缓颔首,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寒意:“……可。” 墨渊听闻凌言应下,竟是难得地搓了搓手,朗笑声震得殿前梨花都簌簌落了几片:“好好好!凌剑尊肯屈就,可是给老夫天大的面子!” 他转身看向身后弟子,“传令下去,明日辰时三刻,蓬莱飞舟于镇虚门山门外候着。今日诸位便各自交代俗务、收拾行装。” 他又转向霍衍,语气带着几分笃定:“霍掌门放心,万妖窟的结界有我留下的一道‘凝水符’。” “配合贵派弟子每日加固,便是妖王醒了也掀不起浪。我瞧着方才测灵的几个小子,阵法底子倒是扎实。” 霍衍拱手谢过,墨渊一行便化作数道流光掠向客院,只留下满场弟子仍沉浸在方才的震撼里。 待上仙们走远,广场上的气氛才活络起来。 霍念第一个按捺不住,三步并作两步蹦到凌言面前,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师父!真的要一起去蓬莱吗?!” 少年激动得连锦袍腰带都晃歪了,“我还以为这次得跟苏烬那家伙单独去,路上指不定被他闷死呢!” 第76章 同行 他说着,偷偷瞄了眼一旁的苏烬。 后者只是安静地整理着袖口,便又扭头缠着凌言,语气里满是庆幸:“三年啊师父!整整三年!我本来都跟爹磨了半个月,想求他准我每隔半年回来看您一次,这下好了——” “臭小子,”霍衍笑着拍了下儿子的后脑勺,力道却轻得像拂尘,“当着你师父的面没个正经。” 他转向凌言,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慰,“青鸾,你这天赋,本就不该困在这下界。蓬莱的‘万法水镜’据说能映出万载水属性能量变迁,对你必定大有助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霍念和苏烬,又带了点无奈的笑意:“倒是这两个小的,苏烬性子太稳,霍念又太跳,没你盯着,指不定在蓬莱闯什么祸。真要捅了娄子,怕是我得亲自去给他们擦屁股。” 凌言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温玉——那是方才霍衍塞给他的传讯玉简。 他抬眼时,眸光比平日柔和了些许,落在霍衍身上:“掌门若有事,捏碎玉简即可。” 他又看向霍念,见少年还在原地蹦跶,便淡淡道:“别蹦了,地上的梨花都被你踩碎了。” 霍念立刻立正站好,却还是忍不住搓手:“师父,那我们现在就去收拾东西吗?我要不要带那把‘裂金锥’?还有上次您给我的‘寒冰符’……” “先下山。” 凌言打断他,目光转向苏烬,“你们二人,若有缺的东西,今日下山去买。”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镇西头的‘云锦阁’料子尚可。莫要贪玩,酉时前必须回来。” 苏烬颔首应下,霍念却欢呼一声,拽着苏烬就想跑:“走走走!我要买十串糖葫芦!再给师父带两斤听雪崖下那家的梅花酥!” “慢着。” 凌言忽然开口,两人顿时停下脚步。 他看着霍念歪掉的腰带,沉默片刻,终是抬手,指尖灵力微动,那腰带便整整齐齐地系回了原处。 霍衍在一旁看着,眼中笑意更深,待两个少年蹦跳着跑远,才低声道:“去吧,蓬莱虽好,可别忘了……镇虚门的梨花,年年都开在听雪崖下。” 凌言望向听雪崖的方向,风里果然还裹着残梅的冷香。 他没说话,只是袖中的温玉,似乎比刚才又暖了几分。 山路蜿蜒,梨花瓣被风卷着掠过肩头,霍念的手掌还牢牢攥着苏烬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人胳膊拧下来。 苏烬任由他拽着跑,鞋底擦过青石板发出沙沙声响,脑子里却像被一团乱麻缠住—— 上一世蓬莱来选人,墨渊只看了他一眼便移开目光,说他“五行驳杂,难成大器”,最终带走的是霍念、柔卿,还有……那时尚未显露真容的青鸢剑尊。 可这一世,测灵盘上红蓝双色灵光爆起的刹那,连墨渊都惊得顿了笔。 苏烬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曾因修炼杂灵根而常年泛着青紫,此刻却干净得只有淡粉血色。 是从何时开始变的?是重生之后发生了变化,还是某次深夜在听雪崖偷学凌言剑招时,体内灵力忽然顺了脉络? “苏梓宸!”霍念突然刹住脚,猛地转身,鼻尖几乎碰到苏烬的下巴。 “你魂被勾走了?从方才测灵到现在,一直闷头不说话,跟个霜打的茄子似的!”少年挑眉,眼底闪过促狭。 “怎么,莫不是嫌蓬莱仙岛不够好?” 苏烬被他晃得回神,下意识想甩开手,却被攥得更紧。 他望着霍念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模糊的影子,想起上一世霍念去了蓬莱后,传回的玉简总说“岛上灵果真甜,可惜你吃不到”。 语气里满是少年人的炫耀,却在最后一封玉简里写:“苏烬,我好像闯祸了,他们说我灵根太燥,要关水牢……” “在想什么?”霍念狐疑地眯起眼,“你最近不对劲,以前跟我斗嘴能从山门吵到山脚,现在倒好,整天板着张脸,跟我师父似的——” 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苏烬耳边,“是不是还在为之前的事愧疚?我爹说了,师父他神魂稳固得很,倒是你,再这么魂不守舍,小心道心不稳!” 苏烬心头一震,别开脸避开他的视线,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松:“胡说什么。” 他挣开手腕,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不过是在想,上仙说我水火双灵根纯度高,可我明明记得……”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只望向远处山脚下若隐若现的镇子,“罢了,想不明白。” 霍念却不依不饶,几步绕到他面前倒退着走,脸上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资质突然变好了,心里发虚?” 他摸着下巴,煞有介事地点头,“也是,以前你跟我比剑法,十次有九次被我揍趴在剑坪上,现在突然成了‘可造之材’,换我我也懵!” “……”苏烬额角跳了跳,“霍念,”他忽然停下脚步,眼神沉了沉,“你再废话,信不信我把你扔下山崖去喂狼?” “嘿!你还敢威胁我?”霍念叉腰,“上次是谁在藏书阁偷抄禁术,被我爹抓个正着,求着我帮你顶罪的?” “那是你自己嘴馋,想拿这事换我三个月的灵米糕!” “那也是你理亏!”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不知不觉已走到山脚下的青石板街上。 镇口的糖葫芦摊子正冒着热气,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糖霜,霍念立刻把方才的争执抛到脑后,拽着苏烬就冲过去:“老板,来十串!要最大的!” 苏烬任他闹腾,目光却落在街对面“云锦阁”的幌子上。 “喂,苏梓宸!”霍念塞了串糖葫芦到他手里,糖霜在阳光下闪着光,“想什么呢?不是说要买东西吗?快走快走,我还得给师父买梅花酥呢!” 苏烬咬下一颗山楂,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漾开。 或许灵根的变化只是机缘巧合,或许蓬莱之行仍有变数,但一切都还能改变。 他抬手抹去嘴角的糖霜,快步跟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霍念,你跑那么快做什么?怕我抢你梅花酥不成?” “谁怕你!有本事你抢啊!”霍念回头做了个鬼脸,阳光落在他发梢,像镀了层金。 苏烬望着他的背影,眸光微暖。 上一世的遗憾,这一世,或许能补回来。 至于灵根的秘密……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测灵盘上红蓝灵光的余温,总会弄明白的。 第77章 云锦阁 八宝镇的暮色是从青石板缝里渗出来的。 夕阳把糖葫芦摊子的竹竿染成金红色,霍念手里的纸包已经摞成小山,里头除了十串糖葫芦。 还裹着听雪崖下那家的梅花酥、镇东头的芙蓉糕,以及给苏烬捎带的两串糖渍青梅。 他拽着苏烬在熙攘的人流里钻来钻去,袖口蹭过香料铺子飘出的沉水香气,直到街角“云锦阁”的杏黄旗被晚风卷得猎猎作响,苏烬才猛地顿住脚步。 “哎?怎么走一半不走了?”霍念被拽得一个趔趄,回头时见苏烬盯着对面铺子的眼神有些发怔,像被什么勾住了魂。 少年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山楂糖霜簌簌往下掉,“不是买完东西了吗?你还要买什么?难不成是给哪个小师妹买发簪?” 苏烬没接话,只把怀里抱着的几坛酒和一包炒栗子塞到霍念怀里,指尖在布料上蹭了蹭,才低声道:“你先回去吧,我再逛逛,一会儿就来。” “哦……”霍念拖长了调子,狐疑地眯起眼,视线在苏烬和云锦阁之间转了两圈,突然压低声音凑过去。 “你该不会是想去……”他指了指不远处挂着红灯笼的倚风馆,“上次你偷溜进去被我爹抓个正着,罚抄了三个月《清心诀》,好不容易装了几天正经人——” “滚。”苏烬额角跳了跳,伸手拍开他的脑袋,“小爷早改邪归正了。” “行行行,信你一回。”霍念撇撇嘴,把沉甸甸的包裹往怀里拢了拢。 “那你早点回来,酉时都过了,再晚师父该生气了。记住啊,别往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钻,不然我可不帮你顶罪了!” 他说着,又回头冲苏烬做了个鬼脸,“再说那倚风馆里好像都是……咳,你什么怪癖!” 苏烬白了他一眼,看着霍念像只护崽的小兽似的抱着一堆东西往镇外跑,发梢在暮色里晃成一小团金光,这才转身走向云锦阁。 铺子门帘是月白色的软纱,苏烬掀帘进去时,暖香混着织锦特有的经纬气息扑面而来。 掌柜的是个圆滚滚的中年男人,见他身着玄色劲装,腰间玉佩成色极佳,立刻堆起满脸笑迎上来:“这位公子可是要买衣裳?来来来,这边瞧,刚到的江南云锦,绣着缠枝莲的花样,最衬公子这样的好样貌。” 苏烬扫了眼货架上流光溢彩的锦缎,不是绣着金线凤凰,就是染着烟霞般的渐变色,太过艳丽。 他皱了皱眉,指了指角落里一匹素白的料子:“有没有更素净些的?不要太多花纹,料子要软和透气的。” “哎哟,公子这眼光可真好。”掌柜连忙将他引到内间,“您是要买给心上人吧?这儿有上好的蜀锦,水波纹路最是衬肤色,姑娘家穿了定像月里的嫦娥——” “不是给姑娘。”苏烬看着满架的襦裙,耳根微微发烫,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要男装,白色的,样式简单些。马上入夏了,他不喜欢衣料贴着身子。” “男装?”掌柜愣了一下,上下打量苏烬几眼,见他虽身形未长开,眉眼间却已有了清俊模样,便笑着点头,“有有有!您稍候,我这就去库房取。” 不多时,掌柜抱出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长衫。 左边那件用银线在衣襟袖口绣了几枝疏落的墨梅,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右边那件则是纯素面,只在领口滚了圈月白锦边。 苏烬的目光立刻落在左边那件上,指尖轻轻拂过衣料——是上好的冰蚕丝,触手生凉,正适合凌言素来清冷的性子。 “这件。”他毫不犹豫地指着左边,“尺寸呢?” “公子好眼力!”掌柜眉开眼笑,“这是按中等身形裁的,衣长三尺六,肩宽一尺五,您瞧合适不?” 苏烬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凌言如今的身高约莫五尺八寸,这衣长刚好能盖住他挺直的脊背,肩宽也正合他清瘦却挺拔的骨架。 上一世他常从背后环住那人,掌心贴着他肩胛骨的形状,自然记得清楚。 想到这里,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低声道:“合适。” 掌柜正要将另一件收起,苏烬却忽然开口:“等等,那件也包起来。”他指了指右边的素面长衫,“分开包。” 这件的尺寸比刚才那件略小了一圈,衣长三尺五,肩宽一尺四寸。 苏烬如今十五岁,身形尚未长开,比凌言矮了大半个头,这尺寸于他而言倒是正好。 掌柜虽有些疑惑,还是麻利地用青竹纸将两件衣服分别包好,又笑着问:“公子还要看看别的吗?这边还有配衣服的玉带……” 掌柜胖乎乎的手指拂过绣着红梅的腰带,金丝绣线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小公子,您瞧这针脚,红得就像腊月里头初绽的梅,配您那素白衣衫,可不正是雪中缀红,雅致得紧!\" 他边说边抖开腰带,红底金线的纹样如流云舒展,暗香随着布料的晃动若有若无地漫开。 苏烬盯着腰带中央那朵盛放的红梅,突然想起凌言执剑时,剑穗上垂落的那抹暗红。 那时的凌言总是站在雪地里,白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唯有那抹红在一片素色里格外刺目。 他喉结微动,鬼使神差道:\"一起包着吧。\"声音比往常沉了些,像是怕被人听出里头的不自然。 出了云锦阁,八宝镇的夜市已全然热闹起来。 苏烬又拐去糕点铺,要了两盒玫瑰茯苓糕——凌言平素爱喝茯苓茶,这糕点里的茯苓碎粒想必合他口味。 捧着沉甸甸的包裹往镇墟门走时,他的倒影被灯笼拉得老长,与街边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笑闹声搅在一起,倒显出几分烟火气。 听雪崖的石阶在暮色里泛着冷光,苏烬抱着东西往上爬,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里凝成水珠。 站在若雪阁门前,他忽然有些怯意。 上一世他送过那么多珍贵物件,凌言都只是淡淡应下,如今这些带着市井气的东西,真能入得了他的眼? 可指尖触到冰蚕丝衣料的凉意,又想起云锦阁里掌柜说的\"水波纹路最衬肤色\",心又不受控地跳快几分。 苏烬站在若雪阁门前,指尖触到门板时才发现自己掌心竟有些汗。 夜风卷着听雪崖的冷雾掠过脖颈,他深吸一口气,用指节叩了叩木门,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师父,是我。” 门内静了片刻,烛火的光晕在门缝里晃了晃,才传来凌言清冷的嗓音:“进来。” 第78章 道别 苏烬推门而入时,凌言正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桌前看书。 烛光将他半边侧脸镀上暖黄,素白道袍的领口松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比案头那支白梅更显孤冷。 听到脚步声,他抬眸望过来,目光落在苏烬怀里的包裹上,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买了什么?”他合上书卷,声音没什么波澜。 苏烬喉头滚了滚,将怀里的油纸包和锦盒递过去,指尖不小心蹭到凌言的手背,那触感凉得像雪崖上的寒冰。 “路过云锦阁,瞧着料子不错……”他顿了顿,瞥见凌言落在包裹上的视线,又连忙补充。 “夏天快到了,师父不是嫌衣料闷么,这冰蚕丝透气。” 凌言接过包裹的动作有瞬间的停滞。 他垂眸看着青竹纸包裹,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角,那上面似乎还带着市井里的烟火气。 苏烬盯着他的手,看见他修长的手指解开绳结时,指尖竟微微发颤。 包裹打开的刹那,素白的衣料在烛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 凌言的目光先落在那件绣着墨梅的长衫上,银线绣的梅枝在衣襟处疏疏落落,针脚细密得如同雪落无痕。 “尚可。”他淡淡开口,可苏烬分明看见他睫毛颤了颤,烛火在他瞳孔里碎成点点光星,那是上一世从未有过的暖意。 “还有这个……”苏烬连忙将锦盒打开,红梅腰带在烛光下泛着金线的流光,“掌柜的说配素衣好看。” 凌言的目光落在腰带中央的红梅上,指尖刚碰到绣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收回手,推回给苏烬:“我用不上这些。” 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可耳尖却悄悄漫上一层薄红,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苏烬没接,反而往前递了递:“师父试试嘛,就当……” 他想说“就当上一世欠你的”,却又咽了回去,只咧嘴笑了笑,“就当徒弟孝敬您的。” 凌言盯着他看了半晌,那目光太过专注,看得苏烬心里发毛。 正要开口打圆场,却见凌言轻轻“嗯”了一声,接过锦盒时,指腹擦过苏烬的掌心,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时候不早了,”凌言将东西收进旁边的衣柜,声音恢复了平静,“回去歇着吧。” “是……”苏烬应了声,磨蹭着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师父,那茯苓糕记得吃,放久了会潮。” 凌言背对着他,只从镜面的倒影里看见他点了点头,发簪垂下的玉坠在烛光里晃了晃。 苏烬带上门,却没立刻离开,而是贴着门板听了听。 里面静了片刻,传来衣料展开的窸窣声,接着是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他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刚要走开,又听见里面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 月光从廊下的雕花窗格漏进来,在他发梢落了层银霜。 苏烬靠着冰冷的石壁,上一世,无论他送多贵重的衣料都束之高阁,如今却愿意收下这市井里的素白衣衫。 刚才凌言接过包裹时,那瞬间流露的无措和眼底一闪而过的欣喜,像投入寒潭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变了……”苏烬喃喃自语,指尖还残留着冰蚕丝的凉意,却觉得心口烫得厉害。 而门内,凌言站在铜镜前,身上穿着那件绣墨梅的素白长衫。 冰蚕丝贴着肌肤,凉滑得像雪水,衣襟处的墨梅正落在心口位置,仿佛他常年握剑的掌心,终于染上了一点人间的颜色。 他抬手抚过衣襟上的银线梅枝,指腹触到细密的针脚。 “苏烬……”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目光落在桌上的锦盒上。 红梅腰带的金线在烛光下闪着暖光,像极了多年前雪夜里,那个少年偷偷塞进他手里的、带着体温的烤红薯。 那时他只觉得聒噪,如今却鬼使神差地打开锦盒,将腰带绕在腰间。 镜中的人,白衫红梅,竟不似往常那般孤冷。 他望着镜中自己微扬的嘴角,愣了许久,才抬手将烛火吹灭。 黑暗中,唯有听雪崖的风穿过窗棂,带着远处夜市的喧嚣,也带着少年人尚未说出口的、滚烫的心事。 辰时三刻的镇虚门山门浸在薄曦里,琉璃瓦檐角挑着未散的晨雾。 当蓬莱飞舟碾着云浪停落时,舟身流转的青鸾纹光划破了山门的静,引得石阶下送行的弟子们一阵低低的惊叹。 那飞舟似整玉雕琢,舷边垂挂的风铃撞出泠泠声响,混着远处云海翻涌的浪涛声,倒比人间的晨钟更显清越。 墨渊立在舟首,朱色道袍外罩着蓬莱特有的银线云纹大氅,三缕墨发用白玉冠松松束着,瞧着比凌言更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师。 他身后跟着三名蓬莱弟子,皆是面无表情地垂手而立,袖口绣着的水纹暗花在晨光下泛着幽蓝。 凌言带着苏烬三人站在石阶上,素白长衫外未加外袍,墨梅刺绣在晨风里微微起伏。 他今日将长发束成高马尾,发尾垂着的玉坠随着动作轻晃,衬得他那张年轻的面孔多出几分朝气。 苏烬站在他身侧,目光却忍不住往他腰间瞟——那截红梅腰带竟真的系在素白衣衫外,金线绣的花瓣贴着腰侧,像雪地里燃起的一点星火。 “凌宗师,”墨渊抬手虚引,声音带着蓬莱水系功法特有的清冽,“时候不早,带弟子们上船吧。此番前往蓬莱,还望多指教。” 凌言微微颔首,尚未开口,身后的苏若雨已拉着霍念的手往前凑了半步。 她指尖捏着霍念的袖口,眼底满是担忧:“念儿,蓬莱不比家里,灵脉虽盛但规矩也多,万事莫要任性,要听你师父和苏师兄的话,知道吗?” 霍念被拽得晃了晃,少年人不耐烦地噘起嘴,发尾的红色流苏扫过苏若雨手背:“娘——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去年我还独自治了黑风林的妖呢!你和爹保重,三年后我定要做修仙界最耀眼的翘楚!” 他说得信誓旦旦,袖口的鎏金铃铛叮铃作响。 苏若雨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身旁的霍衍轻轻按住了肩。霍衍对着凌言拱手一礼:“青鸢啊,念儿顽劣,柔卿又内向,便都托付给你了。” “南峰阵眼的事,我已写在玉简里,你路上慢慢看。” “知晓了。”凌言淡淡应道,目光扫过霍衍递来的玉简,却没立刻去接。 就在这时,躲在苏烬身后的柔卿忽然拽了拽他的衣角。 少年身形纤细,淡青色弟子服穿在身上还有些宽大,他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苏师兄,你说……蓬莱会不会很吓人?” “我听师兄们说,那里的长老都爱考校弟子,答错了要罚去冰潭面壁……” 第79章 蓬莱 苏烬反手拍了拍他的肩,星霜剑的剑柄蹭过柔卿手背,冰凉的触感让少年瑟缩了一下。 “怕什么,”苏烬笑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新换的月白腰带。 “蓬莱修行可是多少弟子求而不得的地方,灵气充裕得能凝出水珠来。有我和你霍师兄在,难不成还能让你被冰潭冻成冰棍?” 他嘴上说着话,目光却又飘向凌言的方向。 只见那人正与霍衍交代着什么,素白的衣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带边缘的红梅绣线。 苏烬心里正泛起一丝窃喜,忽听得身旁“咦”了一声。 霍念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上下打量着苏烬,眼睛瞪得溜圆:“苏梓宸!你什么时候转性了?往常不是黑甲劲装就是玄色道袍,怎么穿起月白衣服了?” 他伸手就要去扯苏烬的腰带,“这料子看着倒是不错,昨天新买的?啧啧,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铁树开花啊——” 苏烬一把拍开他的手,挑眉调侃:“怎么,霍大公子能穿锦袍戴玉冠,我就不能学学师弟打扮下自己?” 他故意挺了挺腰,月白衣料在晨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毕竟是去蓬莱,听说各大门派的弟子都在,我总得拾掇拾掇,不然……” 他拖长了声音,斜睨着霍念腰间晃荡的玉佩,“不然怎么压过你这只花孔雀?省得你到了蓬莱还四处招摇,丢了咱们镇虚门的脸。” “狗东西你说谁花孔雀!”霍念跳起来就要去掐苏烬的脖子,“本公子这叫体面!懂不懂审美!” 两人笑闹着推搡了几步,苏烬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凌言转过身来。 凌言的目光先落在霍念和他身上,凤眸微挑,似是无奈,随后便落在苏烬的月白衣衫上,眸光沉静地流转了片刻,像是在打量什么。 凌言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你这件……也不错。” 苏烬心里猛地一跳,抬眼望去,正撞进凌言那双映着晨光的凤眸里。 对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唇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像错觉。 “凌宗师,”墨渊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催促,“飞舟灵力已蓄满,再不走怕是要误了卯时的云路。” 凌言收回目光,对墨渊点了点头,又转向苏烬三人:“上船吧。” 他说着,率先抬步往飞舟走去,素白长衫上的墨梅与腰间的红梅在光影里交叠,竟比山门旁盛开的云锦杜鹃还要惹眼。 苏烬望着他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月白腰带—— 那是他今早特意换上的,想着或许能与凌言身上的素白长衫应和些。 如今听他那句“也不错”,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温热的暖意顺着血脉往上涌,连带着眼角都有些发烫。 “看什么呢?走了!”霍念搡了他一把,自己先蹦蹦跳跳地跟上了凌言。 柔卿怯生生地看了看苏烬,又看了看飞舟,终于咬了咬牙,跟在霍念身后。 苏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抬步跟上时,恰好听见凌言与墨渊的对话。 “凌宗师今日这身……倒是少见。”墨渊的声音带着笑意。 凌言的脚步顿了顿,侧眸望了一眼身后的苏烬,晨光落在他眼底,碎成点点星子:“不过是件新衣罢了。” 他语气平淡,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轻轻拂过了腰间红梅腰带的绣线。 飞舟缓缓升空,镇虚门的山门渐渐缩成云雾中的一点。 苏烬站在舟舷边,望着凌言立在船头的背影,长衫与红梅腰带在风里猎猎作响。 飞舟破开昆仑云海,舷外的霞光突然浓得化不开。 五色流光如绸缎般缠绕着舟身,苏烬抬手挡在额前,指缝间漏下的光芒里,竟能看见细碎的灵珠如星子般簌簌坠落—— 那是蓬莱独有的灵气具象化之景。 “到了。”凌言立在船头的身影被霞光勾勒出金边,他腰间的红梅腰带在云气中若隐若现,“蓬莱主岛便在前方云雾裂隙处。” 墨渊上前一步,指尖掐诀引动飞舟灵力。 “嗡”的一声轻鸣,厚重的云墙如被利刃劈开,露出一座漂浮于万仞之上的仙岛。 岛周环伺着九座浮空灵峰,仙鹤衔着灵草穿梭其间,山坳里腾起的丹火青烟竟凝成了仙鹤与灵鹿的形状,在半空盘旋不散。 “这便是上修界首座蓬莱?”霍念扒着船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乖乖,难怪说这里灵气能凝出水珠,我这刚站上甲板,就觉得丹田都跟着发烫!” 苏烬默不作声地运转灵力,果然察觉周遭的灵气浓稠得如同实质,吸入肺腑时带着清甜的草木香。 他下意识望向凌言的方向,却见他正望着主岛入口处一座刻满符文的牌坊,素白长衫上的墨梅绣线在霞光下流转,竟与牌坊上跃动的金色符光隐隐呼应。 飞舟在主岛西侧的停舟坪缓缓落下。 墨渊领着众人穿过刻满丹道图谱的回廊,沿途遇见不少身着各门派服饰的弟子。 有天山弟子背着霜刃般的长剑,剑穗上凝结着冰晶。 有招摇山弟子腰间悬着赤铜丹鼎,鼎口溢出丝丝异火。 更有槐江山弟子指尖夹着流转青芒的符箓,正低声交流着什么。 “诸位听好。”行至一座分岔路口,墨渊停下脚步,取出三枚不同颜色的玉简。 “蓬莱修行分内外两域:外功弟子居‘砺剑峰’,疗愈术弟子往‘百草原’。每月朔日,两域皆有考核,未通过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烬、霍念与柔卿,“便会被传送回各自门派。” 柔卿攥紧了袖口,小声应下。 霍念则大大咧咧地接过墨渊递来的青色玉简:“放心吧墨渊上仙,我的龙城还没在蓬莱开荤呢!” 苏烬接过玉简时,余光瞥见凌言正被一位身着紫金道袍的蓬莱长老迎住,似乎在商议居所事宜。 那人指着远处一座隐于灵竹中的阁楼,凌言微微颔首,素白身影在竹影间转瞬便没了踪迹。 “走了走了,砺剑峰在这边!” 霍念拽着苏烬往东侧山道走去。 两人转过一片石林,眼前出现一座被灵气光幕笼罩的院落。 院子中央是一方灵泉,泉眼咕嘟咕嘟冒着泛着灵光的水泡,四周散落着四间青瓦石屋。 “嘿,这住处比镇虚门的弟子房可气派多了!” 霍念一脚踹门口最近的一间石屋的门,却又立刻退了出来,“咦?屋里有行李?” 第80章 故人 苏烬探头望去,只见屋内石床上放着一卷水云色的道袍。 “看来有同房的弟子先到了。” 苏烬走到另一间石屋门前,推开时发现屋内陈设简洁,墙角还堆着几捆未点燃的灵炭。 就在两人收拾床铺的当口,院门外传来一声轻微的闷响。 苏烬抬眸望去,只见一名青年扶着右肩踉跄走进来,玄色锦衣肩袖处渗着一片暗红血迹。 那青年生得极秀雅,眉骨高挺,鼻梁挺直,一双眼睛像浸在清泉里的墨玉,透着温和清正之气。 他步履虽有些虚浮,腰间的玉带却系得一丝不苟,连沾染了血污的衣摆都熨帖得不见褶皱。 一柄刻着流水纹路的长剑,剑鞘上还挂着半片未干的水渍。 苏烬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离洄。 上一世作为灭道仙君时,他率军攻打水云剑派三十二城,唯独在青阳城门前受阻。 守城的并非水云宗主夏侯文昭,而是当时年仅二十的离洄。 那人凭一己之力,以分水剑阵死守城门七日七夜,直至满城修士血洒城墙,也未让他的兵锋往前踏进一步。 后来他破城时,只见到浑身浴血的离洄靠在残破的城门上,剑刃撑地,傲骨仍在—— 那份宁死不降的正气,曾让杀红了眼的他都有过片刻恍惚。 “你是谁啊?”霍念抱臂打量着来人,见他肩上带伤,语气里多了几分警惕。 “这院子我们先到的,你别是走错了吧?” 离洄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儒雅地笑了笑,拱手时因牵扯到伤口而微微蹙眉:“在下水云离洄,方才在演武场与同门切磋,不慎负伤。敢问二位是?” 他的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即便带着一丝虚弱,也透着君子之风。 “镇虚门苏烬,”苏烬压下心头翻涌的记忆,上前一步回礼,目光落在他渗血的肩头,“你伤得不轻。” 离洄低头看了看伤口,不在意地笑了笑:“无妨,是我技不如人。方才在演武场与三师兄比剑,他的招式快了我半招。” 他说着,目光在苏烬和霍念身上转了转,“原来二位是镇虚门的道友,幸会。” 霍念这才放下手臂,嘀咕道:“水云剑派?听说你们派的剑法挺花哨啊。” 离洄不恼,反而认真道:“剑无花哨之分,唯求心剑合一。” 他顿了顿,见苏烬仍盯着自己的伤口,便温声道,“多谢苏道友关心,我回屋上些金疮药便好。” 说罢,他朝两人颔首示意,转身走向那间放着水云色道袍的石屋。 路过灵泉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几粒碧绿丹药投入泉中。 丹药入水即化,瞬间让整池灵泉泛起莹莹绿光,连带着空气中的血腥味都淡了许多。 “这是……清灵散?”苏烬识得那丹药,是水云剑派特有的疗伤灵药,以昆仑雪莲子为主材炼制。 离洄回头一笑,笑容温煦如春风:“些许薄物,与二位道友共享这灵泉吧。” 说罢,他推开门,身影消失在石屋内,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药香,混着灵泉的水汽,在院子里缓缓弥漫开来。 霍念看着紧闭的房门,挠了挠头:“这离洄……看着倒是个好说话的。” 苏烬没有应声,只是望着离洄消失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月白腰带。 上一世的血雨腥风与这一世的温和笑意重叠在一起。 霍念踢开脚边一块硌人的碎石,絮絮叨叨的话音混着灵泉的水声在院子里打转。 他将行囊狠狠砸在石床上,锦缎被褥被震得扬起些微灵尘,在斜射进窗的日光里浮沉。 “你说这蓬莱看着气派,分给咱们的屋子怎么跟山下猎户棚似的?” 他扒拉着墙角堆着的灵炭,嫌恶地捻起一块—— 那炭块乌黑发亮,分明是中品‘凝魂炭’,燃一昼夜可聚灵成雾,寻常弟子求都求不到。 苏烬没接话,只靠在门框上看他折腾。 阳光穿过廊下的紫藤花架,在霍念锃亮的发冠上落了几片碎影,倒衬得他脸上的愤愤不平多了几分孩子气。 “不过话说回来,”霍念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直起腰,“我方才在停舟坪看见几个穿昆仑道袍的,那派头——” 他扬起下巴,模仿着某种倨傲的神态,“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真以为昆仑虚的雪水养人,就能瞧得上蓬莱的灵气?” 苏烬指尖摩挲着腰带的穗子,眸光微凝:“昆仑此次也派人来了?” “可不是!”霍念一屁股坐在床沿,“我还听说,这次来的是梧寒宫那位大公子。” “云风禾?”苏烬几乎是脱口而出,话音落时自己也怔了怔。 记忆深处有片雪白的衣角闪过,伴着寒玉般清冽的气息—— 上一世昆仑大战时,昆仑墟主座下最年轻的长老,一手‘碎星阵’曾困他三刻。 “可不就是那狗东西!”霍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白头发粉眼睛,跟个兔子精似的,小时候在镇虚门住过半年,整天顶着张生人勿近的脸——” 他突然压低声音,模仿着某种软糯语调,“‘霍师兄,这阵法的变爻是不是该用离卦’,呸!装模作样!” 苏烬忍不住勾了勾唇角。他确实听过这段往事。 当年云风禾初到镇虚门,因一头罕见的雪白长发常被弟子们指指点点,唯独霍念敢追在人家身后喊“白兔子”,还趁人打坐时往他发间编了朵野菊花。 “你可别小看他,”苏烬收了笑意,目光落在院外摇曳的灵竹上,“昆仑秘法‘寒髓诀’练至大成,目生重瞳亦能视物,他那双眼……” “我知道!”霍念气愤打断他,“不就是学东西快了点吗?” “当年他在镇虚门待了两个月,把青玄阵图翻来覆去画了十七遍,最后还不是被我用‘烈火符’烧了个窟窿!” 苏烬望着他气鼓鼓的侧脸。 上一世仙魔大战末期,云风禾为护昆仑墟主灵柩,以碎星阵自毁道基,粉眸染血时依旧站得笔直。 “行了,”苏烬拍了拍他的肩膀,“人各有命,你管他作甚。倒是你这屋子——” 他指了指霍念胡乱堆在床头的兵器架,“再不收拾,待会儿灵泉的水汽浸了你的‘龙城’,可有你哭的。” 霍念“呸”了一声,却还是不情不愿地起身整理。 他将龙城擦得锃亮,忽然又想起什么,扭过头冲苏烬喊:“说起来,那云风禾这次要是敢再摆出那副清高样子,看我不拿‘烈火符’再烧他一次道袍!” 第81章 各有千姿 苏烬没应声,只转身走向自己的石屋。木门“吱呀”一声合上时,他听见霍念在隔壁对着一柄玉如意嘟囔:“什么破屋子,连个像样的铜镜都没有……” 石屋内光线微暗,墙角的凝魂炭堆散着幽幽寒气。 苏烬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只见灵泉上方浮着一层薄薄的绿雾—— 离洄方才投入的清灵散化出的药力。雾气中,隐约能看见水云色的衣角在隔壁门缝一闪而过,伴随着极轻微的换药声响。 苏烬闭了闭眼,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晨曦刺破云海,将五色霞光泼墨般洒在蓬莱仙岛的演武场青石上。 场中早已聚满各山门弟子,道袍翻飞,灵气流转,空气中弥漫着跃跃欲试的灼热气息。 五大上仙山的长老已在首座落定,为首的蓬莱长老白须飘飘,抬手间便有灵纹在虚空勾勒,显露出蓬莱阵法的玄妙。 “上修界五大支柱,乃蓬莱、天山、招摇、槐江、西皇。” 蓬莱长老声如洪钟,目光扫过场下,“各山皆有不传之秘——我蓬莱擅阵法丹道,灵泉凝阵,丹火通神。 天山剑修凌厉,剑光可裂云断岳。 招摇山异火焚天,丹鼎修士趋之若鹜。 槐江山符箓通神,万载真解藏于山中。 西皇山御兽无双,灵禽异兽皆为臂助。” 弟子们屏息聆听,目光中满是向往。待五大长老各自简述本门精要后,座中一道月白衣影忽然起身。 其旁的墨渊含笑示意,朗声道:“诸位,今日另有一位贵客,将为大家讲授阵法之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站起身的青年身着月白锦袍,墨发仅以一根玉簪松松束起,几缕发丝垂落额前,衬得肤色若雪。 他生得极美,一双上挑的凤眸如含秋水,眼尾微扬时带着三分疏离七分清冷,鼻梁高挺,唇瓣色泽偏淡,却因轮廓分明而透着惊心动魄的雅致。 周身气息缥缈如谪仙,明明只是静静站着,却让周遭的喧嚣都仿佛淡去了几分。 “这位是青鸢剑尊,凌言。”墨渊长老笑道。 “凌剑尊不仅剑意通神,更精于先天八卦、奇门遁甲,曾以一人之力重布凌霄阁护山大阵。此次幸得镇虚门允准,邀凌剑尊同授阵法。” “嘶——”场下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他就是凌言?看着不过二十岁模样,竟如此厉害?” “听说他是凌霄阁掌门谢渡雪的亲传弟子,谢掌门可是招摇山少主,天纵奇才!” “难怪……只是传闻凌宗师三年前失踪,原来去了镇虚门?” “快看他的眼睛,那凤眸……真像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议论声中,凌言微微颔首,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阵法之道,在于‘势’与‘机’,非一言可蔽。今日且以基础卦象为例,讲一讲……” 他开口授课,语速平缓,却总能将复杂的阵理讲得深入浅出,指尖偶尔凌空划过,便有淡青色灵纹闪现,引得弟子们纷纷凝神记录。 苏烬站在人群中,眸光微暖。 他身旁的霍念则仰头望着台上的师父,脸上虽没什么表情,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 自家师父长得好看是好看,就是这冷冰冰的样子,每次都让他想偷偷在他茶里加勺蜜糖。 授课完毕,众弟子如蒙大赦,纷纷涌向演武场中央的切磋区。 苏烬与霍念刚走过去,便见外围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女弟子围了个水泄不通,阵阵低呼笑闹声传来。 霍念皱眉:“搞什么名堂?” 离洄不知何时走到他们身后,望着人群中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还能是什么?昆仑梧寒宫的那位大公子到了,女修们追捧得紧呢。” “云风禾?”霍念挑眉,语气里满是不屑,“就那白头发粉眼睛的‘兔子精’?还能被当宝?” 离洄眼神里闪过一丝鄙夷:“仗着一副好皮囊罢了,听闻风流得很,每日投怀送抱的女修能从梧寒宫排到昆仑墟门口。” 正说着,人群中央忽然剑光微闪,一道身影御剑升至半空。 那人身着淡蓝色华贵锦袍,月白色长发以嵌珠宝石抹额束起,肌肤白得近乎透明,睫毛亦是浅浅的白色,一双桃花眼眼波流转,瞳孔竟是柔和的粉色。 他手持玉骨折扇,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扫过下方痴迷的女修们,声音软糯却带着几分慵懒:“诸位姑娘,莫要如此围着,在下还有事要办。” “哇——云公子好俊!” “粉瞳白睫,简直是画中仙!” 霍念看着那人的模样,惊得张大了嘴:“我去……这狗东西什么时候长这么好看了?” 当年在镇虚门,云风禾虽也清秀,但远不及此刻这般夺人眼球,尤其是那双眼眸,百媚丛生,竟比女子还要勾人。 离洄淡淡瞥了他一眼:“你们认识?” “算是……”霍念撇撇嘴,强行挽尊,“切,再好看也没本公子英武!” 他确实生得俊朗,剑眉星目,一身英气,与云风禾的柔媚截然不同。 苏烬看着场中顾盼生辉的云风禾,嘴角微扬:“这位云大公子,风流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走了走了,看什么看,一个男人而已!”霍念不耐烦地拨开人群,“苏梓宸,跟我对练!” “好啊。” 苏烬低笑一声,手腕一翻,星霜剑“呛啷”出鞘,剑身流转着淡淡的银芒。 他一身月白锦袍随动作扬起,眉眼深邃,茶色眼眸在阳光下如琉璃般剔透,唇角含笑,腰间玉带轻晃,说不出的清俊雅致。 霍念则召出龙城剑,金光顿时暴涨,他身着水墨色劲装,墨发飞扬,杏眼圆睁,目光如星,手中龙城剑剑气凌厉,与苏烬的温润形成鲜明对比。 “铛!”双剑相交,火花四溅。 苏烬剑招灵动,星霜剑如游龙戏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霍念的猛劈。 霍念则势大力沉,龙城剑带着破空之声,每一击都重若千钧,金色灵气随剑势波动,震得周围空气嗡嗡作响。 两人你来我往,剑光交错,衣袂翻飞。场边的目光渐渐被吸引过来。 “哇,那两个是谁?也好帅啊!” “穿月白衣服的那个,眉眼生得真好,像画里的人!” “水墨色劲装的那个也不错,英气勃勃的!” “不过……我还是觉得刚才讲课的青鸢剑尊最好看,就是太冷了,看着不好接近。” 第82章 霍大公子破防了(一) 这声音飘进霍念耳朵里,他一个趔趄,差点被苏烬的剑抵住咽喉,气得大喊:“喂!看清楚,本公子哪里比不上他了?” 苏烬收剑退后半步,戏谑地挑眉:“哦?看来师弟的英姿飒爽,也颇能引蝶啊。” 霍念脸颊微红,瞪了他一眼,重新摆开架势:“少废话,再来!” 霍念的龙城剑第三次脱手,剑身在青石上滑出半道火星,稳稳停在苏烬脚边。 他本人则因急刹而踉跄半步,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汗珠顺着英挺的眉骨滑落,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苏烬俯身拾剑,指尖在龙城剑的鎏金剑柄上轻轻一擦,将一丝紊乱的灵气抹去。 他抬眸看向霍念,茶色眼眸里漾着促狭的笑意:“怎么回事,师弟?” 剑尖挑起霍念散乱的额发,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逗弄,“才三招就心不在焉?难不成真是被方才那位云大公子勾走了魂魄?” “放屁!”霍念一把挥开他的剑,脸颊因气急和运动而涨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 他一屁股坐在剑坪边缘的石阶上,抓起水囊猛灌两口,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浸湿了墨色衣领,“我只是……只是没适应你这破剑的速度!” “哦?”苏烬拖长了语调,慢条斯理地将龙城剑抛回给他,“可方才某个人听见‘青鸢剑尊最好看’时,剑尖都快戳到自己脚背了。” 霍念“咕咚”一声咽下口水,猛地呛咳起来:“苏梓宸!你再提这事,我……” “霍雨恒。” 一个清朗中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尾音微微上挑,像羽毛搔过心尖。 霍念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只见云风禾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的紫藤花架下,月白色长发在风中轻扬,粉色瞳孔映着天光,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云风禾?”霍念立刻跳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来干什么?这儿可没有女修排着队给你送灵果。” 云风禾摇着玉骨折扇走近,扇面上绘着的寒梅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他目光扫过霍念汗湿的脖颈,唇角勾起一抹戏谑:“怎么?镇虚门的天之骄子,被自己师兄打得十招都过不了?” 折扇顿了顿,轻飘飘地落在霍念肩头,“我可是听闻,这位苏烬师兄资质平平呢——如今看来,传讯倒是有误。” 苏烬靠在不远处的灵槐树上,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对这位昆仑大公子的印象还停留在上一世—— 那个在碎星阵中粉眸染血的孤高身影,与眼前这副风流调笑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懒得掺和这两人的陈年旧账,只觉得霍念此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炸毛。 “你说什么?!”霍念果然被戳中痛处,脖子一梗,像只斗胜的公鸡,“你个娘们唧唧的风流货,懂个屁!有本事跟本公子我比划比划?” 云风禾非但不恼,反而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他忽然收起折扇,用扇骨轻轻抬起霍念的下巴,粉色的眼眸里映着少年人炸毛的模样,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嗯……几年不见,小孔雀倒是长得愈发俊俏了。” “你有病啊!”霍念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抬手狠狠拍开那扇骨,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 “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的做什么!”他最恨男人碰他,尤其是这种带着轻佻意味的触碰。 云风禾低笑出声,那笑声清朗如玉石相击,却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暧昧:“我何时动脚了?” 他晃了晃手中的折扇,桃花眼弯成好看的月牙,“不过……” 忽然凑近霍念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你可真‘辣’啊。” “辣”字被他咬得极轻,尾音拖曳,带着滚烫的气息喷在霍念耳廓上。 “你他妈——!” 霍念像被踩中了尾巴,猛地推开他,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 他指着云风禾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你才辣!你全家都辣!你是不是变态啊?女人不够你祸害,还看上男人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捂住嘴,踉跄着扶住身旁的灵槐树干呕起来。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青石镇那夜的画面—— 周少虞带着酒气的脸,冰凉的指尖划过腰间系带,还有那令人作呕的湿腻触感…… 云风禾方才的调笑,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他极力尘封的记忆。 “怎么了,师弟?”苏烬快步走过来,看着他煞白的脸色和颤抖的肩膀,戏谑的笑意淡去不少,“真吃坏东西了?” 霍念弯着腰,吐不出什么东西,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抬起头,眼睛因干呕而泛红,指着云风禾远去的方向,声音都在发颤:“我……我他妈……”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骂出来,“真恶心啊我草!云风禾那个狗东西,他就是个变态!” 阳光透过紫藤花架,在他发冠上落下斑驳的碎影,衬得他此刻的狼狈格外鲜明。 苏烬沉默地递过水囊,看着他狠狠漱口的模样,好笑的摇了摇头。 “走了走了,再骂下去,这演武场的灵草都要被你唾沫星子淹死了。” 苏烬拽着还在原地跳脚的霍念往演武场外走。 后者的袖口被他攥得发皱,嘴里还不停念叨着:“云风禾那个狗娘养的……等本公子磨利了龙城剑,非把他那身骚包的淡蓝袍子划成拖把布不可!” “行了霍大公子,”苏烬无奈地掏了掏耳朵,指尖蹭过耳垂时还沾了点霍念气急败坏喷来的飞沫。 “从演武场骂到灵竹道,再骂下去,蓬莱的仙鹤都要学会你这骂街腔调了。” 霍念“呸”了一声,抬脚踢飞脚边一块光滑的鹅卵石,石子骨碌碌滚进路边的灵泉,惊起几只戏水的金鳞鲤。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他梗着脖子,脸颊因愤怒和方才的打斗还泛着红。 “那家伙用扇子挑我下巴的时候,我真恨不得把他那把破扇子塞进他——” “停。” 苏烬及时打断,推开醉仙楼雕花的木门,一股混杂着灵米酒香和烤肉香气的热气扑面而来。 “先填肚子,吃饱了才有力气琢磨怎么塞扇子。” 酒馆内人声鼎沸,不少弟子认出了他们,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苏烬熟门熟路地挑了个临窗的角落坐下,随手将星霜剑靠在桌边,剑鞘上的月白穗子轻轻晃动。 霍念一屁股坐下,拿起桌上油布包着的菜单,气鼓鼓地哗啦哗啦翻页,仿佛那菜单就是云风禾的脸。 第83章 霍大公子破防了(二) “给我来三斤酱烤灵犀腿,一坛‘醉流霞’,再加盘凉拌冰灵草!”霍念把菜单往桌上一拍,对跑过来的店小二吼道。 店小二被他吓了一跳,讪讪地应着,目光在他汗湿的额角和苏烬温润的笑脸上转了转,快步走了。 苏烬支着下巴看他:“气成这样,待会儿灵犀腿啃得动吗?” “要你管!”霍念瞪他一眼,抓起桌上的青瓷茶壶就往杯子里倒,茶水溅出几滴,湿了桌布也不在意。 就在两人等菜的功夫,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停在桌边。 苏烬抬眸,只见一名身着淡紫色道袍的女修低着头站在那里,手指紧张地绞着腰间的流苏,发冠上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 “这位姑娘,有事?”苏烬语气温和。 女修猛地抬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只是双颊绯红,眼神躲闪,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绣着并蒂莲的淡粉色香囊。 “我……我是日月谷的弟子沈熙,”她声音细若蚊蚋,飞快地将香囊递到苏烬面前,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我……我听说苏师兄明日要去后山试炼,不知……不知可否邀请苏师兄今晚……去灵泉边散散步?” 苏烬:“……” 他看着那香囊上细密的针脚,又看看沈熙那双盈满期待的大眼睛,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抽。 来蓬莱不过两日,这已经是第三个递香囊的了。镇虚门弟子在外一向低调,怎奈他这张脸似乎格外招摇—— 上一世作为灭道仙君时,可从没人敢给他递这些玩意儿。 “那个,沈姑娘,多谢你的好意,”苏烬斟酌着开口,“只是我晚上确实有事,需要准备试炼用的符箓。” “没关系的!”沈熙急忙摆手,香囊在她手中晃了晃。 “明日也行!后日也行!后山的望星崖风景很好,苏师兄什么时候有空都可以……”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埋进了衣领里,却依旧固执地伸着胳膊,香囊像一面小小的粉色旗帜。 苏烬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他不怕刀光剑影,就怕这种柔柔弱弱的纠缠。 眼看沈熙眼眶都快红了,周围几桌的目光也渐渐聚焦过来,他心中一急,余光瞥见身边正啃着瓜子的霍念,顿时计上心来。 “抱歉啊沈姑娘,我真的不能收。” 苏烬说着,忽然伸出手,一把攥住了霍念正在捻瓜子的手腕。 “哎?!”霍念吓了一跳,瓜子“啪嗒”掉在桌上,“苏梓宸你干嘛?手爪子没地方放了?” 苏烬没理他,指尖在他手腕上轻轻掐了一下,示意他别乱动。 然后,他转向满脸惊愕的沈熙,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堪称温柔的笑容。 在沈熙和周围几桌弟子震惊的目光中,他拉着霍念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脸颊边,指尖还状似亲昵地蹭了蹭霍念的手背。 “因为啊……”苏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慢悠悠地说道,目光却牢牢锁着沈熙。 “沈姑娘虽然貌美,但……”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霍念,后者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你没有我师弟好看啊。” “轰——” 这句话如同一颗炸雷,在醉仙楼角落炸开。 沈熙的脸“唰”地一下从绯红变成了惨白,那双盈满期待的眼睛瞬间蒙上了水汽。 她看看苏烬脸上“深情款款”的笑容,又看看被他拉着手、此刻像被雷劈了一样的霍念。 嘴唇哆嗦了几下,猛地将香囊塞回怀里,转身捂着脸,“呜呜”地哭着跑出了酒馆,裙摆扫过门槛时差点绊倒。 “……” 酒馆里一片死寂,只有霍念“咚咚”的心跳声格外清晰。 下一秒,他猛地抽回自己的手,仿佛那只手刚摸过滚烫的烙铁,另一只手去拔腰间的龙城剑,额角青筋直跳:“苏梓宸!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啊?!” “剑归鞘。”苏烬眼疾手快,一掌拍在他手肘上,阻止了他拔剑的动作,语气平静无波,“激动什么?” “我激动?!”霍念简直要气炸了,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你刚才那是干什么?!拉我的手?还放你脸上?你想让全蓬莱都以为我们……我们……” 他说不下去了,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连耳朵尖都红透了,“你个变态!你全家都变态!” 苏烬施施然收回手,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正好压一压方才那点恶作剧的心思。 “我这不是怕麻烦吗?”他挑眉看着霍念炸毛的模样,“你也看见了,这位沈姑娘如此执着,今日她敢来,明日说不定就有李姑娘张姑娘抱着灵果堵门。我可不想被一群女修围着问东问西。” 他顿了顿,看着霍念依旧气鼓鼓的脸,补充道:“再说了,我说的是实话——你确实比她好看。” “谁要你说实话了!”霍念怒吼一声,抓起桌上的茶壶就想往苏烬头上砸。 好在最后一刻理智回笼,改成重重砸在桌上,茶水再次溅出,“有你这么挡桃花的吗?!你该去演武场演杂耍!” 苏烬低笑出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触到他因愤怒而绷紧的肌肉。 “好了好了,是我的不是。”他难得放软了语气,“等会儿灵犀腿来了,我把最大的那块让给你,算是赔罪,如何?” 霍念哼了一声,别过脸去,看着窗外摇曳的紫藤花,耳朵尖的红色却迟迟未退。 三斤酱烤灵犀腿被热气腾腾地端上桌时,油光锃亮的脆皮还在滋滋冒油,浓郁的香料味混着灵犀肉特有的醇厚香气,瞬间压过了酒馆里的嘈杂。 紧随其后的是一坛封口的“醉流霞”,坛口刚揭开,清冽的酒香便化作一道淡粉色的灵雾,在空气中氤氲开来。 霍念盯着那盘灵犀腿,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方才的怒火却还梗在喉咙里。 他攥着青瓷茶杯的指节泛白,指腹几乎要把杯壁上的缠枝莲纹捏碎。 苏烬仿佛没看见他这副随时能炸毛的模样,笑意盈盈地夹起一块最大、带着脆骨的灵犀腿,精准地搁进霍念面前的白瓷碗里。 肉汁顺着骨节滴落,在碗底晕开一小滩油花。 “还在生气?”苏烬挑眉,自己也夹了块肉,用筷子轻轻戳了戳霍念紧绷的脸颊,“你看这灵犀腿,再不吃可要凉了。” “你少来!”霍念猛地偏头躲开,声音里带着没消下去的火气,“给我夹什么菜?!你是怕刚才那出戏不够惹眼,想让全酒楼的人都以为……以为……” 他实在说不出“龙阳之好”四个字,只觉得耳根又开始发烫,“变态!” 第84章 重新来过 “我怎么就变态了?”苏烬故作无辜地眨眨眼,慢条斯理地撕开灵犀肉,露出里面粉嫩的肌理。 “不过是师兄给师弟夹块肉,天经地义。难不成在你心里,师兄我是那种……” 他故意拖长语调,目光在霍念涨红的脸上转了转,“会对自己师弟图谋不轨的人?” “你……”霍念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抓起桌上的酒坛就想往自己杯里倒,却因用力太猛,“醉流霞”的酒液溅出不少,在桌面上汇成一道粉色的细流。 苏烬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手腕,夺过酒坛:“慢点儿喝,没人跟你抢。” 他替霍念斟满酒杯,粉色的酒液在青瓷杯中轻轻晃荡。 “你再这么咋咋呼呼,待会儿整个蓬莱都该知道,镇虚门的霍小公子被师兄摸了下手就气成河豚了。” “你才是河豚!你全家都是河豚!”霍念怒吼,却还是忍不住抓起碗里的灵犀腿狠狠咬了一口。 外酥里嫩的肉质在齿间绽开,浓郁的肉香瞬间安抚了几分怒火,但想到方才沈熙跑出去时那震惊的眼神,还有周围弟子们若有似无的窥视,他就觉得胃里又开始翻腾。 “我跟你说苏梓宸,”霍念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下次再敢拿我挡桃花,我就……我就把你那破星霜剑扔进灵泉里喂鱼!” 苏烬低笑出声,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好好好,下次一定提前跟师弟报备。” 他抬眸,看见霍念嘴角沾了点肉汁,伸手想替他擦掉,指尖刚触到他皮肤,就被霍念像躲瘟疫一样拍开。 “男女授受不亲!”霍念抹了把嘴,警惕地看着他,“你离我远点!” 苏烬无奈地收回手,端起酒杯抿了口“醉流霞”,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一丝甜意。 他看着霍念狼吞虎咽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渐渐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上一世,他与霍念是不死不休的仇敌,血战时霍念的龙城剑曾贯穿他的胸膛。 可这一世,看着眼前这个炸毛又别扭的少年,他却怎么也恨不起来。 或许是因为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或许是因为…… 这一世的霍念,确实像只需要人哄的大型犬。 “对了,”苏烬放下酒杯,语气忽然正经了些,“刚才师父传讯了。” “嗯?”霍念正啃着骨头,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师父说什么?是不是夸我今天在演武场表现好?” 苏烬:“……”他看着霍念嘴角的肉渣,默默递过一张手帕,“师父让我们今晚去他住处一趟,说是有事交代。” “晚上?”霍念接过手帕胡乱擦了擦嘴,“为什么只给你传讯?我就没收到?” “可能是你刚才光顾着骂云风禾,神识都散到演武场外了,没接收到吧。” 霍念不满地哼了一声:“凭什么啊?我也是师父的亲传弟子!” 他气鼓鼓地戳着碗里的凉拌冰灵草,晶莹剔透的草叶在筷子尖下颤巍巍晃动,倒像是他此刻委屈又不甘的心情。 苏烬看着他气鼓鼓的侧脸,忽然想起凌言那双清冷的凤眸。 每次凌言看着他时,眼神里总带着一种他读不懂的深邃,像是藏着万千星辰,又像是覆着千年寒冰。 而自己,每次对上那双眼,心跳总会不受控制地加速。 上一世那些纠缠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那人被囚禁时的挣扎、同榻而眠时的煎熬,可此刻,那些恨意却在时光的冲刷下渐渐消散。 “行了,”苏烬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夹了块凉拌冰灵草放进霍念碗里,“赶紧吃吧,吃完了回院子换身干净衣服。”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住内心的波澜。 “要你管!”霍念拍开他的手,可偷偷抬眸看了眼苏烬,见他正望着窗外发呆,眼神有些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 霍念越想越觉得憋屈,嘴里嚼着冰灵草却尝不出半点滋味,满心都是被师父“区别对待”的不满。 苏烬被声响拉回神,转头看他,恰好对上他那双写满“不爽”的杏眼。 他挑眉:“怎么了?不够吃吃骨头?”语调里带着几分调侃,试图打破这略显沉闷的气氛。 “滚!”霍念没好气地回嘴,可当苏烬再次夹菜过来时,他却没有再躲开。 夕阳透过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交织成一幅奇异的画面。 桌上的灵犀腿渐渐见了底,“醉流霞”的酒香也淡了许多,只留下淡淡的甜腻在空气中萦绕。 苏烬看着霍念满足地打着饱嗝,忽然觉得,这蓬莱仙岛的日子,虽然麻烦不断,但似乎……也没那么难熬。 至少,身边有这么个活蹦乱跳的师弟,能让他暂时忘记上一世的血雨腥风。 他打量着霍念,只见少年头发束得高挺,发冠上还别着一枚精致的翠玉,身上的墨色劲装绣着暗纹。 即便只是日常穿着,也透着股爱美的劲儿。 他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嗯…还是那么骚!这个总是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花孔雀一点没有变。 霍念突然想到了什么,眯起眼睛打量苏烬,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般大声说道:“我说你最近怎么怪怪的,学师父穿衣服了?” 他凑得极近,灼热的呼吸喷在苏烬脸上,带着醉流霞的香气。 苏烬面不改色地胡诌:“白衣佩剑才能更有仙意,你懂个屁!” 可内心却掀起惊涛骇浪,上一世凌言的身影在自己眼前晃了二十年,那些被囚禁的日夜、被迫同榻而眠的时光,曾经是他恨意的来源。 可重生之后,恨意却越来越少了。 是因为在昆仑时他神魂俱灭的震撼?还是后来那三年里自己如同行尸走肉般的不知所措? 以至于重生后,再见到这个人站在自己面前,却怎么也恨不起来,只想将他狠狠搂进怀里,像从前那般,抚摸着他的头发,感受他的温度,弥补那些错过的岁月。 “切,我看你就是跟风!”霍念撇了撇嘴,又灌了口酒,“还不如我这身打扮英气!”他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发冠上的翠玉跟着轻轻摇晃。 苏烬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心中的复杂情绪也被这抹笑意冲淡了几分。 或许,在这一世,一切都还有重新开始的可能。 第85章 密林神秘 残阳将最后一缕金辉揉碎在蓬莱仙岛的云涛间,苏烬与霍念踩着被暮色浸染的青石小径往峰顶行去。 两侧古木参天,虬结的枝桠在头顶织成墨绿的穹顶,晚风穿过叶隙时带着松脂与灵草的清冽气息。 霍念还在为方才师父只传讯苏烬的事耿耿于怀,靴子重重碾过一颗滚落的柏子,啪地一声脆响惊飞了树梢几只栖息的灵雀。 “哼,等会儿见到师父,我非得问个清楚——” 他话音未落,周遭的光线骤然一暗。 并非夜幕降临的自然沉翳,而是从密林深处翻涌而出的浓黑雾气,如墨汁滴入清水般瞬间弥漫开来,带着一股潮湿腥甜的诡异气息。 “什么东西?”霍念瞳孔骤缩,手腕一翻,龙吟声中龙城剑已横在胸前,剑身寒光映着他骤然绷紧的侧脸。 苏烬几乎在同一时间拔出星霜剑,冰凉的剑柄贴合掌心,却压不住他心底瞬间腾起的警惕—— 蓬莱仙岛灵气充沛,素来是清修之地,何曾出现过如此邪祟的黑雾? 两人背靠背站定,星霜与龙城的剑刃在黑雾中交映出冷冽的光。 雾气粘稠得如同实质,缠绕着他们的衣摆,视线被压缩到不足三尺,只能听见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似无的哭声从雾深处传来,起初细如蚊蚋,仿佛孩童委屈的抽噎,却又带着一种非人的尖锐,如同指甲刮过琉璃。 “谁!”霍念厉声喝道,龙城剑刃震出一圈清越的剑鸣,“装神弄鬼的,有本事出来!” 回应他的只有那哭声的陡然拔高,变得凄厉无比,直往人耳膜里钻,带着一股蚀骨的寒意,仿佛能穿透灵魂。 苏烬眉头紧锁,他能感觉到那哭声中蕴含的怨煞之气,绝非普通精怪。 他没有贸然出声,而是闭上眼,神识如蛛网般探入黑雾,试图捕捉那气息的来源。 “不对劲,”苏烬的声音低沉而冷静,“这雾气在干扰神识,哭声是幻术还是……” 他猛地睁眼,左手并指一伸,低喝一声:“无语,召!” 璀璨的星火自他指尖迸发,一柄弓身流转着赤金火焰的长弓出现在掌心。 弓弦上自动凝结出一支由纯粹灵力构成的箭矢,箭尖跳跃着细碎的火苗,将周遭的黑雾灼烧出丝丝白气。 “东南角,十丈开外!” 苏烬锁定了那股怨煞之气最浓郁的方位,瞳孔中映出火焰的光纹。 他深吸一口气,手臂肌肉绷紧,星辰弓被拉成满月,弓弦震颤间发出嗡鸣,如同九天雷音。 “飞流矢!” 箭矢离弦的刹那,并非化作一道流光,而是骤然分解成万千道细密的火矢,如流星雨般覆盖了整个东南角的雾区。 流火过处,黑雾发出滋滋的灼烧声,那凄厉的哭声戛然而止,仿佛被利刃瞬间切断。 下一刻,浓黑的雾气如同退潮般急速散去,林间重新透入暮色微光。 两人面前的草地上,只留下一滩渐渐干涸的暗紫色血迹,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焦糊味,却再也找不到任何气息。 “跑了?”霍念收起龙城剑,踢了踢那滩血迹,“什么玩意儿,这么不经打?” 他嘴上说得轻松,额角却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刚才的幻术让他心有余悸。 苏烬收回无语弓,指尖还残留着弓弦震动的麻意。 他蹲下身,捻起一点血迹放在鼻尖轻嗅,眉头皱得更紧:“不是妖,不是鬼,也不是魔……这气息很陌生。” 他站起身,望向雾气退去的密林深处,“蓬莱结界稳固,不该有这种东西潜入,此事蹊跷。” “先别管了,”霍念拍了拍他的肩膀,“赶紧去见师父吧,要是去晚了,指不定又要说我们俩懒散。” 两人不再耽搁,加快脚步往峰顶行去。 越靠近长老们的居所,周遭的灵气越是纯净,方才那股邪祟气息早已被涤荡干净。 凌言的住处“揽星殿”坐落在峰顶东侧,殿前种着一片罕见的“凝光竹”,此刻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白光,竹影摇曳间,隐约可见一道白衣身影立在阶前。 凌言负手而立,墨发松松束在玉冠中,几缕发丝垂落颊边,衬得肤色愈发冷白。 他闻声转过身,清冷的凤眸落在两人身上,目光在苏烬握着星霜剑的手上顿了顿,又扫过霍念略显凌乱的发冠。 “方才林中有异动?”凌言的声音如同山涧清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是,师父,”苏烬上前一步,将方才黑雾与哭声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弟子用飞流矢击退了它,只留下一滩血迹,却不知是何物。” 凌言听完,眸色沉静,并未多问,只是淡淡道:“蓬莱结界自有护持,些许宵小不足为惧。先进来吧。” 揽星殿内陈设极简,唯有正中央一张白玉石案,案上摊着一卷古朴的阵图,图上朱笔勾勒的线条流转着微弱的灵光。 凌言示意两人在石案两侧坐下,亲自为他们斟了两杯灵茶。 “明日便是每月一次的门内考核,”凌言指尖轻点在阵图上,“此次考核内容为阵法修补。” “阵法修补?”霍念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师父,是不是考‘困龙阵’的破绽?上次我……” “是‘九旋定星阵’,”凌言打断他,凤眸中掠过一丝无奈。 “此阵是蓬莱护山大阵的子阵,几处节点松动。考核时会模拟节点受损的情形,你们需找出所有破绽并完成修补。” 他看向霍念,语气带着几分提点:“此阵变幻莫测,最忌心浮气躁。你上次修习时,便是在第三重旋眼处失了耐心,导致阵脚大乱。” 霍念脸上一红,挠了挠头:“师父,那不是……当时沈熙在旁边瞎指挥嘛!” 凌言没理会他的辩解,转而看向苏烬,目光中多了些审视:“苏烬,你神魂之力强于霍念,但此阵不仅需神识敏锐,更需对阵道本质有透彻理解。” “三年前你初入我门下时,对阵法一道颇有天赋,莫要荒废了。” 苏烬心中微动,抬眸对上凌言的视线。 那双凤眸依旧深邃如寒潭,可此刻在殿内烛火的映照下,似乎褪去了些许千年寒冰般的疏离,多了一丝师长对弟子的期许。 上一世的画面如碎片般闪过脑海,凌言也曾这样指点他修行,只是那时的语气总是冰冷,带着居高临下的掌控。 “弟子明白,”苏烬垂下眼帘,掩去眸底复杂的情绪,“定不负师父所望。” 霍念见师父没再批评自己,立刻凑上前,拍着胸脯道:“师父放心!不就是修补阵法嘛,肯定没问题!” 第86章 溯洄秘境卷轴(一) 凌言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唇角似乎极轻地勾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 他收回手,将阵图卷好:“时辰不早了,回去准备吧。记住,阵法之道,在于‘静’与‘通’,心不静则神不聚,神不聚则阵不通。” “是,师父!”两人齐声应道,转身退出揽星殿。 夜色已深,蓬莱仙岛的星辰格外明亮,如同撒在墨蓝丝绒上的碎钻。 霍念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明天考核的事,规划着如何大显身手,苏烬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回头望了一眼揽星殿的方向,那扇白玉门扉已悄然闭合,唯有凝光竹的白光在夜色中静静流淌。 “喂,苏梓宸!你发什么呆呢?”霍念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明天考核要是我比你先完成,你就得把你那坛珍藏的‘玉露琼浆’给我!” 苏烬看着霍念眼中闪烁的好胜光芒,忽然笑了笑:“做梦。” 两人拌着嘴消失在夜色中的小径上,谁也没有注意到,揽星殿的窗棂后,凌言负手而立,目光望向方才黑雾出现的密林方向。 凤眸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寒芒,转瞬即逝。 他袖中的指尖轻轻捻动着一枚古朴的玉简,玉简上刻着的“九旋定星阵”图纹,正隐隐透出几不可察的红光。 翌日清晨,蓬莱仙岛的晨雾还未完全散去,霞光已透过云层,在演武场的白玉石砖上镀了层金。 平日里分散在各派的弟子们此刻齐聚大殿前,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又兴奋的气息。 苏烬与霍念来得不算早,刚在人群后排站定,就听见前方传来清越的玉磬声,喧闹声顿时平息下来。 主殿台阶上,墨渊负手而立。 他身着玄色镶金边的长老袍,面容清癯,颔下一缕山羊须随山风轻摆,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台下众弟子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手中托着一枚尺许长的古朴玉简,玉简表面流转着淡淡的虹光,隐约能看到无数细密的符文在其上缓缓游走。 “肃静。”墨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考核,乃门内月试,关乎尔等去留,望各位全力以赴。” 霍念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 手肘轻轻碰了碰苏烬,压低声音道:“修个阵法而已说这么多……” 苏烬没理他的咋呼,目光落在墨渊手中的玉简上。 那玉简散发的气息极为特殊,并非单纯的灵力波动,更像是一种时空凝练的沧桑感,仿佛封存着一段被遗忘的岁月。 “此次考核,内容为阵法修补与实战推演结合。”墨渊顿了顿,扬手将玉简抛向空中。 玉简悬于半空,骤然爆发出刺目强光,光影交织间,一面巨大的水幕凭空出现,水幕中影像流转,赫然是百年前蓬莱仙岛的景象—— 云雾缭绕的山峦、古朴巍峨的殿宇,还有天空中盘旋的玄鸟,一切都与如今别无二致,却又透着一股泛黄古卷般的陈旧感。 “此乃‘溯洄秘境卷轴’,”墨渊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内中模拟的是百年前,蓬莱护山大阵‘九旋定星阵’受妖族大举进攻时的破损情形。” 水幕中的景象陡然一变,乌云压境,无数狰狞的妖物咆哮着冲击着透明的光罩。 光罩上浮现出九旋星图的纹路,却有几处节点正剧烈闪烁着红光,如同流血的伤口。 水幕中央,一道青衫身影仗剑而立,正是百年前的蓬莱掌门,萧鹤一。 他墨发飞扬,面容刚毅,剑指处星芒爆射,却难掩大阵即将破溃的危局。 “当时,妖王‘血瞳’率万妖攻山,九旋定星阵的第三、第七、第九重旋眼被其本命魔焰灼烧,阵基濒临崩溃。” 墨渊的声音随着影像起伏,“萧掌门临危不乱,一面率弟子抵挡妖潮,一面亲自修补阵眼。” “今日考核,你们便要进入这秘境卷轴,回到那一日的蓬莱。” 台下弟子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霍念更是眼睛发亮,拽着苏烬的袖子直晃:“卧槽!百年前的妖王血瞳?还有萧掌门!这考核也太刺激了吧!” 苏烬却眉头微蹙。他上一世也曾听闻过百年前的妖族之乱,但细节早已模糊。 此刻看着水幕中萧鹤一掌门浴血奋战的景象,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沉重感。 他注意到,水幕中九旋定星阵的红光节点,竟与昨晚凌言手中玉简上的红光隐隐呼应。 “考核目标有二。”墨渊长老继续说道,声音盖过了台下的议论。 “其一,协助萧掌门抵挡妖潮,并斩杀妖王血瞳。 其二,在实战中观察萧掌门修补阵眼的手法,于两个时辰内,自行领悟并完成至少一处阵眼的修补。” “啥?还要杀妖王?”有弟子忍不住惊呼出声,“那可是百年前的大妖王啊!” “慌什么?”墨渊冷冷瞥了那弟子一眼,“秘境乃虚拟投影,内中一切皆为模拟。” “尔等在秘境中若被‘击杀’,或伤势过重无法再战,便会被自动传送出卷轴,并无真实损伤。” 他顿了顿,补充道:“考核允许组队进入,亦可独自前往。组队者需共担任务,若一人被传送,全队任务进度将受影响。” “时间限制为两个时辰,时辰一到,无论成败,皆会被强制传出。” 话音刚落,霍念立刻一拍苏烬的肩膀:“苏梓宸!你若想跟本公子组队……” “组队”苏烬打断他,目光依旧停留在水幕上渐渐淡去的萧鹤一影像,“不过先说好了,进了秘境别乱跑,听我指挥。” “切,谁要听你指挥!”霍念撇嘴,却又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不过看在你上次借我星霜剑耍威风的份上,勉强答应你吧。” 苏烬懒得跟他计较,目光扫过台下,见不少弟子已开始两两结伴,商议对策。 云风禾正嘴上挂着一抹笑容看过来,那桃花眼带着钩子般的笑意。 “好了,规则已明。” 墨渊收回目光,袖袍一挥,空中的秘境卷轴散作万千光点,如流星雨般洒向台下众弟子。 “欲进入者,伸手承接光点,即可入内。考核即刻开始。” 光点落在掌心时,苏烬只觉一股温和的力量包裹住神识,眼前景象瞬间扭曲旋转。 他下意识握住身边霍念的手腕,只听少年一声惊呼,两人便一同被卷入了光怪陆离的时空乱流中。 第87章 溯洄秘境卷轴(二) 残垣断壁的蓬莱岛在诡谲的天光下浮沉。 天空被染成枯桧柏般的暗红褐色,云层像是被血浸透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破碎的殿宇之上。 海风卷着浓重的血腥气与焦糊味,刮过遍地狼藉的尸身时,掀起一阵阵令人作呕的涟漪。 霍念甫一落地,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后退半步。断裂的石柱上还挂着半片焦黑的幡旗,风一吹便簌簌落下火星。 不远处的枯树枝桠上,数只乌鸦正歪着脖颈撕扯一具修士的残骸,它们油亮的羽毛沾着黑紫色的血,喙尖挑出一段还在微微颤动的肠子。 更有秃鹫在低空盘旋,翼展投下的阴影如鬼魅般掠过地面,其中一只猛地俯冲而下,铁钩似的爪子扒开一具尸体的胸膛,空洞的眼窝处早已被啄食得只剩黑洞洞的窟窿。 “这……这也太惨了……”霍念的声音有些发颤,喉结滚动着,视线忍不住扫过那些泛着红色灼烧痕迹的尸体—— 那痕迹呈螺旋状蔓延,像是被某种魔焰硬生生烙进皮肉,连骨骼都透着诡异的暗红。 碎成两截的“蓬莱仙岛”石碑斜插在血泥里,碑身上的刻字被灼得模糊不清,断裂处还在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 苏烬却只是垂眸,茶色瞳孔沉静如古井。上一世末法时代的尸山血海,比这更不堪的景象他都曾踏过。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一具年轻弟子尸体上的灼烧痕,那痕迹边缘残留着极淡的魔气,与昨晚凌言玉简上的红光气息隐隐相似。 几道狼狈的遁光从海边方向疾掠而来,停在不远处的断壁旁。 来者共有三人,皆是蓬莱弟子打扮,道袍被血污与焦痕浸透。 其中一人左袖空荡荡的,断臂处的伤口还在汩汩冒着黑血,疼得他脸色煞白,牙关紧咬着才没发出痛哼。 另一人后背插着半截断裂的妖骨,每走一步都牵扯得伤口崩裂,留下一串血脚印。 领头的是个面黄肌瘦的青年,腰间令牌已裂了半角。 他警惕地打量着苏烬与霍念,见他们服饰陌生,又无蓬莱标识,当即沉声喝道:“你们是何人?此地已是危境,若无事速速离开!” 苏烬起身,对着青年拱手一礼,语气平静:“在下苏梓宸,这位是霍念。我等乃云游散修,途经东海时见蓬莱结界异动,妖族气息冲天,特来查看能否相助。” 青年闻言,眼中警惕稍减,却仍是摇头,苦笑一声:“散修?多谢二位好意,但蓬莱……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他指着远处山顶那片被妖云笼罩的区域,声音里满是绝望,“妖王‘血瞳’的魔焰太过霸道,九旋定星阵的三重旋眼已被烧毁,掌门他……” “可是萧鹤一掌门?”苏烬追问,眸光微凝。 “正是。”青年喉头滚动,声音发涩,“掌门为了镇住阵眼,被血瞳的本命魔焰灼伤了心脉,如今全靠一口真气撑着。” “方才我等去海边支援,却连结界的缺口都没补上……”他看向那些被啄食的尸体,眼中闪过痛色,“这些都是守外阵的师兄弟……” 霍念忍不住插嘴:“那妖族为何非要攻蓬莱?难道就为了抢这仙岛?” “抢岛?”青年惨笑一声,眼中迸出怒火,“血瞳的野心岂止于此!蓬莱结界是昆仑云海的第一道屏障,一旦破了,妖族便能长驱直入,穿过云海杀进人间!” “人间凡俗毫无抵抗之力,届时必是生灵涂炭!” 他猛地咳出一口血沫,指着山顶方向,“掌门他拼死守着最后一道阵眼,就是为了给人间争取时间!可我们……我们连妖潮都挡不住……” 苏烬沉默片刻,再次拱手:“我等虽为散修,却也知人间大义。既已到此,自当尽一份力。还请告知,萧掌门如今在何处?” 青年看着苏烬沉静的眼神,又看了看虽脸色发白却紧握着剑的霍念,眼中闪过一丝希冀,随即又被沉重压下。 他叹了口气,指向岛心最高的那座大殿:“掌门在揽星殿后的星台之上,正在强撑着修补第九重旋眼。只是……” 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摆了摆手,“罢了,二位若执意前往,便去吧。我等还需去西角巡查,防止妖族从侧翼突破。望二位……多加小心。” 说罢,他扶着受伤的同门,踉跄着向另一侧废墟走去。 海风卷起他们破碎的衣袂,那背影在血色天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透着一股死守不退的决绝。 霍念望着他们的背影,又看了看满地的狼藉,刚才的咋呼劲儿全没了,低声道:“苏梓宸……这地方太危险了……” 苏烬没回头,他的目光穿透弥漫的血雾,望向那座被妖云缠绕的山顶大殿。 他想起昨晚凌言手中玉简上的红光,想起墨渊口中百年前的战局,心中那股莫名的沉重感愈发清晰。 “走,”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去星台。”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血色云层剧烈翻涌,一道狰狞的黑影破开云雾,眼中燃烧着妖异的红光,正朝着山顶方向狂冲而去。 战斗,已经开始了。 山道在脚下飞掠成模糊的血色残影。苏烬足尖一点断裂的石阶,青衫猎猎卷过一具半截的尸身—— 那尸身五指还深深嵌在石缝里,指节间凝着发黑的血垢。 霍念紧随其后,靴底碾过一滩冒泡的内脏时险些打滑,腥臭气直冲鼻腔,他强忍着干呕,目光扫过两侧混战的人影。 负伤的蓬莱弟子们倚着残碑断壁挥舞法剑,有人胳膊被妖爪撕开半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仍咬着牙将符篆拍在冲来的狼妖天灵盖。 有人丹田被震碎,却用最后灵力引爆了腰间的缚妖索,与扑上来的蝎尾妖同归于尽。 结界的光膜在头顶忽明忽暗,每一次妖族撞击都让整片山体微微震颤,簌簌落下的碎石混着血泥,砸在弟子们残破的道袍上。 “快!结界西北角又漏了!” 嘶哑的吼声从前方传来,三四个弟子正用身体堵着光膜上的破口,却被一头巨熊妖狠狠撞得倒飞出去,胸口骨骼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 苏烬袖中飞出两道青芒,精准钉入巨熊双眼,那妖物惨嚎着轰然倒地,却在临死前挥掌拍向最近的弟子。 霍念见状猛地掷出长剑,剑身横斩过熊爪,溅起一串火星,他趁机捞起地上的弟子滚到断墙后。 “多谢……”弟子咳着血,指着主峰方向,“掌门他……快撑不住了……” 第88章 溯洄秘境卷轴(三) 话音未落,头顶的结界骤然爆出刺目红光。 苏烬抬眸,只见主峰顶那座龙台已被妖云裹成漩涡,光膜上的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每道缝隙里都渗出妖异的黑气。 数十头背生骨翼的妖物正用利爪、头颅疯狂撞击着结界节点,其中一头独角犀妖撞得最狠,每一次冲撞都让光膜泛起水纹般的涟漪,节点处的光芒已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龙台之上,萧鹤一白衣染血如枫。 他墨发散乱地垂在肩头,几缕发丝黏着胸口的伤口,随着剧烈的喘息微微颤动。 本该束发的玉冠滚落在脚边,沾满血污的锦袍被魔焰燎出数个破洞,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肉。 他双手结印的动作极其缓慢,指骨因用力过度而泛白,每一次印诀变幻都伴随着一口鲜血呕在光膜上,血色融入结界,竟让那裂痕暂时弥合了寸许。 “他在……用精血修补结界?”霍念惊得目瞪口呆。 只见萧鹤一再次抬手,指尖颤抖着划过虚空,那手势却让他瞳孔骤缩,“不对!苏梓宸,你看他结印的手势——” 苏烬早已凝眸细看。萧鹤一左手捏着“定星诀”的起手式,右手却反向划出“破煞印”。 本该相生的印诀在他手中竟成了逆施之态,每一次结印都让他周身灵气紊乱,甚至有几缕黑气从他伤口溢出。 更诡异的是,那些融入结界的精血并未化作防御之力,反而在光膜内侧形成细密的血色纹路,如同锁链般缠绕着裂痕。 “九旋定星阵的第三重旋眼已破,”苏烬声音低沉,目光扫过结界上暗淡的星图。 “第七、第九重旋眼的星芒也在黯淡,不出三日,阵基必毁。”他顿了顿,看着萧鹤一再次咳出鲜血的手,“但他结的并非阵法修复印。” 霍念皱眉:“可这手势……我在宗门典籍里见过类似的破阵手诀,只是他为何反着来?” “因为他在布逆阵。”苏烬眸光微冷,看着那些血色纹路在光膜内越缠越紧。 “九旋定星阵本是顺天衍运转,引星力护岛。但他现在……是在用自身精血为引,逆施阵法,以阵眼为锁,强行将妖云困在蓬莱上空。” 他指向萧鹤一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里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碳化:“血瞳的本命魔焰已侵入他心脉,寻常修补无用。” “他这是在以身为祭,用逆阵锁魔——一旦结界破,这逆阵便会引爆,将他与妖王血瞳一同锁死在蓬莱废墟之下。” 霍念倒抽一口凉气,看着龙台上那个摇摇欲坠的白衣身影,忽然懂了为何那结印手势如此别扭。 那不是求生的修补,是同归于尽的死斗之印。 海风卷过龙台,将萧鹤一破碎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他染血的指尖再次抬起,这一次,逆施的印诀引动了整片妖云。 血色天光骤然一暗,无数妖物的嘶吼声中,那光膜上的血色锁链猛地收紧,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他撑不了多久了,”苏烬握紧了腰间的剑柄,青衫下的灵力已开始翻涌,“霍念,——逆阵的关键在‘星台三枢’,若想破局,必须在他引动最后锁魔印前,找到阵眼错位的节点。” 话音未落,主峰顶的结界突然爆出一声巨响,一道水缸粗的裂痕贯穿光膜,那头独角犀妖狂吼着撞破结界,利爪直扑龙台上的萧鹤一! 苏烬足尖在断裂的龙柱上一点,白衫鼓荡如帆,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天而起。 猩红的星辰弓在掌心凝结,弓弦震颤时迸出细碎火星,箭头凝聚的赤红火光将血色天光都映得透亮。 “霍念!第七重旋眼节点,用‘凝星手’封死!”他扬声喝道,目光锁定那头撞破结界的独角犀妖。 此刻萧鹤一正以左手撑住光膜裂痕,右手逆结印诀,妖兽的利爪趁机在他后背撕开三道狰狞伤口,每道伤口都渗出带着黑气的血珠,沾到衣袍上便燃起幽蓝鬼火。 “知道了!”霍念应声,指尖按在光膜裂痕上,灵力输送时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从未试过在结界破损时强行修复,只觉一股狂暴的妖力顺着裂痕反冲而来,震得他虎口发麻。 苏烬不再分神,弓弦拉至满月,箭尖火光骤然暴涨。 犀妖已冲到萧鹤一身侧,腥臭的鼻息喷得龙台石砖寸寸龟裂。“破!”他低喝一声,松弦。 赤红火光骤然炸裂,如流星般穿透犀妖左眼,将其半边躯体烧成焦黑。那妖物惨嚎着倒飞出去,撞塌半座龙台护栏,独角上还挂着滋滋燃烧的火焰。 萧鹤一艰难回头,染血的嘴角扯出一抹温和笑意:“多谢小友……” 话音未落,又一头骨翼妖俯冲而下,利爪直取他后心。 苏烬身影如电,横剑格挡的同时打出三道雷符,“噼啪”爆鸣声中,妖物被雷火劈得羽翼焦卷,哀鸣着坠向废墟。 “撑住!”苏烬落在萧鹤一身边,袖口甩出数道灵线,缠绕在光膜裂痕处。 那些灵线遇血即活,化作细密的青藤攀附在血色锁链上,竟将崩裂的节点缓缓拉拢。 霍念那边也终于稳住第七重旋眼,累得单膝跪地,大口喘着粗气。 就在结界暂时稳固的刹那,萧鹤一双手猛地痉挛,呕出一大口黑血。他维持逆阵太久,心脉被魔焰灼烧得几乎碎裂,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从龙台坠落。 “萧掌门!” “掌门!” 惊呼声从下方废墟响起。霍念离得最近,身影疾掠而出,在萧鹤一落地前将他拦腰抱住。 入手一片滚烫黏腻,低头只见萧鹤一胸口的伤口已碳化发黑,指尖还保持着结印的残势,血珠顺着垂落的发丝滴在霍念手背上。 “快!点他‘心俞穴’和‘膻中穴’!”苏烬跃下龙台,指尖迅速点在萧鹤一几处大穴,暂时压制住翻涌的魔气。 就在此时,血色云层骤然翻涌,一头巨眼如血的狰狞妖物缓缓浮现。 它周身缠绕着粘稠的血雾,独角上串着数颗修士头骨,独眼扫过废墟时,所有妖物都俯首低吼。 “血瞳妖王!”有蓬莱弟子失声惊呼。 那妖王开口时,声音如同万千冤魂嘶吼:“想不到蓬莱还有漏网之鱼……” 它独眼锁定苏烬怀中的萧鹤一,血光爆闪,“听着,交出萧鹤一,本王饶尔等不死。” 它环视遍地残垣,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给你们三日时间。三日后若再顽抗……” 血雾骤然扩散,化作无数张扭曲的鬼脸,“蓬莱岛,鸡犬不留!” 第89章 溯洄秘境卷轴(四) 言罢,血雾卷着妖王身影消失在云层深处,只留下满空妖物的咆哮。 “爹!”萧泽安带着几名弟子冲过来,看到萧鹤一昏迷不醒的模样,眼眶瞬间通红。他想上前查看,却被萧鹤一微弱的声音阻止。 “泽安……”萧鹤一艰难睁眼,咳出一口血沫,却不顾胸口剧痛,抓住儿子的手,“别管我……带剩下的人,去加固结界。” “爹!你都伤成这样了——”萧泽安的声音哽咽,眼泪砸在萧鹤一染血的衣袍上。 “蓬莱不能破……”萧鹤一的眼神忽然变得异常明亮,他指着天际妖云,“结界一破,妖族穿过昆仑云海……下界的百姓……” 他说不下去,只是用力捏着儿子的手,“爹知道你能守住……” “爹!”萧泽安猛地擦去眼泪,跪坐在地磕了个头,起身时已是一脸决绝。他转向苏烬,拱手道:“道友,家父就拜托你了。” 苏烬颔首:“去吧,这里有我。” 看着萧泽安带着弟子们冲向结界破损处的背影,霍念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他低头看向怀中虚弱的萧鹤一,又望向被妖云笼罩的天际,喃喃道:“苏梓宸……三日……我们真的能守住吗?” 苏烬没有回答,只是解下腰间水囊,用布巾沾了水,轻轻擦拭萧鹤一胸口碳化的伤口。 他指尖划过那些诡异的灼烧痕,眸光沉静如夜——上一世末法时代的尸山血海他曾踏过。 海风卷过龙台废墟,将萧鹤一散乱的墨发吹起,那抹染血的白衣在血色天光下,像一面即将熄灭却仍在燃烧的旗。 残垣断壁间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海风卷着硝烟从主殿坍塌的穹顶灌入,将萧鹤一染血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苏烬小心翼翼扶着他靠在半截石柱上,指尖触到他后背湿冷的血渍时,能清晰感觉到那具躯体因剧痛而抑制不住的轻颤。 周围散落着受伤的弟子,有人用断裂的剑鞘撑着残肢坐在瓦砾堆里。 有人咬着布巾为同伴包扎腹部外翻的伤口,唯有骨骼错位的闷响与压抑的喘息在废墟中蔓延,连呻吟都碎成了绝望里的缄默。 “咳咳……”萧鹤一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掌心咳出的血沫溅在苏烬袖口,他望着眼前两个青年—— 苏烬眉眼间沉敛着与年纪不符的冷冽,霍念虽面色苍白却眼神清亮,终究是忍不住哑声开口,手指颤抖着指向结界外翻涌的妖云。 “我看你们二人……年纪不过弱冠,怎会……”他气息一滞,胸口碳化的伤口又渗出黑血。 蓬莱结界将倾,速从西侧密道走……我蓬莱弟子生为护界石,死作镇海碑,你们犯不着……” “萧掌门。”霍念单膝跪地,指尖按上萧鹤一腕脉,感受着那缕游丝般的灵力在枯竭的经脉里沉浮。 “我与师兄此来,正是为助蓬莱度过此劫。”他抬眸望向天际那道撕裂云海的黑色裂隙,妖云翻涌间隐约可见巨爪撕裂光幕的幽光。 “只是方才观结界崩毁之势,似有阵脚从内而破的痕迹,莫非……” 萧鹤一苍白如纸的面容骤然浮起一抹病态的潮红,不是气血上涌,而是极致的屈辱与痛心。 他猛地闭上眼,长睫上凝着的血珠簌簌滚落,砸在染血的衣襟上,晕开更深的红。 良久,他从齿缝间挤出破碎的字句,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蓬莱……出了叛徒。” “叛徒?”霍念猛地抬头,连苏烬擦拭伤口的动作都顿了顿。 “是我亲传弟子,墨尘。”萧鹤一的声音陡然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是他……打开了阵脚中枢的锁灵环。” 他指向结界破损最严重的东南方向,那里至今还残留着阵法被从内部瓦解的紊乱灵光。 “若非阵脚核心被毁,纵使妖王倾巢而出,亦……”他说不下去,只觉得心口比伤口更疼,每一个字都带着割裂般的痛楚。 “他为何要背叛?”霍念的声音发颤,目光扫过周围缺肢少臂的弟子。 萧鹤一惨然一笑,笑声里满是破碎的悲凉。 他望着远处翻腾的妖云,眼神却飘向了十年前的某个黄昏:“因一个女子……” 海风呜咽着穿过残梁,将他的话语撕得零碎,“那姑娘叫阿月,与墨尘是山下的青梅竹马。妖界第一次攻山时,她为护传送阵被妖将的利爪贯穿心脉,当时墨尘……” 他的指节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他就跪在我面前,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求我救她。” 苏烬垂眸,看着萧鹤一掌心渗出的血珠滴在自己手背上。 “后来妖王找到了他。”萧鹤一的声音低得像耳语,“说只要他打开蓬莱结界,便可用妖界禁术复活阿月……” 他猛地攥紧苏烬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几乎要嵌进对方皮肉里,“他信了!就在我闭关修复灵脉的第七日,他趁着星夜……打开了锁灵环!” “当时……守阵的千余名弟子,大半都死在了妖潮突入的瞬间……” 萧鹤一的眼神陡然变得赤红,“我出关时只见血海滔天,是我亲手……亲手将他斩于龙台之上!” 他松开苏烬的手,无力地垂落,指腹蹭过石柱上刻着的弟子名录,那些名字里,墨尘的名字曾在最前列。 “我养了他十年,从他十三岁入山,到他成为蓬莱最年轻的护阵使……我从未想过……” 废墟深处传来弟子压抑的啜泣,却很快被海风吞没。 苏烬沉默地看着萧鹤一血肉模糊的胸口,那些诡异的灼烧痕在暮色中泛着黑紫,忽然觉得这场景无比熟悉。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亲手废了凌言的经脉,看着那个永远清俊出尘的男人蜷缩在雪地上,白衣染血如梅。 凌言那时看着他的眼神,是否也像此刻萧鹤一这般,混合着痛心、失望,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孺慕之悲? “苏烬……”霍念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苏烬抬眸,眸光深处翻涌的血色尚未完全敛去。 凌言魂祭昆仑前最后的眼神,那声“求你放过你自己”像淬毒的冰锥,此刻正顺着萧鹤一的血泪,扎进他早已冰封的心脏。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萧鹤一按在伤口的手背上,指尖灵力微吐,将蔓延的魔焰暂时压制下去:“叛徒已诛,当务之急是守住结界。”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唯有指腹下的颤抖泄露了心绪,“萧掌门且安心疗伤,剩下的事,有我们。” 萧鹤一怔怔地望着他,青年沉郁的眼底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远处结界的崩裂声越来越密,血色天光下,。 而苏烬看着萧鹤一染血的面容,眼前却又浮现出凌言最后身死时的模样——白衣染血,却伸手轻点他的心口:“是师父的错,寡恩负卿……魂祭幽冥,黄泉路上……不悔曾护你剑底生。” 原来这世间最痛的背叛,从来不是刀刃相向的决绝,而是你亲手浇灌的桃李,最终结出了毒果,刺穿你心脏的同时,还带着你曾赋予的、温热的余温。 第90章 溯洄秘境卷轴(五) 苏烬缓缓起身,袍角扫过碎石堆时带起半片血尘。 他垂眸看向掌心凝固的黑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喉间涌上的腥甜被强行压下。 海风卷着妖雾的浊气灌入肺腑,他忽然低咳两声,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霍念,随我去第七重阵眼。” “九旋定星阵的第三重枢机已毁,第九重核心若再失守,蓬莱结界会从内部彻底崩塌。” 霍念搀扶着他站稳,目光扫过远处结界上蔓延的蛛网般裂痕:“第七重不是昨日刚补过吗?怎么会……” 话音未落,东南方向突然爆发出刺目金光,一道妖爪撕裂光幕的幽影闪过,伴随而来的是阵法核心剧烈的震颤。 “是妖王在冲击第九重!”萧鹤一撑着石柱想要站起,胸口碳化的伤口却渗出新的血沫。 “第九重是定星阵的阵胆,一旦被毁,整个蓬莱会被妖力绞碎——” 他的话被苏烬截断。青年已踏过断梁,靴底碾过刻着符文的残碑,眸光落在远处灵光紊乱的阵眼处:“萧掌门且看。” 话音未落,苏烬指尖掐诀,一道玄色灵光破空而去,精准刺入第七重阵眼的裂隙。 那灵光触及破损处时骤然炸开,化作细密的符文锁链,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崩裂的光壁重新编织。 “这是……逆纹锁灵术?”萧鹤一瞳孔骤缩,“此术需逆推阵法纹路,稍有差池便会引动反噬,你如何得知……” 霍念蹲下身替萧鹤一输送灵力,闻言颇为骄傲地扬眉:“我们师父曾言,天下阵法皆出自《洛书》本源,九旋定星阵的第九重核心,其节点排布与上古‘北斗锁妖阵’同源——” “北斗锁妖阵?”萧鹤一猛地咳出一口血,眼神却亮起来,“可是万年前锁镇压妖王的上古奇阵?你师父是……” 苏烬已转身走向第九重阵眼,闻言脚步微顿,声音混着海风传来:“家师不过一介散修,萧掌门无需挂怀。当务之急是稳住核心。” 他指尖划过腰间玉牌,一枚刻着星图的阵盘应声飞出,稳稳嵌入第九重阵眼的光涡中。 刹那间,漫天妖云翻涌加剧,妖王的咆哮震得云海轰鸣。 苏烬双掌按在阵盘上,玄色灵力如潮水般涌入,与萧鹤一残存的灵力在阵眼处交汇。 两道灵光碰撞的瞬间,竟诡异地契合,将崩裂的光壁层层加固。 “这手法……”萧鹤一看着灵力交汇时泛起的星芒纹路,忽然苦笑。 “苏小友的灵力节点,竟与我修复阵法时的运功路径分毫不差。若非亲眼所见,老夫几乎要以为……” 他顿住话头,望着苏烬被妖光映得忽明忽暗的侧脸,终究只是摇头,“后生可畏。若蓬莱能渡过此劫,老夫定要备下薄酒,亲自拜会令师。” 霍念替萧鹤一系好止血的布条,小声道:“其实我师父……” “霍念。”苏烬打断他,目光始终盯着翻涌的妖云,“先稳住阵脚。” 两人穿过遍地残刃的碑林,断碑上刻着的弟子名录被妖火灼得模糊。 霍念踢开一块带血的护心镜,蹙眉道:“这百年前的妖族攻势竟如此猛烈。虽说这是秘境回溯的幻象,可看着这些断肢残骸,总觉得……”他喉头滚动,没再说下去。 海风卷起苏烬的衣摆,露出内里染血的中衣。 他望着第九重阵眼处妖力与灵力碰撞的光爆,眸光沉得像夜色:“幻境也好,实景也罢,既入此局,便需守好当下的阵眼。” 他指尖划过一枚裂纹遍布的阵旗,“妖王的妖核就在云层深处,只要破了第九重核心,我们便有机会——” 话未说完,天际突然裂开一道黑缝,妖王的巨爪裹挟着血雾拍下,正砸在第九重阵眼边缘。 光壁剧烈震颤,苏烬喷出一口血,却死死按住阵盘:“霍念!第七重东侧节点!” 霍念应声跃起,袖中甩出十二道符篆,如流星般钉入阵眼裂隙。 符文亮起的瞬间,苏烬猛地抽出腰间星霜,剑尖刺入阵盘中心:“以我灵力,引动北斗——破!” 结界上方的妖云突然如煮沸的血池般翻涌,遮天蔽日的妖兽骤然集体狂躁,利爪与獠牙在光幕上刮擦出刺耳锐响。 霍念刚将一道符篆打入第七重阵眼,便见无数妖影如黑云压城般扑向第九重核心。 他双指结印的动作猛地一顿:“苏烬!这些畜生怎么突然不要命了?你是不是算错了阵眼反噬的时机?” 苏烬抹去嘴角血珠,指尖按在阵盘上的纹路因妖力冲击而剧烈发烫。 他望着云层深处那对逐渐凝实的猩红瞳孔,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冷笑:“没算错。是血瞳妖王——它感觉到阵法核心在被修复,要亲自带妖潮撞开阵角。” 话音未落,天穹突然裂开一道贯穿云海的黑缝。 那道笼罩在血雾中的妖影终于显形——狰狞的头颅生着九根尖角,额间一枚搏动的血色妖核如同心脏,每一次收缩都喷涌出腐蚀灵脉的黑雾。 “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也敢坏本王的好事?”妖王的声音裹挟着万鬼哀嚎,震得整片蓬莱群岛都在颤抖,“都给我去死!” 血瞳猛地收缩,一道碗口粗的血色光柱轰然撞向第九重阵角。 苏烬只觉一股沛然妖力顺着阵盘倒灌而入,经脉瞬间如被烈火灼烧般剧痛。 他试图稳住阵盘,却被狂暴的反噬之力狠狠掀飞,手掌在光壁上擦出数道血痕。 “苏烬!”霍念惊呼出声,却因双手死死扣住第七重阵眼的符文锁链而无法动弹。 眼看苏烬就要撞向身后的断碑,一道染血的白衣突然横亘在他身前—— 萧鹤一不知何时竟强行运转残余灵力,用身体替他挡下了这股冲击。 “萧掌门!”苏烬撑着石柱站起,只见萧鹤一胸口的碳化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黑血,显然是动用了禁术。 萧鹤一却摆了摆手,目光死死盯着结界上那道迅速扩大的裂痕:“苏小友……听我说。” 他的声音因灵力透支而颤抖,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这九旋定星阵的阵胆……本就是以初代掌门的心头血为引。如今我以残躯逆施阵法,或可暂时锁住妖王——”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指尖飞速画出古老的符文:“你们……趁机从裂缝处斩杀它!这是唯一的机会!” 话音未落,“咔嚓”一声脆响撕裂天际。第九重阵眼的光壁终于崩裂,数不清的妖兽如潮水般涌入蓬莱上空。 利爪撕裂空气的锐响与弟子们的惨叫声混杂在一起,汇成绝望的交响。 第91章 溯洄秘境卷轴(六) “第七重也撑不住了!”霍念眼睁睁看着东侧阵眼的符文锁链寸寸断裂,妖云如同活物般疯狂涌入。 苏烬猛地跃起,火焰包裹星辰之力的长弓“无语”骤然现形。 他足尖点在断碑之上,弯弓搭箭的瞬间,脑海中忽然闪过凌言演示飞雪的手势——不是凌厉的杀伐,而是如藤蔓般缠绕的束缚。 “以我灵力,借星辰之火——千箭缚!” 弓弦震颤,并非单一箭矢,而是万千道裹挟着赤红火光的星芒急射而出。 那些星芒在半空骤然化作燃烧的藤蔓,如蛛网般铺天盖地罩向涌入的妖兽。 被火藤缠住的妖物发出凄厉嘶吼,竟在烈焰中寸寸僵化,坠落在废墟之中。 与此同时,萧鹤一已将全身精血注入阵眼残片,古老的符文在他周身亮起,形成一道血色光锁,硬生生将扑向核心的血瞳妖王暂时困住。 妖王的利爪穿透光锁,在他肩头撕开深可见骨的伤口:“老匹夫!竟敢用禁术锁我?” “苏烬!霍念!就是现在!”萧鹤一用尽最后力气嘶吼,黑发被妖血染透,却依旧挺直脊梁,如同一杆插在废墟中的残破战旗。 苏烬与霍念对视一眼,同时掠向结界裂缝。 霍念手中的“龙城”剑爆发出璀璨金光,剑刃上流转的符文正是当年凌言刻下的斩妖真意。 而苏烬的“无语”弓再次拉满,这一次弓弦上凝结的不再是火焰,而是一道凝结了他所有灵力的玄色箭矢,箭头隐隐勾勒着北斗七星的轨迹。 “斩!” 两声低喝同时响起。龙城剑划破长空,斩在妖王被光锁困住的左臂上,激起一串火星。 苏烬的箭矢则精准射向妖王额间的血色妖核,玄色灵光与星芒在接触的瞬间轰然炸开。 血瞳妖王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妖核上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它垂死挣扎,猛地将利爪刺向正维持光锁的萧鹤一——那利爪带着腐蚀一切的妖力,穿透了老掌门的心脏。 “爹!” 一声悲恸的嘶吼从龙台方向传来。萧泽安带着满身血污冲回峰顶,恰好看见那道利爪穿透父亲胸膛的瞬间。 夕阳将萧鹤一的身影染成血色,他甚至来不及回头看儿子最后一眼,只是望着逐渐合拢的结界裂缝,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去。 萧泽安踉跄着扑到萧鹤一身前,膝盖撞在碎裂的青石板上,血污混着尘土溅上他的衣摆。 “爹——!” 少年的嘶吼撕裂暮色,眼泪砸在他满是血污的脸颊上,划出两道触目惊心的白痕。 他颤抖着将萧鹤一抱入怀中,男人的身体已经开始发凉,黑血浸透了他青色的锦衣,那曾是蓬莱少主最意气风发的颜色,此刻却像破败的丧幡般黏在他身上。 “爹!” 他的手按上萧鹤一胸口的伤口,那里的血仍在汩汩涌出,温热的液体从他指缝间渗过,如同决堤的洪水。 他疯了般将自己的灵气渡入,试图堵住那致命的缺口,指尖的灵光在黑血中明明灭灭,却连伤口的边缘都无法凝固。 “你坚持住……我……我去叫师叔!” 萧鹤一艰难地睁开眼,那双曾映过蓬莱云海的黑眸此刻蒙着一层痛苦的翳影,却在望向儿子时泛起微光。 “泽安……”他的声音嘶哑如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蓬莱……守住了……我……死而无憾……” 他的手指动了动,想抚摸儿子的脸颊,却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 萧泽安猛地抓住那只染血的手,按在自己脸上,泪水糊了满手:“不……爹,不要说这种话!求你……” “记住……”萧鹤一的气息越来越弱,眼神却异常坚定。 “蓬莱弟子可以死,可以魂飞魄散,但……蓬莱结界不可破。即便……即便只剩一人,也……也要守住……” 他咳出一口血,溅在萧泽安胸前,“蓬莱弟子……生为护界石,死作镇海碑……把我的尸身……阵在西南结点处……” “我不要!”萧泽安猛地摇头,泪水混合着血滴砸在萧鹤一的衣襟上。 “我不要你死!爹,求你……我做不到,我怎么守得住……” 萧鹤一忽然笑了,那笑容释然又带着一丝愧疚。 他看着儿子,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灵魂深处。 下一刻,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左手成爪,狠狠掏向自己的胸口! “爹——!” 萧泽安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父亲的手没入血肉之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萧鹤一费力地扯出一颗仍在微弱跳动的心脏,心脏上还缠着丝丝缕缕的血管,血色的光芒在上面明明灭灭。 他将心脏递向萧泽安,指尖的血一滴滴落在儿子手背上:“蓬莱……每代掌门的心……都是一个阵锁……用我的……把第七重彻底修复……这是……我最后能为蓬莱……做的……” “不——!爹——!” 萧泽安惊恐地后退,却被萧鹤一的目光钉在原地。 那目光里没有痛苦,只有完成使命般的坦然。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脸上还凝固着一丝浅笑,然后,那只手缓缓垂下,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萧泽安看着父亲的尸体,看着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泪水如决堤般汹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直到许久,一声悲恸到极致的哭喊才从他喉咙里挤出,像幼兽失去巢穴般无助、绝望。 苏烬和霍念站在不远处,手中的武器还在滴着妖血,却不知该如何上前。 他们看着少年抱着父亲的尸体,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而那浮木却已沉入海底。 萧鹤一到死,都在用自己的血肉为蓬莱筑起最后一道墙。 不知过了多久,萧泽安的哭声渐渐停了。 他的眼泪已经流干,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红。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萧鹤一的尸身,另一只手颤抖着拾起那颗心脏——它还在跳,像在应和着蓬莱结界微弱的脉动。 他一步步走向西南节点,身影在夕阳下摇晃,仿佛随时会被晚风吹倒。 断壁残垣间,处处是弟子的尸骸,妖云虽被暂时逼退,空气中却弥漫着血腥与焦糊的气味。 “苏道友,霍道友……”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磨过的喉咙里挤出来,“劳烦……协助我……稳定第九重旋眼……”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天空中依旧不稳定的星盘,“我要彻底修复第七重……期间,第九重会强烈波动……只有你们……能稳住星盘,不使其崩碎……” 第92章 百年前·蓬莱浩劫 苏烬与霍念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沉重。 他们没有多言,只是默默点头,转身走向东南方向的星盘枢纽,手中法诀已然凝结。 萧泽安在西南断骸前停下,将萧鹤一的尸身轻轻放下。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父亲最后释然的笑容,闪过他递出心脏时决绝的眼神。 “爹……” 他轻声呢喃,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的死寂已被一种近乎残酷的坚定取代。 他右手猛地抓起那颗仍在跳动的心脏,指腹能感受到那微弱却顽强的搏动。 “蓬莱第九代掌门,萧鹤一——”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暮色的力量,“祭——阵!”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五指用力,心脏在他掌心轰然炸开! 没有血肉飞溅,只有点点璀璨的金光从掌心迸发,如流萤般飞向天空中第七重旋眼的裂缝。 那些金光所过之处,破碎的符文锁链重新亮起,断裂的阵眼发出嗡鸣。 与此同时,萧泽安双手快速结印,按在星盘的核心节点上。 刹那间,第九重旋眼剧烈暴动,星盘上的北斗七星光芒大盛,继而疯狂闪烁,仿佛随时会崩解! “稳住!” 苏烬低喝,手中长弓“无语”爆发出星辰之力,弓弦震动间,一道玄色光链射向星盘,死死锁住紊乱的星力。 霍念的“龙城”剑同时插入地面,剑身上凌言刻下的斩妖符文亮起金光,化作一道屏障,抵御着旋眼爆发的冲击。 三人合力之下,星盘的波动渐渐平息。而天空中,第七重旋眼的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萧鹤一心脏的金光融入阵眼,化作一道崭新的符文锁链,比之前更加璀璨、牢固。 在第七重修复的同时,早已破碎的第三重旋眼处,竟有新的光芒开始凝聚。 点点金光汇聚,如同初生的星辰,一个崭新的旋眼正在缓缓显化! 金光照耀着蓬莱岛,断壁残垣被镀上一层悲凉的暖色,尸骸遍地的废墟中,仿佛有古老的战魂在金光中低语。 九重旋眼重新在蓬莱上空盘旋,如一条苏醒的苍龙,散发出威严而沧桑的气息。 金光流转间,一段被尘封的记忆随着阵法的修复,在苏烬、霍念的脑海中缓缓展开—— 百年前,万妖窟的妖云第一次大规模冲击人间结界,而他们选中的突破口,正是东海蓬莱。 万妖王麾下的血瞳妖王带领妖潮,如黑色潮水般涌向蓬莱九旋定星阵。 第一次攻防战中,蓬莱虽措手不及,却在掌门萧鹤一的带领下勉强稳住阵脚。 血瞳妖王的利爪撕裂了第三重旋眼的防御,萧鹤一亲自坐镇修补,灵力消耗巨大。 彼时,一名名叫阿月的年轻女弟子,正带领一队弟子守护阵眼外围。 “阿月师姐!”一名弟子被妖力震飞,眼看利爪就要落下,阿月猛地扑上前,用身体挡在弟子身前。 妖爪穿透了她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她淡青色的道袍。 “阿月!” 不远处,正在全力稳固阵纹的墨尘——萧鹤一最得意的亲传弟子,也是阿月的爱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扔下手中的法诀,疯了般冲向阿月,却见她胸口的血洞汩汩冒血,心脏早已被洞穿。 “阿尘……” 阿月看着他,嘴角却扬起一抹虚弱的笑。 “我……能为蓬莱……做贡献……死而无憾……”话音未落,她的手无力垂下,眼中光芒熄灭。 “师尊!” 墨尘抱着阿月逐渐冰冷的身体,跪在萧鹤一身下,泪水混合着血污,“求你……求你救救她!用你的玄元丹!求你了师尊!” 然而,此时的萧鹤一正以全身灵力修补第三重旋眼,结界外的妖潮如雷般撞击着阵法,身下是数万蓬莱弟子的性命。 他分不出一丝灵力,甚至无法回头看一眼那对苦命的弟子。 “墨尘!稳住阵纹!现在是生死关头!”他的声音带着疲惫,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生死关头?”墨尘看着师尊专注于阵法的背影,又看看怀中阿月渐渐冰冷的脸,她临死前那句“死而无憾”像最锋利的刀,刺穿了他的理智。 “我们拼死护着蓬莱,可在你眼里,我们的命……连阵法的一块石头都不如吗?!” 阿月的死,成了压垮墨尘的最后一根稻草。 四日后,萧鹤一因强行催动灵力修补阵法,经脉受损,不得不闭关调息。 就在此时,被仇恨和绝望吞噬的墨尘,悄悄来到锁灵环——那是蓬莱结界的一道关键枢纽。 他眼中是焚尽一切的疯狂,口中念着阿月的名字,猛地撕开了锁灵环的封印! “轰——!” 妖云如决堤之水般从裂口涌入,早已等候在外的妖潮瞬间冲垮了外围防线。 千名正在轮岗的蓬莱弟子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妖力撕碎,惨叫声响彻蓬莱山。 闭关的萧鹤一被剧烈的灵力波动震醒,他强行冲破调息状态,经脉寸寸断裂,呕出一大口鲜血。 当他赶到锁灵环时,看到的是尸横遍野的惨状,以及站在妖潮之中,笑得疯魔的墨尘。 “墨尘!你!”萧鹤一痛心疾首,眼中是难以置信的失望与愤怒。 “师尊?”墨尘转过头,脸上沾满血污,眼神却空洞得可怕。 “现在,你还觉得蓬莱的阵法……比弟子的命重要吗?阿月死了,他们都死了,蓬莱……就该给她陪葬!” 萧鹤一看着自己亲手教导的弟子变成这副模样,心中剧痛如绞。 他没有再言语,手中法诀翻飞,“鹤唳”出鞘,剑光如电,直取墨尘。 “逆徒,受死!” 一场师徒间的惨烈搏杀在龙台展开。墨尘因心魔入体,功法早已走偏,终究不敌萧鹤一。 当“鹤唳”剑刺穿他心脏的那一刻,墨尘依旧死死盯着萧鹤一,笑容癫狂:“蓬莱……都给我陪葬——!” 他死了,可第三重旋眼在妖潮的持续冲击下彻底破碎。 萧鹤一本就身受重伤,此时更无力维持新旋眼的重组。 眼看妖云就要彻底涌入,他做出了最后的决定——以自身精血为引,逆施禁阵,以阵眼为锁,强行将妖云困在蓬莱上空! 这是一场惨烈的僵持。妖云疯狂冲击着临时结成的血阵,萧鹤一的精血一日日流逝,身体迅速衰败。 到了第四日,血阵即将崩溃,他看向身边早已伤痕累累的弟子们,看向远处人间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第93章 相邀 “泽安,看好了。”他对儿子说了最后一句话,然后,用尽全部灵气,引动全身灵力与神魂,猛地扑向第九重旋眼的核心! “爹——!” 萧泽安撕心裂肺地哭喊,却只能看着父亲的身体化作一道流光,融入星盘之中。 那一刻,第九重旋眼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强行稳固了摇摇欲坠的结界。 而萧泽安,则在苏烬、霍念等长老的协助下,带领残余弟子浴血奋战,最终斩杀了已是强弩之末的血瞳妖王。 妖族被暂时震慑,退去了。 萧鹤一的身形从星盘中踉跄跌出,再次做出一个疯狂的动作。 他以残魂锁阵,耗尽最后力气,在弥留之际,做出了最后的牺牲——剖出自己的心脏,作为阵锁,重塑第三重旋眼。 金光之中,萧鹤一的声音仿佛穿越百年,在蓬莱岛上空回荡:“蓬莱弟子,生为护界石,死作镇海碑……吾以吾心,固吾界门,吾以吾魂,镇吾河山……” 当回忆的金光散去,天空中的九重旋眼已彻底稳固。 第三重新的旋眼缓缓转动,散发着温和而坚韧的光芒,那是萧鹤一心脏的余辉,也是蓬莱不屈的意志。 萧泽安站在西南结点处,身上的青衫已被父亲的血染透,脸上没有泪水,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坚定。 他低头看了看父亲安详的尸身,又抬头望向重新亮起的九重旋眼,缓缓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弟子萧泽安,”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接掌蓬莱,立誓守护结界,生为护界石,死作镇海碑,若违此誓,魂飞魄散,永坠幽冥!” 夕阳彻底沉入海面,夜色笼罩蓬莱。但九重旋眼的光芒照亮了岛屿,那些断壁残垣在金光中仿佛重新焕发生机。 海风拂过,带着血腥与海水的气息,也带着蓬莱百年不灭的传承与誓言。 第十代蓬莱掌门萧泽安,在父亲的尸身与心脏铸成的阵锁前,接过了那面破碎却从未倒下的战旗。 而那段关于牺牲、背叛与守护的往事,也随着九重旋眼的光芒,深深烙印在蓬莱的每一寸土地上,成为后世弟子心中,永不磨灭的挽歌。 溯洄秘境卷轴的光影在指尖寸寸碎裂,如同被风吹散的流萤。 当最后一缕金光没入蓬莱岛的青石板缝,苏烬只觉脚下猛地一实,咸腥的海风混着草木清气扑面而来—— 周遭的断壁残垣与血色沙场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百年后蓬莱山巅的试剑坪。 琉璃瓦在暮色里折射着碎金般的光,远处九重旋眼正化作淡金色的星点,融入云海。 “镇虚门,苏梓宸,霍雨恒,试炼通过!” 墨渊的声音透过灵力传遍广场,带着古钟般的沉厚。 苏烬尚未站稳,便被身旁的霍念狠狠撞了一下。 那少年正瞪圆了眼睛望向高台,玄色劲装袖口还沾着幻境里残留的“血迹”—— 虽知是灵力所化,此刻却仍下意识地抹了把脸颊,仿佛还能感受到虚拟的温热。 “师父!师父看我们呢!”霍念的声音透着雀跃,胳膊肘不轻不重地捅向苏烬肋骨,指向高台上首。 果然,一袭月白锦袍的凌言端坐席间,素日清冷的眉眼此刻微弯,隔着数丈距离遥遥颔首,袖中玉扳指在夕照下泛着温润的光。 那点头虽轻,却让霍念瞬间挺直了腰杆,活像只被捋顺了毛的小兽。 周遭渐渐喧闹起来。试剑坪上陆陆续续浮现出弟子的身影,有人踉跄着单膝跪地,额角渗出细汗——显然是刚从幻境中脱出,灵力损耗过度。 亦有人面色灰败地被传送阵吐出,腰间的考核令牌已然黯淡,正是试炼失败的标志。 更有甚者,甫一落地便剧烈咳嗽,虽无真实伤口,眉宇间的疲惫却真切可感。 “哟,这不是霍少主吗?” 戏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苏烬回头,只见云风禾斜倚着一棵古松,银发用墨玉簪束成高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颊侧,衬得那双桃花眼愈发潋滟。 他手中玉骨折扇“啪”地展开,扇面上绘着半枝墨梅,随着动作摇出一阵清风。 霍念立时翻了个白眼:“昆仑梧寒宫的云大公子,有何贵干?” “瞧你这火气。”云风禾挑眉,扇尖慢悠悠地指向霍念。 “我还当你得被幻境里的血瞳妖王吓得哭着传送出来呢,没想倒是长进了。方才我出来时瞥了眼你们的卷轴——” 他拖长了语调,眼波在霍念泛红的耳尖上打了个转,“不错啊,小孔雀,术法比三年前在昆仑演武场时稳当多了。” “要你管?”霍念梗着脖子,不屑的斜乜后者“本公子的师父可是凌宗师!如今在蓬莱主讲《灵枢阵图》,座下弟子踏破门槛,这份尊荣……” “行了行了,”云风禾失笑,折扇“嗒”地敲了敲掌心,“我今日可不是来听你炫耀师门的。” 随即目光忽然落到苏烬身上,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眸子此刻多了几分认真,“苏兄。” 他上前半步,周身萦绕的桃花香气随动作漾开,“试炼既已结束,可愿与云某共饮一杯?” 苏烬正看着远处几个弟子搀扶着受伤同伴离开,闻言微怔:“云公子有此雅兴?不怕女修纠缠,又惹来一场‘桃花劫’?” “有苏兄在,自然不同。”云风禾忽然凑近,压低了声音,眼尾的红痣在暮色里若隐若现。 “镇虚门青鸢剑尊首席大弟子的威名,可比我这区区‘桃花公子’管用多了。” 他说着,忽然伸手去拍霍念的肩膀,“至于霍少主——老相识了,一同去喝两杯如何?” “滚!”霍念像被烫到般猛地跳开,嫌恶地拍了拍肩头,“谁要跟你这招蜂引蝶的家伙喝酒!苏烬,我们走,找师父复命去!” 他说着便拽住苏烬的袖子要走,却被云风禾用扇子轻轻挡住去路。 那玉扇骨在夕照下泛着莹光,云风禾笑得恣意:“急什么?凌宗师此刻正与蓬莱长老议事呢。倒是苏兄——”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苏烬,“云某可是诚心相邀。” 苏烬看着眼前两人一个挑眉坏笑,一个气鼓鼓地撇嘴,忽然觉得甚是无语。 沉吟片刻,终是勾起唇角:“既如此,便叨扰云公子了。” 霍念“啊”了一声,正要反对,却被苏烬止住。 “行了,师弟,你就别愤愤不平了!” 远处高台上,凌言望着广场上的三人,袖中的手指轻轻叩了叩石栏,唇角的笑意几不可察。 而试剑坪外的云海深处,九重旋眼的微光正悄然融入夜色,如同百年前那场牺牲留下的余温,在新一代修士的衣袂间,轻轻流转。 第94章 陷害(一) 暮色彻底沉入海面,蓬莱主峰的酒楼“醉仙楼”却灯火通明。 木质结构的楼阁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檐角铜铃叮咚作响,混着酒客们的谈笑声与杯盏碰撞声,汇成一派喧嚣。 霍念被苏烬半拉半拽地跨进门槛时,还在愤愤不平地嘀咕:“你怎么就答应跟那厮一起喝酒了?他那手往我肩上搭的时候,我恨不得拿雷火符烧了他袖子!” 苏烬无奈地瞥了他一眼:“不过是喝两杯,你这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 话音未落,靠窗的位置传来一声清润的嗓音:“霍兄,苏兄,这边。”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青年独坐一桌,指间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 他束着高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鬓边,眉骨高挺如远山,鼻梁挺直,一双墨玉般的眸子浸着清泉般的温雅,周身气质清正。 偏偏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疏离感——正是水云剑派的离洄。 “离洄,你也在这啊?”霍念眼睛一亮,立刻忘了方才的不快,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刚试炼完?” 离洄起身,对着两人拱手行礼,动作标准而疏离。 待他目光扫过紧随其后的云风禾时,那双墨玉般的眸子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温和:“霍兄,苏兄。刚结束不久,正准备小酌几杯。你们也试炼完了?如何?” “小小试炼有何难!”霍念一屁股坐下,拍着胸脯道,“我跟苏烬配合,那血瞳妖王都不够看!” 离洄温尔一笑,目光转向苏烬,又落回霍念身上:“听闻镇虚门少主实力非凡,看来果真如此。” 他顿了顿,向苏烬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既然遇到了,坐下一起吧。”随即又看向云风禾,语气平淡,“云公子不介意便也坐吧。” 云风禾毫不在意离洄那点若有似无的疏离,甚至还觉得有趣。 他笑嘻嘻地挤到霍念旁边坐下,手肘顺势搭上霍念的肩膀:“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小二——” 他扬声喊道,玉骨折扇“啪”地展开,“把你们这儿招牌的‘醉流霞’和‘酥骨兔’,各来三份!” “滚!”霍念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弹开,嫌恶地拍着肩膀,“谁要跟你共餐?一股子桃花香,熏得人头疼!” “哎,霍少主这就不对了,”云风禾晃着扇子,眼尾的红痣在灯火下妖冶地跳动,“同桌饮酒而已,莫非你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你有病啊!”霍念一拍桌子,引得邻桌几人侧目,“离我远点!” 苏烬在离洄身旁坐下,看着眼前闹剧,心中却泛起一丝复杂。 上一世,离洄与云风禾,一个是最终将他逼入绝境的“正道楷模”,一个是在他背后捅了无数暗刀的“桃花毒刃”。 此刻却与他同坐一桌,言笑晏晏——纵使只是表面平和,也让他感慨世事无常。 离洄似是察觉到他的情绪,侧过脸温声道:“苏兄可是累了?此次溯洄秘境试炼,想必消耗不小。” “还好,”苏烬收敛心神,端起店小二刚斟上的酒,“倒是离洄兄,水云剑派的试炼向来以剑意刁钻着称,想必收获颇丰?” 离洄谦逊地笑了笑,正要开口,忽听楼下街道传来一声凄厉的惊呼: “杀人了!快来人啊——有人被杀了!” 这声呼喊如同一盆冰水浇在喧嚣的酒楼上,瞬间让所有谈笑声戛然而止。 霍念猛地站起来,酒意醒了大半:“怎么回事?” 苏烬、云风禾、离洄三人对视一眼,也立刻起身。 四人拨开涌到门口的酒客,快步朝着声音来源处跑去。 不过百十来步,便见前方古槐树下围了一圈人,个个面色惊恐,指指点点。 霍念仗着身形灵活,率先拨开人群,随即倒抽一口冷气—— 树下横七竖八躺着五具尸体,血迹浸透了泥土,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 死者衣着各异,从服饰徽记看,两具是白玉门的流云纹,两具是蓬莱的海浪纹,还有一具是药神宗的丹炉纹。 更触目惊心的是,他们胸口都有一个碗口大的窟窿,边缘焦黑,像是被极高温度的火焰灼烧过,连魂魄似乎都被一并焚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与血腥混杂的恶臭。 “这……这死状……”有弟子吓得后退半步,声音发颤。 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声:“这伤口!像是被箭矢射穿的!而且这灼烧的痕迹……不是星辰弓的火术法吗?” “星辰弓?” “镇虚门的苏梓宸,他修炼的正是火属性,而且他手里那柄星辰弓……” “对对!我想起来了!上个月水渊秘境,苏梓宸就是用星辰弓射出火焰箭矢,威力惊人!” 议论声如同瘟疫般扩散开来,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刚挤进圈内的苏烬,眼神里充满了惊疑、恐惧,甚至还有几分敌意。 有人下意识地后退,拉开距离,仿佛苏烬是什么洪水猛兽。 “你胡说什么!”霍念立刻炸了毛,指着那喊话的弟子怒斥。 “你凭什么从伤口就判断是星辰弓?更凭什么说是我师兄杀的?信口雌黄!” 云风禾盯着地上的尸体,桃花眼里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 他开口道:“这几人确是被箭矢射穿胸口,且伴有火焰灼烧。” “但苏烬今晚自试炼结束后,便一直与我和霍念在一起,后来离洄兄也加入,我们从未分开过。他没有作案时间。” 离洄也点了点头,声音清朗:“云公子所言非虚,我可以作证,苏兄一直与我们同在,并未离开。” 苏烬沉默地看着那五具尸体,眉头紧锁。伤口确实是箭矢贯穿,且带有强烈的火属性灵力,甚至连魂魄都被灼烧殆尽—— 这手法,与他使用星辰弓时的攻击方式极为相似。 且同是金丹期,要在短时间内悄无声息地解决五人,且不引发剧烈的灵力波动惊动蓬莱的结界,绝非易事。 “就算他当时跟你们在一起,谁知道他有没有用分身术或者其他秘法?” 又有人低声嘀咕,“星辰弓就两柄,凌宗师那柄是水属性的‘飞雪’,只有苏梓宸这柄是火属性的!不是他是谁?” “放屁!”霍念气得脸色通红,“我师兄才金丹初期,哪来的分身术?你当化神期的大能吗?” “而且这五人都是金丹中期,同境界想秒杀五个,还要不惊动结界,你做得到吗?”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时,六道身影自远处破空而来,灵力波动压得周围空气一滞。 为首的正是蓬莱长老墨渊,他身后跟着天山、招摇、槐江、西皇四位长老,以及一袭月白锦袍的凌言。 第95章 陷害(二) 墨渊落地时,目光如电,扫过现场,最后定格在苏烬脸上,声音沉得像冰:“苏梓宸,你有何辩解?” 苏烬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开口:“墨渊长老,此事与我无关,我没有杀人。” “无关?”槐江长老冷笑一声,指着尸体伤口,“那你如何解释这伤口?除了你,谁还能用星辰弓发出如此霸道的火焰箭矢?” “可能是有人刻意模仿。”苏烬沉声道。 “荒谬!”天山长老厉声道,“每一柄神武都与主人的灵力本源相连,其术法轨迹独一无二,岂容模仿?” 凌言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此刻终于开口,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有。” 他白皙的手指轻轻一抬,一柄通体萦绕着冰霜的长弓凭空出现在掌心。 弓身似万年寒铁浇铸,银白底色下流动着星辉般的光泽,弓弦上凝结着细碎的冰晶,正是凌言的神武“飞雪”。 “星辰弓并非独一无二,”凌言目光扫过众人,“我与苏烬的星辰弓同源而出,弓身材质、形态并无二致,唯有属性因修炼者不同而变化。” 他顿了顿,眼神冷冽地看向槐江长老,“既然能有两柄,为何不能有第三柄?或是有人夺了其他星辰弓持有者的性命,仿造此招?” 槐江长老被他看得一窒,强辩道:“但这火焰灼烧魂魄的手段,与苏梓宸平日施展的术法如出一辙!” “呵,”凌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天下火属性功法万千,莫非只要用了火,便是我镇虚门弟子所为?再者——” 他看向墨渊,“我徒弟不过金丹初期,若真有能力在与霍念、云风禾、离洄三人共处的情况下,分身并快速击杀五名同境界金丹修士,且不触动蓬莱任何结界。” “那他此刻早已是化神期大能,又何必参加这区区试炼?” 墨渊脸色铁青,凌言的话句句在理,他无法反驳。但现场的证据与众人的怀疑如同一座大山,压在苏烬身上。 他沉吟片刻,沉声道:“话虽如此,但目前没有证据证明苏梓宸无辜,也没有证据指向他人。为稳妥起见,需将他暂时关押,待查明真相后再做处置。” “不行!”凌言想也不想便拒绝,语气骤然转冷,“苏烬是我镇虚门弟子,纵使犯错,也轮不到蓬莱来关押。他的处置,由我镇虚门自行决断。” “凌宗师这是何意?”墨渊的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不悦。 “难道苏梓宸还能在蓬莱地界随心所欲,不受任何约束?若真有凶手,将他关押,不正是自证清白的方式之一?” 凌言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可以关押,但不是关在你们蓬莱的弟子牢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他随我回揽星殿,我亲自看押。在此期间,蓬莱可派人监视,但休想动他分毫。” 揽星殿是凌言在蓬莱的居所,属于镇虚门的“飞地”,由凌言自己的灵力结界守护。 让苏烬回揽星殿,既避免了他被蓬莱关押的屈辱,也变相将他置于凌言的绝对保护之下。 墨渊脸色变幻不定,他知道凌言在修真界的地位,更清楚镇虚门的势力。若强硬关押,只会引发两派冲突。 权衡再三,他最终咬牙道:“好!但揽星殿必须由蓬莱弟子看守,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可以。”凌言淡声应下,不再看旁人,径直走到苏烬身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走。”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苏烬抬眼看他,只见凌言的侧脸在月光下线条柔和,眼神却坚定无比。 “师父!”霍念急得想跟上去,却被凌言一个眼神制止。 “你留在试剑坪,好好修炼,此事无需你操心。”凌言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霍念看着苏烬被凌言带走,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依旧怀疑的目光,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云风禾拍了拍他的肩膀,难得没有调侃:“放心吧,有凌宗师在,没人能冤枉他。” 离洄站在一旁,墨玉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看着苏烬被带走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若有所思。 而在蓬莱后山深处,一处被浓郁瘴气笼罩的隐秘山洞内,身着黑色斗篷的青年缓缓抬起头。 他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滴血,滴落在脚下散发着诡异红光的阵法中。 阵法中央,九尾狐的虚影渐渐淡去,只留下一句充满怨毒的低语:“……吾残魂之力,只够助你一次……若再敢以血祭相逼,吾定让你魂飞魄散……” 青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用袖子擦去手腕上的血迹,低声喃喃:“一次……足够了……苏梓宸,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夜色如墨,泼洒在蓬莱主峰的层峦叠嶂间。 揽星殿的殿外此刻已布下三重结界,数名蓬莱弟子身披玄甲,手持灵器,面无表情地驻守在石阶两侧。 月光穿过殿顶的琉璃瓦,在青石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 殿内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暖黄的烛火跳跃在铜制烛台上,将屋内映照得一片柔和。 凌言已解下了月白锦袍,只着一身素白中衣,墨发松松地挽在玉冠中,几缕发丝垂落在颈侧,褪去了白日里宗师的威严,多了几分居家的清隽。 他坐在窗边的梨花木凳上,正慢条斯理地为苏烬倒茶。 青瓷茶杯递到苏烬面前时,还带着温热的触感。 苏烬站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看着凌言眼中毫不掩饰的信任,那些在众人面前强撑的平静瞬间崩塌。 他张了张嘴,茶色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句沙哑的:“师父,我没有杀他们。我……” 他想说“我真的没有”,想说“我不是故意惹麻烦”,但上一世那些被误解、被惩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让他喉头哽咽,竟有些语无伦次。 凌言抬眸看他,凤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深邃。他没等苏烬说完,便淡淡打断:“我知道。”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一块巨石投入苏烬的心湖,荡开层层涟漪。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师父?” “那手法看似是星辰弓,却缺了几分火候,”凌言放下茶壶,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 “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前几日你和霍念在试剑坪后山,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异常?” 第96章 陷害(三) 苏烬心中一凛。前几日他们确实在后山撞见一股诡异的黑影,那黑影能模仿术法波动,当时他只当是山中精怪,并未深究。难道…… “是有一股黑影,能扭曲灵力轨迹……”苏烬低声道,“但当时并未在意……” “那就对了。”凌言眼中闪过一丝冷冽,“敢在蓬莱地界动用这种邪术,背后定有图谋。”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将茶杯往苏烬面前推了推,“此事我会彻查。你只需记住,”他的目光重新变得温和,“在我查明真相前,谁也动不了你。” 上一世,每当他惹上麻烦,迎来的总是凌言冰冷的斥责和毫不留情的惩罚。 有一次他被诬陷偷学禁术,凌言甚至亲手将他关入镇虚门的思过崖,任凭他如何辩解都置之不理。 而此刻,这个男人却为了他,在五大仙山长老面前据理力争,甚至不惜与蓬莱翻脸。 “师父……”苏烬的声音有些发颤,“对不起,又给你惹麻烦了……” 凌言闻言,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抬眸看向他。 烛火的光晕勾勒着他俊美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双总是清冷的凤眸里,此刻竟盛满了苏烬从未见过的温柔。 “我是你师父,”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护你,是我的本分。” 他顿了顿,似是察觉到苏烬的紧张,又补充了一句,“别想太多,好好休息。” 苏烬怔怔地看着他,心中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忽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狠狠撞了一下。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从凌言口中听到这样的话。那些上一世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不甘,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凌言站起身,开始解自己的中衣腰带。 苏烬这才回过神,连忙走到墙角的雕花衣柜前,拉开柜门。 里面叠放着几床素色锦被,散发着淡淡的皂角香。他刚要伸手去拿,却听凌言在身后淡淡开口: “这个床榻很宽,你不用睡地上了,和我挤挤吧。” “……” 苏烬拿被子的手猛地一顿,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僵硬地转过身,看着凌言已经脱下中衣,只剩一件白色里衣,正准备往床榻上躺。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流畅的肩颈线条上,肌肤在月色下白得近乎透明。 “师……师父?”苏烬的声音都在打颤,“您……您说什么?” 凌言掀开锦被,动作自然地躺了进去,侧过身面对墙壁,只留下一个宽阔的背影。 他似乎有些不耐地重复了一遍:“床榻很宽,够睡两个人。怎么,不愿意?那你就睡地上。” 不愿意?怎么可能不愿意! 苏烬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然后又猛地松开,剧烈地跳动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腔。 上一世,他们同榻而眠的次数多得数不清,但每一次都伴随着激烈的纠缠和痛苦的占有,从未有过像此刻这样……平静的邀约。 他看着床榻上那个熟悉的背影,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那些被恨意和痛苦包裹的记忆碎片,此刻竟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睡……当然睡床!”苏烬赶紧将手中的被子扔回柜子,手忙脚乱地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幸好烛火昏暗,不至于被凌言看到他此刻的窘迫。 凌言似乎低笑了一声,声音轻得像风,很快便被烛火的噼啪声掩盖。他往里面挪了挪,给苏烬腾出足够的空间。 苏烬吹灭了烛火,摸黑爬上床榻。床榻的木质带着微凉的触感,但很快就被凌言身上散发出的温热气息驱散。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黑暗中,苏烬屏住呼吸,身体有些僵硬。 他能听到凌言平稳的呼吸声,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冷香—— 那是凌言惯用的冷梅香,上一世,这味道总是伴随着令人心悸的亲密。 “还不睡?”凌言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睡意。 “睡了睡了!”苏烬连忙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身旁的人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他的脸颊,让他心神不宁。 他忍不住偷偷侧过脸,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只能看到凌言模糊的轮廓。 长长的睫毛,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却又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上一世,他恨这个男人入骨,恨他的冷漠,恨他的控制,恨他亲手将自己推入深渊。 可这一世,这个男人却一次次地保护他,信任他,甚至……对他露出了那样温柔的眼神。 是他变了,还是……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苏烬的脑海中一片混乱,各种念头交织在一起。 不知不觉间,困意袭来,他渐渐沉入了梦乡。 睡梦中,他似乎感觉到有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拂去了他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轻得如同呓语: “苏烬,师父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黑暗中,凌言缓缓睁开眼睛,凤眸中哪里还有半分睡意,只有化不开的深沉与痛惜。 他看着身旁少年熟睡的侧脸,月光勾勒出他柔和的线条,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像一只安静的蝶。 他伸出手,指尖在距离苏烬脸颊一寸的地方停顿了许久,最终还是轻轻落下,拂过他的眉骨,他的眼角,他的唇。 “那些人……”凌言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敢动你,就要付出代价。” 窗外,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海浪的声音。 揽星殿内,烛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两道交叠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色中,编织出一张名为守护的网。 卯时的第一缕晨曦穿透揽星殿的窗棂,将淡金色的光纹投在床榻边沿。 苏烬是被窗外雀鸟的啼鸣声惊醒的,意识尚在混沌边缘时,身体先于思维做出了反应—— 他下意识地侧过脸,想确认昨夜那场充满温柔与惶惑的同眠是否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 然而,这一侧脸,却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不知何时,他竟翻了个身,整个人呈大字形将身旁的人圈在了怀里。 左手不偏不倚地搭在对方胸口,指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月白里衣下温热的肌肤纹理,以及那平稳有力的心跳。 而凌言似乎睡得极沉,墨发散落枕间,几缕碎发拂过苍白的面颊,平日里总是紧抿的薄唇此刻微微松开,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整个人都被苏烬圈在臂弯里,姿态竟带着一丝难得的无防备。 “我去……”苏烬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第97章 陷害(四) 昨夜入睡前,两人明明还隔着一臂的距离!怎么会…… 更要命的是,他的手还正正好好地按在凌言的胸口,甚至能感觉到对方里衣的系带被他无意识地扯开了半寸,露出精致的锁骨线条。 这该死的睡觉习惯!上一世……上一世他们同榻而眠时,他确实总爱这样圈着凌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对方的存在。 可这一世……这一世凌言对他如此温和,他却做出这种逾矩的事! 苏烬想死的心都有了。他小心翼翼地想收回手,指尖刚动了动,就看到凌言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完了!被发现了! 苏烬脑中“嗡”的一声,电光石火间做出了一个无比羞耻的决定——装睡! 他立刻闭上眼,屏住呼吸,身体绷得像块石头,只有搭在凌言胸口的手还保持着僵硬的姿势。 他能感觉到凌言似乎动了动,似乎是在调整睡姿,然后……然后那具温热的身体竟微微向他靠了靠,埋进了他的肩窝。 !!! 苏烬的心脏像是被扔进了滚油锅里,噼里啪啦地炸开了。 他能闻到凌言发间清冽的冷梅香,比昨夜更浓郁,也更……让人心慌。 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脖颈,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 怎么办?现在是该推开他,还是继续装死? 推开他?好像太刻意了,显得自己做贼心虚。 继续装死?可这样搂着师父……这算什么事啊! 苏烬内心天人交战,脸上却要维持着“熟睡”的表情,憋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最后,一个极其不要脸的念头占了上风—— 反正都搂了,不如……不如再多抱一会儿?就一小会儿,反正凌言好像也没醒…… 抱着这个罪恶的想法,苏烬非但没有收回手,反而鬼使神差地将手臂收紧了一些,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了些。 他能感觉到凌言身体的僵硬,但很快又放松下来,甚至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满足的轻哼。 那一刻,苏烬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快要飘起来了。 直到辰时的钟声远远传来,苏烬才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中猛地惊醒。 他茫然地睁开眼,怀里早已空无一人。床榻另一侧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只有残留的余温证明昨夜并非梦境。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冷梅香的气息,以及那片温热肌肤的触感。 “师父……他醒来的时候,不会发现我还抱着他吧?” 苏烬猛地坐起身,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种尴尬的可能性。 凌言会是什么反应?是勃然大怒,还是像往常一样冷淡地推开他?或者……根本没在意? 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苏烬抓了抓头发,懊恼地倒回床上。他怎么就管不住自己这双手呢!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殿门被推开。一个身着蓬莱弟子服饰的青年端着食盘走了进来,见苏烬醒了,便将食盘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地说:“苏公子,这是你的早饭。” 苏烬连忙坐起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我师父呢?” “凌宗师卯时末便起身了,”弟子垂眸回答,“说是去找掌门商议事宜,让您醒后自行用膳,不必等他。” 去找掌门了? 苏烬心中一动。看来凌言是去为他的事情奔走了。 他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粥和几碟精致的小菜,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上一世,他从没想过凌言会为了他的事情如此费心,甚至不惜与其他仙门长老对峙。 这一世的转变,快得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却又忍不住贪恋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 “知道了,多谢。”苏烬低声道。 弟子微微颔首,转身退了出去,殿门重新合上,留下一室寂静。 苏烬走到桌边,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 他望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空,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昨夜和今晨的种种。 凌言温柔的眼神,同榻而眠的紧张,还有今晨那个尴尬又让人心跳加速的拥抱…… 瓷勺在白瓷碗中划出刺耳的声响,苏烬失魂落魄地搅着碗里的清粥,米粒被碾得粉碎,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昨夜的温存与今晨的尴尬尚未散去,新一轮的惊涛骇浪已拍岸而来。 殿外传来霍念气急败坏的声音,隔着门板都能感受到他的怒火:“我都说了我就进去说两句话!你们这群木头桩子拦着作甚?” “霍公子,”蓬莱弟子的声音不卑不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墨长老有令,揽星殿内除凌宗师本人外,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您若有事,在门外言说即可,我等自当回避。” 苏烬猛地回神,放下手中的瓷勺,快步走到门边。 拉开门闩的刹那,冷风灌了进来,卷着霍念额前几缕被汗水浸湿的碎发。 少年双眼通红,像是刚与人争执过,见到苏烬的瞬间,他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苏烬!出事了!蓬莱弟子刚才去你原来的住处搜查,在你行李里发现了噬魂散!” “什么?”苏烬瞳孔骤缩,下意识想迈步出门,却被霍念死死拉住。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低声音追问:“在哪里搜到的?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就你床底下那个玄铁行李箱里!”霍念急得直跺脚,“他们把箱子撬开了,那药装在一个暗格里,半瓶都没了!正好是五个人的剂量!” 噬魂散——苏烬脑中瞬间闪过这三个字的注解。 那是用百种阴寒毒物炼制的禁药,粉末无色无味,只需掺入茶水或灵食,便能在一炷香内化去修士周身灵力,使其沦为凡人。 此药歹毒之处在于会侵蚀丹田气海,即便解药及时,修为也会大损,是修真界明令禁止的邪物。 “我从未用过这种东西!”苏烬的声音陡然冷硬,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我的行李一直锁在房间,除了我和……”他猛地顿住,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黑影——前几日在后山遇到的那团扭曲灵力! “我知道你没用!肯定是有人栽赃!”霍念气得一拳砸在门框上,木屑纷飞。 “但现在人赃并获,那些老顽固肯定又要拿这个说事了!” “师父呢?”苏烬强迫自己理清思绪,当务之急是找到凌言。 “师父一早就去找蓬莱掌门萧承熠了!”霍念抹了把脸,语气稍稍平复。 “他听说搜查结果后,直接去了演武场,要求对那五具尸体进行尸检。” 尸检? 噬魂散虽能化去灵力,但中此药者丹田必有阴寒毒素残留,与被星辰弓火焰灼烧魂魄的死状截然不同。 若能验明死者体内并无噬魂散痕迹,便能证明这栽赃有多荒谬。 第98章 山洞血祭 “我已经用传讯玉简通知我爹了,”霍念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简,玉简表面还残留着淡淡的灵力波动。 “镇虚门到蓬莱最快也要一日夜,我爹明日就能到。有他和师父在,那帮人休想动你!” “你自己小心。”苏烬拍了拍霍念的肩膀,看着少年眼底的血丝,心中微暖,“别跟他们起冲突,我没事。” “谁跟他们冲突了!”霍念梗着脖子,却悄悄红了眼眶,“我就是……就是怕他们欺负你……”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凌言身着月白锦袍,步履匆匆地从山道上走来。 他发丝微乱,显然是一路疾行,见到门口的两人,凤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师父!”霍念立刻迎了上去。 凌言却径直走到苏烬面前,目光快速扫过他,确认他无恙后,才沉声道:“萧承熠已同意尸检,我刚从停尸阁过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五具尸体丹田处确有微弱的阴寒气息,但……” “但什么?”苏烬追问。 “但与噬魂散的毒素轨迹不同。”凌言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更像是……某种邪术刻意模拟的。” 霍念听得一头雾水:“模拟?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有人先对死者用了某种邪术,伪造出中了噬魂散的假象,再将真的噬魂散放进苏烬的行李里。” 凌言解释道,语气冰冷,“这是双重栽赃。” 苏烬的心沉了下去。能想到如此周密的栽赃手段,对方显然对他恨之入骨,且对蓬莱的搜查流程了如指掌。 “那现在怎么办?”霍念焦急地问。 “等。”凌言吐出一个字,目光望向蓬莱主峰的方向。 “等尸检结果,等霍衍师兄到来,也等……”他顿了顿,看向苏烬,“等对方露出马脚。” 他的眼神太过坚定,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沉稳。 苏烬看着他,忽然觉得无论多大的风浪,只要有这个人在,他就不会被淹没。 “进去吧,外面风大。”凌言伸手,似是想帮苏烬拢了拢衣领,却在中途顿住,转而拍了拍他的肩膀,“安心待着,我去去就回。” 看着凌言转身离去的背影,霍念忍不住嘟囔:“师父今天怪怪的……” 苏烬却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那片温热的触感。 凌言刚才那个未完成的动作,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行了行了,你快进去吧!”霍念推了他一把,“我就在外面守着,看谁敢动你!” 苏烬点点头,关上了殿门。殿内重新恢复寂静,只有桌上的清粥还冒着袅袅热气。 他走到桌边,拿起筷子,这一次,却觉得那粥格外香甜。 而此刻的蓬莱停尸阁内,墨渊正看着验尸长老递来的玉简,脸色变幻不定。 玉简上清晰地记录着验尸结果:五具尸体丹田处确有阴寒之气,但与噬魂散的毒素特征不符,更像是某种高阶邪术的残留。 “这……”墨渊捏碎玉简,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双重栽赃?谁会做这种事?” “还能有谁?”槐江长老冷笑一声,“若不是苏梓宸贼喊捉贼,便是镇虚门自导自演!” “够了!”一个威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蓬莱掌门萧承熠身着墨色锦袍,缓步走入,身后跟着面色冷峻的凌言。 “验尸结果已出,”萧承熠目光扫过众人,“噬魂散之事,暂且存疑。当务之急,是找出真凶,而非互相猜忌。”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凌言身上,沉声道:“凌宗师,你我相交多年,我信你一次。但苏梓宸之事,若查不出真凶,蓬莱……难堵悠悠众口。” 凌言微微颔首,凤眸中寒光一闪:“放心,真凶,我会找出来的。” 山洞深处的磷火忽明忽暗,将岩壁上刻着的诡异符文映得如同活物般扭曲。 九尾天狐的虚影在血阵中央盘旋,九九尾天狐的虚影在光芒中剧烈震荡,九条毛茸茸的狐尾逐渐凝实,化作玄色锦袍上流淌的暗纹—— 那锦袍上的血红色花纹如同新鲜的伤口,随着虚影的凝聚而缓缓搏动。 最终,一道高大的身影自光晕中踏出,墨发用玄色玉冠束起,半张脸覆着狰狞的青铜假面,唯有一双茶色眼瞳在阴影中冷冽如冰,扫过下方青年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召唤本座,所求为何?”男子的声音像是磨砂过的铁片,带着非人的沙哑。 他指尖轻捻,一缕血雾自阵法中飘起,被他贪婪地吸入鼻腔,“灭道仙君的血祭召唤,可不是单凭几句空话就能奏效的。” 斗篷青年缓缓抬起头,露出的手腕上已布满交错的血痕。 他没有回答,只是抓起染血的匕首,再次割向手腕—— 浓稠的鲜血涌出,却在接触阵法的瞬间化作赤红流光,如活蛇般窜向玄袍男子。 男子低笑一声,任由血线缠绕周身,锦袍上的暗纹瞬间亮如燃火:“第一件事,你已借本座之手,让蓬莱五弟子的尸体染上邪术气息,伪造了噬魂散的假象。” 他顿了顿,茶色眼瞳眯起,“如今第二件事,便是要让揽星殿那群弟子……死?” “不错。”青年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谈论天气,“二十三人,半柱香内。” “呵,口气不小。”男子手中凭空出现一柄黑红色弯刀,刀刃上流转着诡异的血光,“本座在这凡界维持人形本就耗力,你却要本座一口气解决二十多个修士?” 他手腕翻转,弯刀发出一声嗡鸣,“不过……你的血倒是美味。” 话音未落,他身影已如鬼魅般掠出山洞,带起的劲风将阵法吹得摇曳不定,唯有那句阴冷的笑音还残留在洞窟中:“等着看好戏吧。” 揽星殿外的竹林被夕阳染成金红,本该是弟子们晚课的时辰,却忽然响起凄厉的惨叫。 霍念刚捧着食盒拐过山道,就听见前方传来兵刃交击的脆响,紧接着是弟子们惊恐的呼喊:“什么人?!擅闯揽星殿者——” 回答他们的,是一声低沉而疯狂的笑。 玄袍男子不知何时已立于殿门前的石阶上,黑红弯刀在他手中划出一道妖异的弧线。最前方的弟子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胸口便已多出一个血洞,身体直挺挺地倒下。 剩余的弟子虽惊不乱,拔剑结阵攻向男子,剑光如练,却在触及他周身三尺范围时骤然一滞—— 男子双手猛挥,弯刀上爆射出无数血色细线,如蛛网般笼罩而去,触碰到剑光的瞬间,便将其寸寸腐蚀! 第99章 神秘人再现 两名弟子躲闪不及,被血线缠中脖颈,连惨叫都未发出,便化作两团血雾消散在空中。 “这是……邪术!”有弟子骇然惊呼,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殿内的苏烬本在思索凌言所说的“双重栽赃”,忽听外面动静不对,推门而出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立于血泊中的玄袍男子,那柄流淌着血光的弯刀,甚至连他挥刀时带起的阴冷气息……都熟悉得让他浑身冰冷! “怎……怎么可能……”苏烬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 男子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缓缓转过头,青铜假面下的茶色眼瞳锁定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笑。 他随手一挥,又有两名弟子被血光洞穿,尸体尚未落地,便被他身后骤然浮现的九尾天狐虚影一口吞下。 那虚影比在山洞中更加凝实,九条狐尾掀起腥风,每一次摆尾都带起弟子们的惨叫与血花。 “无语,召!”苏烬猛地咬破舌尖,强压下灵魂深处的战栗,抬手唤出那柄裹挟着火焰的长弓。 弓弦拉开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在发抖,瞄准男子的箭矢甚至无法保持稳定。 “呵呵……苏梓宸。”男子玩味地看着他,指尖擦拭着弯刀上的血珠。 “你以为能洗清手上的血?”他踏出一步,地面竟随着他的脚步渗出丝丝血迹。 “躲在凌言身边,就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九尾天狐的虚影发出一声咆哮,猛地扑向剩余的弟子,利爪撕开他们的胸膛,鲜血如泉涌般汇入男子脚下的血纹中。 男子一步步走向苏烬,每走一步,身上的血腥味便浓郁一分:“你不过是个沾满鲜血的恶鬼,走到哪里,哪里便是炼狱。” “不……不可能……”苏烬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箭矢射出,却在擦过男子脸颊时,被他随手用弯刀格挡开,钉入身后的树干,将其灼烧成焦黑。 男子瞥了一眼苏烬腰间悬挂的星霜剑,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充满了嘲讽,“他竟把星霜都给了你?呵,真是好大的手笔……可惜啊。” 他顿了顿,茶色眼瞳中闪过一丝怨毒,“无论重来多少次,他最终都会恨透你。所有人……都会因你而死。这修仙界,终究还是会变成炼狱。” 就在这时,数道强横的灵力波动自蓬莱主峰方向极速逼近,破空声尖锐刺耳。 男子抬头望了一眼天际,嘴角勾起一抹残笑:“看来戏该落幕了……” 他身影骤然虚化,九尾天狐的虚影也随之消散,只留下最后一句飘在空中的话语:“苏梓宸,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话音未落,他已如青烟般消失在原地,只余下满地狼藉的血泊与横陈的尸体。 “苏……苏烬?!”霍念终于赶到,手中的食盒“啪嗒”落地,饭菜洒了一地。 他看着呆立在血泊中的苏烬,看着他手中不停颤抖的星辰弓,又看看那满地狼藉,脸色瞬间惨白,“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烬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柄黑红弯刀上的血腥气息,以及男子话语中那深入骨髓的恶意。 晚风吹过揽星殿,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吹得苏烬一个激灵。 他猛地抬头望向男子消失的方向,眼中除了震惊,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 那人最后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重来多少次?凌言会恨透他? 蓬莱主峰的灵力波动撕裂云层,萧承熠的玄色道袍率先破开血雾落下,衣摆扫过地面时,竟将凝结的血珠震成齑粉。 他身后的凌言足尖点地,星霜剑尚未出鞘,剑鞘上的寒芒已逼得周遭弟子退后半步。 当他看见满地被血祭锁魂阵啃噬得残缺不全的尸体时,素来沉静的眉峰狠狠蹙起,指节在袖中捏得发白—— 又是这禁术,那黑影果然没打算收手。 “师父!”霍念跌跌撞撞地上前,却在触及萧承熠冰刃般的目光时僵在原地。 更远处,六道身影裹挟着不同门派的灵压疾步而来,为首的天山长老白发怒张,腰间悬着的招魂幡无风自动,幡面上的怨灵面孔扭曲嘶嚎。 招摇山的长老捻着佛珠念念有词,槐江与西皇山的长老则直接按上了剑柄,四道目光如炬,齐刷刷钉在苏烬身上。 “凌宗师!”西皇山长老的长剑“呛啷”出鞘,剑尖直指苏烬,“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要护着这双手染血的魔头?” 他袖口的玄龟图腾随灵力翻涌,“先前五名弟子死于血祭阵,如今又添二十三具尸体,除了修炼此等邪术的人,谁能在蓬莱如此放肆?” “慎言!”凌言踏前一步,流霜剑脱鞘半寸,寒芒映得众人脸色发青。“诸位长老岂能用‘看起来’三个字定人生死?” 他指向地面蔓延的血纹,那些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飞灰,“血祭锁魂阵的阴气带九尾天狐的妖韵,方才那黑影化出的狐尾虚影,难道诸位没察觉?” “妖韵?”天山长老冷笑,招魂幡猛地一抖,幡面爆出一股恶臭黑气,“苏梓宸曾与狐妖同穴修炼,谁知道他有没有偷学邪术!”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霍念心上,他猛地看向苏烬,却见对方依旧失魂落魄地盯着自己的双手,仿佛没听见周遭的争执。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霍衍的身影自云层中落下,他对萧承熠行过礼后,径直走到凌言身侧,袖中滑出一面青铜小镜:“请鸾镜已备好,可照见魂魄深处的术法痕迹。” 凌言微微颔首,正要开口,却听蓬莱弟子中有人怒吼:“不必查了!苏梓宸手中的星辰弓能引动血光,刚才又只有他站在尸堆里,不是他是谁?二十三条人命!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够了!”萧承熠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羊脂玉瓷瓶,瓶身刻着细密的篆文,“辩言露。” 空气骤然降温。这是蓬莱审问弟子的药,入喉后若言假话,便会引发五脏六腑如刀绞般的剧痛,任是金丹修士也无法硬抗。 凌言的指尖在瓷瓶上方顿了顿,釉面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 他看向苏烬——少年此刻脸色苍白如纸,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染血的衣襟上。 “师父……”苏烬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瞳孔里还残留着方才黑影说“重来多少次”时的惊惶。 第100章 聚言阁(一) 凌言如同一道白虹般挡在苏烬身前,凤眸中翻涌着凛冽寒意:“萧掌门,我说过苏烬是我镇虚门的弟子,轮不到蓬莱拷问!更轮不到五大仙山的人置喙!” 他白衣猎猎翻飞,剑眉紧蹙,周身灵力如潮水般四溢。 南宫问天怒目圆睁,佛珠在指间被捏得咯咯作响:“凌言!苏梓宸杀了这么多人,你还要包庇他?二十三条人命,岂是一句护徒就能敷衍过去的?” 凌言冷笑一声,流霜剑出鞘三寸,寒芒映得众人脸色发寒,“南宫长老,这些人分明死于血祭之术,在场有目共睹。” 西皇山长老长剑直指苏烬,剑尖映着少年苍白的脸:“可没人看到第二个人在场!” “方才妖气冲天,九尾天狐是万妖窟唯一逃出来的漏网之鱼,苏梓宸不是与它勾结,便是本身就是妖物!孽畜伤人,当诛!” 凌言充耳不闻,转而看向萧承熠,语气中带着一丝质问:“萧掌门,你也是这般认为的?” 萧承熠面沉如水,将手中的辩言露递出:“让他喝了,自证清白。” “不必了!”凌言猛地抽出流霜剑,剑身嗡鸣作响。 “看来五大仙山也是不分青红皂白之辈!今日,他不喝,也不会认这莫须有的罪!我便要带他走,谁敢拦我?” 天山长老气得白发倒竖,招魂幡无风自动:“凌言!你当真要包庇妖孽,与五大仙山为敌?” 霍衍缓步上前,青铜小镜在手中泛着冷光:“诸位如此着急定罪,是怕真相大白后,某些人的算盘落空?” 他目光扫过几位长老紧绷的神色,“这地上的灵气波动混杂着火属性能量,而苏烬虽有双灵根,此刻星辰弓上的火焰却微弱得近乎熄灭—— 若是他行凶,何必留此破绽?” 凌言不再多言,突然抓住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的苏烬,足尖轻点,如白鹤般冲天而起。 流霜剑挽出朵朵剑花,剑气割裂空气:“今日若想留人,便先过我这关!” 南宫问天正要下令围攻,却被萧承熠抬手拦住。 蓬莱掌门的声音带着威压:“凌宗师,护徒也要有度。此事若不查明,蓬莱如何向天下交代?” 凌言悬浮在空中,凤眸中倒映着满地血泊:“萧掌门,蓬莱千年大派,当有容人之量。这件事我自会彻查,至于之前发生的事情,霍掌门随后会与你细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五大仙山众人,“你们可知,幕后黑手正在布局,苏烬是水属性极纯的修士,而我们在车鸣峪水渊秘境已见识过那人的手段—— 他要献祭五属性至纯者开启血祭阵。如今水属性目标已现,下一个便该是木属性。与其在此冤枉无辜,不如合力追查,莫要被人牵着鼻子走!” 流霜剑划破暮色,剑刃上凝结的寒气将周遭云雾斩出一道透明轨迹。 苏烬立在剑身上,掌心仍紧攥着凌言的衣角,那月白锦缎被他捏出深褶,指腹能感受到衣料下骨骼的微凉。 他望着前方白衣人的背影,喉间像被什么堵住,千言万语只化作沙哑的气音:“师父……” 凌言并未回头,剑尖挑开一团流霞,语气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沉缓:“在想什么?” “我……”苏烬咬了咬下唇,目光扫过下方逐渐缩小的蓬莱建筑群,那些血色残痕已化作淡淡雾气,“他们说……二十三条人命……” “不是你做的。”凌言打断他,凤眸在霞光中映出冷冽的光,“我知道。” 这三个字像淬了星火的冰锥,狠狠砸进苏烬混沌的思绪里。 他想起方才凌言横剑而立时,白衣在血泊中翻飞如鹤,那句“轮不到五大仙山置喙”震得他耳膜发疼。 可自始至终,这人甚至没问过他一句“是否动手”。 “您……为何信我?”少年的声音发颤,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褶皱,“方才那么多人……血祭阵……还有那黑影……” 凌言终于侧过脸,暮色为他轮廓镀上一层银边,凤眸里没有半分疑色,只有惯常的沉静:“因为你是我徒弟。” 他顿了顿,剑风卷过一缕苏烬散落的发丝,“做师父的若连自己的徒弟都要猜忌,岂不是比那些拿‘人证物证’定罪的更可笑?” 这句话让苏烬猛地一颤。记忆深处似乎有碎片闪过—— 上一世被按在戒律堂的邢台上时,那人也是这样站在高台,墨发垂落间看不见神情,只冷冷抛下一句“证据确凿,无需多言”。 可此刻眼前人眼中的信任,却像实质的暖流,将他冻僵的四肢一点点焐热。 “那虚影的妖气里掺了阴煞鬼气,”凌言回转目光,剑势陡然加快,前方云海裂开一道缝隙。 “真正的九尾天狐灵韵纯净,岂会用这等血祭邪术?有人借此布局。” 他指尖在剑柄上轻点,流霜剑发出清越的嗡鸣,“当务之急是找到木属性至纯的修士。元婴属性需窥破灵海才能确定,寻常人难以探查,但聚言阁……” “聚言阁?”苏烬抬眼,想起曾听过的传闻,“是那个开在易水河畔的百晓阁?听说里面连各门派秘传心法都能买到,可价格……” “一枚上品灵石换一条线索,确实不菲。”凌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但能用钱财买到的危机,都不算绝境。” 他屈指一弹,流霜剑突然转向,朝东南方一片紫雾缭绕的山谷掠去,“何况下月十五是聚言阁的拍卖会,届时各路人马齐聚,或许能撞上些‘老朋友’。” 话音未落,下方山谷中忽然腾起一盏盏琉璃灯,灯光穿透紫雾,在河面上映出粼粼波光。 苏烬看见河谷两岸矗立着无数飞檐斗拱,朱漆门楣上悬着一块巨大的黑檀木匾,上面用金箔刻着“聚言阁”三个古篆,笔画间流淌着若有似无的灵力。 “到了。”凌言收剑落地,衣摆扫过岸边的青石板,“记住,进了这里,只看不说。” “阁主从不露面,所有交易都通过灵蝶传讯。待会儿若有灵蝶靠近,切记收敛气息。” 苏烬点点头,目光却落在凌言袖口那道被自己攥出的褶皱上。 晚风吹过,那人白衣猎猎,发间玉簪在灯火下闪着微光,仿佛方才与五大仙山对峙的凌厉都化作了此刻的从容。 他忽然想起什么,忙从储物袋里翻找:“师父,我这里还有几枚中品灵石……” “不必。”凌言抬手止住他,凤眸在琉璃灯下显得格外深邃,“我还不至于让弟子掏钱买线索。” 他迈步走向朱门,衣袂带起的风拂过苏烬脸颊,“跟紧了,别弄丢了。” 少年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仍在微微颤抖的双手,又抬头望向聚言阁上方那片被灯火染紫的夜空,终于握紧拳头,快步跟了上去。 身后易水潺潺,倒映着两岸连绵的灯火,像一条缀满星辰的缎带,将蓬莱的血色与此刻的静谧悄然隔开。 第101章 聚言阁(二) 聚言阁的朱漆大门甫一推开,一股混合着龙涎香与灵木的馥郁气息便扑面而来。 檐下悬挂的琉璃灯盏皆以暖玉为芯,柔光透过錾刻着缠枝莲纹的灯罩,将整座前厅映照得如同浸在琥珀色的光晕里。 地面铺就的并非寻常青石板,而是一整方打磨至透亮的墨玉,光可鉴人,倒映着穹顶悬垂的珍珠璎珞,走动时衣摆拂过,便漾开细碎的流光。 “二位公子里边请!”话音未落,一个身着月白劲装的小厮已疾步迎上,发间束着金丝抹额,眉眼透着精明。 他见凌言白衣胜雪,苏烬虽脸色苍白却难掩灵秀,立刻佝偻着腰笑道:“可是住店?小店上房宽敞明亮,还能俯瞰明日的拍卖场呢。” 凌言未作声,只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袋,随手抛了过去。 小厮接住时只觉入手极沉,打开一看,竟是半袋成色极佳的雪花银,颗颗圆润如珠,在琉璃灯下泛着柔光。 他瞳孔微缩,脸上笑意更盛:“哎呦,贵客!上房伺候——是临窗正对拍卖台的。” “三日。”凌言言简意赅。 “得嘞!”小厮点头如捣蒜,忙从腰间掏出一串莹白的玉钥匙,又从身后的紫檀木柜里取出个巴掌大的木盒。 “公子您瞧,这是传讯灵蝶,有任何吩咐,对着木盒说句话,灵蝶自会飞到小人耳边。后日正是十五拍卖大场,您来的可真是时候,听说这回有件上古灵器压轴呢!” 凌言“嗯”了一声,接过钥匙与木盒,指尖触到木盒表面时,能感觉到细微的灵力流转—— 盒中蛰伏着数只巴掌大的青蝶,翅膀上纹着淡金色的符文,正是聚言阁独特的传讯灵媒。 他不再多言,转身便沿楼梯而上,苏烬连忙低头跟上。 二楼走廊铺着厚厚的驼绒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墙壁上嵌着夜明珠,柔和的光芒将走廊照得如同白昼。 每隔几步便有一盆盛开的墨兰,花盆竟是用整块暖玉雕成,叶脉纹路清晰可见。 “吱呀”一声,凌言用玉钥匙打开房门。屋内陈设出乎意料的简洁—— 一张紫檀木榻,两张梨花木桌椅,墙角立着个博古架,上面只随意摆着几件青瓷摆件。 但细看便知不凡:榻上铺着的锦被绣着细密的流云纹,竟是用冰蚕丝织成。 桌上的茶盏看似普通,实则是用昆仑暖玉打磨而成,触手生温。 就连窗棂上糊的都不是寻常纸帛,而是一层半透明的云母片,能清晰望见楼下的景象。 凌言推开云母窗,晚风携着楼下的喧嚣涌了进来。 苏烬凑近一看,只见下方是个极为宽敞的圆形场地,四周环着层层叠叠的座位,此刻虽未开场,已有不少修士进进出出。 场地中央立着一方白玉高台,台顶悬着盏足有一人高的水晶灯,灯珠竟是数颗凝练了灵气的夜明珠,将整个拍卖台照得亮如白昼。 “看到那白玉台了么?”凌言指尖轻点窗沿,“后日拍卖便在那里。那人若想寻木属性修士,拍卖会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最易下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场内几个行迹略显诡异的身影,“而且此人擅用幻术,定会易容改貌。” 苏烬不由得握紧了拳头:“可如何分辨?” “易容术纵能改变形貌,却难掩灵力波动。”凌言转身从木盒中取出一只传讯灵蝶,蝶翼在他掌心轻轻颤动。 “今夜子时,聚言阁会燃安息香净场,届时灵力紊乱者必现形迹。你在此处守着,我去四周探查。” 他将灵蝶递给苏烬,“若有异动,捏碎这蝶翼,我即刻便回。” 少年接过灵蝶,只觉翅尖微凉,上面的符文隐隐发烫。 他望着凌言沉静的凤眸,心中生起踏实的暖意。 “师父放心,我不会乱跑。”苏烬低声道,指尖轻轻摩挲着灵蝶翅膀。 凌言在桌案前坐下,紫檀木桌面被夜明珠映得发亮。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的空白符纸并非凡品,边缘用银丝绣着细密的云纹,铺展时能嗅到淡淡松烟香。 朱砂笔握在手中,笔杆是一截温润的羊脂玉,笔尖蘸取的朱砂在灯下泛着流动的光泽,似有细微火星隐于其中。 “师父在画符?”苏烬好奇地凑过去,下巴搁在桌沿上,目光追着笔尖移动。 只见凌言手腕轻转,朱砂笔在符纸上游走如飞,寥寥数笔便勾勒出曲折的符文,笔锋顿处,符纸中央骤然亮起一点微光,如同一粒星火被封印进纸中。 “嗯,交易用。”凌言头也未抬,指尖按住符纸一角,另一只手取过一枚鸽卵大的上品灵石。 “聚言阁阁主姜然,虽说是修仙界第一百晓阁,本质上不过是个做买卖的凡人。”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此人从不见客,所有交易都靠灵蝶传讯,只认灵石不认情面,反倒省去许多麻烦。” 话音未落,最后一笔收锋,整张符纸忽然泛起淡金色的纹路,那些方才用朱砂勾勒的线条竟如活物般流转起来。 凌言将灵石与符箓并排放置,又从木盒中取出一只传讯灵蝶。 青蝶振翅落在符纸上,翅膀与符文接触的刹那,三者忽然化作一道流光,从敞开的云母窗飞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连空气都未留下丝毫波动。 苏烬看得睁大了眼睛:“就这样……没了?”他刚才甚至没看清灵蝶是如何卷走东西的,只觉眼前一花,桌上便已空空如也。 “聚言阁的秘术而已。”凌言端起桌上的暖玉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不过是些障眼法,比不得正经法术。” 他呷了口茶,茶汤是昆仑雪顶的云雾茶,入口回甘,在喉间留下淡淡的灵气。 房间里一时只有茶水入喉的轻响。苏烬盯着桌案上残留的一点朱砂痕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直起身子:“师父饿不饿?我去楼下拿些吃的来。” 他进来时见楼下大堂摆着不少灵食摊子,有烤得金黄的灵米糕,还有盛在玉盏里的莲子羹,香气隔着几层楼都能隐约闻到。 凌言握着茶杯的手指顿了顿,暖玉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竟让他指尖微不可察地暖了一瞬。 他抬眼看向少年,对方眼里满是真切的关切,方才在蓬莱沾染的血色与惊惶似乎都被这聚言阁的暖光洗去了些,显出几分本该有的少年气。 第102章 聚言堂(三) “……嗯。”良久,他才从喉间溢出一个单音节,声线比平日柔和了些许,“不必太麻烦,随意些即可。” 苏烬立刻点头,转身便要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叮嘱:“师父要是灵蝶回来了,记得等我一起看!” 说完不等回应,便像只雀跃的小兽般溜出了房门,脚步声消失在铺着驼绒地毯的走廊里。 凌言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手中的茶杯轻轻晃动,水面映出他微蹙的剑眉。 窗外传来楼下隐约喧哗,夹杂着灵蝶振翅的细微声响。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方才画符的桌案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少年人探身时带来的淡淡草木气息,与聚言阁里浓郁的龙涎香截然不同。 片刻后,他抬手拂过桌面,残留的朱砂痕迹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窗外的琉璃灯盏,依旧在夜色里散发着温润的光,将整座聚言阁笼罩在一片琥珀色的静谧之中。 暮色从云母窗棂渗进来,将凌言的侧影裁成一道清冷的白。 他指尖搭在窗沿上,目光凝着楼下角落一株老槐—— 方才那里掠过一缕极淡的灵力波动,像冰锥划破水面,转瞬即逝,却在他灵识中留下一道细不可察的裂痕。 “师父,我回来了!” 木门被轻轻推开,苏烬端着青瓷托盘走进来,釉面映着走廊里琉璃灯的暖光。 托盘上摆着两碟灵食:一碟是堆成小山的桂花糕,鹅黄的糕体嵌着星星点点的金桂,另一碟是切成薄片的水晶肘子。 油脂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旁边还配着一小盏碧莹莹的梅子酒。 “楼下的灵食摊子快收了,我赶巧买着最后几份。”少年将托盘搁在桌上,关门时特意放轻了动作,生怕惊扰了窗边的人。 见凌言仍望着楼下,便端起那碟桂花糕走过去。 “在看什么呢?”苏烬凑到窗边,楼下的喧哗顺着晚风涌上来,夹杂着灵蝶振翅的“嗡嗡”声,却都被凌言周身那层无形的气场隔绝在外。 “没什么。”凌言并未回头,指尖在窗沿上轻点两下,“方才察觉到阵法波动,极弱,追不到源头。”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唯有紧蹙的剑眉泄露了几分凝重。 苏烬“哦”了一声,捏起一块形状最规整的桂花糕,粉白的糖霜沾了满指。 见凌言看得专注,便下意识地将糕点递到对方唇边,声音里带着几分献宝似的雀跃:“师父尝尝这个?刚出炉的,还热乎呢。” 晚风恰在此时吹进窗,掀起凌言额前一缕碎发。 他下意识地侧头,唇瓣不偏不倚触到温热的糕点,甜腻的桂花香混着少年指尖淡淡的草木气,猝不及防地涌入鼻腔。 几乎是本能地,他张口咬了一口,软糯的糕体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倒比想象中好吃些。 直到齿间传来糖霜的细腻触感,凌言才猛地回过神。 他霍然转头,凤眸中映出苏烬放大的脸庞,少年正睁着那双茶色瞳孔望着他,眼里盛满了期待,像只等着主人嘉奖的小兽。 “……”空气瞬间凝固。 凌言能清晰地看到苏烬指尖沾着的糖霜,以及对方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 他喉结微微滚动,方才那点甜腻的余味似乎还停在舌尖,烫得他指尖都有些发麻。 “怎么了师父?”苏烬被他看得一愣,连忙缩回手,低头看了看那块缺了一角的桂花糕,“是不好吃吗?我觉得挺香的……” “没什么。”凌言迅速收回目光,转向窗外时,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夜风吹过,将那抹绯红吹散在鬓角,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他抬手虚虚一握,指尖凝出一缕灵力,将方才那点残留的糕点碎屑震落。 苏烬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只当他还在想阵法的事,便又拿起一块糕点递过去,笑得眉眼弯弯:“那师父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自己来。”凌言立刻接过瓷碟,指尖触到苏烬指腹时,像被烫到般微不可察地一颤。 他低头看着碟中堆叠的桂花糕,鹅黄的糕体上还沾着几片新鲜的金桂。 凌言捏起一块糕点,却没立刻吃,只是望着楼下逐渐亮起的琉璃灯,耳尖的绯红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如同雪地里悄然绽放的一点梅。 苏烬趴在窗沿上看他,忽然觉得今晚的师父好像和往常不太一样。 可到底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只好托着腮,继续小口小口地吃着自己那份桂花糕,糖霜沾了一嘴角,在烛光下亮晶晶的。 一只青蓝色的灵蝶忽然撞开云母窗的缝隙,翅尖沾着夜露,稳稳停在凌言指尖。 蝶翼上的金色符文骤然亮起,一枚巴掌大的符纸从灵蝶腹部显化出来,纸页上用朱笔写着几行潦草小字。 “碧霞宗……常欢?”凌言蹙眉念出名字,指尖捻起符纸时,能闻到纸上残留的淡淡檀香味。 苏烬凑过来看,茶色瞳孔猛地一缩。这名字像根细刺扎进记忆深处,上一世那抹谄媚的笑脸几乎要冲破意识—— 常欢,那个总跟在灭道仙君身后摇尾乞怜的家伙,为了往上爬什么都做得出来,甚至曾亲手将同门推入魔修巢穴。 “师父,这个人……”苏烬声音发沉,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桌沿,“我听闻过,是碧霞宗出了名的‘玲珑舌’,最会攀附权贵。” 他刻意避开“前世”的字眼,只将记忆化作道听途说的传闻,“据说他入门时灵根测试显示木属性纯度极高,只是心性……” “木属性至纯。”凌言捏碎符纸,纸灰在掌心化作一道绿光消散,“看来幕后之人的目标找到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角落那株老槐,方才的灵力波动正是从那里传来,“常欢若来,必是目标。” “那我们……” “先查探四周。”凌言打断他,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印。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指尖,银白的灵力如流水般缠绕,化作细密的灵网向四周蔓延。 他是阵法奇才,指尖每一次翻转,都能带起空气里细微的灵气震颤。 苏烬屏住呼吸看着。只见凌言凤眸微合,长睫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白衣袖口随着结印动作扬起,露出腕骨处细腻的肌理。 屋内烛火忽然轻轻摇曳,窗外的琉璃灯光晕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所有声音都被隔绝在外。 “如何?”待凌言收印,苏烬连忙问。 “都是些寻常结界。”凌言揉了揉眉心,剑眉皱得更紧,“但角落里有几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像是钟情术的残留波动,还有极淡的蛊虫气息,种类不明,藏得很深。” “钟情术?蛊虫?”苏烬愕然,夹着水晶肘子的筷子停在半空,“难道是冲常欢来的?” “不好说。”凌言走到桌前,拿起那块被苏烬递过来的水晶肘子,油脂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先吃饭。时辰不早了。” 苏烬连忙将梅子酒斟满玉盏,酒液碧绿如翡翠,散发着酸甜的果香:“师父,这酒是用灵梅酿制的,据说喝了能安神,您尝尝?” 第103章 未知的另一面(一) 凌言垂眸望着玉盏中晃荡的碧色酒液,盏沿凝着的酒珠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少年递过来的眼神太过明亮,像落满星辰的溪涧,让他拒绝的话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个极轻的“好”。 指尖触到温润的玉盏时,他下意识屏住呼吸,浅酌一口—— 辛辣的酒液混着梅子的甜腻冲上喉头,味蕾被这怪异的口感刺得发颤,他不易察觉地蹙了蹙眉。 “怎么样,师父?”苏烬自己先灌了一口,梅子酒的酸甜在舌尖化开,他满足地眯起眼,鬓角的碎发被酒气蒸得微湿,贴在泛红的耳廓上。 凌言盯着酒盏里荡漾的波纹,喉间那股怪异的辛辣感尚未散去,却又不好扫了少年的兴,只能含糊地应了声:“嗯,还……还好。” 这声“还好”被苏烬误读成了赞许。 他立刻来了兴致,拿起酒壶又要斟满:“我就说这灵梅酒不错吧!”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壶嘴注入玉盏,在灯下泛着莹润的光。 凌言看着酒盏逐渐满溢,凤眸微微睁大。 他自小便被教导修行者需心澄如镜,饮酒乃修炼大忌,是以从未碰过任何含酒精的东西。 此刻面对少年亮晶晶的期待眼神,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竟鬼使神差地咽了回去。 他一咬牙,端起玉盏仰头饮尽,冰凉的酒液滑入喉咙,带着灼烧般的暖意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师父酒量不错啊!”苏烬见状,立刻又夹了几颗盐焗花生放进凌言碟子里,花生外壳烤得酥脆,内里的果仁泛着焦香。 凌言没说话,只觉得舌根发麻,眼前的烛光开始有些模糊。 他想抬手揉眉心,却发现指尖有些不听使唤。 窗外的琉璃灯影透过云母窗棂投进来,在地上晃成斑驳的光晕,楼下隐约传来的喧嚣声也变得遥远而模糊。 第三杯酒下肚时,凌言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眼前的苏烬身影开始重影,少年递过来的酒壶在他视线里晃成两个,耳边的声音也嗡嗡作响。 他猛地伸手按住苏烬斟酒的手腕,指尖触到少年温热的皮肤,触感细腻得像上好的暖玉:“不……不喝了……” “哦。”苏烬放下酒壶,一抬头却怔住了。 烛光下,凌言平日里苍白如霜的脸颊泛起两团不正常的绯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尖,连那双总是清冷如寒潭的凤眸也蒙上了一层水汽,眼神迷离地散着焦。 他似乎有些坐不稳,手肘撑在桌沿上,指尖支着下巴,樱色的唇瓣微微噘起,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委屈。 “师父……你……”苏烬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不会喝酒啊?” 凌言歪了歪头,似乎在费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片刻后,他才慢吞吞地点了点头,发丝从玉簪中滑落几缕,垂在泛红的脸颊旁:“我……我不会啊……” 说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像春雪初融,瞬间点亮了整张脸。 烛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流畅的下颌线,颊边竟漾开两个浅浅的梨涡,像盛满了星光的小旋涡,将苏烬的目光牢牢吸住。 苏烬从未见过凌言笑成这样。记忆里的他总是白衣胜雪,眉眼间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即便偶尔温和,也带着几分客套的疏离。 此刻这毫无防备的笑意,配上他泛红的脸颊和迷离的眼神,竟透出一种近乎脆弱的鲜活。 “原来……”苏烬的心跳得飞快,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眼前的景象,“原来你笑起来有梨涡啊……” 凌言似乎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是撑着下巴望着他,凤眸里水光潋滟,映着烛火明明灭灭。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那抹绯红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夺目,如同雪地里绽放的一点桃花,灼得苏烬眼眶微微发热。 苏烬的指尖在触及凌言滚烫脸颊的瞬间剧烈颤抖,眼前晃动的不只是此刻醉意朦胧的师父,还有上一世那个被他按在血污里、眼神冷若冰霜的青鸢剑尊。 喉间涌上的酸涩让他几乎窒息,记忆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柔卿濒死时染血的青衣,若雪阁彻夜不灭的孤灯,还有大婚那夜凌言破碎的呜咽。 “阿言……”这个名字从他喉间溢出时带着难以察觉的哽咽。 凌言歪头望着他,睫毛上凝着细碎的水光,樱唇微张吐着温热的酒气,这副全然不同于往昔的模样,让苏烬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脑海中那些画面,强迫凌言饮酒的无数个夜晚,那时的自己总将对方通红的眼眶当作倔强,却从未想过那或许是因为…… “原来你不会喝酒……”苏烬的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凌言发烫的脸颊,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指尖触到那对若隐若现的梨涡,想起凌言将剑柄塞进他掌心的温度,想起水渊幻境里凌言浑身血痕却死死扣住藤蔓的模样,想起蓬莱挡在他身前的单薄白衣。 那些记忆突然清晰得可怕,原来早在不知不觉间,他便默默的付出着。 凌言迷蒙的凤眸眨了眨,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衣襟,带着酒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苏烬……你哭什么?” 温热的指尖抚上他泛红的眼眶,这个曾被他折磨得遍体鳞伤的人,此刻却用最温柔的姿态触碰他。 苏烬喉间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再也克制不住汹涌的情绪,猛地将凌言拽入怀中。 “对不起……”他将脸埋进凌言颈间,滚烫的泪水洇湿对方的衣襟,“我错了,我……” 凌言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惊得一颤,醉意朦胧的大脑还未反应过来,就被苏烬带着绝望的力道紧紧箍住。 记忆里这个总是张扬肆意的徒弟,此刻却像溺水之人般死死抓着他,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所有。 “阿言,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苏烬颤抖着抬起头,额角抵着凌言的,鼻尖相触间皆是浓烈的酒气。 “我怕你眼里没有我……”他盯着那双蒙上水雾的凤眸,里面倒映着自己狼狈的模样,却比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凌言迷茫地眨了眨眼,睫毛扫过他滚烫的皮肤,呢喃般重复:“苏烬……” 这个名字彻底击溃了苏烬最后的理智。他猛地扣住凌言的后脑,带着近乎虔诚的颤抖覆上那抹嫣红的唇。 凌言发出一声轻哼,本能地想要推开,却被苏烬按在怀中。 酒香混着泪水在齿间蔓延,苏烬尝到了苦涩与甘甜交织的滋味,就像他们纠缠两世的命运。 第104章 未知的另一面(二) “别走……”苏烬松开唇时声音沙哑得可怕,额头抵着凌言泛红的脸颊,“这一世,换我守着你……” 凌言醉意未消的眼眸里映着他破碎的神情,恍惚间抬手抚上他的脸,轻声呢喃:“苏烬……你怎么哭了……有我护着你……别怕!” 这轻柔的话语让苏烬再次红了眼眶,他将凌言紧紧搂在怀里。 苏烬的指尖微微颤抖,嵌入掌心的力道几乎要掐出血来。 回忆如淬了冰的刃,从骨髓里翻搅着剜出来—— 他记得那夜的红烛烧得妖冶,喜服上的金线刺得人眼疼,他扔开被冷落的新娘,踩着满地碎裂的喜糖,摇摇晃晃闯进若雪阁时。 凌言立在窗前,月白广袖被风掀起一角,像只折了翼的白鹤。 他是灭道仙君,是踩着尸山血海爬上来的魔尊,而凌言是被废了经脉、囚于阁中的前青鸢剑尊。 他惯于用最狠戾的姿态去践踏那人残存的尊严,他一把攥住凌言的手腕,将酒坛重重磕在石桌上,酒液溅出,湿了凌言襟前的月白。 “凌宗师,”他掐着那人的下巴,指尖碾过对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语气里是淬了毒的嘲弄,“本座大婚,你这做师父的,不该贺一杯?” 凌言的身子很轻,被他攥得晃了晃,那双总是覆着冰霜的凤眸此刻蒙着一层薄怒,却因没了灵力而挣扎得无力。 酒坛被强行抵上唇瓣时,凌言下意识地偏头,喉间溢出压抑的呛咳,酒液顺着下颌线滑落,浸湿了素白的衣领,也沾湿了苏烬的指尖。 那触感凉得像雪,让他莫名地烦躁。 “怎么?嫌脏?”他冷笑,另一只手死死扣住凌言的后颈,迫使他仰起头。 “当年你青鸢剑尊何等风光,如今不也得由着本座——” 话音未落,凌言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不是怒红,而是一种近乎生理性的、被酒气激出来的水光。 那时的苏烬只觉得这是示弱,是装模作样。 他恶狠狠地灌下那坛烈酒,看凌言呛得浑身发抖,唇瓣被酒液染得通红,平日里紧抿的嘴角被迫张开,溢出细碎的、不成调的气音。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凌言,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的白梅,狼狈,却又在破碎中透着一种让他心头发烫的……脆弱。 后来呢?后来他是怎么扯开那人的衣袍,将人压在冰冷的玉榻上的? 他记得自己骂着“浪荡”、“下贱”,记得凌言被折磨得蜷缩起来时,指尖无意识地抓着锦被,指节泛白。 他甚至记得自己低头去啃咬那人颈侧时,闻到的不是往常清冷的梅香,而是混杂着酒气与淡淡血腥味的、破碎的气息。 可他那时满心都是柔卿惨死的画面,是凌言当年“无情”的背影,是被背叛的恨意。 他看不到凌言被灌酒时,那双凤眸里除了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 他听不到凌言在挣扎间,模糊溢出的、带着醉意的轻喘,并非情欲,而是真的不胜酒力。 他更从未留意过,当凌言在极致的痛苦与醉酒的恍惚中,偶尔失神抿唇时,嘴角会浅浅漾开一个极淡的梨涡,像雪地里落了片桃花,转瞬即逝,却烫得人心尖发颤。 直到此刻,他捧着怀中人带笑的脸,指腹轻轻擦过那处浅浅的梨涡,才后知后觉地想起—— 原来那夜在昏暗的烛火下,当凌言被折磨得意识模糊,偶尔因痛或因醉而蹙起眉时。 嘴角也曾有过那样破碎的、不自知的弧度。 只是那时的他被恨意蒙了眼,只当那是取悦他的姿态,用更残忍的方式去碾碎。 “唔……” 怀中的人发出一声轻哼,醉意朦胧地蹭了蹭他的掌心,睫毛像蝶翼般颤动。 苏烬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那些被恨意包裹的日夜,那些以为是恨的执念,此刻在回忆的光影里碎成齑粉—— 他恨凌言的“无情”,却在每次凌言偷偷为他处理伤口时心跳失序。 他恨凌言的“冷漠”,却在对方默默为他备好醒酒汤时,将头埋进被子里不敢细看。 他恨凌言杀了柔卿,却在凌言死后,对着凌言的冰冷的尸体枯坐了三年。 直到最后他自断经脉,魂魄离体时,掌心还攥着半块凌言在收他为徒时,送他的、早已碎成两半的玉佩。 原来不是恨。 是他不敢承认的、早已在年少时便悄然滋生的贪念,是被误会扭曲的、深入骨髓的依赖,是失去后才惊觉早已刻入灵魂的……爱。 他曾以为自己恨透了凌言的存在,却在重活一世后,才明白自己最怕的,从来都是凌言眼中再无他的身影。 就像那夜若雪阁的玉榻上,他以为自己在施虐,却不知那被他掐红的手腕,那被他吻得青紫的唇角。 早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成了他往后余生中,每一次午夜梦回时,剜心剥骨的愧疚与……隐秘的渴望。 苏烬弯腰将人打横抱起。凌言的身子轻得像一捧雪,月白广袖垂落时擦过他手腕,布料冰凉的触感让他下意识收紧手臂。 穿过屏风时檐角铜铃轻晃,他侧头避开垂落的流苏,怀里人却在这时含糊地哼了声,额头蹭上他颈侧,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烫得他心口发颤。 内室的榻铺着软缎锦被,他放低身子将人安顿上去,指腹无意间碾过凌言腕骨时,那处肌肤细得像能掐出水来。 解外袍系带的手指有些发颤,金线绣的云纹在掌下滑动,褪到一半时凌言无意识地蜷缩起身子,素色中衣勾勒出单薄的脊背,像只收拢羽翼的幼鸟。 苏烬喉结滚了滚,伸手将滑落的锦被往上掖了掖,指尖擦过对方微颤的睫毛,又触电般收回。 蹲下身解束发冠时,乌发如瀑倾落,几缕碎发粘在凌言泛着薄红的脸颊上。 苏烬抬手去捋,指腹刚碰到那人微凉的耳垂,便见他睫毛剧烈颤了颤。 他屏住呼吸等了片刻,直到凌言重新陷入浅眠,才将发丝轻轻别到耳后。 垂落的长发铺了满榻,在烛火下泛着墨玉般的光泽,他就着蹲姿坐下,后背抵着榻沿,目光落在那人抿起的唇线上—— 那里有个极淡的梨涡,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不知看了多久,眼皮渐渐沉重。迷糊间他伸手握住榻上那人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缝传来,这才安心地靠着榻边睡去。 次日辰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格光影。 凌言缓缓睁开眼,扶着有些发疼的头轻轻晃了晃,垂眸便看见自己的右手被苏烬紧紧握在手中,对方的脸颊枕在他的手背上,呼吸轻柔而温热。 “!” 凌言心下一惊,想要抽回手,又怕惊醒苏烬,心中慌乱不已,“怎么办我要不要抽回手,他怎么拉着我的手睡觉。我…我昨日不会失态了吧。” 第105章 绾青丝 就在这时,苏烬缓缓睁开眼睛,茶色的眸子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离,“嗯……师父你醒了啊。” 凌言耳尖微微泛红,语气有些不自然,“你…你怎么睡地上了。” 苏烬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视线茫然地扫了圈,这才惊觉自己还攥着对方的手。 他猛地松手,却因坐得太久腿麻,踉跄着撞到榻沿,\"地上……地上凉快!\" 说完才觉得这话荒唐,耳尖瞬间红透,慌忙低下头去,\"我、我去拿早饭。\"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起身,衣摆扫过矮几上的茶盏。 叮铃一声脆响里,凌言看着他跌跌撞撞的背影,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被握得发烫的手背。 凌言对着铜镜束发时,指尖捻过乌木发梳的齿纹,镜中倒影里,他凤眸上挑的弧度带着几分未散的清冽。 剑眉斜飞入鬓,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线,唯有耳尖那点不易察觉的红意,泄露了片刻前榻边的涟漪。 他刚将长发松松束成一个马尾,发尾垂在颈后,苏烬便端着青瓷食盘推门而入,木盘里的粥冒着热气。 “师父,今日聚言阁来了好多人!”少年人声音里带着新奇,食盘往桌上一放,便絮絮叨叨说起来。 “门口停了好多马车,连青玄宗的弟子都来了。我刚才看到常欢了,他身边跟了个缚面的男子,蒙着块玄色锦帕,看着像金丹期的修为呢。” 他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蹭着食盘边缘,眼尾却偷偷瞟着镜中的凌言—— 他今日没像往常一样将头发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畔,倒显得凌厉的眉眼柔和了些。 凌言“嗯”了一声,视线从镜中移到苏烬乱蓬蓬的发顶:“你头发像个鸟窝,方才就顶着这模样去取早饭?” 苏烬的脸“腾”地红了,刚才跑得急,哪顾得上整理头发。 他嘿嘿笑了两声,抓着发尾就往水盆边跑,清水泼在脸上,溅得衣领都湿了一片。 等他擦着脸回来,墨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几缕发丝黏在脖颈上,衬得那双茶色眼眸愈发透亮,像浸在晨露里的琥珀,流转着少年人独有的狡黠与朝气。 他晃到凌言身边,手里攥着束发用的锦带,突然弯眼笑起来:“师父,要不你给我束发呗?” 凌言扣发冠的手猛地一顿,抬眼看向镜中苏烬的脸,少年人歪着头,睫毛湿漉漉的,像沾了水珠的蝶翼,茶色瞳孔里映着自己微怔的模样。 “师父?”苏烬又轻轻喊了一声,手指绞着锦带,“上一次你给我束发,好像还是拜师的时候呢,都三年半了……” 三年半。凌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发冠边缘的纹路。 那时苏烬刚拜入师门,还是个怯生生的小少年,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头发乱糟糟的,是他亲手梳顺了,用一根最简单的素色发带束起来。 如今少年人拔高了不少,眉眼长开了,唯独这双茶色眸子,还像当年一样,亮得惊人。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苏烬以为要被拒绝时,听见凌言低声道:“坐过来。” 苏烬立刻欢天喜地地在矮凳上坐下,背挺得笔直。 凌言取过梳子,动作有些生涩地从发顶梳下,苏烬的头发很软,带着皂角的清香。 他束了个和自己同款的马尾,刚要系发带,却又顿住了手,像是想起了什么,翻找起自己的储物袋。 片刻后,他摸出一条月白色的抹额,上面用银线绣着细密的流云纹,边缘缀着几颗圆润的珍珠。 “这是……”苏烬好奇地仰头。 凌言没说话,将抹额轻轻系在他额前,珍珠垂在眉心,月白的锦缎衬得他肤色愈发通透。 镜中,少年人的眉眼本就深邃,此刻墨发束起,抹额勾勒出饱满的额头。 那双茶色眼眸在光影下流转着暖棕的色泽,像盛了秋日的阳光,睫毛浓密纤长,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飞扬,又有几分被抹额衬出的英气。 “原来师父也会用抹额啊,”苏烬伸手摸了摸额前的珍珠,笑得眉眼弯弯,“我都没见你戴过。不过师父束马尾真好看,比挽发精神多了。” 凌言看着镜中两人的倒影,自己束着简单的马尾,身边的少年戴着月白抹额,茶色眼眸亮晶晶地望着他。 他指尖拂过苏烬发尾的碎发,忽然想起储物袋里这条抹额,原是当年前随手买的,本想寻个机会给他,却一直忘了。 如今戴在他头上,倒像是量身定做一般。 “快吃饭,”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耳尖却又悄悄红了,“吃完去把聚言阁的名册取来,看看明日拍卖的物件。” 苏烬“哦”了一声,却还在对着镜子瞅个不停,抹额上的珍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映得那双茶色眼眸越发璀璨。 他偷偷看了眼凌言的侧脸,见对方又恢复了那副清冷模样,便忍不住又笑道:“师父,以后我的头发都让你束好不好?比我自己绑的好看多了。” 凌言端起白粥的手顿了顿,瓷勺在碗里划出一圈涟漪。 他没回答,只是抬眼时,镜中的自己,嘴角似乎极淡地勾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少年人月白的抹额上,也落在他垂在身侧、指尖微蜷的手上。 凌言用银匙舀起半勺白粥,瓷勺沿触着下唇时,碗沿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垂眸的视线。 苏烬的食盘搁在对面,青瓷碗里的粥已见了底。 少年人正用竹筷戳着碟子里的蒸饺,语速轻快得像檐角滴落的雨珠:“……就说那碧霞宗的弟子,个个穿得跟雪堆似的,偏生常欢那家伙穿件杏黄袍子,远远瞧着跟朵喇叭花似的——师父,你说那缚面人到底什么来头?” 他说话时,指尖无意识地绕着月白抹额的珍珠流苏,耳尖因方才束发时的动静还透着薄红。 凌言夹起一只煎饺,齿尖咬破金黄的脆皮,油渍在瓷盘上洇开一小圈:“聚言阁龙蛇混杂,有人想寻木灵根修士不奇怪。”他的声音裹着粥香,尾音压得低。 “常欢有碧霞宗护着,明面上动手的可能性不大。” “可我瞧那缚面人的眼神……”苏烬突然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倾了倾,袖摆险些扫到醋碟,“跟盯着猎物似的,那玄色锦帕下的眼睛,亮得吓人呢!” 凌言“嗯”了一声,指腹蹭去碟边的碎屑。 阳光斜斜切过窗棂,在他束起的马尾发尾镀上金辉,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咀嚼的动作轻轻晃动。 苏烬盯着他微动的喉结,忽然想起方才束发时,指尖触到的那截微凉的后颈皮肤。 第106章 破晨曦梦 “你看我做什么?”凌言抬眼,凤眸里映着少年人骤然缩回的视线。 “没、没看!”苏烬慌忙低头扒拉粥,却在抬眸时,看见凌言唇角沾着一粒米。 那点乳白的米粒黏在淡粉的唇上,衬得他冷硬的下颌线条都柔和了几分。 少年人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几乎是下意识地探手过去。 “你做什么?”凌言猛地往后一仰,瓷勺撞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苏烬指尖的温度擦过自己唇角,那触感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让他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额……师父你嘴角有米。”苏烬的手指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对方皮肤的微凉触感。 他看着凌言骤然凝起的凤眸,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脸颊“腾”地红到了耳根,慌忙缩回手,用袖子蹭了蹭指尖,“我、我不是故意的!” 凌言盯着他泛红的耳尖,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他不自然的拿起帕子胡乱的擦着,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少年人指尖的温度。 “梨涡……”苏烬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视线飘忽着落在他嘴角,“师父你笑起来的时候,有梨涡,很好看。”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蝉鸣一声高过一声,撞在雕花木窗上,又碎成细细的声浪。 凌言握着银匙的手指微微收紧,瓷勺在粥碗里划出一圈圈涟漪。 他看着苏烬亮晶晶的茶色眼眸,那里面映着自己微怔的模样,忽然想起昨夜酒意朦胧间,似乎是靠在谁的肩头哼过几句不成调的曲子? “难道我昨夜喝醉失态了?”凌言的声音有些发沉,凤眸里掠过一丝狐疑。 “或者……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不然这小子今日怎会如此反常,又是缠他束发,又是……又是这般唐突? “你……可是有事要说?” “没、没有啊师父!”苏烬猛地摆手,发尾的水珠甩在桌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水迹。 他看着凌言紧绷的下颌线,忽然觉得有些委屈,又有些憋闷,“就是觉得……师父你明明才弱冠年纪,跟我差不了几岁,可每次瞧着都跟千百年的冰块似的。” 他顿了顿,手指绞着抹额的流苏,声音越说越小:“你束马尾的时候明明那么好看,笑起来的时候……也好看。” “干嘛总板着脸嘛,镇虚门的弟子都怕你,说你是‘冰山剑尊’,一点都不像少年人。” 凌言怔住了。 弱冠之年。他入宗门早,修为精进快,久而久之,连自己都快忘了年少时的模样。 镜中的自己总是眉眼冷冽,剑眉斜飞,唯有在束发时,那几缕碎发才会泄露些许不属于“凌言尊上”的柔和。 他看着苏烬气鼓鼓的脸,少年人睫毛湿漉漉的,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翼,茶色瞳孔里盛着清晨的阳光,亮得让他有些晃眼。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只听见苏烬轻轻的呼吸声,和自己胸腔里忽然加快的心跳。 “吃饭。”凌言猛地低下头,将最后一口粥灌进喉咙,瓷碗重重搁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 他能感觉到自己耳尖又在发烫,只好用指节抵着下颌,掩饰那抹不易察觉的红意,“吃完去取名册,再废话,回去后加练三百遍剑招。” “啊?”苏烬垮下脸,却在看见凌言微抿的嘴角时,忽然咧嘴笑了。 他看见凌言耳尖的红意顺着脖颈蔓延,藏进月白里衣的领口,像雪地里绽开的一点红梅。 少年人偷偷勾了勾唇角,指尖蹭着自己额前的珍珠。 苏烬攥着拍卖名册的指节发白,还未跨过聚言阁大厅的门槛,后颈突然窜起一股寒意。 那声音像是毒蛇吐信,嘶嘶地钻进耳膜:“灭道仙君……别来无恙!” 少年浑身血液瞬间凝固,转身时差点踉跄。 黑袍人裹在阴影里,帽檐压得几乎遮住整张脸,唯有嘴角那抹扭曲的笑泛着青白。 苏烬的手腕突然被铁钳般的力道扣住,名册“啪嗒”掉在地上,“苏梓宸……怎么?不可一世的灭道仙君如今倒是躲在这里与自己的师尊谈情说爱……好不快活!” 黑袍人凑近时,苏烬闻到一股腐肉混着药草的腥气,“嗯……看来你是已经忘了柔卿小师弟不久后便会被凌言斩于剑下了……”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苏烬剧烈挣扎,余光瞥见对方袖口若隐若现的暗红纹路——那是幽冥教的图腾! “什么灭道仙君,我听不懂!”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被拽着掠过长廊,星霜剑不在身边,他想出手反抗却被对方死死钳制。 密林深处的腐叶在脚下发出诡异的闷响。黑袍人突然松手,苏烬踉跄着撞在树干上,喉间腥甜翻涌。 “仙君当真健忘呢……”黑袍人抬手虚握,无形力量瞬间缠上苏烬心脏,“重活一世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了?当年那个踏碎各个门派的男人呢?那个恨透了凌言的人呢……” 剧痛从心口炸开,苏烬跪倒在地,指甲深深抠进泥土。眼前开始出现斑驳血影,无数残肢断臂在黑雾中扭曲。 “不……不是我……”他咬破舌尖,血腥味暂时驱散了意识里的混乱。黑袍人惊讶的打量着地上的苏烬:“竟然控制不了么?怎么回事!” 冰棱破空声骤响!黑袍人狼狈避开飞来的箭矢,却在看见墨发白衣的身影时发出怪笑:“这么快便发现了,不愧是他!” 他猛然掐住苏烬后颈,将苏烬整个人提起来。 苏烬的双腿在空中乱蹬,指尖徒劳地抓着对方手臂,喉间发出破碎的呜咽。 “放开他!”凌言的星辰弓已拉成满月,银发在风中猎猎作响,凤眸里翻涌着骇人的杀意。 弓弦上凝结的冰晶折射出冷光,每一道棱线都透着刺骨的寒意。 黑袍人故意将苏烬往箭头上送了送,沙哑的声音裹着恶意:“凌宗师……别妄动哦……你确定要射出这一箭吗?不知道……苏梓宸他,能不能承受的住……身为宗师的一击……” 凌言的呼吸骤然急促,握弓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几乎要嵌进弓身。 他看见苏烬苍白的脸被掐得泛起青紫,茶色眼眸里盛满了恐惧,却还在费力地摇头——那是让他别管自己。 “你想做什么?”凌言的声音低沉得像冰下的暗河,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的颤抖。 第107章 蛊虫 “不想做什么……”黑袍人指尖绕上苏烬汗湿的发尾,猛地一扯,少年闷哼出声。 “就是觉得凌宗师管的太多了……你救苏梓宸……你还想救旁人……呵呵……哪有那么好的事呢?” 他凑近苏烬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当年柔卿在你面前身死后,你是如何将凌言碾在尘埃里的……” 苏烬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那些被遗忘的血色片段如潮水般涌来—— 飞溅的剑穗、跪地的身影、以及自己挥剑时冰冷的眼神。 “不……不是我……”他喃喃着,意识开始模糊。 “够了!”凌言突然怒吼,弓弦“铮”的一声松开,冰晶箭矢擦着黑袍人耳畔钉入身后树干,将树皮冻出蛛网般的裂纹。“你要如何才放了他?” 黑袍人低笑起来,指腹摩挲着苏烬脖颈上的脉搏:“很简单……既然你不想苏烬被我献祭……” 他猛地抬手,掌心对准凌言,袖口的暗红图腾骤然亮起,“不如……你代替他?” 林间的风突然变得刺骨。凌言看着苏烬在黑袍人手中无力垂落的手指,看着他额前珍珠发饰因挣扎而歪斜,心脏像是被同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你找死!”凌言周身突然爆发出凛冽剑气,月白衣摆如怒涛翻涌。 但就在他踏前一步的瞬间,黑袍人指尖已抵住苏烬喉间的动脉,那里立刻泛起一道青黑的指印。 “别动……”黑袍人声音里带着癫狂的笑意,“否则我可不会确定……下一秒是你的剑快,还是我拧断他脖子的手快……” 苏烬在眩晕中抬起眼,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师尊银发飞扬,凤眸里是他从未见过的惊惶。 他想张口说“师父快走”,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喉间的压迫感越来越重,意识像沉入深潭,唯有凌言眼中那抹血色的惊悸,成了他模糊视野里唯一的光。 黑袍人指尖骤然松开,苏烬如断线傀儡般跌撞在地,喉间因窒息留下的青痕泛着诡异的紫。 林间腐叶被他咳出的血沫洇染,而那道裹着腥气的身影已旋身转向凌言—— 袖口暗红图腾如活物般扭曲,一枚银亮蜂影“嗡”地破空而出。 凌言瞳孔骤缩。那蛊虫翅脉泛着九尾天狐心头血的妖异光泽,古籍记载中“银尾入脏,七日融魂”的字句闪电般劈入脑海。 蜂尾毒针擦着锁骨没入胸膛的刹那,他听见自己肋骨下传来冰裂般的闷响,并非皮肉之伤,而是神魂深处被某种阴邪之力狠狠攥住的剧痛。 “呵呵……凌宗师,尝尝这‘蚀心蜂’的滋味。”黑袍人袖中突现血纹鞭,鞭梢卷着凌言腕间要穴。 “此蛊以天狐心头血温养七七四十九日,尾刺沾着千种怨魂精血,此刻正顺着你的心脉生根呢。” 凌言单膝跪地,指节抠进泥土。心口的绞痛如无数钢针攒刺,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蔓延至四肢百骸的麻痒——那是蛊虫在血肉里钻动的触感。 他看见苏烬连滚带爬扑过来,少年指尖触到他胸口时猛地一颤,那片浸透的月白锦袍下,正有银亮的影子在皮肉下缓缓蠕动。 “师父!你……”苏烬的声音抖得不成调,茶色眼眸里映着凌言逐渐泛青的唇色。 “别碰!”凌言猛地挥开他的手,喉间溢出腥甜。 他知道这蛊虫见血即狂,方才黑袍人那鞭已震开他数道经脉,此刻若再引动苏烬的灵气,蛊虫定会瞬间钻破心脉。 黑袍人狂笑出声,血纹鞭突然缠上凌言脖颈:“想救徒弟?先保住自己吧!待这虫子蛀空你的心窍,我倒要看看——” 话音未落,凌言周身灵气陡然暴涨!月白衣摆如怒涛翻涌,他竟在蛊虫噬心的剧痛中强行运转周天,掌心凝结的灵气匕首划破空气。 黑袍人鞭梢刚要勒紧,已被那道银光劈中手腕,暗红图腾瞬间崩裂成齑粉。 “你敢伤他?”凌言的声音浸着血沫,凤眸里翻涌的杀意几乎凝为实质。 他踏前一步,心口的银影突然剧烈扭动,一股钻心的麻痒直冲喉间,让他忍不住呕出一口黑血。 “找死!”黑袍人甩着滴血的手腕后退,袖中突然洒出一把磷粉。 凌言本能地护着身后的苏烬,待磷火散去时,林间只剩他二人粗重的喘息。 “师父……”苏烬扶着凌言摇摇欲坠的身体,触到他后背时才发现整片衣料都已被冷汗浸透。 凌言推开他,踉跄着靠在树干上。心口的异动越来越清晰,那银蜂正用尾刺一下下凿着心膜,每一次蠕动都带起撕裂般的剧痛。 他猛地扯开衣襟,胸口肌肤下果然伏着个银亮的小点,正顺着血脉向心脏中央攀爬。 “古籍说……需剜出虫身。”凌言咬着牙,指尖凝出的灵气匕首在颤抖。 他见过镇虚门长老治蛊时剖肉剜心的惨状,却从未想过这痛楚如此……蚀骨。 匕首尖刚抵住皮肤,苏烬突然扑上来攥住他的手腕:“师父!不要啊!会失血过多的!”少年的眼泪砸在凌言手背上,“我们回宗门找长老……求你了!” “来不及了。”凌言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看着苏烬通红的眼眶,忽然想起今早少年说他“笑起来有梨涡”的模样。 心口的蛊虫似乎感应到他分神,猛地向前一钻,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匕首“当啷”落地。 “必须现在挖出来。”他弯腰去捡匕首,指尖却因剧痛而痉挛。苏烬哭着想去抢,却被他用眼神逼退。 凌言深吸一口气,灵气在指尖聚成针状,猛地刺入蛊虫所在的皮肉。 压抑的痛哼从齿间溢出,鲜血瞬间顺着指缝涌出,在月白里衣上绽开狰狞的红梅。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蛊虫在皮肉下疯狂扭动,尾刺刮擦心膜的“滋滋”声仿佛就响在耳边。 “师父!”苏烬捂住嘴,泪水模糊了视线。 凌言额前发丝被冷汗粘在苍白的脸颊上,咬着下唇的力道几乎要将皮肉撕裂,每一次下刀都让身体剧烈颤抖,却偏偏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伤口周围的皮肉,不让蛊虫逃窜。 匕首再次深入,凌言感觉刀尖触到了那层滑腻的虫壳。 就在此时,蛊虫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尾部毒针狠狠扎进心脉! 第108章 噩梦重演(一) “呃——!” 凌言浑身剧震,眼前炸开一片血红。他看见苏烬惊恐的脸在晃动,听见自己骨骼因用力而发出的轻响。 不能晕……绝不能晕……他猛地咬向舌尖,用血腥味保持清醒,刀尖顺着蛊虫蠕动的轨迹狠狠一剜! 带着热血的银蜂被挑出体外,在落叶上扭曲着爬行。 凌言看着那虫子尾部还挂着一丝心脉血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强撑着用匕首狠狠钉死在地上。 他瘫坐在地,胸口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碎发下的脸色白得像纸。 苏烬扑过来想按住伤口,却被他抓住手腕,指腹在少年手背上轻轻蹭了蹭,像是想抹去什么,却只染上更多温热的血。 林间只有两人交错的喘息,和那只被钉死的银蜂逐渐僵硬的嗡鸣。 苏烬的指尖刚触到凌言胸口的伤口,便被烫得一颤——那血不是温热,而是带着生命流逝的凉。 他猛地将灵力灌入,却见赤红的血珠混着黑气从指缝间渗出,怎么也堵不住那狰狞的创口。 “师父……别睡……”少年的声音碎成齑粉,掌心的灵力波动越来越剧烈,连带着星霜剑的剑刃都在嗡鸣。 凌言的睫毛颤了颤,凤眸半开半阖,只能看见苏烬模糊的泪眼在月色里晃动。 他想抬手替少年拭泪,指尖却像坠了铅块,只能无力地蹭过苏烬手背的血痕。 “别……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风里,每一个字都扯动心脉,咳出的血沫溅在苏烬衣襟上,“我……没事……” 嘴角勉强牵起的梨涡,在苍白如纸的脸上划出一道诡异的红痕。 苏烬再也忍不住,猛地将他打横抱起。星霜剑接到召唤,剑身暴涨出三尺银芒,如流星般划破密林。 剑气卷起的落叶擦过凌言垂落的银发,那些沾了血的碎发被风扬起,又轻轻落在苏烬颤抖的肩头上。 “回镇虚门……”凌言的呼吸轻得像蝶翼振翅,胸口的伤在飞行中不断崩裂,每一次颠簸都带出新的血涌。 他看见苏烬下颌紧绷的线条,看见少年死死咬着下唇,连血腥味都飘进他鼻腔。“别……急……” “不急怎么行!”苏烬突然吼出声,灵力输送得更猛,自己的唇角也溢出血丝,“你看你流了多少血!星霜剑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啊!” 剑身被他的情绪催动,发出尖锐的嘶鸣,剑脊上的星辰纹陡然亮起,拖着一道银尾划破夜空。 凌言的视线开始涣散,天上的星子和苏烬眼中的泪光重叠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收苏烬为徒时,苏烬总在练剑时偷偷看他,被发现了就红着脸跑开。 那时他总板着脸罚他扎马步,却在深夜偷偷去给他送伤药。 “上一世……”苏烬的声音突然抖得不成调,怀里的人身体越来越轻,像随时会化作青烟散去,“你也是这样……浑身是血……” 他想起最后那场大战,——那时的自己,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徒劳地想抓住一缕即将消散的魂魄? “师父……”滚烫的泪砸在凌言染血的掌心,“我喜欢你……从上辈子就是……” 他不管凌言能不能听见,只是死死抱着那逐渐冰冷的身体,“一个人守着镇虚门太孤单了……你说过要教我星辰弓第三式的……你说过……” 凌言的指尖猛地动了动,似乎想回握他的手。 喉间涌上的血沫让他说不出话,只能用尽全力望进苏烬通红的眼眸。 他看见少年茶色瞳孔里映着自己的模样——墨发凌乱,衣襟浸透,本该冷冽的凤眸此刻只剩涣散的温柔。 “我……”凌言终于挤出一个字,气音轻得像叹息,“第一次当师父……” 他想说自己不该总板着脸,不该在苏烬练错剑招时罚他抄剑谱百遍,不该在看见他偷偷藏起自己掉落的发带时假装没看见。 “我知道!”苏烬打断他,灵力输送得几乎耗尽,眼前阵阵发黑。 “我不怪你……你教我的每一招我都记得……” 他想起凌言第一次教他挽弓时,手把手调整他的姿势,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等你好了……我们再去望月台练剑……你说霍念会不会把我们认错……” 星霜剑终于冲破云层,镇虚门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却只觉得怀里的身体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师父……我们…我们回家了……” 他低头去看凌言,却见那人凤眸已经闭上,唇角残留的梨涡被血染红,像雪地里最后一点将熄的火星。 苏烬的心脏骤然停跳,指尖探向凌言颈间的脉搏,只摸到一片冰凉的皮肤。 “师父——!” 少年的哭喊撕裂夜空,星霜剑因主人的崩溃而剧烈震颤,剑身上的星辰纹逐一熄灭,唯有苏烬怀里那滩不断蔓延的血色,在镇虚门的石阶上,开出一朵绝望的花。 星霜剑坠地的轰鸣被苏烬闷在喉咙里的呜咽吞没。 他抱着凌言滚落在镇虚门石阶上,碎石划破掌心也浑然不觉,只死死攥着那人染血的衣袖—— 月白锦缎早已变成暗沉的赤黑,顺着衣褶滴在青石板上,蜿蜒成绝望的溪流。 “回家了……师父……”少年的呢喃混着血沫,他将凌言的头轻轻搁在膝间,指尖颤抖着去碰那苍白的脸颊,却只触到一片冰寒。 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每一步踉跄都让凌言喉间溢出微弱的气音,像残烛将熄前最后的挣扎。 石阶不知何时变得滚烫,烫得苏烬脚底发麻。 他想起上一世——听雪崖的锁链磨破了他的肩颈,凌言浑身是血地伏在地上,发间还沾着未化的雪。 那时他满心是碾碎仇敌的快意,那些滴落进他衣领的血,早已在心底结成冰棱。 “别死……”他猛地咬住下唇,血腥味刺得眼眶更红。 记忆突然撕裂—— 七年间暗无天日的囚禁,他亲手撕碎凌言的道袍,看那人清冷的凤眸染上屈辱的红… 楚昭昭的毒酒泼在石桌上时,他掐着凌言的下颌逼问“可曾后悔”,却在看见对方毫不犹豫饮下时,心脏骤停般的恐慌。 原来那些扭曲的占有欲下,早有嫩芽破土,只是被恨意烧成了灰烬。 “柳城长老——!” 御水阁的雕花门被撞得粉碎,檀木书简散落一地。 柳城惊得打翻茶盏,滚烫的茶水溅上袖口也未察觉,只死死盯着苏烬怀中的人—— 凌言的胸口敞着狰狞的创口,皮肉外翻处还凝着未干的黑血,发丝浸在血泊里,衬得那张脸比纸还薄。 “这是……”柳城的手指抖得厉害,探向凌言颈间脉搏的手突然顿住。 第109章 噩梦重演(二) 那片皮肤下没有半分脉搏跳动,唯有渗入骨髓的冰寒。 他颤抖着掀开凌言胸口的衣襟,狰狞创口边缘翻着青紫的血肉,几缕几乎透明的银丝黏在伤口深处—— 那是噬心蜂钻入时留下的毒线,此刻却已失去活性,被剜出时带起的心脉碎片还凝着黑血。 “这是……噬心蜂?”柳城的声音抖得不成调,茶盏从手中滑落,在青砖上砸出暗褐的茶渍,“他……他竟硬生生剜出来了?” “救救他!”苏烬猛地攥住柳城的手腕,指节几乎嵌进老人的骨缝,“长老!他还有气的!你看他心口还在动!”少年通红的眼底布满血丝。 柳城看着那道外翻的伤口,喉结滚动着说不出话。 噬心蜂本是控魂之蛊,虽伤脏腑却不致命,可凌言为了彻底清除虫身,竟将心脉外侧剜去一片。 “他还是这样……”柳城闭上眼,声音里满是痛惜,“宁可剜心碎魂,也不愿被人操控……” “不可能!”苏烬突然嘶吼出声,震得梁上尘埃簌簌落下,“他答应过我要教星辰弓第三式!他说过镇虚门的梨花酿要等我成年一起喝!他怎么可以……” 话音未落,喉间便涌上腥甜,咳出的血滴在凌言苍白的脸上,像落了片破碎的桃花。 “柳城!青鸢他……”霍衍的声音从门外炸开,玄色衣摆卷着穿堂风冲进来,却在看见软榻上的人时骤然僵住。 凌言的墨发沾满血污,往日总是冷冽的凤眸紧闭,唯有唇角那点未消的梨涡,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霍衍踉跄着上前,指尖触到凌言微凉的脸颊,突然像被烫到般缩回。 “魂、魂灯……”他猛地转向柳城,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去看他的魂灯!” “宗主……”柳城摇头,从袖中取出一盏琉璃灯——灯芯早已燃尽,只剩灯底凝结的一滩蜡油,“方才苏烬撞门时,我便感知到……” “师父!”尖锐的哭喊划破死寂,霍念撞开雕花门冲进来。 看见凌言胸口狰狞的伤口,看见苏烬染血的指尖死死攥着那人的衣袖,瞳孔骤然收缩成针芒,“怎么会这样?!在蓬莱还好好的!” 少年猛地扑过去推开苏烬,凌言的身体被撞得晃了晃,一缕血沫从唇角溢出。“都是你!” 霍念掐住苏烬的脖颈,将他狠狠掼在立柱上,“师父待你如亲弟,你却总怨他严苛!他为你挡过多少次天劫,你却连护他周全都做不到!” 苏烬被撞得喉头一甜,却不躲不闪,只是望着凌言逐渐失去血色的脸,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为什么不是你死!”霍念的拳头狠狠砸在苏烬脸颊,骨节碰撞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你这种连剑都握不稳的废物,活着就是浪费镇虚门的灵气!师父若不是为了护你……” “够了!”霍衍猛地拽开霍念,玄色道袍袖口被少年挣得撕裂,“念儿!不得无礼!” “爹!你让我杀了他!”霍念红着眼挣扎,龙城“呛啷”出鞘,剑尖直指苏烬心口,“他害死了师父!我要他偿命!” 苏烬缓缓抬起头,脸上青肿的指印渗着血珠,却笑了。 那笑容比哭更难看,血泪从眼角滑落,滴在衣襟上的血痕里:“好啊……”他哑着嗓子,视线始终没离开凌言,“若能换他活着……我这条命,你拿去吧。” 柳城按住霍念的手腕,抬眼望着殿外渐白的天色:“来不及了……” 他指向凌言逐渐透明的指尖,那里正有淡青色的光丝逸散,“魂魄散得太快,连‘引魂幡’都追不回了……” 苏烬猛地扑到凌言身边,抓住那只逐渐冰冷的手。掌心下的皮肤失去了往日的微凉,只剩下彻底的僵硬。 “师父……”苏烬将脸埋进凌言染血的发间,声音碎成齑粉,“他们说你没救了……可我不信……” 霍念握着剑的手在发抖,剑尖垂落时划破苏烬的衣袖,却没再刺下去。 御水阁外的梨花不知何时落了满地,白瓣沾着晨露,像凌言此刻苍白的脸。 “把他……安置到寒玉床吧。”霍衍转过身,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指节攥紧玉扳指的轻响,“柳城,准备‘封魂阵’,或许……” “没用的。”柳城打断他,从凌言怀中取出一枚被鲜血染透的银锁,锁面上刻着“凌言”二字,正是凌言的本命魂锁,此刻已裂成两半,“魂魄离体超过三个时辰,便是大罗金仙……” 他的话没说完,却被苏烬突然的动作打断——少年猛地抱起凌言,星霜剑自动出鞘,剑身银芒暴涨,将满殿梨花卷入剑气。 “你要做什么?”霍衍伸手去拦,却只抓到一片月白衣角。 苏烬抱着凌言跃出殿外,血滴在青石板上蜿蜒成河。 他回头望了一眼镇虚门的琉璃瓦,茶色眼眸里燃着疯狂的光:“我带他回家。” 星霜剑拖着血色尾焰划破天际,苏烬的声音被风吹散在晨雾里,却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中: “他说过……长安的日出,很好看。” 苏烬抱着凌言越飞越高,星霜剑的剑鸣撕裂晨雾,身后镇虚门的呼喊声渐渐化作风声里的碎片。 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那股支撑着他的疯劲就会崩塌。 灵力在经脉里疯狂奔涌,剑刃被催逼得发出嗡鸣,血色尾焰拖曳在天际,像一道决绝的伤痕。 “师父……再等等……”他低头看向怀中的人,凌言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浅淡的阴影,唇角那点梨涡凝固成苍白的纹路,“长安的日出……就快到了……” 喉间涌上的腥甜被他强行咽下,血沫顺着嘴角滑落,滴在凌言月白的衣襟上,晕开细碎的红梅。 他记得凌言曾说过,长安的春日,梨花和日出最相配,那时他正被罚抄剑诀,头也不抬地嗤笑:“师父又在诓我,镇虚门的梨花难道不比长安的好看?” 那时凌言正替他裹手腕上的剑伤,闻言动作微顿,凤眸里漾开不易察觉的暖意:“镇虚门的梨花是清冷,长安的日出……” 他顿了顿,指尖拂过苏烬腕骨,“是暖的。” 暖的……苏烬抬手,颤抖着去捂凌言的脸颊,入手却是刺骨的冰寒。 那暖意呢?被噬心蜂的毒线绞碎了,被剜心时的血冲走了,如今只剩下这具逐渐透明的躯壳,和他怀里越来越沉的绝望。 第110章 噩梦重演(三) 星霜剑猛地向下一沉,剑气劈开云层,露出下方连绵的城郭。 朱雀大街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东边的天际已燃起橘红的火焰。 苏烬咬紧牙关,灵力催发到极致,剑刃如流星般砸向城外最高的山巅。 剑插入岩石的声响震落满坡碎石。苏烬踉跄着抱凌言落地,膝盖撞在冰冷的石面上,却感觉不到疼。 他将凌言轻轻放在一块向阳的巨石上,指尖抚过对方紧闭的眼睫,那里曾映着他练剑时的笨拙,映着他闯祸时的愠怒,也映着雪夜里为他暖药时的温柔。 “师父……”他跪在石前,声音碎得像风中残雪,“你看……” 天边的金轮正挣脱云霭,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如熔金般泼洒下来。 橘色的光晕漫过凌言苍白的脸颊,为那凝滞的血色镀上一层虚幻的暖。 山风卷起他散落的墨发,发丝拂过苏烬的手背,凉得像霜。 “长安的日出……”苏烬的眼泪砸在凌言冰冷的手背上,“你说过很好看的……” 他等了很久,久到晨雾散尽,阳光铺满整个山巅,可怀中的人依旧毫无动静。 那道狰狞的伤口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目,青紫的血肉间,再也没有半分心跳的迹象。 “你理理我啊……”苏烬猛地抓住凌言的肩膀,将他紧紧抱进怀里,“三年前……你在雪地里救我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三年前的东麓,雪下得比什么都大。 十三岁的苏烬缩在枯树洞里,怀里揣着半块冻硬的麦饼。 父母的血已经在他破棉袄上结成黑痂,雪魅撕裂骨肉的声响还在耳边回荡。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镇虚门山脚下的,只知道身后那团雪白的影子追得太紧,母亲最后把他推下山崖时,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 “妖怪!灾星!” 山下村落的咒骂声还在脑子里打转,他们总说他家走到哪里,哪里就死人,却没人看见他们啃树皮、睡寒窑的日子。 他不懂为什么活着这么难,更不懂为什么连最后一点依靠,也要被雪魅撕碎。 雪魅的低吼在树洞外响起,毛茸茸的爪子扒拉着树干,簌簌落雪。 苏烬死死咬住嘴唇,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他想喊救命,可喉咙里像堵了块冰,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就在爪子即将扒开树洞的瞬间,一声清越的剑鸣划破风雪。 苏烬猛地抬头,只见一道白衣身影立在雪地里,墨发被风吹得翻飞,手中长剑还在滴血。 雪魅的半个头颅滚落在地,猩红的眼瞳里映着白衣少年的身影,随即化为一滩血水。 少年转过身,凤眸微挑,剑眉上凝着点雪沫。 他生得极俊,尤其是那双眼睛,明明眼神冷淡,却在雪光下显得格外剔透。 他走到树洞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缩成一团的苏烬,声音没什么温度:“你没事吧?” 那一刻,苏烬觉得自己看见了神仙。 他忘记了恐惧,忘记了寒冷,只是痴痴地望着对方,直到少年又问了一遍,才颤抖着去拉对方的衣角,指尖触到那身看似单薄的白衣,却意外地温暖。 “这里……是哪里?”他的声音细若蚊蚋。 “镇虚门。”少年言简意赅,目光扫过他身上的血污和冻疮,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我……我想拜入镇虚门!”苏烬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抓住少年的手,那手很暖,和他冻僵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求你了!我不想死!” 少年沉默了。苏烬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等着对方像村里人一样推开他,骂他是妖怪。 可少年只是盯着他看了片刻,那双凤眸里似乎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可以。”少年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三日之内,靠自己爬上听雪崖。” 他抬手指向南方那座独立的雪峰,峰顶被云雾缭绕,宛如仙境。 说完,他俯下身,指尖轻轻点在苏烬额间。 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冻裂的伤口开始愈合,饥饿和疲惫也减轻了许多。 少年身上有淡淡的梅香,混着雪的清冽,钻进苏烬的鼻子里。 下一刻,少年便消失在风雪中,只有空中淡淡梅香证明他真的存在过。 苏烬望着南边的听雪崖,又看了看手中还残留着暖意的衣角碎片,攥紧了拳头。 听雪崖比看上去更难爬。 积雪没到腰间,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苏烬啃着冻硬的麦饼,用捡来的树枝探路,好几次都差点掉进雪窟窿。 夜里寒气刺骨,他只能躲在岩石缝里,用枯草裹住身体,想着白天那个白衣少年的话,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能死,要爬上去。 第二天,他开始做陷阱抓野兔。藤蔓勒得手指生疼,血泡破了又结,可他不敢停。 当烤兔肉的香气飘起来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饿得头晕眼花。 狼吞虎咽吃完,他用剩下的藤蔓搓成绳子,系在腰上,开始攀爬陡峭的崖壁。 冰凌划破手掌,碎石砸在背上,他不知道摔了多少次,每次都是绳子勒得腰骨生疼才惊醒。 他刚爬到山腰,一块松动的岩石突然坠落,他下意识地松手躲避,整个人瞬间向下滑去,风声在耳边呼啸,死亡的恐惧攥紧了心脏。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摔下山崖时,腰间的绳子猛地一紧,将他悬在半空。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中,似乎看到崖顶有个白衣身影一闪而过。 是错觉吗?他咬着牙,用冻得发紫的手指抠住岩缝,继续向上爬。 第三天黎明,当第一缕阳光洒在崖顶时,苏烬的指尖终于扒住了崖边的岩石。 他浑身是伤,衣服被血和雪水浸透,几乎脱力。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时,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 是那个白衣少年。他依旧白衣胜雪,负手而立,凤眸里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苏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那只手。少年的手很稳,轻易就将他拉了上去。 他瘫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视线模糊中,似乎看到少年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脸颊上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像雪地里突然绽放的梅花。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凌言的徒弟。”少年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温和。 第111章 噩梦重演(四) 原来他叫凌言……真是好听的名字,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好看得不像真人。 后来他发了高烧,昏迷中觉得有人一直在照顾他。 喂他喝药,替他擦身,甚至在他说胡话时,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 等他醒来时,看到凌言趴在床边睡着了,墨发散落,长睫在眼下投下阴影,平日里冷冽的眉眼此刻显得格外柔和。 “师父……”他轻声唤了一句。 凌言立刻惊醒,递过一杯温水,凤眸里带着血丝:“醒了?感觉如何?” 那一刻,苏烬忽然觉得,过去十三年吃的所有苦,好像都值得了。 凌言将一枚刻着“言”字的玉佩递给他,说:“这是我入门时,仙尊送我的,现在给你。” 玉佩触手温润,带着凌言身上的梅香。苏烬攥在手里,觉得比任何宝物都珍贵。 再后来,凌言握着他的手教他握剑,一遍遍地纠正他的姿势。 他资质平庸,学什么都慢,时常被其他弟子嘲笑。 练剑时不小心伤了手,躲在角落里哭,凌言找到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他身边,用手帕替他包扎伤口,然后慢慢讲起自己初学剑时的糗事。 “我第一次握剑,连剑穗都抓不住,被仙尊罚站了一夜。”凌言的声音很轻,凤眸里漾着笑意,“所以你不用急,慢慢来。” 那时的凌言,眼里总是有光的,对他总是有耐心的。 可什么时候开始,他眼里的温柔被不耐烦取代?什么时候开始,他记住的只有乌木鞭的疼痛和冰冷的眼神? 是从他被测出是从凌言无情的责罚开始吗?是从那三十断骨鞭开始?还是……从他自己开始猜忌、怨恨,故意惹凌言生气开始? “师父……”苏烬埋首在凌言颈窝,那里已经没有了熟悉的梅香,只剩下淡淡的血腥味,“上一世……我错了……” “你明明可以不用这样的……”苏烬的眼泪滴在凌言胸口的伤口上,“你明明可以让他们操控我……为什么……” 山风穿过山谷,带来远处长安的晨钟。阳光彻底升起,将整个山巅染成金色。 “师父……你看这日出……”苏烬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天际,“真的很暖……” 他轻轻抱起凌言,让他的脸颊对着朝阳。 星霜剑在一旁微微震颤,剑身倒映着两人的身影,一个泪流满面,一个寂静无声。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凌言的额头,像过去无数次撒娇那样,只是这次,再也得不到回应。 “师父……我带你回家了……” “长安的日出……真好看……” 盛夏的风裹挟着蝉鸣与市声,从长安朱雀大街的尽头漫上来时,苏烬正抱着怀中的人,一步步踏入城门。 日头毒辣,晒得青石板路发烫,可他怀里的凌言却凉得像一块浸了冰水的玉,连那身本应染上暖意的月白袍,都透着挥之不去的寒气。 他寻了家僻静的客栈,名为“晚香居”,取的是后院那株老桂树的意。 掌柜的见他抱着个人,面色苍白得吓人,本想多问几句,却在触及苏烬那双空洞泛红的眼时,把话咽了回去—— 那眼神里的悲恸太过沉重,像一座压垮了所有生气的山,让人不敢多言。 “一间上房,”苏烬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要靠后院,安静些。” 他抱着凌言上楼时,脚步很轻,生怕惊扰了怀中“安睡”的人。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屋内光线不算明亮,却正好能看清榻上的纹路。 苏烬将凌言小心翼翼地放下,平铺在床榻上,这才发现他后背的衣衫早已被血浸透,干涸的血迹黏在布料上,呈现出触目惊心的暗褐色,边缘甚至结了痂,与皮肉紧紧相连。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猛地一疼,苏烬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哽咽。他取来热水,拧干了帕子,先轻轻擦拭凌言的脸颊。 指尖触到那微凉的皮肤时,他猛地一颤。 眼前的人,曾是那样鲜活,凤眸微挑时带着疏冷的笑意,唇角勾起时能融化千年冰雪,可现在,只有苍白与死寂。 他细细擦去他脸上的血污和尘土,露出那张依旧俊美的脸,只是眉宇间再无往日的冷冽或温柔,只剩下永恒的沉静。 “师父……”他低唤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看,都脏了……” 苏烬深吸一口气,颤抖着解开凌言衣襟的系带。 布料被血黏住,每一次剥离都像是在撕裂他自己的皮肉。 当那具伤痕累累的躯体暴露在空气中时,苏烬再也忍不住,猛地别过头,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般的腥甜。 后背纵横交错着数道伤痕,是水渊秘境时的伤口,早已结痂留下狰狞的疤痕。 最触目惊心的,是心口位置那一个贯穿的伤口,边缘焦黑,显然是被利器灼穿——那是匕首划开的伤,是他亲手…… 苏烬闭上眼,不敢再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他用温水一点点洗净那些血污,动作轻得仿佛在对待稀世珍宝。 凌言最爱干净,从前哪怕练剑出了些薄汗,也要立刻回房擦拭更衣。 “还记得有一次,我练剑时不小心滚进泥坑里,浑身脏兮兮地跑回去,被你拎着后颈带去沐浴。” “嘴上说着“笨手笨脚”,手下的动作却格外轻柔,还偷偷往他浴桶里撒了梅花瓣。” “师父,你看,换了干净衣服就不难受了……”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哄睡梦中的人,“你以前总说我邋遢,现在……现在轮到我帮你了。” 他找出包袱里刚刚买的衣物,是凌言常穿的素白锦缎,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却唯独没有了那熟悉的梅香。 小心翼翼地替他穿上,扣好每一颗盘扣,又取来梳子,将他散乱的墨发理顺。 凌言的头发很长,如瀑般垂落,“记得我初学束发时,总是绑不好,师父便会无奈地叹气,然后亲手替我挽起。” 如今,梳子滑过发丝,再没有那人带着笑意的轻斥。 苏烬将他的头发束成最简单的发髻,用一根玉簪固定好,那玉簪还是他第一次下山时,用自己攒了许久的碎银买的,当时凌言看着簪子,凤眸里漾着他看不懂的温柔。 第112章 噩梦重演(五) 做完这一切,苏烬跪坐在榻前,握住凌言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着他的手教他握剑,曾经在他受伤时轻轻包扎,曾经在他哭鼻子时笨拙地拍着他的背。 可现在,这双手冰凉、僵硬,再也不会回握住他。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烬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双腿发麻,眼眶干涩得再也流不出泪。 他抬起头,看着榻上静静躺着的人,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眼眶却又瞬间红透。 “师父,”他轻声说,指尖轻轻拂过凌言的眉骨。 “你有多久没回长安了?自你收我为徒,便一直待在清寒山……你看,如今盛夏,长安的荷花开了,朱雀大街的胡商又在卖新巧的玩意儿,西市的茶汤铺子还是那么热闹……”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我带你出去逛逛好不好?就当……就当你睡着了,我带你看看你以前喜欢的长安……” 他小心翼翼地将凌言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头,就像过去无数次,他累了、困了,便会赖在凌言怀里那样。 怀中的人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像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 “师父,你看,”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盛夏的风卷进屋内,带着远处的市声和一丝若有似无的荷香,“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呢。” 他低下头,看着凌言安静的侧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你说过,长安的日出好看,其实长安的夏天,也很好看啊……” 星霜剑被他小心地背在身后,剑身贴着他的背脊,冰凉刺骨。 他抱着凌言,一步步走出客栈房门,走向那片喧嚣而温暖的人间烟火。 哪怕怀中的人再也不会回应,哪怕这只是他一个人的执念,他也想带着他,再走一遍这座他们曾共同停留过的城,再看一次这盛夏里,长安的风景。 长安的盛夏是被阳光泡透的。朱雀大街的青石板吸足了日头的热气,蒸腾起模糊的暑气,连沿街叫卖的胡商嗓音都带着几分慵懒。 苏烬抱着凌言走在街上时,起初并未引人侧目—— 这城里三教九流齐聚,奇人异事本就不鲜见,更何况他一身素衣,怀中之人闭目沉睡,只当是哪家公子染了急病,正被家仆匆忙送医。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每一寸土地。 怀里的凌言被他用灵力裹着,体温不至于太过骇人,只是那身月白袍在熙攘的人流里太过显眼。 当苏烬停在一家卖梅花糖糕的摊子前时,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指尖颤抖着拂过凌言的鬓角,轻声说:“师父,你以前总说糖糕太甜,可我觉得……” 他的声音很轻,散在喧嚣里像一片薄雪,却偏偏落进了旁边两个茶摊酒客的耳中。 “哎,你瞧那边那个小子,”一个穿着短打、摇着破蒲扇的汉子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下巴朝苏烬的方向一努,“看着面生得很,不像咱们这儿的人。” 同伴眯起眼,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苏烬正低头对着怀里的人喃喃自语,那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一切都成了背景板。 “可不是嘛,”他咂了咂嘴,“看那身板儿,也就十五六的年纪,长得倒是白净,就是这行径……”他压低了声音,“抱着个人在街上走,也不去医馆,莫不是……” 话没说完,却见苏烬抱着人转身,走向街对面的绸缎铺。 阳光恰好掠过凌言垂落的眼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阴影,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却依旧俊美得惊人,即便闭着眼,也难掩风骨。 “我的个乖乖!”刚才那摇蒲扇的汉子低呼一声,“你看他怀里那人的脸!这……这是生了什么重病?怎么白成这样?” 另一个人眼神更毒些,盯着苏烬束发的玉簪和他背上斜挎的长剑,眉头渐渐皱起:“不像生病的。你瞧他那剑,剑鞘上刻着云纹,怕是个修仙的道长……只是哪有道长这般抱着人满街走的?”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暧昧的探究,“而且你看他俩……靠得那么近,那小子看他的眼神……啧啧,莫不是……龙阳之好?” “龙阳之好?”摇蒲扇的汉子瞪大了眼,又仔细瞅了瞅,见苏烬正小心翼翼地替凌言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额发,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稀世珍宝,不由得咋舌,“还真有可能!你看那穿白衣服的,闭着眼都这么俊,醒过来还得了?也难怪……” “嘘——小声点!”同伴赶紧拉了拉他,“修仙的人本事大,小心惹上麻烦。不过说真的,这长安城里断袖之事也不是没有,但像这样光明正大抱着人招摇过市的,倒是头一回见。” 他们的议论声不大,却像细小的针,随着夏日的风,若有似无地飘向苏烬。 苏烬并非没有听见。 当“龙阳之好”那几个字钻入耳中时,他抱着凌言的手臂猛地一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怀里的人很轻,轻得让他心慌,可那些落在他和凌言身上的目光,却重得像铅块,砸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知道旁人在看什么。看他这个“疯癫”的少年,看他怀里这个“沉睡”的美人,看他们之间那份不合时宜的亲密。 或许在他们眼里,这只是一段不被世俗容忍的畸恋,是少年人的荒唐执念。 可他们不懂。 他们不懂这怀里的人曾是怎样清冷如月的仙师,不懂那双手曾如何温柔地指引他走过懵懂岁月,更不懂这具躯体里,曾盛着怎样一颗为他剖出的真心。 那些关于“断袖”的猜测,像脏污的泥点,妄图玷污他心中最后一点纯净的念想。 苏烬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痛楚与戾气。 他不能发火,不能争辩,甚至不能露出半分在意——他现在只能这样抱着师父,走完这最后一程。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比刚才更稳了些。 路过西市的茶汤铺子时,他听见有女子的声音惊叹:“呀,你看那白衣公子,生得这般好看,就是脸色太苍白了……” “是啊,”另一个声音接话,“旁边那个少年对他可真好,一路都抱得那么紧,连汗都顾不上擦。” 第113章 师父的仙尊 这些话比起之前的议论,多了些单纯的惊叹,少了些恶意的揣测。 苏烬的指尖微微动了动,无意识地擦了擦凌言脸颊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阳光透过街边的槐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一片叶子落下,擦过凌言的肩头。 苏烬抱着他,走过卖胭脂的铺子,走过耍把式的场子,走过飘着荷香的水渠。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越来越凉,即便他不断输送灵力,也挡不住那股从灵魂深处散发出的死寂。 “师父,”他又开始低声说话,像是在对抗周遭的喧嚣,又像是在安抚自己惶恐的心。 “你闻闻,这是水渠里的荷香,跟清寒山后池的不一样,这里的更热闹些……”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长安盛夏的风里。 背后的星霜剑贴着他的背脊,冰凉依旧,仿佛在提醒他那些无法挽回的过去。 而怀里的人,依旧安静地靠着他,墨发被风吹起,偶尔拂过苏烬的脸颊,带来一丝若有似无的、早已消散的梅香幻觉。 路人的指点和议论还在继续,像碎玉落进泥沼,发出嘈杂而刺耳的声响。 有人好奇,有人惋惜,有人鄙夷,有人八卦。但这一切都与苏烬无关了。 他只是抱着他的师父,一步步走在这热闹的长安街头,走在这他曾向往过、如今却只觉得空旷无比的人间烟火里。 哪怕全世界都在看他的笑话,哪怕这只是他一个人的执念,他也要让怀里的人,再看一眼这盛夏的长安—— 这曾是他师父年少时,或许也留恋过的人间。 暮色将长安染成一片金红,画舫在护城河上轻轻摇晃,船篷的纱帘被晚风掀起又落下。 苏烬跪坐在软垫上,指尖穿过凌言如瀑的墨发,束发玉簪被取下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专注地将凌言的长发重新打理,几缕发丝垂落下来,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倒为他添了几分柔和。 “师父,你看,这样是不是朝气多了?”苏烬轻声说道,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拿出红色发带,细心地将两边的头发扎成两缕,“平日里的装扮太过素雅,明日我带你去买几件颜色亮丽的衣服好不好?” “我还没见过师父穿别的颜色衣服。嗯……要不就从粉色开始试试如何?” 他的声音温柔得仿佛凌言只是睡着了,随时都会睁开那双凤眸,带着笑意嗔怪他的胡闹。然而,怀中的人始终寂静无声,唯有晚风轻轻拂过,带起一丝衣角的飘动。 这一夜,苏烬紧紧抱着凌言,在画舫上度过。 月光洒在河面上,泛起粼粼波光,仿佛也在为这份执着而叹息。 次日清晨,苏烬为凌言换上一身浅粉色的衣衫。 那柔和的粉色衬得凌言的肌肤更加苍白,却也为他增添了几分别样的风华。 苏烬抱着他继续穿梭在长安的大街小巷,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些逝去的时光。 他们走进一家茶馆,苏烬点了几道凌言喜欢吃的点心。 他拿起一块糕点,轻轻放在凌言唇边,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师父……你尝尝还是不是你记忆里的味道。” 他俯身吻了吻那苍白的唇,眼眶泛红:“师父……你理理我啊,你看看如今我给你穿的,你都不生气吗?起来骂我两句,好不好?”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推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走了进来。苏烬警惕地抬头,声音冰冷:“何事?” 老者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凌言身上,眼中满是悲伤与痛惜。良久,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我是他的仙尊,公孙流玉。” “凌霄阁的人?”苏烬抱紧怀中的凌言,眼神中充满防备。 他知道凌霄阁在中修界的地位,也知道凌言曾经在那里的辉煌与离开时的决绝。 公孙流玉苦笑一声,眼中满是无奈:“长安最近都在传,来了两个极其俊美的少年,只是其中一个面色苍白不知是死是活。” “我门中弟子认出你背上的佩剑,乃是凌言的星霜剑,我便想着来看看,不曾想……” “他没死,他只是睡着了!”苏烬近乎偏执地打断公孙流玉的话,声音带着一丝歇斯底里。 公孙流玉又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温和:“你别害怕,我既然来找你,自是有办法救他。” “当真?”苏烬那黯淡无光的茶色眸子突然亮起,整个人瞬间挺直了身子,眼中满是期待。 “当真……我是他仙尊,怎会诓你。只是……” 公孙流玉的神色变得凝重,“他魂魄早已经离体,魂归地府。你想救他……需得下去……而我,只能施法助你,不能下去,我需要在阳间施展术法。” “什么术法?”苏烬急切地问道。 “归元术。” “什么?禁术之一,凌霄阁这样的大门派也修炼此等禁术吗?呵,我如何信你?”苏烬的眼神中充满怀疑。 公孙流玉看着苏烬,眼中满是诚恳:“他是我的徒弟……我害他对我自己有何好处?” “如果我想害他,又何必来多此一举,送你去地府寻他?这归元术消耗巨大,稍有不慎,施术人和被施救者都会一起魂飞魄散。” 苏烬沉默片刻:“那……那要如何做?” 公孙流玉从怀中拿出一盏古朴的灯,灯身刻满神秘的符文:“我从镇虚门取来的他的魂灯。魂灯灭,人消亡。” “我现在点燃魂灯,魂灯会和主人的魂魄感应,他三魂已入地府,而你要做的便是在地府找到他的三魂,融入魂灯,届时魂灯自会带你们出地府,回到阳间。” “不过,活人不可入地府,你只能魂魄离体。但你是知晓的,人的魂魄很脆弱,一旦受了什么创伤,魂魄归体后这创伤也会伴随一生。你……可怕?” “我不怕,只要能救他回来,别说区区魂魄离体,魂飞魄散也可以……”苏烬的声音坚定而决绝。 “那倒不用,不过切记,魂灯不能灭。”公孙流玉郑重地说。 “好……现在便送我去。” 公孙流玉点了点头:“你们随我回凌霄阁吧。” “我不去,我师父也不想去,我们在客栈有落脚点,你在那里设结界,普通人打扰不了你。” “你要实在不放心,叫几个门派弟子帮你护法。”苏烬语气坚决。 公孙流玉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为保证万无一失,我还是得找个人护法。” “等等,”苏烬突然打断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希冀,“你给镇虚门霍念传消息,让他赶来长安,别人我信不过。” “好。”公孙流玉应下,心中暗自叹息。看着眼前这个执着的少年,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凌言,也是这般倔强,这般不顾一切…… 第114章 入幽冥 公孙流玉望着凌言身上那抹浅粉,又瞥见他垂落肩头的两缕扎着红带的发丝,喉间溢出一声叹息。 记忆里的凌言总是束着墨发,一袭素白长袍不染尘埃,如今这般鲜活的装扮,倒真像是褪去了千年寒霜。 他抬眼看向苏烬,少年眼底的温柔近乎执拗,指尖轻轻摩挲着红绸发带,仿佛那是稀世珍宝。 “走吧,公孙道长。”苏烬小心翼翼抱起凌言,转身时星霜剑在身后发出清越鸣响。 三人出了茶馆,穿梭在长安熙攘的街道间,公孙流玉施法在客栈顶层设下结界。 暮色渐浓时,一道流光自天际划破夜幕,霍念喘着粗气撞开房门,玄色衣袍还沾着星夜的寒气。 他甫一抬眼,手指瞬间僵在半空。凌言倚在苏烬怀中,浅粉衣衫衬得本就苍白的面容愈发透明,两缕发丝俏皮地垂在脸颊两侧,发尾红绸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苏、苏烬!”霍念的声音破了音,指着凌言的手指都在颤抖,“你、你怎么把师父搞成这个样子!你......” 苏烬挑眉打量霍念,对方今日竟褪去了往日张扬的花团锦簇,一袭玄色长衫倒显得清隽。 “霍大公子今日转了性子?” 他嗤笑一声,低头替凌言拢了拢滑落的衣袖,“师父不过弱冠年岁,穿亮色衣裳有何不妥?倒是你,难得不把自己打扮成花孔雀。” “你!”霍念额角青筋暴起,三步跨上前却在触及苏烬冰冷的眼神时生生刹住。 他深吸几口气压下怒火,目光转向公孙流玉:“到底怎么救师父?别再耽搁了!” 公孙流玉将魂灯置于桌上,符文在昏暗中泛起幽蓝微光。 “需得苏烬魂魄离体,入地府寻回三魂。”他取出符咒点燃,青烟缭绕间结界泛起涟漪,“霍念,你与我一同护法,此阵容不得半点闪失。” 苏烬将凌言轻轻放在榻上,低声呢喃:“等我。” 话音未落,公孙流玉手中法诀骤变,苏烬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魂魄已离体而出。 恍惚间,他听见霍念急促的嘱咐:“苏烬!若遇危险立刻......” 话音被地府阴森的风卷走,苏烬望着眼前漆黑的忘川,攥紧手中忽明忽暗的魂灯。 对岸传来隐约的锁链声,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迈向那片未知的幽冥——那里,有他拼尽一切也要带回的人。 忘川河的水色是凝结的墨黑,河面上浮着无数淡绿色的光点,像是被揉碎的鬼火,随波逐流时发出细碎的呜咽。 苏烬踩在横跨河面的奈何桥上,桥身由斑驳的青石砌成,每一道缝隙里都嵌着发白的骨渣。 桥栏上缠绕的藤蔓开着幽紫小花,花瓣落下时触碰到他的魂魄便化作一缕寒雾。 对岸的忘川渡口泊着艘乌篷船,船身爬满青苔,撑船的老艄公正用竹篙敲打船帮,竹篙头竟是根指骨。 排队登记的魂魄在渡口蜿蜒成墨色长蛇,大多垂着头不发一语,偶有几个新死的魂魄还在哭嚎,声音却像被湿棉花捂住般沉闷。 苏烬注意到前排有个穿官靴的魂魄,腰间还挂着半枚断裂的玉佩,左胸口有个透明的窟窿——显然是心口被利器贯穿而死。 更远处有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魂魄边缘泛着淡淡的红光,正怯生生地拽着个老妪的衣角,老妪的魂魄裹着破烂的寿衣,脸上糊着半块腐肉。 “下一个!” 渡口旁的石屋里传来喝声,苏烬随着人流挪动。 石屋门口悬着盏青铜灯,灯油是暗红色的,火苗跳动时映出门口立着的石碑,上面刻着“幽冥司登记处”五个歪扭的鬼篆。 屋内光线昏暗,两张腐木长桌后坐着两个鬼差,左边那个面黄肌瘦,头顶长着两只弯曲的羊角,正用骨笔在泛黄的名册上勾画。 右边那个满脸横肉,独眼上蒙着块黑布,面前摆着杆锈迹斑斑的秤——秤盘是块人皮,秤砣则是颗骷髅头。 “姓名。”羊角鬼差头也不抬。 “苏烬,字梓宸。” “年龄。” “……十六。”苏烬的魂魄晃了晃,少年身形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透明。 他能感觉到魂魄深处翻腾的戾气,那是属于灭道仙君的残魂烙印,此刻正像煮沸的黑水般咕嘟冒泡。 “死因?” “练功走火入魔。”他垂下眼睫,掩盖住魂魄深处一闪而过的血色。 羊角鬼差将骨笔往墨砚里一蘸,墨砚里竟浮着几只挣扎的小虫。 “伸出手来。” 苏烬依言伸出手,独眼鬼差将他的手腕按在人皮秤盘上。 骷髅秤砣刚一悬空,整杆秤突然剧烈震颤起来,人皮秤盘上瞬间渗出无数血珠,汇聚成细小的血河顺着桌沿往下滴。 “嘶——”独眼鬼差的独眼里爆出幽光,“这怨气……” 羊角鬼差猛地抬头,鼻孔里喷出两股白气:“小小年纪,杀了多少人?” 苏烬没说话,魂魄深处的戾气却因这问话而翻涌得更厉害。 他能看见秤杆上的刻度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从“平平无奇”到“小有所成”,再到“恶贯满盈”时,整杆秤突然发出“咔嚓”声响,秤杆上裂开道细纹。 “十恶不赦!”独眼鬼差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到般,“按律当入十八层地狱,先押去孽镜台照罪!” 话音未落,苏烬怀中的魂灯突然发出微光。 这盏魂灯本是古朴模样,此刻却在他魂魄戾气翻涌时,苏烬的胸口一道微不可察的金芒逸出,恰好落在那杆发黑的秤上。 “嗡——” 秤杆上的黑气竟像冰雪般消融,刚才裂开的细纹也缓缓愈合。 羊角鬼差和独眼鬼差同时愣住,看着秤杆上的刻度从“恶贯满盈”硬生生褪回到“罪孽深重”,又猛地爆发出刺目的金光,最后褪回“无罪”。 “怎么回事?”独眼鬼差揉着眼睛,“这秤坏了?” 他不信邪地重新将苏烬的手腕按上去。骷髅秤砣刚一晃动,人皮秤盘上再次涌出黑气。 眼看又要爬到“十恶不赦”,金光再次亮起,黑气与金光在秤杆上反复拉锯,像场无声的拔河。 “怪事!”羊角鬼差放下骨笔,凑上前仔细看苏烬的手腕,“你这魂魄……怎么回事?一会黑气冲天,一会又冒金光?” 苏烬也暗自心惊,他能感觉到魂灯与自己魂魄的联系,那金光似乎在压制灭道仙君的残魂戾气。 他不动声色地将魂灯往怀里藏了藏,却被独眼鬼差一把抓住手腕:“手里拿的什么?” 第115章 酆都 “……一盏灯。” “修士死后带法器不稀奇,”独眼鬼差狐疑地打量魂灯,“但你这灯怎么回事?把灯放桌上,再测!” 苏烬犹豫片刻,将魂灯放在人皮秤盘旁。 这次黑气刚冒出来,魂灯便自发亮起金光,两股力量在石屋内碰撞,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如此反复测了十几次,每次都是黑气与金光交替占据上风,那杆锈秤被折腾得忽明忽暗,刻度线像走马灯似的乱跳。最后停在“无罪”上。 “行了行了!”羊角鬼差终于不耐烦地挥挥手,骨笔在名册上胡乱画了几笔,“破秤八成是被阎王爷拿去镇油锅了,换了个次品!” 独眼鬼差也揉着太阳穴:“看这魂魄虽然怨气重,但金光也旺,说不定是什么天命之人……别管了,先让他进鬼城等着,投胎还是下地狱,等上头批文下来再说。” “可他这……” “磨叽什么!”独眼鬼差抄起桌上的鬼叉,冲苏烬喝道,“进去吧!鬼城往左走,再废话把你叉去忘川喂鱼!” 苏烬默不作声地拿起魂灯,转身走出石屋。 身后的鬼差还在嘀咕,他却顾不上听,只觉得魂魄深处的戾气与那股的金光仍在隐隐较劲。 忘川河的风裹挟着千年未散的水汽,湿冷刺骨,刮在苏烬魂魄所化的“身”上,却似能穿透虚无的形体,直抵魂魄深处那股尚未平息的戾气。 他攥紧了手中的魂灯,灯芯上跳跃的金光明明灭灭,映着远处“酆都”二字的骨门,那由万千枯骨堆砌的城门洞开,阴风如泣,似在低喃幽冥深处不容置喙的规则。 人言魂魄有三,名为胎光、爽灵、幽精,离体后便如断线之珠,七日内若不得归位,便会随幽冥引魂之力汇聚,三魂交融重组为一完整魂魄,届时才会被地府正式登记造册,纳入轮回之轨。 而一旦过了这七日融魂之期,再想将魂魄带离地府,便等同偷渡轮回,是触犯阴司律例的重罪。 鬼差们会视其为逃脱轮回的“逃魂”,定当全力缉拿——尤其对修士魂魄,因自古便有修士亲友或同门冒死入地府“劫魂”的先例。 地府的看束更是严苛百倍,融魂后的修士魂魄若有半点异动,便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可苏烬不同。他非身死魂归,而是以特殊法门令魂魄离体,主动踏入这幽冥鬼蜮。 他的魂魄未经离散,三魂归一,完整无缺,是以那鬼差的锈秤才测不出“三魂”的轨迹,只在“怨气”与“金光”间反复拉锯。 但这酆都鬼城茫茫,亡魂何止亿万,他要如何在这万千魂魄中,寻到凌言早已离散的三魂? 魂灯的暖意透过指尖传来,却驱不散苏烬心头的茫然。他抱着灯,漫无目的地走在酆都的街道上。 这鬼城景象,竟与凡间城镇有几分相似:青石板路坑坑洼洼,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商铺,檐下挂着昏暗的鬼火灯笼,小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只是那叫卖的“人”,多是缺胳膊少腿、面容扭曲的鬼魂,维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模样。 有断了脖颈的书生捧着残卷吆喝“阴司典籍”,有肚腹洞穿的货郎兜售着渗着黑血的“还魂蜜饯”。 更有甚者,顶着半边焦黑的脸,举着写有“代寄阳间家书”的木牌,咧嘴朝路人笑,露出满口黑牙。这诡异的“市井气”,比之森然鬼门,更让人心头发毛。 苏烬正皱眉分辨着空气中混杂的腐臭与烛油味。 忽听街尾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伴随着粗鄙的叫骂:“滚开!都给小爷滚开!不长眼的东西!” 街道两侧的鬼魂如同摩西分海般纷纷避闪,脸上带着畏惧又麻木的神情。 苏烬一时失神,正琢磨这酆都何来马匹,那匹通体漆黑、四蹄却燃着鬼火的高头大马已风驰电掣般冲了过来。 马背上的男子身着一袭华贵的青色锦袍,腰间玉带嵌玉,头插银冠,扮相奢靡。 可惜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泛着青黑,眼底带着一股纵欲过度的虚浮气,一看便知绝非善类。 “小心!”旁侧有老鬼魂低声提醒,却已不及。苏烬下意识地横跨一步,伸手便去拽那马的缰绳。 他魂魄虽无肉身之实,但公孙流玉用了秘法他依然能运转灵气,亦可在这幽冥界施为。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缰绳,那马便被一股巧劲拽得人立而起,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惊嘶。 “啊——!” 马背上的男子显然没料到有人敢拦马,整个人被掀翻在地,“噗通”一声摔在青石板上,冠帽歪斜,锦袍沾满泥污。 他挣扎着爬起来,一张俊脸因暴怒而扭曲,扬起手中镶金的马鞭就朝苏烬抽来,声音尖利:“你他妈找死!知道小爷是谁吗?!” 苏烬侧身避过鞭梢,反手一抓,便攥住了鞭身。 他眉头微蹙,看着眼前这男子周身萦绕的淡淡黑气—— 那是沉溺酒色、耗损精元而死的“虚鬼”特征,死后家中定是烧了不少银钱纸扎,才让他在这地府仍能作威作福。 苏烬冷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呵,我当是谁,原来是个死在女人肚皮上的‘妙人’。虚鬼一个,仗着家里烧的几个臭钱,便在这酆都横行霸道?” “你说什么?!”男子被戳中痛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 “你敢骂我是虚鬼?!小杂种,你知道我爹在阳间是什么人物吗?信不信小爷让你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直接丢进阿鼻地狱!” 他身后几个打扮成小厮模样的鬼魂早已围了上来,个个凶神恶煞,手中握着烧火棍般的“兵器”。 苏烬懒得与这等纨绔子弟纠缠,甩开马鞭便欲转身离开。 “想走?!”男子见他轻视自己,更是怒火中烧,仗着身后有人,竟握拳就朝苏烬面门打来,“给我拿下他!让他知道小爷的厉害!” 苏烬本就因寻找凌言而心焦气躁,此刻被这无赖缠上,心头那股戾气险些压不住。 他眼神一冷,茶色的瞳孔在鬼火映照下闪过一丝寒芒。 待那拳头近身,他不闪不避,右手如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男子的手腕。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尽管魂魄无形,但若被修士的意念力锁定,仍能感受到“损伤”的剧痛。 那男子惨叫一声,手腕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脸上的嚣张瞬间化为痛苦的惨白。 “饶命……饶命啊!”他再也撑不住,瘫软在地,冷汗涔涔。 苏烬并未松手,反而加重了力道,脚下猛地一踹,将男子踹翻在地,膝盖顺势抵在他的胸口。 第116章 作画 魂魄虽无实体,这一抵却让男子感觉仿佛被万钧巨石压住,连“魂息”都喘不上来。 他身边的小厮们见状想上前,却被苏烬眼中那股狠戾的杀意吓得定在原地,半步不敢挪动。 苏烬俯下身,指尖的魂灯金光恰好照在男子扭曲的脸上,语气冰冷如霜:“刚才是谁说要让我连鬼都做不成?” “我……我找死……我该死!大爷饶命,大爷饶命!”男子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嚣张,涕泪横流地求饶。 苏烬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弧度。 他环顾四周噤若寒蝉的鬼魂,又看向脚下这脓包,心中一动:这等在地府盘桓许久的纨绔,多半知晓些寻人门道。 “算你识相。”苏烬松开手,却仍用眼神压制着他,“我问你,在这酆都,若想寻一个失散的魂魄,该去哪里?” 男子连忙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手腕的剧痛,点头如捣蒜:“去……去东街的玄冥阁!” “那是三鬼王的地盘,阁里专门替人寻人、寄物、完成未了心愿,只要给够钱,没有他们找不到的魂!” “寻人需要什么?”苏烬追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魂灯的灯座。 “要……要画像,越清楚越好!”男子连忙回答,“还要阴司的钱银!玄冥阁那帮人精得很,没好处的事他们可不干!” 苏烬闻言,目光落在男子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上。 那钱袋竟是上好的绸缎所制,上面还绣着俗气的牡丹花纹,一看就知道是阳间烧来的“奢侈品”。他伸手指了指:“把钱袋拿来。” 男子脸色一白,有些犹豫,但对上苏烬冰冷的眼神,立刻识趣地解下钱袋,双手奉上,声音带着哭腔:“大爷,这……这是小的全部家当了,您拿去吧……” 苏烬接过钱袋,入手沉甸甸的,里面不知装了多少阴司冥钞。 他松开抵在男子胸口的脚,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转身便走,连头都未回。 身后传来男子和小厮们如释重负的喘息声,还有低声的咒骂,但苏烬已懒得理会。 他握着魂灯,感受着钱袋里的分量,又看了看四周依旧诡异的街景,心中那片茫然似乎被劈开了一道缝隙。 “玄冥阁……画像……银两……”他低声自语,茶色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一丝光亮,“凌言,等着我。” 酆都的风依旧阴冷,但魂灯的金光却似乎比刚才更亮了些。 苏烬裹紧了衣襟,循着“东街”的方向走去。 这幽冥鬼蜮,恶人自有恶人磨,而他,为了找到那个人,不介意做那手中握刀的“恶人”。 玄冥阁也好,三鬼王也罢,只要能找到凌言的三魂,这酆都的水,再浑他也得蹚上一蹚。 酆都的街道似没有尽头,青石板缝里渗出的鬼火幽幽明灭,映着往来鬼魂形态各异的惨状。 苏烬抱着魂灯穿行其间,衣摆被阴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刻意收敛了身上的灵气,只作寻常游魂模样,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两侧摊位—— 有卖“往生符”的老道,有兜售“忆前尘”茶汤的老妪,却始终不见画摊踪影。 人群熙攘,多是面无表情的亡魂,偶尔有几个衣着光鲜的“富贵鬼”被随从簇拥着招摇过市,引得路边鬼魂纷纷侧目。 苏烬对此早已无视,心中只念着凌言离散的三魂。他攥紧了腰间的钱袋,那沉甸甸的分量仿佛是唯一的依仗。 不知走了多久,街角一阵若有似无的墨香钻入鼻息,不同于地府惯有的腐臭,那墨香带着几分阳间才有的书卷气,虽淡,却格外清晰。 他循香望去,只见拐角处支着一个简陋的木架摊位,上面挂着几幅山水画卷。画中景物多是阴司特有的奈何桥、忘川水,却被画家用枯笔淡墨勾出了几分苍凉意境,竟比周遭实景更多了些韵味。摊位后坐着个书生模样的鬼魂,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黄肌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握着一支秃笔,对着空白的画纸出神。 苏烬走上前,那书生似是被惊动,抬起头来。 他脸上带着久居阴司的灰败气色,嘴唇干裂,见了苏烬,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丝拘谨的笑容,声音有些沙哑:“这位公子,可是要看画?” 苏烬打量着摊位上的画作,笔触确实有些功底,虽透着阴气,却不失神韵。 他点点头,从钱袋里随意捻出几张叠在一起的冥币——票面印着阴司特有的符文,在鬼火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他将冥币放在摊位上,开门见山:“做幅画。” 书生的目光落在冥币上,瞳孔微微一缩。那几张冥币的材质明显上乘,绝非普通鬼魂能拥有。 他连忙放下笔,双手搓了搓,有些局促地接过冥币,指尖触到那冰凉的纸页,语气也热络了些:“是是是!公子请坐!” 他指了指摊位前唯一的一张破木椅,又手忙脚乱地整理着画具,“不知公子要画何人?请细细说来,小人定当尽力描摹。” 苏烬坐下,木椅吱呀一声响,在这寂静的街角显得格外清晰。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张熟悉的脸。魂灯的光芒在他掌心轻轻跳动,映得他茶色的眼眸里泛起微澜。 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却又带着一丝不容错辩的坚定:“他……” “瓜子脸,”苏烬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魂灯的边缘,像是在描摹那轮廓,“下颌线条很利落,不是女子的柔媚,是……是带着点锋锐的俊朗。” 书生连忙拿起炭笔,在画板上轻轻勾勒起脸型,耳朵却仔细听着。 “凤目,”苏烬的目光飘向远方,仿佛穿透了这幽冥的迷雾,“眼尾微挑,瞳仁是很深的墨色,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弯,可认真起来……眼神能冻伤人。” 凌言持剑时的模样在他眼前晃了晃,那双眼眸里淬着的冷光,曾是多少妖邪的噩梦。 “鼻梁高挺,薄唇,”苏烬的声音低了些,“唇色很淡,可生气的时候,嘴唇会抿得很紧,下颌线也会绷起来。” 想到凌言偶尔被自己气到说不出话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又很快平复,“剑眉,浓黑,斜飞入鬓。右眼角……” 第117章 玄冥阁 他的指尖顿在自己眼角旁,语气微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右眼角有颗红痣,很淡,不仔细看几乎瞧不见。阳光下像点了颗朱砂,夜里……就像一滴凝固的血。” 书生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苏烬一眼,见他神色专注,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便没多问,只是将这细节仔细记下,在眼角处轻轻点了个淡墨的小点。 “装束呢?”书生蘸了些墨,等着他继续说。 苏烬的呼吸重了些,脑海中突然闪过凌言倒在血泊里的画面,白衣染血,银冠歪斜,那抹刺目的红几乎要灼伤他的魂魄。 他猛地闭了闭眼,压下喉间的涩意,再开口时,声音已有些发紧:“束着高马尾,用一根白玉发带系着。头上戴的是银白玉冠,样式简单,冠沿刻着云纹。” 他顿了顿,指尖用力攥住魂灯,指节泛白,仿佛要从那暖意中汲取力量:“身着白色锦衣,衣摆和袖口……带着梅花绣纹。” “梅花?”书生闻言,笔下的动作稍作停顿,“是何种梅花?墨梅?红梅?” “白梅,”苏烬立刻答道,语气肯定,“花瓣边缘用银线勾边,花蕊是金线绣的,开在雪色的衣料上,风一吹,像落了满身的月光。” 他记得清楚,那是凌言最喜欢的一件常服,说是“素净,不招摇”,可苏烬总觉得,那白衣上的白梅,衬得那人比雪更清,比月更冷,却又偏偏在不经意间,流露出让人贪恋的暖意。 书生不再多问,低头专注于画板。炭笔在宣纸上沙沙作响,勾勒出脸型、眉眼、鼻梁、薄唇,右眼角那颗若隐若现的红痣,以及那束高挺的马尾、简洁的玉冠。 最后,他提笔蘸了些淡白的颜料——那是用忘川河畔的“凝魂草”研磨而成,专为画魂魄形貌所用—— 细细描绘出锦衣的轮廓,又用极细的笔锋,在衣摆处勾勒出一枝枝傲骨铮铮的白梅,花瓣边缘以银粉点缀,在鬼火下竟真的泛起微光,如同雪落枝头。 苏烬静静地看着,魂灯的光与画纸上的银粉交相辉映,映照出他眼底深藏的思念与执拗。 这张画像上的人,曾是鲜活的,是温热的,是能笑着骂他“胡闹”,也能在他受伤时默默为他疗伤的人。 如今,那人的三魂散落在这偌大的酆都。 “公子,您看……可还像?”书生放下笔,将画板转过来,有些忐忑地看着苏烬。 画板上,那人眉眼疏朗,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右眼角那颗淡红的痣为这张清冷的脸添了一丝别样的风情。 高束的马尾,银白玉冠,雪色锦衣上的白梅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会随着幽冥的风轻轻摇曳。 苏烬的目光落在画像上,久久没有移开。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却又带着一丝失而复得的慰藉。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画纸上那人的眉眼,低声道:“像……很像。” 像到,仿佛下一秒,那人就会抬起眼,用那双总是带着点清冷的凤目看他,然后说:“苏烬,别闹。”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从钱袋里又拿出几张更厚实的冥币,放在书生面前:“画得很好。这些,是赏你的。” 书生看着那叠厚厚的冥币,眼睛都直了,连忙躬身作揖:“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在这酆都,能遇到出手如此阔绰的主顾,简直是天大的机缘。 苏烬拿起画纸,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那上面的墨色似乎还带着一丝微弱的“生气”。 他看了看天色,尽管地府并无日月,只有永恒的昏沉,又望了望东街的方向,心中那道因茫然而裂开的缝隙,此刻已被这幅画像填得满满当当。 “玄冥阁……”他再次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抱紧了怀中的画像和魂灯,转身踏入更深的幽冥街巷。 风依旧阴冷,但怀里的画像仿佛带着那人的温度,魂灯的微光也仿佛更亮了些,照亮了他脚下通往未知的路。 苏烬攥着怀中的画像,踏入幽冥街巷深处。 阴风卷着忘川水的腥甜气息掠过耳畔,街边飘摇的引魂幡化作模糊的光影,唯有远处那座楼宇如墨色山峦般刺破昏沉天幕—— 玄冥阁的轮廓渐次清晰,黑曜石砌成的飞檐上悬着成串磷火,幽蓝的光焰在檐角凝成展翅欲飞的玄鸟虚影。 每一道屋脊都嵌着打磨至透亮的寒玉砖,砖缝间流淌着银色符文,远远望去,整座建筑如同沉在幽冥海底的水晶宫,奢华得近乎妖异。 阁前没有寻常门扉,唯有两尊一人高的白玉石像生,左为持书鬼吏,右为捧灯女仙,偏偏鬼吏的面孔生得慈眉善目,女仙的衣袂却绣着狰狞鬼面,这般诡谲的和谐让人心头微悸。 苏烬刚踏过门前的青石板,两侧石像生眼中突然亮起两点红光,一股无形的力场扫过他怀中的魂灯与画像,随即传来“咔哒”轻响。 那面由万千魂火编织成的帘幕自空而降,如流动的暗紫色绸缎般向两侧滑开,露出内里景象。 踏入玄冥阁的刹那,寒气骤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冷香与烛火的奇异气息。 大厅穹顶高得望不见边际,数百盏由魂火凝成的水晶灯悬于半空,光焰明灭间,可见穹顶绘着繁复的《幽冥往生图》,画中鬼差勾魂、冤魂渡河的场景竟似活物般缓缓流转。 地面铺着整块的墨晶石,石纹里嵌着细碎的银箔,行走其上,能看到自己的倒影被无数光点割裂又重组,宛如踏入破碎的梦境。 数排紫檀木长案后坐着身披玄色锦袍的鬼仆,他们指尖夹着莹白的玉简,正低声与前来求助的鬼魂交谈。 长案尽头立着三道屏风,分别以金线绣着“寻”“寄”“愿”三字。 寻字屏风后光影攒动,似有无数魂灯在幽暗中明灭;寄字屏风前摆着一列玉匣,匣盖开合间有淡青色的光晕溢出,隐约能看到里面躺着锈蚀的发簪、褪色的书信。 愿字屏风最是诡异,屏面膜上浮动着密密麻麻的金色咒文,偶尔有鬼魂将手按在上面,咒文便会如活鱼般扭曲起来。 “这位公子,可是要寻人?”一个声音自身侧响起。 苏烬转头,见是个面色惨白的青年,身着银线绣边的黑袍,腰间悬着一枚刻着“冥”字的骨牌,手中摇着柄白骨为骨、黑羽为面的折扇,扇面上用朱砂画着半枚残破的魂印。 青年指了指苏烬怀中的画像,眼尾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公子这魂灯与凝魂草绘的像,寻的应是散了三魂的人吧?” 第118章 分裂的人魂 苏烬握紧画像,沉声道:“三魂散在酆都,能否寻回?” 青年折扇“啪”地展开,扇面上的魂印突然亮起红光:“玄冥阁开张千年,只要魂气未散,纵是落进十八层地狱也能寻个踪迹。只是……” 他拖长尾音,目光扫过苏烬紧握魂灯的手,“寻人需耗阴寿,散魂更需以心头血为引,公子可愿付这代价?” 话音未落,厅内突然响起一阵细碎的嗡鸣。 苏烬循声望去,只见愿字屏风前,一个身着嫁衣的女鬼正将掌心按在血膜上,她腕间的银镯叮当作响,而血膜上的咒文猛地窜起尺高的火苗,将她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 与此同时,寻字屏风后传来“噗”的一声轻响,一盏魂灯骤然熄灭,灯芯处飘出一缕极淡的黑气,被等候在旁的鬼仆用玉瓶收了去。 “每一笔心愿都要价,每一次寻人都需典当。” 青年晃了晃手中的骨牌,牌面上渗出几滴暗红的血珠,“公子若是决定了,便随我去‘溯魂台’。只是丑话说在前头——” 他凑近苏烬,口中呵出的气息带着冰碴味,“若寻的人魂魄有损,或是……早已入了轮回,这心头血,可就喂了忘川的鱼了。” 苏烬低头看向怀中的画像,画纸上白梅的银粉在魂灯光下流转,那人眼角的红痣仿佛又化作一滴凝固的血。 “可以。”他抬起眼,目光穿过大厅中明灭的魂火,望向屏风后那片幽深的光影,“只要能找到他,任何代价都可以。” 青年闻言,折扇轻敲掌心,嘴角笑意更深:“明智的选择。随我来——” 他转身向寻字屏风走去,黑袍下摆扫过墨晶石地面,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痕,宛如夜空中划过的幽冥流星。 而苏烬抱着画像紧随其后,魂灯的光在他身后拉出细长的影子,与厅内无数鬼魂的残影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寻人的客,谁是被寻的魂。 溯魂台的地砖刻满了倒流的星河符文,每一步踏上去,都有幽蓝的光顺着脚踝往上攀爬。 青年将白骨折扇插回腰间,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青铜罗盘。 那罗盘并无指针,中心凹陷处浮着滴颤巍巍的血色光珠,珠身缠绕着几缕银丝,正是苏烬方才按在画像上的指尖血—— 他原以为“心头血”需剜心取血,却被青年嗤笑一声,用骨针扎了他右手食指:“蠢货,真取心头血你即刻魂飞魄散,玄冥阁可不想接个暴毙的主顾。指尖血混着三魂七魄的念力,便是‘心头之意’的引。” 此刻血色光珠突然剧烈震颤,罗盘边缘的二十八星宿纹猛地亮起,青芒如流水般灌入光珠。 苏烬屏息盯着罗盘,魂灯的光映得他侧脸紧绷,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画像上凌言眼角的红痣。 青年口中念念有词,骨牌在掌心转出残影,突然低喝一声:“定!” 罗盘中心的血珠“噗”地炸开,化作四道血色流光射向四方—— 东方鬼市的方向,西方奈何桥的阴影里,南方忘川支流的漩涡中,北方…… 北方竟有两道流光几乎重叠,一道偏寒,一道微暖,在罗盘上凝成两团纠缠的光点。 “四个方位?”苏烬的声音陡然发紧,魂灯的火苗晃了晃,“你这罗盘是不是浸了忘川水?凌言三魂散佚,怎会测出四个方向?” 青年指尖敲了敲罗盘边缘,血色流光在刻度上明明灭灭:“三魂是天魂、地魂、人魂。”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北方那两道纠缠的光点上,“但你这朋友……罗盘显示,他的人魂分裂成了两缕。” “分裂?”苏烬猛地攥紧画像,“人魂怎会分裂?” 青年转动罗盘,青铜面上浮出细密的咒文:“两种可能。”他竖起两根手指,骨节泛着青白,“其一,他上一世便是魂魄残缺之人,入地府时残魂与本魂强行融合,导致人魂裂变;其二……” 他顿了顿,看向苏烬,“那半缕残魂属于旁人,许是阳世时被邪术强行融了别人的魂气。不过罗盘显示他有修道者的灵韵,第一种可能更大些。” 苏烬脑子有些乱。他从未听他说过魂魄残缺之事。但眼下没时间深究,他只剩三天—— 三天后便是鬼门关的“三魂归位日”,所有散佚魂魄若未归体,便会被十殿阎罗强行造册登记。 到那时再想寻人,无异于在忘川捞月。 “两个人魂……会有影响吗?”苏烬压下喉间的急切,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无非是多寻一处。”青年折扇敲了敲罗盘,北方那两道光点突然剧烈碰撞,罗盘发出“咔嚓”轻响。 “只要魂魄核心未灭,分裂成十缕也能拼回去。只是公子你的时间……”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苏烬紧握魂灯的手,“每寻一缕魂,都需耗一次引。你这指尖血,够不够撑到四个方位?” 苏烬猛地抬眼,魂灯的光在他眼中燃成两簇火焰。 “够。”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瓶,里面装着半瓶暗红色的液体,正是他用秘法从心头逼出的精血,“只要能找到他,这点血算什么。” 青年挑眉,看着那玉瓶中流转的金纹—— 那是阳世修士的心头精血,比寻常鬼魂的指尖血珍贵百倍。 他舔了舔嘴唇,骨牌上的血珠突然变得饱满:“明智。”他指向北方那两道光点,“这两处气息最盛,应是主魂所在。” “公子可先去北境‘碎魂渊’,那里专收残缺魂魄。至于东方鬼市……”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那里卖的可不只是阳世的玩意儿,说不定你朋友的人魂,就被哪个恶鬼当玩意儿收了。” 苏烬不再多言,将玉瓶塞回怀中,画像被他用魂灯的暖光裹了三层。 他转身时,魂灯的光在溯魂台的符文上拉出长长的轨迹,如同一条燃烧的血路。 “记住,公子。”青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戏谑。 “碎魂渊的守渊鬼只认血腥味,你的心头血……最好别在路上洒了。” 苏烬脚步未停,推开玄冥阁那扇由魂火织成的门扉。 阴风卷着他的黑袍猎猎作响,怀中的画像突然微微发烫,画纸上凌言眼角的红痣,在幽冥的光线下,竟像一滴即将滴落的血。 他只有三天,四个方位,两缕分裂的人魂——而他必须在三魂归位前,把那个白衣染血的人,从这偌大的酆都抢回来。 第119章 残魂 碎魂渊的风是带着骨渣的。 苏烬攥着魂灯踏入北境时,首先闻到的是铁锈与腐草混合的腥气。 脚下的土地呈深紫色,嵌着无数泛白的魂骨,每走一步,地面就会渗出暗红的浆液,像是大地在无声流血。 远处崖壁上倒挂着成串的魂茧,茧壳是半透明的鬼丝,里面裹着扭曲的黑影,时而有破碎的呜咽声从中渗出来,在阴风里碎成齑粉。 罗盘上的光点在前方百丈处剧烈跳动,血色光芒穿透弥漫的血雾,映得崖壁上的咒文忽明忽暗。 苏烬加快脚步,魂灯的光焰被风扯成细长的形状,灯芯处渗出的暖意似乎也被这阴冷吞噬,变得微弱起来。 他想起青年说的“守渊鬼认血腥味”,下意识捂住怀中装着心头血的玉瓶,指腹却在触到画像边缘时猛地一颤—— 画纸上的白梅银粉,不知何时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如同被露水打湿的霜花。 转过一道犬牙交错的黑石崖,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骤停。 那是个凹陷的石穴,穴底铺满了碎魂草,草叶呈暗紫色,每一片都像被碾碎的心脏,渗出粘稠的汁液。 而在石穴最深处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身影。 是凌言。 却又不是他记忆里的模样。 那人穿着半片破碎的白衣,布料上凝固的血痂已经发黑,露出的肩颈处布满青紫的淤痕,像是被无数鬼爪抓挠过。 最让苏烬瞳孔骤缩的,是他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 从锁骨下方斜劈至肋骨,皮肉外翻着,露出的胸骨断口锋利如刀,而伤口深处,那颗本该被保护的心脏,竟有一半暴露在外。 那心脏没有搏动,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紫色的薄膜,像是被冰封的琉璃,却又在薄膜下透出几缕极淡的红光,仿佛风中残烛。 伤口边缘的血肉呈现一种诡异的碳化状,像是被至阳至烈的法术灼烧过,可偏偏那焦黑的皮肉下,又有细小的黑气在丝丝缕缕地游走,如同毒藤在啃噬残躯。 他蜷缩着身体,额头抵着膝盖,长发散乱地遮住脸,只能看到苍白的下颌线紧绷着,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即便是昏迷着,眉骨也蹙得极紧,右眼角那颗红痣在血雾中显得格外刺目,像一滴即将坠落的血泪。 “阿言……”苏烬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破碎的气音。 他猛地跪倒在碎魂草上,草汁瞬间浸透衣摆,带来刺骨的寒意,却远不及心脏被攥紧的疼痛。 眼前的景象与记忆中那个白衣胜雪、眉眼清冷的人重叠,又被胸口那道恐怖的伤口狠狠撕裂。 他想起凌言倒在血泊里的最后一刻,银冠滚落时,他伸出手想要抓住自己,唇瓣微动,却只咳出一口血沫—— 那时,他的胸口就已被撕开如此深的口子,而那道伤口早已经穿透肉体,直达魂灵深处。 “怎么会……”苏烬的指尖颤抖着,想去触碰那伤口,却在离皮肤寸许的地方停住,怕自己这一身阳世修士的气息,会灼伤这残破的魂魄。 他能清晰地看到伤口里游走的黑气,那是比酆都寻常阴气更恶毒的东西,正一点点蚕食着魂魄的根基。 魂灯突然剧烈震颤起来,灯芯处涌出的暖光如活物般探向石穴中的身影,凌言昏迷的身体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蜷缩得更紧,喉头溢出一声极轻、极痛苦的呜咽。 “是我,阿言,我来接你了。”苏烬深吸一口气,压下几乎要冲破胸膛的酸涩。 他从怀中取出那张凝魂草绘制的画像,画纸上的白梅在魂灯光下熠熠生辉,那人眼角的红痣仿佛活了过来。 咬破舌尖,将一滴精血点在画像眉心,同时另一只手结出玄奥的法印,口中念动着收魂咒。 “魂归灯,魄归形,三途路上引真灵——敕!” 咒语落下的刹那,魂灯爆发出刺目的金光,灯芯处的火苗化作一条光蛇,猛地窜向石穴中的凌言。 与此同时,画像上的人影竟微微发亮,与凌言的残魂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那蜷缩的身影周身腾起淡青色的魂雾,胸口的黑气被金光一灼,发出“滋滋”的声响,如同沸油遇水。 凌言的身体轻轻一颤,被光蛇缠绕着缓缓升起,胸口的伤口在金光中似乎收缩了一些,暴露在外的心脏也被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包裹。 苏烬紧紧盯着那道伤口,看到黑气被金光逼退时,心脏表面的暗紫色薄膜裂开一丝缝隙,透出更明亮的红光—— 那是属于凌言的、尚未完全熄灭的魂火。 “进灯来!”苏烬低喝一声,法印变换,魂灯的光口大张,形成一个旋涡。 凌言的残魂如同被无形的手牵引,缓缓飘向魂灯。 在他完全没入灯芯的前一刻,苏烬清楚地看到,他散乱的发丝间,露出的半张脸上,眼角竟滑下一滴透明的水珠,在魂灯光下折射出凄美的光,随即化作一缕轻烟消散。 魂灯收魂的瞬间,苏烬猛地咳出一口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心头血与收魂咒的双重消耗让他眼前发黑,手中的画像也因精血的流失而黯淡了几分。 但他顾不上这些,连忙捧起魂灯,凑近了去看。 灯芯里的火苗不再是单一的暖黄色,而是包裹着一缕淡青色的魂雾,雾中隐约能看到蜷缩的人影。 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虽仍存在,却不再有黑气游走,只是静静地沉在光焰深处,像一道凝固的噩梦。 “别怕,阿言……我带你回家。” 碎魂渊的风依旧阴冷,吹得崖壁上的魂茧簌簌作响。 但苏烬怀中的魂灯却亮了几分,灯芯里那缕残破的人魂,终于在漂泊的幽冥中,找到了一点可以依附的光。 他站起身,将魂灯小心地揣进怀里,贴近心脏的位置。那里传来的微弱暖意,是支撑他踏向更深幽冥的唯一力量。 苏烬揣着魂灯狂奔,碎魂渊的血雾还在衣摆上凝结成霜。 奈何桥的轮廓在幽冥雾霭中渐次浮现,那座横跨忘川的石桥泛着青灰色冷光,桥身刻满模糊的梵文,每道纹路里都渗着忘川水的墨色—— 那些都是被遗忘的记忆沉淀的痕迹。 桥面上挤满了魂魄。他们大多垂着头,发丝遮住面孔,脚步机械地向前挪动,像一丛被风吹动的枯苇。 苏烬撞开身前一具伛偻的魂体时,听见对方喉咙里发出空洞的“嗬嗬”声,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这些魂魄的灵智正在被忘川水汽缓慢侵蚀,再过片刻,便会麻木地走向桥尾的孟婆摊。 第120章 另一个人魂(一) “师父!”他嘶哑地呼喊,声音却被忘川水的呜咽声吞没。 魂灯在怀中剧烈震颤,灯芯指向桥中央那片最密集的人流—— 天魂的气息应该就在那里。可眼前的魂魄太多了,无数个低垂的头颅,无数件褪色的衣衫,全都是同样的麻木与空洞。 他像疯了一样在人群中穿梭,指尖扫过一个个魂体的肩颈,试图找到那熟悉的触感。 衣摆被身后的魂魄抓住又挣开,碎魂渊消耗的精血让他脚步虚浮,眼前阵阵发黑。 某一刻他撞到一根桥柱,抬头看见柱身上刻着的往生咒文正在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血痕,突然想起凌言曾说过,奈何桥的每道刻痕都是一魂一魄的执念所化。 “让开!都让开!”他挥舞着手臂,魂灯的光焰扫过魂魄们呆滞的面孔,惊起几声短促的惊叫。 有个穿官靴的老魂被他撞得一个趔趄,抬起头时露出半张腐烂的脸,却只浑浊地看了他一眼,又重新低下头去。 桥尾的孟婆正用葫芦瓢舀着汤,白色的蒸汽裹着甜腻的香气飘过来。 苏烬瞳孔骤缩—— 有几个魂魄已经端起了粗瓷碗,碗中汤水泛起诡异的涟漪,映照出他们逐渐涣散的眼神。 他看见其中一个穿青衫的书生,喝了汤后瞳孔瞬间变成空白,手里的书卷“啪”地掉在地上,化作飞灰。 “不……”苏烬的心脏像被冰锥刺穿,他猛地冲向桥中央,魂灯的光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亮度,将周围的魂魄逼退数步。 “阿言!你在哪?!” 他看见前方有个身影穿着半片白衫,长发被忘川风扬起一缕—— 是凌言常穿的素锦料子!苏烬狂喜地扑过去,指尖即将触到那背影时,却发现对方转过身来,脸上布满蛆虫般的黑气,根本不是那张清冷淡漠的脸。 “滚开!”他粗暴地推开那具魂体,胸口的血腥味涌到喉头。 魂灯的光指向左侧桥栏,那里靠着一个垂首而立的魂魄,身形削瘦,穿着撕裂的白衣,银冠早已不见,只剩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额角。 是他! 苏烬的呼吸瞬间停滞,血液冲上头顶。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却在看清那魂魄手中动作时,浑身的血液又瞬间冻结—— 那人正低着头,双手捧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的孟婆汤还在微微晃动,白色的蒸汽模糊了他的眉眼。 “不要喝!!” 苏烬的嘶吼撕裂了幽冥的沉寂,他掷出魂灯,光焰如鞭般卷向那只瓷碗。 “哐当”一声,瓷碗被打落在地,汤水泼溅在桥面上,瞬间渗入石缝,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 捧碗的魂魄身体一颤,缓缓抬起头。 凌言的脸出现在雾气中,右眼角的红痣在魂灯光下微微跳动,眼神却空茫得像忘川水底的淤泥。 他看着苏烬,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嘴唇微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言……是我,苏烬……”苏烬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生怕惊扰了这缕脆弱的天魂。 魂灯自动飞回他手中,灯芯热烈地跳动着,暖光笼罩在凌言身上,却驱不散他眼中的茫然。 桥面上的魂魄仍在机械地移动,有几只手擦过凌言的肩膀,他却毫无反应,只是定定地看着苏烬,仿佛在努力辨认这个突然闯入他混沌意识的身影。 “师父……你还记得我吗?”苏烬伸出手,指尖悬在他眼前。 “我们在听雪崖看雪,你说白梅落满衣摆时像月光……你给我治伤,用匕首挑开腐肉,说我再胡闹就把我绑在松树上……”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每说一句,心脏就抽痛一次。 凌言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右眼角的红痣颜色深了些,像要滴出血来。 突然,桥尾传来孟婆的怒喝:“哪来的小辈捣乱!” 一道黑影带着腥风扑来,苏烬猛地将凌言护在身后,同时结印召出的护魂符。 符纸在手中爆发出金光,与那黑影撞在一起,发出“滋啦”的燃烧声。 “天魂未散,不可饮汤!”苏烬咬牙低喝,趁孟婆后退的间隙,一把抓住凌言的手腕。 那手腕冰凉得像块寒玉,没有任何温度,却让他瞬间红了眼眶。 “跟我走!” 他拽着凌言转身就跑,魂灯的光在前方劈开一条血路。 凌言被他拖着,脚步还有些踉跄,却没有反抗,只是依旧用那双空茫的眼睛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冰层下慢慢碎裂。 忘川水在桥下翻涌,发出低沉的咆哮,像是在嘲笑这徒劳的拯救。 苏烬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前跑,怀里的魂灯和手中的天魂,是他在这幽冥中唯一的光。 他怕,怕这缕天魂已经沾了孟婆汤的余韵,怕即使找齐三魂,醒来的人也不再记得听雪崖的雪,不再记得白梅落肩的月光—— 但他更怕,怕连这空茫的眼神,都再也看不到。 “师父,”他一边跑一边喘息,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对自己承诺,“就算你忘了一切……我也会把你记起来的。” 奈何桥在身后逐渐远去,孟婆的叫骂声也被风声吹散。 苏烬紧紧攥着那只冰凉的手,仿佛攥着全世界。 魂灯的光映着两人交叠的影子,在青灰色的桥面上拉出长长的轨迹,如同一条用执念铺就的血路。 东市的风裹挟着幽冥特有的硫磺味,街边摊位上飘着的不是寻常幌子,而是用鬼幡织成的布幔,上面悬着磷火烤着的魂兽腿,油星子滴在青石板上,滋滋冒起蓝烟。 苏烬攥着魂灯在人群中穿行,怀里的天魂与那缕人魂让灯芯泛起奇异的金芒,却照不亮他此刻骤然沉下的心。 “公子留步。” 熟悉的骨扇声自身后响起,苏烬猛地转身,见那幽冥阁青年斜倚在一堵刻满往生咒的石墙上,指尖转着枚血色骨牌,牌面映出他苍白的脸。 “你的地魂有着落了。”青年挑眉,骨牌“啪”地钉在旁边摊位的魂木柱上。 “昨日我阁鬼差缉拿叛逃恶鬼时,在忘川支流的沉魂潭捞到个游魂—— 胸口带伤,穿白梅纹锦袍,被只修了邪术的水鬼用魂链拴着。” “那水鬼被打散时,这游魂滚到我脚边,我瞧着右眼角的红痣眼熟,便用锁魂网扣下了。” 苏烬的心脏狠狠一缩,几乎要撞破喉咙:“他人呢?!” “在阁里的‘养魂池’泡着,暂时死不了。” 青年晃了晃手中的玉瓶,里面晃荡着半瓶暗红液体,正是苏烬之前给的心头血,“不过你那另一缕人魂……” 他突然凑近,鬼火般的眸子在苏烬脸上扫来扫去,“今早罗盘异动,显示它从北境碎魂渊窜到了东市,现在就在这附近——” 话音未落,东市中央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叫。 无数魂魄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露出中间被鬼兵追逐的身影。 苏烬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红影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上飞掠,墨发如瀑般扬起,大红色锦袍在幽冥天光下像团燃烧的火焰。 偏偏衣摆处用银线绣着半绽的白梅,随着轻功起落,竟似在血雾中绽放。 第121章 另一个人魂(二) “师父?!”苏烬失声惊呼。那身形,那眉眼的轮廓,即使换了身刺目的红衣,他也绝不会认错! 几乎是本能地,苏烬足尖一点,踏碎一片鬼幡,飞身追了上去。 红影似乎听见了呼喊,脚下一个趔趄,被身后抛来的锁链擦着衣摆扫过,“嗤”地扯破道口子。 “抓住他!九王爷说了,这个妙人他今夜要!”鬼兵们举着锈迹斑斑的铁叉,吼声震得屋檐下的魂灯乱颤。 苏烬在屋顶瓦片上几个起落,终于在红影跃下一座魂塔时,伸手攥住了对方的手腕。 那手腕依旧冰凉,却比天魂那缕多了几分生气,只是被他攥住的瞬间,对方猛地回身,掌心带着一股微弱的风拍向他胸口。 掌风轻飘飘地落在苏烬胸前,力道还不如凡间稚童。 苏烬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缕人魂竟没什么法力? “师父,是我!苏烬!”他顾不上多想,拽着红影就往巷子里钻。 红影身体一僵,缓缓抬起头。 墨发下,那张脸苍白依旧,右眼角的红痣在红衣映衬下像滴凝固的血,只是眼神不再空茫,而是盛满了惊愕与……愠怒?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窄巷。苏烬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懵在原地。 “你……你也死了?!”凌言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指尖指着他的鼻子,气得额角青筋直跳。 “多大的人了,不好好修道,学什么寻死觅活!别叫我师父,我没你这么不省心的徒弟!” 看着那张久违的、因愤怒而染上薄红的脸,苏烬捂着脸颊,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记忆里的凌言总是清冷如月,何曾有过这般鲜活的怒意? “你还有脸笑?!”红衣下摆扫过墙角的魂火,溅起几点火星。 “我教你的清心咒都喂了狗?年纪轻轻就殒了神魂,像什么样子!” 苏烬连忙拉着他躲进更深的阴影里,避开头顶飞过的鬼叉:“师父,我没死!是公孙道长用归元术送我下来的——我来救你!” 他快速解释着,同时摸出魂灯,“你看,这是引魂灯,你另一缕人魂就在这灯里,天魂我也找到了,现在只差地魂和你这缕……” “等等。”凌言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目光落在他掌心的血痕上,“归元术?那是禁术,耗损阳寿不说,神魂离体超过七日便会……” 他猛地顿住,眼神复杂地看着苏烬,“你为了找我,连命都不要了?” 苏烬刚想开口,巷口突然传来鬼兵的嘶吼:“在那边!抓住他们!” “没时间解释了师父!”苏烬拽着凌言再次跃上屋顶,魂灯的光在前方劈开血路。 “你得让我把这缕人魂收进灯里,但现在不能施法,我们得先甩开他们!” 凌言被他拖着在屋顶疾行,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意,语气却软了下来:“蠢材……” 他低声骂了句,随即想起什么,脸色又沉了下去,“那些鬼兵是九鬼王的手下。我刚入地府就被他们捉了去,那九鬼王……” 他顿了顿,耳根竟有些发红,“专抓容貌昳丽的魂魄,男女不忌。” “我被关在他府里的‘藏魂阁’,好不容易趁他们换班时打晕了守卫逃出来,若不是没了灵力,早用飞雪把那些杂碎射成筛子了!” 苏烬看着他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肩膀,想起记忆里那个白衣胜雪、连挥袖都带着清冷仙气的师父,再看看眼前这一身红衣、被鬼兵追得满街跑的模样,竟觉得有些……可爱? “你笑什么?!”凌言察觉到他的目光,回头瞪他,眼尾的红痣因怒意而微微发烫,“很好笑吗?!” “不……不好笑!”苏烬连忙摆手,却忍不住弯起嘴角,“我就是……看见师父没事,太高兴了。等找到地魂,我们就能回去了,到时候你再罚我,让我在听雪崖面壁三年都行。” 他说着,攥紧了凌言的手腕。 那手腕依旧冰凉,却不再是天魂那般毫无生气。掌心相贴的地方,似乎有极微弱的暖意传来,像雪夜里将融未融的初阳。 身后的鬼兵越追越近,九鬼王的旗号在血雾中若隐若现。 苏烬低头看了眼怀中的魂灯,灯芯里的两缕魂雾正在轻轻缠绕,而手中这缕鲜活的人魂,正用带着嗔怒的眼神瞪着他,右眼角的红痣在红衣映衬下,像极了他画中那滴永不坠落的朱砂。 “师父,”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风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不管九鬼王是谁,我都会把你带回去的。” 凌言愣了一下,随即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知道了,啰嗦。” 但苏烬感觉到,被他攥着的那只手,悄悄反握了回来。 东市的血雾越来越浓,屋顶上两道交叠的影子在鬼火与魂幡间穿梭,如同两尾逆流而上的鱼,在幽冥的洪流里,寻找着回家的方向。 魂灯的光在他们身后拉出长长的轨迹,那是用执念与鲜血铺就的路。 东市的血雾突然凝成墨色旋涡,腥臭的风卷着铜钱大的黑雨点砸下来。 苏烬攥着凌言的手猛地顿在屋脊上,只见头顶的黑雾中浮出一顶八抬大轿,轿身用鎏金鬼木打造,轿帘是透骨的人皮所制,上面绣着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 “是谁活腻了,敢在本王的地盘撒野?” 尖细如女子的声音从轿中飘出,带着浓腻的甜香。 八个抬轿鬼兵齐齐躬身,露出青面獠牙,轿帘应声掀开,露出里面斜倚着的身影—— 那“人”头戴紫金冠,却配着张肥头大耳的脸,三角眼眯成缝,嘴角油光发亮,正慢吞吞嚼着颗紫葡萄。 他左手边倚着个袒胸露背的女鬼,正用纤纤玉指剥着葡萄皮,右手边的男鬼则捧着鎏金酒壶,酒液呈暗红色,正喂进他嘴里。 “师父……”苏烬的声音压得极低,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他、他在吃东西……” 凌言的脸色瞬间沉如水,凤目紧盯着那顶轿子,袖中没有灵力的手指微微蜷缩:“魂体本无口腹之欲,除非……”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除非他吞噬了大量生魂,以魂养魂,强行凝出了实体化的魂魄!这九鬼王怕是修了邪术。” 第122章 魂归(一) 话音未落,轿中那肥硕身影忽然抬眼,三角眼在苏烬和凌言交握的手上转了圈,突然“咯咯”笑起来,声音像指甲刮过琉璃:“好个俊俏的小郎君,穿红戴绿地在本王眼皮子底下跑?” 他咂了咂嘴,吐出片葡萄皮,“本王昨夜刚得了副好皮囊,正缺个美人儿暖床呢。” 凌言气得浑身发抖,红衣下摆被风掀起,露出腰间未系紧的玉带:“龌龊鬼!放开你的脏心思!” “哎唷,脾气还挺爆。”九鬼王慢悠悠晃着二郎腿,轿底垂下的魂珠流苏叮当作响,“本王就喜欢烈性子的——小子,你又是哪根葱?敢抢本王的人?” 苏烬深吸一口气,将凌言往身后拉了拉,迎着九鬼王那双油腻的眼睛朗声道:“在下与家师情深义重。” “家师不幸殒命,在下念及旧情,特来地府相寻。王爷强掳他人魂魄,怕是有违阴司规矩吧?” “规矩?”九鬼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两边的美娇娘连忙给他捶背顺气。 “在本王的地盘,本王的喜好就是规矩!” 他突然收敛笑意,三角眼寒光毕露,“何况这美人儿孤身一人,怎知不是愿意跟了本王享荣华?” 凌言正要反驳,苏烬却暗中捏了捏他的手。 只见苏烬上前一步,迎着漫天黑雨朗声道:“王爷此言差矣。” 他忽然举起两人交握的手,“我们早已拜过天地,结发为誓。他若身死,我便殉情相随,这等情谊,岂是王爷用权势能拆散的?” 九鬼王狐疑地眯起眼:“哦?空口无凭,谁知道你是不是胡说?” “既然王爷不信……”苏烬的声音陡然低哑,带着一丝决绝。 他猛地转身,在凌言惊愕的目光中,伸手扣住对方的后颈。 “你要做什——唔!” 凌言的怒斥被堵在唇间。苏烬的吻带着阳世修士特有的灼热气息,不由分说地覆了上来。 那唇瓣依旧苍白冰凉,却在触碰到的瞬间,让凌言浑身一僵。 他下意识想推开,指尖却触到苏烬后背渗出的冷汗—— 那是用归元术强闯地府术法,每一次用力都会牵扯神魂。 “师父别动……”苏烬的声音混着雨雾,从唇齿间漏出来,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信我……” 凌言的凤目骤然睁大,瞳孔里映出苏烬近在咫尺的脸。 那双眼眸里没有平日的戏谑,只有焚尽一切的执着,像两簇在幽冥中燃烧的魂火。 鬼兵们的呼喝声、九鬼王的嗤笑声、雨点击打在瓦片上的噼啪声,在这一刻都化作模糊的背景。 他能感受到苏烬指尖的颤抖,感受到那灼热的吻里蕴含的……不是情欲,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守护。 “咳咳咳——” 九鬼王突然夸张地咳嗽起来,两边的美娇娘连忙递上酒水,“行了行了,腻歪死本王了!” 他抹了把嘴角的酒渍,三角眼在两人交缠的身影上转了几圈,突然挥了挥手,“看在你这小子还算痴情的份上,本王就不跟你抢了。” 苏烬猛地睁开眼,不敢置信地看着九鬼王。 “不过——” 九鬼王拖长了语调,肥腻的手指点了点凌言,“这美人儿穿红衣倒是合本王眼缘,下次再让本王撞见,可没这么好说话了!” 他打了个响指,八个抬轿鬼兵立刻转身,轿子在黑雾中缓缓升起,“走了走了,回去换身新皮囊玩玩……” 黑雨渐渐停歇,东市的喧嚣也随之远去。苏烬这才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半步,胸口剧烈起伏。 凌言呆立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对方唇上的温度,脸颊从苍白瞬间涨得通红,比身上的红衣还要刺眼。 “你……你……”他指着苏烬,气得说不出话,右手却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地府的暖意。 苏烬抹了把嘴角的雨水,咧嘴笑了笑,却因牵动神魂而咳出一口血沫:“师父……我们……暂时安全了。” 凌言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嘴角的血迹,到了嘴边的怒斥突然变成了一声叹息。 他从袖中摸出一方早已染满血的白帕,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替苏烬擦去唇边的血:“……蠢货。”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魂灯在苏烬怀中轻轻跳动,灯芯里的魂雾此刻缠绕得更紧了。 东市的天空依旧昏沉,但两人交握的手中,却有什么东西,在幽冥的寒风里,悄然融化,生出暖意。 苏烬举着魂灯,灯芯的暖光映着他苍白却期待的脸。 雨雾未散,沾在他发梢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混着未擦净的血迹。 他看着凌言,喉结滚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师父现在可愿随我回去……回家?” “回家”二字出口时,他的眼神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小小的火焰,却又藏着小心翼翼的忐忑。 他怕凌言想起阳世的种种牵绊,怕这缕带着记忆的人魂会抗拒回到那个充满伤痛的世界,更怕自己不顾一切的追寻,终究只是一场独角戏。 指尖因紧张而深深掐进掌心,连魂灯的琉璃壁都被攥得微微发烫。 凌言静静地看着他。眼前的青年比记忆中更显清瘦,眉宇间褪去了几分少年意气,多了些幽冥风霜刻下的坚韧。 那双茶色眸子此刻盛满了期待,还有一丝因害怕被拒绝而流露的脆弱,像个捧着珍宝却怕被摔碎的孩子。 更让他心头微动的,是苏烬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愧疚——为了闯地府,为了用归元术,损耗的神魂。 他想起青石镇的那个夜晚,喜神幻境中,红烛高烧,两人身着喜服相对而跪。喜神唱诵着“发结同心魂相系,生生世世不分离”。 还有刚才那个吻,灼热而颤抖,带着破釜沉舟的孤勇。 苏烬的指尖抵在他后颈,能清晰感受到那细微的战栗,不是情欲,而是怕,怕他推开,怕功亏一篑。 雨雾模糊了远处的魂幡,却清晰了眼前人眼中的执着。 凌言沉默良久,凤目中翻涌的情绪渐渐平息,化作一汪深潭,映着苏烬的影子。 他想起自己倒在血泊中时,最后看到的就是苏烬通红的眼睛,想起这个总是不听话,却总是嘻嘻哈哈的跟在他的身后。 “好。” 一个字,轻得像风,却让苏烬瞬间睁大了眼睛。 “回家。”凌言重复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他看见苏烬的肩膀猛地松弛下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那双忐忑的眸子瞬间被狂喜点亮,像久旱逢甘霖的大地。 “真的?!”苏烬的声音都在发颤,生怕是自己听错了,“师父你不骗我?” 第123章 魂归(二) “嗯。”凌言看着他高兴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又很快隐去,“不过——” 他顿了顿,故意板起脸,“回去之后,罚你在听雪崖面壁一年,不准偷懒。” “好好好!”苏烬忙不迭点头,笑得像个傻子,眼角却微微泛红,“别说一年,十年都行!” 他连忙摸出魂灯,掌心贴着琉璃壁,恳切地看着凌言,“师父,那你先进入魂灯,我这就去幽冥阁取你的地魂。等四缕魂魄聚齐,我们就能回阳间了!” 凌言看着他急切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却还是顺从地伸出手,指尖触到魂灯的光焰。 暖光如活物般缠绕上来,温柔地包裹住他的魂魄。 在身体化作光雾融入灯芯的前一刻,他听见苏烬低声说:“师父,等我。” 魂灯骤然爆发出明亮的金光,灯芯里的三缕魂雾—— 一缕人魂、一缕天魂、还有之前收进的那缕残破人魂——此刻如同找到了归巢的候鸟,彼此缠绕、交融,发出细微的嗡鸣。 苏烬能清晰地感觉到,魂灯的暖意比之前强烈了数倍,仿佛里面住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地魂……”苏烬握紧魂灯,转身望向幽冥阁的方向。东市的血雾已经散去不少,露出远处黑曜石砌成的飞檐。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怕九鬼王反悔,怕地魂再生变故,更怕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他展开轻功,如离弦之箭般射向幽冥阁。风在耳边呼啸,魂灯的光在他怀中跳跃,照亮了他脚下的路。 怀里的魂灯越来越暖,仿佛能感受到里面魂魄的呼应。 苏烬踏入幽冥阁时,檐角的磷火玄鸟虚影正扑棱着翅膀,黑曜石墙面上的银色符文在魂灯光下流淌,如同活物的血脉。 大厅内依旧光影明灭,愿字屏风前的血膜泛着诡异的红光,只是那穿嫁衣的女鬼已不见踪影,唯有玉瓶中残存的黑气在鬼仆指尖盘旋。 “公子回来了?” 青年轻摇白骨扇,从寻字屏风后转出来,骨牌上的血珠比之前更加饱满,映着他似笑非笑的脸。 他扫了眼苏烬怀中躁动的魂灯,挑眉道:“看来东市的人魂收得顺利?” “多谢阁下相助。”苏烬喘着气,将怀中装着剩余心头血的玉瓶递过去,瓶中金纹在幽冥光线下流转,“地魂之事,有劳了。” 青年接过玉瓶,指尖在瓶身上摩挲片刻,突然低笑出声:“公子倒是爽快。”他拔开瓶塞,凑到鼻尖轻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阳世修士的心头血……啧啧,为了这人,你可真是把家底都掏空了。” 苏烬没接话,只是急切地望着他:“我师父的地魂……” “在二楼养魂池泡着呢,死不了。”青年将玉瓶揣入袖中,骨扇敲了敲掌心,突然凑近苏烬,压低声音道。 “不过我得提醒你——我知道你不是真正的魂魄。” 苏烬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半步。 “别紧张。”青年摆摆手,脸上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归元术这种禁术,虽能让神魂离体入幽冥,却瞒不过真正的阴司鬼差。不过你运气好,撞上的是我这‘野路子’的玄冥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烬掌心因施展法术留下的血痕上,“地府里藏秘密的人多了去了,有人想找丢失的记忆,有人想续未了的情缘……” “但像你这样,为了一个人敢拿阳寿和神魂做赌注的,倒是少见。” 魂灯在苏烬怀中轻轻震颤,灯芯的暖光似乎也因这话而明亮了几分。 青年看着他,眼神里少了几分戏谑,多了些复杂的情绪:“我欣赏你这份……痴。”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玉简上缠绕着淡青色的魂雾,雾中隐约可见一道蜷缩的白色身影,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已被一层微光覆盖。 “地魂已用‘凝魂咒’稳住,你去二楼最里面的房间就能找到。” 他将玉简递给苏烬,又伸出苍白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掌带着地府特有的冰凉,却让苏烬莫名感到一丝安抚。 “记住,公子。”青年的声音在幽冥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这枚玉简只能护住地魂一时,你需在三魂归位日前完成融合。”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真诚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平日的诡谲,竟显得有些温暖,“我知道你想带他回阳世。” “希望你们……”他看着苏烬怀中的魂灯,眼中闪过一丝向往,“能在阳间白头偕老,不必再入这幽冥轮回。” 苏烬握紧玉简,喉间涌上一股热流。他看着眼前这个神秘的青年,突然觉得对方并非只是唯利是图的鬼商。 “多谢。”他郑重地颔首,“若有来世……” “打住。”青年笑着摆手,重新摇起白骨扇,“我可不想百年后在奈何桥再遇见你这不要命的小子。” 他朝楼梯方向扬了扬下巴,“快去吧,二楼清净,没人打扰。希望下次相见,是听闻你们二人飞升成神的喜讯。” 苏烬不再多言,揣好玉简,向楼梯走去。 幽冥阁的楼梯由寒玉铺成,每走一步都有细碎的符文亮起,映着他急促的身影。 怀里的魂灯与手中的玉简同时发热,仿佛在呼应彼此。 苏烬踏上幽冥阁二楼的刹那,魂灯与玉简同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养魂池位于走廊尽头,池水呈墨绿色,咕嘟咕嘟冒着气泡,池底躺着一道蜷缩的白影,正是凌言的地魂。 他胸口的伤口处缠绕着幽蓝咒文,那是青年用凝魂咒织成的保护网,此刻正被魂灯的光芒一点点融化。 “三魂归位,魄入真身——敕!” 苏烬咬破舌尖,将最后一滴精血滴在魂灯顶端。 四缕魂雾从灯芯与玉简中同时飞出,天魂的清冷、人魂的温煦、地魂的沉凝,如同被磁石吸引般在空中交织。 他亲眼看见凌言的四缕魂魄彼此缠绕,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在融合的金光中缓缓愈合,最后化作一点微弱的红光,融入眉心。 魂灯的光芒渐渐收敛,最终变回柔和的暖黄色。 苏烬小心翼翼地捧起灯盏,能感觉到里面传来均匀的魂息,仿佛凌言只是在灯中沉睡。 “师父,我们回家了。” 他转身冲向幽冥阁大门,身后的青年遥遥拱手,白骨扇在光影中划出祝福的弧度。 当踏出大门的瞬间,刺骨的寒意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听雪崖特有的清冽花香。 “唔……” 苏烬猛地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青竹雕花床顶。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窗外传来夏雨敲打芭蕉的声音,淅淅沥沥,格外清晰。 “我……回来了?” 第124章 遥寄所思(一) 他茫然地眨眨眼,猛地坐起身,身上的被子滑落,露出胸前尚未完全愈合的血痕—— 那是归元术留下的印记。顾不上穿鞋,他赤着脚冲向门口,脚下却一阵虚浮,整个人踉跄着撞在门框上。 “砰!” 门被猛地推开,霍念端着药碗站在门口,见状吓了一跳,药碗险些脱手:“你怎么下地了?!” 他连忙放下药碗扶住苏烬,触手处一片冰凉:“公孙前辈说你神魂受损严重,得静养三个月才能下床!你倒好,刚醒就折腾——” “师父呢?”苏烬抓住霍念的手腕,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凌言呢?他怎么样了?!” 霍念被他问得一愣,随即叹了口气,将他扶回床榻:“师父他……魂魄是归体了,可神魂出了大问题。” “神魂?”苏烬的心猛地一沉,“我在地府寻他三魂时明明很顺利,地魂也用凝魂咒稳住了,怎么会——” “不是在地府受的伤。”霍念打断他,神色复杂地看着窗外。 “公孙前辈说,师父的神魂破碎已久,是修炼时留下的旧伤。这次能把三魂七魄聚齐已是万幸,但……” 他顿了顿,从桌上端过药碗:“你还记得师父修炼的是什么功法吗?” “无情道。”苏烬脱口而出,脑海中瞬间闪过凌言白衣胜雪、眉眼清冷的模样,“他说过,修炼此道需摒弃七情六欲,方能证得大道。” “对,就是无情道。”霍念将药碗塞进苏烬手里。 “这功法霸道得很,修炼时若动了凡心,轻则神魂受损,重则……”他没说下去,但苏烬已明白了其中的凶险。 “可师父向来冷心冷情,怎么会……” 苏烬的声音越来越低,忽然想起青石镇那场荒唐的冥婚,想起东市屋顶那个灼热的吻,想起凌言右眼角那颗在红衣映衬下如血的红痣。 难道…… “说来也奇怪。”霍念托着下巴,一脸困惑,“师父来镇虚门三年,见了女修比见了恶鬼跑得还快。” “去年有个内门弟子偷偷溜上听雪崖想偷看他沐浴,被他用剑气削掉了半边衣裳,差点没吓死。就这性子,谁能让他动了凡心?”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没注意到苏烬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无情道……动了凡心…… 苏烬猛地想起幽冥阁青年说的话:“我欣赏你这份痴。” 难道师父的神魂破损,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他? “喂,苏梓宸,你发什么呆呢?”霍念推了推他的肩膀。 “药都快凉了。公孙前辈说,你和师父都得静养。他已经带着师父去后山闭关了,能不能醒来,就看这次修复能不能成了。” 苏烬端着药碗,却感觉指尖一片冰凉。窗外的雨还在下,打落了满地黄叶,也打湿了他眼中的光。 原来从青石镇那个荒唐的夜晚开始,从他执意要寻回师父魂魄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已经偏离了轨道。 这份执念,或许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刺向两人的利刃。 “霍念,”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如果……如果一个人修炼无情道,却动了不该动的感情,会怎么样?” 霍念挠了挠头:“能怎么样?轻则道心破碎,修为尽废;重则……神魂俱灭呗。不过师父吉人天相,公孙前辈那么厉害,肯定能帮他稳住的。” 稳住? 苏烬低头看着碗中药汁的倒影,里面映出他苍白而茫然的脸。无情道,动了凡心,如何能稳? 凌言在幽冥中,那双带着嗔怒却又隐含暖意的眼睛,想起他别扭地替自己擦去嘴角血迹的手,想起那个在九鬼王面前,被迫落下的、带着灼热温度的吻。 如果……如果师父的神魂破损,真的是因为我呢?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窗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苏烬此刻沉重的心跳。 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流下,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镇虚门的听雪崖依旧清冷,只是那座常年寂静的竹屋旁,多了一道每日准时出现的身影。 霍念端着药碗踏入房门时,动作已不再像从前那般毛手毛脚。 碗中的汤药冒着氤氲热气,他小心翼翼地放在桌案上。 看向倚坐在床榻上的苏烬,语气里少了往日的咋咋呼呼,多了几分难得的沉稳:“今日公孙前辈传讯,说师父那边……暂无大碍,让我们不必忧心。” 苏烬抬眸,眼中是尚未完全褪去的病气,但已比初醒时好了许多。 他看着霍念,忽然发现这个平日里最爱打扮得花里胡哨、动辄便嫌修行枯燥的师弟,似乎真的变了。 往日里那双总是透着不耐烦的杏眼,此刻竟添了几分沉静,连束发的玉冠都戴得端端正正,一身月白劲装衬得他身形挺拔,少了几分纨绔,多了几分修士的利落。 “多谢。”苏烬接过药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嗨,说什么辛苦。”霍念摆摆手,却难得没有接话调侃,只是摸了摸鼻子,眼神有些闪烁。 “你和师父……都得好起来。镇虚门不能没有师父,我……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不懂事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典籍:“这是我从藏经阁找到的关于神魂修复的古籍,虽不多,但或许有用。公孙前辈说,师父此次闭关凶险,我们……总得做点什么。” 苏烬看着那本典籍,又看了看霍念眼中认真的光,心中微暖。 接下来的日子,霍念果然如他所言,一改往日的散漫。 他不再流连于坊市的珍奇玩物,也不再抱怨每日的早课枯燥。 苏烬时常能看到他在演武场挥剑的身影,即使是严寒酷暑,也未曾懈怠。 他依旧喜欢穿颜色鲜亮的衣袍,腰间挂着琳琅满目的玉佩,但眉宇间的浮躁已被一股坚韧取代。 有时送药过来,他会忍不住和苏烬讨论修行上的心得,虽然偶尔还是会犯些小迷糊,但那份勤勉却是实实在在的。 “苏梓宸,你看我这招‘流风回雪’使出来,是不是比以前像样多了?” 霍念刚练完剑,额角带着薄汗,便兴冲冲地跑到苏烬面前,手中长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剑光凛冽,竟已有了几分章法。 苏烬看着他,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进步不小。” 第125章 遥寄所思(二) 霍念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不是想快点变强嘛。” 他的话语简单直接,却让苏烬心中一怔。是啊,变强。只有变强,才能护住想护的人。可他呢?他现在又能做什么? 三个月的静养之期终于结束。苏烬的身体已无大碍。 只是那道归元术留下的血痕,依旧浅浅地刻在胸前,如同一个无法磨灭的印记,时时提醒着他那段在地府的追寻,以及那份可能带来灾祸的执念。 他来到掌门大殿,向霍衍辞行。 霍衍坐在上首,看着眼前这个白衣胜雪的少年,眼中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他知道苏烬的心思,也明白他为何要走。 “你想清楚了?”霍衍缓缓开口,“江湖险恶,历练虽好,但如今妖邪蠢蠢欲动,并非太平之时。” “弟子想清楚了。”苏烬躬身行礼,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弟子承蒙师门栽培,如今已能独当一面。江湖历练,一来可增长见闻,锤炼术法;二来……也算为师门,为天下苍生尽一份心力。”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不敢留在镇虚门。 不敢再踏入听雪崖,不敢去看那后山紧闭的结界,不敢去想结界内的人是否安好,更不敢去想。 若那人真的醒来,是否会再次变回那个冷心冷情的无情道修士,将过往种种都视作道途阻碍,从此形同陌路。 那份在青石镇冥婚夜滋生的情愫,那个在东市屋顶灼热的吻,那些在幽冥中相互扶持的瞬间…… 若真的是因为他,才让那人神魂破碎,他该如何自处? 逃避吗?或许是吧。他只能让自己不停地走,让忙碌的历练填满每一个思绪的缝隙,这样,他才不会在午夜梦回时,被那蚀骨的思念和恐惧淹没。 霍衍看着他眼中深藏的痛楚,轻轻叹了口气:“也罢,你既有此心,我也不阻拦。只是万事小心,若遇险境,立刻传讯回门。” “是,弟子谨记掌门教诲。” 苏烬离开了镇虚门。 从此,江湖中多了一位独特的少年修士。 他身着一袭裁剪合体的白色锦袍,质地考究,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细密的流云纹,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一头乌黑的长发用一条同样绣着流云纹的白色抹额束起,抹额边缘缀着几颗圆润的珍珠,在阳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泽。 他面容俊美,一双茶色眸子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见了人总会礼貌地颔首,笑容灿烂得如同春日暖阳,轻易便能赢得旁人的好感。 然而,真正让人记住他的,是他手中的兵器与那一身卓绝的身手。 他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朴,刻着细碎的霜花纹路,名为“星霜”。 而他的本命武器,一柄弓身似由星辰凝聚而成,流转着淡淡的银辉,弓弦赤红,宛如燃烧的火焰,名曰“无语”。 有人曾见他在边境小镇遭遇邪修作祟,只见他不慌不忙,召唤“无语”,指尖凝聚灵力,搭箭便射。 赤红的弓弦震颤,一支由灵力凝成的箭矢呼啸而出,带着焚尽万物的烈焰之势,瞬间将那邪修击溃。 星霜剑剑光清冽如寒冰破玉,身形如电,剑招行云流水,不过数息之间,便将剩余的妖邪尽数击退。 剑气流过之处,漫天飘落的雪粒竟被凝成细碎的星轨,随剑势舞动,美不胜收。 少年一剑一弓,白衣若雪,于风雪中仗剑而立,宛如画中仙。 他行走于大江南北,除魔卫道,扶危济困。 无论是偏僻山村的精怪扰民,还是繁华都市的邪术害人,只要被他遇上,总会出手相助。 他待人温和,出手利落。 只是,很少有人知道,在那灿烂笑容的背后,藏着怎样的心事。 每当夜深人静,或是在某个无人的山巅,他总会卸下所有的防备,独自望着远方发呆。 那双总是含笑的茶色眸子,会染上一层化不开的忧伤与思念。 他会想起听雪崖上的皑皑白雪,想起竹屋内温暖的炉火,想起那个白衣胜雪、眉眼清冷的人。 “师父……”他轻声呢喃,声音被风吹散,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凌言,你到底怎么样了? 你若醒不来,我该如何? 你若醒来,又是否会……忘了我? 无数的疑问在心中盘旋,如同一把把利刃,反复切割着他的心。 他不敢去想,只能将这份思念深深埋藏,用不停歇的历练来麻痹自己。 两年光阴,于江湖客而言,不过是马蹄踏碎的几程风月,是剑刃削过的数载霜华。 然对于苏烬来说,这七百多个日夜,是他用脚步丈量的相思,是用术法堆砌的执念,更是不敢停歇的逃亡。 他以为远离镇虚门,便能躲开听雪崖的风雪,却不知那道白衣身影,早已刻入骨髓,随他行走于大江南北,化作风霜,染白他每一寸前行的路。 直到那封加急传讯符在掌心灼烫,墨色字迹潦草如惊鸿——“云梦镇结界危,速归!” 彼时,苏烬正于西疆边陲拔除一处邪修据点,星霜剑尚沾着未凝的黑血,无语弓的弦音犹自震荡在山谷间。 他指尖微动,传讯符化作飞灰,眸中那惯常的温和笑意瞬间敛去,只余下如冰的冷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云梦镇……他记得,那是镇虚门辖下一处灵气汇聚之地,布有三重护山大阵,寻常妖邪连靠近都难,何以突然告急? 御剑而行,风声如刀割面。三日后,云梦镇的轮廓映入眼帘,却非记忆中那片烟柳画桥的平和景象。 但见天际妖云翻涌,墨色如泣,将白日遮得晦暗无光。 镇外那层本应流光溢彩的结界,此刻竟如蛛网般密布裂痕,淡蓝色的光壁在无数妖物的撞击下剧烈震颤,每一次轰鸣都伴随着光壁的黯淡,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碎裂。 黑压压的妖潮从四面八方涌来,豺狼状的邪祟口吐绿涎,鹰首人身的怪物振翅嘶鸣,更有庞大如山的巨蟒盘绕在地,蛇信吞吐间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 镇虚门的弟子与长老们已倾巢而出,剑光、符火、术法光芒在妖群中此起彼伏,却如杯水车薪,难以遏制那铺天盖地的攻势。 “苏烬!”一声呼喊穿透混乱,霍念一身劲装,手持长剑,正奋力抵挡几只利爪妖,见到苏烬御剑落下,眼中闪过狂喜。 “你可算来了!我爹和几位长老正在核心阵眼处维持,可这妖潮太强,结界撑不了多久了!” 苏烬目光扫过战场,心沉如铁。他快速掠过人群,果然看到霍衍立于高台之上,面色凝重,双手结印引动灵力,周围几位长老亦是如此,勉强维系着结界最后的根基。 只是,那道他潜意识里期盼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 第126章 遥寄所思(三) 凌言……还在闭关。 这个消息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入心脏,带来熟悉的钝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朗声道:“结北斗固元阵!”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镇虚门弟子大多认得这位名动一时的天才弟子,此刻见他归来,士气大振。 苏烬身形如电,瞬间掠至结界最薄弱的东北角,指尖灵力飞旋,口中念念有词,星光般的符文自他指尖涌出,勾勒出北斗七星的图案。 “以我为枢,列阵!” 他首当其冲,成为阵法的核心。霍念等人紧随其后,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站定,各自引动灵力注入阵法。 苏烬手中无语弓微微震颤,赤红弓弦上凝聚起璀璨的灵力箭矢,星霜剑则清光流转,护住周身。 他脑海中浮现出凌言曾亲手绘制的阵法图谱,每一个节点,每一道灵力走向,都清晰如昨。 这两年,他走遍天下,除魔卫道,亦从未放下对阵法的研习,凌言所授,他早已融会贯通,甚至青出于蓝。 北斗固元阵成型,七道光柱冲天而起,彼此相连,化作一张巨大的星网,覆盖在结界之上。 星网流转着淡淡的银辉,妖物撞击其上,便发出凄厉的惨叫,被星光净化。 苏烬身为阵眼,承受着最大的压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却依旧沉静。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术法在阵法的引动下,与其他弟子的灵力完美契合,仿佛天生一体。 “坚持住!”霍衍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赞许与凝重。 激战持续了整整三个日夜。妖潮如海浪般一波波冲击,镇虚门弟子浴血奋战,金丹以下的弟子伤亡惨重,鲜血染红了云梦镇外的土地。 苏烬始终站在阵眼,寸步未离,无语弓射出的灵力箭支如流星赶月,星霜剑舞出的剑光如银河倒悬,将靠近阵法的妖物一一击溃。 他的白衣早已染上血污,发丝散乱,唯有那双茶色眸子,依旧明亮,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坚韧。 终于,在黎明第一缕阳光刺破妖云时,剩余的妖物似乎畏惧天光,嘶吼着退去。 妖潮退散,结界虽已残破不堪,却终究是保住了。 众人瘫坐在地,筋疲力尽。 霍衍走到苏烬面前,看着他苍白却依旧挺拔的身影,叹了口气:“辛苦你了,梓宸。” 苏烬躬身行礼,气息微喘:“掌门言重了,此乃弟子分内之事。” 霍念连忙上前,递过一壶清水,担忧地问:“苏师兄,你没事吧?刚才看你脸色好差。” 苏烬接过水,饮了一口,摇摇头:“无妨。”他目光扫过遍地狼藉和受伤的弟子,心中一痛,“金丹以下弟子……” 霍衍神色黯然:“伤亡过半。此次妖潮来得蹊跷,实力也远超寻常,恐怕背后有高人指使。” 他顿了顿,看向苏烬,“梓宸,你回门派吧。” 苏烬沉默片刻,抬眸看向远方,那里是镇虚门的方向,是听雪崖的方向。 他轻声道:“不了,掌门。弟子习惯了江湖历练。” “可是……”霍念急切地想说什么。 苏烬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坚定:“小念,明年便是各大门派年轻弟子的比试了,天梯问鼎,你天资聪颖,要加紧修炼,争取夺得魁首,为镇虚门争光。” 霍念一愣,随即有些失落:“师兄,你不去吗?” 苏烬的目光变得有些迷茫,他望着被妖云染过的天空,低声道:“我……到时候再说吧。” 他不是不想去,只是害怕。 害怕在那样的场合,会再次想起那个曾站在巅峰,清冷如月的身影。 害怕自己如今的一切,在那人眼中,依旧不值一提。 云梦镇一役后,苏烬再次踏上了独行之路。 他没有参加那场万众瞩目的天梯问鼎比试,倒是听闻霍念不负所望,在大赛中崭露头角,力压群雄,夺得了魁首。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第二名是水云剑宗的离洄,而第三名则是昆仑墟的云风禾。 苏烬对此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深究。江湖事,江湖了,与他何干? 他依旧保持着每月写一封书信回镇虚门的习惯。 信中内容简单,不过是些沿途见闻,除魔心得,语气平和,字迹却工整得一丝不苟,落笔间的力道与转折,竟与凌言惯用的字体一般无二。 无人知晓,他每次写信时,都会在灯下临摹许久,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人近一些。 不知不觉间,苏烬的术法风格也在悄然改变。 他的剑招不再一味追求凌厉,而是多了几分清冽与沉静,剑光过处,偶尔会有细碎的白梅虚影闪过。 他的术法显现时,亦不再是纯粹的灵力光芒,而是带着淡淡的白梅印记,素雅而坚韧,与凌言当年的术法如出一辙。 甚至连穿衣打扮,他也渐渐只着白衣,衣料考究,样式简洁,一如记忆中那道白衣胜雪的身影。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在无尽的思念中,给自己一丝虚幻的慰藉,仿佛那人从未离开,一直伴他左右。 时光荏苒,已是四年光阴。 苏烬已年满二十。常年的奔走历练,让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身形拔高,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如松。 面容依旧俊美,只是轮廓更显分明,那双茶色眸子,在温和的笑意下,沉淀了更多的沧桑与深邃。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庇护的少年,而是成长为江湖中人人敬仰的“苏宗师”。 他御剑行至北境一处山谷,刚解决了一伙骚扰商队的山精,正欲离去,身后却传来急促的呼喊:“凌宗师!留步!” 苏烬脚步一顿,缓缓回头。 只见一名身着青色劲装的青年御剑光速追来,面容英挺,腰间悬着一柄雕刻着鹰隼图案的长剑,正是神鹰坊的大弟子伏音。 伏音追到近前,见苏烬停下,连忙收剑落地,气喘吁吁地拱手道:“凌宗师,方才多谢出手相助,救了我神鹰坊的商队!” 苏烬微微蹙眉,无奈地笑了笑,声音温和:“这位道友,你认错人了。” 伏音一愣,上下打量着苏烬,眼中满是疑惑:“认错人?可你这一身白衣,这柄星霜剑,还有方才那手凝梅成刃的术法,与传闻中凌宗师的‘寒梅映雪’简直一模一样!” “更何况,你这气质……”他挠了挠头,“若非凌宗师还在镇虚门闭关,我几乎要以为你就是他了。” 苏烬心中一涩,面上却依旧带着浅笑:“在下苏梓宸,乃镇虚门弟子,凌言……是我的师父。” 第127章 遥寄所思(四) “苏宗师?!”伏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原来是苏宗师!久仰大名!只是你与凌宗师实在是太像了,无论是术法还是气度,简直如出一辙。” 苏烬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方连绵的雪山,眼神有些飘忽。 像吗?或许吧。 这几年,他无意识地模仿着那人的一切,从字迹到术法,从穿着到神态,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填补心中那巨大的空洞。 只是,模仿得再像,终究不是那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压下心中的酸涩,对伏音道:“举手之劳,不必挂怀。神鹰坊的商队既已安全,苏某便先行告辞了。” 说罢,他不再停留,纵身跃起,星霜剑化作一道白光,载着他消失在苍茫的天际。 山风呼啸,吹起他的白衣,猎猎作响。 远远望去,那道白衣身影,在雪山云海的映衬下,竟真的与记忆中那个清冷孤高的身影,渐渐重合。 只是,这相似的背后,藏着多少无人知晓的思念与苦楚,只有那漫天的风雪,和他身侧空无一人的位置,才懂。 师父,你可知,你的弟子,已在这漫长的等待中,活成了你的模样,终于成为了你所期待的样子……… 而你,究竟何时才会醒来? 四年光阴,于修行者而言不过弹指,却足以让沧海变桑田,亦能让顽石磨成针。 对苏烬而言,这四年是穿肠的风,是蚀骨的雪,亦是一场漫长而无望的模仿。 血迹阵的幕后黑手在四年前那场混乱后骤然销声匿迹,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任凭苏烬动用多少人脉、施展多少术法,连一丝蛛丝马迹都未曾捕捉到。 江湖看似恢复了平静,各大门派相安无事,商路畅通无阻,可苏烬心中的警弦从未松懈。 因常年行走于山野间,被风霜日晒染上了一层健康的小麦色。 不再是上一世那个终日困于疯魔中、肤色苍白如纸的灭道仙君。 这一世的苏宗师,白衣染尘,剑眉星目,因常年握剑而指节分明,因奔波劳累而身形更显挺拔。 他依旧话少,依旧喜欢望着远方的雪山出神,只是那眼神深处的空洞,在无人窥见的时刻,依旧会被思念填满。 春去秋来,他踏遍大江南北,除妖卫道,救下的商队、村落不计其数,“苏宗师”的名号渐渐响彻修真界,人人赞其术法高超、气度不凡。 却少有人知,这“气度”之下,藏着多少个日夜对另一个身影的临摹。 他的剑招越来越像那人的清冷孤高,他的神情越来越像那人的淡漠疏离,甚至连偶尔独处时,指尖无意识勾勒的字迹,都与记忆中的如出一辙。 只是,模仿得再像,身边的位置依旧空无一人。 山风依旧呼啸,吹起他的白衣,猎猎作响,那道孤高清冷的身影倒映在雪山云海之中,像极了记忆里的那个人,却又带着一丝无法言说的寂寥。 他成了别人口中的“苏宗师”,成了似乎无所不能的存在,却唯独没能等到那个他最想等的人。 时光流转,又是初夏。 镇虚门所在的山峦间,草木葱茏,鸟语花香,与往日的宁静不同,今日的镇虚门处处洋溢着喜悦与振奋—— 沉寂四年的凌言,终于出关了! 听雪崖上,若雪阁前,弟子们虽不敢喧哗,却难掩眼中的激动。 霍念早已按捺不住,如今已是二十岁的他,褪去了少年时的跳脱,一身朱红色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肩上的护甲更添了几分英气。 墨发用玉冠束起,几缕碎发随风飞扬,杏眼圆睁,目光如星,虽沉稳了不少,眉宇间依旧透着少年人的朝气蓬勃。 他一路小跑,直奔若雪阁,推开门扉时,甚至因急切而带起一阵风。 阁内,一道月白色的身影静立于窗前,手中捧着一卷书简,闻声并未回头,只是那熟悉的淡漠嗓音响起:“何事如此慌张?” 霍念一愣,竟一时忘了行礼。 眼前的凌言,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凤眸狭长,眸光凌冽,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眼。 可让霍念惊讶的是他的发型—— 几缕乌黑的发丝从鬓边垂下,用精致的金色发扣束起,余下的长发在脑后挽了一个简洁的发髻,正是四年前苏烬在长安时为他束过的样式。 那样的发型,衬得凌言原本冷硬的轮廓柔和了些许,竟也透出几分朝气。 “师……师父!”霍念终于回过神,连忙上前行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弟子恭喜师父出关!” 他快步走到近前跪在凌言脚边,看着眼前失而复得的师父,眼眶瞬间红了:“师父,您都不知道这四年弟子有多想念您……多担心您……” 凌言放下书简,目光淡淡扫过他,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嗯,起来吧。” 霍念抹了把眼睛,想起什么,连忙问道:“对了师父,您见到公孙前辈了吗?是他用归元术,让苏烬去地府救的您!” 凌言闻言,眸色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淡淡“嗯”了一声:“没见,他早就走了。我与他之间,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顿了顿,似乎是不经意地问道,“对了……苏烬这几年……还好吗?” “苏烬?他现在可是大名鼎鼎的苏宗师了!这几年他游历天下,除妖无数,术法精进了许多!” “对了师父,我跟您说,弟子这次参加天梯问鼎,拿了第一名!厉害吧?” 凌言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弟子,嘴角难得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梨涡在唇边若隐若现:“嗯,长大了,不错。” “咦?”霍念突然瞪大了眼睛,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师父,您笑的时候有梨涡啊!” 凌言脸上的笑意一僵,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转移话题道:“对了,跟我说说这几年外面都发生了些什么。” 霍念也没多想,立刻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从各大门派的动向到江湖中的趣闻。 只是说了一阵,他忽然停下,提议道:“师父,要不我去山下给您买些《奇录记载》吧?” “里面编纂了近些年各个门派和江湖中发生的事情,虽然有些地方写得夸张,但大部分还是挺真实的,您看了就知道这四年有多热闹了!” 凌言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 “好嘞!”霍念兴高采烈地应下,转身便跑出了若雪阁,朱红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听雪崖的石阶上。 第128章 出关 阁内再次恢复寂静,凌言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脉,眸光深邃。 苏烬……苏宗师……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凤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是欣慰,是好奇,亦或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思念? 而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雪山之巅,苏烬正独立于风雪之中,星霜剑在他身侧微微震颤,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他抬起头,望向镇虚门的方向,眼神飘忽,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被狂风卷起,消散在茫茫山坳之中。 他不知道,那扇紧闭了四年的闭关之门,已然开启。 他更不知道,那个他日夜思念、模仿了四年的身影,此刻也正望着他所在的方向,眸中有着他从未见过的涟漪。 一场跨越了生死与时光的重逢,似乎已在悄然酝酿。 霍念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冲出了若雪阁,朱红色的衣摆在石阶上掠过,带起一阵急促的风。 他心里只想着师父交代的事,又念及这四年未能在师父身边尽孝,此刻恨不能将天下所有好东西都捧到凌言面前。 镇虚门山脚下的书铺他熟门熟路,一进门便中气十足地喊道:“掌柜的!把你们这儿所有的《奇录记载》都给我包起来!” 掌柜的吓了一跳,见是镇虚门的弟子,连忙赔笑:“哎哟,是霍小公子!您要多少本?这《奇录记载》分年刊的,还有合订本,另外还有些江湖趣闻、志怪杂谈……” “都要!都要!”霍念大手一挥,生怕漏了什么,“不管是哪年的,哪类的,只要是记着这几年江湖事的,全给我打包!” 他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师父出关的喜悦,哪里还顾得上细看内容,只想着越多越好,让师父一次看个够。 掌柜的乐得眉开眼笑,连忙招呼伙计七手八脚地将书架上相关的书册一股脑儿捆扎起来,足足装了两大摞。 霍念付了钱,扛起书捆,哼着小曲儿便往山上跑,压根没注意到其中几册封面花哨,赫然是些才子佳人的言情话本。 与此同时,镇虚门宗主霍衍已在书房内凝眉写下一道传讯符。 符纸金光微闪,他指尖运力,将讯息注入其中:“梓宸亲启:青鸢已出关,状态安好。五日后,镇虚门设洗尘宴,望你能拨冗速速回门。霍衍字。” 符纸化作一道流光,穿透云层,直往千里之外的雪山而去。 霍衍放下笔,望着窗外听雪崖的方向,捋须轻叹。凌言性子清冷,当年闭关险些魂归地府,如今能平安归来,已是天大的幸事。 他作为宗主,亦是霍念的父亲,心中大石终是落地。 设宴庆祝,一来是为凌言洗尘,二来,也是想借机让宗门上下安心,更重要的是,他知晓苏烬与凌言之间那份难以言说的牵绊,此番传讯,亦是了却一桩心事。 “师父,我把书买回来了!”霍念的声音远远传来,伴随着他略显踉跄的脚步声。 他将两大摞书“砰”地一声放在凌言面前的书案上,累得气喘吁吁,脸上却洋溢着得意的笑容。 “师父您看,我把能找到的都买回来了,这下您能好好了解这四年的事了!” 凌言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书册,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却也没说什么,只淡淡道:“放着吧。” 霍念嘿嘿一笑:“对了师父,我爹刚才传讯给苏烬了,说五日后要在宗门大设宴席,给您庆祝出关呢!我爹还说,让您别嫌弃热闹……” 凌言正在整理书册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素来不喜应酬,更厌烦那种喧嚣的场合。 但转念一想,霍衍身为宗主,此举既是为他,也是为镇虚门的安稳,更何况,霍念这孩子想必也盼着热闹。 他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知道了,我会去。” 霍念欢呼一声:“那我先去帮着准备了!” 说罢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留下凌言独自面对满桌的书册。 凌言随手拿起一本《奇录记载·庚辰年刊》,翻开扉页,墨香混合着一丝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闭关四年,外界的光阴流转于他不过是弹指刹那,可这字里行间,却满满当当记载着这一千多个日夜里江湖的变迁。 各大宗门的兴衰更迭,新崛起的后起之秀,还有那些层出不穷的妖邪作乱…… 他一页页翻着,神色平静,直到目光落在“云梦镇结界之变”那一节。 “……庚辰年冬,云梦镇千年结界遭上古心魔侵蚀,濒临破碎,镇中百姓危在旦夕。 镇虚门弟子苏梓宸,以星霜剑引动天地灵气,配合失传已久的‘归墟补天诀’,耗尽三日三夜修为,终使结界恢复如初。” “其间心魔反噬,苏宗师数次险遭重创,然其意志坚定,终成此事……” 凌言的手指轻轻拂过“耗尽三日三夜修为”字眼,眸光逐渐深邃。 他记得云梦镇的结界,那是极为复杂的上古阵法,非大宗师级别的修为,且对阵法有极深造诣者,难以修复。 而苏烬……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略显青涩的弟子,竟然已能凭一己之力,扛起如此重担了。 “竟然也能凭一己之力独当一面了,”他低声喃喃,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不错……” 他放下庚辰年刊,又拿起另一本记载着辛巳年到癸未年事的合订本。 越往后翻,关于苏烬的记载便越多。 南疆万蛇窟中寻得解药,救下整个村落。 东海之滨力战千年鳌鱼,护得渔船平安,西域荒漠中遭遇沙暴与邪修联手伏击,险些葬身黄沙…… “数次险些丧命……”凌言逐字读着,指尖微微收紧,书页在他掌心留下一道浅淡的折痕。 那些文字平平淡淡,却仿佛在他眼前展开了一幅幅惊心动魄的画面。 他能想象出苏烬在风雪中独立的身影,能感受到他在险境中挥剑的决绝,更能体会到那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惊险。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传来一阵细微的、陌生的刺痛。 他……这些年在外面……竟是如此危险? 他放下书,走到窗边,再次望向远方。镇虚门的山峦在暮色中渐渐染上一层青黛。 凤眸中,那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再次浮现,比之前更为浓烈。 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牵挂。 第129章 落梅映雪 而此时,雪山之巅的苏烬,正收到那道来自镇虚门的传讯符。 符纸在他掌心化作流光,霍衍的话语清晰地传入耳中。 他握着星霜剑的手猛地一紧,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颤鸣,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激动。 师父……出关了? 他抬起头,望向镇虚门的方向,风雪吹乱了他的发丝,却吹不散他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 四年来的思念与担忧,在此刻化作一股难以言喻的洪流,冲击着他的心脏。 风雪如刀,刮过幽墟山脉嶙峋的岩脊。 苏烬手中的星霜剑已被妖物的污血浸染,剑身却依旧透着凛冽的寒光,每一次挥砍都带着撕裂空气的锐鸣。 最后一只青面獠牙的“裂魂妖”在他剑下化作齑粉,残肢碎骸尚未落地,便被狂风吹散成点点黑气。 他甚至来不及擦拭剑锋,收剑入鞘的动作快如闪电,衣摆上溅落的血珠在极寒中瞬间凝结成冰粒。 心中那道来自传讯符的讯息如同燎原之火,灼烧着他每一寸神经——师父出关了。 “师父……” 他低声念着这个魂牵梦绕的名字,喉结轻轻滚动,眸中是压抑了四年的狂喜与急切。幽墟山脉的妖物近日异常活跃,他本是奉命清剿,却不想耽搁了行程。 此刻,所有任务都已抛诸脑后,他只有一个念头:尽快赶回镇虚门,赶回听雪崖,回到那个人身边。 星霜剑似是感应到主人的归心似箭,剑柄处传来细微的温热。 苏烬足尖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在崎岖的山路上疾驰。他甚至无暇顾及风雪拍打在脸上的刺痛,只朝着东方—— 镇虚门所在的方向,奋力赶去。 每一步都踏在积雪与岩石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风雪覆盖。 五日后的洗尘宴,他绝不能迟到。不,他要更早回去,早一刻见到那道熟悉的身影也好。 与此同时,凌言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的却并非方才那些记载江湖事的《奇录记载》,而是几本封面花哨的……才子佳人话本。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素白的衣袍上,勾勒出清冷的轮廓。 他指尖捻着一本名为《霜雪情长》的话本,眉头微蹙,似乎对里面缠绵悱恻的情节有些无奈,又有些……不易察觉的专注。 “……他白衣胜雪,立于断桥之上,眸光清冷如月华,却在见到她粉衣染血时,第一次乱了心绪……” 凌言看着书中描绘的白衣男子,不知怎的,脑海中竟浮现出苏烬的身影。 “胡闹。” 他轻嗤一声,目光扫过桌上堆积的书册,这才发现霍念买回来的不仅有《奇录记载》,还有不少这类江湖趣闻与言情话本,也不知那小子是怎么误打误撞买回来的。 时间在翻书与眺望中悄然流逝,很快便到了洗尘宴当日。 晨曦微露,听雪阁内一片宁静。 凌言起身,走到衣柜前,准备挑选今日的衣袍。他素来偏爱素白、月白淡雅之色,指尖划过一排排质地精良的锦袍,最终停在一件素白锦袍上。 然而,就在他准备取出时,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衣柜角落,一件折叠得异常整齐的衣物。那颜色……竟是极为少见的淡粉色。 他微微一怔,疑惑地伸手将其拿起。入手是细腻的云锦,触手生温。 展开一看,竟是一件广袖锦袍,上面用银线与朱砂绣着傲雪的红梅,一枝枝傲骨铮铮,在淡粉的底色上显得格外夺目。 袖口则是用金线绣出层层叠叠的水波纹,精致繁复,显然是出自名家之手。 这样式……凌言瞳孔微缩。 这分明是四年前民间极为流行的“落梅映雪”款,当时他还曾对这种过于艳丽的风格嗤之以鼻,认为有失修士风骨。 可他明明不记得自己买过这样的衣服,何况如此花哨,与他平日的审美大相径庭。 “奇怪……”他喃喃自语,指尖轻轻拂过锦袍上的红梅绣纹,触感细腻,针脚均匀,显然价值不菲。 是谁放在这里的?霍念?不像,那孩子虽跳脱,却也知道他的喜好。霍衍?更不可能。 他拿着锦袍,对着窗边的铜镜比了比。 镜中的人,墨发如瀑,几缕发丝从鬓边自然垂下,用一枚精致的金色发扣松松束起,余下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与线条优美的下颌。 淡粉色的锦袍与他白皙的肤色、乌黑的发丝形成了奇妙的映衬。 那红梅绣纹仿佛活了过来,与他鬓边垂下的发丝相映,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雅致与……契合。 仿佛这衣袍,本就是为他此刻的装束量身定做一般。 凌言看着镜中与粉袍相得益彰的自己,心中第一次对“淡雅”之外的颜色产生了动摇。 他素来清冷,不喜应酬,更厌烦宴席上的喧嚣,但今日不同。 今日是出关的洗尘宴,是霍衍与霍念的一番心意,更是……或许能见到苏烬的日子。 他想起书中那白衣男子为粉衣女子乱了心绪的情节,又想起苏烬在风雪中独立的身影,想起那些记载中他数次险些丧命的经历…… 心中那股复杂的情感再次翻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那就……试试吧。” 他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与期待。 或许,偶尔换一种颜色,也并无不可。更何况,这衣袍上的红梅,像极了那人眼中执着的光。 夏日的蝉鸣穿破听雪阁的竹帘,阳光透过叶隙筛下斑驳光点,落在微凉的青石地板上。 凌言刚将那袭淡粉色的“落梅映雪”锦袍穿好,正低头用指尖抚平领口处的银线绣纹。 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略显气喘的呼喊:“师父!宴席准备……” 话音戛然而止。 霍念撞开半掩的雕花木门,手里还提着一壶刚沏好的碧螺春,却在看清屋内景象的瞬间定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仿佛见了什么惊世骇俗之事。 凌言正对着铜镜调整发扣,闻言疑惑地抬眸,墨色凤眸掠过一丝不解:“怎么了?毛毛躁躁的。” 少年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黏在凌言身上,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道:“额……这衣服……师父,您竟然……竟然穿了?” 他的目光扫过那淡粉底色上傲骨铮铮的红梅,又看向凌言鬓边松松束着的金色发扣,以及那几缕自然垂落的墨发,惊得嘴巴张得老大。 第130章 再相见(一) 凌言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锦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一片红梅花瓣的绣纹,语气淡然:“有何不妥?” “不是不妥!”霍念猛地回过神,额角沁出细汗,也不知是跑太快还是被眼前景象震的。 “只是……这衣服……”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哭笑不得的神色,“这衣服是苏烬买的!” 凌言整理衣袖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就四年前那次,当时您魂魄离体,我收到消息赶过去时,您……您就穿着这身衣服!” 少年想起当时的情景,嘴角抽了抽,“也不知苏烬那小子从哪儿买的,非要给您换上,还说什么‘师父穿粉色定是极好的’,他胆大包天!” 他又指了指凌言束发的样式:“还有这发扣,当时也是他鼓捣的,说什么‘简单些更衬师父气质’……” 凌言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镜中自己与粉袍相映的身影上,心中那点因颜色而起的违和感,竟在听到“苏烬买的”这几个字时,悄然化作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 他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按了按鬓边的发扣,语气依旧淡漠,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既然穿了,便懒得再换了。走吧,别让宴席上的人等久了。” 洗尘宴设在镇虚门主峰的揽月殿,殿内宽敞明亮,檀香与酒菜的香气交织。 三十九位长老按辈分依次落座,各峰的亲传弟子们则分坐两侧,气氛庄重而不失热闹。 霍衍与苏若雨端坐主位,霍衍红光满面,显然对此次出关颇为畅快,苏若雨则一身素雅长裙,气质温婉,正含笑看着下方。 当凌言带着霍念踏入殿内时,原本还有些细碎交谈声的大殿忽然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长老还是弟子,都齐刷刷地投向门口那个身影。 只见凌言身着一袭淡粉色广袖锦袍,上面银线朱砂绣的红梅在殿内烛火下熠熠生辉,袖口的金线水波纹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他素来清冷的气质,竟被这抹粉色衬得柔和了几分,鬓边垂下的墨发与白皙的肤色相映,那红梅绣纹仿佛真的在风雪中绽放,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雅致。 “青鸢长老……今日……”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捻着胡须,眼中满是惊讶。 “这颜色……倒是少见。” 窃窃私语声低低响起,却都带着几分好奇与惊艳。 谁都知道这位青鸢长老素爱素白,从未见过他穿如此“艳丽”的颜色。 凌言被众人看得有些不自在,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惯常的淡漠,只微微蹙眉,脚步未停。 霍衍见状,连忙笑着打破僵局,朝凌言招手:“青鸢,快过来坐!”他指了指自己身侧的空位,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 凌言微微颔首,提着衣摆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尽量忽略周围那些聚焦的目光。 刚坐下,便见面前的白玉案上摆满了精致的吃食—— 晶莹剔透的长安芙蓉糕,浇着琥珀色酱汁的糖醋鲤鱼,切得薄如蝉翼的水晶肘子,无一不是长安城内的招牌菜式。 他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主位的霍衍。 霍衍捋了捋胡须,笑得更开怀了:“青鸢啊,这些都是梓宸特意交代厨房准备的,知道你念着长安的味道,快尝尝,看看合不合胃口。” “他……”凌言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案边的玉筷,声音微不可察地低了些,“没有回来吗?” 霍衍叹了口气,语气却依旧温和,“梓宸传信说,回山路上遇到些妖兽作乱,耽搁了些时辰,说是处理完便即刻赶回,让我们不必等他。” “是吗……”凌言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失落。 原来不是不想回来,是路上有事。 他拿起玉筷,心不在焉地夹起一块芙蓉糕,放入口中,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仿佛尝不出滋味。 周围的长老们在谈论着近日的宗门事务,或是恭贺出关,弟子们则低声交流着修炼心得,唯有凌言所在的角落,显得有些安静。 他默默地吃着案上的长安菜肴,每一道的火候与调味都恰到好处,显然是花费了心思去还原。 只是……为何还不回来? 他端起面前的青瓷酒杯,里面盛着淡青色的梅子酒,他轻轻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中,却压不下心底那点莫名的烦躁。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弟子的通报声:“弟子苏烬,求见掌门与诸位长老!” 这声音清朗明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却又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凌言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指尖微微收紧,杯中的梅子酒晃出几滴,溅在案上的锦缎桌布上。 他抬眸,望向殿门处。 只见一个身影逆光而立,身形挺拔如松,被夏日的阳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少年皮肤是常年在外历练晒出的健康麦色,一身白色劲装,更衬得他身姿利落。 他一头墨发用一根简单的黑色发带束成高马尾,几缕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饱满的额角。 当他一步步走进殿内,明亮的烛火照亮他的面容时,凌言竟有那么一瞬间,没能认出眼前的人。 记忆中的少年,虽也英挺,却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肤色是常年在听雪崖养出的清润白皙。 而眼前的少年,眉眼长开了,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那双总是带着清澈笑意的茶色眸子,此刻因为急切而微微泛红,眼底深处却燃烧着灼热的光。 他比四年前高出了一个头不止,身形也更加宽阔,举手投足间,多了几分沉稳的剑意,却又不失少年人的明朗。 苏烬站在殿中,先是对着主位的霍衍与苏若雨深深一揖,随后又对着凌言朗声。 声音带着刚跑完山路的微喘,却依旧清晰有力:“弟子苏烬,恭贺师父出关!愿师父仙寿无疆,道业长青!” 霍衍笑着捋须:“好,好!回来就好,快起来吧。” 苏烬直起身,目光却在起身的瞬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个让他魂牵梦绕了四年的身影。 四目相对。 凌言看着那双极亮的茶色眸子,看着那眸中毫不掩饰的狂喜与思念,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又骤然松开,一股酸涩又滚烫的情绪瞬间涌上喉头。 是他。 是苏烬。 第131章 再相见(二) 那个在风雪中独立的少年,那个让他在闭关时都忍不住担忧的弟子,如今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带着一身风尘与阳光的气息。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只能用那双墨色凤眸紧紧锁住对方。 眸底深处早已翻涌成泉,表面却依旧维持着一贯的淡漠,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入席吧。” 苏烬看着凌言,看着他身上那袭熟悉的淡粉色锦袍,看着他鬓边那枚精致的金色发扣,看着他那双明明盛满了情绪,却偏要装作淡漠的凤眸,鼻尖一酸,眼眶红得更厉害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万千思念,一步步走向凌言,每走一步,都像是在确认对方的真实存在。 离得近了,凌言能看清他脸上细微的汗珠,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雪水、草药与淡淡剑鞘气息的味道。 少年俊朗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嘴角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洁白的牙齿,那笑容如同夏日阳光,瞬间驱散了凌言心中所有的阴霾与失落。 “师父,”苏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又充满了欣喜,“您喜欢这件衣服……真好……”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将一直捧在手中的食盒往前递了递,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对了师父,这是弟子刚才在厨房做的……最后一道菜,您尝尝?”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打开食盒。 一股清甜的果香混合着糯米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食盒里,是一盅精致的“雪顶红梅羹”—— 雪白的杏仁豆腐上,点缀着几颗新鲜的红梅果肉,花瓣般的糖霜如落雪般铺洒其上,看上去赏心悦目,正是凌言平日里最喜欢的甜点。 “弟子想着,今日是洗尘宴,师父许久未尝过甜羹了,便想着亲手做一道。” 苏烬的声音有些紧张,眼神却亮晶晶的,“可能比不上长安老字号的手艺,但弟子……” “入席吧。” 凌言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依旧淡漠,却不再是方才的疏离。 他看着那盅雪顶红梅羹,又看了看少年眼中的忐忑与期待,心中那片因等待而积郁的寒冰,此刻早已化作潺潺暖流。 他伸出手,指尖不经意间擦过苏烬的手背,感受到对方微微的一颤。 凌言顿了顿,最终只是拿起食盒中的玉勺,舀了一小口送入嘴中。 清甜,软糯,带着恰到好处的梅香。 一如四年前,那个少年偷偷塞给他的,带着温度的糕点。 凌言抬眸,对上苏烬紧张又期待的目光,墨色凤眸中,终于漾开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如同冰雪初融,悄然绽放。 “……尚可。” 两个字,却让苏烬瞬间红了眼眶,嘴角的笑容却越发灿烂,几乎要溢出来。 夏日的蝉鸣依旧聒噪,揽月殿内的喧嚣也渐渐恢复,只是角落里的那一处,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凌言低头,慢慢品尝着那盅雪顶红梅羹,嘴角的那抹淡笑,久久未散。 而苏烬,坐在席位上,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抹难得的柔和,心中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与安定。 揽月殿内,洗尘宴的喧嚣渐渐化作杯盘交错的细碎声响。 凌言面前的青瓷酒杯已空,案上的雪顶红梅羹也只剩下浅浅一层,甜香依旧萦绕鼻尖。 他抬眸时,正撞见苏烬望过来的目光—— 那少年坐在不远处的席位上,脊背挺得笔直,茶褐色的眼眸却一瞬不瞬地黏在他身上,嘴角挂着傻乎乎的、毫不掩饰的笑意,连眼角因赶路留下的红痕都透着几分憨气。 凌言指尖微动,下意识地端起空杯,又放下。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热度,像夏日正午的阳光,直白而灼热,烫得他心口有些发紧。 周遭长老们的谈笑声、弟子们的低语声似乎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唯有苏烬眼中的光亮,清晰得让他无法忽视。 “咳。” 凌言轻咳一声,移开视线,低头用玉筷拨弄着盘中剩下的一小块芙蓉糕,“宴席快散了,还不快吃些东西,盯着我作甚?”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惯有的清冷,可微微泛红的耳尖却泄露了一丝不自在。 苏烬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容更盛,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弟子看着就饱了。”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不妥,连忙补充,“不是!弟子是说,能看见师父安然无恙,弟子心里就踏实了,比吃什么山珍海味都强!” 他说得急切,脸颊也跟着泛起红晕,像是怕凌言误会,又像是纯粹的激动。 凌言没再接话,只是握着玉筷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宴席终于在一片恭送声中结束。殿外忽然传来“嘭”的一声巨响,紧接着,绚烂的烟花在镇虚门的夜空中炸开,映得窗纸一片通明。 弟子们顿时欢呼起来,霍念第一个蹦跳着冲了出去,嘴里喊着:“看烟花咯!” 凌言起身,正想告辞回听雪崖,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他面前,一阵淡淡的梅香围绕在鼻尖。 “师父……”苏烬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他抬眸,茶褐色的眼眸在烛火下亮得惊人,眼眶却依旧泛着红,像是极力克制着什么,“要、要不要去看烟花?” 凌言猛地抬头,撞进那双盛满星光与忐忑的眸子。 那眼神太过炽热,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深藏多年的思念,让他呼吸一滞。 他几乎能看到这少年在过去四年里,无数个日夜盼着归来的模样。 “好……”他听见自己极轻地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精准地落入苏烬耳中。 苏烬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被点燃的烟花,璀璨夺目。 两人避开人群,寻了处僻静的角落。这里有一片盛开的桃林,粉色的花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与凌言身上的淡粉色锦袍相映成趣。 烟花在头顶不断绽放,流光溢彩,却不及桃树下那人的身影半分夺目。 苏烬站在原地,目光痴痴地望着凌言,竟一时忘了挪动脚步。 夜风吹起凌言的衣袂和鬓边的碎发,烟花的光影在他墨色的凤眸中流转,那份清冷中透着的柔和,让苏烬看得失了神。 “怎么了?可是赶路太累了,要不先回去休息?”凌言见他不动,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第132章 再相见(三) 苏烬这才回过神,连忙摆手,声音有些发哑:“没、没有!弟子只是觉得……师父站在这桃树下,很好看。”他说得坦诚,脸颊又开始发烫。 凌言一怔,别开脸,望着天边的烟花,耳根却又红了几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烟花的爆裂声和桃花飘落的簌簌声。 苏烬看着凌言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 四年了,他怕了四年,怕这只是一场梦,怕醒来后又回到上一世那个冰冷的、没有凌言的世界。 他怕自己不够强,怕自己护不住他,怕历史重演…… “师父……”苏烬忽然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这四年……弟子……弟子成长了许多,没有让师父失望……” 他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想要让凌言知道,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护在羽翼下的少年了。 凌言转过头,看着他眼中近乎狂热的执着。 想起奇闻录上记载的苏烬几次重伤垂危的经历,想起那些语焉不详的“险死还生”,喉咙不由得发涩:“你……的伤……没事吧?” 苏烬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像是炫耀般挺了挺胸膛:“师父放心,弟子身体好得很!这点小伤算什么!” 他不想让凌言担心,那些在生死边缘徘徊的时刻,那些独自一人舔舐伤口的夜晚,他都不想让凌言知道。 说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锦盒,双手捧着递到凌言面前,眼神中充满了期待与一丝紧张:“对了师父,这个给您。” 凌言疑惑地接过锦盒,触手温润。打开一看,里面静静躺着一块通体透明的玉石,如冰似雪,质地极佳。 而在玉石的中心,竟凝结着一朵血色的梅花,花瓣脉络清晰,仿佛活物般,随着玉石中流淌的灵气缓缓摇曳,丝丝缕缕的血色光晕在透明的玉石中流转,诡异而绝美。 “这是……”凌言瞳孔微缩,猛地抬头看向苏烬,“血梅玉?你……” 他自然知道这是什么。典籍中记载过,此玉需以修士自身神魂温养,以心头血浇灌,历经数载,方能凝出这朵栩栩如生的血梅。 此玉最大的功效,便是温养神魂,固本培元,对修士大有裨益,尤其是对神魂受损之人,更是千金难求的至宝。 可这东西的炼制过程,何其凶险!每一次以心头血浇灌,都如同剜心剔骨,更遑论以神魂温养,稍有不慎,便可能伤及根本,甚至道基受损! “师父,您别担心!”苏烬见凌言脸色微变,连忙解释,声音带着一丝慌乱。 “这不是邪术,是弟子在一本古籍上看到的正经法门!这四年,弟子一直在寻材炼制,小心翼翼,从未出过岔子的!” 他看着凌言紧蹙的眉头,心中有些不安,低下头,声音也轻了许多:“弟子知道师父耗损了神魂……这玉能帮您温养,弟子……弟子只是想为师父做点什么……” 凌言握着血梅玉的手微微颤抖。玉石触手清凉,却仿佛能感受到里面蕴含的、属于苏烬的那份炽热的心意。 他看着苏烬低垂的头颅,看着他发间还未完全干透的汗湿碎发,看着他因为紧张而攥紧的拳头。 心中那片因等待和担忧而积攒的寒冰,此刻彻底化作了滚烫的洪流,冲击着他的心脏。 他怎么会不知道这玉的来历?他怎么会认为这是邪术?他只是……只是心疼。 “傻子……”凌言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你可知,以神魂温养此玉,有多危险?每次浇灌心头血,又要承受多少痛苦?” 苏烬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坚定起来:“弟子知道!但弟子是师父的弟子,为师父做这些,是应该的!只要师父能好起来,弟子受再多苦也愿意!” 夜风吹过,桃花瓣落在凌言的发间,也落在苏烬的肩头。 头顶的烟花依旧绚烂,映照着两人沉默的身影。 凌言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间的酸涩,将血梅玉紧紧握在手中,那份清凉中带着的温热,仿佛流入了他的心田。 他抬起头,墨色的凤眸中不再是淡漠,而是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心疼,有感动,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而复得的庆幸。 “……下不为例。”他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苏烬忽然伸出手。他如今身形高挑,比凌言足足高出一个头,并肩而立时,目光自然地落在凌言的发顶。 凌言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袖摆拂过空气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风,却在看清苏烬动作时顿住了—— 苏烬垂眸,指尖带着极轻的力道,小心翼翼地将那片花瓣从他发丝间拈下。 “师父,”苏烬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笑意,指腹无意间擦过凌言的鬓角,触感微凉,“你头上落了花。” 凌言的心跳漏了一拍,别开脸时,眼角余光瞥见苏烬指尖的花瓣,粉得近乎透明。 他定了定神,语气尽量维持着平日的清冷:“看烟花吧。” 说罢,转身走到桃树粗壮的树干旁,缓缓坐下,背脊轻靠在粗糙的树皮上,仰头望去。 烟花在天幕上炸开,金色的火星如雨般坠落,映得他苍白的面容染上一瞬暖意,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 苏烬望着他的背影,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犹豫了片刻,才在凌言身侧半尺远的地方坐下。 两人身上都萦绕着梅香,却截然不同——凌言的梅香是雪后初晴的清冷,带着隔绝人世的疏淡。 而苏烬的梅香却似燃着的炭火,炽热、浓郁,裹挟着少年人独有的蓬勃气息,悄然漫过两人之间的空隙。 夜风拂过,带来桃花的芬芳,却掩不住那交织的、一冷一热的梅香。 苏烬没有看烟花。他的目光落在凌言仰起的侧颜上,贪婪地描摹着那熟悉的轮廓—— 微微眯起的凤眸,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还有在烟花映照下微微颤动的睫毛。 “师父……”他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好想你。这三个字在舌尖打转,几乎要脱口而出。 他想伸出手,将眼前这人紧紧拥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焐热他身上那层清冷的霜雪,去确认这不是梦,是真真切切的重逢。 第133章 夜幕下的温存 凌言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夜空中炸开的花火上,语气听不出情绪:“怎么了?” 苏烬指尖微微蜷缩,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下那股冲动。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膝上交握的手,低声道:“没什么,就是……想叫叫师父。” 凌言的心猛地一揪。 他能感觉到身旁少年投来的、灼热而专注的目光,那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缠绕。 从苏烬踏入揽月殿的那一刻起,他平静了数载的心湖便彻底乱了。 他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可当苏烬活生生站在面前,用那双盛满执着与孺慕的眼睛看着他时,他才发现,那些刻意压抑的情感,早已在心底疯长成林。 “傻子……”凌言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块温润的血梅玉。 玉石的凉意中,似乎还残留着苏烬掌心的温度,炽热得让他心慌,却又暖得让他贪恋。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侧过身,让自己靠得树干更稳一些。 夜风吹过,带来苏烬身上那股炽热的梅香,与他自身的清冷气息缠绕、交融,在寂静的夜色里,谱写出一曲无声的和弦。 头顶的烟花依旧绚烂,桃花依旧飘落,而树下的两人。 一个望着烟花,一个望着看烟花的人,各自怀揣着翻涌的心事,却在这静谧的时光里,感受到了久违的、属于彼此的安宁。 夜色渐深,天边的烟花早已燃尽最后一簇璀璨,只余下疏朗的星辰点缀墨蓝天幕。 桃花树下,晚风卷着花瓣掠过凌言的鬓角,他望着空茫的夜空,眸中流光渐渐淡去,眼睑竟有些沉重。 刚出关不久,神魂耗损尚未完全恢复,连日来的心神不宁早已让他疲惫不堪。 此刻靠在树干上,竟不知不觉间垂下了眼帘,呼吸逐渐绵长均匀,头一歪,轻轻靠向了身旁的苏烬。 苏烬本正痴痴望着凌言的侧颜,见他睡去,心头猛地一紧,随即泛起一阵酸软的疼。 他知道凌言神魂受损,此刻定是支撑不住了。 下意识地想弯腰将人抱回若雪阁,指尖刚触到凌言微凉的衣袖,却又骤然顿住——师父睡得这样浅,若是惊醒了他,怕是又要强撑着不肯休息。 犹豫片刻,苏烬小心翼翼地往凌言身边挪了挪,直到自己的肩头轻轻抵住对方的头。 他微微侧过颈,让凌言的额角恰好靠在自己温暖的颈窝里,那里带着他身上独有的、炽热的梅香。 凌言似乎感受到了暖意,无意识地蹭了蹭,眉头微蹙的模样终于舒展了些。 月光透过桃树枝桠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凌言苍白的面容上。 苏烬屏住呼吸,侧过脸,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师父的眉眼。 他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悬停了许久,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拂过凌言微凉的脸颊。 那肌肤细腻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却凉得让他心疼。 “师父……”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梦中的人,“我好想你……” 这四个字,他在心里藏了四年,此刻终于借着夜色的掩护,无声地流淌出来。 他没有得到回应,只有凌言轻颤的睫毛,像蝶翼般在眼睑下投下细碎的阴影。 苏烬不再说话,只是将自己的外袍轻轻解下,搭在凌言的肩头,然后小心翼翼地环住自己的膝盖,将人更稳地护在怀里。 夜风穿过桃树,带来阵阵花香,他闭上眼,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和呼吸,紧绷了四年的神经终于在此刻彻底松弛下来,不知不觉间,也靠在树干上睡了过去。 晨光熹微,第一缕金光穿透薄雾,落在桃树上,将粉色的花瓣染成暖金色。 凌言在一阵轻柔的鸟鸣中缓缓睁开眼,意识还有些模糊,只觉得周身异常温暖,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炽热的梅香。 他茫然地动了动,却发现自己的头正靠在一个坚实的胸膛上,而腰间似乎被什么东西环住了。 “!” 凌言猛地惊醒,低头一看,只见自己不知何时竟整个儿靠在了苏烬的怀中,而苏烬的手臂正紧紧环着他的腰,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 少年的呼吸均匀而温热,喷洒在他的发间,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 “啊……” 凌言下意识地想推开他起身,腰间的手臂却随着他的动作紧了紧。 苏烬被他吵醒,发出一声低低的喟叹,睡眼惺忪地睁开眸子。 四目相对。 凌言的呼吸骤然停滞,他能清晰地看到苏烬眼中尚未散去的睡意,以及那睡意之下瞬间翻涌上来的清明与错愕。 而苏烬低头,撞进凌言那双带着水汽的凤眸里,鼻尖萦绕着师父身上清冷的梅香,怀里是真实的、温热的躯体,方才朦胧的意识瞬间被彻底唤醒。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凌言甚至能看到苏烬瞳孔中自己惊慌的倒影。 他能清晰地听到苏烬胸腔里传来的、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一下下,震得他自己的心脏也跟着失了节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桃花依旧在飘落,晨光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却谁也没有打破这片刻的寂静。 一个仰着头,眼神慌乱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忪。 一个垂着眸,目光灼热而专注,仿佛要将眼前人刻进心底。 最终还是凌言先回过神,他猛地挣脱苏烬环在腰间的手臂,动作太大,肩头搭着的白色外袍滑落,露出里面略显凌乱的衣摆。 他有些狼狈地站起身,指尖颤抖着整理自己的衣襟,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 “该去南峰布阵了。”他避开苏烬的目光,声音有些不自然地清冷,视线落在远处渐亮的天色上。 苏烬看着他略显慌乱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失落,随即又被温柔的笑意取代。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外袍,抖了抖上面的花瓣,低声应道:“好。” 他撑着树干起身,却因昨晚被凌言压了一夜,右腿早已发麻,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凌言听到动静,下意识地转过身,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没事吧?” “没……没事。”苏烬站稳后,对上凌言关切的目光,心中一暖。反手握住了凌言扶着他的那只手。 凌言的手微凉,指尖细腻,而苏烬的手掌却异常灼热,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温度透过肌肤传来,烫得凌言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抽回手,苏烬却握得更紧了。 “师父……”苏烬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清晨特有的沙哑,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第134章 重温(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几名弟子的说笑声,伴随着脚步声逐渐靠近:“……南峰阵眼前几日还出了些小异动……” 凌言浑身一僵,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像是被烫到一般。 他迅速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淡漠:“走吧,布阵去,然后……去用早膳。” 说完,他不再看苏烬,径直朝着桃林外走去,步履虽稳,指尖却还残留着方才那片灼热的温度,以及苏烬掌心那细微的、颤抖的力道。 苏烬站在原地,望着凌言略显仓促的背影,缓缓握紧了空落的手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属于凌言的、清冷的气息。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白色外袍,唇角勾起一抹无奈却又宠溺的笑意,随即快步跟上,将外袍搭在臂弯里,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朗:“师父,等等我。” 晨光下,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桃林深处,只余下飘落的桃花,以及空气中渐渐淡去的、一冷一热的梅香。 加固完最后一道阵眼,凌言指尖的灵力微光缓缓敛去。 卯时末的晨光早已穿透薄雾,将后山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辉,却驱不散阵法周遭萦绕的丝丝寒意。 苏烬直起身子,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滑落的汗珠,晶莹的汗水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贴在光洁的皮肤上,更显得少年眉目俊朗,意气风发。 “师父,好了。”他喘了口气,声音带着刚耗费灵力后的微哑,却依旧透着一股明朗。 凌言“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后山熟悉的景致,似乎在确认阵法的稳固。 晨光下,那粉色不像寻常般艳丽,反而衬得他本就清俊的面容多了几分柔和,只是那份与生俱来的清冷气质,让这抹粉色也带上了疏离的味道。 他转身,步履平稳地向前山走去,粉衣的衣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在绿意盎然的后山小径上,划出一道格外惹眼的色彩。 苏烬连忙跟上,两人并肩走在蜿蜒的山路上。 周围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他们自己的脚步声。 方才在桃林里的那短暂触碰,似乎还残留在彼此的掌心,空气中仿佛还交织着清冷的梅香与少年身上淡淡的热气。 没走多远,便遇上了几个巡查的内门弟子。 弟子们看到走在前面的凌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之色—— 青鸢长老竟然亲自来后山加固阵法?这可是极为少见的事情! 平日里,这类事务大多是交由内门弟子或是像苏烬这样的亲传弟子处理,长老亲自下场,着实让人惊讶。 “长……长老!”为首的弟子反应过来,连忙恭敬地行礼,身后的弟子也纷纷跟着弯腰,态度十分拘谨。 他们不敢多问,匆匆行礼后,便想低着头快步走开。 然而,他们压低了声音的议论,还是顺着风飘进了凌言和苏烬的耳中。 “哎,你们说,青鸢长老怎么亲自来了?难道是南峰的锁妖阵……出问题了?”一个弟子的声音带着担忧和好奇。 另一人连忙低声打断:“别瞎说!要是结界有问题,长老刚才肯定会吩咐我们严加巡查的。今日真是稀奇了,苏师兄来也就罢了,长老竟然也亲自来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而且……你们看长老这身衣服……粉的?” “我没看错吧?我跟你们说,我以前只见过长老穿白色的衣袍,这粉色……太、太稀奇了!” “可不是嘛!”又一个声音接话,“我听齐师兄说,昨日宗门晚宴,青鸢长老竟然也是穿的这身粉衣!当时宴席上好多人都看傻了,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嘘!小点声!被长老听到了,有你好果子吃!赶紧巡查吧!” 议论声渐渐远去,凌言走在前面,步伐似乎顿了一下,虽然极快,但还是被身旁的苏烬捕捉到了。 他看到师父的耳根似乎微微泛红,平日里总是淡漠无波的侧脸,此刻也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那身粉衣在阳光下,似乎也变得更加显眼了。 苏烬看着凌言略显僵硬的背影,唇角忍不住弯了起来,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 他知道凌言为何会有此反应,也明白那身粉衣对众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戳破,只是加快了半步,与凌言并肩而行,低声道:“师父,他们也是少见多怪罢了。” 凌言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依旧清冷,但那抹尴尬似乎淡了些。 他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只是加快了走向乾御阁的脚步。 远远地,就听到乾御阁饭堂里传来热闹的谈笑声。 然而,当凌言和苏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那喧嚣的声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按下了暂停键,整个膳堂猛地安静下来。 所有正在用餐的弟子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看到走在前面的凌言,尤其是他身上那身无比罕见的粉衣,众人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谁都知道青鸢长老性子冷僻,不喜与人亲近,更不喜欢被人议论,平日里他来饭堂,周围总是自动空出一大片区域,无人敢靠近。 霍念正和另外两个内门弟子坐在一起,手里啃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吃得正香。 看到苏烬进来,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兴奋地喊道:“苏烬!这里!” 喊完之后,他才看到苏烬身边的凌言,顿时尴尬地噎了一下,差点被包子馅呛到。 他旁边的弟子赶紧拍了拍他的背,低声提醒:“少主,你没看到长老在吗?” 苏烬朝着霍念笑了笑,扬声道:“你们吃吧,今日我和师父一起吃。” “和……和长老一起吃?” “我的天,苏师兄胆子也太大了吧?” “敢和青鸢长老同桌吃饭,这份勇气,我服!” 饭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和窃窃私语,众人看向苏烬的目光里,充满了惊愕和佩服。 在他们看来,能在青鸢长老身边说上话就已经很了不起了,苏烬竟然还敢提出一起吃饭,这简直是“勇闯龙潭”啊! 凌言对此似乎早已习惯,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周围人的目光。 第135章 重温(二) 他径直走向膳堂角落那个常年空着的桌子—— 那是他以前总是独自用餐的位置。苏烬连忙跟上去,两人一起打好了饭菜,端着托盘走了过去。 果然,他们坐下后,周围的桌子都空着,即便有弟子找不到位置,也宁愿站着或者去别的地方,也不敢靠近他们。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寂静,只有偶尔响起的碗筷碰撞声,显得格外清晰。 凌言默默地坐下,拿起勺子,低头喝着碗里的白粥,动作优雅而安静,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的情绪,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苏烬坐在他对面,看着师父略显低垂的眼帘,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没有立刻动筷子,而是先拿起一个煮鸡蛋,放在手心里轻轻转了转,然后小心翼翼地剥起壳来。 他的动作很细致,指尖灵活地剥掉蛋壳,露出里面光滑嫩白的蛋白。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个身着粉衣,清冷如月,默默用膳。一个少年意气,眉眼带笑,细心剥蛋。 画面安静而和谐,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氛围。 阳光在桌面上流淌成碎金,苏烬将剥好的鸡蛋握在掌心,又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两口气,确认温热的蛋液不再烫人,才抬眸看向对面的凌言。 少年眼底的笑意像揉碎的星光,亮得惊人,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将鸡蛋小心翼翼地凑到凌言唇边,声音里带着狡黠的暖意:“师父,不烫了。” 凌言握着白瓷勺子的手指猛地一紧,瓷勺边缘在碗沿磕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抬眼,墨色的凤眸里映着苏烬近在咫尺的笑脸,那双总是清冷无波的眸子此刻竟像投入石子的寒潭,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他能清晰地闻到鸡蛋的淡香,还有少年指尖残留的、淡淡的皂角气息,混合着近在咫尺的温热呼吸,让他下意识地想后退。 “你……”凌言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尾音被苏烬突然的动作堵在了喉间。 苏烬见他没有张口,索性又往前送了送,指尖的温度几乎要贴上凌言的下唇:“啊——” 他自己先做了个张嘴的动作,笑得像只偷吃到糖的狐狸,“师父,尝尝看?今天的鸡蛋煮得很嫩。” 周围原本就安静的饭堂此刻更是落针可闻。几个偷偷观望的弟子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眼睛瞪得像铜铃。 青鸢长老是什么人?是那个能面无表情冻住整片寒潭、让弟子们见了都绕道走的冰山美人…… 不,是冰山长老!何曾有人敢如此亲近地喂食? “霍念……”旁边一个弟子用胳膊肘狠狠撞了撞正埋头苦吃的少年,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少、少主……我是不是眼睛花了?” “嗯?”霍念嘴里塞着半个包子,含糊不清地抬头,顺着同伴的目光看去。 只见苏烬正举着个白花花的鸡蛋,而他家那位素来冷若冰霜的师父,竟真的微微张了嘴,有些不自然地咬了一口苏烬手中的鸡蛋。 “切,”霍念咽下包子,不以为然地撇撇嘴,用袖子抹了把嘴角,“大惊小怪什么?我们和师父感情好,吃个鸡蛋怎么了?” “这……这能一样吗?” 另一个弟子压低声音,满脸写着“你怕不是个傻子”的表情,“那可是青鸢长老!是那个上次我在演武场多看了他两眼,就被他冻了半柱香的青鸢长老!” 霍念却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有什么不正常的?之前师父在若雪阁养伤,我还亲眼看见苏烬喂了他七天药呢!吃个鸡蛋而已。”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今日师父要去授阵法课,你们还不快吃?一会迟到了,看你们怎么跟长老交代!” 这话一出,旁边的弟子才如梦初醒,赶紧低头扒拉饭菜,只是眼神还时不时地往角落里飘。 而被众人目光聚焦的那桌,凌言咬下一口鸡蛋后,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丝薄红。 他迅速别过脸去,假装专注地看着碗里的白粥,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阴影却微微颤动。 指尖的瓷勺无意识地搅动着米粥,将那点温热的触感从唇瓣蔓延到心底,竟有些异样的酥麻。 苏烬见他吃下,笑得更灿烂了,将剩下的鸡蛋递到自己嘴边,三两口吃完,又拿起另一个鸡蛋准备剥。 他一边剥一边状似无意地说:“师父,今日的阵法课,弟子们都盼着您去呢。前几日您讲的‘星罗棋布阵’,还有弟子没琢磨透呢。” 凌言“嗯”了一声,声音依旧清冷,只是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一会过去。” 他抬眸,恰好对上苏烬看过来的目光,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笑意和……依赖?凌言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连忙移开视线,端起碗喝了一口粥,试图掩盖那点不自在。 阳光穿过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依旧清冷,却在粉衣的映衬下多了几分烟火气。 一个依旧明朗,眉眼间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周围弟子的窃窃私语渐渐平息,只是看向他们的目光里,除了敬畏,更多了一丝好奇与探究—— 这位总是独来独往的青鸢长老,似乎因为身边这个少年,正在悄然发生着什么不一样的变化。 苏烬剥好第二个鸡蛋,这次没有再喂,而是轻轻放在凌言面前的小碟里,声音温柔:“师父,这个您自己吃。” 凌言看着碟子里圆润的鸡蛋,又看了看对面少年亮晶晶的眼睛,最终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拿起鸡蛋。 指尖触碰到蛋壳的温热,心中那点异样的感觉,竟慢慢化作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 鎏金铜铃在飞檐下轻轻晃动,叮咚声随着穿堂风飘进悟真堂大殿。 殿内早已坐满了弟子,紫檀木长案整齐排列,高阶授课长老们陆续在主位就座,明澈长老摇着玉骨折扇坐在首座旁,目光含笑扫过殿门方向—— 他早听闻今日青鸢长老要亲自授课,更知道昨夜晚宴那桩“粉衣惊座”的趣事。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脚步声。凌言身着粉衣,墨发用白玉冠束起,清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殿内原本低低的议论声霎时止息。 他身后跟着苏烬,少年背着竹制剑匣,眉眼间带着明朗笑意,与师父周身的寒气形成奇妙的反差。 风起,卷起几片落英,也吹乱了凌言胸前的衣襟。苏烬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拂过柔软的锦缎,动作熟稔地替他将飘乱的衣摆抚平。 凌言微微一怔,尚未开口,便见苏烬忽然低下头,温热的唇瓣轻擦过他的脸颊,快得如同错觉。 第136章 重温(三) “!”凌言浑身一僵,凤眸骤然睁大,耳尖瞬间烧得通红。 恰在此时,霍念抱着一摞书简匆匆赶来,嘴里还念叨着“还好没迟到”,一抬头就撞见这幕—— 他敬若神明的师父被苏烬“偷袭”,当下惊得书简散落一地,声音都在发颤:“师、师父……你、你们……在、在……” 凌言如遭雷击,猛地后退半步,与苏烬拉开距离,下摆因动作过大而扬起,衬得他脸色比平日更白,偏偏两颊又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竟生出几分慌乱的楚楚之态。 苏烬却像没事人一样,上前一步揽住霍念的肩膀,将他往殿内带,语气轻松:“什么在在在的?风大,我帮师父整理衣服呢,你看错了。” “看、看错了?”霍念眨巴着眼睛,低头看看散落的书简,又看看面色不自然的凌言,再看看一脸坦荡的苏烬。 他心思单纯,向来觉得师父是高高在上的神。 苏烬虽是师父最宠的弟子,却也该恪守师徒本分,哪里会往旁处想,挠了挠头便信了:“哦,可能是我跑太快眼花了。” 两人进殿后,苏烬熟门熟路地在霍念身边坐下,而凌言则走到主位旁的空位,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 只是他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脸颊的热度迟迟未退,连带着看向苏烬的目光都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嗔怪。 凌言展开一卷阵法图,清冷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今日讲‘北斗锁煞阵’的变阵之法……” 他讲解时语速平缓,条理清晰,指尖划过图上的符文,灵力凝成微光,将阵眼走势勾勒得一目了然。 台下弟子们纷纷凝神听讲,唯有霍念坐立难安。 他偷偷瞥了眼身旁的苏烬,见他支着下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高台上的凌言,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活像只盯着猎物的狐狸。 “喂!”霍念用胳膊肘捅了捅苏烬,压低声音,“我怎么越想越不对劲!” 苏烬“嗯”了一声,视线仍未离开凌言:“哪里不对劲?” “就刚才在门口!”霍念急得压低声音,“你是不是亲师父了?我明明看到了!还有早饭时你喂他吃鸡蛋,那眼神……啧啧,太不正常了!” “霍大公子,”苏烬终于侧过脸,眼底带着促狭的笑意,“你管这么宽?师父的鸡蛋,我剥得,喂得,怎么就不能亲了?” “你!”霍念气得脸都红了,“我告诉你苏梓宸,把你那花花肠子收起来!师父是什么人?是我们宗门的高岭之花,是你能惦记的吗?我可警告你,别打师父的主意!” 苏烬见他急得像只护崽的小兽,更是觉得有趣,故意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哦?那如果我就是惦记了呢?” “你!”霍念怒从心头起,当下就在桌案下伸出手,想抓住苏烬的手腕给他点“教训”。 苏烬早有防备,两人的胳膊在桌下较起力来。 霍念修炼的是烈火诀,力气本就不小,此刻更是用上了十成力道,脸憋得通红。 苏烬则笑嘻嘻地应对,看似轻松,实则暗暗较劲。 就在两人角力正酣时,苏烬忽然手腕一松,猛地收回了手。 霍念猝不及防,只觉一股大力落空,整个人失去平衡,“咚”的一声栽进苏烬怀里,额头还不小心撞在了苏烬的下巴上。 “哈哈哈……”苏烬没忍住,低笑出声。 “苏梓宸!”霍念又羞又怒,猛地站起身,也忘了还在上课,指着苏烬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个龌龊的东西!不要脸!”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声响起,凌言手中的玉尺轻轻敲在长案上,原本清冷的声音此刻结了冰:“霍雨桓,苏梓宸。” 整个大殿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这对“罪魁祸首”。 霍念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顿时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苏烬敛去笑意,站起身,神色平静地看着高台上的师父。 凌言的目光如同寒冰,先扫过满脸通红的霍念,又落在看似从容的苏烬身上,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看来方才讲的阵法,你们都听会了?” 他顿了顿,指尖点向阵法图上一处复杂的变阵节点:“那就由你们二人,来解释一下‘北斗第七星位’与‘煞门’的灵力对冲之法。” 霍念脑子一片空白,刚才光顾着和苏烬较劲,哪里听了课? 此刻站在原地,嘴唇嗫嚅着说不出半个字,急得额角都渗出了汗珠。 苏烬则向前一步,从容开口,声音清晰:“回禀师父,‘北斗第七星位’属水,‘煞门’属火,灵力对冲时需以‘坎水诀’引星力入阵,再以‘离火符’稳住煞门戾气,二者需呈……” 他条理清晰地将阵法要领阐述一遍,甚至还指出了几个容易出错的细节。 凌言听完,脸色稍霁,却依旧沉声道:“苏梓宸虽答得尚可,但上课时分心逗弄同门,成何体统?” 他又转向面红耳赤的霍念,眼神更冷,“霍雨桓,心思不宁,神魂散佚,回去后抄录《阵法精要》百遍,明日交予我。” “是……”霍念哭丧着脸应下。 凌言狠狠瞪了两人一眼,尤其是在看向苏烬时,眸底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无奈的愠怒,最终化作一声轻哼:“都给我站到殿后去!再敢扰乱课堂,就去寒潭面壁三日!” 苏烬和霍念对视一眼,苏烬眼底还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霍念则是欲哭无泪。 两人默默地走到大殿后方站定,只是苏烬在经过凌言身边时,状似无意地低声说了句:“师父,别生气,弟子知错了。” 那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 凌言握着玉尺的手指一紧,别过脸去,不再看他,只是耳尖那抹尚未褪去的红晕,却在粉衣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 殿内弟子们大气不敢出。 鎏金铜钟敲过午时三刻,池临长老合上丹经的最后一声“今日授课到此为止”如同一道赦令。 满殿弟子几乎是同时松了口气,先前因青鸢长老低气压而紧绷的脊背终于舒展。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上投下晃眼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淡淡灵力波动的余韵。 弟子们三三两两地起身,脚步声与收拾书简的窸窣声打破了课堂的寂静。 第137章 山间小径 霍念揉着发酸的手腕,偷偷瞄了眼站在殿角的苏烬,见他正望着主位方向,眼神里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忍不住撇撇嘴—— 这家伙怕是早就盘算着怎么哄师父了。 凌言将阵法图仔细卷好,收入袖中玉匣,动作不疾不徐,只是垂眸时,长睫在眼睑下投下的阴影里,难掩一丝复杂的情绪。 方才授课时,他总能感觉到殿后那道毫不掩饰的目光,时而带着笑意,时而又透着专注,搅得他好几次险些念错符文。 “师父。” 苏烬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他倚着朱红廊柱,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嘴角噙着一抹狡黠的笑,目光牢牢锁住缓步走出的凌言。 凌言抬眸,视线与他相撞的瞬间,下意识地蹙了蹙眉,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 他绕过苏烬,径直往殿外走,粉衣的衣摆擦过苏烬的袖口,带起一缕若有似无的梅香。 “师父,等等我!”苏烬连忙跟上,几步便与他并肩,“午膳咱们别去乾御阁了,去山下八宝镇好不好?” 凌言脚步未停,语气听不出情绪:“咱们?谁跟你咱们……” 他侧过脸,没好气地瞪了苏烬一眼,那眼神却不像在生气,倒更像是被戳中了心事的恼羞成怒。 “师父~”苏烬拖长了音调,上前半步,与凌言并肩而行,“您就别生气了呗,”他眨了眨眼,笑容越发灿烂,眼底的星光几乎要晃花人眼。 “我听说这几年八宝镇可是繁华得很,新开了好几家酒楼呢,就当……陪我去逛逛好不好?” 他的声音放得柔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目光灼灼地看着凌言,像是在等待什么重要的答复。 凌言的脚步顿了顿,看着前方被烈阳晒得发亮的石板路,又感受着身旁少年人身上传来的温热气息。 心里那点因课堂上的“失态”而积攒的愠怒,不知不觉间竟化作了无奈的涟漪。他知道苏烬的性子,一旦认定了什么,便会像只黏人的小兽般不肯松口。 “去那种地方做什么?”他故作淡漠地开口,语气却比刚才柔和了些许,“不过是些凡俗热闹,有什么好看的。” “怎么会没好看的?”苏烬立刻接话,早就备好了说辞。 “听说‘醉仙楼’的八宝烧鸡一绝,还有‘糖画张’的龙凤糖画,用的都是上好的麦芽糖,甜而不腻。” “对了,还有一家新开的玉器铺,里面说不定有适合师父您的玉佩……” 他掰着手指头,絮絮叨叨地说着八宝镇的新奇玩意儿,语气里的向往与期待溢于言表。 阳光落在他年轻的脸庞上,映得他眸光璀璨,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暖洋洋的。 凌言听着他如数家珍的描述,原本冷硬的侧脸线条渐渐柔和下来。 他其实并非真的反感热闹,只是多年来习惯了独处,更不愿在人前流露半分情绪 。可苏烬的出现,却像一道意外的光,硬生生在他冰封的世界里凿开了一道缝隙,让那些被压抑的、细微的渴望有了破土而出的机会。 他偷偷瞥了眼身旁说得眉飞色舞的少年,见他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却亮得惊人,心里那点最后的坚持也慢慢松动了。 “……再说了,”苏烬见他沉默,以为还在犹豫,又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笑意。 “师父难道不想去看看,那些凡人们见了您这身粉衣,会不会惊掉下巴?” “胡闹!”凌言轻斥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虽然很快便又恢复了清冷的模样,但那一闪而逝的笑意,却被苏烬精准地捕捉到了。 “那就是答应了?”苏烬眼睛一亮,语气里充满了惊喜。 凌言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朝着山门方向走去,只是那微微放柔的背影,以及袖中悄然放松的手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他的默许。 苏烬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开来,像得到了糖果的孩子般雀跃。 他连忙跟上,与凌言并肩走向山下,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清冷如月,一个热烈似阳,却在斑驳的光影里,构成了一幅和谐而温暖的画面。 山风吹过,带来远处八宝镇隐约的喧嚣与烟火气,下少年人轻快的话语和后者看似无奈却暗藏纵容的回应,在山间小径上轻轻回荡。 日头渐渐攀上中天,将青石小径晒得发烫。山风裹挟着松涛与野花的香气,轻轻拂过两人身侧。 凌言走在前面,粉衣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步伐不疾不徐,只是袖中悄然放松的手指,泄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境。 苏烬跟在一旁,看着师父挺直的背影,心里还在为方才那一闪而逝的笑意而雀跃。 虽然短暂,却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师父,”苏烬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探究,“方才您笑的时候……” 凌言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侧过脸,眉梢微挑:“嗯?” “我好像看到了……”苏烬故意拖长了声音,凑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的脸颊,“师父,您是不是有梨涡?” 凌言的脸颊“腾”地一下又热了起来,像是被午后的阳光烫到一般。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避开苏烬过于直白的目光,语气带着一丝不自然:“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苏烬见他这副模样,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就在这里,”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在自己脸颊上点了点,“刚才您笑的时候,这里有两个浅浅的涡,可好看了!” 凌言的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他活了数百岁,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地谈论过他的容貌。 更何况是这样细微的、连他自己都不甚在意的细节。他抿了抿唇,试图维持平日里的清冷:“无聊。” “怎么会无聊呢?”苏烬跟在他身边,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师父您生得这般好看,有梨涡更是锦上添花,以后要多笑笑才是,老是板着脸,多可惜呀!” “我为何要听你的?”凌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像是在等他一起。 “因为弟子想看啊!”苏烬说得理直气壮,眼睛弯成了月牙。 “师父笑起来的时候,比寒潭里的冰莲还要好看,比八宝镇的糖画还要甜,多看几眼,弟子连修炼都有动力了!” 第138章 再踏八宝镇 这番话哄得凌言心里某处软得一塌糊涂,嘴角又忍不住微微上扬。 只是他这次学了乖,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衣摆,掩饰自己又一次失控的表情。 苏烬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乐开了花。 他知道凌言外冷内热,看似难以接近,实则内心柔软,只是不擅表达。 而他,偏偏就喜欢看凌言这副口是心非、耳根发红的模样。 “师父,您就听弟子一次嘛,”苏烬又凑上前,语气带着撒娇的意味,“以后每天笑三次,好不好?就当是……给弟子的奖励?” “奖励?”凌言抬眸,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是啊,”苏烬点点头,煞有介事地说,“弟子以后一定好好修炼,认真布阵,只要师父每天笑三次,弟子保证,下次考核一定拿第一!” 看着苏烬信誓旦旦的样子,凌言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次的笑声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却清晰地传入苏烬耳中。 他下意识地看向凌言的脸颊,果然,在那双清冷的凤眸下方,出现了两个浅浅的梨涡。 如同雪地里悄然绽放的梅花,瞬间点亮了他整个人的气质,让那抹清冷也染上了几分暖意。 “师父!您看,这样多好!” 凌言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被这小子逗笑了,脸上的热度更甚,他连忙转过身,加快了脚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羞:“胡闹!快走,再废话,就不去八宝镇了!” “别别别!”苏烬连忙跟上,脸上带着得逞的笑容,“不说了,这就走!” 虽然嘴上说着不说了,可他看向凌言背影的目光里,却充满了温柔与笑意。 镇口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两旁茶楼酒肆的幌子在风中招摇。 苏烬刚踏入镇子,便被一股浓郁的烤鸡香气勾得食指大动,拽着凌言的袖子就往“醉仙楼”跑。 粉衣长老起初还维持着仙门高人的矜持,可当热气腾腾的八宝烧鸡端上桌。 琥珀色的酱汁裹着酥脆的表皮,油脂香气混着板栗与香菇的馥郁扑面而来时,他握着玉筷的手指也微微蜷了蜷。 “师父您看,这鸡肚子里塞满了八种山珍呢!” 苏烬献宝似的用筷子戳开鸡腿,露出里面炖得软烂的莲子与红枣,“尝尝嘛,听说凡人们为了这道菜,要排半个时辰的队呢。” 凌言迟疑片刻,终究抵不过少年亮晶晶的期待目光,夹起一小块鸡肉。 入口时先是外皮的香脆,紧接着是肉质的细嫩,酱汁的甜咸恰到好处,混着山珍的鲜美在舌尖绽开。 他素来清淡的味蕾被这浓郁的滋味惊艳,眉梢微不可察地舒展,却在接触到苏烬探究的目光时,又迅速恢复了清冷模样,只淡淡道:“尚可。” 苏烬笑着又给他夹了块鸡翅,自己则啃起鸡腿,油星沾到了嘴角。 凌言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下意识地抬手,用随身携带的锦帕想去擦,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片肌肤时却猛地顿住,转而状似随意地拂了拂自己的衣袖。 这细微的动作却没逃过苏烬的眼睛,他故意把脸凑得更近,坏笑道:“师父,我脸上是不是有东西?” 凌言耳根一热,别过脸去:“自己擦。” 苏烬低笑出声,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嘴,心里却甜滋滋的。 两人用过午膳,刚走出酒楼,便被街角“糖画张”的摊位吸引。 老艺人手持铜勺,滚烫的糖汁在青石板上勾勒出栩栩如生的凤凰,引得围观孩童阵阵惊呼。 “师父,您看那凤凰!”苏烬拉着凌言挤到前排,眼睛里映着糖画的光泽,“师父您要什么样式的?” 凌言看着老艺人娴熟的手法,糖汁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竟看得有些出神。 “随意。”他轻声道,目光却落在苏烬兴奋的侧脸上。 “那就给这位公子来枝梅花吧!”老艺人笑眯眯地打量着凌言的粉衣,“公子气质出尘,这梅花最是相配。” 凌言一怔,还未开口,苏烬已抢先道:“好!就要梅花!” 只见铜勺翻转,糖汁如细流般落下,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一株傲骨寒梅,花瓣的纹路清晰可见,甚至连花枝上的细蕊都纤毫毕现。 老艺人将糖画递给凌言,笑着说:“公子请看,可还满意?” 凌言接过那支小小的糖画,指尖传来糖汁冷却后的微凉触感,那株梅花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竟与他袖中常戴的玉梅坠有几分相似。 他从未想过,凡俗间的技艺竟能如此传神。 “师父,你尝尝?”苏烬举着自己的糖龙凑过来,“可甜了!” 凌言看着他嘴角沾着的糖渣,又看了看手中的糖梅,鬼使神差地将糖画递到唇边,轻轻咬下一小瓣。 清甜的麦芽糖在口中化开,带着一丝淡淡的花香。 “好吃吗?”苏烬眼巴巴地问。 凌言点点头,唇角又忍不住微微上扬,那两个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 苏烬看得有些愣神,直到凌言瞪了他一眼,才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两人一路逛下去,苏烬买了桂花糕、莲子羹,甚至还拉着凌言去看了杂耍。 凌言起初只是被动地跟着,可看着苏烬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指指点点,听着他叽叽喳喳地讲述凡间的趣事,紧绷的心弦也渐渐松弛下来。 他发现自己并不排斥这种热闹,尤其是当这热闹中有苏烬的存在时。 路过一家玉器铺时,苏烬忽然停下脚步。 “师父,我们进去看看吧!”他拽着凌言走了进去。店内琳琅满目,各种玉佩摆件在灯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苏烬一眼就看中了一对并蒂莲的玉坠,那玉质通透,雕工细腻,两朵莲花相依相偎,煞是可爱。 “老板,这个怎么卖?”苏烬拿起玉坠问道。 老板见两人气质不凡,连忙笑道:“公子好眼光,这对并蒂莲是上好的暖玉,只卖五十两银子。” 苏烬将五十两银子搁在红木柜台上,不等凌言开口,便拿起那对并蒂莲玉坠转身。 暖玉触手生温,他比划着凌言腰间素白的玉带,嘴角笑意更深,趁凌言不备,指尖灵活地解开旧玉坠,将温润的并蒂莲系了上去。 冰凉的玉质贴着腰侧肌肤,凌言浑身一僵,低头时正看见苏烬垂眸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下阴影,神情专注得不像平日玩闹的模样。 “我自己买。”凌言声音微哑,指尖下意识地想去碰那对玉莲,却在触碰到苏烬手背时猛地缩回。 “师父就别和弟子客气了。”苏烬笑着拽起他的手腕往店外走,暖玉在腰间轻轻晃动,两朵莲花相依的模样映得他眼底发亮。 “这四年我接了不少宗门任务,赚的银子够给师父买一屋子玉佩了。”他晃了晃钱袋,里面银锭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引得街边小贩纷纷侧目。 第139章 夕阳残影 云锦阁·内堂 雕花木门推开时,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混着丝线气息扑面而来。 掌柜是个圆胖的中年男人,见苏烬进来,立刻放下手中的账本,脸上堆起笑容:“哎呦,苏仙君今日又来啦?还是要月白锦的料子吗?上回那匹江南贡锦——” “不要月白。”苏烬打断他,侧身指了指身旁的凌言,粉衣在店内柔和的光线下更显雅致。 “找和我师父身上同色的料子,要今年最新的花样,绣工得是你们这儿最好的。” 掌柜这才注意到苏烬身边的凌言,目光落在那身粉衣上时,瞳孔微微一缩。 他打量着衣摆处若隐若现的暗纹,那是用极细的银丝绣出的梅枝,走线流畅,绝非寻常匠人能为。“这位公子身上的衣裳……” 掌柜倒吸一口凉气,“可是前几年长安城里有价无市的‘流霞锦’?听说这料子当年是皇室专用,织造坊毁于战火后便再没出过了。” 凌言蹙眉,他不喜欢被人如此打量,更不喜欢苏烬为他大肆破费。 他往后退了半步,袖中手指攥紧,语气带着惯有的清冷,“我暂时不用裁新衣,素衣穿惯了。” “师父,”苏烬转过身,双手扶着凌言的肩膀,“这流霞锦虽好,却没新花样灵动。”他眨了眨眼,故意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凌言耳畔。 “弟子想看师父穿绣着梅花的粉衣,像雪地里开的花一样好看。” 凌言的耳根“腾”地红了,他想推开苏烬,却被对方握得更紧。 少年身形挺拔,此刻微微俯身,几乎将他笼罩在影子里。 周围的伙计们都偷偷瞧着,掌柜识趣地咳嗽两声:“苏仙君放心,我们这儿新到了一批‘雨过天青’锦,虽不是粉色,却能衬得公子肤色胜雪——” “就要粉色。”苏烬打断他,目光始终没离开凌言泛红的耳尖,“带我们去看料子,要最衬我师父的那种。” 凌言看着苏烬执拗的眼神,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他活了二十七年,从入宗门起便只穿素白衣袍,连师兄们都笑他是“冰雕玉琢的老古板”,却不想今日被自己的弟子堵在绸缎庄里,非要他换上一身艳色。 他想开口拒绝,却在对上苏烬亮晶晶的眼睛时,喉咙里的话又咽了回去。 苏烬总是这样,用最直白的方式,一点点凿开他固守多年的壁垒。 “罢了,”凌言最终轻叹一声,别过脸去,不再看苏烬得逞的笑容,“随你吧。” 苏烬立刻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他松开手,却自然地去拉凌言得手,对着目瞪口呆的掌柜道:“还愣着做什么?带路啊。” 掌柜这才回过神,连忙哈着腰引他们往后堂走。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两人身上,粉衣与青衫相携而行,腰间的并蒂莲玉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夕阳的金辉将远山染成琥珀色,蝉鸣渐弱,归鸟的翅尖掠过层叠的树冠。 凌言望着天边燃烧的晚霞,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新系的并蒂莲玉坠,那温润的触感让他心绪微澜。 身旁的苏烬提着几包油纸包裹的桂花糕和糖渍梅子,青衫下摆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还带着方才在绸缎庄得逞的笑意。 “玩够了吗?”凌言忽然停下脚步,清冷的声音被晚风揉碎,“回镇虚门吧。” 苏烬闻言抬头,瞥见凌言耳尖尚未完全褪去的淡红,故意晃了晃手中的纸包:“师父不吃些东西再回去吗?‘醉仙楼’的莲子羹还热着呢。” “你买了这么多……”凌言蹙眉看向他怀里鼓鼓囊囊的包裹,“小心天气热放坏了。” “嗯,师父说得是。”苏烬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吃食,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不能浪费食物,那我们这就回去吧。过几天来取衣服时,再带师父来吃最新鲜的。” “谁要再来。”凌言轻哼一声,转身便往山径深处走,粉衣在暮色中如同一朵移动的晚樱。 苏烬笑着快步跟上,两人之间的距离渐渐拉近。 山林的静谧包裹着他们,只有鞋底碾过落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林涛。 苏烬忽然加快脚步,与凌言并肩而行,忽然轻轻喊了一声:“师父。” 凌言侧头看他,凤眸中映着暮色的微光:“怎么了?” “没事,”苏烬的声音忽然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就是想叫叫你。” 凌言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看着苏烬垂眸的侧脸,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少年平日里总是笑得没心没肺,此刻却难得露出几分落寞。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接苏烬左手提着的食盒:“你拿这么多东西,怎么不说话?我帮你拿。” “不用,弟子能拿。”苏烬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躲,却见凌言坚持要接,便往前半步想避开。 凌言没料到他会突然靠近,本能地后退一步,后腰却“咚”地撞在身后的老槐树干上,粗糙的树皮隔着衣料硌得他微微蹙眉。 就在这瞬间,苏烬手中的东西放在地上,伸出手死死攥住凌言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师父……”苏烬的声音陡然沙哑,眼眶速度泛红,“其实这四年……我之所以一直在外历练,不敢回镇虚门,是因为……”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接下来的话,“我怕看不到你的身影,怕公孙前辈说的话成真,怕你……神魂溃散……” “掌门给我传讯说你出关的时候,”苏烬的声音带着哽咽,抓着凌言的手又紧了几分。 “我正在极北冰原斩妖,当时以为自己看错了,反反复复读了十遍才敢相信……直到昨天推开揽月殿的门,看到你坐在席位上,我才知道不是梦……” 他越说越激动,脑海中不断闪过四年前凌言浑身是血的画面,那是他四年来午夜梦回的噩梦。 “我想让师父开心,想让师父再也不受伤……可我今天还在早课上惹你生气,我是不是很笨……” “苏烬……”凌言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从未见过苏烬如此失态,那个总是笑得狡黠的少年,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将压抑了四年的恐惧和愧疚尽数倾泻出来。 第140章 压抑的情感 话音未落,苏烬不由分说地将凌言拦腰抱进怀里。 少年高大的身躯微微颤抖,下巴轻轻抵在凌言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清冽的梅香,那是支撑他熬过四年风霜的唯一慰藉。 “师父……对不起……”苏烬的声音闷闷地从头顶传来,带着浓浓的鼻音,“以后……弟子再也不会让你受伤了……” 凌言浑身僵硬地被他抱着,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剧烈的心跳和身体的战栗。 他的双手僵在身侧,想推开,却又在触碰到苏烬后背时顿住—— 他的怀抱如此灼热…… 就在凌言怔忪之际,苏烬忽然松开了他。 少年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却在抬头看向凌言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上前一步,将凌言再次抵在树干上,温热的手掌扣住对方的后颈,不容拒绝地俯身,吻上了那片他思念了无数个日夜的唇瓣。 “唔!”凌言的凤眸骤然睁大,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冰凉的树皮硌着后背,而唇上却是滚烫的触感。 他能闻到苏烬身上混杂着山风和梅香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少年人的青涩味道。 大脑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是推开眼前这个情绪失控的弟子,还是…… 苏烬的吻带着狂风暴雨般的猛烈,像是要将四年的思念、愧疚和压抑已久的爱意全部倾注其中。 他撬开凌言的齿关,舌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探入,贪婪地索取着属于对方的气息,辗转厮磨,近乎掠夺。 那吻里有恐惧,有后怕,更有化不开的浓情,烫得凌言浑身发颤。 凌言下意识地想挣扎,双手抵在苏烬的胸口,却能感受到少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如同擂鼓。 他的理智告诉自己应该推开,但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咒般无法动弹,唯有耳尖的热度一路蔓延到脖颈,连带着指尖都开始微微发颤。 暮色渐浓,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山林的寂静被这突如其来的吻打破,只剩下两人紊乱的呼吸和苏烬压抑在喉间、带着哭腔的低喃:“师父……” 唇齿交缠间的力道陡然加重,苏烬的舌尖蛮横地掠过凌言的齿龈,带着不容抗拒的侵略性。 凌言被迫仰头,背脊紧紧抵着粗糙的树干,冰凉的触感与唇上的滚烫形成尖锐的反差。 他能清晰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在口腔蔓延,不知是自己被咬破了唇角,还是苏烬因过度用力而磕破了哪里。 少年的手掌不知何时已滑至他腰间,指尖颤抖着勾住玉带的结扣,“啪嗒”一声轻响,素白的腰带竟被解开了半寸。 凌言浑身一震,如遭雷击,残存的理智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你……”他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推开苏烬的肩膀。 两人踉跄着分开,凌言的胸口剧烈起伏,散乱的粉衣领口大开,露出精致的锁骨,唇角还挂着一丝未干的血迹,衬得那张清冷的脸染上了几分狼狈的艳丽。 苏烬被推得后退两步,撞在另一棵树上,泛红的眼眶里满是震惊与失落,下唇还留着被咬出的齿痕,胸口同样喘得厉害。 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尴尬而灼热的气息。 凌言看着苏烬眼中翻涌的情感,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浓烈与偏执,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荒唐!”他低吼一声,声音却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顾不上系好腰带,转身便化作一道流光,向着听雪崖的方向掠去,粉色的衣袂在暮色中划出一道仓皇的残影。 苏烬僵在原地,直到凌言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才缓缓滑坐在地上。 晚风吹过,带着山林特有的草木气息,却吹不散空气中残留的梅香与那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唇,又看了看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肌肤的温度。 “师父……”他低声呢喃,喉间涌上一阵酸涩。 四年了,从重生那刻起,他便拼命压抑着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以为远离便能克制,以为守护便是全部。 可当看到凌言为他受伤的那一刻,所有的理智都化作了泡影,积压已久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捡起地上散落的包裹,没有去追,他知道现在的凌言需要空间。 他只是默默地站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山峰走去,夜色渐浓,将他的身影吞噬在茫茫山林中。 雕花窗棂外月华如水,洒在凌言苍白的脸上。 他呆坐在榻上,身上还穿着那身被扯乱的粉衣,腰间松垮的玉带歪在一侧。 铜镜里映出他失神的模样,唇角的血迹已经干涸,留下一道浅红的痕迹,时刻提醒着他方才发生的一切。 他抬手轻轻触碰自己的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苏烬滚烫的气息和那股混杂着山风的青涩味道。 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悸动。 四年前在八宝镇,那个醉酒的少年突然凑上来吻他,他又惊又气,几乎是下意识地甩了对方一巴掌。 后来在青石镇的喜神幻境里,被幻境迷惑的苏烬再次吻他,那时情况危急,他又是一巴掌扇了过去,只为让弟子清醒。 可这一次,在真实的世界里,在苏烬带着哭腔和浓烈爱意的吻中,他竟然……没有推开。 “修无情道……”他喃喃自语,指尖冰凉。 作为青鸢剑尊,他此生断情绝爱,从未与任何人有过这般亲密的接触,连女修的手都未曾碰过,如今却被自己的弟子强行吻了,甚至…… 他不敢再想下去,脸颊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苏烬……他是喜欢我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藤蔓般疯狂滋生。 那个总是笑着凑到他身边撒娇的少年,那个为了让他笑而努力修炼的弟子,那个在他受伤时不顾一切冲上来的身影…… 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此刻都有了不同的意义。 他想起苏烬方才眼中的决绝与痛苦,想起那声带着哭腔的“对不起”,想起那个几乎要将他揉进骨血里的吻。那不是弟子对师父的依赖,而是……爱意。 第141章 梦魇 凌言猛地捂住胸口,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陌生的钝痛,混杂着无措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窃喜? 不,不可能。我是他的师父,我们之间不该有这种荒唐的感情。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拂着他的长发,带来些许凉意,却吹不散他心中的混乱。 远处的听雪崖在月色下寂静无声,而他的内心,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腰间的并蒂莲玉坠不知何时被他握在掌心,温润的玉质贴着皮肤,仿佛还带着苏烬的温度。 他低头看着那两朵相依的莲花,第一次感到如此茫然无措。 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在寂静的若雪阁中,无人能答。 夜露深重,窗棂未阖,清冷的月光如霜般铺洒在榻上。 凌言辗转反侧,素白的寝衣被冷汗浸湿,贴在背脊上,带来一阵寒意。 他眉头紧蹙,长睫剧烈颤动,仿佛陷入了一场无法挣脱的旋涡。 梦境依旧是熟悉的若雪阁,雕花木梁,青砖地面,甚至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梅香。 可不同的是,他发现自己竟被无形的力量束缚在宽大的白玉榻上,手腕和脚踝处传来微凉的禁锢感,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动弹分毫。 “吱呀——” 雕花木门被缓缓推开,一道高大的身影逆着月光走进来,玄色锦袍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那人一步步走近,靴底踩在青砖上的声音,如同重锤敲击在凌言的心脏上。 凌言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想开口,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停在榻前。 玄色衣袍的主人缓缓抬手,解开了腰间的玉带,锦袍应声滑落,露出里面的里衣。当他转过身时,凌言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苏烬。 那张脸依旧英俊,茶色的眸子却失去了往日的清澈与温柔,只剩下化不开的阴郁和近乎疯狂的偏执。 他的皮肤白得病态,像是常年不见天日,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看得凌言遍体生寒。 这不是他认识的苏烬。 苏烬,会笑着凑到他身边撒娇,会为了让他开心而努力修炼,眼底总是盛满了阳光般的暖意。 可眼前这个人,眼神里只有怨恨,仿佛积压了千年的黑暗,随时都会将人吞噬。 “凌言……”那人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陌生的磁性,却又透着刺骨的寒意,“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本座?” 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条斯理地解开里衣的系带,雪白的衣料滑落在地,露出赤裸的胸膛。 凌言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片肌肤上,心脏瞬间被攥紧—— 那上面布满了交错纵横的伤疤,新旧叠加,狰狞可怖,显然是经历过无数次惨烈的战斗。 “又不是第一次了,嗯?”那人轻笑起来,笑声却带着说不出的暴虐,“怎么,现在才开始怕?” 他猛地欺身而上,滚烫的手掌粗暴地掐住凌言的下颚,迫使他抬起头。 男人的指腹力道极大,凌言能清晰地感受到骨骼传来的刺痛,却依旧无法发出声音。 “躲什么?”男人的鼻尖抵在他的鼻尖上,温热的呼吸带着酒气,喷在他的脸上。“你以前……不是很喜欢看本座笑吗?” 话音未落,男人的唇便狠狠压了下来,带着毫不怜惜的啃噬。 凌言的唇瓣瞬间被咬破,鲜血渗出,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可男人似乎更加兴奋,舌尖蛮横地撬开他的齿关,深入其中,肆意掠夺,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揉碎、吞噬。 “唔……”凌言在梦中发出无声的闷哼,身体因恐惧而剧烈颤抖。 这不是他认识的苏烬,那个会小心翼翼为他擦去嘴角糖渣、会温柔系上玉坠的少年,怎么会变成这样? 男人的吻从唇瓣一路向下,落在他的颈窝。 凌言能感受到对方牙齿的力度,尖锐的刺痛传来,仿佛要将他的皮肉撕开。 他下意识地想要躲避,却被掐着下颚的手死死固定住。 “疼吗?”男人抬起头,茶色的眸子映着他苍白的脸,嘴角还沾着他的血迹,笑容越发疯狂。 他的手猛地扯开凌言本就单薄的寝衣,微凉的空气接触到皮肤,让凌言打了个寒颤。 男人的目光如同实质,贪婪地扫过他的身体,然后大手粗暴地架起他的腿,膝盖顶开他的双腿—— “不!” 凌言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他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双手紧紧抓住被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窗外的月光依旧清冷,阁内寂静无声,只有自己紊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他抬起手,抚上自己的唇,那里没有血迹,只有一片冰凉。 原来……是梦。 可那梦境太过真实,苏烬眼中的怨恨、身上的伤疤、还有那暴虐的吻,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刚才。 尤其是那些交错的伤疤……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腰间,那对并蒂莲玉坠不知何时已被他握在掌心,温润的玉质贴着皮肤,却无法驱散他心中的寒意。 梦境中的苏烬,和现实中那个笑着的少年,在他脑海中不断重叠、分裂,让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 凌言靠在床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并蒂莲玉坠。 窗外夜色沉沉,月光透过窗棂在青砖上投下清冷的光斑,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梦中那股混杂着酒气与血腥的温热气息。 闭上眼,梦境里苏烬那双染着偏执与怨恨的茶褐色眸子便猛地浮现,连同那双手粗暴的力度、唇齿间的刺痛,都逼真得让他背脊发凉。 “难道……真的是因为傍晚那吻?”他低声喃喃,喉间泛起一丝干涩。 苏烬突然的拥吻,少年滚烫的呼吸与颤抖的指尖,早已在他心底搅起了惊涛骇浪。 他一直强迫自己将其归为弟子的一时冲动,却不料这冲动竟在午夜梦回时,化作了最不堪的梦魇。 “凌言啊凌言,”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指腹狠狠掐进掌心,“你的心竟如此龌龊……” 纷乱的思绪如麻,他索性不再去想,重新躺下时,掌心仍紧紧攥着那枚玉坠。 温润的玉质贴着皮肤,仿佛能汲取一丝虚幻的暖意,驱散梦中残留的寒意。 这一夜,他睡得极浅,辰时的阳光透过窗纸,一阵轻叩门环的声音将他惊醒。 “进!”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霍念推门而入,一身青色劲装衬得少年意气风发:“师父,我爹说找您有委派任务。咦?今日都过了辰时了,您怎么还没起身?” 第142章 他喜欢我 凌言下意识地拢了拢微乱的鬓发,耳根微微发烫,含糊地咳了一声:“昨夜……看了些古籍,睡得晚了。掌门可有说是什么任务?” “不知道呢,只让您去乾御堂一趟。”霍念挠了挠头,“那师父,我去演武场练剑了。” “嗯。” 房门再次合上,室内重归寂静。凌言垂眸看向手中的玉坠,阳光下,那两朵并蒂莲的纹路清晰可见,一如苏烬系上它时,眼中盛满的温柔笑意。 可昨夜梦境里的画面却如影随形,那交错的伤疤、暴虐的眼神,与现实中那个会笑着撒娇的少年重叠又分裂,让他心口一阵抽痛。 刚起身穿好月白色的外袍,指尖还在系着腰带,房门又被轻轻敲响。这一次,敲门声带着几分犹豫,像是试探。 “谁?”凌言的声音不自觉地紧绷起来,心跳也莫名加速。 “师父……是我,苏烬。”门外传来少年略显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凌言的指尖猛地一顿,脑海中瞬间闪过昨夜梦境里苏烬扯开衣带的画面,脸上腾地升起一股热气。 他想开口让他离开,喉间却像被堵住一般,最终只能硬着头皮道:“进。” 苏烬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个描金食盒。 他今日换了身玄色的锦袍,墨发用玉冠束起,只是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似乎也一夜未眠。 他的目光落在凌言脸上,当看到他唇边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红肿时,耳根“唰”地红了,连忙低下头,将食盒放在桌上:“早上见师父没去乾御堂用膳,便……便顺路带了些回来。” 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早点:水晶蒸饺、莲子百合粥,还有一碟切好的蜜饯。都是凌言平日里喜欢的口味。 “……嗯。”凌言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羽毛,他不敢去看苏烬的眼睛,转身假装整理桌上的书卷,指尖却微微颤抖。 苏烬将白瓷碗和玉筷摆好,目光无意间扫过角落的竹篮—— 里面胡乱堆着凌言昨日换下的衣物,粉色的衣料上似乎还沾着些许夜露的痕迹。 他顿了顿,有些局促地开口:“师父,您的衣服……好像脏了,我帮您拿去洗吧?” 凌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又是一热。 他平日里确实不擅浣洗,衣服大多是随意丢给杂役,偶尔自己洗也是敷衍了事。 此刻被苏烬撞见,更是窘迫,连忙摆手:“不用,我自己……” “师父确定会洗衣服吗?”苏烬忽然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那笑容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狡黠,却又温柔得恰到好处。 “上次您自己洗的外袍,晾晒时还被风吹到了假山后面,还是我帮您捡回来的。” 想起那件事,凌言的脸又是一红,竟一时语塞。 苏烬见他窘迫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他走上前,拿起竹篮里的衣物:“师父安心去见掌门吧,这些交给我就好。”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凌言怔怔地看着他低头整理衣物的侧影,阳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模样,分明还是那个会对着他笑得一脸灿烂的少年。 昨夜梦境里的狰狞与现实的温柔在此刻剧烈碰撞,凌言的心乱如麻。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干涩地吐出两个字:“……多谢。” 苏烬端着竹篮,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却没有回头,只低声道:“师父,昨日……是我唐突了。” 话音落下,他便匆匆离去,留下凌言一人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掌心的并蒂莲玉坠似乎又传来了熟悉的温度,烫得他心口发慌。 苏烬端着竹篮奔至井边时,井水映出他失焦的瞳孔。 木盆在青石板上磕出闷响,他弯腰舀水的动作却骤然顿住—— 指尖触到衣料内侧时,惯常检查口袋的习惯让他顿了顿。 凌言素来随性,洗衣服前若不掏空口袋,怕是连乾坤袋都会跟着泡水。 指腹刚探入粉色衣袋,便触到几张符箓边缘的朱砂纹路。 他依次摸出三张雷符、五张紫阶火符,指尖擦过冰凉的玉佩与扳指时,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最后掏出来的是个绣着缠枝莲的锦缎乾坤袋,袋口尚未系紧,随着他的动作,一个边角绣着鎏金喜字的红色锦囊骨碌碌滑到掌心。 那抹刺目的红像一道惊雷劈在苏烬脑海里。 他瞳孔骤缩,指尖触到锦囊表面细腻的云锦时,整只手都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青石镇幻境里那场荒唐的喜神冥婚,红烛下凌言垂眸剪下青丝的模样,此刻如走马灯般在他眼前炸开。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指尖抖得几乎捏不住锦囊。 当年他以为那只是幻境中的逢场作戏,师父向来清冷自持,怎会将这种东西带在身上? 可当他颤抖着拆开锦囊,两缕用素白丝绦束着的青丝滑落掌心时,那熟悉的发香混着淡淡的梅花香味,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理智。 是凌言的头发。还有一缕……颜色稍深些,分明是他自己的。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这八个字如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口。 原来不是他一厢情愿的妄想,原来凌言一直将这结发锦囊贴身带着,原来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耳尖绯红的闪躲,都不是他的错觉。 苏烬猛地转身,竹篮里的衣物散落一地也浑然不觉。 他发了疯似的冲向若雪阁,掌心的青丝几乎要被他攥断。 凌言正系着腰带准备出门,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抬头,视线撞上苏烬手中那个红得刺眼的锦囊时,脸色瞬间煞白。 完了。换衣服时竟忘了把东西拿出来。 两人僵在原地,空气仿佛凝固成冰。 凌言下意识去摸腰间空空如也的位置,喉结滚动着想解释,却发现所有借口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他能感觉到苏烬的目光像火一样灼烧着自己,那眼神里翻涌的狂喜与难以置信,让他无处遁形。 “师父……”苏烬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他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凌言绷紧的心弦上。 凌言心里炸开一团乱麻:你特么别看我……看我做什么?难道要我承认我就是藏着结发锦囊吗?这像什么样子!他想转身逃走,双脚却像灌了铅般沉重。 第143章 表露真心(一) 苏烬的目光狂热而灼热,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吸进去。 他看见凌言耳尖红得快要滴血,眼神躲闪着不敢看自己,那副欲盖弥彰的模样,反而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想。 “你……一直留着这个?”苏烬的指尖轻轻抚过锦囊上的喜字,声音低哑得像是梦呓,“我……你也喜欢我的,是不是?” 凌言猛地抬头,撞进他盛满星光的眼眸里。 那目光太过炽热,烫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想否认,想呵斥,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几不可闻的气音。 苏烬见状,眼底的光芒越发璀璨。他猛地抓住凌言的手,不由分说地按在自己胸口。 隔着薄薄的衣料,凌言清晰地感受到那狂乱的心跳,一下下,剧烈得像是要冲破胸膛。 “师父,”苏烬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感觉到了吗?我的心……一直为你跳着。” 凌言的指尖触到他胸口灼热的温度,那心跳如擂鼓般震得他指尖发麻,也震碎了他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他看着苏烬眼中毫不掩饰的爱意与期待,喉间涌上一股酸涩,最终化作一声轻叹,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刻,窗外的阳光恰好穿透云层,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也照亮了苏烬瞬间绽放的、比阳光更耀眼的笑容。 苏烬胸腔里的狂跳尚未平复,当看到凌言轻轻点头的瞬间,所有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向前一步,长臂一伸便将眼前的人狠狠揽进怀里。 力道之大,让凌言猝不及防地撞进他坚实的胸膛,鼻尖蹭过他锁骨处的衣料,嗅到一阵混杂着梅香与皂角味的温热气息。 “唔……”凌言闷哼一声,正要开口,却被怀里少年剧烈的颤抖惊住了。 苏烬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圈着他的腰,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甚至能透过衣料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 “阿言……”苏烬的下颚轻轻抵在他发顶,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哽咽,每一个字都抖得不成样子,“你也喜欢我……原来不是我一厢情愿……” 凌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在瞬间被温水泡软。 他听着少年语无伦次的呢喃,感受着他怀里几乎要将自己揉碎的力道,那些积压在心底许久的犹豫与挣扎,此刻都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什么师徒界限,什么仙门规矩,在少年这滚烫的情意面前,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原来被人如此珍视着,是这样一种让人心慌又忍不住沉溺的感觉。 “苏烬……”他抬起手,指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搭在对方颤抖的背脊上,“你抱太紧了……我快喘不过气了。” 怀里的人这才如梦初醒般猛地松开手臂,却又舍不得完全放开,只将圈着他腰的手改为轻轻环着,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低头看向凌言,眼底的星光几乎要溢出来,脸颊因为激动而泛起红晕,连带着耳尖都红得透亮。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粘稠的、甜得发腻的气息。 凌言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微微张开的薄唇,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想移开视线,却被苏烬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爱意牢牢吸住。 下一秒,苏烬的脸猛地凑近。 凌言下意识地闭上眼,唇上随即传来一片柔软而温热的触感。 不同于昨夜梦境里的狂乱,这次的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难以言喻的珍视。 苏烬的舌尖轻轻描摹着他的唇,像是在描绘一件稀世珍宝。 凌言浑身一僵,双手下意识地抵在他胸口,想要推开,却在触碰到他依旧狂乱的心跳时,指尖的力气一点点消散。 他能闻到苏烬身上清冽的气息,感受到他落在自己唇上的吻,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涩与炽热。 不知过了多久,苏烬才微微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凌言的额头,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 凌言能感觉到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师父……”苏烬低唤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这次……没有做梦吧?” 凌言缓缓睁开眼,撞进他盛满深情的眼眸里,那里面清晰地映出自己泛红的脸颊和微肿的唇瓣。 他心脏猛地一缩,鬼使神差地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自己的唇,那里还残留着苏烬的温度。 看到他这个动作,苏烬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深沉。 他低笑一声,再次低头吻了上去,这次的吻不再犹豫,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却又在深处藏着无尽的温柔。 这一次,凌言没有再反抗。 他缓缓闭上眼,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苏烬的脖颈,指尖无意识地抓着他后颈的发束,回应着这个迟来了许久的吻。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透过窗棂洒在两人交缠的身影上,将室内的温度也染上了一层暖意。 苏烬的喘息声越来越重,混着灼热的气息扑在凌言颈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侵略性。 他的吻不再是之前的珍视与试探,而是裹挟着积压数年的汹涌情意,变得越发狂热。 舌尖撬开齿关,不容拒绝地深入,描摹着每一寸柔软,仿佛要将眼前人揉碎了、吞咽下,方能填补心中那片荒芜已久的空缺。 凌言被吻得有些发懵,背脊抵着冰冷的窗棂,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苏烬胸前的衣襟。 他从未与人如此亲近,遑论这般激烈的纠缠。 青鸢长老素来清冷自持,便是四年前那个被酒气熏染的夜晚,苏烬醉酒后胡乱贴上的吻,也只让他惊怒交加地推开,事后只当是一场荒诞的意外。 此刻被这般炽热地对待,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脑海里一片空白,只能凭着本能笨拙地回应—— 指尖微微蜷缩,似是想推开,又似是想将人拉近,连唇瓣开合的节奏都生涩得可怜。 “唔……”唇瓣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凌言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铁锈般的血腥味在两人交缠的呼吸间弥漫开来,竟是苏烬情动之下,不小心咬破了他的唇角。 这阵痛楚非但没有让两人冷静,反而像是投入干柴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彼此压抑已久的疯狂。 苏烬低咒一声,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吻得更凶,舌尖急切地舔舐着那抹血迹,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第144章 表露真心(二) 凌言被吻得几乎喘不过气,双手胡乱地推拒着,却在挣扎间撞向了身侧的书案。 “哐当”一声脆响,案上的青瓷茶盏被扫落在地,碎裂的瓷片溅开,温热的茶水泼湿了两人的衣摆,却丝毫未能冷却这灼人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苏烬才猛地回过神——他感觉到凌言在怀里微微颤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瑟缩。 他猛地松开手,钳制着凌言下颌的指尖甚至还在发颤。 垂眸望去,只见凌言嘴角的血迹已晕开一小片,下唇红肿,唇角一道细微的伤口正渗出鲜红的血珠,在苍白的肤色下显得格外刺目。 “……阿言?”苏烬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底的狂热瞬间被汹涌的愧疚与心疼淹没。 他伸出手,指尖滚烫,却小心翼翼地、带着一丝颤抖,轻轻擦过凌言嘴角的血迹,“对不起……对不起……” 他看着那抹血色染在自己指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很疼吧?我……我不是故意的……” 凌言被他看得脸颊滚烫,凤眸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不知是疼的还是羞的。 他慌忙低下头,避开苏烬那过于灼热的视线,手指颤抖着去整理自己凌乱的衣襟,领口的系带早已散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颈项,上面还留着几点暧昧的红痕。 “不、不疼……”他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慌乱,“我……我得去找掌门一趟,早上霍念来说……说掌门有委托任务,我……我去看看……” 话音未落,他便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推开苏烬,几乎是踉跄着转身,快步朝门外走去。 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破胸膛,身后那道灼热的视线让他头皮发麻,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他方寸大乱的地方。 “师父!”苏烬急忙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等你用午膳!” 凌言的脚步猛地一顿,指尖在袖中蜷缩了一下,随后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若雪阁的回廊尽头,连衣袂带起的风都透着一股仓惶。 苏烬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久久没有动弹。 刚才在吻到深处时,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好几次都触到了凌言腰间的束带,心底那股原始的欲望如同野火般疯长,险些就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但每当看到凌言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无措与茫然,他便硬生生将那股冲动压了下去。 他怎么舍得? 他等了这么多年,从一个懵懂少年等到如今能独当一面,所求的从来不是一场带着强迫的占有。 他要的是凌言心甘情愿,是他眼中同样盛满爱意的回望。 强迫……他绝不能用那样的方式对待他放在心尖上疼了这么多年的人。 苏烬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依旧狂乱的心跳,掌心却还残留着那人肌肤的温热。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似乎还萦绕着那抹淡淡的梅香,混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这辈子……”他低声呢喃,眼底翻涌着深沉的爱意与坚定,“定要让你心甘情愿地……只属于我。” 窗外的阳光明媚,碎金般的光芒落在满地的瓷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却照不进他此刻心中那片因克制而泛起的细微涩意。 他知道,前路或许还有诸多阻碍,仙门规矩、师徒界限,还有凌言那颗尚未完全卸下防备的心。 但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也有的是决心,去一点点捂热那颗清冷的心,去等待属于他们的、真正坦然而温暖的未来。 凌言立在主峰水桥的雕花栏杆旁,掌心贴着微凉的白玉石栏,才勉强压下胸腔里那股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悸动感。 桥下流水潺潺,碎金似的阳光在波心晃荡,倒映着他微乱的鬓发与唇角未褪的红痕。 他抬手拢了拢衣襟,指尖触到颈项间那几点暧昧的印记,耳尖霎时又烧了起来,慌忙垂下眼睫,望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青鸢长老素来清冷淡漠的眉眼间,竟还残留着未散的情潮与仓皇。 巳时的日头渐渐毒辣,演武场方向传来零星的脚步声。 弟子们三三两两往回走,瞧见水桥上的身影,纷纷敛了嬉笑,恭敬地垂首行礼:“青鸢长老安。” “长老好。” 凌言微微颔首,眸光恢复了平日里的淡漠疏离,只那微微泛红的眼角,若不细看,倒也瞧不出异样。 他负在身后的手指仍有些发颤,手中紧攥一方丝帕。 “师父!” 一声清亮的少年嗓音自身后传来,带着独属于少年人的蓬勃朝气。 凌言转过身,只见霍念穿着一身朱红色镶金边的锦袍,肩上搭着玄色护甲。 墨发用一根赤色发带束成高马尾,随着他的跑动在脑后欢快地甩动,手中还提着一柄流光溢彩的长剑。 霍念跑到近前,微微喘着气,黑曜石般的眼眸亮晶晶地望着他:“师父,你这是从我爹那回来了?” 凌言定了定神,面上已是一派从容:“正准备去。今日剑练得如何了?” 提到练剑,霍念立刻来了精神,扬了扬手中的龙城,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弟子今天和明澈长老座下的大弟子游清嘉比试切磋,嘿嘿,三招就把他的剑给打脱手了!” 他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少年人的不屑,“平时就仗着自己是六峰首徒,整天在那儿嘚瑟,今天让他知道厉害。” 凌言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这霍念虽是掌门独子,天赋卓绝,却也继承了霍衍几分不着调的性子,平日里没少和各峰弟子“切磋”,偏偏又天赋异禀,总能占得上风。 他正想开口叮嘱几句莫要太过张扬,却听霍念话锋一转,皱着眉问道:“对了师父,你看见苏烬了吗?” 凌言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为何问他?” “还不是他最近太不像话了!”霍念抱臂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早课不去,演武场也见不着人影,整天不知道在听雪崖里窝着做什么。” “虽说现在外面都喊他‘苏宗师’,可也不能这么懈怠吧?我看啊,他就是成名太早,飘了!” 少年人嗓门不小,几句话说出口,引得旁边路过的弟子纷纷侧目。 凌言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苏烬那性子,若是被他听见,指不定又要说出什么调侃对方,他们两个在一起,就没有不掐的时候。 “知道了。”凌言压下心头的异样,声音依旧清冷,“此事我会留意。快回去换身衣服吧,看你这衣衫都被汗水浸透了,仔细着了凉。” 第145章 委托 霍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嘿嘿,刚才和游清嘉打得太投入了。那师父你快去见我爹吧。” 说罢,他冲凌言挥了挥手,朝着主峰后殿跑去,腰间的玉佩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留下一串充满活力的脚步声。 凌言望着霍念远去的背影,定了定神,理好衣摆,转身朝着掌门所在的天枢殿走去。 水桥下的流水依旧潺潺,只是此刻听在耳中,却仿佛带上了几分心跳的韵律,乱了他素来平静无波的心湖。 天枢殿内檀香袅袅,青烟顺着鎏金香炉的兽首纹缕盘旋而上,在高阔的殿宇内织就一层朦胧的纱。 霍衍身着玄色镶金边的掌门常服,正伏在宽大的紫檀木案前批阅文书,朱笔在宣纸上落下,勾勒出遒劲有力的字迹。 听闻脚步声,他头也未抬,只笑着开口:“青鸢啊,你再不来,我都打算去听雪崖找你了。” 凌言已恢复了平日里的淡漠模样,广袖拂过椅榻,径直在案旁的梨花木椅上坐下,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掌门找我,可是委托的任务很急?” “也不急。”霍衍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抬眼看向他时,目光里带着和煦。 “就是想着你出关好几日了,总闷在听雪崖也无趣,正好让梓宸带你出去散散心。这孩子如今沉稳多了,办事也细致。” 他说着,便起身走到身后的梨木书柜前,抽出一叠用青色绸带捆扎的书信,“这是镇虚门弟子们传回的信,归档前都会先经我过目。” “各峰弟子的信都分门别类放着,听雪崖就你们师徒三人,书信不多……但这叠是梓宸游历四年,每月传回的信。” 凌言的目光落在那叠厚厚的信纸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霍衍将信递到他手中,又叹了口气:“这孩子总爱报喜不报忧,每封信都先想着问候你。你……看看?” 宣纸触手微凉,带着淡淡的墨香与时光的沉淀。 凌言缓缓解开绸带,抽出最上面的一封,展开时,熟悉的隶书字迹跃入眼帘,笔锋清俊,一如其人—— 正是他亲自教苏烬写下的字体。第一句便是:“展信安。春日迟迟,卉木萋萋。遥念君安,书此寄情。问师安。”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微微发颤,逐字逐句地读下去。 信中写着他在北境遇见过的冰蚕,在西域降服的沙鬼,言辞间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寻常见闻。 凌言曾在霍念买来的《奇录记载》上看过些苏烬的事迹,却不知那些记载早已被层层美化,滤去了血腥与艰险。 翻到一封关于南疆毒瘴的信,苏烬只寥寥数笔:“途经南疆,不慎中瘴,得一村人相救,以草药敷治,昏睡两月方愈,勿念。”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正好,可凌言何等敏锐,又岂会看不出其中端倪—— 南疆万蛊窟的毒瘴,莫说寻常修士,便是金丹期修士沾染,也未必能轻易痊愈,“昏睡两月”四字背后,不知藏了多少九死一生的挣扎。 他一封封的翻下去,越看心揪得越紧。信中从未提过一次绝境,从未诉过一句委屈。 可那些被刻意模糊的危险,那些轻描淡写的“有惊无险”,都像细密的针,扎在他心上。 原来这四年,他的游历是以命为刃,在刀光剑影中硬生生为自己劈开一条路。 凌言默默看完最后一封,将信纸仔细叠好,放回绸带中,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有端起茶盏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压下喉间的涩意,声音依旧清冷:“掌门,还是说回委托一事吧。所托何事?” 霍衍见他不愿多谈,也不再追问,从案上拿起一份火漆封口的帖子递过去:“小事一桩。东麓紫藤村靠种枇杷维生,眼下正是盛夏,果子熟了,村长递了委托,想请咱们帮忙采摘。” 凌言接过帖子,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镇虚门这位霍掌门的“善举”他早有耳闻—— 无论除魔卫道还是帮百姓干农活,只要委托送到,一律只收十两银子报酬。霍衍总说:“百姓日子苦,咱们伸把手的事,也是积德行善。” 可这“伸把手”落到他青鸢长老头上,就显得格外荒谬。 他自小修行,五谷不分,莫说摘果子,便是分辨果子是否成熟都够呛。 让他去干农活?这要是传出去,青鸢长老连果子都不会摘,岂不是要成为整个修真界的笑柄? 他捏着帖子,指尖几乎要将那宣纸捏碎,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清冷:“掌门,摘果子……何必劳动长老?” 霍衍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不是巧了么?东麓边缘近日有妖兽出没,门中年轻弟子都派去历练了,能担此任的,也就你了。” “我……”凌言猛地抬头,凤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想拒绝,想说“我不会”,可话到嘴边,却因那可笑的自尊心而咽了回去。 青鸢长老不分五谷?不识作物?传出去成何体统!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郁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行吧。” 说罢,猛地起身,也不等霍衍再说什么,拂袖便走。 “青鸢?”霍衍看着他骤然僵硬的背影,有些摸不着头脑。 凌言快步走出天枢殿—— 让我摘果子?怎么不让我去种地!我像是会干那种活的人吗?! 他越想越气,素来从容的步伐也带了几分愤愤不平,宽大的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活像一只被惹恼了的狮子,周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凌言攥着那封委托信,指节泛白,气鼓鼓地转身,并未前往乾御阁,而是径直回了听雪崖。 他将自己甩进窗边的软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并蒂莲玉坠的纹路,目光却失焦地落在窗外连绵的山峦上。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涌着今早的画面—— 苏烬攥着结发锦囊,眼眶泛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师父,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那双茶色眼眸里的炽热与期待,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点燃。 凌言喉间滚动,指尖的玉坠传来微凉的触感,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愫。 第146章 野火燎原(一) 他自然是喜欢苏烬的。那个少年带着一身稚气,却用温柔笑意望向他时,那份心思便已悄然埋下。 那时苏烬个子已抽得很高,虽眉眼间尚带青涩,可眼底的暖意却总能轻易驱散他周身的寒意。 如今四年过去,苏烬长成了真正的少年郎,个子比他还高出一个头,举手投足间尽是沉稳温柔,那份暖意更是浓得化不开。 凌言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划过玉坠的纹路,心中五味杂陈。 他比苏烬大了七岁,早已不是意气风发的少年,而苏烬正是风华的年纪。 更何况,苏烬是他的徒弟,这份师徒名分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他一直将心思深埋心底。 思绪又飘回更早的时候。刚收苏烬和霍念为徒时,他其实并不懂如何表达关怀。 在凌霄阁的十几年,他早已习惯了冷漠与无情,那里如同炼狱,从未有过温情。 所以一开始,他对两个徒弟格外严苛,动辄惩罚。 可当他看到徒弟们因惧怕而瑟缩、下意识跪下认错时,心中第一次生出了迷茫。 仙尊说剑要无情,但没有情的剑,不过是死物罢了。 于是,他开始尝试改变。 不再一味冷漠疏远,会把自己的第二柄佩剑“星霜”送给苏烬,会在他们围过来喊“师父”时,心底泛起一丝柔软。 他修的是无情道,却在两个徒弟的真诚相待下,渐渐偏离了轨道。 即便如此,他依旧努力维持着师长的威严,将所有不该有的心思都藏在冰冷的面具之下,却没想到还是被苏烬看穿了。 当苏烬拿着结发锦囊问出那句话时,他仿佛被剥去了所有伪装,狼狈又无措。 他想逃避,想否认,可那双眼睛里的渴望太过灼热,让他所有的防备都土崩瓦解。 最终,他还是点了头,承认了那份深藏已久的心意。 “叩叩叩——”敲门声打断了凌言的思绪。 “师父。”门外传来苏烬温和的声音。 凌言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进来。” 苏烬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惯常的温柔笑意:“就知道你忘了用午膳。” 他反手关上门,将食盒放在桌案上,打开盖子,里面依次摆着糖醋排骨、乳酿鱼、烧三鲜和一碟透花糍。 凌言看着桌上的长安菜,鼻尖微微一酸,薄唇轻抿,没说话。 苏烬在他身旁坐下,夹起一块乳酿鱼,小心翼翼地挑去鱼刺,递到凌言唇边,笑意盈盈:“尝尝?” 凌言的耳尖瞬间染上红晕,有些不自在地开口:“我……我自己来。” “师父尝尝嘛。”苏烬却没有收回手,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的期待。 凌言无奈,只好微微张口,接过那块鱼肉。鱼肉鲜嫩,带着恰到好处的甜味,一如苏烬这个人,总能精准地戳中他的软肋。 “怎么样?”苏烬看着他,眼里闪着光。 “嗯……尚可。”凌言故作镇定地评价,耳根却更红了。 苏烬轻笑一声,低头继续认真地挑着鱼刺,一边说道:“师父先吃着。” 凌言拿起筷子,看着苏烬垂眸时专注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心中某个角落突然变得柔软无比。 他顿了顿,忍不住开口:“你……你用过午膳了吗?” 苏烬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笑意:“我啊,师父又没去乾御阁,我和谁用午膳啊。” 凌言闻言,尴尬的垂下眼帘:“那你还不快动筷,别只顾着挑了。” 苏烬却是狡黠一笑,眼底的光狡黠又温柔。 凌言一时没反应过来,狐疑地看着他:“干嘛?” 苏烬朝案上的菜扬了扬下巴,又指了指自己沾着鱼肉碎屑的手,语气带着点撒娇:“手脏了。” “你……”凌言的耳尖“唰”地红透,像染上了天边的晚霞。 他没好气地夹起一块油亮的糖醋排骨,动作带着点掩饰尴尬的急促,塞进苏烬嘴里,“快吃!” 苏烬满足地咬下排骨,嘴角扬起笑意:“嗯……师父喂得菜真好吃!” 凌言不再理他,低头闷声吃饭,可泛红的耳根却暴露了他的不自在。 苏烬见状,继续笑吟吟地将剥好刺的鱼肉一片片放在凌言面前的盘子里,声音温柔:“没刺了,师父多吃点。” “对了……”凌言试图打破这让他心跳加速的氛围,从袖中拿出那封已被攥得发皱的拜帖,放在案上。 “掌门的委派任务,紫藤村……村民委托摘枇杷。宗门年轻弟子都去了东麓结界,掌门让我们明日去。” 苏烬用帕子擦着手,没去看拜帖,目光落在凌言脸上,语气轻松:“我听说紫藤村风景不错。师父借此机会出去散散心也好。” “嗯……”凌言低声应着。 两人吃过午膳,苏烬收拾好碗筷,看着凌言依旧有些局促的模样,突然走上前,轻轻拉起他的手,掌心的温度温暖而坚定:“师父……我希望以后都能这般美好……” 凌言抬眸,撞进苏烬那双盛满炽热情意的眼眸里,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咚咚”跳得飞快。 他慌乱地移开视线:“我……我要午睡了,你回去吧。” “哦?师父要午睡啊……”苏烬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突然一用力,将凌言整个人拥进怀里。 他的下颚轻轻抵住凌言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凌言身上清冷的梅香,“不如一起……” “谁要跟你一起!你……你放肆!”凌言挣扎着,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烬却捏起他的下巴,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眸子此刻燃烧着熊熊烈火:“那……不如就放肆一回……” 话音未落,他低下头,吻上了凌言颤抖的唇。 凌言身体瞬间僵硬,可感受到苏烬唇间那压抑已久的炽热与深情,他终究没有推开,反而有些生涩地回应着。 唇齿相碰,仿佛终于打开了洪闸,两人曾经极力压抑的情感如潮水般汹涌而出。 呼吸渐渐变得粗重,凌言从一开始的不知所措,到逐渐沉溺其中。 他微微合上凤眸,长长的睫毛上仿佛覆上了一层水雾。 而苏烬则在失控与理智的边缘苦苦挣扎,脑海里闪过上一世的画面—— 他粗暴地扯开凌言的衣襟,将他狠狠压在榻上……不,这一世绝不能那样!不能强迫,不能伤害。 可情欲如同野火,早已点燃了他的理智。 第147章 野火燎原(二) 他猛地松开死死扣着凌言的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因隐忍而显得有些发红。 凌言此时脸颊通红,呼吸急促,他茫然地仰起头,那双蒙着水雾的凤眸看向苏烬:“怎……怎么了?” 苏烬抓起凌言白皙修长的手,放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声音沙哑:“阿言……你感觉到了吗?这里……好烫……好热……” 凌言显然没明白苏烬话里的深意。他修的是无情道,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只当苏烬是身体不适。 他抬起另一只手,覆上苏烬的额头,蹙眉道:“确实很烫,你……这是感风寒了吗?” 苏烬闻言,一时哭笑不得。 看着凌言一脸懵懂的样子,心中那股既无奈又觉得可爱的情绪翻涌上来。 一把将凌言打横抱起,朝着内室走去:“嗯……师父,我觉得我确实生病了,不过这个病……得你治。” 这话一出,纵使凌言再不懂,也瞬间明白了过来。他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连说话都开始语无伦次:“你……,成何体统!” 苏烬将凌言轻轻放在柔软的床榻上,伸手温柔地抚开他脸颊边凌乱的几缕头发,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情意与痛苦的隐忍:“师父……我好难受……” 凌言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身体有些僵硬:“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你……” 这句话仿佛是一把钥匙,彻底点燃了苏烬心中压抑已久的欲火。 他一只手臂撑在床榻边,一只腿抵在榻沿,将凌言圈在自己的怀中。 他扣住凌言想要往后仰的身形,再次吻了上去,这一次的吻激烈而炽热,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唇瓣辗转,一路吻到脖颈,他粗重地喘息着,含住凌言早已红透的耳垂,灼热的气息喷在凌言的脸上,让他忍不住战栗起来。 “阿言……”苏烬在他耳边低喃,声音里充满了渴望与挣扎,“别躲……” 凌言的手死死抓着榻上的锦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喉咙里溢出破碎的气音:“苏烬……我……要不我帮你……”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苏烬脑中,最后一丝理智彻底被汹涌的情欲淹没。 他低咒一声,猛地将凌言压回身下,滚烫的吻再次覆上那片已有些红肿的唇瓣,带着失而复得的疯狂与珍视。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伸向凌言腰间的玉带,指尖因急切而微微颤抖,却依旧熟稔地解开了繁复的结。 白色锦衣滑落,凌言白皙的身体在榻上微微颤抖,如同受惊的蝶。 他的脖颈早已被苏烬吻得青紫交加,像是雪地里绽放的墨色梅花。 苏烬的动作未停,指尖划过精致的锁骨,正要解开里衣的系带,却在看到凌言胸口那道狰狞疤痕时骤然顿住。 那是一道从左肩延伸至心口下方的旧疤,即便已过去四年,依旧带着触目惊心的狰狞—— 是当年凌言为救他,中了噬魂蜂后,亲手剜出蛊虫时留下的刀痕。苏烬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眼眶瞬间泛红。 “师父……”他声音沙哑得厉害,颤抖的指尖轻轻覆上那道疤痕,仿佛触碰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受伤了……” 话音未落,他俯身,用最轻柔的力道吻上那道疤痕,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忏悔。 凌言此时早已意乱情迷,脑中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识地弓起身体,发出细碎的呜咽。 苏烬没有停下,掌心继续向下滑,解开了凌言的缚袴。 冰凉的空气触及肌肤,凌言浑身一颤,猛地回过神,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你……别……” “我帮你……”苏烬的眸中燃烧着情欲与爱意的火焰,他按住凌言想要躲闪的身体,在他惊愕的目光中俯下身。 凌言的瞳孔骤然收缩,脑中轰然作响,随即是的烈火席卷全身。 房间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与压抑的呻吟,交织成一曲炽热而荒诞的乐章。 凌言从未想过自己会沉溺于这样的感受,修了半生的无情道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想推开,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苏烬的衣襟。 他想抗拒,身体却渐渐沉沦在这片欲火之中,失去了最后一丝理智。 不知过了多久,苏烬抱着仍在微微发抖的凌言,在他汗湿的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沙哑而温柔:“阿言……” 凌言茫然地眨了眨眼,尚未从冲击中回过神。 他看着苏烬眼中隐忍的红意,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抚上他发烫的脸颊,轻声问:“那你呢……我帮你……” 苏烬一怔,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凌言猛地翻身,将他压在了身下。 凌言的动作生涩而笨拙,指尖颤抖着去解他凌乱的衣物。 随着外衫滑落,苏烬结实的胸膛暴露在空气中,麦色的皮肤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几道旧伤交错其间,那是他过往历练留下的印记。 当凌言的手颤抖着伸向他的缚袴时,苏烬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声音因克制而喑哑:“阿言……不用……” “可……可你难受……”凌言垂下眼眸,长睫上似乎还挂着未干的水汽,连脖颈都泛着诱人的潮红,“我不想你难受……” 苏烬怔住了。他看着凌言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与一丝笨拙的温柔,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随即被巨大的狂喜淹没。 这一世,没有强迫,没有算计,没有冰冷的药物,眼前的人是心甘情愿地、带着爱意想要回应他。 “阿言……”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伸手紧紧搂住凌言的腰,将他狠狠拥入怀中,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下一秒,他翻身再次主导了局势,却没有急于下一步,而是低头,温柔地吻去凌言眼角的湿意。 “我怎么舍得让你做这种事……”苏烬握住凌言微凉的手,引导着覆上自己灼热的肌肤,声音沙哑却充满了珍视,“用……” 凌言的指尖触碰到那滚烫的肌肤,感受到对方身体因自己的触碰而颤抖,心中那点残存的羞怯与茫然渐渐被一种奇异的情愫取代。 他看着苏烬眼中毫不掩饰的眼神与压抑的痛苦,略显笨拙地……… 第148章 醋坛子翻了(一) 榻上的锦被早已凌乱不堪,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情潮气息。 两人紧密相依,唇齿交缠,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彼此的温度。 这不再是单方面的索取,而是双向的奔赴与沉沦,是压抑多年的爱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灼烧着彼此,也温暖着彼此。 “师父……”苏烬埋在凌言的颈窝,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浓得化不开的爱意,“我真的好爱你……”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日光已染上浓橘,夕阳的金辉透过窗棂,在凌乱的锦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烬终于松开了紧抱着凌言的手臂,指腹眷恋地蹭过他汗湿的鬓角,又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声音里还残留着情欲的沙哑,却裹着化不开的温柔:“师父,天色不早了。” 凌言微微睁开眼,凤眸中水汽未散,带着刚从情潮中退去的茫然。 他顺着苏烬的目光看向窗外,见晚霞已漫上半边天,这才惊觉时间流逝。 意识到两人此刻仍坦诚相依,他脸颊一热,慌忙拽过被子遮住自己,目光躲闪着落在苏烬身上—— 对方同样衣不蔽体,麦色的胸膛在夕阳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几缕汗湿的黑发贴在额角,更添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野性。 “要不要去八宝镇……”苏烬坐起身,随手拿过榻边的里衣披上,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在讨论寻常琐事。 “顺便去拿你的衣服。前几日衣铺改做的那件,估摸着也该好了。” 凌言“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他窘迫地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连耳根都红透了。 方才的疯狂与沉沦仿佛还在眼前,此刻面对苏烬坦然的目光,他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连呼吸都有些僵硬。 苏烬低笑一声,并未戳破他的窘迫,自顾自地捡起地上散落的衣物。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中,他已利落地穿好衣衫,见凌言仍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缩在被子里,连眼角的余光都不肯施舍,不禁又好笑又心疼。 “师父……”他走到榻边,故意拖长了语调,“你不打算穿衣服吗?” 凌言猛地抬头,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句没什么气势的抱怨:“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没笑师父。”苏烬弯下腰,伸手拿起凌言的里衣,语气带着哄劝,“我帮你穿?” “不用!”凌言立刻拒绝,伸手去夺里衣。可身体还有些发软,动作也失了平日里的利落。 苏烬巧妙地避开他的手,将里衣轻轻披在他肩上,温热的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锁骨,惹得他一阵战栗。 “听话。”苏烬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拿起外袍抖开,“抬手。” 凌言红着脸抬起手臂,任由苏烬将外袍套在他身上。 系腰带时,他总算找回了些主动权,抢过锦带想要自己系,却因手指发颤,半天也没打好那个熟悉的结。 “还是…… 我来吧!”苏烬无奈地摇摇头,伸手覆上他的手,指尖灵巧地穿梭,片刻间便系好了一个整齐的结。 他的目光落在腰带上悬挂的玉坠上—— 那是一枚雕刻精致的并蒂莲,此刻正随着凌言的动作轻轻晃动,温润的光泽在暮色中流转。 “这坠子戴着很好看。”苏烬忍不住伸手捻了捻玉坠,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就像师父一样。” 凌言的心跳漏了一拍,刚想反驳,却被苏烬突然凑近的脸惊得往后缩了缩。 苏烬却只是帮他理了理微乱的衣领,指尖划过他颈间尚未完全消退的红痕时,眼中闪过一丝歉意,随即又被浓得化不开的爱意取代。 “好了,走吧。”苏烬直起身,向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带着无声的邀请。 凌言看了看他的手,又想到方才榻上的种种,脸颊更烫了。 他避开苏烬的手,有些狼狈地掀开被子站起身,快步走向门口。 “师父,你走那么快干嘛?”苏烬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连忙跟上。 他伸手想揽住凌言的腰,却被对方一个眼刀制止,只好悻悻地收回手,却依旧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侧,目光里满是宠溺的笑意。 两人走出若雪阁时,天边的最后一抹晚霞已沉入远山,夜色如墨,渐渐晕染开来。 微凉的晚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吹散了房间里残留的暧昧气息,却吹不散两人之间紧密相连的温度。 凌言走在前面,脚步还有些虚浮,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人追随的目光,以及那份沉甸甸的、终于不再需要隐藏的爱意。 “慢点走,小心路。”苏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夜色中的温柔,“八宝镇的桂花糕还热着,给你买两块?” 凌言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却在夜色中悄然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或许,什么无情道,终是抵不过眼前这人的一颦一笑。 而这暮色中的并肩同行,似乎才刚刚拉开他们往后岁月的序幕。 两人沿着蜿蜒的山道往山下走着,暮色已浓,天边最后一点霞光被夜色吞噬,只有稀疏的星辰开始在墨蓝的天幕上闪烁。 凌言脚步还有些虚浮,却刻意走得飞快,苏烬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时不时提醒“小心台阶”。 就在两人即将走出镇虚门的林荫道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只见一个身着水绿色道袍的少年迎面走来,眉眼弯弯,笑起来时颊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身姿纤柔,宛如月下拂柳——正是柔卿。 这几年苏烬常年在外历练,回宗门的日子屈指可数,对柔卿的印象早已有些模糊。 此刻见他,才发觉他已拔高不少,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更添了几分温润秀雅。 柔卿见到两人,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快步上前,对着凌言恭敬地行礼:“青鸢长老安。” 凌言淡淡颔首,目光并未在他身上多作停留。 柔卿这才转向苏烬,眼神里带着一丝欣喜,又有些犹豫:“苏师兄,这么晚了,你这是要下山吗?” “嗯。”苏烬应了一声,语气有些疏离。 谁知柔卿听了这话,脸色却微微一白,手指紧张地绞着袖口的衣料,声音也低了下去:“苏师兄……你现在很讨厌我吗?为何回了宗门以后,也不再像以前那般了?我……我是有哪里做错了吗?” 第149章 醋坛子翻了(二) 苏烬闻言,神情瞬间僵住。 自从凌言在水渊秘境为救他身受重伤后,他的心思便全然系在凌言身上,别说主动找柔卿,便是宗门内的事务都极少过问。 他以为这只是自己疏于联络,却没想到柔卿会有此一问,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委屈和不解,倒好像自己是个薄情寡义之人。 他尴尬地笑了笑,试图解释:“师弟,你也知道,这几年我一直在外奔波,忙着历练,这不才刚回宗门没几天……” “那以前呢?”柔卿却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我们以前的情义,都是假的吗?” “什么?什么情义?”苏烬一愣,随即更是慌乱,“不是……师弟,你……你可别乱说啊!我一直只是把你当朋友,当弟弟啊!” 他下意识地看向凌言,只见后者抱着手臂,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像冰,那意思分明是“看看你惹的烂桃花”。 苏烬心里一慌,额头都快冒汗了。 他对柔卿从来只有同门之谊,上一世也好,这一世也罢,他的心里从头到尾只有凌言一个人。 上一世他之所以会变得疯魔,与其说是因为凌言“斩杀”了柔卿,不如说是他对凌言那份扭曲的爱恨与执念早已积压到了极点,柔卿的事不过是个导火索罢了。 而这一世,他早已看清自己的内心,对凌言的爱意历经两世也未曾改变,又怎么可能对柔卿有别的想法? “不是,师弟,你真的误会了!”苏烬急切地想解释清楚,“我一直拿你当弟弟,仅此而已,从来没有过别的心思!” 柔卿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苏烬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苏烬都吃了一惊:“为什么?是我哪里不好吗?我……” “你松开!”苏烬下意识地想甩开他的手,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不耐,“别拉拉扯扯的!”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凌言终于忍不住了。 他冷冷地瞥了苏烬一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苏梓宸,看来你有些事需要好好解决,我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就往山下走去,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明显的怒气。 “师父!”苏烬脸色变得煞白,眼看着凌言越走越远,哪里还顾得上跟柔卿解释,猛地甩开对方的手,急声道:“师弟,你不要乱讲话!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你了?你别再胡思乱想了!” 他再也无暇顾及柔卿的反应,转身就朝着凌言的方向追去,一边跑一边喊:“师父!师父你等等我!” 山路崎岖,苏烬费了好大力气才追上凌言。此时凌言正站在一棵老槐树下,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 “师父!”苏烬气喘吁吁地停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拉他,却被凌言一把甩开。 “怎么?跟你的好师弟腻歪完了?”凌言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像刀子。 “也是,柔卿长得那么俊,又和你年纪相仿,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话题,你对他有意思,也很正常。” “不是的!师父!你听我解释!”苏烬急忙摆手,一脸焦急,“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对柔卿从来没有过任何别的想法,一点都没有!” 他看着凌言依旧冰冷的眼神,心里又急又慌,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对方看:“我发誓!” “我苏梓宸对天发誓,我从来只把柔卿当弟弟,当普通的同门师弟!我心里……我心里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人!” 凌言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冷淡:“还愣着做什么?不是说要去八宝镇吃晚膳?” 话音未落,他便一甩衣袖,转身朝着山下的方向走去,脚步迈得又快又急。 苏烬见状,连忙快步跟上,伸手轻轻拉住凌言的手腕。 感觉到对方的手臂微微一僵,却没有立刻甩开,便试探着把手指缠得更紧了些,语气带着讨好的笑意:“别生气了嘛,一会到了镇上,多给你买些青梅好不好?” “我不吃酸的。”凌言头也不回,声音却比刚才柔和了些许。 苏烬低笑一声,凑得更近了些,故意压低声音:“哦……那刚才在山腰时,好像有人把醋坛子打翻了呢,酸溜溜的味道可飘了好远。” “你……”凌言猛地顿住脚步,侧过脸瞪他,耳尖却泛起红。 他作势想甩开苏烬的手,指尖刚用力,手腕却被对方抓得更紧了。 苏烬顺势往前一步,几乎贴在他身后,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耳廓:“好了好了!都是我的错,没处理好和师弟的关系,让你误会了。” 凌言沉默了片刻,肩膀微微放松下来,虽然依旧没回头,却也没再挣扎着抽回手。两人就这么牵着手,一前一后走在蜿蜒的山路上。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偶尔有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轻轻落在铺满碎石的小路上。 暮色四合时,八宝镇的灯火已如星子般缀满了长街。 苏烬亦步亦趋地跟在凌言身侧,指尖还恋恋不舍地勾着对方的袖口,感受着那截衣料下微凉的体温。 镇口的糖画摊子飘来甜腻的香气,捏面人的手艺人正对着围观的孩童们眉飞色舞,油锅滋滋作响,炸糖糕的香味混着香料铺子的沉檀气息,织成一张热闹而鲜活的网。 “师父,尝尝那个?”苏烬指着不远处冒着热气的豆腐脑摊子,“听说这里的桂花蜜是一绝。” 凌言脚步未停,只淡淡扫了眼那油腻的灶台和围着的喧闹人群,语气没什么起伏:“不要。” 苏烬撇撇嘴,知道凌言向来对路边摊子的颇有微词。 他嘿嘿一笑,凑上前去:“那咱们去‘醉仙楼’?听说他们家的松鼠鳜鱼和水晶虾饺做得极好,还临着河,能看河灯。” 凌言侧眸看了他一眼,见他眼里满是期待,终是没再拒绝,只微微颔首。 醉仙楼果然名不虚传,二楼靠窗的位置正好能俯瞰楼下蜿蜒的河流。 此刻河面上漂满了各色河灯,莲花状的、兔子状的、鲤鱼状的,烛光在水波上碎成粼粼金片,随波逐流,载着无数人的心愿漂向远方。 岸边游人如织,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喧嚣的夜之乐章。 苏烬点了满满一桌子菜,不停地给凌言夹菜:“师父,你尝尝这个虾饺,皮薄馅大,鲜得很。” 他说着,便熟练地剥了一只虾,小心翼翼地递到凌言唇边。 凌言微微侧身,张口咬住,眼神却落在窗外的河灯上,眸光沉静。 苏烬看着他微动的喉结,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搔过,痒丝丝的。 他正想再说些什么,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伴随着粗鲁的叫嚷。 第150章 你好嚣张啊 “都让开!让开!”几个身着炎阳宗服饰的弟子横冲直撞地闯了进来。 为首的一人满脸横肉,拍着桌子对掌柜的喊道,“掌柜的,赶紧把这楼里的客人清了!我家少主要来吃饭,包场!” 掌柜的是个精明的中年妇人,见状连忙赔笑:“哎呦这位道爷,小店是开门做生意的,哪有赶人的道理?您看这满座的客人……” “少废话!”那为首弟子不耐烦地将一袋银子拍在桌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够不够?赶紧的!等下我家少主来了,可就不是这般好说话了,他脾气可不怎么好!” 老板娘看了一眼那鼓囊囊的钱袋,却没去接,依旧赔着笑:“道爷,这不是银子的事。” “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个诚信,我今日要是把客人赶了出去,以后还怎么在这镇上立足?” “不如这样,我给您家公子在楼上找个清净的雅间,您看如何?” “雅间?我家少主岂会屈就!”那弟子正要发作,忽然一阵冷风卷着淡淡的兽腥气袭来,一只体型巨大的雪豹猛地窜了进来。 它浑身覆盖着蓬松的灰白色长毛,五纵行的黑色环状斑块在灯火下若隐若现,前掌粗壮有力,獠牙毕露,涎水顺着嘴角滴落,看得众人纷纷后退。 而那雪豹的背上,竟稳稳坐着一个青年。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着华丽的锦袍,腰束玉带,手持一根镶嵌着宝石的御兽鞭。 此人眉目俊朗,顾盼间自带一股飞扬的气势,只是那眼神里透着几分不耐和倨傲,显然是养尊处优惯了的。 他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自己的手下,冷哼一声:“一群废物!” 那为首的弟子连忙躬身行礼:“少主,这老板娘不识抬举,非要……” 被称作少主的青年,从腰间解下一个玉瓶,随手扔给老板娘,语气漫不经心:“诸位,对不住了。” “在下喜欢清净,今日的酒钱我替各位结了,另外,每人奉上一颗炎阳宗的玄黄丹。当然,不想离开的,在下也不勉强。” 老板娘接过玉瓶,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一颗颗色泽金黄、散发着浓郁药香的丹药。 她脸色微变,玄黄丹可是炎阳宗的秘制丹药,能增强体质、提升修炼效率,价值不菲,一般弟子都难以得到,这少主竟如此大方地当糖豆撒? 她略一沉吟,知道炎阳宗势大,得罪不起,便不再坚持,开始劝说客人离开。 楼上雅间里,苏烬正慢条斯理的剥着虾,闻言挑眉,看向楼下那个张扬的青年,低声笑道:“师父,你看,这炎阳宗的做派,这么蛮横。” 凌言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继续慢条斯理地用着餐,语气平淡无波:“聒噪。” 苏烬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对炎阳宗自然是再熟悉不过了,上一世他血洗炎阳宗时,那些所谓的长老、高手,在他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想到这里,他眼底闪过一丝冷冽,随即又被温柔取代。 他夹起一块鳜鱼,仔细挑去刺,递到凌言碗里:“师父,吃完我们去放河灯吧?听说对着河灯许愿很灵的。” 凌言还没来得及回答,房门便被轻轻敲响,老板娘一脸歉意地推门进来:“二位公子,实在对不住,只是……” “我们不走。”苏烬直接打断了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悦,“我们只想安静地吃顿饭,楼下太吵了,扰到我师父了。” 老板娘脸上的笑容更僵了,搓着手道:“是是是,小的知道,可那位炎阳宗的少主……” “炎阳宗的少主又如何?”凌言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冰,“他包场,是他的事。我们花钱吃饭,是我们的事。各不相干。” 老板娘见状,知道这两位恐怕也不是好惹的主,只得连连道歉:“是小的不对,小的这就让小二再上几个招牌菜,给二位公子赔罪。” “不必了。”凌言淡淡道,“菜已经够多了,吃不完浪费。” 老板娘无奈,又道了几声歉,才退了出去。 楼下的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酒楼里一时安静了许多。 没多久,一阵嚣张的脚步声便从楼梯上传来。 “砰!”的一声,雅间的门被猛地推开,宇文翎风双手抱臂,一脸不爽地站在门口。 目光扫过桌前的两人,最终落在凌言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轻佻:“我倒要看看,是哪路高人,这么不给本少主面子,敬酒不吃吃罚酒!” 苏烬正拿着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凌言嘴角不小心沾上的酱汁,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吓了一跳,眉头瞬间蹙起。 他转过身,看向门口的宇文翎风,眼神冰冷:“你敲门了吗?” 宇文翎风被他看得一愣,随即嗤笑一声,大步走到桌前,双手重重拍在桌上,震得杯盘都晃了晃:“敲门?” “对你们这种不识抬举的人,需要敲门吗?我问你们,为什么不走?是不是没见过本少主的玄黄丹?” 凌言缓缓放下筷子,抬眸看向宇文翎风。 他生得一双极美的凤眸,平日里眼神清冷,此刻更是冷得像淬了冰,声音也带着刺骨的寒意:“怎么?你还想打我不成?” 宇文翎风被他这眼神一瞪,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但自己可是炎阳宗的少主,怎能在两个不知名的小子面前露怯? 他强装镇定,上下打量了凌言一番,嘴角勾起一抹轻佻的笑意:“凶巴巴的……不过你这张脸,倒是长得极美,难怪这小子对你这么殷勤。” 他说着,又挑眉看向苏烬,眼神里满是戏谑。 苏烬原本还带着几分笑意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他靠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斜睨着宇文翎风,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小子,嘴巴放干净点。” “不然,我不介意替你爹宇文策,好好管教一下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宇文翎风冷笑一声,“看你这样子,顶多也就是个筑基期的小屁孩,也敢在本少主面前大放厥词?识相的赶紧滚,不然……” 他话还没说完,苏烬左手微动,一柄流光溢彩的长弓便出现在他手中。 弓身流转着星辰般的光辉,弓弦上点缀着洁白的梅花纹样,正是苏烬的本命武器——“无语”。 与此同时,一支泛着寒芒的箭矢已搭在弦上,直指宇文翎风的眉心。 第151章 河灯 “你……你敢动手?”宇文翎风没想到对方说动手就动手,脸色瞬间变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苏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你几次三番出言不逊,冒犯我师父,已是找死。”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立刻滚出去,要么,我就在你脑袋上开个洞。你应该不会不知道我这星辰弓的威力,可是连妖王都陨落在这弓下。” “星辰弓?”宇文翎风瞳孔骤缩,猛地想起了什么,失声叫道,“你……你是苏梓宸?!” 苏烬没有回答,只是握弓的手又紧了几分,弓弦拉得更满,那森然的杀意让宇文翎风浑身一颤。 他又猛地看向一旁面色冰冷的凌言,脑海中瞬间闪过传闻,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师父?难道你是……青鸢剑尊,凌言?!” 想到传说中那位以一剑破万法的青鸢剑尊,宇文翎风哪里还敢停留,脸色煞白如纸。 连滚带爬地朝着门口退去,嘴里还不停地道歉:“前……前辈,是晚辈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前辈,晚辈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雅间,直奔楼下而去,生怕慢一步就被那星辰弓射穿了脑袋。 苏烬见状,冷哼一声,挥手将房门关上,同时收起了“无语”弓。 他走回桌边,看着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菜,无奈地叹了口气:“哎,好好的一顿饭,被这么个不长眼的狗东西给搅和了,真是晦气。” 凌言却像是没事人一样,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苏烬剥好的虾肉,放入口中。 他抬眸看向苏烬,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刚才用术法的时候,弓弦上的花纹,好像是桃花?” 苏烬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师父,那是梅花!是梅花!” 他凑近凌言,故意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狡黠,“怎么?师父是觉得桃花好看,想让我改改?” 凌言白了他一眼,耳根却微微泛红,语气依旧清冷:“无聊。” 苏烬却笑得更灿烂,他伸手握住凌言放在桌上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对方微凉的手背,语气温柔:“好了,我们继续吃饭,吃完就去放河灯,好不好?我还等着向河灯许愿。” 凌言指尖微动,欲将苏烬作乱的手拍开,却终是耐着性子任他握着,只淡淡抬眸,玉箸轻叩白瓷碗沿:“就你话多,赶紧吃吧,菜都凉了。” 他垂眸夹起一筷翡翠虾仁,指尖莹白如玉,衬得那虾仁愈发鲜嫩。 苏烬见状,立刻收了玩笑心思,乖乖拿起筷子,却不忘往凌言碗里多夹了几块糖醋排骨。 两人用罢饭,竹筷轻放,瓷碗碰撞发出清越声响。 凌言起身时衣袂微扬,墨发如瀑,他径直走向柜台,一锭银子,“啪”地一声轻放在木纹柜台上,银锭与老旧的柜台形成鲜明对比。 老板娘早已听闻雅间动静,此刻见两人下来,忙不迭从内堂跑出,脸上堆着热情的笑,连连摆手:“哎哟,两位公子,这顿饭小人请了,实在对不住,让二位受了惊扰。” 她眼角余光瞥见凌言周身散发出的清冷气度,又想起方才那少年手持神弓的威势,心中早已认定二人绝非等闲之辈。 凌言却摇了摇头,声音清冽如冰泉:“一码归一码,你又没错。”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说罢便转身欲走。 “公子留步!”老板娘急忙绕过柜台,快步追了两步,从身后拿出一盏精致的河灯。 灯身以细竹为骨,蒙着剔透的鲛绡,上面用金线绣着栩栩如生的龙与凤,烛光尚未点亮,便已透着一股华贵之气。 “二位公子,你们瞧前面那条河,每晚都有好多人放河灯许愿呢。这盏龙凤灯是小店的绝品,就算是我的一点歉意,还请二位收下。” 凌言的目光落在那盏龙凤灯上,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龙凤呈祥,这灯的寓意太过直白,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苏烬,却见那小子正噙着笑看他,眼底闪过一丝促狭。 凌言只觉得又丢人又尴尬,他迅速移开视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老板娘,这种灯……不太合适吧。我们等下自己去买便是,多谢你的好意了。” 话音未落,他竟有些狼狈地转身,快步朝着店门走去,连平日里惯有的从容气度都抛在了脑后。 那墨发下的耳尖,此刻已红得快要滴血,如同染上了三月的桃花色。 “师父,你走那么快做什么?”苏烬低笑出声,快步跟上,伸手轻轻拉住凌言微凉的手腕,指腹摩挲着他腕间细腻的肌肤。 “龙凤灯,正好应了景,等下我去给买个更好看的。” 他凑近凌言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对方泛红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戏谑,“难道师父是害羞了?” 凌言猛地抽回手,却被苏烬握得更紧。他侧过脸,避开苏烬含笑的目光,望向街外渐浓的暮色。 远处的河流在夜色中泛着粼粼波光,隐约已有零星的河灯漂浮其上。 晚风拂过,卷起他额前几缕碎发,也吹不散他颊边淡淡的红晕。 他轻哼一声,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任由苏烬牵着,朝着那片灯火璀璨的河岸走去。 苏烬到底还是拗不过自己那份心思,拉着凌言在河边寻了个卖花灯的小摊。 摊主是位鬓角染霜的大娘,见两人走近,立刻笑盈盈地捧出一盏竹骨鲛绡,金线绣就的龙与凤在朦胧夜色中泛着微光。 “小伙子,给心上人买灯?”大娘眼神格外“热络”,上下打量着苏烬,又瞥了眼一旁神色略显不自然的凌言。 “哎呦,看你长的如此俊俏,心上人也定是个妙人!这龙凤灯最是应景,寓意也好,买一盏吧!” 凌言闻言,指尖蜷缩,耳尖泛红。 他别过脸去,假装盯着河面上漂浮的零星灯火,偏偏那大娘的声音还在耳边绕:“你看这位公子,生得这般清冷出尘,定是位有福气的……” “大娘好眼光。”苏烬却笑得灿烂,毫不避讳地接过那盏龙凤灯,指尖轻轻拂过灯面上的金线,目光转向凌言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宠溺,“他自然是最好看的,全天下都找不出第二个。” “你……”凌言低声斥了句,却没什么力道,索性转身走向河边,免得再听这大娘“胡言乱语”。 苏烬付了钱,捧着灯快步跟上,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第152章 鬼蛟 河边的人已渐渐散去,只剩下晚风拂过水面的声响,和远处隐约的笑语。 凌言在一块光滑的岩石上坐下,目光落在河面上,却时不时瞥向正在摆弄河灯的苏烬。 少年半蹲在水边,长身玉立,衣袂被晚风吹得微微扬起。 他低头专注地将河灯放入水中,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温柔的阴影,鼻梁高挺,嘴角噙着一丝浅笑,周身仿佛都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师父,你看。”苏烬回头,朝凌言展颜一笑,烛光映得他眸似流星,璀璨夺目。 就在凌言心头微动,尚未回应之际,他脸色却骤然一变! 几乎是本能反应,左手已幻化出那柄通体雪白的“飞雪”,搭箭、拉弦、射出——一气呵成! “小心!” “嗡——”弓弦震颤之声划破夜色! 苏烬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手腕一紧,已被凌言猛地拉到身后。 河水中不知何时翻起一股暗流,水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快速逼近!夜色太浓,只能隐约看到一道黢黑的影子,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凌言将苏烬护在身后,手中“飞雪”再次拉满,弓弦上凝结出丝丝缕缕的寒气,化作一支冰晶箭矢。 “轰!”箭矢离弦,射向水中,激起大片水花! 水面猛地炸开!一条形似蛟龙的生物破水而出,足有数十丈长,浑身覆盖着暗青色的鳞甲,双目赤红如血,口中发出尖锐刺耳的鬼啸声,那声音仿佛能穿透骨髓,让人瞬间感到恐慌与心悸。 “鬼蛟?!”苏烬瞳孔骤缩,“这东西不是该在章尾山的禁地深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凌言面色凝重,拉着苏烬快速后退数步,沉声道:“不清楚。但看它周身萦绕的黑气,应当是有人故意打开结界放出来的。” “这东西以吸食生魂为生,出现在闹市,定是有人想利用它猎杀人的魂魄!” 话音未落,那鬼蛟已再次摆动长尾,掀起一道巨浪拍向两人! 凌言眼神一凛,“飞雪”瞬间变换,箭矢离弦的刹那,竟分解成万千道细密的冰矢,如流星雨般射向巨浪!“飞流失!” 与此同时,苏烬也召出了“无语”,弓弦上缠绕起赤色火焰,一支裹携着熊熊烈焰的箭矢直奔鬼蛟而去! “轰——” 水面被炸得沸腾,卷起数米高的浪潮,蒸汽弥漫。 鬼蛟反而被激怒,猛地弹身,朝着凌言俯冲而下! 凌言眼神一冷,收起飞雪弓,快速拔出腰间的“流霜”剑。 剑光如练,他拧腰送肩,手腕翻转,剑尖带着凛冽的寒气,直刺鬼蛟的咽喉! 剑尖即将触及鬼蛟的鳞甲,那鬼蛟却在空中猛地一个转折,放弃了攻击凌言,反而张开血盆大口,直扑一旁的苏烬! 苏烬此刻刚收回“无语”,想拔剑已是不及,眼看就要被鬼蛟咬住—— “小心!”凌言身形如电般向右横移,手中流霜剑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剑身狠狠斩在鬼蛟的侧腹,划过鳞甲,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溅起串串火花! 苏烬借此机会急速后退,同时拔出“星霜”剑,寒星围绕剑身流转,挥剑而起。 剑气纵横间,竟在空气中绽放出朵朵血色梅花,伴随着炙热的火焰,朝着鬼蛟席卷而去! 鬼蛟吃痛,猛地甩尾,一道黑影如鞭,带着破风之声抽向苏烬!苏烬却不闪不避,剑势反而更加凶猛,直取鬼蛟的尾部! “苏烬!”凌言见状,快速掠至苏烬身侧,周身剑气骤然爆发,形成一层透明的护盾,挡在鬼蛟的尾鞭之前! “砰!” 一声巨响,护盾瞬间碎裂,凌言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身形踉跄,喉头一甜,险些喷出血来。 他脸色微变,没想到这鬼蛟的力量竟如此强横:“小瞧你了!” “师父!”苏烬回头,眼中满是担忧。 凌言摆了摆手,拉着苏烬再次与鬼蛟拉开距离,沉声道:“别硬碰硬!你用‘无语’弓远程骚扰它,我去与它近身搏斗!” “不行!”苏烬立刻反驳,“师父,你用‘飞雪’远程牵制,我去!” “你攻式那么莽撞!”凌言蹙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是要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吗?我算是明白了,为何那些话本里写你历练时每次都九死一生,你这么个打法,根本不护着自己,不受伤才怪!” 他不等苏烬回应,眼中剑意陡然攀升,流霜剑“嗡”的一声悬浮于空中,剑身散发出璀璨的光芒。 凌言双手快速结印,指尖划过之处,虚空中竟出现无数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线,如蛛丝般蔓延,朝着鬼蛟上方的空间飞速交织、重叠—— 他竟凭一己之力,开始布剑阵! 凌言双手结印的速度快到极致,指尖残影叠叠,竟在虚空中燃起一簇簇淡青色的灵火。 灵火坠落之处,寸寸空间泛起蛛网般的涟漪,无数道细如发丝的剑意从中渗出,如活物般扭曲游走,交织成一张笼罩天地的无形大网。 那剑意丝线看似脆弱,却在月光下泛着寒铁般的冷芒,每一道都裹挟着凛冽的冰魄寒气,甫一成型便将周遭的空气冻结成霜,河面升腾起的水汽瞬间凝为冰晶,簌簌落下。 “这是……‘万剑归墟’剑阵?!”苏烬瞳孔骤缩,握弓的手微微发颤。 他曾在宗门古籍中见过记载,此阵需以自身剑意引动天地万力,在目标上空凝结出由千万道无形剑丝组成的绞杀之域,一旦启动,便是铜墙铁壁也会被绞成齑粉。 但古籍中亦写明,此阵对施术者灵力消耗极大,且布阵时需绝对专注,稍有分心便会被剑意反噬! 就在此时,鬼蛟似乎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猩红的竖瞳中爆发出凶戾的光芒。 它猛地昂首,口中喷出一股腥臭的黑色浊流,那浊流混杂着无数怨魂哀嚎的魂煞之气,所过之处,空气都泛起诡异的扭曲,连岸边的岩石都被腐蚀出滋滋作响的黑洞。 黑色浊流如一条毒蟒,直扑凌言头顶的剑阵核心! “师父!”苏烬惊呼,立刻张弓搭箭,赤色火焰在弓弦上爆燃,化作一道贯穿夜色的火矢射向浊流。 “轰”的一声,火矢与浊流相撞,爆发出光团,而那魂煞之气却如同附骨之蛆,仅被暂时炸开便又迅速聚合,继续朝着剑阵冲去。 第153章 万剑归墟 凌言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因灵力急速消耗而略显苍白。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虚空中的剑丝上,喝道:“凝!” 刹那间,所有剑意丝线剧烈震颤,爆发出璀璨的青光,交织成的大网骤然收紧,形成一个倒扣的锥形剑罩,将那股魂煞之气死死困在其中。 剑罩内,无数剑丝高速旋转,发出“嗡嗡”的尖啸,将魂煞之气绞成了缕缕青烟! 鬼蛟见状,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猛地跃起,如同一座青色山峰般撞向剑阵边缘。 “咔嚓”一声脆响,剑阵的一角竟被撞得泛起蛛网般的裂痕,数道剑丝崩断,化作点点青光消散在空中。 凌言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双手结印的动作也顿了一下。 “师父!”苏烬心急如焚,连续射出数支箭矢,试图吸引鬼蛟的注意力。 然而鬼蛟此刻已被彻底激怒,对苏烬的攻击视而不见,再次甩动长尾,带着万钧之力砸向剑阵! 这一次,裂痕蔓延得更快,整片剑阵都在剧烈晃动,仿佛随时会崩塌。 凌言双手猛地合十,沉声道:“剑来!” 话音未落,插在岸边的“星霜”剑听唤而来,化作一道青芒飞入剑阵核心,与无数剑丝融为一体。 与此同时,他背后浮现出一个巨大的八卦图虚影,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方位依次亮起。 分别对应金、木、水、火、土、雷、风、冰八种剑意,如八门遁甲般锁定了鬼蛟的周身! “万剑归墟,星罗棋布,敕!” 凌言猛地睁开眼,刹那间,整个剑阵彻底激活!天空中,无数道剑影凭空出现,如同银河倒悬。 下一刻,所有剑影同时坠落,狂风骤雨般射向鬼蛟! 鬼蛟疯狂地扭动身躯,试图躲避,但它的四周早已被八卦剑意锁定,无论怎么动,都有无穷无尽的剑影追袭而至。 “噗嗤!噗嗤!”剑影穿透鳞甲的声音不绝于耳,鬼蛟身上瞬间多出无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暗青色的血液染红了河面。 然而,这头凶兽在临死前爆发出了最后的疯狂。 它猛地张开血盆大口,竟将周围的河水连同无数剑影一起吸入腹中,庞大的身躯急剧膨胀,周身的黑气浓郁到化不开。 “不好!它要自爆!”凌言脸色大变,想也不想便一把将苏烬推开,同时全力催动剑阵,试图将鬼蛟的力量压制在阵内。 “苏烬,快走!” “师父!” 苏烬被推得一个趔趄,回头看到凌言单薄的身影挡在狂暴的鬼蛟之前。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鬼蛟的身躯化作一团腥臭的血雾,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如海啸般席卷开来。 一股巨力狠狠撞在凌言背上,仿佛山岳倾塌。 只觉胸腔内气血猛地逆行,喉头一甜,还未及结出防御法印,双臂已被冲击波震得发麻,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五脏六腑如同被重锤反复捶打,错位般的剧痛顺着脊椎窜上脑海,眼前瞬间被刺目的白光充斥。 神魂深处那道早已存在的裂痕,正随着这股狂暴能量的侵入而剧烈扩张。 此前他不过是用灵力强行压制,如今情急之下催动大术,又硬接鬼蛟自爆的全力冲击,那层脆弱的压制如同薄冰遇火,寸寸碎裂。 一股冰冷的撕裂感从神魂核心蔓延开来,比肉体的伤痛更让他几欲昏厥。 两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流霜剑与飞霜剑失去了法力支撑,剑身骤然黯淡,如同两片失去生机的枯叶,从半空直直坠落。 双剑插入岸边泥泞的土地,半截剑刃没入其中,剑柄仍在因余波而微微震颤,仿佛在悲鸣主人的重创。 凌言的身体如断线风筝般被震飞,重重摔在数丈外的岸上。 后背撞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闷响伴随着又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他蜷缩在地上,指尖因剧痛而深深抠进泥土里,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师父!” 苏烬的惊呼声带着哭腔划破混乱的空气。 少年身影如离弦之箭般掠过仍在翻腾的河面,几个起落便冲到凌言面前。 看到凌言苍白如纸的脸色,以及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慌了神。 “师父,你怎么样?!”苏烬双膝跪地,小心翼翼地想去搀扶凌言,却又怕触碰到他的伤口,双手悬在半空,急得眼眶通红,“别吓我……是不是伤得很重?” 凌言艰难地抬起头,视线因神魂的震荡而有些模糊。 看到苏烬眼中的担忧与恐惧,强撑着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无妨。”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坐起身,却因一阵剧烈的眩晕而晃了晃。 神魂的痛楚如同附骨之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深处的裂痕,让他几乎无法集中精神。 “别管我,”凌言用尽力气稳住声线,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指尖却在不经意间颤抖了一下,“你赶紧用‘无语’……烧了鬼蛟的尸体。” 他抬手指向不远处仍在弥漫的腥臭血雾。 那团血雾中隐隐有黑气翻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尸臭与邪煞之气,若不及时处理,不出三日,这整片水域乃至下游的村镇都会爆发可怕的瘟疫。 “啊?”苏烬一怔,显然没料到凌言在这种时候还惦记着尸体,“可是师父你……” “我没事!”凌言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不过是些皮外伤,神魂……神魂尚稳。鬼蛟的尸煞之气极强,若让它融入河水,后果不堪设想。听话,快去!” 他生怕苏烬继续追问,强撑着坐直身体,装作运功调息的样子,闭上了眼睛。 但长睫下,那双本应清亮的眸子此刻却布满了血丝,眼底深处是难以掩饰的痛苦与疲惫。 神魂的裂痕每扩张一分,都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狠狠扎刺,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鬓边的发丝。 “等我,我马上回来!”苏烬的声音带着急切。 他猛地站起身,衣角被河面上残余的血腥味卷得猎猎作响,“无语”已在掌心凝结出灼热的火光。 刚跑出两步,凌言沙哑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凝神三分,聚气四分,借星辰轨迹——记住,‘星轨·碎月’的核心,在于引动星力灼烧神魂,而非仅毁肉身。” 第154章 同契剑 这是凌言“飞雪”的核心杀招,苏烬曾见过一次,彼时漫天星屑如流火坠地,将一头邪修的元婴烧成了齑粉。 此刻听凌言提点,心中一凛,顾不得回头,只是重重应了一声“是!”,便纵身跃到河边。 夜色深沉,苍穹之上的星辰却在此刻奇异地震颤起来。 原本黯淡的星子骤然亮起,一缕缕皎洁如银的星辉突破云层,如实质般垂落,缠绕在“无语”弓弦之上。 那弓弦本是赤红色的火焰脉络,此刻被银辉浸染,竟泛起琉璃般的光泽,丝丝缕缕的火星顺着弓弦游走,发出“噼啪”的爆鸣声。 苏烬双臂肌肉贲张,猛地将弓弦拉至耳后。 弓身瞬间被拉成满月,空气中的温度骤然升高,他指尖接触弓弦的皮肤甚至泛起淡淡的红晕。 箭支尚未成形,虚空之中却已传来沉闷的雷鸣——那是星力与火属性能量剧烈摩擦产生的声响。 他每拉动一分,脚下的土地便裂开一道焦黑的痕迹,仿佛被无形的烈焰灼烧过,空气更是扭曲成朦胧的白雾,散发出硫磺般的刺鼻气味。 “‘无语‘,星轨·碎月!” 苏烬低喝一声,锁定不远处那团仍在翻涌的腥臭血雾,那里黑气缭绕,正是鬼蛟尸煞之气的核心。 三分神念沉入丹田,引动体内奔腾的火属性能量;四分真气凝聚于指尖,牵引着天穹垂下的星轨之力。 下一刻,他松开了手。 没有箭矢离弦的锐响,只有一声仿佛空间被撕裂的尖啸。 一道由纯粹星力与火焰构成的光矛凭空出现在弓弦之前,矛身缠绕着银色的星轨与赤色的火蛇,尚未完全成型,便带强大的威势破空而去。 所过之处,空气被点燃成滚滚白烟,河面竟被这股高温蒸腾出层层雾气,岸边的岩石“滋滋”作响,沁出黑色的熔岩。 光矛精准贯穿了鬼蛟血雾的核心。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血雾中的黑气疯狂翻涌,试图抗拒这股力量,但光矛骤然炸裂! 星力与火焰爆发,无数细碎的星屑如烟花般在血雾中绽放,每一颗星屑都裹挟着焚天煮海的烈焰,如同一把把烧红的细针,密密麻麻地刺入黑气的每一个角落。 “滋滋”的灼烧声不绝于耳,腥臭的血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点燃、汽化,黑气在星焰中发出凄厉的尖啸,如同无数冤魂在哀嚎。 原本弥漫数丈的血雾,在星轨·碎月的爆发下,如同冰雪遇阳般迅速消融。 河面被映照得一片通红,点点火星如流萤般飘落,将残余的尸煞之气焚烧殆尽。 短短几个呼吸间,那团污染源,便被彻底净化成虚无,只余下空气中淡淡的焦糊味与星辰的清冽气息。 苏烬松开弓弦,“无语”化作火光缩回掌心,他来不及感受灵力透支的眩晕,便猛地转身—— 只见凌言背对他而坐,月白锦袍的后背已被炸开数个血洞。 虽非深可见骨,却因爆炸的冲击力而血肉翻卷,暗红的血珠正顺着衣料缝隙不断渗出,在夜色里泛着触目惊心的光泽。 “师父!”苏烬喉头涌上一股涩意。他几步冲到凌言身侧,目光扫过那些伤口时,指尖几乎抑制不住地颤抖。 顾不上思索伤口是否会因触碰而恶化,他弯腰便要将人打横抱起,却在动作间听见凌言低低的抽气声。 “解决了?”凌言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却仍强撑着抬头看他。 “嗯,解决了!”苏烬放轻了动作,手臂小心翼翼地穿过凌言膝弯与背侧,将人稳稳抱起。 刚一发力,便感觉到怀中人微微一颤,他心中更是焦急,抬步便要往镇虚门的方向走。 就在此时,豆大的雨点突然砸落,先是稀疏几滴,转眼间便连成了雨幕,劈头盖脸地浇下。 冰冷的雨水混着凌言后背的血迹,顺着苏烬的手臂蜿蜒而下,那抹腥甜中夹杂着淡淡焦糊味的气息,让他愈发心惊。 “师父,咱们先回镇虚门!”他沉声说道,脚下步伐加快。 “等等——”凌言忽然抬手,指节因疼痛而泛白,却依旧指向不远处河滩上斜插着的两柄剑,“剑……不要了?” 苏烬一愣,这才发现自己只顾着担心凌言,竟把两柄剑抛在了脑后。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人,见凌言正无奈地看着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此刻因痛楚而微微蹙起,却仍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意味。 “……光顾着担心师父了。”苏烬哑然失笑,目光转向那两柄剑—— 其中一柄正是凌言流霜,剑身在雨幕中泛着清冷的银辉,覆盖一层冰蓝色若有似无的霜华。 另一柄则是他的星霜,赤红的剑身在雨中隐隐流转着火焰般的纹路。 “星霜,回来!”他低喝一声,灵气顺着经脉涌向腰间的剑鞘。 星霜剑嗡鸣一声,自动从河滩上拔起,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归鞘入位,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苏烬随即走向流霜剑,正要去拾,却被凌言拉住了手腕。 “你召它……”凌言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微弱,他抬眸看向苏烬,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它会听你召的。” “嗯?”苏烬愕然,低头看向那柄冰流霜剑,剑身边缘凝结的雨珠竟在接触的瞬间冻成了细小的冰晶。 凌言缓了缓,似乎因说话而牵扯到伤口,忍不住又蹙了蹙眉。 “星霜既然认了你为主,流霜虽不会全然顺服,但若你以灵气相召,它……多少会应承些。” 苏烬心中巨震,难以置信地看向流霜剑,又看向凌言:“这两柄剑……一直都能共鸣?” “不然……”凌言扯了扯嘴角,似是想笑,却因疼痛而作罢,“为何你与星霜结了契约,方才我还能唤它?” 苏烬心中巨震,难以置信地看向流霜剑—— 剑身此刻正随着雨点击打而震颤,散发出丝丝缕缕的寒气,与腰间星霜的清冽气息截然不同,却又隐隐有着同源的共鸣。 他深吸一口气,尝试着将一丝灵气注入指尖,朝流霜剑轻唤:“流霜……” 话音落下,那柄长剑果然微微震颤起来,剑身表面的霜华骤然明亮。 雨水落在剑身上不再是水珠,而是瞬间凝结成细碎的梅花冰晶,发出“簌簌”的轻响。 它带着些许抗拒般的嗡鸣,却还是缓缓从泥地里升起,最终落在了苏烬伸出的掌心之中。 第155章 霜刃惊梦 入手一片刺骨的冰凉,仿佛握住了一块万年寒冰,寒意顺着指尖瞬间蔓延,却又在接触到他掌心火属性能量的刹那,形成一种奇妙的平衡。 苏烬能清晰地感觉到,流霜剑内蕴藏着浩瀚的冰系灵力,与星霜的炽热截然不同,它像是蛰伏的寒流,沉静中带着毁灭般的冷意。 “这……”苏烬握着流霜剑,只觉不可思议。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凌言,雨水打湿了对方的发丝,几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平日里清俊出尘的凌言,此刻竟显得有些狼狈。 雨势越来越急,如瓢泼般倾泻而下,凌言后背的伤口被冰冷的雨水冲刷,疼得他闷哼一声。 月白锦袍上的血迹早已被冲淡,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创口,雨水混着血水顺着衣摆滴落,在泥泞的地面上晕开一片暗红。 而他腰间未归鞘的流霜剑,此刻正无意识地散发出寒气,竟在伤口周围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晶,暂缓了血液的流淌。 “别看了……”凌言咬了咬下唇,强撑着开口,声音因疼痛而有些发颤,“好疼……” 这声带着示弱意味的“好疼”,让苏烬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当即将流霜剑横放在臂弯,那冰寒的触感让他指尖一颤。 他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护住凌言的后颈,沉声道:“师父,咱们不回镇虚门了,先找个最近的客栈处理伤口!那鬼蛟的尸煞之气带着毒,不能拖延!” 说罢,他抱着凌言便纵身跃起,足尖在湿漉漉的河滩上一点,身影如离弦之箭般朝着不远处城镇的方向掠去。 雨幕中,怀中的人轻轻“嗯”了一声,气息微弱,却还是抬手,将流霜剑从他臂弯里抽出,反手插回自己腰间的剑鞘—— 剑身归入鞘中时,剑鞘边缘结出一圈细密的白梅霜花,与苏烬腰间星霜剑鞘的炽色血梅遥遥相对。 雨势在入夜时分渐歇,只余下淅淅沥沥的碎雨敲打着客栈的窗棂。 客房内烛火昏黄,映着苏烬紧锁的眉头。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凌言后背浸透血与雨水的衣袍,月白锦缎已黏在皮肉上,每一寸剥离都牵扯着伤处,让昏迷中的凌言不住地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阿言,忍一忍……”苏烬的声音低哑,指尖因紧张而微微发白。 温水浸湿的软布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污血,却见那创口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色,显然是鬼蛟尸煞之气的余毒在作祟。 他连忙取出随身携带的解毒丹药,碾成粉末混着金疮药,敷在伤口上。 药粉触及皮肉,凌言猛地一颤,喉间溢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额头的温度也随之攀升,烫得惊人。 “发烧了……”苏烬连忙拿帕子用冷水浸透敷在凌言的额头上。 他守在榻边,不停地更洗着帕子,目光寸步不离地盯着凌言苍白的面容。 凌言的眉头始终紧蹙着,似乎正被什么噩梦纠缠,薄唇微张,无意识地呢喃着听不真切的字句。 不知过了多久,凌言的意识坠入一片混沌。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竟身处镇虚门主峰的天枢殿。 然而,这座他再熟悉不过的大殿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往日里庄严肃穆的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正坐在殿后的屏风阴影里,身上的衣襟竟有些凌乱,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处不自然的红痕。 “这……是梦?”凌言心中惊疑,试图起身,却发现身体沉重得无法动弹。 就在此时,屏风外传来低沉而阴郁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又混杂着难以掩饰的暴戾:“秩序是弱者的摇篮,混乱才是强者的游乐场,而我恰好喜欢摇篮。” 凌言顺着屏风向大殿望去,只见玉座之上,竟坐着一个身着华贵玄袍的男子。玄袍上用赤金丝线绣着流转的火焰纹样,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妖异的光泽。 那男子身材高大,一条腿随意地蹬在玉座边缘,另一只手支着头,姿态慵懒却又带着睥睨天下的傲慢。 他的面容……竟与苏烬生得一模一样,只是脸色异常苍白,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阴郁与疯狂。 阶下站着两个身影模糊的修士,身形佝偻,语气中满是哀求:“仙君……求您息怒……如今的玄门……真的不能再战了。” “您灭了四十八座城,大半个玄门都覆灭了……生灵涂炭,怨气冲天啊……” 玉座上的男子——那张与苏烬 一模一样的脸—— 闻言发出一声冷笑,声音里充满了不屑:“昭明王朝的人界帝君?呵呵……林衔烛……” 他拖长了语调,眼神如同看着脚下的蝼蚁,“本座可以让你的百姓跪在我的脚下,高呼我为王,而你只能在地狱里听着他们的呼唤声。” “你只需记住一件事,本座……只是不稀罕这狗屁帝君之位。” 他猛地坐直身体,目光如刀,刺向阶下的修士:“你的皇位是本座赏你的,本座说你是皇帝,你就还是皇帝;本座说你是一条狗……”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刺骨的寒意,“那你下一刻就是尘埃里的烂泥!你有什么资格来和本座谈条件?嗯?” “你的王朝?不过是本座脚下的一堆枯骨,本座会让它连名字都不配留下!” “或者……”他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本座把你的心挖出来挂在龙椅上,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就是反抗本座的代价。” “不过……你以为死是最可怕的结局?不……本座让你活着,看着你的王朝在本座脚下……化为灰烬!” 阶下的修士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稳:“仙君……我们……我们并非反抗,只是想……想求您顾全大局……” “大局?”男子嗤笑一声,“霍雨桓和云风禾那两个废物,当真能掀起什么风浪?呵呵……这天下的执棋者,只能是本座!”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狠戾,“棋子生了其他心思,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说罢,他猛地站起身,玄袍翻飞间带着凛冽的杀意,转身朝着屏风后的方向走来。 凌言只觉脑中一片空白,看着那张与苏烬别无二致的脸越来越近,那双明亮温柔的眼眸此刻却盛满了暴虐与疯魔。 第156章 情炽心宁 “凌言……”男子俯下身,一只手狠狠掐住凌言的下巴,指腹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你看看如今这些蠢货……呵呵呵……你以为你的牺牲能换来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而扭曲,带着一种病态的愉悦,“其实你只是让这个世界多了一份徒劳而已。” 凌言想说话,想质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哦……对了,”男子的眼神突然变得灼热而偏执,俯身在凌言耳边低语,气息滚烫,“霍雨桓想要攻上西皇山呢……可是……” 他猛地捏住凌言的下颌,迫使他抬头,“你是本座的玩物,这辈子,无论你有多么厌恶本座,都得和本座过下去了。” 话音未落,男子猛地低下头,狠狠吻住了凌言的唇。 那吻疯狂而霸道,带着掠夺与占有,令人窒息。 凌言能感受到他唇齿间的侵略性,以及随之而来的、衣物被粗暴撕开的声音…… “嘶——” 后背传来的剧痛如同一道惊雷,猛地劈开了凌言的意识。 他骤然睁眼,大口喘着气,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窗外,雨已经停了,昏沉的光亮透过窗棂洒入,映照着屋内的陈设—— 并非天枢殿的压抑,而是客栈简朴的客房。 他下意识地转头,只见苏烬趴在榻边,显然是守了太久,此刻正睡得沉。 少年的眉头微蹙,一只手还紧紧抓着凌言的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旁边的矮桌上,放着几团沾满黑血的布巾,以及打开的药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 看着眼前少年熟睡时温柔的侧脸,凌言心中的惊慌如同潮水般翻涌。 那个梦……太真实了……苏烬怎么会变成那样?那个暴戾、疯狂、自称“本座”的人……怎么会是他? “什么破梦……”凌言低声喃喃,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 就在这时,苏烬似乎被他的动作惊醒,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 他抬起头,看到凌言醒了,眼中立刻染上惊喜与关切:“阿言,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满是温柔。 凌言看着他,喉咙有些发干,沙哑地开口:“水……” 苏烬立刻起身,倒了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扶起凌言,将水杯递到他唇边:“慢点喝。” 凌言喝了几口水,才感觉喉咙的干涩缓解了些。 他看着苏烬近在咫尺的脸,梦中那疯狂的吻和那暴虐力道似乎还残留在肌肤上,让他不由得微微一颤。 苏烬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连忙问道:“怎么了?是不是伤口还疼?我再给你上点药?” “不……”凌言摇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声道,“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 看着苏烬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与温柔,心中那因梦境而起的寒意,被这现实中的暖意,一点点驱散了些许。 更漏敲过丑时,窗外的碎雨早已停歇,只有朦胧的月光透过云层,在窗纸上投下淡淡的影。 客房内烛火已熄,只剩下一片静谧的昏沉。 苏烬见凌言气息渐稳,便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裸露的肩头,低声道:“才丑时,再睡会儿吧。我就在这儿陪着你,要是疼了……” 他顿了顿,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入凌言掌心,“就掐我的手。” 少年的脸庞在夜色中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嘴角噙着一抹温柔到极致的笑意,那笑容像融化的蜜糖,一点点熨帖着凌言因噩梦而紧绷的心弦。 凌言看着他,眸光微动,往内侧挪了挪身子,空出半张床榻的位置,声音还有些虚弱:“你也躺榻上来吧,一直坐在地上做什么。再说趴着睡觉……小心落枕。” 苏烬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暖意,却还是摇了摇头,伸手探了探凌言的额头,确认烧退了,才柔声道:“我坐在这里就好,这床榻太挤了,怕不小心碰到你的伤口。” “不疼了。”凌言蹙眉,见苏烬仍不肯上来,便伸出手,轻轻拉了拉他垂在身侧的手腕。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月色透过窗棂,因着苏烬之前处理伤口,他此刻并未穿上衣,白皙的肌肤在朦胧光线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肩背处缠着的白色绷带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只是那绷带边缘仍透出些许暗沉的血色。 苏烬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移开目光,却又被凌言拉得更近。 看着凌言凤眸中毫不掩饰的温柔与坚持,让他再也无法拒绝。 “好。”他低应一声,小心翼翼地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凌言后背的绷带上,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凌言脸颊的碎发,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珍宝:“睡吧。” 说罢,慢慢将凌言扶下躺好,自己则侧躺在榻边,尽量往边缘挪了挪,一只手枕在手臂上,保持着不碰到他伤口的距离。 刚躺下没多久,凌言便蹙眉,伸出手拉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声音带着一丝困意的沙哑:“你离那么远,不怕掉下去?” 苏烬侧过身,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凌言有些模糊却认真的脸。 心中一暖,往内侧靠了靠,手臂轻轻揽住凌言的腰,将人小心翼翼地揽进怀里,让他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肩窝。 这个姿势既不会压到伤口,又能让两人紧密相依。 他低头,在凌言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气息温暖:“我抱着你,怎么会掉下去。” 凌言埋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苏烬身上和自己一样的梅香。 他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少年茶色的眸子即便在黑夜中也亮得惊人,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爱意与关切。 不知是因为噩梦带来的余悸,还是此刻相拥的温暖太过动人,凌言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他从未像此刻这样,如此清晰地渴望着眼前这个人。 于是,在苏烬还未反应过来时,他微微仰头,主动凑上前,轻轻吻上了苏烬的唇。 这个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却让苏烬浑身骤然一僵。 他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感受着唇上柔软的触感,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随即疯狂地跳动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腔。 平日里,总是他主动去亲近、去触碰凌言,而凌言虽不抗拒,却也极少如此主动。 第157章 流霞染锦 惊喜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苏烬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在发烫。 他怔怔地看着凌言,见他凤眸微合,长睫微微颤抖,脸颊似乎也染上了一层薄红,显然是有些紧张。 凌言的动作有些笨拙,他伸出手环住苏烬的脖颈,想将人拉得更近。 感受到对方剧烈的心跳和身上传来的灼热体温,他犹豫了一下,另一只手便往下探去,去解苏烬腰间的腰带。 苏烬的身体因这突如其来的主动而激动得微微发颤,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但就在凌言的指尖触碰到腰带结时,他猛地回过神,几乎是下意识地攥住了凌言的手,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阻止。 “别……”苏烬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喘息,眼底虽有欲望翻涌,更多的却是心疼。 看着凌言因困惑而微微睁开的凤眸,俯下身,额头轻轻抵着对方的,声音低沉而认真,“今夜……好好休息。”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抚摸着凌言手背上的肌肤,语气里满是疼惜:“伤口虽然处理过了,但不能再折腾。我怎么能在这时候欺负你?” 凌言看着苏烬眼中清晰的克制与温柔,心中那因噩梦而起的冰冷与惶惑,在这一刻彻底被暖流淹没。 他没有再坚持,只是轻轻收紧了环着苏烬脖颈的手臂,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苏烬低头,在他发顶吻了吻,手臂紧紧抱着,像是要将其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睡吧,”他轻声哄道,“我抱着你,不会再做噩梦了。” 夜色深沉,榻上两人紧紧相依。窗外月光温柔,室内气息宁和。 苏烬感受着怀中人体温的暖意,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心中满是安宁。 即便心中仍有悸动,也被强行压下,只专注于此刻的守护。 雨后的阳光带着独有的清透,碎金般斜斜切过窗棂,将雕花木格的影子投在青灰色的砖地上。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湿润的腥甜与草木复苏的清新,一丝微凉裹着暖意,悄然漫入室内。 凌言在这片温柔的光华中缓缓睁开眼,睫羽上似乎还凝着未散的睡意,眸光初醒时有些朦胧。 第一缕阳光恰好落在他眼底,刺得他下意识地抬手,白皙的手腕弯成好看的弧线,指尖轻轻挡住了眼睫。 指缝间,他看见苏烬坐在不远处的桌案前,墨色的衣袍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侧脸的线条被阳光勾勒得格外清晰,鼻梁高挺,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师父,你醒了。”苏烬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低沉,像是浸了温水的玉,轻轻荡开。 他转过身,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早膳—— 青瓷碗里盛着雪白的鱼片粥,几碟酱菜色泽鲜亮,旁边还放着一笼热气腾腾的水晶蒸饺,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碗沿的缠枝莲纹。 凌言“嗯”了一声,撑起手臂坐起,后背的伤口牵扯,让他忍不住轻轻抽了口凉气,眉尖微蹙了一瞬。 昨夜受的伤虽已被苏烬仔细处理过,但毕竟被炸的血肉模糊,而且鬼蛟有毒,处理时难免要剜去被腐蚀的皮肤,动作稍大便会传来细密的刺痛。 就在这时,一只通体莹白的传讯玉蝶扑棱着翅膀,轻巧地落在窗前的雕花栏杆上,蝶翼上隐隐流转着淡蓝色的光纹。 凌言见状,伸出手指,玉蝶便温顺地落在他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他指尖凝聚灵力,读取了玉蝶中蕴含的讯息,原本尚有些松散的神情渐渐敛去,眉头也随之蹙起。 “掌门说让我们去黎安,”凌言抬眸看向苏烬,眸光里带着一丝疑惑,“紫藤村的事情不用管了。” “黎安?”苏烬听到这个地名,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眸色微沉。 他自然知道黎安,那是昭明王朝的皇宫所在,繁华鼎盛之地。 他甚至还记得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林衔烛。 上一世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那皇帝几次三番,跪在火凤台,哀求自己放过玄门各宗的景象。 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样,让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呵……软骨头一个。” 凌言听到“林衔烛”这个名字时,也不由得微微失神。 昨夜那个光怪陆离的噩梦里,那个浑身染血、跪在苏烬脚下瑟瑟发抖的身影,好像就叫这个名字。 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点莫名的心悸,开口道:“掌门说黎安那边出现了妖兽,人皇向镇虚门递了拜贴,想让我们出手解决。” “哦?”苏烬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黎安一带向来是水云剑宗的管辖范围,那片灵脉丰饶,妖兽鲜少敢靠近。” “”就算真有异动,他们水云宗也该是近水楼台,为何要绕这么大一圈,求到东麓来?” 凌言将传讯玉蝶捏碎,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水云宗的宗主……死了。” “死了?”苏烬端起一碗鱼片粥的动作顿了顿,有些意外。 “楚锦月?她不是也位列宗师之境吗?虽然在同辈中不算顶尖,但好歹也是宗师,怎么会让一只妖兽斩杀?” 楚锦月的名字他亦有耳闻,水云宗百年难遇的女修,性情高傲,修为在年轻一辈里也算不俗。 虽然在灭道仙君面前,她不值一提,但在各个宗门里,这楚锦月也算是排的上名次的人。 “不是妖兽,”凌言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准备换衣,动作间因后背的伤而略显迟缓。 “有人操控血祭阵,活祭了她。我猜测……应该是之前那个人。” 他口中的“之前那个人”,语气带着一种压抑的冰冷,那个销声匿迹了四年的神秘存在。 苏烬闻言,眸色瞬间沉了下去。血祭阵……他太熟悉了。 那极为阴毒邪祟的禁术,以活人献祭,操控尸体……对方能献祭宗师,显然对此术也是炉火纯青。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起身走到角落,拿起一个用素色锦缎包裹的方方正正的包裹。 转身走到凌言面前,脸上的寒意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的笑意。 “师父,衣服裁好了,”他将包裹打开,里面是一件叠放整齐的锦衣,“我今早特意去取来的,你试试合不合身。” 第158章 晨光染袖,吻落伤痕 展开的锦衣在晨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是一种极淡的粉色,如同雨后初绽的桃花,温婉而不失雅致。 更精妙的是衣摆与袖口处,用银色的丝线绣出了疏朗的梅枝图案,暗纹隐现,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仿佛有冷香拂面。 这绣工极为繁琐,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考究,比凌言之前的那件更显华贵几分。 凌言看着那件淡粉色的流霞锦,耳尖不由得微微发烫。 看着苏烬眼中满是期待与雀跃的光芒,终究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光滑的锦缎,触感细腻冰凉。 “那人销声匿迹四年,突然又冒出来,”凌言任由苏烬帮他将锦衣套在身上。 感受着对方指尖不经意间擦过自己肌肤时带来的微痒,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这次……他图谋谁呢?还是图谋什么事?” 苏烬一边仔细地为他整理着衣领,一边低声道:“不清楚……不过那人手段毒辣,心思诡谲,我们此次去黎安,得小心应对。”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落在凌言因动作而微微蹙起的眉尖,语气带着哄劝的意味,“害,管他呢,先吃饭。天大的事,也不能让阿言饿肚子。” 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凌言,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像是盛满了晨光:“嗯……真好看。这颜色衬得肤色更白了,像……像雪地里开的梅花。” 凌言被他说得脸颊更红,轻轻瞪了他一眼:“油嘴滑舌。” 我说的是实话。”苏烬笑着,从一旁拿起早已备好的发带和玉冠,“我给你束发。” 他拉着凌言坐到镜台前,端来温水,拧了帕子帮他擦拭脸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镜中,两人的身影相依,苏烬微微俯身,专注地为凌言梳理着乌黑的长发,指尖穿过发丝,带着安抚的力道。 凌言看着镜中苏烬认真的模样,心中那因黎安之行和楚锦月之死而升起的阴霾,也被这一室的晨光与温柔驱散了。 “先吃早膳吧。”凌言轻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依赖。 “好,”苏烬应着,将梳子放下,夹起一个水晶蒸饺,吹了吹热气,递到凌言唇边,“尝尝这个,虾仁馅的,你最爱吃的。”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将两人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桌上的早膳还冒着热气,而关于黎安的未知与危机,暂时被他们压在了心底,此刻,唯有眼前的人,才是最真切的安稳。 用过早膳,青瓷碗碟尚留着温烫的余温,苏烬已将玉白瓷瓶握在掌心,瓶中膏药用雪参和冰莲调制,散发着清冽微苦的药香。 他指尖叩了叩桌面,目光落在凌言肩颈处隐约露出的绷带边缘,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让我看看伤口。” 凌言正用银匙拨弄着碗中剩下的莲子羹,闻言指尖微顿,抬眸看向他时耳尖又泛起薄红:“我自己换吧。” 话音未落,便被苏烬轻轻按住了肩膀。 “伤口全都在背上,”苏烬低笑着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凌言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你如何自己换?鬼蛟虽死,但它的毒火沾到皮肉便是蚀骨之痛,昨夜我虽用烈酒清了伤,可这药得仔细敷匀才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凌言因昨夜爆炸而在手臂上留下的零星红痕,“何况不止背上,手臂和腰侧也有擦伤,总不能让你自己摸索着上药。” 凌言被说的无言以对,只得转过身去,任由苏烬解开外袍的系带。 锦缎滑落时,露出内里素白的中衣,苏烬指尖解开中衣的盘扣,动作轻缓。 当绷带展露在眼前时,他眸色微沉——后背之上,几道狰狞的伤口纵横交错,虽已用干净的细布吸干了渗血,但周边的皮肉仍翻卷着。 “嘶……”凌言因苏烬指尖蘸着药膏触碰到伤口而轻吸了口气,那药膏带着冰凉的触感,却又隐隐透着暖意,缓缓渗入肌理,缓解了灼烧般的痛感。 “疼?”苏烬的动作立刻放得更轻,指腹以极柔的力道将药膏匀开,“再忍忍,这药能拔毒生肌,好得快些。” 他目光专注地盯着伤口,连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意味,“昨夜那爆炸来得突然,若不是你护着我,只怕……” “别说了。”凌言打断他,声音闷在臂弯里,“都过去了。” 苏烬不再多言,只是更仔细地为他敷药,从后背到腰侧,再到手臂上的擦伤,每一处都耐心处理。 待最后一道绷带重新缠好,他却未立刻松手,反而顺着凌言的腰线轻轻往上,指尖擦过肋骨时,感受到怀中人微微一颤。 凌言刚想回头让他别闹,却在转过身的瞬间,撞进了苏烬那双盛满了笑意与深邃光芒的眼眸里。 他正微微俯身,鼻尖几乎要碰到凌言的,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带着药香和晨间清茶的淡香。 “怎么?”凌言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想推开他,“我脸上有东西不成?” 苏烬却顺势抓住他的手腕,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他的指尖,笑容越发狡黠:“没什么,就是觉得……”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落在凌言因害羞而泛红的脸颊和微抿的唇上,“我家阿言,就算受了伤,也好看得紧。” “油嘴滑舌。”凌言嗔怪道,想抽回手,却被苏烬握得更紧。 “我说的是实话。”苏烬说着,另一只手已揽上凌言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温热的体温透过单薄的中衣传递过来。 他低头,鼻尖蹭过凌言的鼻尖,深邃的眼眸里映着怀中人微微慌乱的模样,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蛊惑,“不信,你听……” 凌言被他圈在怀里,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腔里急乱的心跳声。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唇却突然被一片温热覆住。 那吻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却又细腻温柔,轻轻辗转,像是在描摹他唇瓣的形状。 “唔……”凌言轻哼一声,下意识地想推开他,指尖却触碰到苏烬坚实的胸膛,那里的温度灼热。 短暂的局促后,他渐渐放松下来,抬手轻轻环住苏烬的脖颈,回应着这个炽热而深情的吻。 唇齿相碰,呼吸渐重。苏烬的吻从唇瓣滑到唇角,再到下颌,最后落在耳垂上,轻轻厮磨。 凌言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窜起,蔓延至四肢百骸,脸颊烫得惊人。 他微微仰起头,凤眸半合,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眸中蒙上一层水雾,映着镜中两人交缠的身影。 第159章 真正拥有(一) 苏烬的手落在凌言发烫的后颈,指腹摩挲着细腻的肌肤,那里的温度似乎也点燃了他的理智。 他眸光愈发深邃,眼梢染上薄红,呼吸也变得有些紊乱。 低头望去,怀中人半倚在他臂弯里,上身只穿着松垮的中衣,领口大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线条优美的肩颈。 几缕漆黑的发丝垂落在肩头,随着他微微的喘息轻轻晃动,宛如一幅被晕染开的水墨画,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勾得人心头发痒。 “阿言……”苏烬低唤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渴望,他低头,再次吻住那片早已被吻得红肿的唇瓣。 苏烬的吻如燎原之火,从唇瓣蔓延至下颌,指腹摩挲着凌言后颈细腻的肌肤,那里的温度仿佛引信,将他压抑的渴望轰然点燃。 松垮的中衣在辗转间滑落肩头,露出欺霜赛雪的肌肤,锁骨处的凹陷恰似雪后寒梅的疏影,引得他指尖微颤,不由自主地俯身,以唇齿描摹那道精致的弧线。 凌言猝不及防地一颤,背脊下意识地弓起,却被苏烬牢牢按在怀中。 锦缎帘幕在身侧轻晃,将窗外漏进的碎金阳光筛成斑驳光影,落在两人交缠的衣袂上。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苏烬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渗入骨髓,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却又在指腹摩挲时藏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仿佛在细琢一块绝世暖玉。 “别……”凌言的声音带着水汽般的喑哑,舌尖刚抵上苏烬的唇,便被他更深地吻住。 那人的气息里混着梅香的余韵,此刻却染上了灼热的侵略性,辗转间撬开他的牙关,纠缠的舌尖带出细碎的水声,在寂静的室内漾开暧昧的涟漪。 中衣彻底滑至腰间,墨黑的发丝如瀑倾泻,几缕粘在汗湿的颈间,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镜中倒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苏烬半跪于锦榻,衣袍松垮地敞着,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与肌理分明的胸膛。 眼尾的薄红蔓延至鬓角,平日里含笑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情,宛如淬了火的琉璃。 而被他圈在怀中的凌言,玉白的肌肤上泛起层薄红,凤眸氤氲着水光,长睫湿漉漉地颤动。 原本紧抿的唇被吻得红肿,溢出的低喘细碎而模糊,更衬得那截露在空气中的腰肢纤细得不堪一握。 苏烬的手顺着腰线滑向腰侧,指尖擦过昨夜被炸伤的绷带边缘时,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转为更轻柔的安抚。 凌言却在那触感下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攥紧了苏烬胸前的衣襟,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反而将人拉得更近。 “疼?”苏烬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抵着他的额头喘息,滚烫的呼吸拂过凌言泛红的耳廓,“还是……痒?” 话音未落,他便低头含住凌言的耳垂,齿尖轻轻碾过肌肤。 凌言猛地一颤,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轻哼,身体不受控制地发软,向后倒去,却被苏烬伸手揽住腰,稳稳地按在铺着软垫的榻上。 锦被在两人身下窸窣作响,阳光透过窗棂,在凌言汗湿的肌肤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宛如碎金点缀在羊脂玉上。 苏烬撑在他身侧,低头望去,只见怀中人微张着唇,眼神迷离。 平日里清冷的凤眸此刻盛满了水光,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桃子,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美。 “阿言……”他低唤一声,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渴望与珍视,指尖轻轻拂过凌言泛红的脸颊,“你这样……叫我如何忍得住?” 凌言被他看得愈发羞赧,下意识地想侧过脸,却被苏烬捧住下颌,再次吻住。 这一次的吻不再克制,带着破釜沉舟的热烈,舌尖纠缠,气息交缠,仿佛要将彼此揉碎了、融化了,融入骨血里。 榻边的香炉不知何时燃尽了香,唯有帘幕外的花枝被风吹得轻颤,将影子投在窗纸上,与室内交叠的身影一同。 帘外的日光渐渐攀上中天,将窗纸染得透亮。 苏烬的吻从唇畔滑落,落至喉结处微微滚动的肌肤,指腹隔着薄如蝉翼的里衣,轻轻碾过凌言腰侧未愈的伤处边缘。 那里的绷带被体温焐得微热,他的动作便愈发轻柔,仿佛怕惊扰了怀中人身上未散的药气。 凌言的指尖还攥着苏烬胸前的衣襟,锦缎被揉出深深的褶皱,指节却在对方掌心的安抚下渐渐松开,无意识地搭上他的肩颈。 触到那里紧实的肌理时,他浑身一颤,凤眸水光潋滟,眼尾绯红如染了朝霞,微张的唇间溢出细碎的气音,混着窗外穿堂而过的风声,散在缭绕的暖光里。 “苏烬……”他低唤一声,声音细若游丝,带着不自知的颤意。 苏烬抬眸,眼底的情如墨般晕染,却在看到他泛着水光的眸子时,指尖微微一顿。 他俯身,用额头抵着凌言的额角,滚烫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低声道:“别怕。” 话音未落,便伸手取过榻边青瓷盘里的玉露膏—— 是用清晨花瓣上的露水调和的润滑之物,带着淡淡的荷香。 指尖沾了膏体,微凉的触感触到腰侧时,凌言猛地一颤,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却被苏烬用膝盖轻轻抵住退部。 锦被在辗转间滑至脚踝,露出一双莹白如玉的足踝,脚尖因紧张而微微蜷缩。 苏烬的目光落在他泛着薄红的肌肤上,宛如雪地里初绽的红梅,美得惊心动魄。 他放缓了动作,指腹带着玉露膏的润泽,轻轻摩挲着,另一只手则握住凌言不安扭动的腰肢,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带着安抚的力道。 凌言埋首在苏烬的肩窝,不敢看镜中倒映的景象,只能感受到对方指尖的动作,每一次都伴随着细微的感觉,却又被那温柔的摩挲驱散。 他咬着唇,压抑的低喘断断续续地溢出,汗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滚烫的脸颊上。 “别怕……”苏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沙哑的温柔,“看着我,阿言。” 凌言抬起头,撞进他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那里盛满了珍视与灼热的渴望。 四目相对的瞬间,所有的紧张与羞涩仿佛都被那目光融化,他轻轻颔首,指尖攀上苏烬的后颈,将人拉得更近。 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凌言猛地攥紧了苏烬的发丝,身体因突如其来的感觉而僵硬。 苏烬停在原处,耐心地等他适应,指腹轻轻抚摸着他汗湿的背脊,低声哄着:“乖,放松……” 第160章 正真拥有(二) 阳光透过帘幕的缝隙,在榻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映着两人交缠的身影。 室内唯有粗重的呼吸声,混合着梅香与淡淡的药味,在暖融融的空气里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苏烬的动作每一次都带着克制的温柔,却又在触及时引得怀中人一声压抑的轻颤。 凌言的意识模糊,只能感受到苏烬胸膛的温度,以及他落在自己唇畔、耳垂、颈间的吻。 窗外的鸟鸣不知何时变得稀疏,唯有檐角的风铃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声响。 苏烬的动作渐缓,指尖在凌言肩胛处轻点。 凌言喉间溢出一声呜咽,睫羽颤如蝶翅,指尖无意识地陷进苏烬肩头。 待情意退却时,他浑身酥软,如融化的春雪般瘫在苏烬怀中,鬓发凌乱,眼尾红晕未褪。 苏烬垂首,目光落在他泛红的唇畔,喉结微滚。 忽而倾身,以唇封缄了那未散的喘息,带着薄荷般的清冽。 凌言手指蜷缩,堪堪攀住苏烬发梢,羞意如潮水漫上心头,耳尖烧得通红。窗外风铃忽响,恰掩了他喉间细碎的嘤咛。 凌言睫羽渐湿,浑身泛起薄粉,他方缓缓退开,指腹拭去那旖旎痕迹。 正欲将人拥入怀中,却忽觉掌心黏腻——原是凌言背脊伤口渗出血迹,红梅般的殷红缓缓晕开,染透了纱布。 “阿言!”苏烬瞳仁骤缩,倏然起身。 凌言茫然抬眼,却见苏烬已取过榻畔的药瓶。苏烬指尖微颤,动作极轻,似怕惊碎了一捧春雪。 褪去染血的纱布时,他眸中掠过痛色——凌言肩胛处的伤口已裂开寸许,血肉翻卷如绽开的红梅,边缘还渗着丝丝乌紫。 “疼吗?”苏烬喉间挤出半句,声音哑得几不可闻。 凌言睫羽低垂,“无妨。” 苏烬将药瓶倾转,金疮药粉末簌簌落在掌心。以指腹蘸了药,极缓极柔地抹上那狰狞伤口。 凉意沁入肌肤时,凌言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似被烫了般缩了缩肩。 苏烬连忙收力,指尖悬停在伤处,温声哄道:“阿言忍一忍,这药需匀开方能止痛。” 凌言咬住唇畔,指尖再度陷进苏烬肩头,十指绞得发白。 药粉渐渗伤口,苏烬又取来新纱布,层层裹上时,动作比云絮更轻。 忽觉怀中人轻颤,抬眼却见凌言眸中蒙了层水雾,羞恼与痛意交织,染得眼尾红霞更浓。 苏烬心口一窒,忽而将人揽进怀里,唇畔贴在他耳畔:“我在。” 苏烬指尖捏着凌言中衣的系带,窗外日头正盛,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空气中还残留着金疮药微苦的气息与一丝若有似无的梅香。 手腕翻转间已将系带系成利落的蝴蝶结,指尖不经意扫过凌言腰间未消的红痕,换来对方一记羞恼的眼风。 他这才慢条斯理地拾起自己的玄色外袍,玉扣刚系到第三颗,忽听“笃笃”的敲门声自门外响起。 凌言本还有些怔忪,闻言霎时回神,下意识攥紧了袖中垂下的锦带。 刚想开口询问,门外已传来清朗少年音:“师父,是我!” 霍念的声音带着惯有的雀跃,又隐隐透着几分急切:“昨夜八宝镇出现鬼蛟的事我爹知道了,他让我随你们一起去黎安。” “来了。”凌言应了一声,低头快速整理起自己的衣服。 粉白相间的色泽衬得他肤色莹润,只是此刻领口微敞,露出的锁骨处还凝着几点淡紫的痕迹。 苏烬见状,不动声色地伸手替他将领口拢得更紧些,才转身去开门。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霍念一身朱红锦袍立在门外,腰间坠着的玉麒麟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发间还别着枚镶了碎钻的孔雀翎,正是他一贯张扬的模样。 “苏烬?”霍念见到开门的人,先是一愣,目光随即扫过屋内,瞳孔倏地睁大,“你怎么和师父在一间客房?” 苏烬侧身让他进来,指了指桌上的纱布,语气平淡无波:“给你师父换药。” “师父!”霍念一听这话,立刻快步窜到凌言面前,上下打量着他,见他脸色虽有些苍白,却无大碍,才稍稍放心,“你受伤了?严不严重?” 凌言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淡漠:“无妨,鬼蛟自爆时,毒火沾到了皮肉。” 他抬手拢了拢微乱的袖摆,却不料动作幅度过大,后背伤口牵扯,疼得他眉心微蹙,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镇定。 霍念的目光却被他身上的流霞锦吸引,咋舌道:“师父,你何时也喜欢穿这种粉嫩嫩的衣服了?往日里不是只穿月白吗?” 凌言的耳尖悄悄泛红,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旧衣染了血,苏烬寻来的。时候不早了,还未用午膳吧?吃过便出发。” “哦……”霍念应了一声,目光却忽然定格在凌言的脖颈处。 那里肌肤细腻,却零星分布着青紫交加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啃噬过一般。 霍念眨了眨眼,疑惑道:“师父,你伤的这么重啊?不过……怎么这么多淤痕?你和那鬼蛟近战搏斗了?” 凌言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嘴角狠狠抽了抽。 总不能告诉这徒弟,这些痕迹是苏烬留下的,只得硬着头皮,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嗯,近身搏杀时不慎所致。” 霍念将信将疑地看了看凌言凌乱的墨发,又转身看向苏烬。 后者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袖口,神情从容不迫。 他挠了挠头,或许真是我想多了?这两人怎么怪怪的,不可能……师父是什么人,怎么可能和苏烬有什么,对,绝不可能。 凌言却在这时瞥见了妆台上的铜镜。镜中映出他略显苍白的面容。 墨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脖颈处的痕迹在粉白的衣料映衬下格外显眼,确实狼狈得紧。 他连忙转身,抓起妆台上苏烬放的那枚白玉冠,想将头发束起来。 然而手臂刚抬起,后背伤口便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指尖一抖,白玉冠险些掉在地上。 他强忍着痛,眉头紧锁,试图用另一只手去辅助束发,动作却笨拙得厉害。 苏烬站在一旁,看着他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的指尖,眸色一暗,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帮他束发。 但目光触及一旁正好奇打量着他们的霍念,又硬生生将手顿在半空中,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最终只是低声道:“小心些。” 第161章 黎安(一) 凌言闻言,抬眼看向他,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求助,随即又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终于将散乱的长发束进了玉冠之中,只是额角的碎发依旧有些凌乱,衬得他平日里清冷的眉眼多了几分脆弱的意味。 霍念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挠了挠头:“师父,你手不方便吗?要不要我帮你?” “不必了,就这样吧。走吧,去用膳。”他刻意避开苏烬的目光,脚步却因后背的疼痛而略显僵硬。 苏烬看着他的背影,眼底满是疼惜,却也只能压下心中的波澜,对霍念道:“走吧。” 三人步出客栈时,午时的日头正烈,白花花的阳光泼洒在青石板路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凌言下意识眯起眸,尚未抬起的手便被一道阴影覆住—— 苏烬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宽大的袖袍自然垂落,恰好为他遮挡了刺眼的光线。 凌言喉头微动,余光瞥见苏烬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最终只是将视线落在前方被晒得发烫的屋檐角,默不作声地随他往前走。 霍念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朱红锦袍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他忽然回头嚷嚷:“师父,苏烬!前面那家‘醉仙楼’看着气派,咱们去那儿用膳吧!” 酒楼二楼临窗的雅间里,伙计刚将四菜一汤摆上桌,霍念便迫不及待地夹了块糖醋排骨,含糊不清地开口:“师父,我们这次去昭明王朝的皇宫!” “我听我爹说,那个帝君叫…叫什么林衔烛,是昭明第二十八代继承者,虽然是个凡人,听说把朝政治理得井井有条!” 他咽下排骨,眼睛亮晶晶的,“林家能在咱们玄界眼皮子底下统治王朝千余年,倒是有些手段。” 苏烬正慢条斯理地给凌言盛了碗菌菇汤,闻言动作微顿,语气带着几分久居上位者的疏淡轻蔑:“不过是玄门界无人对这‘帝位’感兴趣罢了。” 他将汤碗推到凌言面前,目光扫过对方因疼痛而微微抿紧的唇,又添了句,“修道者求的是勘破天道、窥破仙门,谁会耗光阴去处理人间那些琐碎政务?” 凌言执起汤匙的手顿了顿,汤面上浮着的油花映出他微蹙的眉尖。 他后背的伤口在行走间又渗了些血,此刻牵扯着隐隐作痛,只好小口小口地喝汤,听着两人对话。 霍念却没听出苏烬话里的深意,挠了挠头:“话是这么说,但楚锦月不是水云宗宗主吗?听说她上个月在黎安城外历练时……怎么就突然死了呢?” 他压低声音,脸上露出疑惑,“还有黎安最近闹的妖兽,听我爹说比寻常妖物厉害得多,好像还和‘血祭阵’有关。” “四年前的事,看来有人要动手了。”苏烬的声音沉了下去,眸光如寒潭般幽深。 “黎安地处玄界边缘,离东麓十万八千里,那林衔烛偏偏在这时候给镇虚门递拜帖,说是‘恭迎仙师入城巡视’……” 他冷笑一声,指节敲了敲桌面,“一个凡人帝君,突然对玄门事务如此热络,目的恐怕没那么简单。” 凌言终于放下汤匙,抬手按住隐隐作痛的后背,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他抬眼看向苏烬,眸色深沉:“血祭阵重现,必是为了催动上古邪术。楚锦月修为不弱,能让她陨落的妖兽,背后定有人操控。”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窗外熙攘的街道,“林衔烛……或许只是个引子。” 霍念听得一头雾水,看看师父,又看看苏烬:“四年前?那个假陆吾吗?难道楚锦月是他要找的五属性目标,所以被活祭了。” 凌言抬眸看向窗外掠过的檐角飞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昭明王朝的事,玄门界多有耳闻。林衔烛虽居帝位,但若论真正能调动朝局、手握兵权的……却是他的九弟,摄政王林衔曦。” 霍念刚夹起一筷子青菜,闻言动作顿了顿,眼睛瞪得溜圆:“啊?不是说老皇帝传位给林衔烛吗?怎么又扯上他九弟了?” “传言未必是真。”凌言垂下眼睫,看着汤碗中摇曳的光影,“老皇帝临终前属意的本是林衔曦。当年宫变,国师轩辕寒宫逼宫,林衔曦为平叛乱身受重伤,险些殒命。” “待宫变平息,他却以‘身体不适’为由,写下禅位诏书,将皇位让给了当时的二皇子林衔烛。” 他顿了顿:“此后数年,林衔曦虽称病避居王府,却暗中为林衔烛清除异己、稳定朝纲。” “林衔烛登基后,便封他为摄政王,掌管御林军与禁卫军,赐‘先斩后奏’之权。朝野上下,明面上是君臣和睦,兄友弟恭。” 这听起来倒是挺感人的。”霍念咽下口中的菜,咂了咂嘴,“弟弟把皇位让给哥哥,还帮着打理朝政,真是难得的兄弟情啊。” 苏烬端起茶盏的手指微微一滞,滚烫的茶水氤氲起朦胧的水汽,模糊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讥诮。 兄友弟恭?他垂眸吹了吹浮沫,脑海中翻涌上一世的记忆—— 那时林衔曦的声望如日中天,摄政王的令旗在军中比皇帝的圣旨更有分量。林衔烛坐在龙椅上,看着殿外百姓称颂“贤王”的景象,眼底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 后来,便是火凤台的人暗中筹划,以“通敌叛国”的罪名构陷林衔曦,设下陷阱引他入瓮。 林衔烛亲自下旨,将那位曾为他铺就帝王路的九弟,逼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最后林衔曦身死时,那双总是含着温煦笑意的眼眸,只剩下冰冷的绝望。 而当他的妖军兵临黎安城下,第一个开城献降、跪地求饶的,正是当年帮着林衔烛设计兄弟的火凤台首座,那副摇尾乞怜的嘴脸,至今想来仍让他觉得胃里翻涌。 “表象而已。”苏烬放下茶盏,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语气平淡无波,“皇家之事,哪有那么多真心可言。” 他刻意避开了“兄友弟恭”四个字,转而将话题引向别处,“倒是黎安的血祭阵,以及昨夜八宝镇出现的鬼蛟,才是当务之急。” 他眸光微沉,看向凌言:“鬼蛟乃章尾山禁地之物,性情凶戾,寻常修士根本无法驯服。如今却出现在玄界边缘的城镇,背后定有人刻意为之。” 凌言闻言,眉心微蹙:“章尾山禁地有上古禁制,非大能不可破。放出鬼蛟之人,实力不容小觑。” “此人放出鬼蛟,搅乱人界,恐怕正是为了配合血祭阵的异动。” 苏烬的声音低沉下来,“血祭阵需以精血为引,催动邪术。楚锦月的陨落,黎安的妖兽之乱……背后恐怕都指向同一个目的。” 第162章 黎安(二) 霍念听得眉头紧锁,放下了手中的筷子:“那林衔烛突然邀请镇虚门入城,又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也和这事有关?” 凌言看着霍念茫然的脸,终究还是耐下性子,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霍念,记住,踏入黎安之后,无论林衔烛说什么,许诺什么,甚至摆出何等‘礼贤下士’的姿态,你都只需信一半。” 他抬眸,目光掠过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落在弟子略显困惑的脸上:“人心诡谲,尤以帝王之心为最。” “他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所谓‘诚意’,往往是裹着蜜糖的砒霜。你性子单纯,易信人言,切不可因对方几句客套或几分‘礼遇’便放松警惕。” 霍念挠了挠头,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青菜,含糊道:“师父,我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孩子,不会随便吃陌生人给的糖的。” “这不是糖的问题。”苏烬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冷冽。 “帝王的‘糖’,是用权力、信任和看似光明的前景熬制的,一旦入口,便可能万劫不复。” “四年前的事,你以为只是妖物作祟?那背后牵扯的,正是人心的贪婪与算计。” 他眸光微冷,看向霍念:“楚锦月身为一宗之主,修为不弱,为何会轻易殒命?黎安的妖兽,为何偏偏在林衔烛递出拜帖时变得猖獗?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霍念被两人严肃的神情感染,终于放下了筷子,脸上的茫然褪去,多了几分凝重:“所以……林衔烛找我们去,是故意设的圈套?” “未必是圈套,但定然有所图谋。”凌言接过话头,“他需要玄门的力量,无论是为了巩固帝位,还是为了对付某些……他无法明面上解决的东西。而我们,不过是他眼中可用的棋子。” 苏烬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他越是表现得‘恭迎仙师’,越是要小心。那副礼贤下士的模样背后,指不定藏着多少算计。” 凌言看向霍念,语气郑重:“记住,遇事多思考,少冲动。尤其是涉及到皇权争斗、玄门秘辛之事,更要谨言慎行。”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凶戾的妖兽,而是藏在人皮之下、毫无温度的人心。” “知道了,师父……”霍念低声应下,虽仍有不解,但也明白此事非同小可,“我会小心的。” 凌言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知道这弟子心性单纯,真正能记多少尚不可知,但该说的话必须说到。 他正欲起身,却忽然对上苏烬直勾勾的目光—— 那眼神太过专注,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温度,让他有些不自在。 “你不吃就滚出去,一直看我做什么?”凌言皱眉,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冷淡,试图掩饰那瞬间的不自然。 苏烬闻言,非但没恼,反而讪讪地笑了笑,先是指了指自己的脖颈,又缓缓指向凌言的。 凌言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抬手一摸—— 衣领下,白皙的皮肤上,几处暧昧的红印清晰可见,其中一处因昨夜苏烬失了分寸的啃咬,此刻还呈现出青紫交加的颜色,在日光下显得格外突兀。 “……”凌言脸色一僵,耳根瞬间泛红,急忙抬手扯了扯衣领,试图遮掩那刺目的痕迹,心中暗骂该死的苏烬,偏偏在这时候提起来! 苏烬见他这般反应,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也没再逗他,转而将话题引向别处:“时候不早了,该动身了。” 三人结了账,步出“醉仙楼”。午时的烈阳已稍稍偏西,但空气依旧燥热。 凌言走到街边,正准备祭出自己的佩剑“流霜”,苏烬却先一步开口:“师父,你身上有伤,不便御剑,与我同乘吧。” 话音未落,他已抬手一召,一柄赤红的长剑破空而出,剑身上流转着星辰般的纹路,正是他的佩剑“星霜”。 凌言看着那柄剑,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无辜的霍念,顿时觉得有些尴尬—— 当着另一个弟子的面和苏烬同乘一剑,成何体统?“无妨,”凌言压下心头的别扭,淡淡开口,“这点伤不耽误御剑。” 苏烬岂会看不出他的心思?分明是觉得尴尬。 他眸光微转,没有再坚持让凌言和自己同乘,而是转头看向霍念,语气自然:“霍念,你带师父一起。他后背的伤才刚处理过,御剑时若是牵扯到伤口,怕是会加重伤势。” 霍念对此毫无察觉,爽快地应了声“好”,随即抬手召出自己的佩剑“龙城”。 那是一柄流光溢彩的长剑,剑身宽阔,足以承载两人。他利落地跃上剑柄,朝凌言招手:“师父,上来吧,我带你!” 凌言看着弟子热情的模样,再看看苏烬那仿佛“早有预谋”的眼神,终是没再说什么,走到剑边,稳稳站定。 “你呢?”霍念回头问道。 “我自然是自己御剑,难不成三人同乘一柄?”苏烬说着,已踏上星霜剑,赤红的剑光一闪,人已悬于半空,“走吧,黎安方向。” “你有病啊,谁要和你乘一柄!”操控着龙城缓缓升空。 凌言站在他身后,感受着剑身平稳的力量,抬眼望去,只见苏烬的星霜剑始终与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赤红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 三人御剑而行,朝着西方的黎安城飞去。脚下的城镇渐渐缩小,化作点点斑驳的色块,最终被连绵的山脉和广袤的原野取代。 三人御剑西行,越靠近黎安地界,下方的景致便越发不同。起初是莽莽苍苍的青黛群山,间或有飞流瀑布如银练垂落,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虹彩。 再往前,山峦渐缓,化为广袤的平原,农田阡陌纵横,如棋盘般规整,村落点缀其间,炊烟袅袅,透着人间烟火气。 临近黎安城时,一条宽阔的护城河如碧玉环绕,河水清澈,可见舟楫往来,岸边垂柳依依,枝条随风轻拂,偶有蝉鸣聒噪,更衬得天地间一片静谧的繁华。 夕阳正缓缓沉向城西的远山,将漫天云霞染成绚烂的金红,余晖泼洒在巍峨的黎安城墙上,给青灰色的城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城墙高耸入云,垛口整齐排列,透着肃杀之气,城门上方悬挂着巨大的匾额,上书“黎安”二字,笔力雄浑,历经风霜却依旧清晰。 第163章 黎安(三) 城门并未紧闭,反而一派热闹景象。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守城的卫兵甲胄鲜明,神情肃穆地立于两侧。 而在城门内侧的官道上,早已列好了一队迎接的人马,为首数人衣着华贵,显然身份不凡,此刻正引颈眺望,见到两道剑光自天际缓缓落下,顿时精神一振。 凌言三人收了剑光,稳稳落在城门前的青石板路上。 霍念见到如此宏伟的城池,忍不住左右张望,眼中满是好奇。 苏烬则面色沉静,眸光淡淡扫过迎接的人群,似在审视。 为首一名身着紫色锦袍的中年男子,面容圆润,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见三人落地,立刻快步上前,在丈许外便拱手一揖,声音洪亮而恭敬:“在下迟靖川,恬居国相一职,奉陛下之命,特在此恭候镇虚门三位仙师驾临黎安!” 他深深躬身,姿态极为谦卑。 凌言神色淡漠,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清冷:“迟国相不必多礼,我等既已应召前来,自会入城。” 迟靖川直起身,抬眼看向凌言,目光在他身上逡巡片刻,脸上的笑意更浓,带着几分谄媚:“呵呵,这位想必就是名动玄界的青鸢仙师了!久仰久仰!” “本相原以为仙师会是一身素色道袍,清修模样,却不想仙师今日竟着这一身流霞锦粉衣,当真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惊艳,“当真是仙姿玉貌,气度非凡!这黎安城中的繁花锦缎,在仙师面前,都显得黯然失色了!” 凌言确实未着常穿的素白衣衫,而是穿着苏烬早上给他换的流霞锦,料子轻薄,绣着暗纹流云,更衬得他肤色胜雪,身姿挺拔。 闻言,他只是斜斜乜了迟靖川一眼,眼神冷冽如冰,显然对这番恭维毫无兴趣,甚至有些不耐。 “我自穿衣,与他人何干?”凌言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疏离,“修道之人,修的是心,而非皮相衣着。” “这衣衫是穿给自己看的,华丽与否,是否合了旁人眼中的‘身份’,于我而言,并无半分重要。”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让迟靖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接触过的玄门修士,或倨傲,或亲和,却从未见过如凌言这般。 明明生得一副绝世容颜,周身气场却冷得像万年寒冰,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眸,眸光沉静,却似能看透人心,让人不自觉地便心生畏惧。 迟靖川毕竟是官场老手,很快便收敛了轻佻之色,再次躬身赔笑:“是是是,仙师说得极是!是在下失言了,还望仙师恕罪!” 他不敢再在衣着上多言,连忙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三位仙师一路奔波,想必辛苦了,快随在下进宫,陛下已在宫中备下盛宴,为仙师们接风洗尘。” 说罢,他亲自在前引路,一行人沿着宽阔的官道向皇宫行去。 黎安皇宫坐落在城池中央,背靠龙脉,气势恢宏。 远远望去,殿宇楼阁鳞次栉比,重重叠叠,金色的琉璃瓦在夕阳下熠熠生辉,仿佛一片金色的海洋。 走近了看,宫墙高耸,由巨大的青石砌成,墙顶覆盖着琉璃瓦,边缘装饰着精美的瑞兽雕像。 穿过数重宫门,眼前的景象愈发奢华。 脚下是光洁如镜的汉白玉石板路,两侧是修剪整齐的奇花异草,其间点缀着造型各异的假山流水,偶尔可见身披彩羽的珍禽在枝头鸣叫。 宫殿的柱子皆是合抱粗的楠木,表面涂着朱红大漆,上面用金粉描绘着繁复的云纹和祥龙图案,雕梁画栋,精美绝伦。 屋檐下悬挂着各色宫灯,虽然尚未点灯,却也能想象出夜晚时灯火辉煌的盛景。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珍贵的玉石和宝石,组成一幅幅壮丽的山水画卷,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皇室的富贵与威严。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清雅宜人,与外界的喧嚣截然不同,更添了几分深宫的静谧与庄重。 霍念跟在凌言身后,看着眼前如同梦幻般的景象,嘴巴微微张开,眼中满是震惊—— 他虽出身玄门世家,却也从未见过如此奢华的宫殿。 忍不住低声对身旁的苏烬道:“苏烬,你看这柱子,是不是金子做的?还有那墙上的石头,好像是我爹书房里那种很贵的暖玉……” 苏烬淡淡瞥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收敛些,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皇家的富贵,不过是民脂民膏堆砌而成,有什么可稀奇的。” 他的目光始终不屑,甚至带着一丝嘲讽,对这极致的奢华毫不动心,他灭道仙君什么奢靡华贵没有见过。 上一世在太华山时统领玄界时,那里的宫殿可比这什么狗屁昭明王朝的宏伟多了。 凌言面色不变,只是眸光愈发深沉。 他能感受到这皇宫中弥漫的不仅仅是富贵气,还有一种…… 若有似无的压抑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潜藏在这金碧辉煌的表象之下,无声地蛰伏着。 迟靖川一边走,一边回过头来,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向凌言介绍:“仙师请看,前方那座最大的宫殿,便是陛下处理朝政的‘紫宸殿’,再往后,是陛下和各位娘娘的寝宫……”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试图展现皇室的尊荣,却见凌言只是淡淡应着,并未露出半分兴趣,只好识趣地闭上了嘴,专心引路。 一行人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座更为恢弘的宫殿前。 宫殿正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太和殿”三个鎏金大字,门前台阶层层叠叠,两侧立着威武的石狮子,殿内隐约传来丝竹之声,显然宴会已经准备妥当。 迟靖川在殿门前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凌言三人再次躬身:“三位仙师,陛下已在殿内等候,请——” 太和殿内的景象较之宫外更显奢华。殿顶高悬一盏巨大的琉璃七星灯,以纯金为架,镶嵌着无数夜明珠与彩色琉璃,灯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琉璃片洒落,将整个大殿映照得流光溢彩,恍若仙境。 殿内立柱皆为百年楠木,柱身缠绕着用赤金锻造的祥龙,龙鳞栩栩如生,甚至能看到鳞片上反射出的细碎光芒。 地面铺就的并非寻常砖石,而是一整块一整块打磨得光滑如镜的墨玉,缝隙间以赤金填充,组成繁复的云纹图案,每走一步,都能在地面映出清晰的倒影。 殿中两侧摆放着造型各异的青铜香炉,正袅袅升起淡紫色的熏香,香气清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龙涎香气息。 靠近殿壁处,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 有一人多高的珊瑚树,枝杈间点缀着珍珠;有剔透如冰的玉屏,上面用各色宝石镶嵌出“江山万里图”。 更有几盆盛开的奇花,花瓣呈现出罕见的七彩之色,在灯光下流转着虹彩,显然是宫中耗费心血培育的异种。 第164章 太和殿 殿内乐师正吹奏着悠扬的丝竹,曲调典雅庄重,却又隐隐透着一股迎合上意的谄媚。 而在大殿的正前方,一张铺着明黄锦缎的御座高踞于九级白玉台阶之上,座上之人正是昭明王朝的帝王,林衔烛。 林衔烛看上去约莫三十三四岁年纪,身着十二章纹的明黄龙袍,头戴紫金冠,面容端正,眉宇间带着一丝久居上位的威严。 只是他的眼神略显疲惫,下颌线条虽挺括,却少了几分英武,多了些文官的儒雅。 而在他身侧,与御座稍稍错开半个身位的地方,设着另一张铺着玄色蟒纹锦缎的座椅,座上坐着一位青年。 青年身着一件绣着五爪墨蟒的玄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俊美异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时带着几分冷冽,笑起来却又显得温和。 他周身散发着一种久经沙场的英气与沉稳,与林衔烛的文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此刻,他正微微侧头,与林衔烛低声说着什么,手指间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动作闲适,却隐隐透着一股威压气场。 凌言三人在迟靖川的引领下步入大殿。霍念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脚步有些放不开。 苏烬则依旧面色沉静,眸光如鹰隼般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御座旁的玄袍青年身上时,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凌言则是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高踞御座的林衔烛身上,又淡淡扫过他身侧的玄袍青年,随即收回视线,神色未变。 按照宫中礼仪,外臣面圣需行跪拜大礼。 然而凌言身为青鸢剑尊,何等傲骨,莫说面对人间帝王,便是面对玄界仙尊,也只需拱手为礼。 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在距离御座数丈远的地方站定,身形挺拔如松,周身散发着清冷疏离的气息,与这金碧辉煌的大殿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自成一体。 高踞御座的林衔烛见凌言并未行跪拜之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但很快便掩饰过去。 反倒是他身侧的玄袍青年,动作利落地从座椅上站起,主动上前一步,对着凌言拱手一揖,姿态不卑不亢,声音清朗:“青鸢剑尊驾临黎安,实乃我朝之幸。” “在下林衔曦,久仰剑尊大名,今日得见,方知‘谪仙临尘’此言非虚,当真是风姿绝世,令人见之忘俗。” 这一番话,既点明了身份,又恰到好处地称赞了凌言,语气真诚,丝毫没有帝王家的倨傲,反而透着一股爽朗的英气。 凌言闻言,眸光微抬,看向林衔曦,见他眼神坦荡,并无虚伪之色,心中微怔,随即也拱手还了一礼,语气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对迟靖川的疏离:“摄政王客气了。” 他并未多言,只是简单回应,便不再看他。 林衔烛见弟弟已率先打破僵局,连忙也笑着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仙师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快请入座!朕已备下薄酒素菜,略表心意,还望仙师莫要嫌弃。”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大殿两侧早已备好的席位,目光在凌言身上逡巡,带着一丝探究,又很快移开。 凌言瞥了一眼那铺着雪白锦缎的席位,并未立刻上前,只是淡淡道:“陛下不必多礼。我等应召前来,是为黎安城的妖兽之事,宴席就不必了。” 他的语气直白,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显然对这接风宴兴趣缺缺。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顿时有些凝滞。 乐师们的吹奏也微微一顿,随即又小心翼翼地继续。 迟靖川站在一旁,额头都快冒出汗来,生怕这位脾气清冷的仙师惹得陛下不快。 林衔曦却像是没察觉到这尴尬,反而朗声一笑,打破了沉寂:“剑尊果然是性情中人,行事磊落!妖兽之事关乎黎安百姓安危,确是当务之急。” “不过仙师一路御剑而来,想必也有些劳累,不妨先稍作歇息,用过膳食,我与陛下再与仙师详谈此事,如何?” 他说话时,目光温和地看向凌言,又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苏烬和霍念,语气中带着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恳切。 苏烬一直沉默地站在凌言身侧,此刻却微微上前半步,靠近凌言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伤口还疼吗?多少吃些东西。”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凌言耳根微不可察地一热,侧头避开他的气息,低声道:“无妨。” 但终究没有再坚持拒绝宴席,只是抬步走向为他准备的席位,苏烬和霍念也紧随其后。 林衔烛见他们入座,脸上的笑容终于真切了些,连忙吩咐:“开宴!” 随着他一声令下,早已等候在殿外的宫女太监们鱼贯而入,手中端着精致的菜肴,依次摆上宴席。 水晶盏中斟满了琥珀色的美酒,玉盘中盛着造型精美的佳肴,香气四溢,一看便知是御厨精心烹制。 然而凌言只是拿起筷子,象征性地夹了几口清淡的蔬菜,便不再动。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面前的玉碗中,实则一直在暗中观察着高台上的林衔烛和林衔曦。 林衔烛频频举杯,热情地向凌言三人劝酒,言语间极力展现着自己的“礼贤下士”。 而林衔曦则相对沉默,只是偶尔开口,或附和林衔烛的话,或与凌言谈论一些玄门趣事,言谈间见识不凡,显然对玄界也有一定的了解。 苏烬则是慢条斯理地用着膳,眸光平静,却将殿内众人的神情、动作尽收眼底。 霍念起初还有些拘谨,见师父和苏烬都已入座,便也放开了些,只是没有多言,埋头吃着东西,偶尔抬眼看看高台上的两人。 宴席之上,表面上一派和谐,君臣(仙)尽欢,然而在这华丽的表象之下,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暗流,在悄然涌动。 凌言能感觉到,林衔烛的热情背后,藏着审视与算计。 而林衔曦的温和之下,似乎也有着不为人知的深意。 他放下手中的玉筷,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目光沉静地看向高台上的林衔烛,缓缓开口,打破了席间的热闹:“陛下召我等来黎安,除了妖兽之事,想必还有别的缘由吧?” 此言一出,整个太和殿内的空气,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第165章 旗鼓相当(一) 林衔烛被凌言直截了当的问话戳中了心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在嘴角,指尖无意识地抠了抠御座扶手上的金龙雕刻,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干笑两声,试图用袖口掩去眼底的慌乱:“哈哈……仙师说笑了,黎安近来确是被妖兽闹得不得安宁。” “那些畜生性情暴戾,屡屡猎杀百姓,连水云剑宗的楚宗主都不幸遭了毒手,朕……朕心中实在痛心啊!” 他说着,还煞有介事地蹙起眉头,露出悲悯之色,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身侧的林衔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求助。 凌言对此视而不见,只是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哦?楚宗主身为玄门宗师,修为深厚,怎会连‘区区妖兽’都无法抗衡?陛下不妨说得再详细些。” 空气彻底凝固。殿内的丝竹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宫女太监们压抑的呼吸。 林衔烛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应答,只能再次将目光投向林衔曦,眼神中满是催促。 林衔曦一直从容地坐在一旁,此刻终于放下手中的玉筷,抬手理了理袖口的蟒纹刺绣,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替林衔烛解了围:“凌仙师有所不知,”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此番出现在黎安的妖兽,并非寻常山野精怪。它们不仅有灵智,能言善辩,更懂得设下陷阱,布下幻阵。” 他顿了顿,眸光微沉:“楚宗主便是中了它们的圈套,被困在一处精妙的幻阵之中。那幻阵不仅能迷惑心神,更能引动天地灵气反噬,端的是阴狠狡诈。” “当时本王恰好与楚宗主一同追查妖兽踪迹,不慎也陷入阵中。” 林衔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带着一丝后怕,“那幻阵层层叠叠,若非楚宗主当机立断,引爆元婴强行撕开阵眼,本王恐怕也难以全身而退……” 他说到“引爆元婴”时,殿内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连一直埋头苦吃的霍念都忍不住抬起头,满脸震惊。 元婴乃修士根基,引爆元婴等同于自毁道基,九死一生,楚锦月竟为了救他而做出如此牺牲? 凌言闻言,眸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林衔曦,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原来如此。不知摄政王能否再详细说说,那幻阵是何形制?布阵的妖兽又有何特征?” 林衔曦感受到他探究的目光,却并未回避,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抬手指了指殿内垂首侍立的宫女太监:“凌仙师,此事牵涉甚广,且关乎黎安百姓安危,若是让下人们听了去,难免引起人心惶惶。” “不如待宴席过后,本王再与仙师到偏殿详谈,如何?” 他巧妙地避开了凌言的追问,既显得坦诚,又守住了秘密,言语间滴水不漏。 凌言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神色坦然,不似作伪,便也不再强求,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应下。 就在这时,林衔曦端起面前的酒盏,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中轻轻晃动,他看向凌言,笑容和煦:“说了这么多,倒是冷落了仙师。” “这是宫中自酿的‘流霞醉’,口感清冽,还请仙师品尝一杯,权当为本王刚才的失言赔罪。” 凌言下意识地蹙眉。他素来不喜饮酒,更何况后背的伤口尚未痊愈。他正想开口推辞,身旁的苏烬却先一步动作。 只见苏烬温和地笑了笑,主动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盏,起身走到凌言桌前,对着林衔曦拱手一揖,声音清朗:“王爷美意,家师心领了。” “只是家师近来身体不适,不便饮酒,在下便替家师,与王爷共饮此杯,还望王爷赎罪。” 他说罢,不等林衔曦回应,便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又拿起凌言面前的酒盏,动作自然地倾入自己口中,喉结滚动,片刻间便将两杯酒都喝了下去。 林衔曦饶有兴致地看着苏烬一系列动作,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打量。 眼前的少年看似弱冠年纪,却生得一副好皮囊—— 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一双茶色眸子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深邃,麦色的皮肤透着健康的光泽,肩宽腰窄,身形挺拔,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尤其是他看向凌言时,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温和,以及隐隐压抑着的、近乎偏执的占有欲,让林衔曦心中微动。 他见过的人形形色色,却从未见过有人能用这样的眼神看另一个人,那眼神炽热得几乎要将人灼伤,却又小心翼翼,仿佛捧着稀世珍宝。 “这位小友是……”林衔曦放下酒盏,饶有兴趣地问道。 “在下苏烬,是凌宗师的……弟子。” 苏烬笑着回答,故意在“弟子”二字上顿了顿,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凌言,见他耳根微红,正低头用玉筷拨弄着盘中的青菜,笑容更盛。 林衔曦何等精明,岂会听不出他话里的深意?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再多问,只是对着苏烬举杯:“苏小友快人快语,性情豪爽,倒是本王唐突了。来,本王敬你一杯。” “王爷客气了。”苏烬也举杯回应,两人相视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宴席在这微妙的气氛中继续着。凌言默默吃着东西,偶尔抬眼,便能看到苏烬含笑的目光,心中既是无奈,又有些许暖意。 他知道苏烬是为了帮他挡酒,也是为了……宣示某种主权。 而林衔曦则时不时地与苏烬交谈几句,看似闲聊,实则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 他发现苏烬虽然年轻,却见识不凡,对玄界之事也颇有了解,谈吐间更是沉稳有度,绝非寻常弟子。 只有林衔烛被晾在一旁,插不上话,只能尴尬地笑着,显得有些多余。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林衔曦见时机差不多了,便起身对凌言拱手道:“凌仙师,苏小友,霍小友,如今夜色已深,想必各位也已劳累。不如先随本王去偏殿歇息片刻,本王也好将黎安妖兽之事的详情,一五一十地告知仙师。” 凌言闻言,站起身来,眸光沉静:“也好。” 第166章 旗鼓相当(二) 夜色如墨,月华透过雕花窗棂洒入偏殿,与廊下悬挂的羊角宫灯交相辉映,在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偏殿内陈设雅致,并无太和殿那般奢华,只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焚着安神的沉水香,青烟袅袅,萦绕不去。 林衔曦亲自引着凌言三人入内,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下两名心腹侍卫守在殿外。 殿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让空气中的气氛陡然变得凝重起来。 “凌仙师请上座。”林衔曦做出“请”的手势,自己则在长案另一侧坐下,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苏烬,最终落在凌言身上,“关于黎安的妖兽与幻阵,本王知无不言。” 凌言并未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坐着,眸光沉静如水。 苏烬则站在他身侧,看似随意地打量着殿内陈设,实则早已运起神识,悄然探查四周是否设有禁制或监听的手段。 然而这偏殿内灵力波动平稳,除了淡淡的香火气,并无异常,显然林衔曦早有准备。 “王爷刚才在宴席上说,楚宗主是因引爆元婴才让你脱险。” 凌言终于打破沉默,声音清冷,“不知那幻阵是何人所布?又为何偏偏针对楚宗主?” 林衔曦端起侍女早已备好的清茶,轻轻吹了吹浮沫,眸光微闪:“凌仙师问到了关键。” “那幻阵布置极为精妙,阵眼以玄铁为基,辅以七十二枚聚灵珠,能引动方圆十里的灵气为己用,更能模拟出修士的神魂波动,混淆视听。”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凌言,语气带着一丝凝重:“至于为何针对楚宗主……本王在阵中曾隐约听到妖兽提及‘五灵之体’四字。楚宗主乃水属性灵根,或许正是因此才被盯上。” “五灵之体?”霍念忍不住插嘴,“难道是为了血祭阵?” 林衔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霍小友竟也知道血祭阵?不错,本王也怀疑此事与失传已久的血祭阵有关。” “传说血祭阵需以五属性灵根的修士为祭品,方能催动上古邪术。” 苏烬一直沉默,此刻却忽然开口,语气温和,眼神却带着一丝探究:“王爷对玄界秘辛倒是颇为了解。不知王爷是如何得知血祭阵之事的?毕竟这等邪术,寻常凡人王朝不应知晓才是。” 这话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林衔曦若是对玄界秘辛了解过深,反而显得可疑。 林衔曦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苏烬,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眼底却多了几分审视:“苏小友说笑了。本王虽是凡人,却也读过一些古籍。昭明皇室藏书颇丰,其中便有记载上古奇闻异事的残卷,偶然得知罢了。”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来源,又暗示了皇室底蕴,让人挑不出错处。 苏烬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笑得温和:“原来如此。王爷博览群书,倒是在下孤陋寡闻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在下倒是好奇,王爷身为摄政王,手握重兵,为何会亲自与楚宗主一同追查妖兽?黎安城的防务,难道不需要王爷坐镇吗?” 这问题直指核心,问得极为尖锐。 林衔曦身为摄政王,位高权重,按理不应亲自涉险。 林衔曦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后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墨玉麒麟佩,那是先帝亲赐的信物,象征着无上权力。 他看着苏烬,笑容依旧,语气却多了几分深沉:“苏小友果然敏锐。不瞒各位,此次妖兽之乱,来得太过蹊跷。” “先是黎安城外出现零星妖兽,而后便愈演愈烈,甚至牵扯到玄门宗师。本王身为黎安的摄政王,守护百姓是本分,亲自追查,也是想弄清楚,这背后到底是谁在作祟。” 他的眼神坦荡,语气诚恳,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一片公心。 然而苏烬却从他细微的动作中—— 比如提到“背后是谁”时,指尖微微收紧——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果然如此。这林衔曦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温和无害。 他亲自涉险,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守护百姓”,更可能是在追查某股威胁到他自身权力的势力,或者……是在寻找某种对他有利的东西。 上一世,我只知他在宫变后禅位,后来被林衔烛构陷而死,却从未与他有过这般近距离的接触。 如今看来,此人城府极深,智谋不在林衔烛之下,甚至犹有过之。 若不是上一世他早早退出权力中心,恐怕这昭明王朝的局势,会比我记忆中更加复杂。 只可惜,这样一个人物,最终还是栽在了最亲近的兄长手里,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林衔曦似乎察觉到了苏烬的打量,目光与他相接,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这是一种无需言语的交锋,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与试探,也看到了一丝棋逢对手的欣赏。 “苏小友似乎对本王很感兴趣?”林衔曦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带着一丝调侃。 “王爷说笑了。”苏烬微微一笑,移开目光,“在下只是觉得,王爷与寻常的王室不同,倒是更像一位……运筹帷幄的棋手。” 这话既是称赞,也是警告。 林衔曦闻言,朗声大笑:“运筹帷幄?本王不过是尽忠职守罢了。倒是苏小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见识与气度,绝非池中之物。不知苏小友为何会拜在凌仙师门下?” 他开始反过来试探苏烬的底细。 苏烬脸上笑容不变:“在下不过是一缕浮萍,有幸得家师点拨,才得以入门。比起王爷的雄才大略,在下还差得远。” 他巧妙地避开了关键问题,将话题引回林衔曦身上。 凌言一直默默观察着两人的交锋,心中暗自思忖。林衔曦此人,看似坦诚,实则句句藏着机锋,须得小心应对。 “王爷,”凌言开口,打断了两人的周旋,“关于血祭阵和妖兽背后的主使,王爷可有线索?” 林衔曦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本王怀疑,此事与朝中一股隐秘势力有关。他们行事诡秘,暗中豢养妖兽,甚至可能与玄界的邪修有勾结。”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凌言,“而这一切的源头,恐怕都指向四年前的那件事……” 第167章 旗鼓相当(三) “四年前?”霍念闻言,手中刚端起的茶盏微微一顿,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是假陆吾的事吗?当年我们一起去了水渊秘境!” 林衔曦端起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释然一笑,对着霍念颔首:“霍小友果然亲历过此事。不错,本王所指的正是四年前水渊秘境中出现的‘假陆吾’。”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三人脸上逡巡,语气低沉而郑重:“据我所知,这陆吾并非寻常妖兽,而是上古神兽。相传其身形如虎,却长着九条尾巴,人面虎爪,乃昆仑山的守护神。” “哦?”凌言指尖轻叩桌面,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讶异,“王爷竟连陆吾的真身形态都知晓?” “略知一二。”林衔曦坦然承认,指节摩挲着腰间墨玉麒麟佩,“昭明皇室的古籍残卷中,曾零星记载过这位神兽的事迹。” “传说陆吾随大禹治水时,与水神共工、相柳恶战九次,虽次次负伤,却为大禹疏导洪水争取了宝贵时间。” “后来大禹平定水患,陆吾便被尊为治水功臣,镇守昆仑,替天帝与西王母看管不死药,连巫师攀援建木天梯沟通神灵,都需经他允准。” 霍念听得入神,忍不住接话:“对!我师父曾说过,陆吾还与北海龙神禺疆是至交,和龙九子也颇有渊源!” “霍小友所言极是。”林衔曦投去赞许的目光,“除此之外,陆吾还极擅锻造神兵。他曾在人界车鸣峪沉入一座古城,名为‘水渊秘境’。” “又取来昆仑山中最纯粹的木灵之首‘灵韵木’镇守城中,更收服了一只凶悍的火狐看守他锻造的神兵。凡入秘境者,能否得见神武,全凭那火狐的心意。” 苏烬眸光微沉,想起四年前水渊秘境中那只通体赤红、性情乖戾的火狐,确实难缠至极。 “至于陆吾锻造的神兵……”林衔曦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深邃。 “千年前,他曾以自身魂灵本源融合星辰之力,炼制出两柄‘星辰弓’。此弓一出,可引动九天星力,威力无穷。后来,这两柄弓随他沉入海底,不知所踪。”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凌言与苏烬,语气带着一丝微妙的笑意:“十二年前,其中一柄星辰弓现世,被凌仙师取走。” “而四年前,另一柄则在水渊秘境中,由苏小友所得……” “王爷倒是消息灵通。”凌言放下手中的茶盏,清脆的碰撞声在静谧的偏殿中格外清晰,“连陆吾是神兽化形、星辰弓的来历都一清二楚。” 林衔曦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笑容温和却不失锐利:“凌仙师过奖。皇室藏书虽杂,却也偶有珍宝。只是本王好奇——” 他看向苏烬,“四年前那假陆吾出现时,苏小友恰好取得星辰弓,而楚锦月宗主如今又因‘五灵之体’遭劫……这其中,是否有所关联?” “那假陆吾虽不能锻造神武,却能模仿陆吾的气息,甚至……操控与陆吾相关的灵物。” “四年前,本王便觉得那假陆吾出现得蹊跷。如今楚宗主陨落,黎安妖兽肆虐,又牵扯出血祭阵……这幕后之人,恐怕早已蛰伏多年,只等一个时机。” 偏殿内的烛火明明灭灭,将四人的身影映在雕花木窗上,恍若皮影戏般摇曳。 凌言指尖轻叩着微凉的白玉茶盏,眸光如寒星般落在林衔曦脸上,语气带着锋芒:“王爷对玄界秘辛如此了解,甚至连陆吾的神魂锻造之法都略知一二,倒像是……曾与玄界中人有过深交。”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凝滞。林衔曦端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杯中的茶汤泛起细微的涟漪。 他抬眸看向凌言,脸上却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仿佛没听出话里的试探:“凌仙师疑心过重了。” 他轻轻放下茶盏,“本王不过是个凡人摄政王,如何能与玄界高人深交?不过是昭明皇室传承千年,古籍藏书颇丰,偶得只言片语,加上些许揣摩推测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低沉下来:“倒是黎安城中的乱象,才是当务之急。方才提及朝中隐秘势力与邪修勾结,凌仙师愿闻其详吗?” “洗耳恭听。”凌言身子微微后靠,姿态闲适,眼底却无半分松懈。 林衔曦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线索自然有,只是这线索牵扯甚广,盘根错节,甚至涉及……皇室内部。” 他顿了顿,观察着凌言和苏烬的反应,“本王若说了,还需凌仙师助本王一臂之力。毕竟,这幕后之人,很可能就藏在黎安城中,甚至……就在这皇宫之内。” “皇宫之内?”霍念低呼一声,随即意识到失言,连忙闭上了嘴,瞪大了眼睛看向林衔曦。 苏烬却只是淡淡挑眉,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眸光冷冽如冰:“王爷的消息倒是灵通。”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嘲讽,“不过说起四年前的假陆吾……”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刀般射向林衔曦,“那东西本就是暗中操控血祭阵的人推出来的棋子。四年前,它就曾把我绑在祭坛上,想用我的血来催动阵法。”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后来那东西几次三番想故技重施,却在某一日突然销声匿迹,倒是奇怪。”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不过血祭阵的事,就不劳王爷费心了。我们来此,是为解决黎安的妖兽之乱。待这些妖孽肃清,黎安自然会恢复安宁。” “至于玄界内部的恩怨纠葛,以及那背后操控一切的黑手……这些都是玄界的事。王爷身为凡人,日理万机,还是不要轻易涉入其中为好。”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补充道,“您说呢,摄政王?” 林衔曦被苏烬这番话堵得一时语塞,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他能听出苏烬话里的警告—— 莫要插手玄界事务,否则后果自负。这少年看似温和,此刻却锋芒毕露,周身散发出的气场竟丝毫不输于凌言,甚至更添了几分狠厉。 “苏小友说笑了。”林衔曦很快恢复了镇定,哈哈一笑,试图缓解尴尬,“本王只是一介凡人,自然明白玄界之事非同小可,岂敢随意插手?” “只是黎安乃昭明都城,百姓安危系于朕与本王一身,如今妖兽横行,邪祟作祟,本王心急如焚,才想请三位仙师鼎力相助。” 第168章 九尾天狐(一) 偏殿内的烛火噼啪轻响,映着林衔曦眼中忽明忽暗的光。 他指尖摩挲着腰间墨玉麒麟佩,忽然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其实黎安之乱的根源,并非寻常妖兽……而是一只九尾天狐。” “九尾天狐?”霍念插嘴追问,是传说中万妖窟逃出的那一支吗?” 林衔曦颔首,目光却若有似无地飘向苏烬,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正是。这一族分高中低三阶,皆能化为人形,与凡人无异。” “玄门中流传的传说,想必苏小友也有所耳闻——取高阶九尾天狐之心入丹,可助修士修为大进;若与其……双修,亦有同样奇效。” 苏烬端着茶盏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琥珀色的茶汤在杯中晃出细小的涟漪。 他抬眸,撞上林衔曦探究的视线,眸光冷淡无波:“略有耳闻。不过在下孤陋寡闻,从未见过真容。” “哦?”林衔曦似笑非笑,“可这九尾天狐在黎安城内作乱已有数月,专挑年轻男子下手,挖取心脏。” “更诡异的是,此狐虽是男子化形,容貌却美得颠倒众生,竟混在城中最大的花楼‘“倚翠楼’里,引得无数公子哥趋之若鹜。” 凌言指尖轻叩着白玉茶盏,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寒芒:“花楼?王爷是说,此狐以美色为饵,诱杀凡人?” “正是。”林衔曦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本王曾亲自带人围剿过‘“倚翠楼’,可每次带人赶到,那狐妖早已不见踪影,楼内众人更是对‘绝美男宠挖心’一事毫无记忆,只当是本王凭空捏造。”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更棘手的是,若强行查封花楼,便会引发城中动乱。上次查封时,竟有数百名流公子当街请愿,甚至冲撞官差。皇兄无奈,只得下旨重开‘“倚翠楼’。” 霍念听得眉头紧锁:“这狐妖竟能操控人心?连记忆都能抹去?” “不止如此。”林衔曦看向苏烬,眼神锐利如刀,“此狐修为极高,至少是高阶九尾天狐。本王曾派玄门出身的暗卫追查,却发现其周身萦绕着一股奇特的妖力,能模糊凡人的感知,甚至篡改短时间内的记忆。” 苏烬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王爷的意思是,这狐妖不仅杀人,还在玩弄人心?” “不然为何专挑富贵公子下手?”林衔曦苦笑一声,“本王虽能约束朝中世家子弟,却管不住满城的年轻男子。那‘“倚翠楼’每日仍是车水马龙,不知多少人正往狐妖的陷阱里钻。” 凌言眸光如寒星般落在林衔曦脸上:“王爷既知是九尾天狐作祟,为何不请玄门其他修士相助?” 林衔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坦诚道:“不瞒凌仙师,本王确实请过其他玄门修士。” “但那狐妖极其狡猾,每次动手都干干净净,不留痕迹。更诡异的是,凡参与追查的修士,不出三日,要么离奇生病,要么突然转性,对追查之事绝口不提。” 偏殿内的气氛随着苏烬的嗤笑而骤然一凝。 他指尖轻叩着梨花木桌沿,琥珀色的眸光在烛火下流转着冷冽的光:“九尾天狐一脉向来在人间行事隐秘,避世唯恐不及,何曾如此大张旗鼓地屠戮凡人?” 林衔曦手中的墨玉麒麟佩被摩挲得泛起温润的光,闻言抬眸:“苏小友的意思是……” “狐狸再狡猾,也需看清是谁在背后牵线。”苏烬嘴角勾起一抹讥诮,“黎安城突然冒出这等逆天而行的妖物,专挑活人心脏,又与血祭阵异动同期出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衔曦骤然收紧的瞳孔,“王爷不觉得太过巧合了些?” 凌言放下茶盏,眸光沉如寒潭:“九尾天狐若只是单独作乱,取心或为修炼;但若与血祭阵呼应……恐怕是在为某样东西‘筑基’。” 林衔曦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袖口下的手指青筋微跳:“仙师是说,那幕后之人在借狐妖之手,收集‘祭品’?” “不然为何放任花楼夜夜笙歌?”苏烬接过话头,“‘倚翠楼‘彻夜不闭,正是最好的猎杀场。” “那些被挖心的公子哥,未必都是狐妖亲自动手——或许是在特定时辰、特定方位,以特定方式死去,方能成为血祭阵的‘引子’。” 霍念闻言不以为意:“直接斩杀了不就好了,一只狐妖而已…” “别忘了,他背后可还有个神秘人。”苏烬站起身,衣摆扫过椅面发出轻响,“王爷,烦请准备两件便于行动的华贵衣物。” 林衔曦挑眉:“苏小友打算今夜便去“‘倚翠楼‘?”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苏烬眸光锐利,“若等到血祭阵成型,黎安城怕是要生灵涂炭。” 他侧头看向霍念,嘴角扬起促狭的笑,“师弟,你我一同走这一趟如何?” 霍念的脸“腾”地红了,像被煮熟的虾子:“我……我去花楼?!” 他下意识看向凌言,见师父正用一种“你敢去就打断你腿”的眼神盯着苏烬,顿时更慌了,“我不去!那种地方……我、我是正经人!” “谁让你去寻欢作乐了?”苏烬挑眉,上下打量着霍念白皙的面皮和泛红的耳尖。 “你生得这般清秀,往那花楼里一站,怕不是比姑娘们还招眼。那狐妖若是真有‘喜好’,说不定第一个就盯上你。” “你才招眼!你全家都招眼!”霍念气得跺脚,玉冠上的流苏跟着乱晃,“我、我性取向正常!” “正是因为正常,才更适合扮作寻欢的公子。”苏烬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循循善诱”。 “难道你想让师父顶着这张脸去‘倚翠楼‘?届时不用狐妖动手,满楼的人都得为师父打起来。” 凌言冷冷地“呵”了一声,指尖微动,案几上的茶盏突然发出细微的裂痕。 林衔曦见状,连忙摆手示意:“好了好了,苏小友莫要再逗霍小友了。” 他朝殿外唤道:“阿夜,去库房取两套浮光锦的男装,再备上和田玉冠、羊脂玉扳指,以及五千两银票。” 他顿了顿,看向苏烬,“苏小友可有特别要求?” “越张扬越好。”苏烬勾唇一笑,眸光却冷得像冰,“要让那狐妖觉得,来了两只‘肥羊’。” 待内侍捧着衣物和银票进来时,霍念还在角落里唉声叹气。 苏烬倒是从容,接过一套月白色的浮光锦袍,随手扯开自己的腰带。 第169章 九尾天狐(二) “你做什么?”凌言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苏烬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他,见凌言正死死盯着自己敞开的衣领,耳根却悄悄泛红,顿时了然,压低声音笑道:“换衣服,难道要穿着这身去花楼?” 凌言猛地别开脸,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缩。 苏烬利落地褪去外袍,露出线条流畅的麦色脖颈,清晨留下的齿痕和指印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心脏莫名一紧,随即涌上一股无名火——这混蛋竟敢去那种地方! “师父,你看我这样行不行?”霍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只见小徒弟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浮光锦,玉冠歪斜地扣在头上,手里攥着个羊脂玉扳指,满脸不自在。 苏烬已经换好了月白锦袍,腰间松松垮垮地系着玉带,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多了几分浪荡公子的随意。 他走到霍念面前,伸手将他的玉冠扶正,又把扳指套在他手上:“记住,一会儿进了销金窟,莫要畏畏缩缩,就当自己是来寻乐的纨绔。” 霍念哭丧着脸:“我不会……” “学。”苏烬言简意赅,转身看向凌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师父在此等候即可,我与霍念去去就回。” 凌言看着他那双含笑的眸子,知道他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只是从袖中取出两枚刻着符文的玉符,分别递给苏烬和霍念:“此乃‘清心符’,可暂避妖魅迷惑。若遇危险,捏碎玉符,我自会感应。” 苏烬接过玉符,指尖不经意擦过凌言的掌心,低声道:“放心。” 林衔曦在一旁看得饶有兴致,直到苏烬和霍念换好衣服,他才笑道:“两位仙师换上这锦袍,倒真有几分纨绔公子模样。” 他示意内侍呈上银票,“五千两银票在此,若不够,可随时差人回宫取。” 苏烬接过银票揣入袖中,对林衔曦拱手:“多谢王爷。”说罢,便拽着还在扭捏的霍念,转身向殿外走去。 凌言站在殿中,看着两人消失在殿门后的背影,眸光深沉。 烛火映着他紧抿的唇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挂的流霜剑穗—— 花楼销金窟,九尾天狐,血祭阵……苏烬,你最好给我老实点。 偏殿之外,夜色正浓。苏烬拽着霍念走在宫道上,月光从高耸的城墙洒下,在他月白色的锦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喂!你轻点儿拽!”霍念挣开他的手,整理着被拽皱的衣袖,“你倒是挺熟练,以前就常去这种地方!” 苏烬脚步一顿,回头看他,月光勾勒出他俊美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比你想象的……更熟练。” 霍念被苏烬那抹意味不明的笑噎得一阵反胃,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甩着被拽过的手腕骂道:“你这变态!也就你会有这种爱好!本少主可对男人没兴趣,离我远点!” 他自幼在镇虚门长大,虽知人间风月,却从未踏足,此刻被苏烬这轻佻的模样刺激,只觉得自家师兄简直堕落到了尘埃里。 可骂完之后,他忽然像是被雷劈了似的定在原地,猛地又凑到苏烬面前,借着朦胧的月光死死盯着他敞开的月白锦袍领口—— 方才换衣服时他就瞥到一眼,此刻离得近了,那颈侧若隐若现的红痕在月光下格外刺眼,形状分明不是什么寻常磕碰。 “嘶……”霍念倒抽一口凉气,杏眼瞪得溜圆,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猛地伸手拽住苏烬的衣袖,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那锦缎扯破,“等等!刚才你换外袍时,我就看到你脖子上有……痕迹!现在仔细看,这明明是……” 他话没说完,脑子里忽然闪过白日在客栈看到的画面—— 凌言站在房间,衣领微敞,脖颈处似乎也有一抹极淡的、被衣领遮掩的红痕!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霍念的声音都开始发颤,手指抖着指向苏烬,几乎是吼出来的:“师父的脖颈上也有痕迹!你也有!你们昨天又没回镇虚门……嘶……你、你这个混蛋!你把师父怎么了?!” 他越说越觉得惊悚,镇虚门上下谁不知道师父对苏烬向来不同,可他从没想过会是这种“不同”! 昨天他们去八宝镇除鬼蛟,按理说处理完就该回门,怎么会一夜未归,还都带了这种痕迹?! 苏烬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傻徒弟怎么突然开窍了?这反应快得让他措手不及。 面上却丝毫不见慌乱,甚至还挑眉瞥了霍念一眼,反手就甩开了他的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和理所当然:“我们昨天晚上干嘛了,你不知道?”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绕着霍念走了半圈,指尖随意地指了指远处的方向:“八宝镇那鬼蛟,你当是池塘里的泥鳅呢?” “翻江倒海闹了半夜,师父为了护我,后背被鬼蛟自爆妖核炸的血肉模糊,到现在还敷着金疮药,血肉模糊的,你没看到?” 说着,他忽然逼近霍念,压低了声音,眼神似笑非笑:“脑子里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怎么,被那个不男不女的云风禾带偏了?开始研究起男人之间的事了?” 他一边说,一边状似无意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将那痕迹遮得更严实些,又伸手拍了拍霍念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别整天胡思乱想。” “师父是长辈,我是他徒弟,昨晚不过是在客栈处理伤口,师父还发了高热,我忙活了半夜,哪有你想的那些龌龊事。再敢瞎琢磨,小心我告诉师父,让他罚你去镇妖塔抄三个月的清心咒。” 霍念被他这一连串的话砸得晕头转向,先是被苏烬提到师父受伤的事惊得心头一紧,想起凌言平日里对自己的关照,确实不该用这种腌臜心思揣测。 可那痕迹……他还是有些狐疑地盯着苏烬:“真的?那你脖子上的印子是怎么回事?” “呵,”苏烬冷笑一声,随手从袖中摸出一块沾了些许草药味的帕子,在霍念眼前晃了晃。 “鬼蛟的毒雾溅到了脖子上,师父给我涂药时下手重了些,留下的指印和药渍,怎么,要看?”他作势就要扯开衣领,吓得霍念连忙摆手后退。 “不、不用了!”霍念脸颊微红,刚才的气势顿时泄了下去,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我就是担心师父……” 苏烬见状,心中暗暗松了口气,面上却依旧板着脸:“担心就好好跟着,别瞎想。一会儿进了花楼,打起精神来,咋咋呼呼的。” 第170章 九尾天狐(三) 花楼“倚翠楼”的飞檐挑着十数盏琉璃羊角灯,灯盏里的烛火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将楼前那对一人高的鎏金狻猊香炉映得流光溢彩。 炉中焚着龙涎香,青烟袅袅升腾,混着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脂粉香与丝竹声,织成一张奢靡诱人的网,兜头罩向每一个踏入此地的人。 楼门并非紧闭,而是由两名身着水绿色比甲、梳着双丫髻的清秀小丫鬟守着,见有人来,立刻笑靥如花地屈膝行礼:“两位公子里边儿请——” 一脚踏入楼内,暖意与更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大厅宽敞明亮,头顶悬着数盏水晶垂灯,将地面磨得发亮的青石板照得清清楚楚。 厅中早已坐满了各色人等,有锦衣华服的富家公子,也有腰缠万贯的商人,推杯换盏之声、调笑嬉闹之声与丝竹管弦之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喧嚣的乐土。 厅中央设有一方小小的乐台,两名身着粉色罗裙的姑娘正怀抱琵琶,纤指在琴弦上拨动,流淌出婉转柔媚的曲调。 另有几名姑娘穿梭在席间,或为客人斟酒,或陪笑言谈,她们的妆容精致,钗环叮当,裙摆上的珠翠随着动作轻轻摇曳,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浅笑都透着勾人的意味。 一个身材丰腴、穿着大红褙子、脸上敷着厚厚脂粉的老鸨立刻扭动着腰肢迎了上来,她眼角的细纹里都透着精明,上下打量了苏烬和霍念一眼。 见两人衣着华贵,尤其是苏烬那身月白锦袍料子上乘,霍念的藕荷色浮光锦更是少见,顿时笑得满脸褶子都堆到了一起:“哎哟,是哪阵风把两位俊公子吹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苏烬懒得与她虚与委蛇,径直走到一张靠窗的空桌前坐下,随手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啪”地一声拍在桌案上,银票边缘露出的数字足以让老鸨瞳孔一缩。 他翘起二郎腿,姿态慵懒,目光扫过乐台上弹琵琶的姑娘,语气带着几分挑剔:“就这水平?给小爷把你们楼里弹琵琶最好的姑娘叫出来,别拿这些庸脂俗粉来糊弄人。” 老鸨眼睛一亮,连忙赔笑道:“公子慧眼!我们楼里弹琵琶最好的,当属翠莺姑娘和……” 苏烬不耐烦地打断她,斜乜了一眼旁边坐姿僵硬、满脸不自在的霍念,故意压低声音,却又刚好能让老鸨听清:“瞧见没?我这兄弟,可是摄政王跟前儿的选房表弟,刚从外地来黎安城没几天,正经的皇亲国戚。” “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得找两个懂事的、会伺候人的姑娘,别吓着人家。” 他说着,状似无意地用扇子指了指霍念,霍念被他说得脸颊一红,想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更拘谨地挺了挺腰板,努力做出一副端正的样子,却显得更加手足无措。 老鸨一听“摄政王”、“皇亲国戚”这几个字,腰弯得更低了,脸上的笑容也愈发谄媚:“哎哟!原来是贵人!失敬失敬!公子放心,咱们这儿的姑娘个个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保证懂事又乖巧!” 苏烬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大厅角落里几个神色略显异样的客人,以及二楼栏杆处隐约闪过的身影。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漫不经心地问道:“对了,听说你们这儿有个妙人?叫什么……棠眠?是吧?怎么个价啊?本公子倒是想见识见识。” “棠眠姑娘?”老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了起来,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为难,“哎哟公子,您这消息可真灵通!” “棠眠姑娘是我们这儿的花魁,那可是金枝玉叶,一般不出来见客的,尤其是这大厅里人多眼杂,姑娘脸皮薄,怕生。” “哦?”苏烬挑眉,又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这次的厚度比刚才那叠更甚,他随手扔在桌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两千两。给本公子开个上好的雅间,把你们楼里最好的酒菜都端上来,再去把棠眠给我叫来。钱,不是问题。” 两千两银票!老鸨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角咧得几乎要碰到耳根,那双手激动得微微发颤。 连忙伸出涂着丹蔻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银票捏在手里,反复确认了几遍才宝贝似的揣进怀里,声音都因为兴奋而有些发颤:“哎哟!公子爷真是大手笔!大气!您放心!小的这就去安排!最好的‘揽月阁’雅间,立刻给您收拾出来!” “酒菜管保是顶好的!至于棠眠姑娘……我这就去她院里通传一声,就算姑娘害羞,看在您这么大方的份上,也定会出来见见您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旁边的小丫鬟使了个眼色:“还愣着干嘛?快带两位公子上楼!去揽月阁!好好伺候着!” “是,妈妈!”小丫鬟连忙应着,恭敬地对苏烬和霍念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位公子,这边请。” 苏烬这才缓缓起身,临走前,他似笑非笑地瞥了老鸨一眼,又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补充了一句:“告诉棠眠,就说……对她的‘尾巴’很感兴趣。” 老鸨闻言,脸上的笑容猛地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但很快又被贪婪掩盖,她含糊地应了一声,便匆匆转身朝着后院跑去。 苏烬勾了勾唇角,压低声音对身边依旧紧张的霍念道:“记住,一会儿进去,少说话,多观察。学着点,别露了馅儿。” 霍念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跟着苏烬,在小丫鬟的引领下,朝着二楼那间名为“揽月阁”的雅间走去。 楼梯吱呀作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奢靡与危险的边缘。 “揽月阁”雅间内果然气派非凡。 四壁皆以紫檀木为框,嵌着大幅的缂丝仕女图,绢帛上的美人眉眼含情,仿佛下一秒便要从画中走出。 正中央摆着一张雕花圆桌,桌面光滑如镜,能映出人影。 四周环绕着四张铺着雪白狐裘的圈椅,触手柔软。 靠窗处设了一架玲珑的云母屏风,屏风上用金线绣着缠枝莲纹,光影透过屏风的镂空处,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花纹。 最惹眼的是那盏悬于头顶的羊角琉璃灯,灯盏呈莲花状,点燃的烛火将琉璃映照得五彩斑斓,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奢靡光晕里。 第171章 九尾天狐(四) 霍念跟着苏烬踏入房间,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却仍有些局促地打量着四周。 待小丫鬟退下,他才凑到苏烬身边,压低声音抱怨:“喂!我们不是说好了要查探那九尾天狐和血祭阵的线索吗?躲在这雅间里,大门一关,还怎么观察外面的情况?” 苏烬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木窗。晚风裹挟着楼下的喧嚣与香气涌入,他抬手指了指窗外—— 这雅间的位置极佳,恰好能将楼下大厅的情形尽收眼底,甚至连乐台上弹琵琶姑娘指尖的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 “不够你看吗?”他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连那个翠莺姑娘琴弦上沾了点胭脂都能瞧见,还嫌位置不好?” 霍念一愣,凑到窗边一看,果然如苏烬所说。他正想反驳苏烬那副“早有预谋”的样子,房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 只见四个侍女鱼贯而入,手中端着描金托盘,上面摆满了精致的酒菜:水晶肘子、琥珀核桃、龙井虾仁………一坛封口的玉壶春酒,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而侍女身后,更跟着四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 她们个个敷着厚厚的铅粉,眉心点着鲜艳的花钿,身上的罗裙极尽艳丽,不是大红就是明黄,裙摆上缀满了珍珠玛瑙,走动间叮当作响,那股浓烈的脂粉香几乎要让人喘不过气。 “哎哟,两位公子久等啦~”为首的姑娘嗓音甜腻,扭着腰肢就往霍念身边凑。 她生得一张圆圆的脸,笑起来眼睛眯成月牙,伸手就想去拉霍念的衣袖,“公子怎么这般拘谨呀?” “你、你们干嘛?别碰我!”霍念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脸色涨得通红。 他自小在镇虚门长大,哪里见过这阵仗,下意识地就想运功推开,却被苏烬一个眼刀制止。 “瞧瞧我们这位小公子,还是第一次来呢,害羞了~” 另一个瓜子脸的姑娘娇笑着上前,伸出涂着丹蔻的手指,作势要去捏霍念的脸,“哎呦,瞧瞧这脸蛋,比姑娘家的还白呢~” “干什么!”霍念吓得“噌”地一下站了起来,险些撞翻身后的椅子。 他活了这么大,还从没被女子如此调笑过,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恨不得立刻御剑飞走。 苏烬在一旁看得直扶额,连连给霍念使眼色,压低声音呵斥:“啧!坐下!你喊什么?想让全楼的人都知道你是个雏儿吗?” 霍念被他一瞪,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僵硬地坐回椅子上,身体却挺得笔直,像根木桩子。 可他刚坐稳,左边的圆脸姑娘就“噗通”一声坐到了他的腿上,一股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熏得他几欲作呕。 姑娘亲昵地挽住他的脖子,拿起桌上的酒盏,娇滴滴地说:“公子~ 我喂你喝酒呀~” 说着,她自己先抿了一口酒,朱唇微启,便要凑到霍念嘴边。 “啊!”霍念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什么“皇亲国戚”的伪装了,双手一推,竟使了几分灵力,“砰”的一声,那姑娘直接被推得摔在地上,酒盏也摔得粉碎,酒水溅了一地。 “哎呀!”旁边的姑娘们惊呼起来。 苏烬见状,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随即又板起脸,装出一副无奈的样子:“我说霍大公子,你看看你,把人家姑娘摔得。” 他一边说着,一边起身想去扶那姑娘,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霍念惨白的脸色,只得作罢。 可他刚数落完霍念,自己身边的两个姑娘就凑了上来。左边的高个姑娘递过一杯酒,柔声细语:“公子,您也喝一杯嘛~” 苏烬下意识地往后一躲,干笑道:“额……那个……我不太想喝酒,有点头晕。” “公子不想喝酒呀?”右边的矮个姑娘眸子一转,拿起桌上一串晶莹剔透的紫葡萄,纤手灵巧地剥了皮,然后竟将葡萄轻轻衔在自己唇边,微微歪着头,红唇几乎要碰到苏烬的脸颊,“那我喂公子吃葡萄好不好呀~” 苏烬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红唇和那颗饱满的葡萄,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接?接了这葡萄,回头被凌言那醋坛子知道了,怕是要被流霜剑追着砍三条街! 不接?这姑娘如此主动,若是拒绝得太明显,定会引起怀疑,万一暴露了身份,还怎么查探九尾天狐的线索? 他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都快维持不住了。 看着姑娘眼中期待的光芒,再想想楼下可能存在的妖邪,苏烬只觉得自己此刻的处境比面对鬼蛟自爆还要凶险万分。 那衔着葡萄的姑娘眼波流转,见苏烬迟迟没有动作,竟误以为他是羞涩,唇角笑意更深,身体前倾,柔软的唇瓣便毫无预兆地贴上了苏烬的唇。 一股混杂着胭脂香与酒气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苏烬只觉大脑“嗡”的一声,像是被惊雷劈中,浑身的血液都差点逆流。 他下意识地想震开,可眼角余光瞥见姑娘身后若隐若现的门缝——这要是动了真格,怕是立刻就得暴露! 我去……完了完了,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凌言那家伙要是知道他在花楼被别的女人亲了,别说流霜剑了,怕是连清心咒都得抄到天荒地老! 还没等他回过神,那姑娘已经嘤咛一声,整个身子都扑进了他怀里,桃花眼里满是迷离的水光,手更是不老实地在他胸前摸来摸去。 苏烬浑身的汗毛瞬间根根倒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僵硬得连呼吸都忘了。 他对这些庸脂俗粉本就毫无兴趣,如今被如此近距离接触,只觉得一阵恶寒,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再看霍念那边,更是惨不忍睹。 方才被他推倒的圆脸姑娘揉着屁股爬起来,见他如此“不解风情”,反而觉得更有趣,又拉上另一个瓜子脸姑娘,两人一左一右将霍念夹在中间,端着酒盏就往他嘴边灌。 “公子~ 喝一口嘛~ 这可是上好的玉壶春呢~” “就是就是,公子脸这么红,是不是太热了?我帮你宽宽衣呀~” 霍念被她们缠得动弹不得,推也推不开,躲也没处躲,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脸色青一阵紫一阵,握着拳头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自小在镇虚门被当成宝贝疙瘩养着,何曾受过这等“非礼”?尤其是那姑娘的手已经摸到了他腰间的玉带,吓得他差点当场祭出降妖符。 第172章 九尾天狐(五) “滚开!”他低吼一声,灵力在指尖蠢蠢欲动,眼看就要控制不住。 苏烬见状,心里暗叫不好,再让霍念闹下去,整个倚翠楼都得知道他们是来捉妖的! 他猛地一推怀中的姑娘,往后挪了大半圈椅子,拉开距离,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衣襟已经被扯得敞开,露出了里面白色的中衣,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额角,狼狈不堪。 情急之下,他瞥见房间角落摆放着一架古朴的箜篌,灵光一闪,连忙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威严:“停下!” 他指了指那架箜篌,又扫了一眼围在霍念身边的姑娘,语气不容置疑:“你,去给本公子弹一曲。” 接着又指了指另外几个,“你们三个也别闲着,给小爷跳一曲。” 那几个姑娘被他突然冷下来的语气吓了一跳,愣了愣才反应过来。 趴在苏烬怀里的姑娘委屈地瘪了瘪嘴,却不敢违背命令,只得不情不愿地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 霍念趁机猛地推开身边的姑娘,踉跄着退到墙边,眼眶都气红了。 他恶狠狠地瞪着苏烬,嘴唇微动,用口型无声地骂道:“你,他,妈,的!” 那口型清晰无比,苏烬一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只能无奈地耸耸肩,用眼神示意:“先忍忍,淡定。” 他靠在椅子上,随手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只觉得一阵头疼—— 早知道带这傻徒弟出来这么麻烦,还不如自己一个人来呢!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侍女收拾碎酒盏的声音,以及那几个姑娘准备乐器和舞衣的窸窣声。 苏烬瞥了一眼窗外,楼下的喧嚣依旧,不知那老鸨何时才能把棠眠叫来。 本以为让姑娘们弹琴跳舞能换来片刻清静,苏烬却终究是小瞧了这‘倚翠楼‘里女子的手段。 那跪坐在地毯上弹箜篌的姑娘指尖流淌出靡靡之音,音色缠绵悱恻。 而另外三个跳舞的姑娘起初还踩着节拍旋转,裙摆翻飞间露出一截皓白的小腿,可没跳半支曲子,她们便又蛇一般地缠了上来。 为首的红脸姑娘腰肢一摆,裙摆扫过苏烬的膝盖,指尖顺着他的小腿缓缓上移,语气甜得发腻:“公子,这曲子可还入耳?” 另一个姑娘则绕到霍念身后,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耳垂上,手指勾着他腰间的玉带轻轻拉扯:“小公子,瞧你这玉扳指可真名贵,不如让我替你戴上?” 霍念被这贴在身上的软玉温香搅得额头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姑娘们的指尖每碰一下,他都觉得像是沾了毒药,恨不得立刻祭出镇妖符。 而苏烬的目光却紧锁着楼下—— 乐台旁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斗篷边缘绣着银色的狐尾花纹,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道若有似无的视线,正透过雕花栏杆,直直地射向“揽月阁”的窗口。 “呵。”苏烬心中冷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这气息……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妖气,绝非善类。 他心一横,冲霍念使了个“稍安勿躁”的眼色,猛地伸手搂住正摸他脸颊的姑娘,指腹挑起她的下巴,眼眸微眯,语气带着几分浪荡公子的轻佻:“美人儿,这舞跳得倒是不错,只是离得太远,本公子瞧不清你的眉眼。” 那姑娘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脸颊绯红,眸子一亮,顺势攀住他的脖颈,吐气如兰:“公子想怎么看,便怎么看~” 霍念见苏烬竟如此“配合”,气得差点咬碎后槽牙,拳头在袖中握得死紧,眼看就要不顾后果地发作。 就在这时,“咚咚咚”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打断了这剑拔弩张的氛围。 “吱呀——”房门被推开,老鸨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侧身让开一条路。 她身后站着一位身形曼妙的女子,一袭月白色的纱裙曳地,头上戴着一顶轻纱帷帽,面纱下的容颜若隐若现,只能看到小巧的下颌和一抹含笑的唇线。 “两位公子,久等啦!”老鸨搓着手,声音透着献宝般的得意。 “这便是我们倚翠楼的花魁,棠眠姑娘!听说两位公子出手如此阔绰,姑娘特意重新梳洗了一番,这才敢来见客~” 苏烬闻言,如临大赦般推开怀中的姑娘,整了整衣襟,目光锐利地投向那名为棠眠的女子。 尽管他极力收敛气息,但那股混杂着檀香与妖磊独特气味,还是被苏烬捕捉到了—— 那是九尾天狐特有的、带着诱惑与危险的气息!果然,正主来了。 “嗯,”苏烬懒懒地应了一声,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吧。” 几个姑娘虽然不情愿,但在老鸨的示意下,还是扭着腰肢退出了房间。 霍念靠在墙边,大口喘着气,用杀人的目光剜着苏烬,仿佛在说“你刚才那是做什么”。 房间里只剩下苏烬、霍念和棠眠三人。 棠眠抱着一把古朴的琵琶,身姿款款地走到房间中央,声音如同羽毛般拂过人心:“不知两位公子想听什么曲子?或是……小女子为公子们舞上一段?” 苏烬翘着二郎腿,手指轻叩着桌面,目光落在她脸上的面纱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姑娘为何一直戴着面纱?这般遮掩,倒是让本公子瞧不清容貌了。” 棠眠闻言,轻笑一声,素手抬起,轻轻摘下面纱。 面纱落下的瞬间,满室的烛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眼前的女子生得一张极美的脸,眉如远黛,眼似秋水,尤其是那双上挑的桃花眼,眸光流转间带着勾魂摄魄的魅力。 琼鼻挺翘,红唇饱满,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整个人美得如同月下盛开的罂粟,危险而诱人。 “公子见着了,”棠眠将面纱随手放在桌上,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小女子长相平凡,倒是公子……” 他的目光在苏烬脸上逡巡,笑意更深,“生得如此俊美,倒是让小女子自惭形秽了。” 苏烬看着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纨绔的模样。 他晃了晃腿,从袖中又掏出一叠银票,“啪”地拍在桌案上。 “别废话,”苏烬挑眉,语气带着命令,“给本公子跳一段。跳得好了,这些都是你的。” 第173章 跟我玩魅惑? 棠眠掩面轻笑出声,那笑声婉转如莺,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摄政王的人,果然出手阔绰。” 他指尖轻抚过琵琶弦,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苏烬腰间若隐若现的玉带,“只是这良辰美景,若无佳乐相伴,岂不可惜?” 苏烬闻言,挑眉看向脸色铁青的霍念,伸手猛地一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霍念一个趔趄。 “他会箜篌!” 苏烬笑得不怀好意,凑近霍念耳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语速飞快道,“别动灵气,正主来了。” 霍念胸口剧烈起伏,恨不得当场给苏烬一拳,但对上他眼中暗藏的警告,只能咬牙切齿地走到箜篌边,僵硬地坐下。 指尖触及琴弦的刹那,清越的乐声陡然响起—— 那乐声时而如高山流水,时而如凤鸣九天,比先前楼下姑娘的弹奏不知精妙多少倍,连空气中的靡靡之音都被涤荡一清。 棠眠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意更浓。他将琵琶放在桌上,月白色的纱裙随他转身而旋,腰间银铃轻响。 他舞姿曼妙,腰肢柔软得仿佛没有骨头,每一个旋身、每一次抬眸,都带着勾魂摄魄的媚意。 那双上挑的桃花眼泛着水光,眸光扫过霍念时,竟隐隐透出妖异的红光。 霍念只觉一股热气直冲头顶,先前被灌下的酒水混着这股莫名的诱惑,让他头晕目眩。 他强撑着弹奏,指尖却渐渐凌乱,最终“咚”的一声按断琴弦,整个人软软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哎呀,看来霍公子不胜酒力呢。” 棠眠轻笑一声,缓缓走向苏烬,纱裙拖在地上,留下一道淡淡的香气。 他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勾住苏烬的腰带,身体前倾,温热的气息喷在苏烬颈间,“公子,如今只剩你我二人……” 苏烬任由他拉近,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棠姑娘这身段、这媚态,倒比真正的女子还要勾人。” 棠眠脸色微变,随即笑得更妩媚:“公子喜欢便好。” 他手腕一用力,竟将苏烬往床榻方向拉去。 苏烬顺势倒下,后背撞上柔软的锦被,抬眸看着压上来的棠眠,眸光深邃。 棠眠俯身靠近,用一条绣着九尾狐纹样的丝带轻轻蒙住苏烬的眼睛:“公子……只管躺好便是。” 他指尖划过苏烬的下颌,慢慢解开他的上衣。当看到苏烬胸膛上那几道狰狞的旧伤疤时,棠眠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妖兽造成的伤痕,绝非普通纨绔子弟所拥有! “怎么?” 苏烬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一丝戏谑,“不敢继续了?” 棠眠心中警铃大作,这人中了自己的媚术,为何还如此清醒? 他压下疑虑,手下动作不停,指尖猛地扣住苏烬的脚踝,声音越发柔腻:“公子急什么……” 他凑近苏烬的唇,眼看就要吻上—— “啪!” 苏烬猛地抬手,精准地掐住棠眠的脖颈,力道之大让棠眠瞬间呼吸困难。 “公……公子这是做什么?” 棠眠脸色涨红,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苏烬扯掉蒙眼的丝带,一双茶色眸子冷得像冰,嘴角虽扬着笑,眼底却毫无温度:“是不是很好奇,为何你的媚术对我无效?” 棠眠强行挤出笑容:“我不知公子在说什么……” “哼。” 苏烬另一只手猛地拍向棠眠腰间的妖穴,棠眠闷哼一声,脸上瞬间浮现出几道狐毛,眼底的妖异红光再也无法掩饰,“你何时发现的?” “替何人办事?你们是不是在布血祭阵?” “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 棠眠声音嘶哑,“他从不露脸,我和他……签了契约,只能听命……” 苏烬眼神一冷:“身为高阶天狐,自甘堕落成这等模样,丢人!”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你和他如何联系?” “每月十五……城南城隍庙……他会在那里等我……” 棠眠的声音越来越弱,“求你……放过我……” “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苏烬猛地起身,另一只手如闪电般抓向棠眠的心口。 妖族的妖核与心脏位置相同,指尖触及温热血肉的瞬间,他用力一握! “噗嗤——” 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被硬生生抓出,鲜血溅了苏烬满脸。 棠眠的眼睛瞪得滚圆,口中涌出鲜血,断断续续地呢喃:“太……不……” 苏烬松开掐着他脖颈的手,看着那颗在掌心跳动的心脏,眼中戾气翻涌。 屈指一弹,妖核从心脏中剥离出来,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下一秒,他将妖核贴近自己胸口,妖核瞬间没入皮肤,消失不见。 失去妖核的棠眠身体迅速缩小,化作一只毛色雪白狐狸,倒在血泊中,气息全无。 苏烬站起身,看了一眼昏迷的霍念,随手抹去脸上的血迹,却在掌心留下一道刺目的红。 他弯腰扶起霍念,让他靠在自己肩上,然后猛地拉开房门,装出惊恐万状的样子,朝着走廊大喊: “救命啊!有妖怪!杀人了!” 他的声音穿透喧嚣,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与恐惧,瞬间让整个倚翠楼的喧嚣戛然而止。 脚步声、惊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而苏烬则抱着“昏迷”的霍念,一步步向楼梯口走去,眼底的冰冷与刚才的惊慌判若两人。 楼内瞬间炸开了锅。 苏烬那声“有妖怪!杀人了!” 如惊雷般劈入喧嚣,原本沉溺在酒色中的客人们顿时面无人色,杯盘落地的脆响、女子的尖叫声、桌椅翻倒的巨响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混乱的人潮。 有人举着烛台往楼上冲,想看看是何等“妖怪”作祟。 更多人则抱头鼠窜,争先恐后地往楼外逃,生怕慢一步就成了妖怪的腹中食。 苏烬抱着“昏迷”的霍念,在混乱中却如闲庭信步。 他眼角的余光精准地捕捉到一道黑色身影,正借着人群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往楼梯口移动。 那人身形微胖,斗篷边缘的银线狐尾花纹在晃动的烛火下若隐若现——正是刚才在楼下窥视雅间的那个人! “醒醒。”苏烬低声喝道,指尖快速在霍念后颈的穴位上点了几下。 霍念猛地打了个激灵,迷蒙的双眼瞬间清明,只是脑袋还因棠眠的媚术和被灌的酒水而阵阵发晕:“师……师兄?怎么回事?棠眠呢?” 第174章 原来是他? “别问了,”苏烬用下巴朝那黑色身影一扬,眼神锐利如鹰,“看到那个穿斗篷的了吗?跟上他!” 霍念顺着方向望去,正好看见那身影即将消失在楼门外。 他虽还有些晕眩,但常年修炼的警觉性让他立刻明白了事态紧急,咬牙压下不适,跟着苏烬拨开汹涌的人潮,如两道利箭般追了出去。 夜色深沉,倚翠楼外的街道上也因楼内的混乱而炸开了锅。 那穿斗篷的人显然没想到苏烬和霍念能这么快追出来,回头瞥见两道身影紧追不舍,顿时慌了神,脚下一点,竟施展轻功能跃上了房顶! “想跑?”苏烬冷笑一声,左手并指成剑,凌空一召—— 一柄赤红长弓出现在他手中,弓弦上自动凝结出一支燃烧着火焰的光箭。 他搭箭、拉弓、瞄准,动作行云流水,眼中寒光一闪,箭矢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直直射向那黑影的小腿! “啊!” 黑影发出一声痛呼,左腿膝盖下方被炽热的箭矢贯穿,身形一晃,重重地摔倒在瓦片上,几片琉璃瓦应声而碎,哗啦啦地掉落在地。 苏烬足尖一点,跃上屋顶,几个起落便冲到黑影面前。 那黑影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苏烬却已再次张弓搭箭,赤红的箭头直指他的眉心:“再动一下,射穿你的脑袋。” 冰冷的威胁让黑影浑身一僵,不敢再妄动。 几乎同时,霍念也轻功跟了上来,手中“龙城”剑出鞘,寒光凛冽的剑刃直接架在了黑影的脖颈上,语气带着怒意:“说!你是谁?为什么要跑?!” 苏烬伸手猛地掀开那人的帽兜,一张保养得宜、却因剧痛和惊慌而扭曲的中年男子面孔露了出来。 “是你?!”霍念失声惊呼,迟靖川?!” 没错,这黑影正是白日里在城门口迎接他们,还曾与林衔曦一同出现在宴席上的当朝国相,迟靖川! 迟靖川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他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切竟会栽在这两个“毛头小子”手中。 就在霍念分神的瞬间,他藏在袖中的右手猛地一动,似乎想掏出什么东西! “小心!”苏烬眼疾手快,左脚猛地踹出,正中迟靖川的手腕! “啪嗒!” 一个巴掌大小、通体透明的瓷瓶从迟靖川手中飞出,掉落在屋顶的瓦片上。 瓶中一只金黄色的小虫子,正疯狂地撞击着瓶壁,发出“嗡嗡”的声响——噬心蜂! 苏烬脸色一沉,俯身捡起瓷瓶,随手收入袖中。 指尖如电,迅速点中迟靖川身上数处大穴,封死了他的灵力和行动能力。 “苏烬,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迟靖川,他怎么会……” 霍念脑子一团乱麻,看着被苏烬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的迟靖川,满脸震惊。 “回去再说。”苏烬言简意赅,拎着迟靖川的后襟,对霍念道:“走,回皇宫。我倒要看看,那位摄政王和皇帝,究竟有何要解释。” 苏烬与霍念提着迟靖川,足尖点地,几道起落便掠过街巷,很快来到皇城门口。 夜风吹动苏烬染血的衣摆,他手中的迟靖川已痛得脸色惨白,奄奄一息,唯有眼中还残存着怨毒的光。 守门侍卫见两人突然出现,又瞧着苏烬衣襟上的血迹和被拎着的国相,惊得差点把手中的长戟掉在地上。 为首的侍卫咽了口唾沫,拱手问道红尘:“两位仙长……这是怎么了?为何……为何提着国相大人?” 苏烬此刻没心思与他废话,只冷声道:“摄政王可在宫中?” 侍卫面露难色:“仙长,这都丑时末了,王爷早就回府歇息了。况且宫中已经落锁宵禁,按规矩……” “少废话!”苏烬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立刻去通传皇帝,就说勾结妖族的人已经抓到了!再派人去请摄政王,让他即刻入宫!” “这……”侍卫还在犹豫,宫规森严,宵禁期间擅开宫门是重罪。 霍念见状,抱着手臂上前一步,语气带着不耐:“我们是受皇帝所邀前来除妖的,如今人赃并获,你拿这些破规矩来阻拦?若是耽误了大事,出了变故,你担待得起吗?”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身后传来一阵车轮滚动的声响。 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停在宫门前,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林衔曦身着墨色常服,俯身从车内走出。 守卫们见到林衔曦,纷纷躬身行礼:“参见王爷!” 林衔曦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苏烬手中的迟靖川身上,眉头微蹙:“开门。” “可是王爷……现在宵禁了……”侍卫还想劝阻。 “本王让你开门!”林衔曦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若皇兄怪罪,本王亲自去请罪。事急从权,明白吗?” “是!”侍卫不敢再违逆,连忙示意手下打开宫门。厚重的宫门“轰隆隆”地向两侧推开,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烬与霍念拖着迟靖川随林衔曦走进宫中,身后的宫门再次缓缓闭合,发出“吱嘎”的闷响,仿佛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林衔曦快步走在宫道上,回头看了一眼迟靖川腿上不断渗出的鲜血,问道:“苏小友,霍小友,这国相他……” 苏烬挑眉,瞥了林衔曦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嘲讽:“王爷不是看见了吗?他被我们抓了。倒是王爷,为何这个时辰会出现在宫门前?” 林衔曦神色从容,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本王回府后便歇下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刚才手下禀报,说倚翠楼的花魁狐妖身份暴露,且已被两位仙长解决。” “本王一想,便知是两位的作为。这都宵禁了,担心两位进宫不便,便急急忙忙赶来了。” 他的语气平静,眼神坦荡,似乎所言句句属实。 苏烬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道:“原来如此。既然王爷来了,那就有劳王爷带路。” 霍念跟在一旁,看着林衔曦与苏烬之间暗流涌动的对话,只觉得一头雾水。 但此刻不宜多问,便紧紧跟在两人身后,手中的龙城依旧警惕地指着被点了穴道的迟靖川。 夜色下的皇宫寂静无声,唯有三人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 苏烬抬眼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宫殿,眼中寒光闪烁。 第175章 真相(一) 夜色下的宫道寂静无声,唯有三人急促的脚步声与迟靖川偶尔因剧痛发出的闷哼。林衔曦走在前方,墨色常服在夜风中微微摆动。 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苏烬与霍念,目光落在两人略显疲惫的神色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二位小友,”他顿了顿,指了指远处灯火零星的宫殿群,“折腾了一夜,想必已是劳累。” 苏烬挑眉,没有接话,只是冷眼看着他。林衔曦却似未察觉他的疏离,继续道:“迟靖川已被制住,又有苏小友的法印加持,料想翻不起风浪。” “如今天色将明,不如先去凌仙师所在的‘揽星殿’歇息片刻,待天明再议审案之事,如何?” 他的语气从容,眼神坦荡,仿佛真的只是出于体恤。 霍念闻言,确实感到一阵疲惫涌上,此刻精神松懈下来,四肢百骸都透着倦意。 但他看着林衔曦,又看了看身旁神色冷峻的苏烬,终究没开口。 苏烬停住脚步,嘴角勾起一抹饶有深意的笑,目光似剑般扫过林衔曦:“哦?也好。” 他话音未落,便迅速俯身,指尖如电般点在迟靖川的额头,一道微光闪过,“这样便更稳妥了。” 林衔曦看着他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恢复从容:“苏小友心思缜密。走吧,本王带你们去揽星殿。” 他转身继续前行,声音平静无波,“凌仙师今日静养,殿内偏院尚有空房,足以安顿二位。” 苏烬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霍念跟上。 霍念凑近他,低声道:“他怎么突然改主意了?催着我们休息,很是可疑。” 苏烬冷笑一声,压低声音:“我给迟靖川设了噤声咒,他没灵力解不开。林衔曦急着让我们休息,怕是不想让我们连夜面见皇帝,或是……怕迟靖川乱说话。” 他眼中寒光一闪,“明天……恐怕有场好戏。先休息,养足精神等着。” 苏烬踏入偏殿时,夜已深至极点,窗外只剩一弯残月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清冷的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随手扯下染血的外袍,衣料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味与一丝若有似无的脂粉气—— 那是倚翠楼里喧嚣留下的痕迹,此刻却像一根细刺,扎得他心头隐隐发紧。 他刚将衣物丢在一旁的屏风上,殿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 苏烬下意识转身,指尖几乎要凝出灵力,却在看清来人时猛地顿住。 门口站着的是凌言。 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素白的寝衣外只随意披了件外衫,发簪未束,墨发松松地垂在肩侧。 他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平日里毫无波澜的眼眸,此刻却像结了冰的湖面,寒意沉沉地望过来,让苏烬刚松下的那口气瞬间又提了上来。 “师……师父?”苏烬的声音有些干涩,“你还没睡?” 凌言没应声,只是缓缓走进来,反手“砰”地一声将殿门关上。 那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突兀,像一记重锤敲在苏烬心上。 一股无形的寒气从地面升腾而起,顺着他的脚踝直窜头顶,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睡了。”凌言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听到脚步声,起来看看。” 他的目光落在苏烬身上,扫过他未着外衫的上身,最终停留在他颈侧—— 那里,留下一点若隐若现的红痕,此刻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你受伤了?”凌言问,语气依旧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啊……没有!”苏烬连忙摆手,下意识地想去遮掩颈侧,“这是……那九尾天狐的血,沾到了而已。” 凌言没说话,只是一步步朝他走近。他的步伐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每一步都踩在苏烬愈发紧绷的心弦上。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指节泛白。 “那……那个……”苏烬试图开口解释,却发现喉咙有些发干,“你听我解释……” “呵。”凌言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化不开的酸楚,“那倚翠楼的姑娘,好看吗?” 苏烬心头一紧,猛地抬头:“不是你想的那样……” “是吗?”凌言停下脚步,恰好站在苏烬面前,两人之间只剩一步之遥。 他微微仰头,看着比自己高出一头的苏烬,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伤,“烟花之地的姑娘,自然是好看的。”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嘲讽,“不然……你也不会这般‘受用’。” “不!不是的!”苏烬急切地辩解,双手下意识地想去抓凌言的手臂,却在半空中顿住,“霍念都快被缠疯了,那种场合……我根本没法脱身,不是自愿的!” 想到在倚翠楼里,那些莺莺燕燕围上来,香粉味呛得人头晕,他和霍念被缠得寸步难行。 可这些话此刻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苍白。 “哦?”凌言抬眸,眸光沉沉地看着他,白皙的手忽然抬起,指尖轻轻拂过苏烬的侧颈,那触感冰凉,让苏烬浑身一僵。 “看来……”凌言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这逢场作戏,做得还挺认真。” 指尖的冰凉与话语里的讥讽交织,苏烬只觉得一股委屈又愧疚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知道凌言性子看似淡漠,实则极在意这些。 “我没有……”苏烬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心里只有你……”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脆响在殿内炸开! 凌言的手掌带着一丝力道,结结实实地甩在了苏烬的脸颊上。 苏烬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上传来清晰的刺痛感。 他愣住了,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凌言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受伤与怒意。 他从未见过凌言如此失控的模样,哪怕是在面对最凶险的妖兽时,凌言也总是从容镇定。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苏烬没敢动,也没敢抬头。他知道自己理亏,踏入那种地方,又与那些女子有了肢体接触,终究是让凌言伤心了。 过了许久,他才听到凌言微微颤抖的声音:“很好。” 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似乎是忍了很久的情绪终于决堤。 苏烬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凌言。 凌言眼眶微微泛红,刚才那股冰冷的怒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委屈、生气与不安的复杂情绪。 第176章 真相(二) 凌言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抚摸上苏烬被打红的脸颊,声音里满是懊悔:“打疼你了吧……对不起,我……” 他话未说完,便被苏烬猛地一把搂进了怀里。 苏烬的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将怀中的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凌言柔软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属于凌言的、清冷的梅花香气,混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药味。 “霍念都被缠得要疯了,”苏烬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歉意,埋在凌言的发间,“那种地方……那些姑娘……我根本没法推开,只能先稳住她们……” 他顿了顿,手臂又收紧了些,语气里是满满的自责:“我错了,阿言……别生气了,好不好?” “下次……下次我一定离得远远的,就算被妖怪吃了,也不进那种地方了。” 凌言埋在他怀里,没有说话,只是身体微微颤抖着。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的。 苏烬叹了口气,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童一般,低声道:“真的错了,你要打要罚,都随你。但别不理我,好不好?” 怀里的人终于有了动静,闷闷地哼了一声,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脂粉味,难闻死了。” 苏烬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低头,在凌言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声音温柔:“那我去洗澡,把这味道洗得干干净净,一点都不留给你闻,嗯?” 凌言没抬头,只是伸手在他腰间轻轻掐了一下,算是回应。 才寅时初,夜色尚浓,再睡会吧。 更漏声在寂静的殿宇里轻叩,烛火明明灭灭,将窗棂上的花纹映得朦胧。 凌言低应一声“嗯”,指尖从苏烬腰间松开,转身时衣摆划过冷冽的空气,却在迈出半步后被身后人攥住了手腕。 那只手带着未散的暖意,指腹轻轻摩挲着他腕骨,苏烬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去哪?” “回去睡觉。”凌言垂眸,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腕上,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影。他试图抽手,却被苏烬握得更紧。 “自己睡不害怕么?”苏烬往前逼近一步,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廓。 见凌言抿唇不语,索性弯腰将人横抱起来,凌言惊呼一声,下意识勾住他脖颈。臂弯收紧时,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绷紧的身体。“师父不怕,我怕。” 他说得理直气壮,脚步却稳健地向内殿深处走去,“一个人睡太冷清了。” “放开!你这混账……”凌言的脸颊霎时烧了起来,拳头轻轻捶在苏烬胸口,却像落在棉花上般毫无力道。 “不放。”苏烬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凌言泛红的耳垂,换来一声闷哼。 苏烬抱着凌言踏入内殿时,殿内烛火早已被守夜的小仙娥燃起,暖黄的光晕透过雕花窗棂,与窗外残月的清辉交织,在青砖地面铺陈出明暗交错的纹路。 殿内陈设古朴雅致,紫檀木屏风上绘着远山寒梅,墙角铜炉里燃着安神的沉水香,烟气袅袅,却掩不住空气中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凌言的清冷梅香。 “放我下来。”凌言的声音闷在苏烬胸口,手指攥紧了他衣襟,指尖却微微发烫。 苏烬低笑一声,非但没放,反而将人抱得更稳,脚步一转,绕过屏风,眼前豁然开朗—— 内殿中央竟嵌着一方偌大的白玉温泉池!池水呈琥珀色,正汩汩冒着热气,水雾氤氲而上,在半空凝成朦胧的轻纱,将池边描金的莲花灯影也晕染得模糊。 池底铺着细碎的暖玉,隐隐映出粼粼波光,显然是常年有人打理。 “这鬼殿里竟还有沐浴池……”苏烬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看来皇宫里的人,倒是会享受。” 他将凌言轻轻放在池边铺着的软毡上,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他腰间,惹得人一颤。 凌言刚站稳,便退开半步,目光落在蒸腾的水池上,耳尖微微泛红:“你……” 话音未落,便见苏烬已抬手解起衣扣。 墨色外袍应声而落,露出里层月白中衣,他指尖灵活地扯开系带,中衣滑落在地,露出线条流畅的脊背与劲瘦的腰腹,肌肤在水汽与烛火下泛着健康的麦色。 凌言猛地别过脸,心跳漏了半拍,耳畔却传来苏烬低哑的笑声:“我先洗澡。” “你洗澡带我来做什么?”凌言的声音有些干涩,眼角余光瞥见苏烬弯腰的动作,慌忙收回视线,盯着池边的玉石雕花。 苏烬赤足踏入池边,回头时,水珠已顺着他发梢滴落,滑过结实的锁骨,没入水中。 他侧过脸,眼底笑意狡黠:“阿言想和我一起洗?”顿了顿,又添上一句,“……也行。” “胡闹!”凌言斥道,脸颊却红得快要滴血。 他往后退了退,不料脚跟碰到软毡边缘,险些失衡。 就在这时,“哗啦”一声水响,苏烬已跳进温泉池中,溅起的水花飞落在凌言手背上,温热的触感让他下意识缩了缩手。 “过来。”苏烬的声音带着水汽的湿润,从池中央传来。 他半倚在池壁,墨发浸透贴在额角,眸光沉沉地望着岸边的人,水面下的手悄然伸出。 凌言蹙眉:“做什么?” 话音未落,手腕突然被一只湿漉漉的大手攥住!那力道不容抗拒,他惊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跌入水中。 刺骨的凉意尚未袭来,便被一个滚烫的胸膛紧紧抱住,后背传来熟悉的灵力暖意—— 苏烬正用灵力小心翼翼地包裹着他未愈的伤口,驱散水温带来的寒意。 “苏烬!”凌言挣扎着抬头,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睫毛上,视线有些模糊。 他刚想斥责,却被人捧住了后颈。苏烬的气息带着温泉的暖意与淡淡的皂角香,不由分说地覆上他的唇。 这个吻与往日不同,带着一丝急切的补偿与不容拒绝的温柔。 苏烬的舌尖轻轻撬开他的齿关关,描摹着他唇齿间的每一寸,将方才的委屈与歉意都融入其中。 凌言最初的僵硬渐渐软化,双手不知何时已攀上苏烬的肩膀,指尖陷入他紧实的肌肉里。 温泉水在四周缓缓涌动,将两人的身影裹进朦胧的水雾中,唯有唇齿交缠的细微声响,与彼此胸腔里加速的心跳,在寂静的内殿里悄然蔓延。 第177章 真相(三) 良久,苏烬才微微退开,额头抵着凌言的,两人都有些喘息。 凌言的脸颊绯红,眼神氤氲,带着水光,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声音却软得没什么力道:“……疯子。” 苏烬低笑出声,低头在他鼻尖上吻了吻,手指轻轻梳理着他被水浸透的长发:“只对你疯。”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凌言泛红的耳垂,语气带着一丝讨好,“水温正好,一起泡泡?” 凌言别过脸,看着池边摇曳的灯影,半晌才从鼻腔里轻哼出一声,算是默许。 苏烬眼中笑意更深,手臂收紧,将人稳稳圈在怀里,下巴抵在凌言的发顶。 氤氲水汽漫于暖池之上,苏烬将凌言一双素手轻握于掌心。 指腹摩挲着那细腻肌理,忽而低笑一声,语气带了几分委屈:“方才师尊下手何其重也,掌风过处,至今仍觉发麻。怎的,竟不肯为我按揉一二?” 言罢,抬眸望向怀中之人。凌言本侧首望着池边摇红灯影,闻言缓缓转过身来。 一双狭长凤眸在水汽中微饧,眸光朦胧似含春水,轻瞥他一眼,唇瓣微动,尚未吐出字句,便觉腰间一紧,猝不及防间已被抵于微凉池壁。 “唔……”一声轻哼自喉间溢出,唇瓣复又相衔,炽热如火。 苏烬掌心紧扣着他腰侧,指腹揉入肌理,带起一阵战栗。 凌言下意识抬手,指尖方触上对方滚烫的脸颊,便被一股力道握住,反剪于脑后,困于池壁与他胸膛之间。 湿衣本就贴体,此刻在两人交缠动作中渐褪,温热池水漫过肩颈,随着肢体相触的激烈动作翻涌,溅起细碎水花,打湿了鬓边碎发。 苏烬滚烫的指尖自他颈间一路拂下,所过之处,肌肤泛起细密的红痕,如晕开的胭脂。 四目交缠,眸光潋滟。凌言被迫仰起下颌,青丝垂落水中,几缕贴在苍白却泛着红晕的面颊上。 他微睁凤眸,水光流转,眉眼间尽是化不开的柔情,又夹杂着一丝被情潮席卷的迷离。 苏烬眼中似有火焰燃烧,炽热的目光描摹着他的唇瓣、喉结,以及浸在水中若隐若现的身形,呼吸愈发粗重。 情潮暗涌,如雾霭弥漫于暖池之上,将两人周身都染上朦胧的靡色。 彼此的气息交缠,肌肤相贴处滚烫似火,仿佛连池水都被这股炽热引燃,蒸腾起的水汽模糊了周遭灯影,只余下怀中之人的温度与眼中的深情。 指尖的每一次触碰都带着灼人的情意,身躯的相依相偎让彼此的心跳交融,分不出哪一声是他的,哪一声是自己的。 唯有这方寸之间的缠绵,在寂静的夜色里,谱写出无人知晓的情之乐章。 天光微亮时,殿内烛火尚有余温,却已抵不过窗外透进的第一缕晨曦。 苏烬臂弯微动,才发觉怀中的凌言不知何时已在他怀里睡熟。 湿发半干,几缕黏在苍白却泛着薄红的脸颊上,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唇瓣因昨夜的纠缠而微微红肿,透着未经褪尽的靡色。 他缓缓解开圈着人腰肢的手臂,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易碎的琉璃。 榻边的皮毛地毯吸去了足尖落地的声响,苏烬俯身替凌言掖好被角,垂眸时眼底漾开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阿言……”他低喃一声,指尖在对方泛红的耳垂上轻轻蹭了蹭,才直起身去捡散落在地上的外袍。 玄色锦袍裹在凌言身上,宽大的袖口几乎要遮住指尖。 看着凌言蜷缩在榻上、只露出半张脸的模样,喉结滚动了一下,转身推开了殿门。 木质门板被推开的声响在寂静的晨雾中格外清晰。 苏烬本想借着晨光溜到隔壁凌言的寝殿去拿他的衣物,哪曾想刚跨出门槛,迎面便是一道凛冽的剑光—— 庭院中,霍念早已立在晨光里,龙城剑在他手中划出半轮银月,剑穗随着他腾挪的动作猎猎翻飞,带起的风刃将廊下未及撤去的灯笼穗子削落半截。 少年神情专注,额角沁出的薄汗在晨曦中闪着光,显然已练了好一阵子。 听见动静,霍念手腕一收,剑尖稳稳指向地面,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苏烬身上,挑眉道:“你倒是起得早。” 苏烬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了一瞬。清晨的风带着凉意拂过,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霍念此刻站的位置,恰好能瞥见殿内半敞的榻,若是再走近几步,怕不是要将榻上那人瞧得清清楚楚。 “你……不困?”苏烬强装镇定,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天刚亮就练剑,倒是勤快。” 霍念收剑归鞘,走到廊下拿起石桌上的水囊灌了一口,喉头滚动着咽下,才抹了把脸道:“别提了,那破殿里的熏香浓得能把人呛死,闻得我头疼,索性起来活动活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烬略显凌乱的发丝和眼底未消的红痕,“昨晚没睡好?眼睛怎么红通通的。” “咳咳……”苏烬呛了一下,忙抬手揉了揉眼睛,“许是夜里琢磨案情,想得太久了。” 他脑子飞速转动,目光瞥向凌言寝殿的方向,只见那扇门还紧紧闭着,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你继续练,我……我去看看院里的花开了没。” 说罢,他作势就要往院子深处走,却被霍念一声“站住”叫住。 “看什么花?”霍念狐疑地眯起眼,“方才见你慌慌张张从殿里出来,做什么去?” 苏烬心里暗骂一声,面上却笑得从容:“自然是随便看看。倒是你,练了这么久,不饿吗?宫里的早膳据说不错,一起去膳房瞧瞧?”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往殿内退了半步,恨不得立刻把门关上。 霍念皱了皱眉:“早膳自有宫人送来,去膳房做什么?” “你懂什么,”苏烬几步冲到霍念面前,强拉着他往宫殿门口走,手掌按在他肩上的力道却透着几分急切。 “我是怕那林衔曦耍花样,想去看看迟靖川那老东西有没有被他偷偷放走了。走走走,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两人拉扯间,苏烬眼角的余光瞥见殿内的凌言已经披着外袍坐了起来,正揉着眉心往门口看。 他心下一急,几乎是半拖着霍念往宫殿外走:“快走快走,再晚点黄花菜都凉了!” 第178章 真相(四) “哎你松手!”霍念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好好走不行吗?你今日怎么跟屁股着了火似的……” 眼看就要把霍念拉出院门,苏烬正暗自松气,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心头猛地一跳,回头望去—— 只见凌言裹着那件长及脚踝的玄色锦袍,正快步从殿内走出,显然是想趁他们不注意溜回自己的寝殿。 哪曾想刚走到殿门口,就被两个端着洗漱水的宫女撞了个正着。 “仙师大人安!”宫女们慌忙屈膝行礼,目光却忍不住落在凌言身上—— 那身明显不合身的衣衫,宽大的衣摆拖在地上,袖口还松松垮垮地垂着,怎么看都透着几分怪异。 霍念本被苏烬拽着往外走,听见动静下意识回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殿门口的凌言。 四目相对。 凌言僵在原地,指尖紧紧攥着宽大的衣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清晨的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因慌乱而微微睁大的凤眸,平日里的清冷出尘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当场抓包的窘迫。 “师……师父?”霍念眨了眨眼,目光在凌言身上那件明显属于苏烬的锦袍上转了一圈,又看向身旁一脸僵硬的苏烬,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你这是……去哪了?怎么穿苏烬的衣服?” 空气瞬间凝固。 凌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指尖却在袖中悄悄掐了个定身咒的法诀将两名小宫女定在原地。 他抬眸,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无波:“……随便逛逛,不小心沾了露水,借他的衣服穿穿。” “哦!”霍念狐疑的往前走了一步,“可这衣服……” “哎哎霍念!”苏烬猛地伸手拦住他,“师父都说了随便逛逛,你管那么多做什么?走走走,早膳要紧,再磨叽下去,迟靖川可就真的要被人放走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疯狂示意凌言赶紧回殿,同时死死按住霍念的肩膀往后推。 霍念被他推得踉跄,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苏烬半拖半拽地拉离了庭院。 “苏烬你放开我!”少年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不满的嘟囔,“你急什么……师父穿你衣服怎么了……” 凌言站在原地,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才缓缓松了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拖沓的锦袍,又看了看殿门口那两个依旧保持着行礼姿势,嘴角狠狠抽了抽。 “……苏烬,”他咬牙切齿的低声骂了一句,“回头再与你算账。” 晨风吹过,卷起地上散落的几片花瓣,也吹动了他鬓边未及束起的长发。 远处传来宫人们晨起劳作的声响,天边的鱼肚白已渐渐染上了暖红。 苏烬正拽着霍念在宫道上打转,少年挣得不耐烦时,迎面走来的玄甲侍卫忽然顿住脚步。 那侍卫腰间佩着鎏金虎头令牌,见了两人便单膝跪地:“苏小仙君、霍小仙君,属下奉摄政王令,特来请三位去雅岚殿用早膳。” 霍念刚要开口,却见苏烬指尖不着痕迹地勾了勾他的袖口。 晨曦透过廊柱洒在苏烬侧脸上,他眼尾微挑,语气听似随意:“王爷倒是好兴致。不过我们还需先回揽星殿一趟。” “这……”侍卫面露难色,“王爷说此事关涉迟国相,还望三位即刻前往。” “急什么?”苏烬拖长了音调,忽然凑近侍卫耳畔,声音压得极低,“你家王爷昨夜子时还在倚翠楼外徘徊,如今倒有闲心请早膳?” 侍卫瞳孔骤缩,手按上刀柄的动作僵在半途。 苏烬却已拉着霍念转身,袍角扫过侍卫鼻尖时,轻飘飘丢下一句:“你且在前头引路,去去就来。” 待侍卫的脚步声远了,霍念才猛地甩开苏烬的手:“你又搞什么鬼?方才那侍卫眼神不对劲!” “何止眼神不对劲。”苏烬望着宫墙上蔓延的藤蔓,指尖捻起一片落叶。 “你注意到他靴底的泥了吗?青黑色,带腥气——昨夜倚翠楼后巷的积水便是这颜色。” 两人快步穿过月洞门,揽星殿的海棠正开得泼天烂漫。凌言立在花树下,月白广袖被晨风吹得扬起,发间玉簪碎着晨光。 他见两人进来,目光先落在苏烬手上捏着的玉瓶上,凤眸微沉:“迟靖川身上的?” 苏烬屈指一弹,淡红色法阵如梅花般绽开,将三人笼罩其中。 瓷瓶“嗒”地落在石桌上,瓶内金蜂撞得瓶壁嗡嗡作响。 霍念蹙眉开口:“师父,昨夜苏烬抓到迟靖川时,他袖里就藏着这东西!” “为何昨夜不说?”凌言指尖敲了敲瓶身,法阵光影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苏烬神情略显尴尬,干咳一声:“那个……我想着师父歇下了……就没说……” 凌言抬眸,没好气的瞪了后者一眼,“血祭阵用活人饲蜂,迟靖川身为国相却藏着噬心蜂——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霍念倒抽一口凉气:“难道血祭阵的幕后之人……” “不止于此。”苏烬按住石桌,指节泛白,“昨夜林衔曦说他在府中歇息,可那侍卫靴底的泥却证明他去过倚翠楼。”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环佩声响。 三人同时噤声,法阵外影影绰绰晃过几道人影,为首的宫女柔声道:“凌仙师,王爷请三位去雅岚殿用膳!。” 凌言撤去法阵时,苏烬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少年掌心滚烫,指腹蹭过他腕间淡青色血管:“师父,若去了雅岚殿……” “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凌言抽回手,广袖拂过石桌,瓷瓶已消失在乾坤袋里。 霍念挠着头,视线在苏烬和凌言之间打转:“可迟靖川被点了穴道,还中了苏烬的噤声咒……林衔曦问不出什么吧?” “噤声咒?”凌言猛地停步,目光锐利:“你何时学了妖族的禁言术?” 苏烬喉结滚动,指尖无意识地捻住腰间玉佩穗子,目光飘向院外疯长的海棠:“额……两年前在广陵见过狐族长老施咒的法印,恰好记住了手诀。” 晨风吹过,一片海棠花瓣打着旋儿落在凌言发间,霍念伸手替他拂去。凌言瞪了苏烬一眼,广袖一扬:“去雅岚殿。但记住——” 他忽然压低声音,“方才我用术法探查时,发现有法残留的气息。林衔曦……或他身边的人,定与玄界有关。” 三人随宫人穿过九曲回廊时,苏烬忽然拽了拽凌言袖角,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方才那侍卫靴底的泥,除了倚翠楼后巷,还像极了……城郊乱葬岗的积淤。” 第179章 真相(五) 凌言眸色一沉,尚未开口,前方月洞门已透出雅岚殿的飞檐。 这座宫殿曾是林衔曦为太子时的寝宫,如今廊柱仍挂着褪色的鎏金宫灯,檐角铜铃在晨风中叮当作响。 正殿内,林衔曦端坐于雕花紫檀桌前,见三人进来,竟亲自起身行礼,玄色蟒袍下摆扫过青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凌仙师,请坐。” 凌言微微颔首,目光掠过桌案上摆着的水晶蒸饺与杏仁茶,袖中指尖悄无声息地在地面布下一道法阵。 苏烬把玩着白玉瓷勺,忽然将瓷勺重重一磕:“王爷,迟靖川审得如何了?” 林衔曦端起茶盏的动作顿了顿:“苏小友不是施了术法?本王一介凡人,如何解得开。” 他放下茶盏,示意身后侍卫呈上一叠信筏,“倒是在相府搜出这些——迟靖川与广陵火凤台掌门宇文策的密信。” 霍念瞥向林衔曦展开的书信,信筏上朱砂字迹狰狞:“‘重生术残卷需活人百八十,深渊秘境钥匙……九尾天狐血脉’?”他猛地抬头,“火凤台不是名门正派吗?” “正派?”林衔曦低笑一声,“宇文策前年便堕入邪道,只是瞒着玄界罢了。至于深渊秘境……” 他忽然抬眸,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苏烬,“传闻需九尾天狐嫡系精血方能开启,而此秘境连通上古战场,藏着……” 苏烬抬眸微微眯起眼睛,“王爷对玄界秘闻如此清楚,倒像是……” “苏小友可是忘了昭明王朝的秘典?”林衔曦打断他,起身走向殿中悬挂的《昭明开国图》,画卷上的帝王身披龙袍,剑指苍穹,“千余年前,初代皇帝林伯宁曾与天神玄霄决战。” 凌言指尖忽然泛起微光,殿角阴影里似有黑气一闪而逝。 林衔曦却浑然不觉,声音陡然低沉:“玄霄欲以神力操控人间,林伯宁以‘逆劫诀’破其神甲,却被临死的玄霄下了诅咒——” “林家子孙永禁修仙,若违此誓,经脉寸裂而亡。”苏烬接口,“但更有趣的是,无论何姓何氏坐上皇位,四十岁必暴毙。” 林衔曦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悸:“苏小友也知此事?” 他指向画卷角落,“我大哥林衔熠十年前,强行修炼术法突破元婴境,暴毙时……” 他喉结滚动,“尸身经脉尽成蛛网,与古卷记载分毫不差。” 凌言指尖在袖中凝出冰棱,眸光如淬了毒的利刃:“我很是好奇……王爷是如何做到安然无恙的。” 殿内鎏金宫灯无风自动,映得他眉眼愈发冷冽。 林衔曦的笑容僵在嘴角,良久,他低笑出声:“不愧是大宗师,果然名不虚传。” 袖中漆黑玉牌被重重拍在案上,扭曲的雷纹泛着幽光,“其实还有个故事——每代帝王的同胞兄弟中,有一人佩戴此物,能替帝王承受诅咒反噬。本王与林衔烛,本就是一母所生。” 所以七年前那场宫变,所谓的退位让贤,不过是幌子?”凌言逼近半步,“实则你早已成了诅咒载体,被迫隐居幕后,又或者……” 他顿了顿,凤眸眯起,“从一开始,该承受反噬的就是林衔烛,却因某种缘由,你们调换了身份?” “好一个聪明人。”林衔曦抚掌狂笑,笑声里带着癫狂,他跌坐回椅子,抓起茶盏一饮而尽。 “千余年来,历代帝王都在寻找破解诅咒之法。最终发现的禁术——同生契,需要与至亲绑定。被绑定者承受双倍诅咒,却能修习术法压制反噬。” 他猛地扯开衣领,脖颈处密布着蛛网状的黑纹:“本王八岁封太子,文韬武略皆受父王青睐,所以最初定下由二哥承受反噬。可在生死面前,亲情又算得了什么?” 玉牌被他狠狠攥进掌心,鲜血顺着纹路蜿蜒而下,“宫变那日,他用转移术将禁制打入我体内。凭什么?明明我才该是活在阳光下的那个人!” “所以你不甘心。”凌言的声音很平静似乎要有猜到了,“不惜成为世人眼中的乱臣贼子。” “我不信命由天定!”林衔曦突然掀翻桌案,杯盏碎裂声中,他眼底燃起偏执的火光。 “倘若刀架我颈侧,我定不会刀下留情!我志不在做君子,睚眦必报又如何?” 霍念下意识挡在凌言身前,却被苏烬按住肩膀。少年的指尖微微颤抖,死死盯着林衔曦手中的玉牌。 “那你现在把一切和盘托出,是想鱼死网破?”凌言的法阵悄然成型。 “鱼死网破倒不至于。”林衔曦忽然诡谲一笑,目光扫过苏烬,“但本王知晓另一个秘密,不知够不够与苏宗师谈条件?一个……关于你过去的秘密。” 苏烬面色瞬间惨白,下意识的后退半步撞翻花架:“你……” “别紧张。”林衔曦慢悠悠抚平袖口褶皱,“有些秘密想被保守下去,总要付出代价。本王不过是想告诉你们——” “木已成舟。就算你们现在揭发本王,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扯开广袖,露出溃烂的手腕:“这六年,本王生不如死。承受着双倍诅咒,看着这副腐烂的皮囊……”话音未落,殿门轰然洞开。 “老九!你疯了!”林衔烛手持长剑冲进来,剑尖直指林衔曦咽喉。 “权力,真是让人沉醉。”林衔曦懒洋洋倚在椅背上,任由剑尖抵在胸口,“我只需一个念头,就有人替我扫清障碍。今日我为摄政王,明日——” 他猛地握住剑尖,鲜血顺着手臂滴落,“也能让这天下,我说了算!” “你竟敢觊觎皇位?”林衔烛浑身发抖,“这朝堂之上,岂容你放肆!” “皇位?”林衔曦突然大笑,笑声震得檐角铜铃乱响,“你不过是个傀儡!本王让你活,你才能活;想让你死——” 不过是弹指间的事!这皇位本就该是我的,如今……该物归原主了。” 林衔曦一掌拍开林衔烛,鎏金袖扣擦过对方喉间时带起一道血痕。 他步步逼近苏烬,玄色蟒袍拖过满地碎瓷,那双曾盛满温和笑意的眸子此刻燃着疯狂的火焰—— 苏烬太熟悉这眼神了,上一世镜中倒映的自己,在听雪崖血洗三千修士时,眼底也曾翻涌着同样的暴虐。 “本王该叫你灭道仙君,”他凑到苏烬耳畔,灼热的气息喷在少年颈侧,“还是天狐太子?” 话音未落,他手腕翻转,玄色法印如蛛网炸开,周遭殿宇瞬间崩塌,化作流动的墨色虚空。 第180章 昭明往事(一) “别害怕,”林衔曦的声音在密闭的神魂空间里回荡,四周悬浮着细碎的记忆光片,“这是用神魂割裂的空间,他们听不见。” 他指尖勾起一片光片,里面赫然是凌言被铁链锁在听雪崖冰柱上的画面,“你喜欢他吧?可知道上一世你是如何对他的?” 苏烬猛地后退,背脊撞上无形的壁垒。 记忆光片如潮水涌来:自己掐着凌言下颌逼他仰起头,冰寒的铁锁将人吊在风雪中,听着对方清冷嗓音染上破碎的呜咽……那些被刻意封印的画面在此刻轰然炸裂。 “若他知道你是重生的灭道仙君,”林衔曦慢悠悠踱步,指尖划过另一枚光片——那是苏烬屠杀玄门时,九尾狐尾扫过血海的场景。 “知道你手上沾着无数人的血,甚至……”他忽然贴近苏烬耳畔,声音压低如毒蛇吐信。 “知道你是九尾天狐嫡系,猜猜他会不会挖了你的妖核?毕竟神翼血脉,对大宗师而言可是大补。” “你闭嘴!”苏烬猛地挥掌,却穿过了林衔曦的虚影。神魂空间剧烈震颤,对方手腕溃烂处渗出的黑血竟凝成咒文:“你想做什么?” “本王对玄界没兴趣。”林衔曦摊开手掌,黑玉牌在掌心浮沉着,“本王只报仇。你走你的仙途,我算我的血债,互不干涉。” 他指尖弹出一道金光打入苏烬眉心,“血祭术的事与我无关,幕后之人……你自己查。” 空间骤然破碎,瓷片与晨光瞬间重组。苏烬踉跄着跌回雅岚殿,心口像是被巨石碾过,林衔曦的话语还在脑海里翻腾—— 灭道仙君的罪孽、天狐血脉的秘密、凌言那冰冷厌恶的神情……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 “三位请回吧。”林衔曦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尘,仿佛方才的对峙只是幻觉,“妖兽已除,黎安该安稳了,是吧,苏宗师?” 苏烬浑身颤抖,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凌言。 对方此刻正蹙眉看着他掌心的血迹,那双总是清冷的凤眸里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猛地攥住凌言的手腕,指尖冰凉:“师父……我们回镇虚门。” “可是迟靖川和血祭阵……”霍念还没说完,就被苏烬拽得一个趔趄。 对方几乎是踉跄着御剑而起,广袖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背影却透着前所未有的仓皇。 “等等我!”霍念慌忙跟上,留下林衔曦倚在殿柱旁轻笑。 他低头看向地上挣扎的林衔烛,靴底碾过对方握剑的手,骨裂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二哥,现在没外人了。” 他蹲下身,指尖挑起对方下颌,看着那双因剧痛而充血的眼睛,笑得温柔又残忍:“当年宫变时,你把诅咒转给我,以为能高枕无忧?” 黑玉牌被按在林衔烛眉心,咒文瞬间渗入皮肤,“这六年我生不如死,你在龙椅上享尽荣华……” 殿外的铜铃突然疯狂摇晃,林衔曦的声音淹没在叮当声中,却字字清晰地砸在对方耳膜上:“现在……该算总账了。” 他猛地抬手,袖中飞出的银丝缠住林衔烛脖颈,在对方惊恐的瞳孔里,他缓缓勾起唇角:“你说,把你绑在玄霄诅咒的核心处,让你尝尝经脉寸寸碎裂的滋味,如何?” 林衔曦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碎裂的温柔,像雪片擦过冻裂的窗棂:“哎……我很怀念母后还在的时光。那时的光阴……真好。” 他垂着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青影,脑海中那幅画面便顺着话音漫开—— 五岁的林衔曦穿着簇新的绯红锦服,领口绣着金线缠枝莲,手里握着柄雕琢精致的小木剑,正追着一只斑斓蝴蝶跑过御花园的九曲桥。 晨露沾湿了他的鞋尖,却跑得不亦乐乎,直到小脸红扑扑地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曦儿又顽皮了。”温柔的女声自头顶落下,带着荷瓣清气。 王氏弯下腰,用丝帕擦去他额角的薄汗,指尖触到他发烫的脸颊时笑了,“累不累?去书房歇歇吧,先生今日要教新的书简。” 可他却拽着母后的衣袖,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撒娇:“不嘛母后,曦儿还想玩!” 王氏无奈,却还是揉了揉他的发顶,那掌心的温度暖得像春日阳光:“好好好,玩累了就来暖阁,母后给你做了荷花酥。” “荷花酥!”小林衔曦眼睛瞬间亮起来,像落了满眶星辰,松开木剑就往暖阁跑,跑了两步又回头,见母后正含笑望着他,便笑得更灿烂,小短腿跑得更快了。 而记忆的光片一转,便映出另一道身影—— 十一岁的林衔烛嘟着嘴冲进暖阁,直接拉住王氏的衣袖,声音带着委屈:“母后,今日父皇考功课,我……我又没答上来,是不是很笨?” 他垂着头,脚尖蹭着地面,明明已是半大少年,却在母亲面前露出孩童般的无措。 王氏转过身,依旧是那副温柔模样,指尖抚过林衔烛微蹙的眉心:“烛儿,人各有所长。你虽不擅经史,可骑射武艺却比宫里其他皇子都出色。昨日你父皇还夸你,说你长枪使得有虎虎生气呢。” 小林衔烛这才慢慢抬起头,眼里还含着点水汽:“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王氏将他和林衔曦一并揽进怀里,“你们都是母后的宝贝,父皇也一样疼你们。” 那时的阳光穿过雕花窗棂,落在三人身上,连空气都浸着甜腻的荷香。 林衔曦靠在母后怀里,手里捏着刚做好的荷花酥,酥皮一碰就簌簌掉渣,甜得他眯起眼,还不忘掰一半递给旁边的哥哥。 林衔烛接过,小口小口地吃着,耳尖却悄悄红了。 这样的时光,在三年后骤然碎裂。 八岁的林衔曦已能过目不忘,文武双全,老皇帝亲自将镇国将军封为他的授业师,看着他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喜爱,最终力排众议立他为太子。 金銮殿上,他身着太子蟒袍,跪在丹陛之下,却没看见角落里,十四岁的林衔烛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几日后,老皇帝将林衔烛叫进御书房。 紫檀木书案后,老皇帝看着眼前已生得挺拔的二儿子,忽然叹了口气,从暗格里取出一块刻着扭曲纹路的玉牌:“老二,你如今也长大了,有些事该告诉你了。” 第181章 昭明往事(二) 林衔烛不解地接过玉牌,触手冰凉:“父皇,这是……?” “凡我林氏后裔,每代能活到最后的,只有两个人。”老皇帝的声音沉下去,“一个是主契,一个是子契。”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痛苦,“因为我们是被天神诅咒的血脉,无论谁,四十岁时必暴毙而亡,且终身不得修炼术法。” “诅咒?”林衔烛猛地抬头,脸色煞白,“为什么?我们做错了什么?” “错?”老皇帝苦笑一声,“先祖犯下的罪孽,哪有什么为什么。”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沉沉宫墙,“直到第十五代先祖,才找到一个保留血脉的法子——同生契。需与至亲绑定,被绑定者承受双倍诅咒,却能借诅咒之力修习术法,压制反噬。”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说白了,子契就是主契的替身,替他承受伤痛,替他短命,甚至……替他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林衔烛后退一步,玉牌“哐当”掉在地上:“不……父皇,您的意思是……” “当年,朕与你四叔签了契约。”老皇帝的声音冷硬起来,“他成了子契,替朕承受诅咒。可他受不了那蚀骨之痛,疯了。” 他指向窗外那座常年紧锁的破败宫殿,“看见没?里面关着的,就是你四叔。他不会死,除非朕死了。可他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林衔烛浑身发抖,猛地摇头:“不!我不要!父皇,我是您的儿子啊!我不要做子契!我不要变成怪物!” “由不得你!”老皇帝猛地一拍书案,“你和曦儿是一母同胞,血脉最纯,只有你们能坐镇昭明王朝!他为明,你为暗,生死与共!这是你的命!” 他话音未落,殿外冲进来数名侍卫,粗暴地将林衔烛按在地上。 泥土混着腐叶蹭在他脸上,他像一头被缚的幼兽,疯狂挣扎:“父皇!求您了!我不想死!我不想变成那样!放开我!” 老皇帝一步步走近,手里握着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老二,忍忍就过去了。” “不——!” 匕首刺入心口的剧痛让林衔烛眼前一黑,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身体里被硬生生抽离,又有一股阴冷刺骨的力量灌进来,沿着经脉疯狂啃噬。 惨叫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他从惊恐到绝望,再到最后眼神空洞地瘫在地上,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黑色。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泥泞中醒来,胸口的伤口已愈合,只有手中多了那块刻着“林衔烛 奴”字样的玉牌。 他踉踉跄跄走回翊坤宫,宫女递伞被他狠狠推开。 回到偏殿,他就那么穿着湿透的衣服坐在地上,一坐就是三天。 皇后王氏在门外敲了三天的门:“烛儿,开门啊!到底发生了什么?告诉母后!” 可门内只有死寂。 后来王氏的身体日渐衰弱,终日咳血,卧床不起。 而林衔烛再也没出过那间偏殿,像个活死人一样蜷缩在角落。 直到王氏病危的消息传来,他才第一次打开房门。 王氏屏退众人,虚弱地拉着他的手,泪水滑落:“烛儿……是娘对不起你……娘没保护好你……别恨你弟弟,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是最亲的人……求你……别恨他……” 林衔烛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好……母后,我不恨他。” 可王氏闭眼的那一刻,他心中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死了。 五年后,二十岁的林衔烛勾结国师轩辕寒宫,在生辰那日发动宫变。 皇城守卫尽换死士,宫门大开,叛军如潮水般涌入,血流成河。 他提着染血的刀踹开御书房的门,将匕首狠狠捅进老皇帝的心口,就像当年老皇帝对他做的那样。 而此时的林衔曦正在太子府,十五岁的少年已生得温文尔雅,听见外面杀声震天,冲出去时只见满府鲜血。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提着刀、眼神怨毒的哥哥:“哥……你……这是怎么了?” 林衔烛一步步逼近,染血的手攥住他雪白的狐裘,袖口滑落,露出手臂上溃烂的皮肤:“怎么了?我的好弟弟。” 他笑得癫狂,又带着血泪,“太子之位坐得舒服吗?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何消失了六年?” 他掐住林衔曦的下颚,指腹用力:“因为林伯志喜欢你!你文武双全,天纵奇才,是天之骄子!可我呢?” 他猛地扯开自己的衣袖,露出更多溃烂的伤口,“我只是个武夫,是个傻子!你看这些伤!都是我替你受的!我是你的子契,林衔曦!我替你承受这诅咒之苦!” 林衔曦吓得浑身发抖:“哥,我不懂……什么子契?什么诅咒?” “你不懂?”林衔烛笑得更狠,猛地掏出一颗黑色药丸塞进他嘴里,“那你就来尝尝!尝尝这骨裂心碎的滋味!” 他口中念念有词,诡异的符文从他掌心涌出,没入林衔曦体内。 林衔曦瞬间感到经脉寸寸断裂,皮肤皲裂溃烂,剧痛让他在地上打滚,英俊的面容扭曲变形。 而林衔烛身上的伤口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他拿出那块玉牌,只见上面“林衔烛”的名字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林衔曦”三个血字。 “从今以后,我来做明。”林衔烛将玉牌丢在地上,用靴底碾过,“但我没父皇那么冷血。” 他蹲下身,看着痛苦挣扎的弟弟,笑容温柔又残忍,“我会封你为摄政王,让你永远做我的刀,我的人……我的奴。” 雪,不知何时飘了起来,覆盖了太子府的血迹。林衔曦躺在雪地里,看着哥哥离去的背影,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只记得母后温柔的笑脸,却不明白为何一夜之间,世界会变成这样。 次日,登基大典。 林衔烛身着龙袍,站在金銮殿上,接受百官朝拜。他面色红润,眼神锐利,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阴霾。 “昨日,国师轩辕寒宫谋反,刺杀先帝,罪大恶极!” 他声音洪亮,传遍大殿,“幸得前太子衔曦拼死抵抗,才保得江山社稷!然太子殿下为护朕身受重伤,特上书让贤,朕……”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念及兄弟情深,特封林衔曦为摄政王,辅佐朕处理朝政。” 第182章 昭明往事(三) 话音落下,殿门被推开。两个侍卫架着一个身影走进来。 那人穿着摄政王的朝服,却掩不住袖口下溃烂的皮肤,苍白的脸上布满痛苦的纹路,正是林衔曦。 他甚至无法站立,全靠侍卫搀扶,空洞的眼神扫过龙椅上的林衔烛,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满朝文武跪拜行礼,山呼万岁。 只有林衔烛知道,那高高在上的皇位下,埋着多少鲜血与诅咒。 而他的好弟弟,将永远作为他的影子,承受那生不如死的痛苦,直到他厌倦的那一天。 殿外的雪还在下,落满了宫墙,也落满了摄政王苍白的肩头。 林衔曦的指尖还停留在林衔烛下颌,方才回忆里母后温软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皮肤下,此刻却被掌下这人粗糙的胡茬磨得生疼。 他猛地回神,瞳孔因剧痛而收缩——那些溃烂的纹路正顺着他的腕骨向上攀爬,像无数条黑蛇在啃噬血肉。 “哥……”他忽然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碎冰般的颤抖,苍白的面孔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出诡异的艳丽。 “我明明都已经心甘情愿做你的……做你的——”喉间涌上腥甜,他咳出一口血沫,溅在林衔烛惊恐的眼皮上,“狗!你为何还要如此对我?” 殿外的铜铃还在疯摇,叮当声里他闭眼又睁眼,睫毛上挂着的不知是血还是泪。 十年了,从林衔烛登基那日算起,整整十年。 他替他铲除朝中异己,在边疆踩着尸山血海为他拓土,甚至亲手毒杀了那个试图揭穿同生契秘密的老太监—— 用的是林衔烛当年塞给他的同款黑药丸。 “你说要我做摄政王,替你挡刀?”他忽然掐住林衔烛的脖颈,银丝勒进皮肉的声响清晰可闻。 “我替你坐了十年火山口!那些老臣看我的眼神,比看你这皇帝还热络——” 他突然凑近,用鼻尖蹭过林衔烛因窒息而涨红的脸颊,语气却甜得发腻,“可我这鬼样子能做皇帝吗?嗯?你看我手腕上的烂肉,看我每夜痛得呕血的样子——” 林衔烛被勒得眼珠暴突,喉咙里只能发出“咯咯”的破风箱声,双手徒劳地抓挠着林衔曦的手臂,却摸到一手黏腻的溃烂皮肤。 “我欠你五年苦?”林衔曦猛地扯开自己的衣袖,露出整条布满血痂与脓水的手臂,“我用十年命来还!替你算尽天下人心,替你背尽骂名——” 他突然狠狠咬住林衔烛的耳垂,直到尝到血腥气才松开,笑得癫狂,“可你不满足啊!你怕我功高震主,怕那些大臣只认摄政王不认皇帝——” 他猛地抽回手,后退两步,广袖扫过地面时带起一片血花。 殿内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着林衔烛腕骨碎裂的轻响,像首诡异的丧歌。 “权利真是好东西呢,哥哥。”他歪着头,看着林衔烛在地上抽搐,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一件精致的玩物。 “我曾以为,只要我够乖,够有用,你总会念着点兄弟情分……”他蹲下身,指尖戳了戳林衔烛胸口的血窟窿。 “可你把我当什么?当你染血的刀,当你挡诅咒的盾,还是当你豢养的一条……随时能宰了吃肉的狗?” 林衔烛的嘴唇翕动,似乎想求饶,却只咳出更多血沫。 “别急啊哥哥。”林衔曦突然掏出那柄淬着幽光的匕首,刃尖在林衔烛眼前晃了晃,映出他自己扭曲的脸。 “我怎么会让你死得痛快?”匕首猛地刺入心口,比当年老皇帝那一刀更狠,直接挑断了几根肋骨。 “啊——!” 林衔烛发出野兽般的哀嚎,身体弓成虾状。 “嘘——” 林衔曦将那块刻着“林衔曦”名字的黑玉牌塞进伤口,用匕首柄狠狠捶打,直到玉牌完全没入血肉。 “这样你就永远拿不出来了。当年你把诅咒转给我,现在换你尝尝——” 他凑到林衔烛耳边,声音轻得像情人低语,“这玉牌会吸你的血,啃你的骨,让你活着看着自己从心口开始烂,烂到眼睛,烂到舌头,烂到连求饶都发不出声音。” 他站起身,靴底碾过林衔烛握剑的手,听着骨头碎裂的闷响,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殿外的阳光映在他俊美的脸上,竟有种病态的美感。 “来人!”他扬声喊道,袖口的黑血滴在玄色的蟒袍上,开出妖异的花,“传旨——皇帝陛下积劳成疾,需于偏殿静养,无诏不得觐见。” 几个黑衣侍卫悄无声息地走进来,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林衔烛,眼神毫无波澜。 林衔曦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到殿门口,回头望向地上那个挣扎的身影,忽然笑了。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癫狂的嘶吼: “放心吧,好哥哥——”他抬起手,让阳光落在在自己溃烂的手臂上,语气却带着极致的温柔,“你还是昭明王朝的皇帝,永远都是。” “而我……”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向漫天霞光,声音却像是被风雪撕碎,却透着刺骨的寒意,“从今天起,继续做你的摄政王,做你永远拔不掉的……烂在心脏里的毒刺。” 阳光从承乾宫的鎏金窗棂斜斜切进来,在空旷大殿的金砖上烙下灼热的光斑。 林衔曦踏着那点金光往里走,玄色蟒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浮沉如未散的血雾。 他忽然顿住脚步,仰头望着殿顶蟠龙藻井—— 阳光恰好掠过他溃烂的腕骨,那些翻卷的皮肉在逆光里透出半透明的粉,像某种腐烂的花。 “阳光真好……”他轻声呢喃,指尖蹭过廊柱上盘踞的铜龙,冰凉的触感让他眯起眼,“可惜……恶鬼不需要阳光。” 话音落时,他已推开那扇沉重的朱漆殿门。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惊起梁上筑巢的雨燕,扑棱棱的振翅声在空荡殿内格外刺耳。 龙椅就踞在高台之上,由整根墨玉雕琢而成,龙首昂扬,龙爪攥着珠串,每一片龙鳞都打磨得光滑如镜,映着殿外晃眼的天光。 他一步一步走上九级白玉台阶,靴底踩在石阶上的声响透着说不出的滞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自己溃烂的骨头上。 走到龙椅前,他忽然低笑一声,拂袍坐下。 蟒袍的广袖垂落,恰好盖住手腕上翻涌的脓血,只露出一截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龙椅扶手上缠绕的浮雕龙纹。 指尖触到龙睛镶嵌的红宝石,烫得他指尖一颤。 那点红像极了林衔烛方才咳出的血沫,黏在他眼睑上时温热的触感似乎还在。他嗤笑一声,指腹用力碾过宝石棱角,声音里带着淬冰的嘲弄: “呵,本王从来不稀罕这狗屁的龙椅。” 第183章 罪恶 话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他仰靠在冰冷的玉椅背上,望着藻井蟠龙的眼睛—— 那是用黑曜石嵌的,在阴影里泛着死寂的光,像极了老皇帝当年按林衔烛做子契时,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殿外的阳光更盛了,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微微歪头,让阳光照亮自己半边脸颊,那里还留着林衔烛挣扎时指甲抓出的血痕。 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生出细密的黑纹,如同一朵妖异的花,在皮肤下悄然绽放,又悄然愈合。 夏日的蝉鸣黏腻地缠在听雪崖的古松间,阳光透过若雪阁雕花窗棂,在青砖上烙下晃眼的碎金。 霍念叉着腰,看着软榻上脸色苍白的苏烬,额角青筋直跳:“苏烬!你到底发什么疯?林衔曦跟你说了什么?好端端的黎安城说走就走——” 他的话被苏烬压抑的咳嗽截断。 少年蜷着身体,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旧伤,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来,在月白广袖上洇开细小的红梅。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像沾了露水的蝶翼,却遮不住眼底翻涌的血色。 “霍念,”凌言从内室取来伤药,声音比平日低柔几分。 他在苏烬身边坐下,摊开对方攥紧的拳头,用干净的布巾拭去血迹,指腹触到他掌心的疤痕时,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那是三年前苏烬为替他挡下妖兽利爪留下的伤,如今却被他自己掐得渗血。 “我……”苏烬喉咙发紧,视线飘忽着落在凌言腰间的连理枝玉坠上。那坠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极了凌言总是温和的眉眼。 可这温柔却像极了林衔曦指尖勾起的记忆光片:自己掐着这双眉眼的主人的下颌,逼他仰起头,听雪崖的风雪里,铁链摩擦冰柱的声响混着破碎的呜咽…… “林衔曦说,血祭阵的事与他无关。”苏烬猛地别开脸,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兄弟间的恩怨,我们不必插手。” “你就信他?”霍念皱眉,“那家伙一看就不是善茬——” “他没必要在这件事上撒谎。”苏烬打断他,指甲深深抠进软榻边缘的竹篾。 林衔曦吐出的每个词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滋滋冒血。 他不敢看凌言,怕从那双清澈的凤眸里看到自己预想中的厌恶,“霍念,你先去禀报掌门。” 霍念看看凌言,又看看失魂落魄的苏烬,最终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若雪阁内瞬间只剩两人。 夏日的风穿过廊檐,送来窗外合欢花的甜香,却驱不散苏烬周身散发出的寒意。 他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凌言沉默着,将伤药轻轻抹在他掌心的伤口上。 药膏带着清凉的薄荷味,却压不住他皮肤下翻涌的滚烫罪孽,似乎骨髓里都浸着寒气。 “师父……”苏烬猛地抓住凌言的手腕,指尖凉得像冰。他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做过很多……很多坏事,甚至……”他不敢说“伤害过你”,那四个字像淬毒的匕首,他怕说出口就剜开了眼前人的心。 凌言静静地看着他,凤眸里映着他苍白颤抖的模样,他反手握住苏烬的手,将人轻轻揽进怀里。 苏烬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却能闻到对方身上清冽的梅香——那是凌言特有的香味,总能让他在梦魇时安定下来,可此刻却让他更想落泪。 “每个人都有过去。”凌言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安抚的力道,掌心轻轻拍着他的背,“你不想说,便不说。” “可是我……”苏烬的声音带着哭腔,埋在凌言颈窝,“我怕……” 怕你知道后会厌恶,会恨我……记忆里自己掐着凌言下颌的画面与此刻怀中的温软重叠,罪恶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忍不住收紧手臂,几乎要将对方揉进骨血里。 凌言松开他,双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那双总是清冷的凤眸此刻盛满了温柔,像夏日傍晚最柔和的霞光,一点点熨平他眉宇间的褶皱:“苏烬,看着我。” 他微微仰头,梨涡在唇角浅浅漾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 他顿了顿,指腹轻轻擦过苏烬眼角的湿意,“在我这里,你只是苏烬。是我的弟子,也是……”他声音微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想护着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柔软而坚定,像融化冰雪的阳光,轻轻落在苏烬冰凉的唇上。 苏烬僵了一瞬,随即猛地回抱住凌言,指尖深深陷进对方的衣料里,仿佛要将自己藏进这温柔的庇护所。 他想开口,想把那些肮脏的罪孽全抖出来,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压抑的呜咽—— 他不能说,他不敢说,他怕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温暖会在真相揭开的瞬间碎成齑粉。 “师父……”他埋在凌言肩窝,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 “我知道。”凌言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他能感觉到怀中人身体的剧烈颤抖,能猜到那些未说出口的挣扎有多沉重,却没有追问。 听雪崖的风送来合欢花的甜香,若雪阁内,阳光正好,岁月温柔,他收紧手臂,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 “没关系,你不必说。” “只要你还在我怀里,便够了。” 苏烬的指尖在凌言腰间的连理枝玉坠上摩挲,那点温润的暖意透过指尖渗进血脉,却暖不透骨髓里冻着的霜雪。 “我像檐角那盏被风雪吹得明灭的残烛……”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雪,贴着凌言颈侧的皮肤震颤。 “你瞧,连光都是借的你的温度。可我总在夜里偷想,若能为你燃尽成灰,也算在这寒夜里,陪你走过半寸路。” 他把脸更深地埋进对方肩窝,像只护着残食的幼兽,声音里浸着化不开的卑微:“可我又怕啊……怕你眼里的温柔是镜中月,怕你怀里的暖意是水中花。” 喉间涌上腥甜的涩意,苏烬咬住唇瓣才没让那声呜咽溢出。 “我这样的人……”他顿了顿,指尖掐进自己掌心未愈的伤,仿佛要用疼痛来确认这一切不是梦。 “本该在无间地狱里焚心蚀骨的。可你偏要递来一捧月光,偏要在我沾满血污的掌心里,种下梅树开花。” 风穿过窗棂,将合欢花的甜香与凌言身上的梅香揉在一起。 苏烬颤抖着抬手,想触碰对方的眉眼,指尖却在离那片温柔一寸处停住,怕自己掌心的寒意惊扰了这片刻的安宁。 第184章 雪梅映神魂 “若有一日梦醒了……”他终于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你会像抖落衣上的尘埃那样,把我抖落吗?若你看见我藏在影子里的罪业,会不会觉得……连这声‘师父’都脏了你的耳朵?” 他不敢看凌言的眼睛,只把脸埋得更深,像在祈求一场不会到来的赦免:“我只要你此刻的怀抱,只要你肯让我这样靠着……哪怕下一刻天地崩裂,飞灰里能余下你一点温度,我也……” 余下的话被哽咽咬碎在齿间。他知道自己贪心,明知不该奢求阳光垂怜阴沟里的苔藓。 却还是忍不住用最卑微的姿态,将这偷来的温暖紧紧攥在手心,生怕一松手,便真如镜花水月般,散作了指尖抓不住的流萤光尘。 凌言唇瓣刚翕动半分,喉间突然涌上一股腥甜。他甚至来不及侧过身,那口压抑不住的血便猛地喷了出来—— 温热的、带着浓重灵力腥气的血珠溅在苏烬苍白的脸颊上,溅开几点刺目的红。 苏烬僵在原地,指尖还停在凌言肩侧。 他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脸颊,指腹触到那片濡湿的温热,又看见指缝间渗开的艳红时,整个人如同被惊雷劈中,瞳孔骤然收缩。 那抹红在他眼中炸开,晃得他心慌意乱,连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怎么了?” 他猛地坐直身体,膝盖撞在冰冷的石地上也浑然不觉,双手紧紧攥住凌言的衣袖,视线死死盯着对方毫无血色的唇。 “好好的怎么吐血了?是……是鬼蛟的毒吗?” 话刚出口,他便自己否定了,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不应该啊,鬼蛟……鬼蛟的毒被我……”他猛地顿住,眼中满是慌乱。 凌言靠在墙壁上,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他面如白纸,额角青筋随着呼吸微微凸起,显然在极力压制着体内翻涌的灵力。 那抹血色落在他素白的衣襟上,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绝望之花。 苏烬颤抖着抓过凌言的手腕,将自身灵力探入对方经脉。 可那股熟悉的、沉稳如古松的灵力脉络此刻却混乱不堪,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蛛网。 更深之处,他感觉到凌言的神魂剧烈震颤,竟似有一道狰狞的裂口在缓缓扩大,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灵力的溃散。 “你……你神魂怎么了?”苏烬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不是说之前闭关修复了吗?你……” 他猛地想起公孙流玉当初的话,想起那无情道心法的隐患,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心法又出问题了?是不是?” 凌言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凝着未干的血雾。指尖轻轻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苏烬抢先打断。 “对不起……对不起……”苏烬的声音哽咽起来,抓着凌言手腕的手越发用力,“是因为心法是不是……都怪我,若不是我……” “不是。”凌言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他艰难地摇头,快速结了几个手诀,试图稳住翻涌的灵力。 那手诀打得极快,指尖残影间有微光闪烁,暂时压制翻涌的经脉。“我没事。” 他抬眼看向苏烬,目光依旧沉静,却掩不住深处的疲惫:“这几日我需闭关,你……得去广陵一趟。” “广陵?”苏烬愣住,脸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显得有些狼狈,“去那里做什么?” “我有种预感,那个人可能要对火凤台下手了。”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 “林衔曦之前说迟靖川与火凤台有勾连,宇文策不过是背后之人的棋子。如今火凤台修炼禁术之事怕是早已传遍玄门,七十二门派定会去广陵讨个说法——” “毕竟宇文策现在还是玄门盟主,那人定会借此机会生乱。我不能随你一同去,你……万事小心。” “我不去!”苏烬几乎是立刻反驳,像是被触到逆鳞的小兽,猛地抓住凌言的手臂,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我哪都不去!别赶我走!” 他的眼睛瞬间红了,方才的惊慌化作更深的恐惧,像个迷路的孩子紧紧抓住唯一的浮木。 “别不要我……”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微微颤抖,“你吐血了,神魂又出了问题,我怎么能离开?我要守着你,我要看着你闭关……师父,求求你,别让我走……” “你胡思乱想些什么呢,我是闭关又不是要死了。”凌言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又强行压着几分无奈。 看着苏烬那双泛红的眼,像只被遗弃的幼兽,湿漉漉的眸光里盛满了惊惶与执拗,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让他胸中滞涩的气血都跟着软了几分。 他终是叹了口气,指尖凝出一缕白光,那光在掌心聚作一枚雪色梅花。 花瓣薄如蝉翼,边缘泛着莹润的微光,静静躺在他苍白的掌心里,像是凝结了一瓣冬霜。“你拿着这个总行了吧。” “这是什么?”苏烬的声音还带着哭腔,视线却死死黏在那枚雪梅上,指尖微微颤抖着,不敢轻易触碰。 凌言抬眼看他,眉峰微蹙,语气里的无奈更浓了些:“此梅与我神魂同脉,你且将灵力渡入——” 他话未说完,苏烬的指尖已猛地攥住那枚雪梅。 少年的掌心滚烫,像是淬了火的铁,那枚雪白的花在他手中瞬间化作一道流光,顺着他腕间青色的经脉窜入识海。 “嘶——” 凌言低呼一声,眉峰骤然蹙起。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苏烬的灵力如决堤之水,带着破釜沉舟的悍勇,不管不顾地冲进他的神识海。 那股灵力灼热而蛮横,在他那片因心劫而龟裂的雪原上横冲直撞,试图填补每一道狰狞的裂隙。 神识海里的寒意被硬生生冲散,却也激起了更剧烈的反噬,像是狂风卷着冰棱,刮得他神魂刺痛。 他扬手想敲苏烬的头,手腕却被对方反手扣住。少年的力道大得惊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掌心的温度几乎要灼穿他的皮肤。 “苏烬!”凌言低喝,声音里带着警告,可对方却像没听见。 “我看到了……”苏烬的眼神忽然变得茫然,喃喃自语,瞳孔深处映着神识海的景象。 “你的神魂……像被风雪掩埋的孤山,到处都是……裂痕……” 他的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却越发苍白,灵力却越发汹涌,如同不要命般往凌言识海里灌注,“别撑着了师父,让我帮你……” 第185章 神海秘境 凌言看着他因强行连接神识而泛紫的唇色,“停下”。 他能感觉到苏烬的神识正不顾一切地挤入他识海的缝隙,那是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 反手握住苏烬的后颈,试图将那股横冲直撞的灵力引向那枚雪梅:“雪梅只作感知用,谁让你——” 他的话语突然被一个急切的吻堵在喉间。那是个带着血味和灵力腥气的吻,少年的牙齿有些磕碰到他的唇瓣,力道大得带着不容拒绝的蛮横。 凌言能感觉到自己识海里的雪梅猛地一颤,化作一道微光,如同堤坝般将苏烬那股悍然的灵力截成两半。 一半温驯下来,带着少年独有的灼热,小心翼翼地温养着他崩裂的神魂。 另一半却顺着神识逆流而上,清晰地映出少年此刻翻涌的念头—— 全是“不能走”、“守着他”、“死也死在一起”的碎片,像燃烧的火星,噼里啪啦地砸在他的心湖上。 “胡闹!” 凌言终于推开他,气息有些紊乱。只见苏烬嘴角溢出一丝鲜红的血迹,是强行连接神识带来的反噬。 他又气又急,指尖立刻凝出柔和的灵力想替他疗伤,却被苏烬抓住手腕,按在自己沾着血迹的脸颊上。 “让我看你闭关。”眼神执拗,“我再走!” “一个闭关的密室有何可看的?”凌言蹙眉,想抽回手,却被攥得更紧,“你再胡闹下去,那幕后之人怕是要在火凤台大开杀戒了!” 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看着凌言苍白的脸,又看了看他唇瓣上尚未褪去的血色,眼底的固执慢慢软化成哀求:“……好吧……那你在镇虚门等我,我会尽快回来的。最多十日,不,五日,最多五日我便赶回来。” 凌言无奈地拿起案上的绢帕,轻轻擦拭着他脸颊上未干的血迹,指腹触到那片濡湿的温热,语气放柔:“好了,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话音未落,苏烬却突然扣住他的后颈,再次吻了上去。 这次的吻不再急切,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像是要将眼前人揉进骨血里。 凌言身体一僵,随即缓缓闭上眸子,任由少年带着微凉血迹的唇瓣辗转厮磨。 良久,苏烬才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笃定:“我先看你闭关,再走。” \"看来不让你跟着去一趟你是不会走了。\" 凌言无奈地推开苏烬,修长手指按在少年肩头轻轻一抵,起身时广袖扫过案上青玉笔洗,叮咚声响清脆如泉。 他转身时雪色衣袂扬起半圈弧光,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银芒:\"走吧。\" 两人踏出若雪阁,凌言径直朝南峰后山走去,云纹锦靴踏过沾露的青石板,惊起几只栖息在朱栏上的白鹭。 苏烬快步跟上,玄色劲装下摆随着动作猎猎飞扬,突然出声唤道:\"师父,你...闭关在结界边缘闭关?不会有危险?\" 闻言凌言驻足回首,凤眸微微眯起,月光为他睫毛镀上一层细碎金芒:\"整个听雪崖都在万妖窟的裂隙边缘,我难道要跳到崖底闭关吗?\" 尾音带着三分无奈,却像是春日融雪,裹着说不出的温软。 苏烬挠挠头,耳尖泛起薄红:\"我...把这茬给忘了。\" 望着凌言转身时发间玉冠折射的冷光,那抹雪白身影和周围苍翠山色格格不入,倒像是从冰原深处走来的孤鹤。 沿着蜿蜒山道继续前行,脚下碎石逐渐被玄铁铺就的暗纹取代。 万妖窟的阵法结眼在头顶流转,靛蓝色光纹如同流动的星河,在云层间明灭闪烁。 越过第三重节点时,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顺着气流飘来,像是冬夜初雪落在鼻尖的清冽。 凌言在一处看似普通的山门前停下,山岩表面爬满暗紫色藤蔓,叶片边缘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 他伸出白皙的手,指尖凝出一道冰蓝剑光,轻轻划破指尖按在崖壁凹陷处。 刹那间,山岩震动,藤蔓如活物般蜷缩着退开,露出下方古朴的青铜符文。 随着符文亮起幽蓝光芒,整座山门缓缓升起。寒气裹挟着雪松香扑面而来,苏烬不禁打了个寒颤:\"这么冷?\" \"冷吗?你以前也修的水属性。\" 凌言踏入石室,广袖轻挥间,石壁两侧骤然燃起鲛人烛火。 琥珀色的火焰悬浮在空中,照亮四周流动的冰晶纹路。 那些冰晶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星河流转般在石壁上游弋,时而凝结成展翅的玄鸟,时而化作游动的银鱼。 穹顶垂落万千细小冰棱,每一根都折射出七彩光晕,恍若置身银河倒悬的梦境。 地面铺满半透明的玄冰,隐约可见冰层下封印着古老的符文,随着呼吸节奏明灭闪烁:\"镇虚门还有这种地方...\" \"这不是一个地方,\"凌言指尖划过冰凉的冰壁,留下一道蜿蜒的光痕,\"这是法宝化的神海秘境空间。\" 他说话时,冰晶突然凝结成蝶,停在他发间玉冠上,\"在这里闭关,既能隔绝外界干扰,又能借助万妖窟的灵气。\" 苏烬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石室中央悬浮的冰晶莲台。 莲台每一片花瓣都流转着神秘符文,四周环绕着七盏青铜灯,灯中跳跃的火焰竟是幽蓝之色。 他突然有些舍不得离开,磨磨蹭蹭道:\"真的不需要护法?\" \"石门关闭会形成结界,水渊境没有主人的命令谁也打不开。\" \"那...那我走了?\"苏烬踢着脚下的碎冰,\"真走了......不抱抱我?\"他越说声音越小,却又满脸的期待神情。 凌言扶额轻笑,梨涡在颊边若隐若现。晨光穿过冰晶折射在他脸上,为那双凤眸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之前强行压制的那股气息又开始翻涌,他剑眉微蹙,缓了缓才伸出手环住少年劲瘦的腰:\"好了,跟个孩子似的。\" 他仰头在苏烬唇上轻轻一吻,带着冰晶的凉意和雪梅的清香。 \"快去吧,\"凌言松开手,\"五日之约,我在听雪崖等你。\" 苏烬摸了摸发烫的嘴唇,终于露出笑来。“等我!” 他转身时,玄色披风扬起的瞬间,石室入口的冰晶突然化作漫天流萤,照亮他离去的背影。 凌言望着那抹渐渐消失在冰雾中的黑色,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方才触碰过的温度,石室里的鲛人烛火摇曳,在石壁上映出细碎的光斑,宛如星子坠入深海。 第186章 广陵(一) 苏烬踏出石室石门,凛冽山风卷着万妖窟方向的寒气扑面而来。 抬头望去,天幕已被泼墨般的夜色浸透,一轮皓月正悬在听雪崖西侧的峰峦之上,清辉如练,将万妖窟结界节点的靛蓝光纹镀上一层银边。 那些光纹在云层间明灭流转,时而聚成玄奥符阵,时而散作流萤般的光点,与天穹深处的星河交相辉映,恰似上一世他亲手撕裂结界时,裂隙中迸溅出的妖力与阵法灵光绞缠的模样。 站在山门前那片玄铁铺就的山道上,玄色披风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方才石室里冰晶流转的暖意尚未散尽,眼前的月光却已冷得像淬了霜。 万妖窟方向传来隐约的嗡鸣,是结界抵御地底妖气的声响。这声音陡然勾动了记忆深处的弦。 苏烬瞳孔骤缩,仿佛又见二十三岁那年的血色黄昏—— 他持刀立于万妖窟裂隙边缘,身后是镇虚门弟子溃败的哭喊,身前是被万千妖族围裹的凌言。 凌言穿着雪色锦袍,衣摆被妖力撕裂成碎片,流霜剑上的灵光黯淡如残烛。 可他依旧单膝跪地,双手结印抵在裂隙入口的阵眼上,明明已是强弩之末,脊背却挺得像雪崖上的孤松。 无数狰狞的妖爪从裂隙中伸出,抓挠在他的身上,渗出的血珠滴在冰蓝色的阵纹上,竟凝结成一朵朵转瞬即逝的冰梅。 “苏烬……”回忆里的声音带着血沫的腥甜,从漫天妖雾中飘来,“别再错了……这结界碎了,人间界会生灵涂炭……” 那时的他怎么回应的?苏烬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自己当时狂笑出声,用刀脊狠狠砸在凌言后心,看着他咳出一大口血,染红了阵眼的符文。 裂隙在他掌下寸寸碎裂的声响,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耳膜。 当最后一道阵纹崩裂时,凌言猛地抬头,凤眸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疲惫,以及……一丝他当时看不懂的痛楚。 妖潮如黑色潮水般涌出的刹那,凌言用尽最后灵力撑起一道冰墙,将他护在身后,自己却被狂暴的阵法反噬震飞—— 那道身影如断线风筝般坠落,雪色衣袂在血色残阳里翻飞,最终摔进听雪崖下的万年雪谷。 积雪瞬间被染成刺目的红,而他,却在妖潮的嘶吼声中,一步步走向那具奄奄一息的躯体。 “经脉破碎……元婴尽毁……”他记得自己蹲下身,用剑尖挑起凌言染血的下颌,看着他涣散的眼神,“凌言,你说你护了天下人,可谁来护我?” 回应他的,是一声微弱的气音。直到他用锁链穿透凌言的手腕,将人悬在听雪崖壁时,那人才在风雪中睁开眼,眸光清冷如旧,却带着他永世难忘的哀求。 “苏烬……”雪粒子落在凌言苍白的脸上,他嘴唇冻得发紫,却还是固执地开口,“放了霍念……他是无辜的……求你……” 求你…… 这两个字像一把锈钝的刀,时隔两世,依旧能精准地剜开苏烬心口的旧疤。 他记得自己当时如何冷笑,如何用更冷的语气说“晚了”,如何看着凌言眼中最后一点光亮熄灭。 那些被冰封在记忆深处的画面—— 雪地里的跪拜、锁链摩擦崖壁的声响、凌言日复一日望着云海的空洞眼神——此刻如潮水般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将他淹没。 “咳……”苏烬猛地呛咳一声,才发现自己眼眶早已通红。 夜风吹过,山门前的暗紫色藤蔓发出沙沙轻响,竟像极了凌言被锁链束缚时,衣摆扫过崖壁的声音。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触到一片濡湿,分不清是夜风凝的露,还是自己落下的泪。 “是我负卿……”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山道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厉害。 万妖窟的结界光纹忽然剧烈闪烁了一下,靛蓝与赤红的光流交织成诡异的旋涡,映在他眼中,如同裂隙中翻涌的妖核。 苏烬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间的腥甜,指尖掐诀唤出星霜。 剑光划破夜空的刹那,他最后望了一眼南峰后山的方向。 “五日……”他低声重复着这个约定,足尖一点,跃上飞剑,“凌言,等我回来。这一次,我来守着你,守着这听雪崖,守着……所有你想护的东西。” 剑光如流星般划破听雪崖的夜色,朝着东南方的广陵城疾掠而去。 月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与记忆里那个站在妖潮中、背影孤寂的雪色身影渐渐重叠,又被飞速抛远。 苏烬的星霜剑如一抹流火,自听雪崖破云而出。 起初山风仍带着雪谷的清冽,卷过崖边垂落的青藤时,还能看见藤蔓上凝着的晨露如碎钻般簌簌坠落。 但当剑刃划破最后一道山岚,东南方的暑气便如融化的蜜,裹着草木疯长的腥甜扑面而来。 脚下的地貌正悄然更迭。东麓的冷杉渐次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枫杨与香樟,枝叶在夏日骄阳下织成墨绿的穹顶,阳光漏过叶隙,在林间投下铜钱似的光斑。 偶有山溪劈开植被,水流撞在圆润的卵石上,溅起的水雾里浮着细白的柳絮,被风一吹,便追着剑光飘向更远的谷地。 行至半山,忽见一垄垄梯田顺着山势铺展,稻穗已抽了新芒,在风中泛着青金色的涟漪。 田埂边的野蔷薇开得泼泼洒洒,粉白的花瓣上凝着正午的暑气,像被阳光吻过的胭脂。 更远处的山坳里,几树石榴正燃着火焰般的花,艳色透过薄雾,将天边的云絮都染得微醺。 蝉声是从进入平原地带开始密集起来的。 先是一两声碎玉般的清响,自柳荫深处跌落,转眼便成了千军万马的齐鸣。那声音织成密不透风的锦缎,裹着麦芒成熟的焦香,在滚烫的空气里震颤。 剑下的河流渐渐宽阔,水面浮着田田荷叶,粉白的荷花顶着骄阳绽放,花瓣边缘被晒得微微蜷起,像少女羞红的指尖。 偶尔有鲤鱼跃出水面,鳞光一闪,惊散了水面上漂浮的睡莲影子。 日头偏西时,暑气稍稍敛了锋芒,化作柔暖的金纱。 苏烬低头,见下方的官道已蜿蜒如带,道旁的桑林里,采桑女的竹篮晃着紫红的桑葚,笑声顺着风飘上来,碎成一串银铃。 更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与天边的晚霞纠缠成橘粉色的云锦,田间的稻草人披着落日余晖,衣袂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恍惚间竟像极了听雪崖上守望的身影。 第187章 广陵(二) 接近广陵城时,护城河的水汽漫了上来,带着莲荷与水草的湿意,将溽暑的燥热熨帖得平展。 城墙在暮色里显出黛青的轮廓,檐角的铜铃尚未听见声响,已先看见檐下悬挂的菖蒲与艾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城外的渡口泊着数艘画舫,灯笼次第亮起,橙红的光晕揉碎在河面上,随波荡漾,宛如万千星子落进了流动的墨砚。 星霜剑的剑光在河面投下一道银练,苏烬抬眼望去,见广陵城的南门已在眼前。 瓮城上的“广陵”二字被最后一缕夕阳镀上金边,而城墙下熙攘的人声、商贩的吆喝,正混着夜市初开的油烟味,如潮水般涌来。 城门洞开处,玄衣白裳的各派修士摩肩接踵,佩剑与法器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苏烬混在人流中踏进城内,忽听得街角茶肆传来惊呼声:“宇文策修炼禁术!连昭明国相都与他勾结!” 话音未落,另一人拍案而起:“中修界四十八派都来了,今日定要他血债血偿!” 酒馆的木牌在风中吱呀作响,苏烬掀帘而入,酒气混着烤肉香扑面而来。 堂内坐满了各派修士,有人持剑比划招式,有人压低声音议论,角落几个散修正围着张皱巴巴的告示,上面朱砂大字写着\"通缉迟靖川\"。 临窗一桌,水云剑宗的青衫格外显眼。 “火凤台欺人太甚!”离昊猛地拍碎酒碗,瓷片飞溅在青砖地上,“宗主尸骨未寒,他们倒躲在玉阙里闭门不见!” 他身旁弟子纷纷附和,唯有离洄垂眸转动着酒杯,温润面容染上几分阴霾:“莫要急躁。如今各门各派齐聚广陵,宇文策插翅难逃。” 苏烬在角落坐下,要了碗牛肉面。热气升腾间,忽听得熟悉的声音穿透喧嚣:“苏兄?”抬头望去,离洄已朝他举杯,眉眼含笑却难掩疲惫,“许久不见,可否赏脸共饮?” 苏烬落座时,离昊仍在咬牙切齿:“那林衔曦不过是个摄政王,竟将责任全推给火凤台!若不是...” 离洄按住师弟肩膀,转头看向苏烬:“苏兄也是为盟主之事而来?” “我师父怀疑宇文策修炼重生术,与四年前血祭阵有关。”苏烬接过清酒,酒液映出窗外摇曳的灯笼,“倒是贵派之事...节哀。” 离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沿,喉间溢出叹息:\"师姐她...终究没躲过。\" 他忽然压低声音,“你可知黎安的锁魂阵?”见苏烬摇头,他续道:“鬼蛟现世那日,师姐为护弟子自爆元婴。” “东麓也曾出现鬼蛟。”苏烬瞳孔微缩,“若宇文策需要活人献祭,为何又要杀楚宗主?” “他原想以师姐为祭品。“离洄苦笑,”却没料到师姐决然赴死。后来九尾天狐突袭烟花巷,那些青壮男子...” 话音未落,邻桌修士突然爆喝:“迟靖川这个狗贼!听说他私运活人去西皇山!” “迟靖川早与宇文策勾结。”离洄望向窗外火凤台方向,琉璃瓦在夜色中泛着冷光,“但林衔曦此举...倒像是在借玄界之手清君侧。火凤台乃玄界盟主,若无实证...” 他顿住话头,与苏烬对视一眼,俱是神色凝重。 夜色如墨,正被广陵城骤然亮起的灯火层层晕染。 当苏烬与离洄的对话触及宇文策与火凤台的深层纠葛时,街面突然传来密集如鼓点的马蹄声。 那声音穿透酒馆雕花窗棂,震得檐下悬挂的菖蒲串子簌簌颤动,连堂内修士们的议论声都陡然一滞。 “嗒嗒——嗒嗒——” 蹄铁叩击青石板的声响带着灵力特有的震颤,苏烬抬眸望向窗外,只见暮色里一列朱色劲装的人马正策马而来。 为首骑士腕间玄铁护腕在灯笼下泛着冷光,肩甲上的鎏金云纹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们并未佩戴任何门派徽记,却人人气息沉凝,显然是受过严苛训练的修士卫队。 “盟主有请各位远道而来的各派道友入城一叙!”为首骑士猛地勒住缰绳,胯下黑马人立而起。 他屈指抵在唇边,一道青芒自喉间迸发,话语通过灵力扩音术传遍整条街巷,“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各位高位道友见谅!” 话音落下的刹那,苏烬目光陡然一凝。 那队人马并未停留,而是沿着主街策马疾行,马蹄过处,道旁商铺的灯笼明明灭灭,竟隐隐透出某种阵法流转的微光。 方才还紧闭如铁桶的二十四座城门,此刻已在“吱呀”声中尽数洞开,门内涌出的灯火如同融化的金水,将瓮城照得亮如白昼。 “请君入瓮么……”苏烬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星霜剑的剑穗。 那声音轻得像晚风拂过檐铃,却让离洄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意思?”离洄顺着苏烬的目光望向城门,只见朱红色的城门洞开如巨兽之口,深处明暗不定的光影里,隐约可见巡逻修士腰间法器流转的冷光。 “先前火凤台还闭门谢客,如今各派修士到得差不多了,反倒大开城门……” 他语气里带着困惑,更多的却是难以置信,“难道宇文策真敢在这时候动什么手脚?满街都是各派高手,他哪来的底气?” 苏烬缓缓起身,玄色披风扫过木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走到窗边,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人影,落在城门上方那方被灯火照亮的匾额上。 “底气?”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若这广陵城本身就是个巨大的锁魂阵呢?” 他的话音刚落,离洄便猛地站起身,茶盏里的清酒泼出少许,在木桌上洇开深色水迹。“锁魂阵?!” 他压低声音,眼中满是震惊,“那需要至少三位化神期修士以本命精血为引,再以整座城池的地脉灵力为基——宇文策不过是化神境,哪来的这等手段?” “手段未必是他的,但阵法未必不存在。” 苏烬望着街道上逐渐聚集的各派修士,有人面露疑惑,有人摩拳擦掌,更多的则是被那声“盟主有请”勾起了好奇心,正三三两两地朝着城门走去。 “你可还记得黎安的锁魂阵?鬼蛟现世时,楚宗主为何偏偏在那时自爆元婴?” 离洄瞳孔骤缩,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他想起师姐自爆元婴时,周身涌起的那股混杂着血腥与阵法灵光的诡异波动,想起后来在废墟中找到的半块刻着玄奥符文的玉佩—— 那符文,竟与此刻城门下若隐若现的光纹有几分相似! “你是说……”离洄的声音有些发颤,“宇文策早就布好了局?他引动鬼蛟,逼死师姐,再借林衔曦之手将各派修士聚到广陵城……” 第188章 广陵(三) “聚到这座早已被改造成锁魂阵的城池里。” 苏烬接过话头,眉峰紧蹙如寒川积雪,“方才那队人马,你注意到他们护腕上的纹路了么?那是秘传的‘困龙纹’,专门用于压制高阶修士的灵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正涌入城门的修士,他们大多沉浸在即将讨伐宇文策的激愤中,全然未察觉脚下青石板正透出极淡的血色微光。 “上修界五大仙山不屑插手,中修四十八派、下修七十二派却来了个十之八九——在宇文策眼里,这满街的修士,怕不是待宰的羔羊,而是催动阵法的活祭?” 夜风穿过街巷,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无数冤魂在耳畔低语。 离洄望着那片被灯火照亮的城门,只觉得那明明灭灭的光晕不再是温暖的指引,而是催命的符火。 忽然想起方才苏烬说的“气流”,忍不住问道:“你之前说城内有气流……” “是怨气。”苏烬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极重的怨气,正顺着地脉往城中心汇聚。若我所料不差,火凤台的玉阙之下,恐怕早已挖好了献祭的血池。” 酒馆内的喧嚣不知何时已经停止,邻桌的修士们都竖着耳朵听着这边的对话,脸色从最初的不屑转为惊疑,再到如今的惶恐。 有人想立刻离开,却发现门外不知何时已站满了朱衣骑士,他们面无表情地拦住去路,护腕上的困龙纹闪着幽幽青光。 “走。”苏烬转过身,星霜剑在他指尖发出一声清越的低鸣,“去看看。” “看什么?”离洄握紧了腰间的长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看宇文策的‘盟主之邀’,究竟是鸿门宴,还是……”苏烬的目光穿过人群,望向那座在夜色中巍然耸立的城池,“送葬场。” 他率先迈出酒馆,玄色披风在晚风中猎猎翻飞,宛如一面逆着灯火前行的战旗。 离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紧随其后。 两人混入渐渐向城门涌动的人流,脚下的青石板越来越烫,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也越来越浓,仿佛每走一步,都在靠近一个早已布好的死亡陷阱。 而在他们身后,二十四座城门在他们踏入的瞬间,缓缓闭合,沉重的门闩落下,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如同为这场即将上演的血色盛宴,敲响了第一记丧钟。 城内的青石板路在踏入后不久便褪去了灼烫感,方才那若有似无的血腥气也隐入了晚风里。 二十四座城楼在夜色中矗立,飞檐翘角挂着琉璃灯,朱红宫墙与碧瓦在灯火下交相辉映。 雕梁画栋间甚至能看到侍女捧灯穿梭的身影,檐角风铃叮咚作响,碎玉般的声线混着远处传来的丝竹小调,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离洄将灵力散作细丝,顺着地脉探向城心火凤台的方向,却只触到夯实的土层与规整的砖石纹路。 先前那股翻涌的怨气竟消失得无影无踪,连苏烬口中的“困龙纹”灵力压制也变得微不可察。 他皱眉回头,看向身旁的苏烬:“苏兄,我沿地脉探了三遍,火凤台方向只有寻常灵气流转,方才城门处的血色微光与怨气……难道真是错觉?” 苏烬指尖轻叩星霜剑鞘,眸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踏入城门时那股骤然收紧的灵力枷锁,此刻却如同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那股气息在城门闭合时突然断了,”他低声道,目光扫过街角暗处——那里本该有朱衣骑士把守,此刻却空无一人。 “像是有人刻意收敛了阵法波动,或者……”他顿了顿,看向远处那座最高的鎏金城楼,“阵法的核心不在城外,而在城内某处。” 就在两人低声交谈间,人流已簇拥着行至城心最高的“朝天阙”下。这座城楼比其余二十四座高出近半,檐角盘踞着鎏金火凤,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金芒。 台阶上立着个锦衣青年,墨发用赤金冠束起,正是火凤台少宗主宇文翎风。 他抱臂而立,下颌微扬,看着下方吵吵嚷嚷的修士群,嘴角勾起抹不屑的弧度,身后跟着的火凤台弟子皆佩着赤红剑穗,眼神倨傲。 “诸位倒是磨蹭,”宇文翎风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清亮却又透着跋扈,他随意拱了拱手,指节上的赤玉扳指在灯下晃得人眼晕。 “我爹在宫里备了宴席,让我来引各位上去。他老人家处理完宗内事务,即刻便到。” “处理宗内事务?”落霞宗一位灰袍弟子当即嗤笑出声,手按在腰间佩剑上,“宇文策害黎安百姓惨死,血书都递到玄门总坛了,我们是来讨公道的,不是来赴什么鸿门宴!” “就是!”听竹居的弟子摇着折扇接话,扇面上“止戈”二字此刻显得倒是讽刺。 “玄门大会选他当盟主,是让他护佑苍生,不是让他勾结妖孽屠戮凡人!如今龟缩在宫里不露面,算什么东西?” 剑心宗大弟子何渡雪一袭月白长衫,此刻也上前一步,墨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目若秋水却透着冷意:“宇文少主,我等并非来赴宴。” “前日黎安流民呈上的证物,件件指向宇文策以活人精血修炼禁术,此事若属实,火凤台难辞其咎。” 人群中,昆仑墟的云风禾抚了抚银发,桃花眼似笑非笑地扫过宇文翎风,又若有若无地看向苏烬,指尖转着枚白玉棋子,并未开口。 倒是天音寺的普惠禅师双手合十,佛珠在腕间轻响:“阿弥陀佛。宇文盟主若真行此伤天害理之事,贫僧虽不参与玄门纷争,也需替枉死百姓讨个说法。” 宇文翎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黑眉拧成倒竖:“休要血口喷人!我爹乃玄门正道盟主,岂会做那等腌臜事?定是昭明王朝的刁民受人蛊惑,故意栽赃!” 他猛地踏前一步,腰间佩剑“噌”地弹出半寸,赤芒乍现,“你们既进了火凤台的地界,就得守我们的规矩!宴席备下了,爱吃不吃,再敢胡言乱语,休怪我剑下无情!” “黄口小儿,也敢放肆!”落霞宗宗主谢池春怒喝一声,周身灵力鼓荡,震得阶下尘土飞扬。 “当年玄门大会,你爹靠耍手段坐上盟主之位,如今纵容麾下弟子残害百姓,甚至……” 他顿了顿,从袖中抖出一卷血书,“甚至有人亲眼见到他在乱葬岗施展‘重生术’!那可是以人精血为引的禁术!黎安递来的证据上,字字句句都写着宇文策修炼此术的罪证!” 第189章 又见血祭阵(一) “重生术?!”此言一出,周遭修士哗然。 那禁术曾在三百年前掀起腥风血雨,修炼者需以活人生祭,取其精元强续己命,乃玄门第一大忌。 宇文翎风脸色煞白,却仍梗着脖子反驳:“一派胡言!我爹修为早已臻至化境,何须修炼那种旁门左道!定是你们勾结邪修,故意污蔑我火凤台!” 他身后的火凤台弟子纷纷按上剑柄,赤红剑穗在夜风中如同一簇簇燃烧的火焰。 何渡雪按住身旁欲拔剑的师弟,声音冷得像冰:“宇文翎风,证据在此,岂容你狡辩?今日若宇文策不亲自出来解释清楚,我剑心宗定要讨个公道!” “对!讨个公道!” “与邪修何异!” “废了他盟主之位!” “搜查火凤台,找出证据!” 群情激愤间,苏烬忽然拽了拽离洄的衣袖,目光紧锁着朝天阙二楼的雕花窗棂—— 那里方才闪过一丝极淡的血色流光,快得如同错觉。 而他腰间的星霜剑,正发出几不可闻的震颤,剑鞘下的剑身,似乎在感应着某种不祥的存在。 夜色如墨,泼洒在朝天阙飞檐斗拱之间。 当“杀进去”的吼声撕裂喧嚣,恰似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将群情激愤的修士点燃成燎原之火。 不知是谁率先拔剑出鞘,寒芒划破夜幕的刹那,百余名各门派精英已如潮水般涌向火凤台山门。 赤红剑穗与青锋、玄刀在夜色里交织成狂暴的星河,火凤台弟子仗着地势挥剑格挡,却在汹涌人潮前显得独木难支。 “反了!都反了!”宇文翎风脸色由煞白转为铁青,腰间天罡剑出鞘时带起三十六道星芒虚影,却难掩指尖微颤。 他毕竟只是金丹中期,面对数位元婴修士领头的围攻,剑气甫一交锋便被震得气血翻涌。 眼看一柄环首刀裹挟着凌厉刀风劈向脖颈,他险险侧身避开,衣摆已被刀锋割裂,露出内里灼烧般的红痕。 “火凤台乃玄门盟主!尔等敢伤我,便是与整个正道为敌——” “狗屁盟主!”一名手持狼牙棒的壮汉怒吼着砸断廊柱,木屑纷飞中震得宇文翎风气血逆行。 “你父宇文策以活人祭炼重生术时,可曾想过正道纲纪?今日便要替天行道!”话音未落,三道符箓自不同方向射来,金光灼灼锁向他周身大穴。 宇文翎风瞳孔骤缩,再无半分骄矜,连番后跃间撞开两名弟子,从怀中掏出一枚漆黑哨子狠命吹响。 尖锐的哨音穿透厮杀声,刹那间,一道雪白身影自天际线飞掠而来。 那雪豹足有两人高,皮毛在夜色中泛着幽冷光泽,金色竖瞳锁定主人后,猛地加速跃起,前爪带起凛冽爪风逼退近身修士。 宇文翎风翻身跃上豹背,天罡剑挽出剑花逼退左侧追兵,同时喝道:“暗月!走!” 雪豹低吟一声,四肢如踏疾风,竟在人群头顶飞跃穿梭,长尾扫过处便有修士惨叫倒地。 “想跑?!”数道遁光追袭而至,却见暗月猛地转身,口中喷出一团冰雾,瞬间在前方凝结成冰墙。 宇文翎风趁机反身一剑刺出,剑罡星图爆发出刺目金光,硬生生逼退追敌数丈。 一人一豹配合之默契,竟让众人一时难以近前。 “宇文家驯兽之术果然名不虚传。”苏烬望着雪豹矫健的身影隐入后院阴影,眉头紧锁。 一旁的云风禾粉色桃花眼微眯,眼尾泛起一抹极淡的绯红:“何止驯兽?方才那冰雾里掺着‘蚀灵散’,怕是连元婴修士沾上也要脱层皮。” “霍念呢?怎不见他踪影?”云风禾忽然侧首,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往常这种热闹,他早该提着剑冲在最前头了。” “师父让他去东麓边界镇妖了,说他性子太躁,需得在万妖窟前磨磨剑意。”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朝天阙二楼那扇始终紧闭的雕花窗棂,“你也感觉到了吧?方才那血色流光之后,整座山的灵气都在往地底沉。” 云风禾闻言,指尖凝出微光,映得他眼底流光变幻:“何止灵气?我布在四周的‘测灵纹’方才亮了三次,每次波动都带着极隐晦的光纹轨迹——像是什么大型阵法在收尾。” 他忽然笑了,桃花眼弯成狡黠的月牙,“宇文策那老狐狸怕是算准了今日,故意让宝贝儿子当靶子拖延时间呢。” 话音未落,整座朝天阙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后院方向传来轰然巨响,方才宇文翎风遁走的路径上,泥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龟裂,深处透出诡异的血红色光晕,恰似大地睁开了一只滴血的眼。 地面龟裂的声响尚未停歇,那些从裂缝中渗出的血色光晕已顺着青石板的纹路蔓延开来,宛如蛛网般缠向每一个惊慌失措的修士。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四面八方的阴影里突然钻出无数黑线,细如发丝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像毒蛇吐信般朝人群卷来。 “这是什么鬼东西!”一名修士挥剑斩断缠向脚踝的黑线,刚想松口气,却见那断开的线头竟“嗤”地分裂成两股,更快地缠上他的手腕。 他惊怒交加,灵力灌注剑身再斩,这次黑线竟分裂成四股,如同活物般顺着他的袖口往里钻。 “啊——” 惨叫声陡然响起,那修士的眼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空洞,原本紧握剑柄的手无力垂下,周身灵力如退潮般消散。 他脖颈上浮现出淡淡的黑色纹路,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整个人僵在原地,成了一尊任人摆布的木偶。 “不好!这线能吸噬灵力!”何渡雪剑光如练,将数道黑线绞成碎末,却见更多黑线从夜空中涌来,碎末落地的瞬间又化作新的触须。 他眉头紧蹙,月白长衫已被冷汗浸湿,“大家结阵!不要单独应对!” 修士们慌忙聚拢,各色法器灵光冲天而起,却在接触到黑线的刹那纷纷黯淡。 那些看似脆弱的丝线竟能吞噬灵力,越是强力攻击,分裂得越快,转眼间已在人群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黑网。 苏烬站在乱军之中,星霜剑尚未出鞘,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看着那些熟悉的分裂轨迹,看着修士们眼中迅速褪去的神采,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是他刻入骨髓的记忆,是他午夜梦回都甩不掉的梦魇。 第190章 又见血祭阵(二) “怎么会……”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惨叫声淹没。 传统血祭锁魂阵的黑线遇强则弱,唯有他改良的臻版才会以分裂对抗攻击,这是他当年为了弥补灵气不足独创的衍变之法,连记载此法的书简都被他在灭门前亲手焚毁,世上绝不该有人知晓。 “苏兄?”离洄挥剑护在他身侧,见他神色惨白如纸,忍不住担忧道,“你没事吧?这些黑线太过诡异,我们得想办法突围——” 话音未落,一道黑线绕过离洄的剑锋,直取苏烬面门。 离洄惊呼着想回护,却见苏烬身形微动,竟以一种近乎诡异的角度避开,同时屈指一弹,一道极淡的银芒击中黑线中段。 那黑线像是被烫到般剧烈扭动,竟没有分裂,反而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了。 离洄看得目瞪口呆:“你……” “别攻击末梢,打它的节眼。”苏烬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那些倒在地上的傀儡修士。 “这些黑线是子阵衍化的触须,每段都有关节,打中那里就能暂时阻断它的再生。” 云风禾恰好掠至两人身侧,闻言眼眸骤然一缩:“你怎么知道?”他刚才试过十余种方法,甚至动用了昆仑墟的镇派符纸,都没能阻止黑线分裂。 苏烬喉结滚动,避开他探究的目光:“以前在古籍上见过类似记载,说是一种失传的‘分魂术’。” 这个谎言他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此刻说出来却仍觉心脏被攥得生疼——那些所谓的古籍,分明是他当年在山洞里用鲜血写就的笔记。 “分魂术?”云风禾指尖白玉棋子旋转得更快,“我倒觉得更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些眼神空洞的修士,“更像被抽走了三魂七魄的空壳。” 恰在此时,朝天阙顶层突然传来一声钟鸣。那钟声不似凡铁所铸,带着奇异的灵力波动,每一声都震得人神魂发颤。 随着钟声响起,那些黑线涌动得更加疯狂,甚至开始顺着修士们的伤口往体内钻。 “不好!主阵启动了!”苏烬脸色剧变,他改良阵法时,特意加入了以钟声引导魂魄流向的设定,此刻钟声响起,意味着地底的血池已经开始吸收祭品的神魂。 他猛地拽住云风禾的衣袖,“跟我来!必须找到阵眼!” “阵眼在哪?”云风禾被他拽着疾行,脚下踩着那些不断扭动的黑线,竟丝毫不受影响。 他注意到苏烬的步法极为奇特,每一步都踩在黑线交织的空隙处,仿佛提前知晓它们的轨迹。 “在朝天阙地下!”苏烬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这阵法以整座城池为基,二十四座城楼是子阵节点,而主阵眼方位应该在宇文策的书房下方!” 这些信息脱口而出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云风禾果然停下脚步,桃花眼眯成一条缝:“苏烬,你到底是谁?” 寻常修士能认出阵法已是不易,怎会连阵眼位置、子阵分布都了如指掌?除非……他亲眼见过这个阵法。 苏烬心脏骤停,猛地转身,却对上离洄同样惊疑的目光。 他喉间发紧,正想找借口掩饰,却见离洄突然指向他身后:“小心!” 一道粗壮的黑线如同巨蟒般袭来,竟是由上百道细丝纠缠而成,带着腥甜的血气。 苏烬下意识地拔剑,星霜剑嗡鸣着出鞘,赤红焰火倾泻,剑尖精准地挑在黑线最粗壮的节眼处。 黑线应声而断,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分裂,而是化作漫天黑灰。 星霜剑身上浮现出淡淡的血色纹路,随即又迅速隐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云风禾看得真切,瞳孔骤然收缩:“你的剑……” “没时间解释了!”苏烬收剑入鞘,玄色披风扫过地上的黑灰,“再晚一步,所有人都会变成活祭!你信我就跟我走,不信就留在这等死!” 他语气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转身便朝朝天阙侧门掠去。 离洄几乎没有犹豫,提剑跟上:“我信苏兄!” 云风禾望着苏烬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些仍在疯狂分裂的黑线,指尖棋子猛地捏碎。他深吸一口气,银发在夜风中扬起:“等等我!” 三人避开正面厮杀的人群,沿着朝天阙的回廊疾行。却见一道身影快速从屋檐疾驰,“何人?!” 苏烬跃上城墙,追了几步,那人却如同鬼魅般,转瞬间消失不见。 廊柱上雕刻的火凤图案在血色光晕下显得狰狞可怖,那些原本穿梭其间的侍女早已不见踪影,只有风铃仍在叮咚作响,却像是亡魂的哀嚎。 “这里的子阵节点应该在第三根廊柱。”苏烬停步,也顾不上再去追那人,指着一根盘龙柱道,“柱础下埋着引魂玉,打碎它能暂时切断这片区域的黑线供给。” 离洄虽满心疑惑,却还是依言挥剑斩向柱础。 青石板碎裂的瞬间,果然有一块莹白的玉石滚了出来,上面刻满了诡异的符文,接触到空气便化作一缕黑烟。 周围的黑线明显变得稀疏,缠绕的力道也弱了几分。 云风禾盯着那缕黑烟,又看向苏烬:“你连埋玉的位置都知道?” 苏烬脚步一顿,声音低沉:“猜的。” “猜的?”云风禾冷笑一声,“苏兄这猜测未免太过精准。我倒觉得,你更像是……”他故意拖长语调,看着苏烬紧绷的侧脸,“像是亲手布置过这个阵法。”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入苏烬的心脏。 他猛地转身,茶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惊涛骇浪,却在触及云风禾探究的目光时骤然冷却:“昆仑墟的修士都喜欢用恶意揣测别人吗?” 云风禾淡然一笑,指尖碾碎的玉屑簌簌落在青石板上,混着血色光晕凝成诡异的纹路:“问问而已,你不想说就算了。” 桃花眼弯起的弧度里没了半分玩笑,“我对别人的秘密没兴趣,只对活人有没有命守着秘密感兴趣。抓紧时间吧,再晚一步——” 他侧首望向被黑线缠得密不透风的前院,某名金丹修士的瞳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蒙上灰翳,“那些人就要变成血池里的养料了。” 苏烬喉结微动,终究没再说话,足尖一点便掠向朝天阙后院的月洞门。 星霜剑剑鞘下渗出的赤红微光,竟与地底蔓延的血色光晕隐隐呼应。 三人循着灵力沉坠的轨迹闯入宇文策的书房时,正见何渡雪带着数名元婴修士将一道玄衣身影围在中央。 那人银发凌乱,道袍上溅满暗紫血点,正是宇文策。 他胸口插着半截断剑,却仍以单手结印,疯狂引动着地下阵法,书房地砖早已龟裂,血红色的光流如岩浆般顺着缝隙喷涌,在半空凝成扭曲的魂火虚影。 第191章 又见血祭阵(三) “宇文策!还不束手就擒!”何渡雪的剑锋直指他咽喉,月白剑穗却被血雾熏得发暗,“你以活人祭炼禁术,残害同道,今日我等便要清理门户!” 宇文策猛地抬头,原本温文尔雅的面容此刻扭曲如恶鬼,左眼瞳孔竟已化作纯粹的血色旋涡:“清理门户?” 他咳出一口血沫,笑声嘶哑如夜枭啼鸣,“你们这些伪君子,当年若无我火凤台庇护,你们哪来的今日风光?不过是群……” 话音未落,离洄已挺剑刺来,青锋直取他持印的手腕。 宇文策侧身避过,却被另一道符剑击中肩头,玄衣瞬间燃起幽蓝鬼火。他痛哼一声,踉跄着撞向书架,却在众人以为他将束手就擒时,突然暴起—— 他猛地抓起身旁一名试图搀扶的火凤台弟子!那弟子不过筑基修为,尚未来得及惊呼,便被宇文策枯瘦的手指狠狠掏穿了胸膛! 温热的鲜血溅满宇文策的衣襟,他却仿佛毫无所觉,五指攥着那颗仍在跳动的心脏,指尖青筋暴起,竟张嘴狠狠咬了下去! “噗嗤——” 血肉撕裂的声响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那弟子瞪大眼睛,瞳孔里映着自家宗主咀嚼心脏的恐怖画面,嘴唇翕动着吐出破碎的气音:“宗……宗主……” 离洄猛地别过头,强忍着胃里的翻涌。 何渡雪脸色铁青,握剑的手因震怒而微微颤抖:“宇文策!你住手!不要一错再错了!” 恰在此时,一道踉跄的身影从门外撞入——正是骑着雪豹突围的宇文翎风。 他浑身浴血,天罡剑断了半截,却在看清房内景象时骤然僵立。 方才还在为父亲辩驳的少年,此刻看着那个嘴角淌着血水、眼神疯狂的男人,脸色比身上的血迹还要苍白。 他嘴唇颤抖着,一个“爹”字卡在喉咙里,最终化作破碎的气音:“你……你怎么……” 宇文策舔了舔嘴角的血沫,猩红的目光扫过儿子,竟没有半分动容。 他随手丢掉手中的残躯,又闪电般抓向离自己最近的另一名火凤台弟子。 那弟子惨叫着后退,却被他指尖射出的血线缠住脚踝,硬生生拖了回来。 “跑?往哪跑?”宇文策的笑声混着血沫喷溅而出,“既然……来都来了——” 他突然抬脚跺在地面的血光之上,书房中央的裂缝猛地扩大,血色符文如活物般顺着地砖攀爬,瞬间勾勒出一个直径三丈的圆形血阵! 那血阵边缘刻着扭曲的火凤图腾,每只凤鸟的喙中都衔着一枚骷髅头,阵眼处盘踞着九条相互噬咬的血色巨蟒,蟒瞳竟是由无数怨魂的面孔组成,正无声地张合嘶吼。 “谁也别想走!”宇文策狂笑着踏入血阵中央,他周身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银发无风自动,竟在脑后凝成一个血色光环。 那些被他吸干精血的弟子尸体突然暴起,眼中闪烁着诡异的红光,齐齐扑向周围的修士。 “不好!是血煞尸傀!”普惠双手合十,佛珠骤亮,却见一道血雾从阵中喷涌而出,瞬间吞噬了三名未来得及退避的火凤台弟子。 那血雾中传来凄厉的魂啸,待血雾散去,三名弟子已僵立原地,眼神空洞,脖颈处浮现出与黑线相同的黑色纹路。 普惠踏前一步,袈裟鼓荡如帆:“宇文策,放下屠刀!莫要再徒增罪孽!” 宇文策转过身,血阵在他脚下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有更多血雾涌出,缠绕在他周身形成狰狞的血甲。 他望着慈悲为怀的老和尚,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老秃驴——”他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污,露出森白的牙齿,“你不如先替自己念念超度经文,看看是你的佛光快,还是我的血煞阵……先绞碎你的神魂!” 话音未落,血阵猛地爆发出刺目红光,九条血蟒虚影腾空而起,张开巨口便朝众人噬来。书房的穹顶轰然炸裂,血色光柱直冲天际,将整个火凤台的主城映照得如同炼狱。 血色光柱撕裂火凤台的夜空时,城墙上传来第一声凄厉的惨叫。 三名下修界的弟子刚蹬上垛口,指尖尚未触到城外的暮色,周身便骤然泛起刺目的红光—— 那是一层肉眼难辨的血膜光罩,此刻正随着宇文策的狂笑声剧烈震颤。 为首的刀修瞳孔骤缩,只见光罩外的血雾里猛地探出狰狞头颅:青鳞覆面,口吐腥涎,两只灯笼般的黄瞳死死锁住他的咽喉。 “是鬼蛟!”离昊猛地拽住离洄的衣袖,玄色道袍袖口的雷纹符篆骤然亮起,“火凤台豢养这等邪物!难怪……” 他的怒骂被又一声惨叫打断,只见那率先触罩的刀修已被鬼蛟的利爪洞穿小腹,整个人像破布般被甩回城内,脏腑拖曳着血线砸在青砖上。 紧随其后的两名修士惊骇欲绝,一人祭出铁盾格挡,却被鬼蛟尾鳍扫中,盾牌寸寸碎裂,骨骼爆响中倒飞出去。 另一人掷出数枚爆裂符,火光在血罩上炸开涟漪,却只引来更多鬼蛟的嘶吼—— 血光翻涌间,至少七八条覆着黑鳞的巨尾拍击着光罩,浑浊的涎水顺着光罩流淌,在墙根腐蚀出滋滋作响的黑痕。 “师兄!”离洄握紧惊涛剑,剑身蓝光暴涨,却见前方人影攒动。 中修界的各派精英已从最初的震惊中反应过来:昆仑墟的白衣修士祭出昆仑镜,镜面白光凝聚成盾,将扑来的血煞尸傀震退数步。 妙音谷的女修拨动七弦琴,清越琴音化作音刃,斩碎了缠绕过来的血线。 丹霞派的长老双手结印,赤红火莲在掌心绽放,灼烧着靠近的血雾。但更多的人陷入混乱—— 此刻众人被血煞阵困在局中,有的挥舞着法器乱砍,有的则抱团躲在石柱后,望着同伴被尸傀撕扯却不敢上前。 “苏兄,这血罩……”云风禾捏碎第三张破界符,符纸化作的金光撞在血罩上,只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 他望着远处血阵中银发狂舞的宇文策,眉头拧成川字,“方才我们合力破了他布在偏殿的分阵,为何这主阵反而更强了?” 苏烬的玄星霜剑斜指地面,剑尖挑起一滴血珠,那血珠竟在寒光中凝结成冰晶。 他望着宇文策脚下缓缓旋转的血阵,瞳孔微缩:“看阵眼。”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阵眼处九条血蟒虚影正疯狂绞动,每绞动一圈,阵中便爆出一团血雾,融入宇文策周身的血甲。 而血阵边缘的火凤图腾里,骷髅头的眼窝中竟渗出粘稠的黑血,顺着符文流淌,滋养着整个阵法。 第192章 又见血祭阵(四) “他在献祭。”苏烬的声音冷得像冰,“每死一人,血煞阵的力量便强一分。方才被他吸干精血的弟子,还有被鬼蛟杀死的修士……他们的魂魄都成了阵眼的养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血阵中央那个血色漩涡——那是阵眼的“旋眼”,此刻正随着宇文策的呼吸吞吐血光。 “破掉旋眼,血祭阵自解。否则……”他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看到了天空中渐渐凝聚的血色雷云,每一道闪电劈下,血阵便膨胀一分。 “都别动!”离洄突然扬声喊道,惊涛剑挽出剑花,逼退两只扑来的尸傀。 他瞥见两名修士正试图绕到血阵侧翼,立刻厉声道:“血雾里有摄魂丝!靠近阵眼必死!” 话音未落,那两名修士脚下突然冒出数根血色丝线,如毒蛇般缠住脚踝。 其中一人反应快,挥刀斩断丝线,却见断口处猛地喷出黑血,溅在他手背上,瞬间腐蚀出几个血洞。 另一人惨叫着被丝线拖向阵眼,途中撞碎了书架,古籍纷飞间,他的身体已化作一团血雾,融入了宇文策的血甲。 普惠和尚的佛光被一道血蟒虚影撞散,佛珠崩碎数颗。 他望着那些在血雾中挣扎的各派修士,脸上露出痛惜之色:“中修界四十八派、下修界七十二派的道友们!此阵借血煞之力,需以纯阳灵力破旋眼!” 他猛地抛出紫金钵盂,钵盂悬空放大,洒下万道金光,暂时压制住涌来的血雾,“昆仑、丹霞、纯阳宫的道友,随贫僧聚力!其他道友护住周身,莫让尸傀近身!” “老秃驴,凭你也想坏我好事?”宇文策狂笑着,左手按在旋眼上,血阵骤然加速旋转。 九条血蟒虚影合并成一条巨蟒,张开血盆大口咬向紫金钵盂。 巨蟒口中喷出的血雾里,隐隐可见无数扭曲的面孔——那是被献祭者的怨魂,此刻正发出无声的尖啸。 “轰!” 钵盂被巨蟒撞得倒飞而回,普惠和尚连退数步,嘴角溢出鲜血,周围的修士们一片哗然。 昆仑墟的弟子祭出玉虚幡,幡面却被血雾腐蚀出破洞。 丹霞派的火莲在血雾中噼啪作响,很快便黯淡下去。 下修界的一名蛮族首领怒吼着挥舞巨斧,劈开三只尸傀,却被头顶落下的血雨淋中,瞬间浑身发黑倒毙。 “这样下去不行……”云风禾抹去溅在脸上的血沫,指尖飞快结印,数张雷火符拍在地面,炸出一片火墙阻挡尸傀,“苏兄,旋眼到底在哪?血阵里全是血雾,根本看不清!” 苏烬没有回答,而是突然跃起,玄冰剑划出一道寒光,直刺血阵中最浓郁的那团血雾。 剑尖即将触及时,血雾中猛地探出一只枯手,与他掌对掌硬拼一记。苏烬倒飞出去,在地面滑出数道痕迹,嘴角渗出血丝。 但他眼神一亮:“在那里!宇文策左手护着的位置!” 就在此时,离洄已看懂他的意图。惊涛剑爆发出璀璨蓝光,他猛地踏前一步,剑势如惊涛骇浪般卷向血阵:“离昊,掩护我!云兄,给我开道!” 离昊怒吼一声,双手结印,背后浮现出雷龙虚影:“雷罚!” 数道水桶粗的闪电劈向血阵边缘,暂时逼退了涌来的血雾。云风禾同时抛出数十张符篆,金光与火光交织,在血阵中撕开一道短暂的缝隙。 离洄抓住机会,身形如电般窜入血阵。他能感觉到周身的血雾如同无数细针,扎得皮肤生疼,耳边全是怨魂的嘶吼。 眼前血光弥漫,他只能凭着苏烬的提示,朝着宇文策左手的方向突进。 宇文策见状,眼中血色更浓:“找死!” 右手一挥,数道血线射向离洄,左手却始终护着腰间——那里,一个血色旋涡正缓缓旋转,旋涡中心隐约可见一枚跳动的心脏,正是他献祭弟子后凝聚的阵眼核心。 “师兄小心!”离昊的惊呼声被血阵的轰鸣淹没。 离洄只觉背后一凉,回头便见一只血煞尸傀的利爪已近在咫尺…… 离洄只觉背后阴风骤起,寒毛根根倒竖。那血煞尸傀的利爪裹挟着腐臭与血腥,眼看就要洞穿他的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逼近,正是苏烬。他手中星霜剑尚未完全出鞘,左手却已快如闪电般拍出—— 掌心白光一闪,一枚由灵力勾勒的阵法虚影骤然浮现,符文流转间带着古朴而威严的气息,快得如同错觉,唯有离洄因距离极近,才捕捉到那虚影边缘几不可察的雷纹与冰篆。 那血煞尸傀甚至来不及发出嘶吼,便在阵法虚影触碰到它的瞬间,如琉璃般寸寸崩碎,化作一蓬黑红色的血雾消散在空中。 离洄尚未反应过来,已被苏烬一把抓住后领,猛地向后拖拽。 “轰!” 他原先站立的地面轰然塌陷,炽热的岩浆从地底翻涌而出,带着刺鼻的硝石味,险些将他的靴底点燃。 “岩浆?”离洄惊退数步,握紧惊涛剑,警惕地盯着那片不断扩大的熔岩池。 只见岩浆表面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粘稠的赤红液体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 “小心!是尸傀!”不知是谁惊恐地喊了一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岩浆中猛地伸出数只焦黑的手臂,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未燃尽的布料。 紧接着,一个个浑身焦糊、皮肤皲裂的身影挣扎着从岩浆中站起,眼中闪烁着诡异的红光,正是血煞尸傀! 它们的动作僵硬,身上还滴着岩浆,却以惊人的速度扑向最近的修士。 “这……这服饰……”离洄瞳孔骤缩,指着一只尸傀破烂的衣襟,“是火凤台的弟子服饰!” 众人定睛看去,果然,这些从岩浆中爬出的尸傀,身上虽被灼烧得不成样子,但残存的衣料边缘,依稀可见火凤台特有的赤金纹绣。 一股寒意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脏——宇文策不仅献祭活人,竟然还将自己门中弟子的尸体藏于熔岩之下,炼化成了血煞尸傀! “不……不可能……”人群中,宇文翎风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他眼神涣散,喃喃自语,似乎无法接受眼前的惨状。直到他的目光定格在一只尸傀的手腕上—— 那尸体的手臂已被烧得扭曲变形,皮肤碳化剥落,但手腕上却紧紧系着一个小小的金色铃铛,铃铛表面刻着细碎的梅花纹路,虽蒙着血污,却依旧清晰。 第193章 凌霄阁(一) “灵师妹……”宇文翎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痛苦与绝望。他踉跄着向前迈出一步,险些被地上的血渍滑倒。“是你……真的是你……” 他猛地想起一年前,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有着一双大大眼睛的小师妹。 她叫灵溪,性格活泼,修炼时却格外认真,经常捧着心法玉简追着他问东问西。她最宝贝的,就是手腕上那个母亲留给她的金铃铛,说那是她的护身符,从不离身。 后来有一天,灵溪突然失踪了,门中上下只当她是吃不了苦偷偷跑了,连宇文策都只是淡淡说了句“由她去”。 宇文翎风曾在火凤台周围寻找了许久,却一无所获,只当她真的离开了宗门。 可现在,她却以这样一种恐怖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 被烧成焦炭,炼化成没有灵魂的尸傀,手腕上的金铃铛,还在随着她僵硬的动作,发出细碎而刺耳的“叮当”声,如同来自地狱的丧钟。 “为什么……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宇文翎风猛地转向血阵中央的宇文策,眼中充满了血丝,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她只是个孩子!她做错了什么!” 宇文策此刻正沉浸在血煞阵的力量中,银发狂舞,周身血甲闪烁着妖异的红光。 他甚至懒得看自己的儿子一眼,只是狂笑着操控血阵,九条血蟒虚影在空中翻腾,将普惠和尚的佛光压得节节败退。 “做错了什么?” 他嗤笑一声,声音透过血雾传来,带着癫狂的快意,“她的血,她的魂,能让我更强!这就是她存在的意义!” “畜生!”离昊怒喝一声,雷龙虚影在背后咆哮,数道闪电再次劈向血阵,却只让血雾更加浓郁。 就在此时,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雷鸣,不同于之前血色雷云中的邪异,这雷鸣带着一种威严而肃穆的气息。 只见数道青蓝色的闪电撕裂血色云层,直劈火凤台主城之外。 紧接着,一道肉眼可见的空间涟漪在城墙上方荡开,数十道身影如同划破水面的利剑,从虚空中骤然显现。 他们身着统一的暗纹交领长衫,袖口镶着墨色滚边,外罩鸦青纱氅,腰间束着犀角带,鹿皮护腕上镶着银色铆钉,头戴制式的鹊尾冠,神情肃穆,周身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为首一人,银丝缚面,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他腰间挂着一枚古朴的青铜铃,随着落地的动作,发出一声清越而冰冷的响声。 他目光如电,扫过满地狼藉的战场——被血雾腐蚀的建筑、挣扎的尸傀、受伤的修士,以及血阵中央那个疯狂的身影。 他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凌霄阁,执法长老,凌华。” 话音落下,原本混乱的场面竟瞬间安静了几分。 许多见多识广的中修界修士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眼中露出敬畏甚至一丝畏惧的神色。 下修界的修士则大多面露茫然,但也能从那肃杀的气势中感受到来者不善。 “宇文策,”凌华的目光锁定血阵中的男人,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你身为玄界盟主,却以活人祭炼禁术,残害同道,屠戮门中弟子,罪大恶极。今奉凌霄阁神意令,将你收押,带回天枢镜秘境公审,以正玄门纲纪。” “凌霄阁?”宇文策疯狂的笑声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更多的是被打扰的暴怒,“一群藏头露尾的神棍!也敢管老子的事?” 离洄皱着眉,低声问身旁的苏烬:“凌霄阁?我听说过,好像是……中立的执法机构?” 苏烬的脸色有些凝重,点了点头,低声道:“不止是中立。凌霄阁立于玄门之外,不参与任何宗门势力划分,却有权监察万宗,执掌刑罚。” “他们的驻地在虚空秘境‘天枢镜’中,据说阁主一脉拥有神意血脉,能聆听神只低语,预知祸劫。”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凌华腰间的青铜铃,“他们的神意令一出,任何宗门的修士都必须跪听。而且……他们的执法手段极为强硬。” 云风禾也凑了过来,脸上带着惊讶:“我还以为凌霄阁只是传说中的存在,没想到真的会介入这种宗门内部的纷争。” 就在他们说话间,凌华身后的凌霄阁修士已迅速行动起来。 数人祭出特制的玄铁链,链身刻满符文,闪烁着幽蓝的光芒,朝着血阵中的宇文策飞去。 同时,另有几人腾空而起,手中法诀变幻,竟是直接对着空中盘旋的鬼蛟出手。 “孽畜!” 一名凌霄阁修士怒喝,手中甩出一张漆黑的符篆,符篆在空中爆开,化作一张巨大的黑色网兜,带着呼啸的风声罩向一头鬼蛟。 鬼蛟嘶吼着喷出腥涎,却被黑网轻易洞穿,网兜收紧,竟将那庞大的鬼蛟硬生生捆缚住,拖向地面。 另一头鬼蛟见状,猛地俯冲下来,张开血盆大口咬向那名修士。 却见另一名凌霄阁修士上前一步,双手结印,口中快速诵念着晦涩的经文:“业火焚罪,神意昭昭!” 话音落下,他掌心腾起一团幽蓝色的火焰,并非凡火,而是带着净化气息的业火,直接拍在鬼蛟的头颅上。 鬼蛟发出凄厉的惨叫,周身鳞片迅速碳化剥落,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剧烈扭动了几下,便化作一蓬黑烟消散了。 这几下出手,干净利落,威力惊人,看得在场众人目瞪口呆。 尤其是那些散修的修士,更是第一次亲眼目睹凌霄阁的手段,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找死!”宇文策见鬼蛟被灭,勃然大怒。 他双手猛地按在血阵中央的旋眼上,血阵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红光,九条血蟒虚影合并成一条巨大的血色巨蟒,张开足以吞噬山岳的巨口,朝着凌华等人猛扑过去。 巨蟒口中喷出的血雾里,无数怨魂的面孔在疯狂扭曲、嘶吼,形成一股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威压。 凌华眼神依旧淡漠,甚至没有抬手的意思。 他身后的一名执法修士上前一步,取出一面青铜小镜,镜面黯淡无光,却在他注入灵力后,骤然爆发出万道金光。 “天枢镜·映邪!” 第194章 凌霄阁(二) 金光与血色巨蟒碰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血蟒的攻势竟被硬生生挡住,那些怨魂的面孔在金光照射下,发出凄厉的惨叫,纷纷化作光点消散。 宇文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血阵的光芒也黯淡了几分。 “玄界之中,岂容你这等邪徒猖獗。”凌华终于抬起手,屈指一弹,那枚青铜铃发出一声清越的响声。 这一次,铃声不再冰冷,而是带着一种威严的韵律,仿佛蕴含着天地法则。 铃声响起的瞬间,宇文策操控的血煞阵剧烈震颤起来,血雾翻涌,血色旋涡中的旋眼光芒不稳。 那些从岩浆中爬出的尸傀也纷纷停下动作,眼中的红光闪烁不定,似乎受到了某种压制。 “就是现在!”苏烬见状,眼中精光一闪,对离洄和云风禾喝道,“破阵!” 离洄早已蓄势待发,惊涛剑蓝光暴涨,化作一道匹练,直刺宇文策左手护着的旋眼。 云风禾同时抛出数十张符篆,雷火交织,在血阵中炸开一条通路。 苏烬则身形一晃,星霜剑带着灼热的火焰,紧随其后,目标同样是那血色旋涡。 宇文策此刻被凌华的铃声扰乱心神,又要分神抵挡凌霄阁的攻击,一时之间难以兼顾。 他怒吼一声,试图调动血阵力量防御,却见凌华身后又有两名执法修士祭出玄铁链,如同灵蛇般缠向他的四肢。 “噗!” 离洄的剑率先刺入血雾,虽然被一层坚韧的血膜挡住,但也让旋眼的光芒剧烈闪烁。 几乎同时,苏烬的星霜剑也紧随而至,赤焰得剑气与惊涛剑的水灵力相互配合,猛地斩向血膜。 一声脆响,那层血色屏障终于出现了裂痕。宇文策脸色大变,猛地喷出一口精血,试图修补旋眼,却为时已晚。 云风禾看准时机,数张爆裂符精准地贴在裂痕处。 剧烈的爆炸声响彻全场,血色旋涡轰然破碎,中央那枚跳动的心脏虚影化作点点血光消散。 失去了阵眼的支撑,庞大的血煞阵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崩溃,血雾退散,九条血蟒虚影也化作流光湮灭。 宇文策失去了血阵的支撑,身上的血甲瞬间黯淡下去,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几步,喷出数口鲜血,眼神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颓败和怨毒。 凌华见状,缓步走向他,青铜铃在腰间轻轻晃动:“宇文策,伏法吧。” 宇文策抬起头,怨毒的目光扫过凌华,又扫过离洄、苏烬等人,最后落在不远处失魂落魄的宇文翎风身上,突然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凌霄阁!” “好一个玄界正道!你们以为……杀了我,就能掩盖一切吗?火凤台的秘密……玄界的秘密……你们等着……哈哈哈……” 他的笑声未落,凌华眼中寒光一闪,屈指一弹,一道灵力打在宇文策的丹田处。宇文策闷哼一声,全身灵力瞬间被封,软软地倒在地上。 “带走。”凌华淡淡下令。 两名凌霄阁修士上前,用玄铁链将宇文策捆缚起来,铁链触及他的皮肤,便发出“滋滋”的灼烧声,显然是特制的束缚邪修的法器。 解决了宇文策,凌霄阁的修士们开始清理战场。 他们熟练地用业火净化那些血煞尸傀,用玄铁网捕捉残余的鬼蛟,动作迅速而高效。 方才还如同炼狱般的火凤台书房,此刻渐渐恢复了些许清明,只是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焦糊味,以及满地的狼藉,都在诉说着刚才的惨烈。 宇文翎风呆呆地站在原地,目光依旧锁定着那只手腕上系着金铃铛的尸傀。 凌霄阁的修士正要上前用业火净化,却被他猛地扑过去抱住:“不要!别烧她!求你们……” 那名修士皱了皱眉,看向凌华。凌华淡淡瞥了宇文翎风一眼,挥手示意:“留下吧。待此事了结,让他自行处理。” 修士闻言,收回了业火。宇文翎风抱着那具焦黑的尸体,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滴落在冰冷的尸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灵溪师妹,那个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女孩,终究是回不来了。 他的父亲,那个曾经温文尔雅、受人敬仰的宗主,竟然是这样一个泯灭人性的恶魔。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离洄看着宇文翎风的惨状,心中也有些不忍,但更多的是对宇文策的愤怒和对这场悲剧的唏嘘。 他转过身,想与苏烬和云风禾说些什么,却见凌华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苏烬的面前。 凌华那双被银丝缚面遮住的眼睛,似乎正透过缝隙,审视着苏烬。 苏烬的身体微微一僵,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周围的修士们见状,纷纷识趣地退开几步,给他们留出空间。凌霄阁的执法长老,主动找上一个年轻修士,这其中必有缘故。 凌华的目光在苏烬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冷冽而深邃,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 苏烬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只是握着星霜剑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凌华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对宇文策时,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情绪,“你师父,凌言,这些年……还好吗?” “!”苏烬的瞳孔骤然收缩,眼中闪过震惊之色。 离洄和云风禾也吃了一惊,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苏烬的师父?他们只知道苏烬是镇虚门的弟子,师从大宗师凌言,却从未听说过凌言与凌霄阁有什么关联。 苏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沉声问道:“阁下认识家师?” 凌华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解开了缚在脸上的银丝。 随着银丝滑落,一张清冷的面孔展露在众人面前。他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轮廓如刀削般分明,却又带着一种柔和的弧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纯粹的耀黑色眼眸,深邃如同寒潭,仿佛能映照出世间万物,又仿佛能看穿前世今生。 他的眼神淡漠而冰冷,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如同亘古不化的寒冰。 然而,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苏烬的眼神更加复杂了。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这双冷冽的眼睛,似乎在哪里见过,带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第195章 凌霄阁(三) “凌华。”男人再次自报姓名,语气依旧平淡,“凌霄阁执法长老。”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落在遥远的过去,“算起来,我和他已经七年没有见过了。” “你……”苏烬喉头滚动了一下,“你是说,家师他……” “嗯,”凌华微微颔首,“他以前,也是凌霄阁的人。而且,”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他以前,也是执法长老。”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般在离洄和云风禾耳边炸响。 苏烬的师父,那个名动玄界的镇虚门护阵长老凌言,竟然曾经是凌霄阁的执法长老? 这太令人震惊了。要知道,凌霄阁向来神秘,极少有人能加入,更别说成为核心的执法长老了。 “可是,家师……”苏烬皱眉道,心中充满了疑问。他知道凌言曾经是凌霄阁的弟子出身,却没有想到他竟然是执法长老,为何会离开,转而加入镇虚门? 凌华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却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继续说道:“四年前,仙尊亲自下山,用归元术将他的魂魄从地府救了出来。我听说,”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苏烬身上,“是他的徒弟,下了幽冥,那个人……是你吧?” 苏烬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是。”那段往事,是他心中不愿触及的痛。 凌华看着他,那双冰冷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你师父他,既然已经与凌霄阁划清界限,我本不该多问。只是……” 他抬起手,似乎想做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放下了,“我只是想问问,他过得可还好?” “师父他……” 如今在镇虚门的生活,虽然看似平静,潜心修行,但凌言的神魂一直很不稳定。 “他在镇虚门很好,潜心教导弟子,名声……正如您所说,响动整个玄界。” “名声?”凌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第一大宗师……听起来倒是风光。” 他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可是苏烬,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会因为一只小小的噬魂蜂就殒命?” 苏烬的心猛地一沉,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噬魂蜂虽然难拔除,但以凌言的修为,绝不应该如此断了心脉。 “那是因为,”凌华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传入苏烬的耳中,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他的神魂……很薄弱。” “他当年……动了情。”凌华的目光落在苏烬身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意味。 “动情,对于修者而言,尤其是对于曾经接触过‘天命核’的凌霄阁人而言,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神魂受损,道基动摇。” 苏烬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你想说什么?” 凌华的目光更加深邃,“你身上有他的气息,很浓。他的本命雪梅,甚至在你的神识里生根发芽。你告诉我,” 他微微倾身,那双耀黑的眼眸仿佛要看进苏烬的灵魂深处,“你们……当真要如此吗?” 苏烬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身体微微颤抖。凌华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剖开了他一直小心翼翼隐藏在心底的秘密。 “神魂还能修复吗?”苏烬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凌华直起身,重新恢复了那副淡漠的神情,仿佛刚才那个揭示秘密的人不是他。 “若想修复,”他看了一眼苏烬,又望向虚空的某个方向,“普天之下,或许只有凌霄阁的‘天命核’,才能做到。”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深深地看了苏烬一眼,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警示,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盼。 “好自为之。” 说完,凌华不再停留,转身朝着凌霄阁的众人走去。他重新系上银丝缚面,恢复了那副神秘而冷硬的模样。 “收队,回凌霄阁。”凌华下令,声音再次变得冰冷而威严。 凌霄阁的修士们迅速集结,押解着被封印灵力的宇文策,准备离开。 他们如同来时一样,撕裂空间,化作一道道流光,消失在天际,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震惊过后的众人。 天空中的血色雷云渐渐散去,露出了暗沉的夜幕。 火凤台的主城在经历了这场血劫之后,显得格外萧索。 远处,宇文翎风抱着那具焦黑的尸体,如同失去了灵魂的木偶,缓缓地走向废墟深处。 苏烬站在原地,望着凌霄阁众人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凌华的话语,如同重锤般敲击在他的心上。 师父的神魂薄弱,果然是因为动了情……而修复的唯一希望,竟然在凌霄阁…… 云风禾的手掌落在苏烬肩头时,少年周身的僵硬才似被这一拍震散了些。 晨曦初露的光线下,云风禾挑眉望着他,指尖还沾着昨夜未擦净的血渍:“我说苏兄,方才那凌华长老论起辈分,你师父既是前执法长老,你岂不是该叫他一声师叔?” 他语带调侃,目光却落在苏烬泛白的指节上,“怎么,被凌霄阁的阵仗吓住了?” 苏烬苦笑一声,抬袖拂开肩头的手:“师叔?”他低声重复,脑海中闪过凌华那双洞穿一切的眼眸,“只当没听见吧。” 凌华揭示的秘密如同一团乱麻,缠绕着他每一寸神识。 “公审之事,你们去不去?”离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刚为离昊包扎完臂上的深可见骨的伤口,素白的绷带已被灵力浸透,泛着淡淡的蓝光,“凌霄阁的规矩向来霸道,入了审问台的人……” “宇文策必须开口。”苏烬目光投向火凤台主城方向—— 那里残垣断壁间,幸存的火凤台弟子正茫然地收拾着碎片,几张年轻的面孔望着倒塌的山门,眼中是劫后余生的空洞。 昨夜血阵中那些被献祭的弟子,他们的魂魄是否还困在血煞阵里?宇文策以活人祭阵的动机,远比凌霄阁的秘密更迫在眉睫。 “先去广陵城休整。”离昊按住还在渗血的伤口,额角青筋跳动,“火凤台的传送阵毁了,徒步至少要半日。”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抱着焦黑尸体的宇文翎风,“………就让他留在这儿吧。” 第196章 镇虚往事(一) 一行人穿过破碎的城垣时,脚下的青石板还残留着血祭阵腐蚀的痕迹。 二十四座浮空岛如今只剩半数还悬在天际,其余的已轰然坍塌,化作废墟中的碎石。 不知是谁家的弟子突然低呼一声,指向山门匾额—— 那“火凤台”三个烫金大字已被血雾熏成暗紫,凤鸟图腾的眼瞳处裂开蛛网般的缝隙,如同一只垂死的巨眼,俯瞰着这片覆灭的道场。 “火凤台……倒了。”不知谁喃喃说了一句,声音在晨雾中飘散开来。 广陵城的客栈临着护城河,水面上还浮着昨夜未燃尽的孔明灯。苏烬要了间临窗的上房,木窗推开时,正对着城外那片被血光映过的山峦。 他反手锁门,未及卸下佩剑,便盘膝坐于榻上,指尖掐诀引动神识—— 眉心处,那朵雪梅印记骤然亮起,化作一道微光没入神海。 神海秘境依旧是一片冰晶世界。 凌言端坐于冰晶莲台之上,莲瓣流转着玄奥的符文,每一道纹路都似与天地法则相连。 七盏青铜灯环绕在莲台四周,灯中幽蓝的火焰跳跃着,映得他月白道袍上的银线暗纹如同流动的星河。 察觉到苏烬的神识侵入,他凤眸微启,眼尾的朱砂痣在幽光中若隐若现,本该是威严的姿态,却因眸底那抹化不开的柔情而添了几分暖意。 “解决了?”他的声音透过神识传来,带着闭关已久的微哑。 “嗯。”苏烬的神识化作虚影立于莲台前,“只是凌霄阁的人带走了宇文策,三日后公审。” 凌言闻言,指尖拂过莲台边缘的符文,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沉,却只一瞬便恢复如常:“你去吧。”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凌霄阁的审问台,从无吐不出的秘密。” “师父……”苏烬的神识虚影向前半步,却在触及莲台周围的禁制时被轻轻弹开,“我……” 他想问凌华的事,想问“天命核”,想问那动了情的过往,但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极轻的,“我想你了。” 凌言望着他,凤眸中漾起一圈涟漪,似是无奈,又似是纵容:“没个正形。”他指尖微动,一盏青铜灯的火焰骤然明亮,“观完公审便回镇虚门,莫在外逗留。” “师父的神魂……”苏烬固执地追问,目光落在凌言握剑的右手上——那只手曾能引动万雷,此刻却隐有颤抖,“可有好转?” “无妨。”凌言移开目光,望向秘境深处的冰墙,“待你回来,我也该出关了。”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记住,苏烬。” “凌霄阁的人,无论说什么,都不要信。” 神海之中,幽蓝的灯火骤然剧烈跳动起来,冰晶莲台的符文也随之明灭不定。 苏烬望着凌言骤然冷硬的侧脸,那神情与昨夜凌华如出一辙,却又带着更深的警惕与……恐惧? 他喉头滚动,终究还是将凌华提及的“天命核”和“神魂修复”咽了回去。 “等我回去,”苏烬的神识虚影笑了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些,“我们去八宝镇好不好?” 凌言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透过神识传来,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柔:“多大的人了。” 他指尖拂过莲台,一道冰蓝色的光罩缓缓升起,“莫要再打扰我闭关,每次神识探入,我的出关时辰……” “又得晚一个时辰,我知道。”苏烬抢在他之前说道,神识虚影渐渐淡去,“师父保重。” 当最后一丝神识退回肉身,窗外的天色已大亮。 苏烬睁开眼,掌心已被冷汗浸湿。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神海中冰晶的寒意。 凌华的话语与凌言的警告在脑海中交织——“天命核”的诱惑,凌霄阁的秘密,还有他日益薄弱的神魂。 苏烬仰躺在客栈的床榻上,一只手枕在脑后,木梁的纹理在眼前模糊成一片。窗外天光早已大亮,晨雾却像化不开的愁绪,裹着护城河潮湿的水汽渗进窗缝。 他一夜未眠,眼底却不见丝毫困意,只有血丝在眼白处丝丝缕缕地蔓延,如同掌心未干的冷汗,黏腻而冰冷。 太多的事压在心底,像一副无形的枷锁,勒得他喘不过气。 宇文策究竟是受何人指点?这念头如同一根细刺,反复扎着苏烬的神经。难道…… 这世间真的还有人同我一样,带着前世的记忆重生而来?若真是如此,那隐藏在暗处的推手,又将掀起怎样的风浪? 更让他心悸的,是那个深埋在心底、恐惧到不敢细想的秘密。它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被戳穿,将他如今小心翼翼维系的一切炸得粉碎。 凌霄阁……凌言提及这个名字时,语气中那不容置疑的警告。 那个地方究竟发生过什么?凌言身上到底背负着怎样的过往?而凌华所说的“天命核”与“神魂修复”,又有几分是真? “凌言……阿言……”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怕被风听了去。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掌心的冷汗浸透了榻上的被褥。 恍惚间,神识像是挣脱了肉身的束缚,再次跌回那个血色弥漫的过往——那个只有他和凌言、充斥着罪恶与凄凉的镇虚门。 身边的人都怕他,怕他这个灭道仙君,怕他这双手上沾染的无数鲜血。 他们称他为刽子手,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恐惧,却无人知晓,在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外壳下,藏着一颗怎样卑微而惶恐的心。 后悔吗?即便是这辈子重活一世,这两个字依旧像毒蛇般啃噬着他的灵魂。他至今都不明白,当初为何会那般丧心病狂,为何会一步步走到无法挽回的绝境。 那时的他,只想着拥有至高无上的力量,以为只有那样,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他的师父凌言,才能永远跪伏在他的脚下,再也无法反抗,再也不能用那种厌恶而冰冷的眼神推开他,让他滚。 凌言第一次因他而流干血液时的情景。那时的他,心中第一次涌起强烈的悔意,可那悔意转瞬便被更深的偏执覆盖。 既然已经错了,那就错到底吧。 他用最卑劣的手段将凌言强行留在身边,锁着也好,囚禁也罢,只要那个人还在听雪崖。 只要他一回头就能看到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他苏梓宸就还能感觉到自己是个人,而不是一条无家可归、孤单可怜的流浪狗。 至少在听雪崖里,还有一丝念想,还有在受伤时能毫无顾忌埋进去的怀抱,还能感受到自己胸腔里那颗依旧在跳动的心。 第197章 镇虚往事(二) 而这辈子,他最后悔的事,莫过于娶了楚昭昭。 那个心思恶毒的女人,从嫁入镇虚门的那一刻起,就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和凌言之间。苏烬至今都清楚地记得,他唯一一次碰楚昭昭,便是为了掠夺她的妖力。 那之后没过几天,楚昭昭就死在了殿里。他当时只是随意吩咐手下用草席将她裹了,丢进乱葬岗,连一块石碑、一座坟墓都未曾给她。 如今想来,以楚昭昭对凌言所做的种种,将她碎尸万段、挫骨扬灰都不为过,他苏烬那时竟还留了几分所谓的“仁善”,当真是可笑。 思绪回到霍念第一次上镇虚门找他要人的时候。那时,正是楚昭昭偷偷将灵力尽失的凌言从若雪阁放了出来。 凌言为了救霍念等人,竟用自己的生命强行催动神魂之力,那次之后,他病了许久,整整半年都未见好转。 可楚昭昭并未就此罢手,反而在凌言的药里下了千机引。 苏烬闭上眼,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楚昭昭当初打探消息的模样。 她暗中向门中弟子打听,又用财物收买自己身边的妖侍,终于察觉到一丝端倪—— 为何大婚之夜,他没有在主殿休息?为何每次无论在外面受了多重的伤,他都会第一时间赶回听雪崖? 她只知道这位灭道仙君似乎有个放在心尖上的人,对他极为重要,却始终不知那人是谁,又在何处。 “仙君,妾身听闻仙君有一佳人?” 苏烬仿佛又听到了楚昭昭那故作温柔的声音。那时的她,小心翼翼地端着羹汤递到他面前,眼中满是期待。 ”原本以为苏烬会像往常一样头都懒得抬冷冷回应“本座不吃”。 这次苏烬却放下手中拿着的玉简,抬起头,茶色眸子带着一丝笑意,接过汤羹。 苏烬本就长得很英俊,此刻他难得正眼瞧上一眼楚昭昭,楚昭昭顿时笑的灿烂,继续追问:“仙君,不知妹妹住哪里?是听雪崖吗?妾身平时也无聊,怎么不见妹妹下来过。” 楚昭昭的追问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苏烬心中的怒火。 他原本带着一丝笑意的脸骤然变得阴郁,眼中的温度降至冰点:“不该打听的事少打听,本座不喜欢和人相处,也不喜欢被人打扰,听懂了吗?出去!” 楚昭昭被他突如其来的转变吓得浑身一震,不敢再多言,匆匆退了出去。可苏烬知道,她绝不会就此罢休。 一个月后的某个夜晚,苏烬翘着腿躺在若雪阁的榻上,看着凌言一声不响地站在窗前发呆。 窗外是镇虚门的山峦,在他看来不过是一片破山,有什么可看的? 他难得心情不错,算起来,凌言已经被他关在听雪崖两年了,这两年里,他从未下过山,也未曾看过山下的世界。 “你能不能不整天站那发呆,破山有什么可看的。”他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耐。 凌言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像。 苏烬将手臂枕在脑后,语气松快了些:“明儿本座带你去八宝镇逛逛总可以了吧。别看了,你都站了一个时辰了不累吗?” 凌言依旧沉默。失去耐心的苏烬站起身,强行将人抱到榻上,又是一番折腾后,才搂着人睡去。 第二日,苏烬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备好了马车,让凌言戴上遮面的帷帽,拉着他下了听雪崖。 凌言一路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任由他拉着,那双被帷帽遮住的眼睛里,不知藏着怎样的情绪。 或许,镇虚门现在的一切,对他来说早已变得陌生了吧。 就在两人在山门前刚坐上马车时,楚昭昭追了出来,声音带着急切:“仙君!” 苏烬不耐烦地撩开马车的锦帘一角:“何事?” “妾身听闻今日妹妹下了听雪崖,不知……不知可有幸与妹妹一同?我很早就想认识妹妹了呢,想看看是何美人如此得仙君欢心,妾身也好讨教一二。” 楚昭昭说着,目光试图望向马车内。 苏烬的语气更加不耐:“说了本座不喜欢和旁人接触,你听不懂吗?” 楚昭昭只能看到一只白皙纤细的手被苏烬紧紧握在手中,那人的面容却被帷帽完全遮住。 她虽不甘心,却也不敢违背苏烬的命令,只能讪讪离去。 马车缓缓向山下驶去,凌言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有意思吗?” 苏烬懒洋洋地靠在马车内,挑眉道:“怎么了?本座不说你是女人,难道告诉他们你是青鸾剑尊?嗯?呵呵呵,哎呀,那那帮子废材还不得惊掉下巴?堂堂青鸾剑尊沦落如此地步,男宠!” 凌言显然不想搭理他,只是想抽回自己的手:“放开我。” “不放,怎么?师父是觉得本座把你当男宠养委屈了?那不如本座娶你一次?让你当本座的妾室。或者宗主夫人?嗯?呵呵呵。” 苏烬笑得越发疯魔,一把摘掉凌言的帷帽,将人狠狠搂进怀里,“怎么?你都跟本座睡了两年了,还有什么转圜的余地么?” “凌言,本座要让你和本座一起在地狱里发烂,腐败……满身肮脏……你不是厌恶本座吗?本座偏要你永远摆脱不掉……行了,今日本座难得心情好,好好带你在八宝镇逛逛……”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偏执与疯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疯狂的表象下,藏着怎样卑微的祈求。 他害怕,害怕凌言真的会彻底厌恶他,害怕自己连这强行留住的温暖都失去。 后来,在广陵,他被霍念用龙城刺中胸口。夜里回到听雪崖,积压的怒火与委屈终于爆发,他和凌言大吵起来。 “凌言……你整日都心心念念的担心你的好徒弟,当年你跪下求本座放过他,本座放了他,可是他呢?” “几次三番和本座作对想要了本座性命,上一次……他和云风禾联手暗算本座,又跑来镇虚门,你让本座放他下山,本座又放了他。” “这次呢?他竟然还敢勾结天音司的老秃驴截杀本座,你看看本座……” 苏烬指着自己胸口的伤口,双目赤红,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他的龙城差点就穿过本座的心脏了!你还要护着他!” 他咬牙切齿,一步步逼近凌言,猛地掐住他的脖子:“你告诉本座,他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本座的胸口被他开了个血洞啊,你还在关心他有没有被本座杀了!” “你看一眼本座好不好?本座在流血啊!凌言,你的心是寒冰吗……” 第198章 镇虚往事(三) 那一夜,苏烬第一次没有在宿在若雪阁,而是独自一人去了主峰的天枢殿。 他在那里喝得酩酊大醉,酒精麻痹着神经,却无法驱散心中的痛楚与不甘。 而楚昭昭听闻灭道仙君与那人似乎是吵架了,她推开了天枢殿的大门。 彼时的苏烬早已醉倒在案桌旁,她尝试着唤了几声,见苏烬是真的喝醉睡着了,目光落在苏烬腰间的玉牌上—— 那是听雪崖的结界钥匙。虽然苏烬不需要玉牌就能开启结界,但他每天都会将玉牌交给手下,让他们给听雪崖的人送药,或是膳食。 楚昭昭不敢拿走整块玉牌,便偷偷用灵力切下一小块藏了起来。 就是这一小块玉牌,足以让她在苏烬下次外出、妖气波动剧烈时,撕开听雪崖结界的一丝缝隙。 那日,苏烬在剑心宗厮杀,强大的妖气引动了天地法则,听雪崖的结界果然出现了微不可察的波动。 楚昭昭趁机上了听雪崖。当她打开结界,看到那个站在窗前的人时,如遭雷击—— 那不是别人,正是三年前“失踪”的凌言,苏烬的师父! 这一刻,楚昭昭终于明白,苏烬小心翼翼保护起来的人是谁,这三年来他为何从不留宿主峰寝殿,为何每次受伤都要第一时间赶回听雪崖。 原来,他不是觉得自己不够漂亮,而是他的心,从来都只在凌言身上! 嫉妒与怨恨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住楚昭昭的心。 而苏烬回来时,也证明了她的猜测,苏烬大发雷霆斥责她为何上听雪崖,让她滚……… 她站在结界边缘,看见那个平日里冰冷如霜的男人,即便身上伤口还在流血,却第一时间亲密地抱着凌言,拿起案上的药小心翼翼地喂给他。 那一刻,楚昭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拿什么和凌言争?她又有什么机会? 唯有……除掉凌言。 不久后,楚昭昭趁着苏烬外出,再次踏上听雪崖。 她探查过,这里只有苏烬强大的灵气波动,而凌言身上,竟探查不到丝毫灵气,俨然一个普通人。 这个发现让她兴奋不已,一个没有灵气的人,除掉他还不容易?只要除掉凌言,那么即便苏烬赶回来了,也为时已晚,一个没有灵气的人又能撑多久。 夕阳的余晖将听雪崖染成一片血色,楚昭昭站在不远处,那张明艳的脸上渐渐浮出诡谲的疯狂神色。 她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仅仅是盯着,就让人浑身发寒。 她用术法将凌言控制在原地,一步步走近,修长鲜红的指甲轻轻拍打着凌言的脸颊,语气轻蔑:“唉,你这张脸真好看,如果你的脸毁了,他是不是就不会再喜欢你了?” 凌言的眼神依旧淡然,没有丝毫慌乱:“我没有想过要和你争什么,你误会了。” “误会?”楚昭昭冷笑一声,掐住凌言的下颚,手中突然出现一只不断扭动的虫子。 “这是扶桑的特殊虫子,不会让你死的太快……”她说着,强行捏住凌言的嘴,将虫子塞了进去。 凌言只觉得一股剧痛从腹部骤然爆发,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从体内伸出,五指张开,狠狠抓住他的内脏用力撕扯,整个人都像是要被撕裂开来。 每一根神经都像被烈火灼烧,疼得他浑身痉挛,无法抑制地颤抖,又像是被投入了滚烫的沸水,痛苦不堪。 不知过了多久,凌言已经蜷缩在地上,无力动弹,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了衣衫。 苏烬回来了。当他看到凌言这副模样时,眼睛瞬间红了,如同被激怒的野兽,怒吼着冲过去:“阿言!” 楚昭昭下意识地想跑,却被苏烬一把狠狠掐住脖颈,他的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你对他做了什么?嗯?本座有千万种方式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最好赶紧给本座解了!” “仙君饶命,妾身再也不敢了……”楚昭昭吓得魂飞魄散,颤抖着在凌言唇上滴了几滴血。 那只虫子感受到血液的气息,很快爬了出来。 苏烬一把捏起虫子,狠狠碾碎在掌心。楚昭昭受到反噬,猛地吐出一口血。 “贱人!本座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苏烬怒喝一声,一掌打向楚昭昭。 楚昭昭被打得飞了出去,撞在一旁的桌案上,桌案瞬间被撞得粉碎。 苏烬没有杀她,而是废了她的经脉:“本座看你还如何开这阵法!来人,把她给本座关起来,没有本座的命令不许放出来!” 楚昭昭哭着求饶,换来的却是更狠厉的一脚:“你给本座记住了,本座今日不杀你,但是……本座再发现你敢上听雪崖,本座会让你体验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不再理会楚昭昭,小心翼翼地抱起已经昏迷的凌言,声音里充满了自责与心疼:“阿言,是本座不好……” 这一次,凌言养了许久都未能完全恢复。苏烬只要在镇虚门,便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 即便外出,也会在听雪崖加固三道结界,不让任何人靠近。 可楚昭昭并未吸取教训,反而在凌言的药里下了千机引。 苏烬这才意识到,这个女人留不得了。她虽是低阶的九尾天狐,血脉不纯,但妖核若是浪费了,未免可惜。 于是,在一个夜晚,苏烬故意留在了主峰的寝殿。 楚昭昭会酒里下情药,只是那药对他这灭道仙君而言,根本不起作用。 楚昭昭以为自己终于得偿所愿,圆了与苏梓宸圆房的心愿,却不知等待她的是妖核爆裂的结局。 苏烬没有让她痛痛快快地死去,而是用灵气吊着她的命,让她每日承受着她曾经施加在凌言身上的虫蛊之苦,反复折磨。 整整七日,楚昭昭在无尽的痛苦中气绝身亡,死状凄惨。 苏烬躺在床上,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猩红。过往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每一幕都刻着深深的悔恨与痛苦。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胸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当年被龙城刺中的痛楚,也残留着凌言那时冰冷的眼神。 “阿言……”他低声唤着,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茫然,“这辈子,我该如何才能……不让你再受伤害?” 窗外的护城河上,又有新的孔明灯飘起,微弱的光芒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 苏烬知道,三日后的凌霄阁公审,将是一场无法避免的风暴。 而他,要在这场风暴中,守住凌言,守住那个他用两辈子的时间,才明白自己真正想要守护的人。 第199章 天虞之行(一) 日影渐斜,檐角的铜铃在穿堂风中轻晃,将碎金般的光斑摇落在客栈雕花的窗棂上。 苏烬盘膝坐在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背面那个细小的“言”字。 忽然,房门被叩响,离洄温润如玉的嗓音透过门板传来:“苏兄,该起身了。火凤台的传送阵毁了,若想赶上后日的公审,此刻便得动身前往凌霄阁辖界。” 苏烬应声起身,解开发间墨玉簪时,乌发如瀑般垂落肩头。 他随手取过榻边的雪色长袍,袍面上用银线绣着数朵傲雪寒梅,针脚细密得如同覆盖着一层薄霜,随着他的动作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腰间那条深灰绸带系得松垮,坠着的白玉佩触手生凉。 他推开门时,离洄正立在廊下,墨色衣摆被穿堂风扬起一角,袖口滚着的银线云纹在夕照中流转:“方才见你窗纸未动,还以为你睡着了。” “只是想些事情。”苏烬低头整理着衣襟,“其他门派的人都走了?” “嗯,”离洄递过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刚买的桂花糕,“离昊去雇马车了,云风禾在楼下催了三次。” 他目光落在苏烬未束的发间,忽然笑道:“苏兄这般披发,倒比束冠时多了几分……” 他顿了顿,似是在斟酌词句,“像雪梅,看着清冷,凑近了却有暗香。” 苏烬接过桂花糕的手微微一滞,指尖触到油纸包上的温热。 想起凌言总说他性子执拗如梅,偏生又爱往人堆里凑。 喉间泛起一丝涩意,他低头咬了口糕点,甜腻的桂花香混着糯米的软糯在舌尖化开:“离兄说笑了,我这模样,不过是懒得打理罢了。” 离洄却不置可否,只望着他发间那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当年在玄界论道会上,便有人说镇虚门出了个俊逸弟子。” 他语气随意,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苏烬腕间那道极淡的疤痕—— 那是四年前闯幽冥时被勾魂索勒出的旧伤,此刻正隐在宽大的袖口里。 苏烬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衣袖,抬眸望向庭院中渐渐沉下去的日头:“时候不早了,该走了。” 他转身去取墙边的佩剑,剑柄上缠着的雪色剑穗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如同他此刻微乱的心绪。 离洄看着他束剑的动作,忽然低声道:“苏兄可知,当年凌霄阁执法长老更迭时,曾有过一场风波?” 见苏烬动作一顿,便继续道:“据说与‘天命核’有关,只是后来被仙尊压了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烬泛白的指节上,“早上凌华看你的眼神,倒像是……” “离兄。”苏烬忽然打断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他系紧剑穗:“凌霄阁的人,不可信。”庭院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最后一缕夕阳掠过苏烬发间,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离洄望着他紧握的剑柄,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枚传讯符:“罢了,云风禾在楼下骂街了,我们先去广陵城东门汇合。” 苏烬与离洄穿过廊下最后一道雕花月门时,檐角铜铃的余响尚在耳畔轻颤。 暮色已漫过客栈青瓦,将门前拴马桩上的铜环镀成暖金,而那群候在阴影里的修士身影,却在渐沉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水云剑宗的弟子们正围在一辆乌木马车旁检查缰绳,月白剑袍上沾着昨夜火凤台混战留下的星点焦痕,腰间佩剑却擦得锃亮—— 到底是名门做派,即便刚从修罗场脱身,也透着股一丝不苟的严谨。 倒是昆仑派那几位弟子随性些,有人斜倚着马背啃糖糕,有人蹲在地上给伤马喂药,唯有马背上那抹绛紫色身影最是扎眼。 云风禾单手支着骨扇斜靠在马鞍上,银发未束,只松松用一截紫水晶簪挽了半髻,余下的发丝如流泉般垂在肩头,随着他晃荡的腿梢轻轻扫过马腹。 那身绛紫色锦衣显然是新换的,银线绣的暗纹在暮色里流转成细碎的光,大袖随意挽到肘弯,露出的小臂白得近乎透明,腕上银镯随着他摇扇子的动作撞出细碎声响,倒像是把满袖月光摇碎了下来。 “离二,你可算来了!”他眼尖瞧见两人,骨扇“啪”地收拢,敲了敲离昊的肩头,“再磨蹭下去,我这新做的衣摆怕是要被马啃出窟窿了。” 被敲的离昊正低头系护腕,闻言抬眸时额角青筋跳了跳:“云公子,从你换第三套衣服开始,我就想问——昨夜火凤台你袖子都被符火烧出洞了,怎的今日倒有闲心计较衣摆?” 云风禾指尖绕着银发尾端的紫色流苏,眼尾微挑:“伤要治,衣要换,二者冲突么?” 他晃了晃手腕上的银镯,那镯子内侧似乎刻着什么纹路,在微光下若隐若现,“再说了,我这胳膊上的伤,总不好露着血痂去见凌霄阁那群老古板吧?” 苏烬走近时,恰好看见他袖口滑落处有道淡粉色的新疤,显然是昨夜被灵器所伤,此刻却被他用一截同色缎带随意遮掩,反倒衬得肤色愈发剔透。 这昆仑少主虽生得一副招摇皮囊,说话却总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疏懒,仿佛昨夜那场险些掀翻火凤台的恶战,不过是观了场烟火。 “苏兄。”云风禾忽然抬眸看向他,骨扇柄轻敲了敲马鞍,“你这发……倒是比束冠时顺眼些。” 他目光在苏烬腰间玉佩上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移开,“昨夜见你追着那黑衣人的时候,发带散开半截,倒像只被惹毛的雪狐。” 苏烬系剑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 昨夜混战中他确有一瞬疏于防备,被对方灵器扫中发冠,当时只顾着追人,倒不知那模样竟被云风禾看在眼里。 他低头整理剑穗,避开对方探究的目光:“云少主好眼力。” “非也非也。”云风禾忽然笑起来,骨扇展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起的桃花眼。 “只是瞧着,苏兄这性子,倒真像极了昆仑后山的千年冰梅——看着冷,凑近了才知那寒气里裹着甜。” 离洄上前一步,将手中的油纸包递给云风禾:“桂花糕,刚买的。云兄若再顾着打趣,怕是赶不上戌时的城门落锁了。” 云风禾接过糕点,敛了笑意,目光扫过两人:“说起来,火凤台的传送阵毁得蹊跷,倒像是……” 他顿了顿,骨扇在掌心敲了敲,“像是被人从内部动了手脚。凌霄阁辖界那头,你们可得当心。” 离昊已将最后一匹马的缰绳系好,闻言皱眉:“云公子,你又知道什么了?” 第200章 天虞之行(二) “我知道的?”云风禾翻身上马,“我只知道,当年凌霄阁那位失踪的执法长老,据说就与‘天命核’有关。” 他勒转马头,银发在风中扬起,“而昨夜那混战出现的黑衣人用的符阵……倒有几分像昆仑禁地里锁着的‘断念咒’。” 苏烬握剑的手骤然收紧,剑柄上的雪色剑穗无风自动。 云风禾晃了晃骨扇:“走了走了,再磨蹭下去,某这新靴子可要沾了泥了——离二,你且替某盯着点苏兄,别让他路上又想些有的没的,把自己绕进死胡同里。” 离洄望着他策马前行的背影,低声对苏烬道:“这云风禾……看似放浪形骸,实则心思缜密。他既敢提‘断念咒’,怕是已查到了什么。” 苏烬望着云风禾远去的绛紫色身影,那人正低头拨弄着腕上银镯,仿佛在看什么要紧物事。 檐角最后一缕夕阳掠过他银发,将那抹招摇的紫色融成一片模糊的光晕,竟让人瞧不真切他眼底的神色。 “走吧。”苏烬翻身上马,雪色长袍在风中扬起,“无论有什么算计,这一趟,我们总要去看看的。” 马蹄声踏碎一地残阳,云风禾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苏兄,待过了广陵城,本公子教你用昆仑秘药去疤如何?你这手腕上的痕,配你这雪色衣袖,可真是……暴殄天物啊!” 苏烬闻言低笑一声:“云兄这秘药还是留着自个儿敷吧。某不过是镇虚门一介糙修士,不像你昆仑少主,连马靴上的流苏都要每日换新。” 他说着驱马赶上离洄,“昨日火凤台那黑衣人……离兄可留意过他何时混进人群的?” 离洄的缰绳在指间绕了半圈:“起初只当是旁门散修,直到破血祭阵眼时才见他动手。” 他望着前方官道上延伸的车辙,“能在凌霄阁执法修士赶到前遁走,必是算准了时辰。至于宇文策……” “宇文策就是个棒槌。”云风禾的声音从斜刺里插进来,他骑着马忽的侧身,骨扇“啪”地敲在苏烬马鞍上,“那家伙连自家灵宠都管不住,还能管住自个儿舌头?” “不过苏兄你这话倒提醒我了——昨儿那黑衣人使断念咒时,指尖戴的扳指……” 苏烬握剑的手微顿。云风禾却忽然勒住马,扇子挑起自己腕上的银镯晃了晃:“瞧这纹路,像不像凌霄阁藏宝库外的锁纹?” 镯身内侧果然刻着极细的云雷纹,在月光下流转成淡银色的光带。 离洄的眉头渐渐蹙起:“凌霄阁藏宝库……你是说?” “我可没说。”云风禾打了个响指,“我只说某家前几日去凌霄阁送帖子时,瞧见执法堂副座手上戴着个同款扳指。” 他忽然压低声音,扇子遮住半张脸,“且那断念咒的结印手势,分明掺了昆仑禁术的变种——” “有趣的是,我上个月在藏经阁查禁书时,发现借阅记录里有个名字被人用灵火烧了半截。” 苏烬望着他腕间银镯上渐次亮起的纹路,忽然想起四年前幽冥渊底那道模糊的身影。 夜风卷着官道上的尘土掠过,云风禾的骨扇在掌心转出细碎的银光:“至于公审……” “凌霄阁的审魂台是死的,可坐在上面的人是活的。当年那位失踪的执法长老,据说就是在审魂台上断的气。” 离洄猛地勒住缰绳:“你是说天命核的事与审魂台有关?” “我什么都没说。”云风禾冲苏烬晃了晃扇子,绛紫色衣摆在夜色里划出流畅的弧线。 “我只是瞧着苏兄这手腕上的疤——”他忽然策马前冲,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像极了小时候在昆仑冰窖里见过的……锁天命核的玄铁链子!” 苏烬下意识攥紧了袖口,那道四年前的旧伤忽然泛起细微的麻痒。前方云风禾的身影已融进暮色,唯有他腕间银镯的光点点缀在官道上,如同撒了一路的碎星。 离洄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云风禾从不说无凭无据的话。十年前凌霄阁执法长老更迭时,确实有人说天命核被窃与审魂台有关。” 苏烬望着远处城楼的灯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凌霄阁内门的事我没兴趣知道,他们如何勾心斗角,是他们自己的事。” 近午的日头斜斜切过层峦叠嶂,将天虞山最巍峨的一峰镀上金边。 那山并非寻常青石翠柏,半腰以上便被缭绕的紫岚云雾缠绕,偶有天风卷过,云涛裂开缝隙,方能窥见一截截悬于峭壁的白玉栈道,以及更深处隐约浮动的青铜飞檐—— 正是凌霄阁的殿宇,竟似扎根在云端的巨兽骨架,随云气吞吐而若隐若现。 “我的天……”水云剑宗的年轻弟子仰着头,喉结滚动,“这山看着就不像凡间地界,那云是活的吧?看那光晕,像不像被仙法凝住的流霞?” 他身旁的昆仑弟子嗤笑一声,指尖捻了朵飘来的、形似蝴蝶的莹白花瓣:“少见多怪。天虞山地处灵脉交汇,山中一草一木皆吸日月精华。” “不过你瞧那半山腰的‘锁龙松’,树干扭曲如锁链,传说可是上古神龙被镇压后化的——凌霄阁选这地方,与其说是仙境,不如说更像座天然的牢。” 离洄勒住马缰,目光扫过山间隐现的符阵纹路:“何止是牢。此山灵气充沛到近乎霸道,寻常修士若在此强行突破,稍有不慎便会被灵潮反噬,经脉寸断。凌霄阁弟子能在此修炼,多半是被这环境逼出了狠劲。” 苏烬望着那云端殿宇,雪色衣袖被山风扬起,没有说话。 “仙境?”云风禾晃着骨扇,忽然低笑,“你可知,这山每年因灵气冲突而死的外门弟子,能从山脚排到那白玉栈道?” “昨儿你们夸凌霄阁弟子仙风道骨,可知道他们腰间挂的玉佩,多半是用同门的储物袋熔的?” 他扇子尖挑起一缕紫岚,那雾气竟在扇骨上凝成细小的冰晶:“就说那‘天命烙’吧,听着玄妙,实则是用神意司的玄铁链子烙在掌心——这辈子休想离开凌霄阁,连死了魂魄都得给他们守山门。” 马蹄踏碎最后一道山雾,众人已至天虞山脚下。 不同于别处仙门的气派牌坊,这里唯有两座形如破土巨笋的黑石阙,上面刻满了模糊的符文,每道纹路都像凝固的血痕。阙门之间,两排凌霄阁弟子肃立如桩。 第201章 天罚判(一) 他们身着暗纹交领长衫,鸦青纱氅在风中几乎不动,腰间犀角带折射着冷光。 最惹眼的是头上的鹊尾冠,乌木材质却隐隐透着金属光泽,冠尾垂落的墨玉珠串随着他们呼吸轻颤。 这些弟子的袖口滚边并非纯黑,靠近腕部的位置绣着极细的银线。 “看什么呢苏兄,”云风禾用扇子敲了敲苏烬的马鞍,“没瞧见人家看你的眼神跟看死人似的?凌霄阁规矩,外门弟子见了内门需垂首让道,咱们这一路没被当成刺客射成刺猬,算公孙流玉给面子了。” 话音未落,为首的弟子忽然踏前一步,声音毫无波澜:“各宗门观审者请随我等上山。公审辰时三刻开始,逾期不候。” 他说话时,掌心翻出一枚青铜令牌,牌面刻着“刑律司”三字,边缘缠绕的雷纹竟在阳光下噼啪作响。 队伍渐渐汇入上山的人流。旁侧石阶上,几个背着药篓的外门弟子正吃力地搬运灵草,他们掌心都有淡红色的烙纹,行走时刻意避开内门弟子的影子,目光低垂如蝼蚁。 “那就是‘天命烙’。”离洄低声道,“烙纹越深,说明被神意司束缚越紧。据说新弟子若在祭坛上被烙纹灼穿掌心,当场就会被扔进‘洗魂涧’——说是洗魂,实则是化骨。” 云风禾忽然凑近苏烬,扇子遮住半张脸:“方才那刑律司弟子的令牌……你注意到雷纹走向了吗?跟昨儿黑衣人使断念咒时的结印一模一样。” 他腕间银镯的云雷纹突然亮了一下,“还有这镯子,一进天虞山就发烫——看来凌霄阁藏宝库的锁纹,确实跟神意司脱不了干系。” 越往山上去,灵气越显霸道。空气里弥漫着硫磺与玄铁的冷香,偶尔掠过的山风竟带着金属的刺痛感。 抬眼望去,白玉栈道如银蛇盘踞峭壁,栈道两侧每隔十丈便立着一尊黑石雕像,雕的是面目模糊的执剑人,剑尖永远指向山下。 “那是‘镇罪像’,”一名路过的丹霞派长老低声解释,“据说雕的是神意司初代司主,用触犯天条的修士骸骨混着玄铁铸的。你看那剑尖,若是有邪修靠近,会自动射出业火。” 说话间,众人已踏上栈道。脚下的白玉并非凡玉,竟能映出人影,却又带着诡异的扭曲—— 苏烬看见自己的影子里,手腕的伤疤正泛着红光。 云风禾的影子则更奇怪,银镯的光纹在他腕间流转,竟凝成一道锁链虚影。 “别盯着影子看,”离洄忽然拉住他,“凌霄阁的‘映罪玉’能照出心底罪念。当年有个散修在这栈道上走了三步,影子就被烧成了焦炭。” 栈道尽头是一片悬浮的平台,平台中央矗立着一座青铜巨门。 门高千丈,未刻任何神佛,只铸满了密密麻麻的小人浮雕—— 有的跪地求饶,有的持剑互杀,有的被锁链穿透琵琶骨。 门楣上悬着一块漆黑匾额,以神血书写“凌霄阁”三字,每个字都像活物般蠕动,渗出暗红色的光。 “‘万罪门’,”云风禾的扇子敲在门上,发出空茫的回响,“门上每道浮雕,都是千年来被神意司处决的宗门罪首。瞧见那个被剜心的了吗?据说就是三百年前血祭万童的玄阴宗宗主。” 正说着,巨门轰然洞开。门内并非想象中的殿宇,而是一片旋转的星云—— 无数青铜宫殿悬浮在虚空之中,殿宇之间以光桥连接,廊柱上刻满了流淌的罪纹,宛如无数冤魂在哀嚎。 中央最高处,一座祭坛悬浮着一团朦胧的光团,正是传说中的“天命核”,此刻正缓缓转动,每转一圈,便有一道雷光劈向下方某座宫殿。 “那就是天枢镜秘境……”水云剑宗弟子看得目瞪口呆,“那些青铜宫殿,难道就是八大执法长老的驻地?” 离洄的眉头紧锁:“不止。看那祭坛下的锁链——”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天命核下方垂落八条玄铁链,每条链子都缠着无数残魂,链子尽头分别锁着四座宫殿:监察司的殿顶悬浮着无数虚影,刑律司的殿墙流淌着业火,秘录司的殿门刻满焚字,天机司的殿窗则映着破碎的时空裂隙。 “看到没?”云风禾忽然指向天机司宫殿,“那扇窗里映的,是不是火凤台昨晚的混战?” 苏烬望去,果然见窗中光影闪烁,正是黑衣人使用断念咒的场景。 而在光影角落,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那人戴着凌霄阁执法长老的银丝面具,指尖的扳指与昨儿黑衣人如出一辙。 公审台前的白玉石面已被岁月磨得发亮,却隐隐透着血色暗沉的纹路,如同凝固的血渍嵌入石缝。 台顶呈八角形,八根玄铁铸的蟠龙柱撑起穹顶,柱身上缠绕的龙鳞竟由无数细小的咒文组成,每道纹路都在微光中若隐若现。 审讯台中央凹陷处,嵌着一块漆黑如墨的“问心石”,石面平滑如镜,却能映出受审者最深处的魂光。 各门派观审者按座次分列两侧,前排青玉座椅留给大宗门长老,其后是紫檀木椅的中等门派,末席则是石凳蒲团。 云风禾摇着扇子,大大咧咧地坐在前排首位,银镯上的云雷纹在灵气氤氲中时明时暗。 离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的穗子。 苏烬立于镇虚门席位前,外袍袖口的银线绣着暗纹,负在身后的手轻轻按在腕间伤疤上,目光淡漠地扫过台上那尊“天命核”的投影。 凌华长老立在审讯台后方的高台上,玄色镶金的法衣上绣着展翅欲飞的火凤凰,金线在烛光下流淌着灼热的光。 他面上覆着半幅银丝缚面,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与一双冰蓝色的眼眸,眸光扫过台下时,竟让空气都凝结了几分。 周遭各门派的议论声本如蜂鸣,待他身影出现,便渐渐低了下去,只余下零星碎语—— “听说这次公审牵连甚广,火凤台怕是要散派了……” “凌华长老可是神意司最年轻的执法者,当年他以一己之力镇压黑煞渊的事,你们听说过没?” “小声点!看他袖口的金线,那是‘焚天纹’,据说每处决一名罪首,纹路就会深一分……” 云风禾用扇子捅了捅苏烬:“你看你师叔,眼神跟淬了冰似的,不过这凤凰纹法衣倒是衬他,就是那缚面看着瘆人。” 苏烬尚未开口,忽觉一道冷冽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抬眼望去,凌华的冰冷眼眸正隔着人群与他对视,那双眼里没有半分情绪,却在片刻后,一道细微的灵识如冰锥般钻入苏烬识海—— 第202章 天罚判(二) “待公审结束,你留下。” 声音冰冷刺骨,苏烬微微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却见高台上的凌华微微颔首,缚面下的唇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随即便转开了视线。 云风禾见状低笑:“哟,苏兄,你师叔这是看上你了?” 苏烬懒得理会,只将目光投向审讯台边缘那两排持剑而立的凌霄阁弟子,他们腰间悬着的刑具上都刻着雷纹。 “咚——” 一声沉钟巨响从万罪门外传来,震得白玉栈道都微微发颤。 审讯台四周突然亮起八盏青铜火盏,灯芯里跳动的竟是幽蓝色的业火,火光中映出无数扭曲的人脸虚影。 两列身着鸦青劲装的弟子踏着整齐的步伐从两侧上台,每人手中都握着一条缠绕着符文的黑色锁链—— 那是“缚魂锁”,锁链末端的倒钩泛着幽暗的绿光,据说能勾住修士的魂魄,使其灵力尽散。 为首的弟子向凌华单膝行礼,声音嘶哑如磨砂:“长老,罪人宇文策已从‘噬灵渊’提出。” “噬灵渊”三个字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那是凌霄阁最深处的暗牢,位于天虞山腹心,终年不见天日,墙壁由万年玄冰与噬灵铁混合浇筑,任何灵力入内都会被瞬间吸食。 牢底豢养着“噬灵虫”,形如蚊蚋,却能啃食修士的神魂,被关入其中的罪人,往往还未受审,便已被折磨得形神俱灭。 凌华微微抬手,玄色法衣的广袖滑落,露出腕间一道狰狞的疤痕,宛如被利爪撕裂的旧伤。 他转过身,面向台下,一股无形的威压骤然释放—— 混杂着雷火与玄冰的灵气,压得前排修为稍弱的弟子脸色发白,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方才还窃窃私语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只听见火盏中业火燃烧的“噼啪”声。 “火凤台宗主,宇文策。”凌华的声音清冷如冰,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玄界五年前推选的盟主,本应身为正道表率,却私修‘轮回转生’与‘血祭炼魂’两大禁术,残害黎安百姓,构陷水云剑宗宗主楚锦月,屠戮火凤台千余弟子。十恶不赦,罄竹难书。” 他每说一句,审讯台中央的问心石便亮起一道血光,石面上渐渐浮现出模糊的残魂虚影,发出无声的哀嚎。 “今日,凌霄阁开公审大会,”凌华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扫过台下惊恐的宇文策,“昭告其全部罪行!带罪人——” 话音未落,两名持缚魂锁的弟子如鬼魅般闪入台侧阴影,片刻后便拖着一个踉跄的身影走上审讯台。 正是宇文策,昔日意气风发的火凤台宗主,此刻却披头散发,玄色道袍沾满暗褐色污渍,唯有一双眼睛里还残存着不甘的血丝。 他的双手被缚魂锁紧紧捆住,锁链上的符文正源源不断地吸食着他的灵力,让他连站立都显得艰难。 弟子猛地将宇文策推倒在问心石前,缚魂锁的末端狠狠砸入石面两侧的凹槽中,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锁链竟与问心石融为一体,将宇文策牢牢钉在原地。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高台上的凌华,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凌华挥了挥手,一名捧着玉瓶的弟子上前。 玉瓶中装着一颗赤红色的丹药,丹药表面流转着诡异的幽光,隐约能看到无数细小的咒文在丹体上攀爬。 “此乃‘无妄丹’。”凌华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以千年雪莲为引,幽冥草、赤血朱砂、天雷石等九十九味至阴至阳之物为辅,经三昧真火淬炼四十九日,再以‘锁魂咒’封印药性。此药奇在能直叩心魂,破妄求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宇文策扭曲的脸上,继续道:“凡服此药者,心脉与药力相缚。若所言非实,药性即刻爆发——” “初时如蝼蚁啃骨,继而经脉如遭烈焰灼烧,五脏六腑似被刀斧劈砍,痛楚如潮水般循环往复,无有止境。更兼幻魇缠身,昔日恶行皆化血影索命,耳边回荡冤魂泣诉之声。” “此毒虽不致命,却能令服者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唯有吐露真言,药力方解。” 话音刚落,持瓶弟子上前一步,捏住宇文策的下颚,迫使他张开嘴。 宇文策疯狂摇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反抗声,却被弟子一掌拍在喉间穴位,被迫仰起头。 那枚赤红色的无妄丹顺着喉咙滑入,入口即化,只留下一缕腥甜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咳……咳咳!”宇文策猛地咳嗽起来,身体剧烈地颤抖,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内脏。 他跪倒在地,双手被缚魂锁勒得血肉模糊,却依旧拼命想抠出喉咙里的丹药,却只呕出几口酸水。 “没用的,”持瓶弟子冷冷道,“无妄丹入喉即融,除非你能吐出自己的心肝。” 凌华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宇文策在地上抽搐,直到他的咳嗽声渐渐平息,才再次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宇文策,我问你——” “你可曾私修‘轮回转生’与‘血祭炼魂’两大禁术?” 宇文策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青筋暴起。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否认,但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仿佛有无数只虫子在啃噬他的心脏。 他痛苦地蜷缩起来,缚魂锁被挣得“哗啦啦”作响,却始终无法挣脱问心石的束缚。 “呃啊——”宇文策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袍,顺着下巴滴落在问心石上,竟化作一缕缕黑色的烟气。 凌华冷笑一声:“你以为能瞒过无妄丹?老实交代你的罪行。” “有……有修……”宇文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血祭阵是我修的……转生术……还差最后一步……” “好。”凌华点了点头,眸中没有任何情绪,“那我再问你——黎安城烟花之地,九尾天狐挖心一案,以及水云剑宗宗主楚锦月之死,可是你所为?你是如何杀了他们?又所图为何?” “啊——!” 宇文策猛地惨叫一声,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的眼前开始浮现出九尾天狐临死前怨毒的眼神,以及楚锦月引爆元婴时那毁天灭地的光芒。 “是我……那九尾天狐是我在扶桑国抓的……我用‘控魂契’绑住它,逼它在花楼勾引年轻男子,挖取心脏……用它的媚术抹去众人记忆……为的是……为了淬炼血祭阵的阵眼……” 第203章 天罚 罪恶源(一) “至于楚锦月……”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怨毒的狞笑,“是我设计引她进入血祭阵阵眼……我本想用她的宗师之魂练尸傀……谁知道她竟引爆了元婴,和我放出的鬼蛟同归于尽了……” 凌华微微挑眉:“鬼蛟?可是你从章尾山放出来的?” “不是……”宇文策虚弱地摇了摇头,胸口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是……是一个人……” “何人?”凌华步步紧逼,身上的威压越来越重。 “我……我不知道……”宇文策痛苦地嘶吼,“他穿着黑色斗篷,戴着兜帽……声音用换音术处理过……我只知道他能拿到神意司的密令……” 凌华沉默片刻,忽然话锋一转:“你血祭火凤台千余弟子,所图为何?又是如何修炼禁术的?” 听到“火凤台弟子”几个字,宇文策突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他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笑得扭曲而凄厉:“为何?哈哈哈……因为这狗屁玄门正道,着实可笑至极!” 他剧烈地喘息着,嘴角不断渗出血沫,眼神却越来越亮,仿佛陷入了某种痛苦的回忆:“我永远不会忘记……永远不会!” 凌华负手立于刑台之前,玄色衣摆随殿内流转的灵力微微拂动。 他垂眸望向被缚魂锁勒得血肉模糊的宇文策,眼底无波无澜,唯有玉石般的冷冽光泽。 殿外雷火交织,映得他半边面容隐在明暗不定的光影里,声音却清晰如冰棱坠地:“血祭火凤台千余弟子,引鬼蛟屠戮青川镇,私炼禁术妄图逆转生死……宇文策,你可知罪?” “罪?”地上的人忽然嗤笑出声,喉间血沫随着笑声溅在青石板上,绽开细碎的红梅。 他抬起头,原本因重伤而涣散的瞳孔里突然燃起诡谲的光,“凌长老倒是好记性……不过在判我罪之前,不如先听听——” “三十年前,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仙门,是如何在长留山巅,看着广陵城百姓喂了妖物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尖锐:“三十年前……万妖窟结界破裂那晚,广陵城头的月光都被妖物的血瞳染成了猩红!” 三十年前·广陵血夜 残月下的广陵城已如炼狱。万妖窟的裂隙像大地撕裂的伤口,不断涌出腥臭的黑气,其中翻涌着数以万计的妖物—— 巨螯如铡刀的玄甲蟹在街巷横冲直撞,将青砖瓦房碾作齑粉。 翼展十丈的夜枭怪啼着俯冲入人群,铁爪抓起孩童时,衣袂撕裂的声音与骨肉分离的惨嚎同时响起。 更深处,有通体漆黑的蛇妖盘绕在钟楼之上,信子吞吐间,涎水滴落之处腾起绿烟,将地面腐蚀出滋滋作响的深坑。 狂风卷着腐尸味与血腥气灌满整条长街,百姓们抱着襁褓踉跄奔逃,却屡屡被倒塌的梁柱砸中,或是被突然窜出的妖物拖入阴影。 街角的老槐树下,一个妇人将孩子塞进树洞,自己转身引开扑来的豺狼妖,尖利的哭喊声很快被骨裂声取代,唯有孩童在树洞里捂住嘴,泪水无声地浸透衣襟。 城头之上,火凤台宗主宇文廷舟周身金红二色的灵焰熊熊燃烧,宛如浴火的凤凰。 他双掌按在摇摇欲坠的结界光壁上,每一寸灵力注入,都让光壁上蔓延的裂纹暂缓扩张,嘴角渗出的血迹越来越多。 结界外,妖王的利爪每一次挥击都让整座城楼剧烈震颤,夯土砖石簌簌落下,砸在下方死守的火凤台弟子身上。 “爹!” 长子宇文策拄着断裂的长剑,独臂死死撑着一面灵力盾牌。 他左袖空空如也,伤口处的血早已凝固成暗紫色,却仍在不断有妖物撞向盾牌,每一次冲击都让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脊滴在脚下的血洼里。 十四岁的宇文岚跪在父亲身后,双手按在地面复杂的阵纹上,稚嫩的脸庞因过度输送灵力而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连一句“爹,我撑不住了”都不敢说。 他看到父亲后背的道袍早已被冷汗浸透,更能看到那灵力光焰下,父亲体内的灵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竭。 宇文廷舟忽然咳出一大口血,染红了胸前的火凤台徽章。 他没有回头,目光穿透结界,望向城内蜷缩在断壁残垣下的老弱妇孺—— 一个瞎眼的老汉正用身体护着襁褓中的孙儿,一个少女将受伤的母亲藏在灶台后,自己握着柴刀瑟瑟发抖。 他喉结滚动,发出一声夹杂着灵力与血气的长叹,猛地将掌心按入阵心节点! 整座城楼剧烈一震,宇文廷舟周身的灵焰骤然暴涨,如同一轮小太阳升起,金红色的光芒瞬间将方圆十里的妖物逼退数步。 那些啃噬结界的妖物被灵焰灼烧得发出凄厉惨叫,化作飞灰;远处的妖王也发出愤怒的咆哮,却一时无法近前。 “火凤台可退,百姓无处可逃。”宇文廷舟的声音透过灵力传遍城头,带着金属般的铿锵,“我宇文氏世代承‘护世’之责,今日便是以血肉为盾,也要为广陵百姓劈开一条生路!” 天山、蓬莱、招摇等仙山降下临时结界,各派修士为求自保,早已携亲带眷遁入其中。 唯有火凤台数百弟子,以血肉之躯列成战阵,如同一座孤岛,困在无边无际的妖海之中。 他们的法衣被妖血浸透,他们的长剑卷了刃,他们的灵力早已枯竭,却仍用残肢断骨撑起最后一道防线。 三日后,万妖窟的裂隙已扩张至千丈,如同一道横亘天地的黑色天堑。 五大仙山的长老终于传来法旨:于长留山开启最大结界,迁移凡间众生避灾。 消息传来时,宇文廷舟正用剑柄撑着地面,踉跄前行。 他胸腔被妖王的毒爪掏开一个血洞,黑色的妖毒正顺着经脉蔓延,每走一步都牵扯着剧痛。 但他身后,是数千名好不容易集结起来的百姓,他们像受惊的鹿群,踩着同伴的血泥与残肢,朝着长留山的方向奔逃。 “爹!我们不管他们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宇文岚撕心裂肺地嘶吼着,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滑落。 他亲眼看到一只巨狼妖扑进人群,瞬间撕碎了三个孩子,而他们的母亲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哭喊。 “哥!你看这些妖物……我们根本挡不住啊!” 宇文廷舟猛地回头,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怒火,那目光像两簇燃烧的火焰,灼烧着宇文岚的灵魂:“混账!” 他的声音嘶哑,每个字都裹着血沫,“你视人命如草芥,岂配为火凤台之人!你我生于仙门,修的是护世之道,便是身死道消,也绝不可弃百姓如敝履!” 第204章 天罚 罪恶源(二) 话音未落,前方突然传来震天的咆哮。三尊体型如山岳的妖王破开妖潮,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袭来,它们的爪牙撕裂长空,将最后一丝天光彻底遮蔽,天地陷入如同永夜的黑暗。 宇文策独臂挥出最后一道剑气,勉强逼退一头妖豹,却见父亲周身的灵气突然紊乱如狂,那是元婴即将自爆的征兆。 “爹!怎么办?我们冲不上去!”他嘶吼着,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 宇文廷舟看着越来越近的妖王,又看了看身后密密麻麻的百姓,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看来……唯有如此了……” 他的话音未落,周身猛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那不是普通的灵力爆发,而是元婴自爆前的最后绽放! 恐怖的灵气如同火山喷发,以宇文廷舟为中心向四周席卷而去,天地为之色变,云层被震得粉碎,下方的妖潮被硬生生犁出一道真空带,三尊妖王也被震退,爪甲上留下焦黑的痕迹。 “走!带着百姓,上山!” 宇文廷舟用尽最后力气,将宇文策和宇文岚狠狠推向长留山的方向,自己则转身,独力面对那三尊暴怒的妖王。 “我不走!”宇文岚双目赤红如血,死死抓住父亲的衣摆,“爹若死,我岂能独活!” “爹命你活!”宇文策咬着牙,用独臂死死拽住弟弟的手腕,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模糊了视线。 “你得带百姓上山,不然我们所有人的血都白流了!” 他嘶吼着,声音凄厉如泣,最终拖着哭嚎不止的宇文岚,裹挟着残存的百姓,踉跄着爬上长留山的石阶。 宇文岚最终还是挣脱了哥哥的束缚向自己的父亲方向跑去。 然而,当宇文策终于来到长留山巅的结界之外时,看到的却是让他们血液冻结的一幕—— 结界之内,万余名仙门修士冷眼俯瞰着山下的惨状。 一个白发长老手持拂尘,厉声呵斥:“开阵?若引妖潮入内,你想害死所有人吗?” 宇文策挥剑斩落追来的妖物,声嘶力竭地喊道:“这些都是百姓!火凤台弟子用命护到这里,你们怎能见死不救?” 回应他的,是结界内响起的阵阵讥笑。 “数百个凡俗蝼蚁,怎能抵得上万千修士的性命?” “结界一开,妖物如洪水般涌入,这责任谁来担?” “火凤台自己要逞英雄,何必拉着我们陪葬?” 那些话语像一把把淬毒的刀,狠狠剐在宇文策的心上。他这才明白,所谓的仙门同袍,所谓的正道盟友,在生死存亡之际,竟是如此冷血无情。 妖潮再次涌来,失去了宇文廷舟的阻挡,广陵百姓如同待宰的羔羊,瞬间被妖物淹没。 惨叫声、撕裂声、骨骼碎裂声……交织成世间最恐怖的乐章。 宇文策孤身挡在结界前,剑光越来越弱,最终被一头妖王的利爪贯穿丹田,惨叫着跌入血泥之中。 他的残躯仍保持着握剑的姿势,指尖深深抠进泥土里,望向结界内的目光里充满了血泪:“为……为何……不开阵……” 长留山下,宇文廷舟元婴自爆的灵力渐渐衰弱。他终于用尽最后的灵力击退众妖,而妖王的利爪也落下,掏开了他的胸膛。 他跪在地上,仰天望去,忽然感觉到长子的灵息彻底断绝,眼角缓缓滑落一滴泪珠,那泪珠在火光中凝结成血晶。 而终于跑下山的宇文岚正好看到了这最后一幕,“爹!”他发了疯般嘶吼着,双目赤红。 “岚儿……”他气若游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上那枚刻着火凤图腾的扳指塞进扑过来的宇文岚掌心,“活下去……莫任性……学会……忍……” 话音未落,他的身躯便化作飞灰,唯有那枚扳指,孤零零地悬在染血的手掌之中,仿佛在诉说着最后的遗愿。 宇文岚跪在尘埃里,看着父亲化灰,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那声音如同幼兽被斩断喉咙,充满了绝望与疯狂。 黄昏时分,蓬莱仙山的修士终于打开结界一角,出来搜寻幸存者。 他们看到宇文岚痴痴地立在血场中央,周身沾满了血泥,眼神空洞得如同枯井。 当他们强行将他拽入结界时,宇文岚的目光越过结界边缘,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惨景—— 广陵城已成一片废墟,百姓的骸骨堆积如山,散发着刺鼻的恶臭。 他的哥哥宇文策,残躯仍保持着握剑的姿势,像一座血肉雕像,血泥覆盖了他的面容,唯有手中那枚火凤台的徽章,在夕阳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哥——!” 宇文岚喉间迸出破碎的哀鸣,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是某种野兽濒死的悲鸣。 蓬莱长老轻轻叹了口气,摇头道:“后山结界难以瞬间扩大,待我等赶到时,已……太迟了……” “太迟了?”刑台上的宇文岚忽然爆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笑得浑身颤抖,缚魂锁勒得他伤口崩裂,鲜血汩汩流出,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是啊,太迟了!我哥的血,我爹的血,广陵城数以千计百姓的血,都喂了你们这些披着仙衣的豺狼!” 他猛地抬起头,血污模糊的脸上,双眼赤红如燃烧的炭火,死死盯着凌华:“所以你说我是宇文策?哈哈哈……错了!大错特错!”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缚魂锁狠狠拽回地面,铁链摩擦声刺耳难听:“我叫宇文岚!当年那个跪在血里,看着父兄惨死,看着百姓被你们拒之门外的宇文岚!” “至于我为何修炼血祭术?”他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笑容扭曲而凄厉,“用问吗?自然是为了让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都去死!”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围观的各大门派修士,充满了怨毒与嘲讽:“你们以为我想复活我爹和我哥?” “没错!我是用了重生术!我想让他们看看,看看他们用命守护的‘正道’,究竟是何等腌臜不堪!可惜啊……棋差一着!” 他忽然挑眉,看向始终面无表情的凌华,语气陡然变得轻蔑:“不过说到棋差一着……你们凌霄阁……似乎也有叛徒呢?”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凌华身后的神意司修士纷纷变色,手按在剑柄上。 宇文岚笑得更欢了:“怎么?戳到痛处了?你们口口声声代天罚,行正义,结果自己窝里都烂透了!真是……天大的笑话!” 第205章 问心石 凌华终于有了动作。他微微抬手,示意身后躁动的修士安静,目光依旧落在宇文岚身上,平静无波,仿佛对方刚才的话不过是风吹过耳:“与你交接的人,有何特征?” “我不知道!”宇文岚猛地咳嗽起来,血沫喷了一地,“该说的我都说了!至于你们凌霄阁?呵呵呵……一群自以为是的蠢材!等着吧,这天命……早就是个笑话了!” 凌华沉默片刻,转身望向台下的各宗门众人,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冷冽:“既然宇文岚已亲口认罪,那么接下来,便由问心石来衡量其罪行。” 他抬手一挥,一道白光自袖中飞出,悬浮在刑台之上。 那是一块通体莹白的石头,表面流转着神秘的符文,正是玄门用来检测心魔与罪业的问心石。 “按玄门律例,问心石将映照其毕生罪业,最终刑罚,由石中显现的罪孽深浅而定。” 凌华的声音回荡在大殿内,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至于他所言的凌霄阁接头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此事关乎神意司机密,待此处事了,我自会向掌门如实禀报。凌霄阁内部如何彻查,不必诸位费心。但有一点可以承诺——”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剑:“叛徒既出,天罚必至。最终查得的罪魁祸首,必当押解至镇罪像前,供玄门各门观瞻,以正天威!” 这番话落下,殿内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众人皆知,凌霄阁神意司不同于普通门派,其直接受命于“天命”,行事向来隐秘。 凌华能承诺将叛徒公示于镇罪像前,已是前所未有的让步—— 毕竟,就在刚刚,他们还在义正辞严地审问宇文岚,若此刻连自家叛徒的处理结果都遮遮掩掩,确实有辱“代天罚”的名号。 刑台上,宇文岚看着问心石缓缓落下,眼中疯狂的光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解脱的空洞。 他喃喃自语着,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爹,哥……你们看到了吗?这些正道……终究是要还的……” 问心石触及他眉心的刹那,莹白的石头骤然变得血红,无数凄厉的冤魂虚影在石中翻腾,伴随着广陵城破时的哀嚎、火凤台弟子的惨叫,以及千余修士被血祭时的绝望嘶吼…… 整个大殿瞬间被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与怨气笼罩,让在场的修士无不脸色发白,心神剧震。 凌华负手而立,望着问心石中翻涌的罪孽,眸色深沉。 殿外的雷火依旧未歇,仿佛在为三十年前的血夜,以及今日揭露的真相,奏响一曲悲凉而残酷的挽歌。 而那被缚于刑台之上的宇文岚,在问心石的映照下,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扭曲的、近乎满足的笑容,仿佛在这罪孽的深渊里,找到了最终的归宿。 观礼席上的光影被刑台血光映得明明灭灭,千人千面在这一刻裂帛般展开。 前排鬓角染霜的老修士抚着胡须摇头,浑浊眼眶里漫着水光—— 他曾与火凤台首座有过数面之缘,此刻看着问心石中翻涌的冤魂,枯瘦手指攥得木栏吱呀作响,那是同情,是对三十年前那场浩劫的兔死狐悲。 而左侧年轻气盛的丹霞派弟子已按捺不住腰间佩剑,剑柄磨得掌心发红,牙缝里迸出“畜生”二字,眼底燃着纯粹的怒火,仿佛要将宇文岚挫骨扬灰。 更有人抱着手臂,嘴角勾起凉薄的弧度。 那是南疆巫宗的弟子,指甲上淬着幽蓝毒液,此刻正用骨节轻叩玉杯,眼神里满是嗤之以鼻的漠然:“不过是正道狗咬狗,当年火凤台陷入绝望时,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家伙又在哪里?”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毒针般扎进邻座修士耳中。 而离洄坐在水云剑宗席位前端,月白道袍被血光染得发暗。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穗子,那穗子是楚锦月亲手所编,此刻却像烧红的铁丝烫着皮肉。 问心石中炸开的火凤台惨叫,每一声都像是师姐临终前咳在他衣襟上的血。可他眼前又闪过三十年前宗门典籍里的记载—— 水云剑宗长老们在议事殿内沉默的侧影,当火凤台求援信鸽坠落在山门前时,那些翻书的手指甚至没有停顿。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离洄喉间滚动,如今火凤台残部在刑台外哭嚎,眼看又要重蹈覆辙,他怎能让两派弟子再陷血仇?君子之道,非独洁身自好,更在止戈息怨。 另一侧的苏烬却微微垂眸。他藏在广袖中的手指正反复摩挲着一枚白玉佩,佩上刻着个古篆“言”字,边缘已被磨得温润。 宇文岚在刑台上癫狂的笑意,像一面破镜照出他心底的暗痕。 好歹他还有个理由作恶……苏烬舌尖抵着后槽牙,尝到一丝铁锈味,我呢?我如果此刻站在那里……该是什么…… 问心石猛地爆出血色光柱,将宇文岚整个人拖离审讯台地面。 石头表面的符文如活物般扭曲,深处浮现出无数焦黑的人脸,皆是当年被血祭的修士魂魄,他们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唯有血泪顺着石纹淌落,在刑台积成一滩腥臭的血洼。 凌华指尖飞出一道白光接住问心石,指尖轻弹间,石头飞回审讯台凹槽,每转一圈便溅出几点血珠,在青石板上烫出焦黑的印记,宇文岚重重摔回地上。 “罪证确凿,”他的声音比殿外雷火更冷,“按玄门律——” “灭魂!” 最后二字落地的刹那,整个大殿掀起声浪。 “灭魂?这刑罚太过了!” “他虽罪大恶极,可当年火凤台……” “妇人之仁!此等丧心病狂之徒,神魂俱灭才是正理!” 争论声中,离洄忽然起身。他广袖拂过案几,茶盏倾侧洒出热茶,却浑然未觉。 “凌长老且慢!” 温润声线穿透嘈杂,“宇文岚罪孽深重不假,可其复仇之源,始于三十年前正道袖手。若论因果,我水云剑宗亦有愧火凤台。” 他目光扫过刑台上笑得扭曲的宇文岚,又望向台下火凤台残存的弟子席位上的宇文翎风,“神魂俱灭,了无轮回,此刑过重。望长老念在事出有因,从轻发落。” 凌华浓眉微挑,显然未料到第一个求情的会是与楚锦月情同手足的离洄。 他盯着离洄澄澈的眼睛,沉默片刻后忽然抬手:“水云剑宗既愿担此因果,可破例二次测验。” 问心石应声再飞,这一次却不再是血色,而是化作万千细针,刺入宇文岚眉心。 第206章 天罚 刑 石中光影急转,竟映出宇文岚幼年蜷缩在火凤台废墟里的模样,怀中抱着半块烧焦的玉佩。 下一刻,画面又切到他亲手将那些人献祭的场景,嘴角那抹阴鸷笑意与此刻如出一辙。 问心石猛地炸裂一声脆响,表面浮现出四个血色古字——十恶不赦。 凌华收回问心石,指尖在凹槽边缘轻点,“仇恨非作恶之借口,悲悯亦非纵恶之理由。” 他忽然仰起头,望着殿外翻涌的雷云,声音陡然拔高:“最终刑罚——生挖元婴!” “生挖?!” 这次连苏烬都猛地抬头,指间玉佩险些滑落。 生挖元婴,是要在修士清醒时剖开胸膛,以玄铁钩从心脏旁剜出那枚光团。 丹田破碎尚可修复,元婴若失,则是道基尽毁,灵脉寸断,比灭魂更添三分残酷。 凌华不再看众人惊骇的脸,袖中飞出一柄寒光四射的玄铁匕首,“当啷”一声钉在宇文岚心口前。 “行刑。” 两个字落下时,刑台四角突然升起锁链,如活蛇般缠紧宇文岚四肢,将他硬生生提离地面,露出前心衣襟下突突跳动的心脏位置——那里,正是元婴栖身之所。 刑台四角的锁链骤然收紧,将宇文岚的四肢扯得骨骼作响。 两名凌霄阁弟子足尖点地跃上台面,玄色袖袍翻飞间,铁钳般的手掌死死扣住他痉挛的手臂,指节几乎嵌进肉里。 凌华面前无声升起一座三尺高的墨玉高台,台面刻着镇压魂魄的符纹,他面无表情地踏上,玄靴碾过符文时激起一圈淡金微光。 高台缓缓升至与宇文岚胸口平齐的高度。 凌华垂眸看着那柄钉在心口的玄铁匕首,寒光在他瞳孔里碎成冰碴。 他屈指捏住匕首尾端,指尖刚触及冰冷的金属,宇文岚的喉咙里便溢出压抑的嗬嗬声,像破风箱在扯动。 匕首被猛地拔出,却在下一瞬被凌华反手压回皮肤。 锋利的刃口切开锦袍,发出裂帛般的锐响,紧接着是皮肉被割裂的湿腻声。 血珠顺着刀刃沟壑涌出,在匕首尖汇聚成颤巍巍的血滴,“嗒”地坠落在审讯台凹槽里,与问心石渗出的血洼融为一体。 宇文岚的身体剧烈弓起,锁链被挣得哗啦作响。他咬着牙,嘴角溢出的血沫混着碎牙,却依旧扯着嘴角笑,血丝蛛网般爬满眼白:“呵呵……爹……哥………——” “爹!” 台下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宇文翎风被数名火凤台弟子死死按在观礼席前,指节因为挣扎而泛白,眼睁睁看着父亲胸口被剖开一道血口。 旁边的老修士用尽全力箍住他的腰,嘶哑地低吼:“少主!你忘了宗主的遗训吗!” 凌华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左手按住宇文岚剧烈起伏的胸膛,右手握着匕首沿着切口缓缓横拉。 皮肤与肌肉被硬生生撕开的声音清晰可闻,鲜血如泉涌般喷出,溅上他的玄色衣摆,在墨色布料上晕开狰狞的花。 宇文岚的身体像被狂风撕扯的破旗,四肢在锁链中疯狂抽搐,每一次痉挛都带出更多血液,顺着刑台凹槽的沟壑蜿蜒流淌,在地面汇成一条粘稠的血河。 “风儿……”宇文岚终于将涣散的目光投向台下,声音破碎得如同风中残烛,“爹……对不起你……别怪爹……” “我不怪你!爹——!”宇文翎风猛地挣开一只手,指尖几乎触到刑台边缘的血迹,“放了他!你们这群伪君子——!” 凌华充耳不闻。他用匕首尾端拨开外翻的皮肉,露出下方突突跳动的心脏。 那心脏周围缠绕着一缕淡金色的光带,光带中央,一枚寸许长的半透明光团正随着心跳微微起伏—— 那正是宇文岚的元婴,此刻已被鲜血浸染,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痕。 “呃啊——!”宇文岚突然发出野兽般的嚎叫,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凌华的匕首尖精准地抵住光带与心脏相连的位置,那里有一根几乎透明的灵脉,正将心脏的搏动与元婴的光芒紧紧捆绑。 “生挖元婴,先断灵脉。”凌华的声音冷得像冰,话音未落,匕首已如毒蛇般窜出。 灵脉被割断的瞬间,宇文岚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滚烫的力量从心脏猛地抽离,顺着断裂的灵脉涌向元婴。 剧痛如潮水般淹没意识,却又在问心石的压制下保持着绝对清醒。 他看着凌华用匕首尖勾起那缕断裂的灵脉,另一只手直接探入血肉模糊的胸腔,五指张开扣向那枚光团。 “不——!”宇文翎风目眦欲裂,眼角渗出鲜血。 火凤台弟子们死死按住他,却能感觉到他身体里爆发出的灵力在疯狂冲撞,衣摆下的玉佩正发出灼热的红光。 凌华的手指触到元婴的刹那,宇文岚的身体猛地弓成一张满弦的弓。 他能感觉到元婴被硬生生从心脏旁剥离,每一寸灵脉断裂时都像有无数钢针在穿刺神魂。 鲜血从他的七窍汩汩流出,视线开始模糊,却依旧死死盯着台下儿子扭曲的脸。 “风儿……活下去……” 最后几个字化作血沫喷出的同时,凌华猛地握拳。 那枚染血的元婴被硬生生从胸腔里拽了出来,光团表面的裂痕瞬间扩大,发出“咔嚓”的碎裂声。 宇文岚的身体像被抽走灵魂的布袋,骤然瘫软在锁链中,唯有心脏还在胸腔里微弱跳动,每一次搏动都溅出几点血花。 审讯台上,凌华掌心托着那枚即将碎裂的元婴,血滴顺着指缝滴落,在墨玉高台上砸出刺目的红点。 他看也未看气若游丝的宇文岚,只是将元婴举向空中,让殿内所有人都看清那上面密布的罪孽纹路。 “此为宇文岚元婴,内蕴三十载血祭罪业。”他的声音穿过弥漫的血腥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生挖元婴,废其道基,告慰亡魂在天英灵!” 凌华足尖轻点墨玉高台边缘,玄色衣摆如沉水般垂落,在刑台血洼边缘溅起几点暗红水花。 他落回地面的刹那,锁着宇文岚的四条玄铁链骤然铮鸣,如活蛇般缩回刑台四角,失去束缚的躯体像破布般从半空坠落,“咚”地砸在积血的青石板上,激起一片血雾。 “拿托盘来。”凌华头也未回,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 身旁弟子立刻上前,捧起一面刻着镇邪符文的青铜托盘。 凌华屈指一弹,那枚染血的元婴便从掌心飞出,光团上还挂着几缕半透明的心脏组织,如蛛网般在空气中颤栗晃动,落在托盘中央,溅起的血珠在符文上烫出白烟。 第207章 君心似我心(一) 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方雪色手帕,指尖捏着帕角,极其嫌恶地擦拭着指缝间的血渍,仿佛那不是修士的本源元婴,只是什么污秽之物。 擦了两下,便将手帕随意扔在托盘边缘,目光淡淡扫向台下—— 宇文翎风正疯了般扑向刑台,膝盖在青石板上磕出闷响,双手徒劳地想去抱父亲血肉模糊的身体。 “罪人已受刑。”凌华的声音穿过宇文翎风的哭喊,像冰锥般刺入众人耳中,“能否活命,看他自己造化。” 说罢,他不再看那滩血泊,转身便向殿后走去,玄靴踩过血洼时,竟未沾染上半分污秽。 “神意令——!” 一名持青铜令牌的弟子突然上前,展开一卷烫金帛书高声宣读,“宇文岚罪行已载入《万宗罪册》,以玄玉篆刻,昭告千年!神意昭昭,善恶无遁——公审结束!” 话音落下,殿内压抑的气氛骤然松动。观礼席上响起衣袍摩擦的窸窣声,有人如释重负地起身,有人仍盯着刑台上的惨状皱眉。 云风禾第一个站起来,他转过头冲苏烬和离洄挑眉,语气轻快得与满殿血腥格格不入:“我得回昆仑墟交差了,下次再聚!” 说罢,便随着昆仑墟弟子的队伍扬长而去,腰间玉佩在光影里晃出一抹温润的白。 离洄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身旁苏烬的肩头:“苏兄,水云剑宗如今群龙无首,我得先回去稳住局面。” 他拱手一礼,目光里带着几分疲惫,“后会有期。”说罢,便带着离昊等弟子转身离开。 苏烬缓缓起身,广袖拂过案几上未动的茶盏。望着刑台上宇文翎风抱着父亲尸体痛哭的背影,心绪有些复杂。 刚迈出一步,却听见身后传来衣袂破风之声—— 方才在高台上行刑的弟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面无表情地垂首道:“苏宗师,我师尊在后台等你。” 苏烬脚步一顿,回头时眉峰微蹙:“凌长老找我何事?” “凌言。”弟子言简意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公审前师尊便传音,知会您会拒,特意让我带句话——” “不必了。”苏烬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师父与凌霄阁,与凌华长老,都没有瓜葛。” “你们若有闲心探究旧事,不如先查清内鬼,给各宗门一个交代。” 说罢,他不再看那弟子,转身便向殿外走去。 后殿阴影里,凌华负手而立,透过雕花窗棂望着苏烬决绝的背影。 他方才擦拭过血迹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沿,冰冷的面容上竟裂开一道极淡的笑纹,像寒冰上猝然绽放的裂纹。 “有点意思……”他低声自语,目光落在远处天际翻涌的雷云,仿佛穿透了层云望见某个熟悉的身影,“师兄,你挑的人,倒是和你当年一样倔。” 风吹过殿角铜铃,发出细碎的声响,与刑台上宇文翎风压抑的哭声混在一起,在血腥未散的大殿里,织成一张痛苦的网。 而离开的苏烬并不知道,他转身的刹那,凌霄阁的某个角落里,一个同样戴着缚面的男子,轻轻拨动手中的玉扳指喃喃道,师弟……你也该回凌霄阁了……呵呵… 苏烬离开时并不知道,他转身的刹那,凌霄阁深处某间被禁制层层包裹的静室里,一道身影正立在窗前。 那人周身笼罩在玄色斗篷中,仅露出一截下颌与骨节分明的手指,指间玉扳指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他指尖轻轻拨动扳指,金属摩擦声细碎如蚊蚋,喃喃自语的声线裹着笑意,却比刑台上的血渍更凉:“师弟……你也该回凌霄阁了……呵呵……” 话音落下时,窗外雷云恰在此时裂出一道银蛇,映得他缚面下的眼尾似有红芒一闪而逝,随即又隐入无边阴影。 而此刻的苏烬已踏上御剑归途。暮色自天边漫来,将广陵城的轮廓染成暗金,广袖在风中猎猎翻飞,腰间玉佩随剑光轻晃,映着下方层叠的山峦与渐浓的暮色。 方才公审殿内的血腥气似乎还凝在衣摆间,他抬手拂过袖角,指腹触到一点干涸的凉意,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索性催快剑光,任由猎猎风声刮散满襟烦乱。 镇虚门的山门在秋阳下如泼墨画卷,主峰天枢殿的飞檐在蓝天下勾勒出分明的线条,鸱吻上的鎏金在日光里闪着细碎光点。 苏烬按落剑光,青芒敛去时,他立在殿外白玉阶前,月白衣摆上的墨梅刺绣被阳光浸透,深紫的丝线泛着沉郁的光泽,针脚间似有暗香随着衣袂微动而浮起。 殿内传来霍衍的声音,隔着雕花木门清晰入耳:“可是梓宸回来了?”苏烬抬手拂去袖间并不存在的尘埃,推门而入时,正见霍衍坐在书案后。 明黄的阳光透过窗棂,将案上摊开的广陵密函照得透亮,朱砂批注在宣纸上洇出暖色,而霍衍的影子被日光拉得细长,投在背后石壁的星图上,石青底色的星轨与他沉肃的侧影重叠,添了几分山岳般的凝重。 “弟子参见掌门。”苏烬躬身行礼,随即将广陵公审的始末、宇文岚受刑的惨状,以及凌华邀见、神意令宣读罪册等细节一一禀明。 霍衍听得极专注,指间茶盏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沉肃的面容。 他沉吟片刻,指尖叩了叩案几,“那《万宗罪册》用玄玉篆刻,怕是要生事端。” 两人又商议了些宗门防务与内鬼追查的事宜,直到殿外天色彻底沉黑,檐角铜铃在夜风中发出清越声响。 苏烬告退时,霍衍忽然叫住他,目光落在他肩侧沾染的一点暗灰:“听雪崖的桂花开了,去看看你师父吧。他今日在你院里枯坐了半日。” 苏烬心头一暖,应了声“是”,转身穿过落满碎金的回廊。 路过演武场时,正逢弟子们结束晚课,新入门的弟子们三三两两聚在场边,目光不时瞟向他这边。 “哎,你们看那个师兄!衣摆上绣的是墨梅吧?”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弟子扯了扯同伴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 “没见过呢,长得比少主还俊!”旁边少年压低声音,视线却忍不住追着苏烬的身影。 他麦色皮肤在廊下灯笼光里透着健康的色泽,肩宽腰窄的身形被月白长袍衬得格外挺拔,碎发被夜风吹起几缕,掠过英挺的眉骨。 “那是听雪崖青鸾长老的大弟子,苏梓宸师兄。”一个稍年长些的弟子背着双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 “他和少主、池临长老座下的段尘鸣师兄,并称镇虚门三杰呢。不光长得好,上月还在八宝镇击击杀了鬼蛟。” 第208章 君心似我心(二) “青鸾长老……是不是那个总穿月白衣服,脸冷冰冰的神仙般的长老?”有女弟子小声问,指尖绞着腰间绦子,“我上次在藏书阁见他,都不敢抬头。” “嘘——”年长弟子连忙摆手,“长老面冷心热,对苏师兄可好了。你看苏师兄方才走过去,脚步都轻快了,准是急着回听雪崖呢。” 众人议论间,苏烬已踏上通往听雪崖的石阶。 满山桂花正开得盛,夜露沾在花瓣上,香气清冽又带着甜意,仿佛将整座山都浸在蜜里。 他仰头望去,听雪崖那株百年老桂树下,果然立着一道熟悉的白色身影。 凌言背对着他,月白长袍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荡,墨发未束,披落在肩头,沾了星星点点的桂花。 他正仰着头看树上飘落的花,玉白的指尖偶尔接住一瓣,神情宁静得像融入了这方月色花影。 “师父!”苏烬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亮与亲昵。他几步跑上前,靴底碾碎落在石阶上的花瓣,带起一阵更浓郁的香。 凌言闻声回头,那双总是含着清冷淡漠的凤目此刻盛满了笑意,像落了满湖星光。“回来了。” 他的声音温和得能揉碎夜色,目光落在苏烬微乱的发梢,抬手拂去上面的风尘。 苏烬上前一步将人轻轻搂进怀里,鼻尖蹭着对方颈间清冽的梅香,混着桂花甜。 “想我没有?” 他把下颌抵在在凌言头顶,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撒娇。方才在天枢殿强撑的镇定,此刻在这人面前尽数卸了下来。 凌言的手刚搭上苏烬后腰,指尖才触到月白衣料下温热的肌理,便似被烫到般微微一颤。 他仰头望着眼前少年人促狭的笑眼,耳尖悄悄漫上薄红,声线却依旧带着惯常的清冷:“又胡说八道。” 话虽如此,环在苏烬腰间的手臂却未松开,反而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袍角拂过石阶上的碎桂,惊起一缕甜香。 苏烬低笑出声,鼻尖蹭过凌言发顶时梅香更浓。 他忽然敛了笑意,目光落在老桂树下被月光浸得通透的身影上,便脱口吟道:“月魄碾作枝头雪,桂影裁成袖底云。最是玉人临风起,指尖落瓣皆成春。” 他说着,指腹轻轻摩挲凌言后颈的碎发,“师父站在树下接花时,倒像是把整座山的月光都拢在身上了。” “油嘴滑舌。”凌言垂眸避开他的视线,唇角却忍不住弯起。他轻拍苏烬的背,“饿不饿?去乾御阁用晚膳吧。” 两人并肩走下听雪崖时,苏烬还想牵他的手,却被凌言用眼神制止了。 山道上偶有巡夜弟子路过,他们便规规矩矩隔着半步距离,只苏烬指尖总有意无意擦过凌言袖摆。 满山桂花在夜风中簌簌落着,像撒了一地碎金,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乾御阁的雕花木门刚被推开一条缝,满室鼎沸的谈笑声便骤然凝住。数百道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又在触及凌言那双清冷的凤目时慌忙低下头去,连碗筷碰撞的声响都轻了许多。 烛光摇曳里,只见青鸾长老月白的身影穿过长桌,袍角扫过之处,弟子们都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在他身后空出一条无形的通道。 角落里的霍念正啃着一块糖醋排骨,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见苏烬进来,立刻含糊不清地喊:“苏烬!你可算回来了——” 话没说完,瞥见跟在后面的凌言,慌忙咽下排骨,腰板挺得笔直,拱手道:“师、师父好!” 凌言淡淡颔首,目光扫过满桌菜肴,径直走向靠窗的空位。 他打饭时,掌勺的厨娘手都有些发抖,多舀了一勺蜜汁桂花藕,却被他婉拒:“一份青菜,一碟豆腐即可。” 苏烬跟在他身后,对霍念挑了挑眉,又朝邻桌的段尘鸣颔首:“段师兄。” 目光转到段尘鸣身边的柔卿时,却有些不自然地顿了顿,干巴巴唤了声:“柔卿师弟。” 柔卿正用银匙搅着碗里的莲子羹,闻言抬眸,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轻声应道:“苏师兄。” 霍念却不管这些,见苏烬端着饭盘要往凌言身边坐,立刻伸手去拽他袖子:“哎哎哎别走啊!快坐下跟我说说火凤台的事!凌霄阁公开审判什么样子的,是不是那些人都跟冰块似的……” “行了行了,”苏烬拍开他的手,无语的瞪了他一眼,“我跑了一整天,饿得前心贴后背,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他说着,快步走到凌言对面坐下,只见自家师父面前的白瓷碗里果然只有清炒青菜和嫩豆腐,连一滴油星都少见。 “师父又吃这么素。”苏烬嘟囔着,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夹到凌言盘里,“好歹吃点肉,不然晚上又该说肚子饿了。” 这话声音不大,却让邻桌几个竖着耳朵的弟子差点咬到舌头。 凌言握筷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抬眼剜了苏烬一下,却没把肉夹回去,只低声道:“就你话多,吃你的饭。” 烛光下,青鸾长老的耳尖泛起薄红,映着窗外飘落的桂花,倒让那惯常冷肃的眉眼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而他身边的苏烬正埋头扒饭,嘴角沾了粒米都没察觉,惹得凌言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替他拭去—— 这一幕落入众人眼中,只怀疑自己眼睛是不是出了问题,却没一个人敢出声议论,只敢在心里默默感慨:果然苏师兄才是青鸾长老心尖上的人啊。 这顿饭吃得凌言如坐针毡。 苏烬夹过来的红烧肉在白瓷盘里泛着油光,邻桌弟子们若有似无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连碗里的青菜都嚼出了苦味。 反观苏烬,不仅吃得香甜,还时不时抬眼冲他笑,那笑容里藏着的狡黠让凌言太阳穴直跳。 好不容易撂下筷子,他几乎是立刻站起身,袍角扫过凳脚时带起一声轻响,惊得旁边埋头扒饭的弟子手一抖,筷子掉进了碗里。 “师父走这么快做什么?”苏烬的声音带着笑意追上来,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轻快得像追着风。 凌言没回头,月白长袍在夜风中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乾御阁外的九曲回廊。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黏在背上,带着不容拒绝的热度,直到听雪崖的石阶在月光下泛出冷白的光,才敢放缓脚步。 第209章 君心似我心(三) “哎,师父!”苏烬几步追了上来,伸手拽住凌言的手腕。 那只手温热干燥,指尖还带着方才扒饭时沾上的米香,烫得凌言猛地一颤,想挣开却被握得更紧。 “干嘛走这么急?”苏烬绕到他面前,倒退着走,月光勾勒出他眉梢眼角的笑意,“难不成是怕被弟子们看出……” “胡说什么!”凌言猛地打断他,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夜露打湿了鬓角的碎发,黏在玉白的脸颊上,更显得那双凤目水汽氤氲,“不走等着让人看出来我们……” 他顿住话头,喉结轻轻滚动,后半句“不是普通师徒”卡在舌尖,怎么也说不出口。 苏烬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得更欢了,故意放慢脚步逼得凌言不得不跟着他走。 “是什么?”他歪着头,眼里映着漫天星辰,“是道侣?” “苏梓宸!”凌言又气又羞,抬手想敲他额头,却被苏烬笑着躲开。 山间夜风吹过,百年老桂的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片粘在苏烬发间,像撒了把碎金。 “这有什么的,”苏烬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桂花,捻在指尖转了转,“谁规定师徒就不能互相喜欢了?再说,他们知道了说不定还羡慕呢——” 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凌言耳边,“不过我可不想让霍念知道。” 凌言正被他那句“互相喜欢”搅得心跳失速,闻言一愣:“怎么?” “你想啊,”苏烬皱着眉,一脸煞有其事的模样,“就霍念那性子,要是知道了,回头见了我不得追着喊‘师娘’?” “上次我不过帮他补了回阵角,他就嚷嚷着要给我养老,这要是真成了……”他打了个寒噤,“我可受不了整天被人追着喊师娘,多别扭。” “你……”凌言被他这歪理噎得说不出话,气得抬手就往他胳膊上拍去,却被苏烬眼疾手快地抓住手腕。 两人在桂树下拉扯,月白与素色的衣袂交缠在一起,惊起满树花香。 凌言看着苏烬眼里狡黠的笑意,忽然觉得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往崖顶的听雪阁走去。 夜露更重了,落在桂花上凝成晶莹的水珠,滴在石板路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苏烬牵着凌言的手,慢悠悠地走着,时不时低头去看他泛红的耳尖。 月光透过桂树枝桠洒下来,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谁悄悄织就的情网,将这方天地里的温柔与羞怯都网在了其中。 “其实……”凌言忽然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融入了晚风,“喊师娘也没什么不好。” 苏烬猛地停下脚步,惊讶地看向他。 只见凌言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却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桂花瓣落在他发间,与墨发相映,竟比天上的月光还要温柔几分。 “师父……”苏烬喉头一紧,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凌言反手拽了一把。 “走了,”凌言快步往前走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再磨蹭下去,露水该打湿衣裳了。” 苏烬立在桂树下,茶色眼眸被月光浸得透亮,望着凌言微颤的睫毛投下的阴影,忽然低笑出声。 他上前半步,指尖轻轻勾住凌言垂在身侧的袖角,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柔情:“师父,明日我便去天枢殿撕了拜师帖如何?” 凌言浑身一僵,袖角被他勾得微微发颤。 夜露沾湿的碎发贴在颈侧,月白脖颈泛起的红意顺着衣领蔓延开,像宣纸上晕开的胭脂。 “胡闹!”他想抽手,却被苏烬握得更紧,那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烫得他心慌,“师徒名分岂是说撕便撕的——” “我不是说师徒情分,”苏烬打断他,指尖顺着他腕骨轻轻摩挲,那里的脉搏跳得飞快,“我是说,想做能在人前牵你手的人。” 他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蹭上凌言泛红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垂时,故意压低了声音:“想在乾御阁用膳时,光明正大地给你夹红烧肉,想喊你‘阿言’,而不是隔着半座山都得规规矩矩叫‘师父’。” “你——!”凌言猛地抬头,撞进苏烬盛满星光的眼眸里。 那目光太过直白,像把他心底藏着的隐秘心思都摊在了月光下,烫得他脸颊发烫,连耳根都红透了。 他挣开苏烬的手,落荒而逃般往若雪阁方向走,声音又羞又恼:“苏梓宸!你再胡言乱语,便去思过崖面壁三月!” “阿言——”苏烬看着他小跑的背影,笑得眉眼弯弯,索性扬声喊了句,“我要沐浴!” 凌言脚步一顿,背对着他的肩膀明显僵了僵。夜风吹过,月白长袍在他身上鼓荡,发间未落的桂花被风卷着飘了几片,散在石板路上。 他头也不回,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若雪阁的温泉池子足够你泡上三个时辰,莫要再来烦我。” 话音未落,人已钻进了若雪阁的雕花木门。 门扉合上的瞬间,凌言抵着微凉的门板,抬手按住狂跳的胸口。 窗外的桂花香顺着门缝飘进来,混着温泉氤氲的水汽,将他发烫的脸颊衬得愈发绯红。 他听见苏烬在门外低低的笑声,像撒在玉盘里的碎银,清脆又带着狡黠。 “师父若是不肯帮我擦背,”苏烬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故意拖长的尾音,“我便去寻霍念——” “你敢!” 凌言猛地拉开门,凤眼瞪得溜圆,却在看见苏烬倚在廊柱上、笑得不怀好意的模样时,又羞得说不出话。 月光落在他微敞的衣领间,露出的锁骨上仿佛凝着一层薄薄的露光,连带着斥人的语气都软了几分,“……皮痒了不成?” 苏烬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忽然收了玩笑的心思。 他走上前,轻轻握住凌言微凉的手,指腹擦过他手背上细腻的肌肤,声音放得又轻又柔:“阿言,我是认真的。” 廊下的风灯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映在青石板上。 看着苏烬眼中倒映的自己,看着他眼底那份毫不掩饰的爱意,忽然觉得指尖的微凉都被他掌心的温度驱散了。 他垂下眼,看着交握的双手,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像叹息:“……先去沐浴。” 第210章 君心似我心(四) 苏烬挑眉,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凌言挣开他的手,转身往温泉方向走,脚步却比刚才慢了许多。 月白长袍的摆角扫过廊下的盆栽,惊起一阵细碎的花香。 凌言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暖意:“……水若是凉了,便自己运功温着。” 夜色如墨,若雪阁的灵泉池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池壁由暖玉砌成,隐隐透出温润的光泽,池中水汽氤氲,将周遭的桂树枝桠都染上了一层朦胧的白。 几盏琉璃灯悬在池边的青石上,暖黄的光晕揉碎在水面,与天上的星月相映成趣,蒸腾的热气里还浮着未落的桂花,香气混着水汽,格外清冽。 “阿言不一起吗?”苏烬看着凌言快步走向灵泉的背影,眼底笑意更深,脚下几步追上,话音未落便已弯腰将人打横抱起。 凌言惊呼一声,下意识攥紧他的衣襟,月白长袍的下摆扫过廊下的夜露,沾了几片碎桂。 “苏梓宸!你放我下来——”他挣扎着捶了下苏烬的肩膀,声音却因突然的悬空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不放。”苏烬低笑出声,抱着人往灵泉池走去。鞋底踩在铺满碎桂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灵泉池的水汽越来越浓,暖玉池壁在夜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池里的水色清透,隐约能看见池底铺着的白色鹅卵石,几尾银鳞小鱼在水汽中穿梭,荡开圈圈涟漪。 他将凌言轻轻放在池边的石阶上,自己则转身解着腰间的玉带。 月色透过桂树的缝隙洒在他肩上,素色中衣滑落时,露出线条流畅的肩背,几滴水汽凝在肌肤上,像碎钻般闪着光。 回头见凌言还坐在原地,月白长袍被夜露沾湿了边角,耳根红得快要滴血,他不由得弯起唇角:“怎么?师父还等我帮你脱?” 凌言猛地抬头,凤眼瞪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最终只是别过脸去,望着池中的水汽发呆。 苏烬见状轻笑,不再逗他,俯身靠近时带起一阵清冽的梅香。 他扣住凌言的后颈,指腹蹭过那人细腻的肌肤,在对方惊颤的瞬间,吻上了那片紧抿的唇。 这个吻带着不容拒绝的急切,苏烬的舌尖轻轻叩开齿关,辗转厮磨间,将凌言压抑的轻吟尽数吞没。 凌言起初还有些僵硬,双手却不自觉地环上了苏烬的腰线,指尖攥紧了他未完全褪去的中衣。 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而凌乱,温热的气息与苏烬的纠缠在一起,在氤氲的水汽中散不开。 随着衣物一件件滑落在地,月光勾勒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苏烬额吻从唇瓣移到下颌,落在颈间那颗细小的痣上,引得怀中人一阵轻颤。 他抬起头,茶色眼眸里燃着炽热的光,像落进了灵泉里的星火,映着水汽显得格外灼人。 “冷不冷?”他哑着嗓子问,指尖拂过凌言肩头,顺势将人打横抱起,“先进灵泉。” 灵泉水温恰好,漫过肌肤时带来一阵暖意。苏烬抱着凌言走进池中,水花轻轻漾开,惊起池底的鹅卵石反光。 凌言埋在他颈窝,滚烫的脸颊贴着对方的肌肤,能清晰地听见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声。 水汽裹着桂花香将两人包围,琉璃灯的光晕在水面晃动,将池边散落的月白与素色衣袍染成朦胧的影子,与池中交缠的身影一起,融化在这听雪崖的夜色里。 灵泉池的水汽裹着碎桂浮在半空,月光透过池边桂树的缝隙,在两人交缠的肌肤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烬掌心贴着凌言腰侧未着寸缕的肌肤,那里的温度比灵泉水更烫,指腹蹭过腰线时,能感觉到怀中人细微的颤栗。 他低头捧起凌言的脸,指腹擦过对方泛着水光的眼角,茶色眼眸里的情欲如烈火烹油,嗓音哑得像揉碎了月光:“阿言,我娶你如何?不必撕拜师帖,往后你做我的道侣,我做你的夫君,左右都是一辈子的事。” 凌言凤眸浸着水汽,像落了晨露的墨玉,氤氲的水雾让他眼底的羞恼都柔化了几分。 他想别过脸,却被苏烬扣着后颈动弹不得,唇瓣微张时,溢出的气息都带着水汽的温热:“谁要与你……”话音未落,便被苏烬含住了下颌的薄肉,轻啮间惹得他喉间溢出一声细碎的颤音。 “晚了。”苏烬将人往湿漉漉的石阶上一抵,暖玉壁面的凉意激得凌言身体一颤,却被他用胸膛紧紧贴住,隔绝了所有寒意。 他凑到凌言红透的耳边,滚烫的呼吸拂过耳垂时,将对方颈间的碎发都染得湿润,“从镇虚门山下,你接我那柄断剑起,我这双眼睛便只盯着你了。” 他说着,舌尖轻轻掠过凌言小巧的耳廓,听着怀中人骤然急促的呼吸,低笑出声,“这一辈子,阿言便是想躲,也躲不开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月色与水光在两人眼中交缠,燃起的欲火比池底的暖玉更灼人。 看着苏烬眼中毫不掩饰的占有欲,看着他眼底倒映出的自己—— 衣衫尽褪,发间沾着水汽与桂花,连平日里冷肃的眉眼都染上了情欲的绯红,忽然觉得喉间发干。 还未回过神,唇便又被覆上,这次的吻带着不容拒绝的侵略性,苏烬的舌尖撬开齿关,与他的纠缠厮磨,将所有未出口的抗拒都吞入腹中。 灵泉水汽蒸腾,模糊了琉璃灯的光晕,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唇齿一路向下,啃噬过锁骨的凹陷,带来一阵酥麻的战栗。 喉间不受控制地溢出呻吟,被水汽托着散在夜里,指尖插进苏烬发间。 “舒服么,阿言?”苏烬抬眸看他,眼底的炽热几乎要将人融化。 他环着凌言软得像水的腰,指腹摩挲着那片细腻的肌肤,感觉到怀中人因他的话语而身体一僵,随即又在他的吻下软了下去,眼神渐渐失焦,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破碎的低吟。 忽然间,凌言被猛的翻转过去,后背贴上苏烬滚烫的胸膛,两人的肌肤紧密相贴,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心脏的狂跳。 灵泉水花轻漾,溅湿了石阶上散落的桂花,苏烬从背后环住他,下巴抵在他汗湿的肩窝,滚烫的气息喷在他颈侧,哑声开口时,每个字都带着灼人的温度:“那我…………” 第211章 君心似我心(五) 话音未落,他便握住了凌言腰侧的手,指腹轻轻安抚着对方因紧张而绷紧的肌肉。 池边的琉璃灯在水汽中明明灭灭,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暖玉池壁上,朦胧而炽热。 夜风吹过桂树,落下的花瓣飘进灵泉,随波荡漾,如同此刻空气中弥漫的、被月光与水汽揉碎的欲望。 在听雪崖的夜色里,悄然蔓延成一张温柔而缠绵的网,将彼此都困在这方只属于他们的天地里,再难分开。 卯时初分的天光似一匹未染墨的素绸,正从远峰交错的裂隙间小心翼翼地渗出。 西岭之上,残月仍悬着半轮清辉,宛如被夜露浸凉的玉片,而东天已泛起淡淡的蟹壳青,揉碎的云絮在晨风中散作漫天银鳞,随着渐起的光亮微微颤动。 庭前石阶上的苔痕凝着露,颗颗剔透如鲛人泪滴凝成的碧珠,阶角几株野菊正初绽花苞,金蕊在晨风中颤巍巍地摇晃,似是要用花瓣轻叩这刚苏醒的晓色。 若雪阁的榻床上,锦被尚温。 凌言的指尖刚触到苏烬搭在自己腰侧的手,指腹下的肌肤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热,他刚将那只手轻轻拿开,准备撑着身子坐起穿衣,腰间便突然一紧,整个人又被一股力道猛地拽回了温暖的被褥里。 “师父……” 身后的人并未睁眼,只将下巴搁在他的肩窝处,手臂像无骨的藤蔓般圈得更紧。 少年的声音裹着刚睡醒的沙哑,尾音拖得懒洋洋的,带着一丝未醒的迷糊,“天还没亮透呢,再睡会儿。” 对方鼻尖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颈侧,带着晨露般清冽又微暖的气息。他无奈地偏过头,视线掠过苏烬覆着长睫的眼睑—— 那睫毛在朦胧的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衬得少年此刻的神情格外乖顺。 “你自己睡吧,”他放柔了声音,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对方圈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今日我得去悟真堂替寒尘授课,讲些入门的基础心法,去晚了像什么样子。” 话音未落,怀里的人便动了动。苏烬缓缓睁开眼,眸中还蒙着一层未散去的睡意,水光潋滟,却在听到“授课”二字时,倏地清醒了几分。 他眨了眨眼,睡眼惺忪地望着凌言:“寒尘长老?”顿了顿,又道,“入门弟子那么多,都聚在悟真堂里,师父一个人管得过来么?”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凌言腰间,语气里带着关切,“不如我陪你一起去?” 凌言微微一怔,随即抬眸看向窗外。天光正一点点漫过窗棂,将室内的陈设染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思忖片刻,苏烬的修为在同辈弟子中已是顶尖,若有他在旁协助,讲解些基础要诀想必事半功倍。 “也好。”他点了点头,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伸手替苏烬将额前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 “那便等下去乾御阁用早膳时,把霍念和段尘鸣也叫上吧。” 苏烬闻言,眼底的睡意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狡黠的光亮。 他收紧手臂,将凌言往怀里揽了揽,鼻尖蹭上对方的耳廓,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清晨特有的磁性:“师父倒是会使唤人。” 话虽如此,语气里却满是纵容。他侧过头,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眸中映着晨光,也映着身边人的身影,“不过……先让我再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晨风吹过若雪阁的檐角,铜铃发出清越的声响,与远处林子里渐起的鸟鸣交织在一起。 榻上的两人静静依偎着,在渐盛的天光里,将这片刻的温存浸在满室的晨曦与安宁之中。 乾御阁的晨膳时分总带着几分肃穆。高耸的梁柱间悬着鎏金宫灯,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切进室内,将光洁的青石板地照得发亮。 长条形的食案沿墙排开,三三两两的弟子们各自用膳,语声低微,唯独靠窗那角的紫檀木圆桌周遭透着异乎寻常的静谧—— 并非无人,而是因着座上之人,周遭数尺内竟无旁人参近。 苏烬一身玄色劲装端坐在凌言身侧,衣料上用银线绣着精密的缠枝莲纹,滚边处暗纹流转,衬得他肩线挺括。 少年人特有的英气被这一身沉色衬得愈发鲜明,偏偏眉眼间又带着几分未脱的柔和。 他正执起白瓷汤匙,从青瓷炖盅里舀出一勺琥珀色的牛肉羹,勺沿在盅口轻磕两下滤去浮沫,又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几息,待那热气散得只剩温吞,才递向凌言唇边。 “尝尝?今日的汤煨得还算入味。”他声线压得低,指尖不经意擦过凌言下颌,惹得人微不可察地一颤。 凌言着一身月牙白锦袍,衣襟袖口用月白丝线绣着暗纹竹节,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 他本正低头用银簪拨弄着碟中切得细如发丝的酱菜,见状微微抬眸,眼尾余光瞥见周遭若有似无的注视,耳根便有些发烫,却还是微微张口,将那勺汤接了。 汤汁入口醇厚,带着文火慢煨的暖意,他刚要咽下,忽听得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少年人爽朗的笑谈。 “尘鸣你看,今日膳房居然备了桂花糖糕!我昨日还念叨呢——” 话音未落,霍念已大大咧咧地勾着段尘鸣的肩膀闯了进来。 他身着镇虚门特有的墨绿劲装,腰佩玉牌,正是镇虚门少主、凌言座下大弟子的气派,只是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闯劲,倒更像个没长大的少年。 段尘鸣则一身青灰色弟子服,眉目清秀,行事稳重,被霍念勾着肩也只是无奈地笑了笑,目光先一步落在窗边的凌言身上。 “师父!”霍念嗓门洪亮,几步跨到桌边,正要行礼,却猛地顿住了脚步,“哎?师父您怎么……” 他话未说完,凌言刚咽到一半的牛肉羹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惊得一抖,喉间一呛,“咳——”那口汤来不及咽下,竟直直喷了出去! 而苏烬因着方才凑得近,正偏头看凌言唇,冷不防被这口热汤喷了个正着。 温热的汤汁溅在他右侧脸颊,顺着线条流畅的下颌滑落,滴在玄色衣襟的银线绣纹上,洇开一小片水迹。 “……”空气瞬间凝固。 凌言瞳孔骤缩,手忙脚乱地推开苏烬递过来的手,抓起案上的素白帕子就往他脸上擦,偏偏越急越慌,指尖不小心蹭到苏烬微凉的唇瓣,更是窘迫得耳根通红:“对、对不住……我……” 苏烬却只是垂眸,任由他擦拭,眼尾余光瞥见凌言慌乱得像只炸毛的兔子,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低低道:“无妨,师父急什么。” 他抬手接过帕子,自己慢条斯理地擦着脸颊,那副从容模样,倒像是被喷汤的人不是他。 第212章 晨露与心澜 霍念看得目瞪口呆,捅了捅旁边的段尘鸣,压低声音:“师父这是……被汤烫着了?” 段尘鸣早已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弟子段尘鸣,见过青鸾长老。” 他抬眸时,恰好看见凌言擦手的动作,又瞥见苏烬衣襟上的汤渍,心中隐约明白了什么,却只作不知,温声道,“长老可是呛到了?可要唤医官来?” “没、没事!”凌言定了定神,强装镇定地放下帕子,“方才……只是喝得太急了些。”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霍念和段尘鸣身上,努力摆出青鸾长老的威严,“你们两个,今日随我去悟真堂。” 霍念这才想起正事,连忙拱手行礼,嗓门依旧响亮:“弟子霍念,给师父请安!去悟真堂授课?好啊好啊,正好我也想瞧瞧那些新来的小师弟们功夫练得如何了!” 霍念斜乜着眼打量苏烬,见他正慢条斯理地用银匙拨弄着汤面,仿佛方才被喷了一脸汤的人不是自己,不由得提高了嗓门:“喂,你也一起去悟真堂?” 苏烬抬眸,眸光淡淡扫过他,指尖却极自然地将凌言面前那盅微凉的汤羹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他另取过一只莹白如玉的空碗,执起炖盅重新舀了碗热气腾腾的牛肉羹,勺沿在碗口轻磕两下,才推到凌言手边,这才慢悠悠开口,声线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我若不去——”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霍念咋咋呼呼的模样,“就你这冒冒失失的性子,悟真堂怕是要被你搅得乱成一窝粥。” “你!”霍念顿时炸了毛,叉着腰就要往上凑,“谁说我会捣乱?我当年入门时……” “霍念。”凌言轻咳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玉碗沿,面上强作镇定,“休得胡闹。” 他话音虽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毕竟是青鸾长老,即便此刻耳根还泛着薄红,气势仍在。 霍念被这一声唤得梗了梗脖子,不甘心地瞪了苏烬一眼,到底没敢在凌言面前造次,只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狗东西!” 末了又扬高下巴,“有空演武场较量较量!”说罢转身便往食案另一端走,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 段尘鸣一直垂手立在一旁,见状又恭恭敬敬地对凌言行了一礼,声音清朗:“弟子先去取些点心,稍后在悟真堂等候长老。” 说罢才转身离开,步履沉稳,路过其他弟子的食案时,引得几道匆匆收回的目光—— 整个乾御阁里,敢在青鸾长老面前如此随意的,大概也只有这几位亲传弟子了。 周遭霎时又恢复了先前的静谧,只余下远处弟子们压低的交谈声和碗勺碰撞的轻响。 凌言看着手边那碗重新温好的汤羹,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视线,能感觉到对方投来的、若有似无的注视,脸颊的热度便又往上蹿了蹿。 只得拿起一块桂花糖糕,指尖捏着那小巧的糕点,糖霜沾在指腹上,黏腻得让人心慌。 “入门弟子根基尚浅,”他清了清嗓子,试图将话题拉回正事,目光落在苏烬搁在桌沿骨节分明的手上,“今日讲的是吐纳心法,你得多盯着他们些,尤其注意……” 话未说完,忽然觉得腰间一紧,桌下的布料被人轻轻捏了一下。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亲昵,像羽毛扫过心尖,惹得他浑身一僵。 凌言猛地顿住话头,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眼角余光瞥见苏烬依旧端坐着,正用银匙舀起自己碗里的汤,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长睫垂下,掩去了眸底的笑意。 仿佛方才那指尖的触碰,只是他的错觉。 唯有苏烬耳尖那抹尚未褪去的薄红,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粉意,泄露了几分不为人知的心绪。 “师父就放宽心吧。”苏烬咽下口中的汤,这才抬眸看向他,眸光里映着窗外的晨光,清亮而温和。 “有我在,保准他们出不了岔子。”他顿了顿,又将那碗推得离凌言更近了些,声音带着温柔的磁性,“快吃吧,再凉下去,可就真不好喝了。” 晨风吹过雕花窗棂,送来檐角铜铃清越的声响。凌言看着苏烬眼中毫不掩饰的纵容,又低头看了看手边那碗热气腾腾的汤羹,喉头微微滚动。 这人总是这样,人前是沉稳可靠的弟子,人后却总爱用些细微的动作撩拨他,偏偏自己还拿他毫无办法。 最终,只得轻轻“嗯”了一声,拿起汤匙,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送入口中。 辰时一刻的天光已彻底驱散了晨雾,金色的光束透过悟真堂高大的雕花窗棂,斜斜切过殿内悬浮的微尘,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这座专为弟子授课的大殿此刻挤满了人,百余名新弟子屏息敛声地候在丹墀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有殿角铜鹤香炉里飘出的檀香,在寂静中蜿蜒成缕。 随着殿外廊庑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原本交头接耳的弟子们霎时噤声,数百道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 只见凌言身着月牙白锦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如松,正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踏入殿内。 他面上神情寡淡,墨发用一支白玉簪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素净的脸愈发清冷,仿佛月宫里不染凡尘的谪仙,任谁多看一眼都觉得是亵渎。 紧随其后的是苏烬。一身玄色劲装,银线绣纹在晨光中流转着微光,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几乎寸步不离地黏在凌言身上。 与凌言的清冷不同,他周身散发着少年人特有的鲜活气息,偏偏眉宇间又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两种气质在他身上奇妙地融合,引得不少女弟子悄悄红了耳根。 “霍少主!段师兄!”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霍念勾着段尘鸣的肩膀跟在苏烬左侧,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墨绿劲装下的少年胸膛一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都看什么看?没见过本少主吗?” 他嗓门本就洪亮,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开来,惹得前排弟子们纷纷低下头,却又忍不住从袖底偷瞄。 段尘鸣无奈地挣开他的手,上前一步,对凌言拱手行礼,温声道:“长老,弟子已将名册备好。” “镇虚门三杰竟全来了!” “天呐,苏师兄今日更俊了……” “小声点!青鸾长老在呢!”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在殿内蔓延,又在触及凌言投来的目光时瞬间消弭。 弟子们惊的是平日里只在传闻中出现的青鸾长老竟亲自授课,谁敢造次。 第213章 晨课微澜 喜的是能一睹“镇虚门三杰”的风采——苏梓宸师兄高大挺拔,眉眼间总带着温和笑意,如春风拂面。 霍雨桓少主英气逼人,眉宇间尽是少年意气。 段尘鸣师兄温文尔雅,言行举止皆合礼数。 只是比起这三人,立于高台之上的凌言才是真正夺人心魄的存在,偏偏他那双眼眸清冷如寒潭,面若冰霜的模样让人连抬头仰望都觉得忐忑。 凌言对周遭的动静恍若未闻,径直走向大殿前方的紫檀木高台。台上早已备好楠木书案,几卷泛黄的书简整齐地码放着。 他伸手拂过最上方一卷《吐纳入门要诀》,指尖触到粗糙的竹简纹理,才微微敛了敛神。 身后传来衣袂轻响,不用回头也知是苏烬跟了上来。 “师父瞧这阵仗,”苏烬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戏谑,顺着耳畔的风钻进来,“倒像是把全宗门的新弟子都塞进来了。” 他倚在右侧的朱漆梁柱上,玄色衣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凌言整理书简的手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指尖因常年握笔而有些薄茧,此刻正将一卷书简缓缓展开,阳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煞是好看。 凌言指尖一顿,没接他的话,只从一旁取过一支狼毫笔,搁在笔山上。 余光却瞥见苏烬靠在柱上,姿态随意,嘴角噙着的笑意却带着毫不掩饰的纵容,仿佛这满殿的弟子都成了背景板,他眼里只看得见高台上的人。 “咳。”凌言清了清嗓子,试图忽略那道灼热的视线,拿起书简正要开口,忽听得台下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原来是霍念按捺不住好奇,凑到段尘鸣身边道:“尘鸣你看,那个新来的小师弟站都站不稳,待会儿怕是要被师父罚去抄经!” 他这话虽压低了些,却还是让前排弟子听了去,吓得那被点名的少年顿时面如土色,身子晃得更厉害了。 段尘鸣连忙拽了拽霍念的袖子,低声道:“少主,莫要喧哗。”他转向凌言,歉然道,“长老,弟子会看好霍师兄。” 凌言抬眸,目光扫过台下噤若寒蝉的弟子们,最终落在霍念身上,淡淡道:“霍雨桓,你既如此有闲心,便去殿后将《静心咒》抄录百遍,抄不完不许用午膳。” “啊?师父!”霍念顿时苦了脸,“我就是说说而已……” “两百遍。”凌言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展开书简,声音清朗地响彻大殿,“今日讲《吐纳心法》入门篇,都给我仔细听着。” 台下弟子们大气不敢出,纷纷正襟危坐。唯有高台上,苏烬看着凌言故作严肃的侧脸,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抬手拂了拂衣袖,指尖在无人注意的角度,轻轻朝凌言的方向勾了勾,仿佛在无声地说—— 师父这般板着脸的模样,倒也可爱。 巳时二刻的阳光已攀上殿中立柱,将檀香雾霭照得通明。 凌言讲完最后一句吐纳要诀,指尖叩了叩书案,声响不大,却让满殿弟子齐齐打了个激灵。 他不疾不徐地放下书简,墨黑的眸子扫过台下百来双紧绷的眼睛,声线清冽如冰泉:“可都听仔细了?” 殿内鸦雀无声,唯有檐角风铎遥遥传来几声清响。 “给你们一炷香时间,”凌言抬手,指腹划过案头铜香炉的边缘,鎏金缠枝纹在他指尖下泛着微光。 “将方才讲的‘气沉丹田’要诀与‘周天运转’初阶心法整理清楚。稍后,我会逐一考核。” 话音未落,他已抬眸看向立在丹墀下的霍念与段尘鸣,又偏过头望了眼倚在柱旁的苏烬,分工简明扼要:“霍雨桓,你去东侧两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霍念垮下的脸,语气毫无波澜,“段尘鸣,你负责中间两排。” 最后,他的视线落回苏烬身上,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的刹那,凌言清晰地看见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他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痒意,冷声开口:“苏梓宸,你去西侧。我去后排。” 布置完毕,他又将视线投回满殿弟子,袖中指尖微微蜷起,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不懂的,抓紧时间问。” 尾音落下时,他刻意加重了语气,“待会考校,若有答不上者——” “罚!” 一个字掷地有声,惊得前排几个小弟子险些咬到舌头。 顷刻间,悟真堂内响起窸窸窣窣的翻书声与压抑的讨论声。 凌言负手走向大殿后排,月白锦袍的下摆扫过青石板地,带起一缕若有似无的兰草香气。 他站定在最后一排弟子身后,目光淡淡掠过众人埋首苦读的背影,却在余光瞥见西侧角落时,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只见苏烬被七八个女弟子围在中央,个个面红耳赤,声线怯生生地带着甜意:“苏师兄,方才讲到‘意守丹田’,弟子总寻不准位置……” “苏师兄,这周天运转的起势,可否再示范一遍?” 苏烬倒是耐心,垂眸听着,偶尔抬手指点一二。 背影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挺拔,侧脸的线条被阳光勾勒得柔和,唇角噙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偏偏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在回答问题时才漾开些许。 饶是如此,也惹得周遭女弟子们眼神愈发灼热,“师兄、师兄”的称呼像春日藤蔓般缠人。 反观段尘鸣那边,虽不如苏烬这般“热闹”,却也有不少弟子上前请教。他始终温声细语,举手投足间皆是君子风范,引得几位女弟子偷偷红了耳根。 唯有霍念那里门可罗雀。起初尚有几个胆大的男弟子凑过去,却被他“哎呀你怎么这么笨” “说了多少遍了还不懂”的咋呼吓得连连后退,更别提女弟子了,远远见他叉着腰一脸不耐的模样,便纷纷绕着走。 凌言站在后排,看着苏烬被一群莺莺燕燕围得密不透风,只觉得后槽牙有些发酸。 他明明知道这是授课,苏烬也是在正经指点弟子,可那股子莫名的烦躁却像灵泉里的水草,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心尖。 尤其是看到苏烬低头对某个女弟子说话时,唇角那抹温和的笑意—— 明明平日里对自己笑时,总带着几分狡黠与纵容,何时这般“一视同仁”过? 他越想越气闷,目光不自觉地变得幽怨,像被主人冷落的猫儿,隔着半殿的距离,直直地盯着苏烬的侧脸。 第214章 铜漏声中妙喻生 苏烬正耐着性子给一个女弟子比划手势,忽然间心尖一跳,下意识抬眸望去。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便看见了凌言那双微微眯起的、带着薄怒与委屈的凤眸。 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小箭,明明没什么力道,却精准地射中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再看看自己身边这群还在喋喋不休的弟子,苏烬无奈地轻叹了口气。瞧着那副别扭的模样,哪里还不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咳,”苏烬清了清嗓子,打断了正要继续提问的女弟子,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疏离。 “方才讲的要点,都记在玉简上了,你们自己对照着领悟。” 说罢,他不再理会众人错愕的表情,径直拨开人群,朝着后排的凌言走去。 凌言见他走来,连忙转开视线,假装研究殿顶的藻井图案。 苏烬走到他身边,隔着三尺距离站定,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师父在看什么?” 凌言没回头,只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没看什么。” 他顿了顿,觉得自己这反应有些可笑,又硬邦邦地补了一句,“我有些累了。” 苏烬闻言,眸色微深,眼底的笑意却更浓了。他知道师父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当下也不戳破,只恭恭敬敬地垂首应道:“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还在埋头苦读的弟子,又看向凌言微抿的唇,低声道,“那此处便由弟子盯着,师父若觉得乏了,可去偏殿歇歇。” 凌言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苏烬含笑的眼底,那里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 看着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纵容与温柔,心底那点莫名的气闷顿时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些微的别扭。 他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指尖却在袖中悄悄动了动,最终还是忍住了没去碰苏烬垂在身侧的手。 阳光透过窗棂,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 满殿的弟子们还在为即将到来的考校而忙碌,唯有这后排的角落,上演着一场无人知晓的、带着细微醋意与温柔纵容的无声对话。 一炷香的时间,对凌言而言漫长得如同在灵泉里泡了个凉透的澡—— 他站在后排,眼睁睁看着苏烬被围了半晌,又装模作样研究了半天藻井雕花上的缠枝纹,连那只停在梁上的灰雀梳理羽毛的全过程都瞧得一清二楚。 可对丹墀下的弟子们来说,这辰光却短得像被风一吹就散的朝露,刚把玉简上的字啃了个皮毛,铜漏里的最后一粒细沙便“嗒”地坠入底壶。 “时间到。” 凌言的声音穿透殿内嗡嗡的私语,像一块冰投入滚水,瞬间让百来号弟子齐齐打了个寒噤。 他踏着满地的碎光走回高台,月白锦袍在石阶上拖出一道清冷的影子,抬手拂过书案时,指腹碾过一粒不知何时沾上的糖霜—— 还是早膳时那块桂花糖糕留下的,莫名让他想起苏烬递汤时指尖的温度。 “霍念,”凌言头也不抬,“你那两排,先叫个弟子上来。” 霍念正百无聊赖地踢着墙角砖缝,闻言顿时来了精神,像只被戳了屁股的猴子窜到前排,一把拎起个瑟瑟发抖的小胖子:“就你了!上去!” 小胖子腿肚子转筋,被推搡到高台前时,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凌言看着他抖如筛糠的模样,眉峰微蹙:“方才讲的‘气沉丹田’,何处为丹田?” 小胖子张大嘴巴,喉结上下滚动,憋了半晌才挤出一句:“回、回长老……丹、丹田……是不是在厨房?” “噗——”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闷笑,被凌言冷冷一瞥,又全咽了回去。 霍念大笑起来,拍着大腿喊道:“厨房?你家丹田长锅灶上啊!” “霍雨桓!”凌言冷声斥道,“再喧哗,抄经三百遍。” 他转向面如死灰的小胖子,声音没什么起伏,“去殿后领十手戒尺,抄《吐纳要诀》二十遍。” 小胖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接下来的考核愈发离谱:有把“周天运转”说成“周天吃饭”的,有将“意守玄关”理解成“守住山门”的。 更有个女弟子紧张过度,指着自己的太阳穴说丹田在此,惹得霍念又一次笑到扶墙,被凌言一个眼刀剜得立刻噤声。 段尘鸣那边倒是稳妥些,他温声细语地引导,遇上答不上来的弟子,便耐心重复要点。 唯有一次,一个男弟子憋红了脸,把“气沉丹田”的要诀记成了“吃饭要饱”,段尘鸣闻言,素来温和的眉眼也忍不住抽了抽,最终还是强忍着笑意,让对方去一旁重新领悟。 最头疼的属苏烬这边。他负责的西侧弟子里,不知是不是方才围得太近,此刻见了他都格外紧张。 一个女弟子被点到名时,先是红着脸偷瞄了他半天,然后才期期艾艾地说:“苏师兄……弟子觉得,这吐纳心法……像、像绣花?” 苏烬:“……” “为何像绣花?”他耐着性子问。 “因、因为都要……慢慢来,还要……手稳……”女弟子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乎埋进衣领里。 苏烬揉了揉眉心,深感心力交瘁。偏偏这时,又有个男弟子上前,胸有成竹地朗声道:“弟子知道!丹田在……在肚脐下三寸!” 凌言正低头批阅玉简,闻言抬了抬眼皮,算是默认。 那弟子见状,得意洋洋地补充:“而且弟子还悟到了!这周天运转,就像……就像后山的水车!” “哦?”凌言来了点兴趣,“如何像水车?” “回长老!”男弟子唾沫横飞,“气从丹田出发,就像水车舀水,往上走是‘乾卦’,往下走是‘坤卦’,一圈圈转起来,就跟水车打水似的,永不停歇!” 这比喻倒是贴切,凌言难得没板脸,还微微颔首。 霍念却在一旁撇嘴:“什么水车?我看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 考核进行到一半,凌言忽然听见台下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定睛一看,原来是个弟子紧张过度,直接晕了过去。 段尘鸣连忙上前查看,霍念则咋咋呼呼地喊:“快抬出去!别耽误师父考核!” 凌言看着这鸡飞狗跳的场面,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揉了揉额角,目光扫过满殿弟子,最终落在苏烬身上。 对方正无奈地看着一个把“玄关”当成“关门”的弟子,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晨光落在他眼底,映得那点纵容格外清晰。 第215章 我不准你收徒(一) 不知怎的,凌言忽然觉得方才那点气闷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啼笑皆非的无奈。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难得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行了。今日考核到此为止。答不上来的,去殿后领罚抄。都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弟子们如蒙大赦,声音整齐得像打雷。 凌言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待满殿的人走得七七八八,霍念揉着笑酸的肚子凑上来:“师父,您瞧这帮小兔崽子,笨得跟山下的老黄牛似的!” 段尘鸣无奈地摇头:“少主,入门弟子总是如此,多指点便好。” 苏烬走到凌言身边,低声道:“师父辛苦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凌言微弯的眼角,笑意更深,“方才那‘水车’的比喻,倒是新奇。” 凌言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殿外走。 阳光穿过殿门,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苏烬见状,立刻跟了上去,霍念和段尘鸣也勾肩搭背地跟在后面。 “师父,中午吃什么?”霍念的大嗓门在廊下回荡。 “不知道。”凌言淡淡道。 “那我去膳房瞧瞧!”霍念说着,撒腿就跑。 段尘鸣无奈地摇了摇头,对凌言拱手:“弟子去看看霍师兄,免得他又惹事。”说罢也追了上去。 长廊里只剩下凌言和苏烬两人。秋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金黄的落叶,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师父可还气闷?”苏烬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狡黠。 凌言脚步一顿,侧头看他。阳光落在苏烬含笑的眼底,那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温柔。 “胡说什么。”凌言冷哼一声,耳根却悄悄红了。 他加快脚步往前走,袖中的指尖却又忍不住动了动,这一次,终于轻轻碰了碰苏烬垂在身侧的手背。 苏烬的指尖立刻反扣上来,轻轻勾住了他的。 秋风拂过廊角的铜铃,发出清越的声响。远处传来霍念咋咋呼呼的叫声,还有段尘鸣无奈的劝说声。 而在这长长的回廊里,两道身影并肩而行,阳光将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仿佛在这喧嚣的宗门里,筑起了一方只属于他们的、静谧而温暖的小天地。 秋风卷着落叶掠过镇虚门巍峨的石阶时,凌言与苏烬已踏过山下的青石板桥。 八宝镇的喧嚣如潮水般涌来,叫卖声、算盘声、马蹄声混着香料铺的馥郁气息,撞碎了宗门里的清寂。 两人默契地避开主街,拐进巷尾那家挂着“醉仙楼”木牌的酒楼—— 此处二楼的临窗雅间视野极佳,能望见镇外连绵的青山,更重要的是,少有人认得青鸾长老。 雅间内陈设古朴,酸枝木圆桌旁摆着梨花木椅。凌言刚在窗边坐下,苏烬便熟稔地取下墙上的竹制茶帘,将外头熙攘的人影隔成模糊的色块。 “今日该尝尝他们家的松鼠鳜鱼,”他说着,指尖已自然而然地覆上凌言搁在桌沿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锦袍布料传来,“上次见师父盯着菜单看了许久。” 凌言指尖微颤,尚未回应,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雕花木门被撞得险些脱落。 霍念喘着粗气冲进来,墨绿劲装的下摆还沾着几片落叶,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凌言惊得猛地抽回手,袖口带翻了旁边的青瓷茶盏。 “哐当”一声,茶水泼溅在桌布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他强装镇定地拂了拂衣袖,眉峰微蹙,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何事如此慌张?成何体统。” 霍念此刻满头大汗,压根没注意到两人瞬间僵硬的姿态。 他一屁股坐在苏烬旁边的空椅上,抓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灌,咕嘟咕嘟喝了大半壶才抹了把嘴,胸口剧烈起伏着:“师父!咱们门派里来了个怪人!” 苏烬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抽出被霍念压住的玄色衣角,低声嘀咕:“这你也能找到。” “切,”霍念哼了一声,用袖子擦了擦脸,“八宝镇就巴掌大,你俩除了醉仙楼还能去哪?当我傻?” 凌言嘴角抽了抽,决定无视这句,转而问道:“何人?如何怪法?” “那人辰时就上山了,”霍念坐直身子,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说是一介散修,叫什么……呃,好像姓沈?记不清了。他说仰慕青鸾剑尊的威名,听闻剑尊在镇虚门当护阵长老,特意跑来拜师!” 他顿了顿,模仿着那人的语气:“我爹跟他说,师父在给新弟子授课,若想拜师得先参加入门筛选,跟着新弟子一起听课,等半年后的考核过了才能递拜师帖。” “结果那人直接说:‘不用那么麻烦,我与宗主过几招,宗主再决定!’” “哦?”苏烬挑眉,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多了几分警惕,“竟要与宗主过招?” “可不是嘛!”霍念拍了下桌子,“我爹本来没当回事,想着随便指点几句,结果一交手才发现——” “这人竟是金丹初期!灵力又厚又扎实,就是术法招式看着别扭,像是自己瞎琢磨的,一点都不流畅。” 凌言闻言,端着空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金丹初期的散修,二十岁左右的年纪,自行修炼到这般境界,确实罕见。 “我爹见他是个可塑之才,就说:‘青鸾长老不收徒,但你可留在镇虚门修炼。’”霍念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些不解。 “按理说散修拜入宗门的多了去了,可这人听完,直接‘噗通’一声跪在天枢殿门口,说什么‘我只为青鸾剑尊而来,只想拜他为师!’” 他绘声绘色地比划着:“那执拗的样子,跟山下犟驴似的!我刚才从悟真堂回天枢殿,还看见他在殿门口跪着呢,膝盖都快嵌进青石板里了!我爹拿他没办法,一边派人去查他底细,一边让我来找师父,问问您的意思。” “拜师?”苏烬猛地站起身,转向凌言,茶色眸子里翻涌着明显的不悦,甚至带上了一丝委屈,“拜什么师?师父早就说过不收弟子!” 凌言也有些错愕。他在镇虚门虽挂着“青鸾长老”的名号,却极少参与宗门事务,更遑论在外扬名。 这突然冒出来的散修,为何会特意寻来?他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杯壁:“特意寻我……我何时有过什么‘威名’?” 第216章 我不准你收徒(二) “师父当然有威名!”苏烬立刻接口,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您的剑法冠绝天下……” “行了行了,”霍念不耐烦地打断,“现在说的是那个姓沈的怪人!师父,您到底收不收啊?我看他挺能折腾的,要是一直跪着,让别的弟子看见像什么样子!” “不收。”苏烬抢在凌言开口前冷冷道,他上前一步,挡在凌言身前,像是护崽的兽。 “师父已经收了我和你,足够了。”然后又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你说什么?”霍念炸了毛,“什么叫‘朽木’?你才是朽木!” “没说你。”苏烬眼皮都没抬。 “你就说了!刚才你明明嘀咕了!我听见了!”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凌言揉了揉眉心,沉声开口:“此事我需先见过那人。” 他抬眸看向窗外,镇口的老槐树下,阳光正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影,“霍念,你先回山,告诉宗主,我申时末刻回门。” “啊?还要见他?”苏烬立刻皱起眉,眼底的委屈更深了,像被主人冷落的犬,“师父,这种来路不明的人……” “正因来路不明,才需亲自确认。”凌言打断他,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站起身,月白锦袍在雅间的光线下流动着柔和的光泽,“至于拜师一事,再议。” 苏烬看着他清冷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再反驳,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摆。 霍念撇了撇嘴,嘟囔道:“行吧行吧,那我先回去复命了。师父,那你们快点,别让那人把天枢殿的门槛跪穿了!” 说罢,他风风火火地跑出雅间,脚步声顺着楼梯咚咚作响。雅间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传来的市井喧嚣。 凌言反手闩上门闩,转身时正看见苏烬立在原地。 靴尖无意识地碾着地板上的木纹,像只被抢走骨头的幼兽,明明周身气场沉得能滴出水,耳尖却还透着点未褪的红。 “行了,”凌言走过去,指尖轻轻拍了拍他手背,“吃了午膳再回去。” 他顺势将人往圆桌旁拉,手指触上对方指尖微微的颤抖。 恰在此时,店小二敲响了门,洪亮的嗓门隔着门板传来:“客官,您点的松鼠鳜鱼、珍珠糯米丸子来咯——” 凌言松开手去开门,青瓷托盘上的菜肴还冒着热气,糖醋汁的甜香混着糯米的软糯气息弥漫开来。 苏烬却没什么胃口,只在桌边坐下后,拿起竹筷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白瓷碗里的米饭,力道大得像是把米粒当成了天枢殿前跪着的那个“怪人”。 米粒被戳得蹦出碗沿,滚落在桌布上。凌言看着他这副窝闷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 阳光透过竹帘缝隙落在他唇角,梨涡浅浅旋开,像雪地里融开的两朵暖莲:“再戳下去,这碗米饭可要哭了。” 苏烬没吭声,筷子却顿了顿,耳尖的红意又深了些。 凌言见状,从青瓷碟里夹起一颗圆滚滚的珍珠糯米丸子。 雪白的糯米裹着琥珀色的蜜饯碎,在筷尖轻轻晃动,热气氤氲中,能看见丸子中央被蒸得半透明的红豆沙馅。 “张嘴。”他将丸子递到苏烬唇边,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哄劝。 苏烬猛地抬眸,撞进凌言含笑的眼底。那双眼眸在光线下像浸了水的墨玉,映着自己微怔的模样,还有不掩饰的温柔。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我自己来”,却在看到凌言指尖因持筷而微微用力的指节时,乖乖张开了嘴。 糯米丸子入口即化,温热的红豆沙馅在舌尖绽开甜意,混着凌言指尖残留的、若有似无的兰草香气。 苏烬嚼着丸子,忽然觉得方才那点因“拜师”而起的窝火,像是被这口甜腻的暖意熨平了些,只剩下些微别扭的酸胀。 “还要我喂你不成?”凌言见他乖乖咽下,指尖在他脸颊旁虚虚点了点,语气里带着笑意,“多大的人了,还闹脾气。” “我没有闹脾气。”苏烬立刻反驳,脸颊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匆匆低下头去扒拉米饭,声音闷在碗里,“只是觉得……莫名其妙。” “嗯,是莫名其妙。”凌言顺着他的话应道,又夹起一块外酥里嫩的松鼠鳜鱼,小心翼翼地剔去鱼刺,才放进苏烬碗里,“所以更要回去看看,究竟是何来历。” 苏烬看着碗里被仔细挑去刺的鱼肉,又抬眼看向凌言。 对方正低头给自己夹菜,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的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 “师父……”苏烬的声音有些发闷。 “嗯?”凌言抬眸。 “你不会收他为徒的,对吗?”苏烬盯着碗里的鱼肉,指尖紧紧攥着竹筷,像是在确认什么极其重要的事。 凌言夹菜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放下筷子,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握筷的手背上。 掌心的温度透过竹筷传来,带着不容错辨的安抚:“我不会收徒。” 苏烬猛地抬起头,眼底的委屈和警惕瞬间被点亮的光芒取代,像被雨淋湿的小兽终于等到了屋檐。 他看着凌言认真的眼神,又想起方才对方递来糯米丸子时的温柔,心里那点最后残存的郁结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欢喜。 “快吃吧,”凌言见他神情松动,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再不吃,鳜鱼可要凉了。” 苏烬“嗯”了一声,这才拿起竹筷,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这次不再戳米饭,反而主动给凌言夹了一筷子翡翠虾仁,语气还有些别扭:“你也吃。” 凌言笑着接过,看着少年埋头吃饭时微微晃动的发顶,心里一片柔软。 窗外的市井喧嚣隐约传来,雅间内却只剩下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以及两人之间流淌着的、无需言说的默契与安宁。 午时末的日头正烈,九月的风卷着残夏的热意,将镇虚门主峰的石阶烤得发烫。 凌言与苏烬踏着碎金般的日光拾级而上,衣摆在烈阳下交错出清冷的影子。尚未靠近天枢殿,已听见前方传来压低的、嗡嗡的议论声。 “哎你们瞧那人——”一个扎着马尾的内门弟子扒着廊柱探头,“从巳时跪到现在了,日头这么毒,脸都没白一分。” “何止啊,”旁边瘦高个弟子咋舌,“我听说今早他闯山时,还跟宗主过了三招呢!用的那把软剑,招式奇诡得很,宗主都说他是个‘妙人’。” “散修出身能有这等身手?”有人狐疑,“看他模样,倒像个读书的公子哥……” “嘘!别瞎说,”年长些的弟子慌忙摆手,“他递的拜帖上写着,是长安沈家的三公子,叫沈澜。听说沈家在长安城里跺跺脚,半条街的商铺都得晃三晃呢!” “长安沈家?”有人倒吸凉气,“那可是……” 议论声随着凌言二人的走近而陡然止息。 第217章 沈澜 弟子们纷纷垂首让开路径,目光却忍不住偷偷瞟向二人身后——天枢殿朱红门前的青石板上,果然跪着一道身影。 那人穿一身淡蓝长衫,腰间系着块成色极佳的白玉,阳光落在他未束冠的青丝上,竟似镀了层柔和的光晕。 他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中不折的竹,哪怕双膝跪在滚烫的石面上,姿态依旧优雅得近乎矜贵。 凌言的目光淡淡扫过,落在那人身前三尺处—— 那里搁着一方素白的拜师帖,边角已被晒得微卷。他未作停留,径直掀帘入了殿。 殿内阴凉,霍衍正负手而立在窗前,听见动静转过身,花白的胡须都透着几分无奈:“青鸾,你可算回来了!你看看外头那个……” “身份查清了?”凌言打断他,指尖拂过案上微凉的茶盏。 “查了,”霍衍叹气,从袖中摸出一卷文书,“沈澜,长安人,沈焱第三子。那沈焱是长安有名的绸缎商,富甲一方。” “这小子打小不爱经商,偏爱舞刀弄枪,十六岁离家游历,说是散修,可那身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欣赏,“是个好苗子。” 凌言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眸光微凝。长安沈家……似乎有些模糊的印象,像是沉在记忆深处的一粒尘埃。 他五岁离开长安,对故土的人事早已淡漠,只隐约记得幼时曾见过沈家的马车,雕梁画栋,甚是招摇。 “既是同乡,知根知底,”霍衍循循善诱,“你如今门下只梓宸和念儿两人,再添一个……” “不收。” 凌言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投入静水的冰,瞬间让殿内的空气冷了几分。他放下茶盏,转身便往外走,月白衣摆划过一道清冽的弧。 天枢殿外,沈澜依旧跪着。听见门响,他缓缓抬起头。 阳光勾勒出他光洁的额头,眉如远山含黛,眼尾微挑,眸光清透如秋水,唇角竟还噙着三分温雅的笑意,仿佛跪在这烈日下的不是他,而是旁人。 那笑容落在凌言眼中,却只剩执拗。 “长老,”沈澜的声音清朗,带着一丝被日光晒得微哑的质感,“沈澜恳请拜师。” 他双手高举拜师帖,素白的纸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疼。 凌言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淡漠如旧:“我言明在先,不纳新徒。你若想留,便去内门报备,领一套弟子服。若不愿,便请自便。” 沈澜摇头,指尖攥紧了拜师帖的边角,指节泛白,笑容却未散去:“沈澜不远千里而来,只为拜入长老门下。内门弟子,不入眼;江湖散修,亦不留。” “随你。”凌言语气无波,转身便要走。他从不为外物所动,更遑论一场刻意的坚持。 周围围观的弟子们大气不敢出,只有霍念倚在廊柱上,冲沈澜挑了挑眉,压低声音道:“我说沈公子,你就别白费力气了。我师父做的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看我,跟了他多少年……” “霍念。”凌言淡淡开口,霍念立刻噤声,缩了缩脖子。 苏烬从方才起就没吭声,此刻见沈澜还不死心,指尖猛地攥紧了凌言的衣袖。 那衣料被他攥得发皱,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袖口下那人微凉的体温,这让他稍稍安了心,却也更添了几分焦躁。 他怕,怕师父真的会被这“莫名其妙”的人打动。 “师父,”苏烬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些急切,他拽了拽凌言的袖子,“今日新入门的弟子该在演武场考核体魄,我陪您去看看?” 凌言侧目,看见少年眼底翻涌的情绪,像被搅动的深潭。他还没来得及应声,手腕就被苏烬轻轻一拉。 “走吧师父,”苏烬的声音低了些,带着恳求,“别让那些小家伙偷了懒。” 霍念在一旁咋舌:“哎?苏烬你什么时候关心起新弟子了?往日里你躲他们都来不及……” 苏烬没理他,只牢牢牵着凌言的衣袖,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人带离了天枢殿前。 凌言任由他拉着,目光掠过仍跪在原地的沈澜时,眸色微沉,却终究没再停留。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天枢殿前只剩下沈澜笔直的背影,以及那方在烈日下越发刺眼的拜师帖。 有弟子偷偷探头,见他依旧维持着跪拜的姿势,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不禁喃喃:“这位沈公子……莫不是铁了心要把天枢殿的门槛跪穿?” 廊柱后的霍念闻言,摸了摸鼻子,看着沈澜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 他师父的脾气,他最清楚——那是连十座昆仑山都撼不动的硬石头。这沈澜啊,怕是要在这青石板上,晒成一尊石像了。 而此刻,被苏烬半拉着走远的凌言,感受着少年指尖微微的颤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 “急什么?”凌言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笑意。 苏烬猛地顿住,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底,脸颊“腾”地一下红了,却梗着脖子道:“我……我只是怕师父累着!” 凌言看着他泛红的耳尖,没拆穿,只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去演武场。” 阳光穿过廊檐,在两人脚下投下交叠的影子。 苏烬看着凌言温和的侧脸,心里那点因沈澜而起的焦躁,似乎被这轻轻一拍,熨帖了不少。 只是他没看见,在他们转身离去的瞬间,天枢殿前跪着的沈澜,唇角那抹温雅的笑意里,悄然掠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光。 镇虚门的日头,还长着呢。 演武场的青石被晒得滚烫,新入门的弟子们正排成队列,在烈日下扎着马步,汗水顺着额角滴落在石缝里,转瞬便被蒸干。 苏烬牵着凌言的衣袖,将人带到场边的荫凉处,目光却始终警惕地瞟向演武场入口——生怕那个叫沈澜的怪人突然跟过来。 凌言靠在廊柱上,看着场中摇摇晃晃的少年们,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能感觉到袖口始终被人攥着,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错辩的执拗。 “松手吧,”凌言低头,看着苏烬泛红的指尖,“手不酸么?” 苏烬猛地回神,这才发现自己竟一路攥到了演武场,脸颊“腾”地又红了,慌忙松开手,却又觉得空落落的,只好装作整理腰带,低声道:“师父……他不会跟过来吧?” 第218章 长安旧事(一) “随他。”凌言语气淡然,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演武场通往天枢殿的小径。 不知为何,方才沈澜那双清透如秋水的眼睛,总在他脑海里晃悠,尤其是那人提到“长安沈家”时,心底那点模糊的记忆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长廊尽头传来。霍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还拎着个水囊:“师父!苏烬!你们果然在这儿……” 他话没说完,就看见跟在自己身后的那道淡蓝身影,顿时瞪大了眼睛,“哎?你怎么跟来了?!” 沈澜微微颔首,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却依旧维持着那份温雅的姿态。 他没理会霍念的咋呼,目光径直落在凌言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探寻。 苏烬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凌言身前,眼神冰冷如霜:“你跟来做什么?师父说了不收徒!” “我并非为拜师而来。”沈澜的声音比在天枢殿前时更哑了些,带着烈日炙烤后的干涩,却异常清晰,“我是为了告诉你,一些旧事。” 凌言眸光微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沈澜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上前一步,不顾苏烬警惕的眼神,直视着凌言:“长老或许忘了,但沈某不敢忘。长安沈家和南宫家,曾是三代世交。” “南宫”二字一出,凌言周身的空气骤然一滞。 他猛地抬眼,撞进沈澜带着恳切与复杂的目光里,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尘封多年的记忆碎片突然翻涌上来—— 雕花的马车、母亲温软的怀抱、还有大火中冲天的火光…… “你……”凌言的声音有些发紧,喉结滚动了一下,“你说什么?” “长老五岁前,本不姓凌。” 沈澜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您原是长安南宫家的二公子,名讳‘言’。” “当年南宫家突遭变故,满门……唯有您被凌霄阁掌门公孙流玉带走,从此隐姓埋名,归入凌霄阁内门,以‘凌’为姓。” “南宫言……”凌言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只觉得舌尖泛起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五岁之前的记忆如同被浓雾笼罩的废墟,他只记得大火和疼痛,以及后来被公孙流玉收养后,在凌霄阁冰冷的石阶上练剑的日子。 他从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公孙流玉只告诉他,从今往后,他叫凌言。 苏烬完全愣住了,看看沈澜,又看看脸色微白的凌言,只觉得信息量太大,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师父……原来不姓凌?还有什么南宫家? 霍念也张大了嘴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你怎么知道这些?”凌言定了定神,声音恢复了些许平静,眼底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因为我爹。”沈澜苦笑一声,指节因激动而微微发白。 “当年南宫家出事,我爹沈焱是第一个赶到的外人。他想救,却只看到一片火海……从那以后,他就没放弃过寻找南宫家的幸存者,找了整整二十二年,一无所获。直到一个月前……”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凌言:“一个自称是凌霄阁外门弟子的人找到了我爹,带来了一个消息——” “说当年被公孙流玉带走的南宫家二公子,还活着,就在镇虚门,成了青鸾长老凌言!” “我爹听到消息时,手里的茶盏都摔碎了。”沈澜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让我无论如何都要找到您,确认您的安危。他还说……”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积压了十五年的话语全部吐出:“南宫家和沈家,曾有过生死之交的盟约。” “当年您父亲对我爹有救命之恩,若南宫家有难,沈家必倾尽全力护佑后人。如今找到您,我爹说,沈家的承诺,永远算数。” 演武场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远去,只剩下沈澜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凌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看着眼前这个跪在烈日下、此刻却一脸郑重的青年,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诚恳与…… 一丝近乎孺慕的情感,忽然觉得,那方素白的拜师帖,似乎有了不同的重量。 “所以,你拜师……”凌言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也不是。”沈澜挺直脊背,目光坚定,“我的确敬佩长老的修为与风骨,想拜入门下。但更重要的是,我想留在您身边。”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我爹说,当年南宫家的变故疑点重重,绝非意外。如今您身份未明,留在镇虚门,若有一日……” 他没说下去,但凌言已经明白了。 长安南宫家……那场莫名的大火…… 公孙流玉为何要带他走,又为何让他隐姓埋名?这些被他刻意遗忘的问题,此刻如同破土的春笋,尖锐地刺进他平静的心底。 苏烬站在一旁,虽然没完全听懂,但“南宫家变故”、“疑点重重”这几个字却听得真切。 看着凌言微变的脸色,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凑,几乎是紧贴着凌言的手臂,像是要用自己的体温驱散他身上的寒意。 凌言感受到身侧少年传来的温热,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些。 他抬眸,看向沈澜,目光复杂难辨:“这些事……你父亲确定?” “千真万确。”沈澜立刻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封信,双手奉上,“这是我爹让我交给您的信,里面写了当年的一些细节,还有他查到的蛛丝马迹。” 凌言没有立刻去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被晒得脱皮的额角,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持。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信,我可以看。但拜师一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旁紧张的苏烬,又落回沈澜身上:“我依旧不会收徒。” 沈澜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却很快又亮了起来,他似乎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反而笑了笑,笑容里多了几分释然:“长老不必为难。沈澜不求名分,只求能留在镇虚门,做个最普通的外门弟子,远远看着长老即可。” 凌言看着他,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接过了那封还带着沈澜体温的信。信封上是陌生的笔迹,苍劲有力,写着“吾侄南宫言亲启”。 阳光穿过演武场的旗幡,在信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凌言捏着那封信,只觉得掌心一片滚烫,仿佛握住的不是信纸,而是一段被烈火焚烧过的、沉甸甸的过去。 第219章 长安旧事(二) 苏烬看着凌言微垂的眼帘,看着他紧抿的唇角,心里那点因“拜师”而起的焦躁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担忧。 他偷偷伸出手,轻轻勾住了凌言的小拇指。凌言指尖微颤,却没有甩开。 演武场的日头依旧毒辣,只是此刻,天枢殿前的青石板上,那道跪着的身影,似乎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而镇虚门平静的水面下,因一个旧名的揭开,正悄然涌动着不为人知的暗流。 沈澜看着凌言收下信件,缓缓跪下,对着青石板磕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头,不是拜师,而是为了父辈的盟约,为了那个在火海中幸存的少年,也为了……即将掀起的江湖风雨。 凌言回到若雪阁时,日头已偏西,廊下的灯笼尚未点亮,唯有檐角铜铃在穿堂风里发出细碎的轻响。 走进内室,将沈澜递来的信搁在书案上。素白的信封在青玉镇纸下微微起伏,像一只敛翅的蝶,封存着被时光炙烤过的秘密。 他没有立刻拆开,只是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木窗。窗外是若雪阁特有的冷香梅林,九月的风里还嗅不到梅香,只有枯枝在暮色里投下萧索的影。 指尖触到窗框微凉的木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黄昏,他被公孙流玉牵着离开长安,马车辘辘驶过青石板路,身后是冲天的火光与哭喊声,像一幅被揉碎的血色画卷。 那时他还不懂什么叫灭门,只记得母亲把他塞进暗格时,指尖的冰凉和急促的喘息:“言儿,躲好,别出声……” 再后来,是公孙流玉披着满身烟火气将他抱出,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从今往后,你叫凌言,是我凌霄阁的人。” 长安南宫家……二公子南宫言…… 这几个字像生锈的钥匙,在他心底锁了二十二年的旧门上,轻轻转动了一下。 记忆的尘埃簌簌落下,模糊的碎片里,似乎真有过一辆雕梁画栋的沈记绸缎马车,停在南宫府门前。 车里跳下一个虎头虎脑的孩童,手里攥着刚买的糖人,咧嘴对他笑:“言哥哥,我爹说带你去看杂耍!” 那孩子……莫不是沈澜? 凌言闭了闭眼,揉了揉发疼的额角。书案上的信仿佛有了重量,透过薄薄的纸页,传来沈焱苍劲的笔迹,也传来长安故地的烟火气,以及那场焚尽一切的大火。 长安的繁华,曾以朱雀大街为轴,半边属于达官显贵,半边属于商贾云集。 南宫家的府邸坐落在朱雀北段,飞檐斗拱,是京中有名的书香世家,几代人在翰林院供职,虽无实权,却以清誉闻名。 而沈家的绸缎庄“沈记”则盘踞在朱雀南段,从江南运来的云锦蜀锦堆满了库房。 沈焱作为沈家第十三代传人,手腕灵活,短短十年便将家业扩至半条街,成了长安城里跺跺脚能让商铺晃三晃的富贾。 两家虽一文一商,却因祖上曾有过同朝为官的情分,又同住朱雀街,渐渐成了通家之好。 南宫老爷常去沈记选料子做长衫,沈焱也爱往南宫府跑,听好友讲些史书典故。 那年南宫家二公子出生,沈焱抱着一匣子江南细纱去瞧,见那孩子粉雕玉琢,眉眼间带着股子清俊,便笑着认了干亲,说以后要让自家小子跟他学文。 谁也没料到,这样的平和会在某个寻常的夏夜被彻底撕碎。 起火的那天是中元节,长安家家户户点着河灯,南宫府刚做完祭祖法事,阖府上下正准备歇息。 第一簇火苗是从后院的藏书阁窜起来的,起初只以为是烛火不慎,等到仆役发现时,火势已借着风势烧透了半边回廊。 南宫老爷冲回房去取先祖牌位,再也没能出来。 南宫夫人将年仅五岁的二儿子塞进暗格,自己却被倒塌的梁柱压住…… 火光映红了半个长安城,沈焱是最先赶到的人。他带着庄里的伙计泼水救火,却只看到烈焰中扭曲的梁木和刺鼻的浓烟。 他疯了似的在废墟里扒找,手指被碎石划得鲜血淋漓,却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没找到。 有人说看到一个青衫道人抱着个孩子从后院翻墙离去,沈焱追出去时,只在街角拾到一块烧得半焦的、绣着南宫家纹的锦帕。 从那天起,长安再无南宫府,只有一片焦黑的废墟。 沈焱关了三天绸缎庄,再开门时,眼底布满了血丝。他遣散了大部分伙计,只留了最得力的几个,开始漫无目的地寻找南宫家的幸存者。 他去了南宫家的祖籍,问遍了沿途的道观寺院,甚至不惜散尽家财,托江湖上的情报贩子打听那个“青衫道人”的下落。 二十二年间,他从意气风发的沈老板变成了两鬓染霜的沈翁,马车碾过塞北的沙,也蹚过江南的雨,怀里始终揣着那块半焦的锦帕,却连一丝线索都没抓到。 他不是没想过那孩子可能已经不在人世,只是每次摸到锦帕上残留的柔软纹路,就想起南宫夫人抱着孩子对他笑的模样,想起自己曾拍着胸脯说要让两家孩子结为兄弟。 沈家的承诺,重如千金,若连故人血脉都护不住,他沈焱有何颜面去见九泉下的南宫夫妇? 直到一个月前,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凌霄阁外门弟子找到了他在洛阳的分号,递给他一枚刻着“凌”字的青铜令牌,只说了一句话:“长安南宫家的二公子,如今在镇虚门,名唤凌言。” 沈焱听到“凌言”二字时,正在品鉴新到的云锦,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到脚踝,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攥住那枚令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二十二年的寻找,像一场漫长的溺水,终于在这一刻抓住了浮木。 他连夜修书,将当年火灾的疑点、自己查到的蛛丝马迹,以及沈家世代相传的盟约,都写进了信里。 又将最不成器却最执拗的三儿子沈澜叫到跟前,千叮万嘱:“找到他,守着他,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再出事。” 沈澜记得父亲说这话时,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郑重与后怕,仿佛那不是去拜师,而是去守护一个摇摇欲坠的旧梦,一个被烈火焚烧过的、关乎忠义的承诺。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凌言坐在书案前,面前的信已被拆开,沈焱的字迹果然如沈澜所说,苍劲有力,却在提及南宫家时,笔画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信里详细写了火灾当晚的情形,提到了几个可疑的细节—— 后院的狗在起火前被人毒死,库房的账册不翼而飞,还有人看到几个面生的黑衣人影在附近徘徊。 第220章 暖夜流光 “……言侄,当年之火,绝非意外。沈某遍查二十二年,虽未查到真凶,却知此事必与江湖某股势力有关。” “公孙掌门当年救你,定有深意,他让你隐姓埋名,亦是为护你周全。然如今你已长成,镇虚门虽强,却未必是万全之地……” 凌言放下信纸,指尖停留在“公孙掌门”四字上。公孙流玉,他的仙尊,凌霄阁的掌门。 那个总是一身白衫、眉目清冷的男人,从未对他提起过长安的往事,只教他练剑,教他淡漠处世。 他以为自己的过去早已被那场大火烧尽,却没想到,有人记了二十二年,寻了二十二年。 窗外的风更凉了,吹得窗纸沙沙作响。凌言起身去关窗,却在转身时看到门口立着一道身影。 苏烬抱着双臂靠在门框上,墨色的衣袍融入暮色,只有一双眼睛在烛火下亮得惊人。 他不知站了多久,脸颊上还沾着几缕被汗打湿的碎发,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凌言,眼神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无措。 “怎么不去歇着?”凌言的声音比平日低了些。 苏烬没动,只是闷闷地开口:“看你半天没出来,担心。” 他顿了顿,沉默了一会才又道:“师父……那个沈澜说的事……” 凌言看着他,烛光在少年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映着他紧抿的唇和微微蹙起的眉。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在陌生的凌霄阁里,对一切都充满了不安,是公孙流玉递来的那把木剑,让他找到了一点依靠。 “进来吧。”凌言侧身让他进屋。 苏烬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急切。他跨进门的刹那,暮色在他肩头碎成一片流动的墨影,而那双在烛火下亮得惊人的眼睛,此刻正牢牢锁着凌言眉间未散的郁结。 不等凌言侧身让完位置,他已伸手,将人轻轻却不容抗拒地揽进了怀里。 少年的怀抱很宽阔,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沉稳的力量。 凌言的额头无意间蹭到他锁骨处微凉的衣料,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惯有的、清冽中混着淡淡松烟味的气息—— 那是练剑时沾染上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生气。 苏烬的手臂收紧了些,指腹隔着衣料,能触到凌言背脊下微颤的肌理,像一只被惊起后尚未安定的雀。 “师父,”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头顶传来,带着胸腔震动的共鸣,“我一直都在。” 烛火跳跃了一下,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晃出细碎的光。苏烬的下巴轻轻蹭过凌言发顶,“别一个人憋在心里,那些事……你还有我。” 凌言的呼吸滞了一瞬。窗外的风又起,卷着暮色里的凉意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却被身前的暖意隔绝在外。 他能清晰地听到苏烬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一下下,像某种无声的鼓点,敲在他有些空茫的心上。 多少年了,从长安那场大火后,他便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清冷的面具下。 公孙流玉教他淡漠,教他克己,他便真的以为,那些烧不尽的过往,只需用剑和岁月就能掩埋。 可此刻,被这样一个少年紧紧抱着,听着他用带着点执拗的语气说出“你还有我”,那些伪装了太久的坚硬,忽然就像被温水泡软的宣纸,一点点洇开了湿意。 他仰头,视线掠过苏烬线条利落的下颌,撞进他那双盛满了烛火与担忧的眼睛里。 烛光在少年瞳孔里碎成星子,映着他紧抿的唇线,还有那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生怕被推开的无措。 凌言张了张嘴,喉间却像被什么堵住,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低哑的呢喃:“我……” 他想说什么呢?说沈澜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开了他以为早已封死的记忆? 说公孙流玉从未提及的过往,如今像一张无形的网,让他突然不知自己是谁?说他连那场火的真相都不清楚,又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波澜? “我不知道要怎么说,”凌言的声音很轻,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我什么都不清楚……从哪里来,那场火……还有沈澜说的势力……”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有些发凉,“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醒了却发现,梦里的碎片都是真的,可我连梦的开头都记不清。” 苏烬没说话,只是将他搂得更紧了些,用掌心轻轻拍着他的背,感觉到怀中人身体的僵硬,还有那话语里藏着的、如同迷失在雾中的无措。 “那就不说了。”苏烬的声音忽然放软。他松开些力度,却仍用手臂圈着凌言,低头看他,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对了师父,我今天听弟子们说,快中秋了,八宝镇这几日有舞龙舞狮的表演。” “烧瓦子灯,放天灯,听说可热闹了,镇上还有糖画和桂花糕……”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窗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烛火也不再摇曳,稳稳地照着少年认真的脸。 他看着凌言微怔的表情,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声音低了些:“就是……想着师父要是去看看, 或许……不开心的事就能少想点了。” 凌言看着他。烛光下,少年脸颊上未干的汗渍还泛着微光,碎发凌乱地贴在额角,眼神却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清泉,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凌霄阁的第一个冬天,也是这样茫然无措时,公孙流玉递给他一把木剑,说“练剑吧,心乱的时候,剑不会乱”。 而现在,这个少年没有递给他剑,却用一种更笨拙也更温暖的方式,试图拨开他眼前的迷雾。 凌言的指尖还停留在苏烬的肩侧,那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热。 他沉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的沙哑淡了些,唇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虽然浅得几乎看不见:“好。” 一个字落下,苏烬眼中的光瞬间就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星火,连带着周身的暮色都仿佛淡了许多。 他松开抱着凌言的手,转而抓住对方的手腕:“那我们现在就去吧?趁天还没全黑,还能赶上开场!” 烛火静静地燃烧着,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地上,拉得很长,很暖。 凌言任由他拉着,看着少年眼中毫不掩饰的急切和关心,心中那片因往事掀起的惊涛骇浪,在这满怀爱意的神情中,悄然平息了些微。 第221章 中秋宴(一) 暮色像一块被揉皱的蓝缎子,正一点点被夜市的灯火缝补。 苏烬牵着凌言的手,指尖穿过他指缝时,能感觉到那人掌心微凉的汗意。 镇虚门的石阶在身后隐入夜色,少年回头望了眼凌言,墨色衣袍在灯笼下泛着微光,唇角却扬起个狡黠的笑:“阿言,你看前面——” 他刻意把“阿言”二字咬得又轻又软,尾音像含着块化不开的饴糖。凌言被他牵得踉跄半步,抬眼便撞见满街流火。 竹架上悬着的兔子灯、鲤鱼灯明明灭灭,卖糖画的老汉手腕一转,琥珀色的糖丝就在青石板上凝成凤凰展翅,引得孩童们叽叽喳喳地追着跑。 空气中混着桂花糕的甜香、烤栗子的焦香,还有远处舞龙队伍里传来的锣鼓声,热热闹闹地扑了人一怀。 “想吃糖画么?”苏烬停下脚步,侧头看他,“我给你抢个最大的凤凰,比那年青石镇……” 他忽然顿住,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转而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糖画摊,“比那摊子上所有的都大。” 凌言看着他耳尖微微泛红的模样,没有回话,只是任由苏烬拉着往人堆里钻。少年的背影在人群里格外挺拔,却偏偏走几步就要回头望他,生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 待好不容易挤到摊前,苏烬接过老汉递来的糖画凤凰时,还不忘叮嘱:“多刷点糖!要最甜的那种。” 凌言忍不住低笑,指尖触到糖画边缘的脆壳,甜意似乎顺着指尖漫进了心里。苏烬听见他笑,眼睛亮得更甚,小心翼翼地把糖画递到他唇边:“尝一口。” 两人沿着街慢慢走,苏烬絮絮叨叨地说着镇上的趣事,从哪家的桂花糕放了新晒的花瓣,到舞龙队里最壮的汉子是个卖猪肉的屠户。 他说着说着,忽然把凌言拉到一盏荷花灯底下,借着暖黄的光看他的脸:“阿言,你笑起来好看。” 凌言一怔,抬眼撞进他盛满星光的眸子。灯影在苏烬睫毛上跳跃,映得他眼底的认真几乎要溢出来。 “以后要多笑,”少年伸手,轻轻拂去他鬓角沾上的一点糖霜,语气里满是温柔,“那些不开心的事,有我呢。” 夜市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苏烬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时眼里闪过一丝狡黠:“阿言,带你去个地方。” 话音未落,他已揽住凌言的腰,星霜剑“噌”地出鞘,化作一道流光窜上夜空。 风声在耳边呼啸,凌言下意识地攥紧他的衣襟,低头便能看见八宝镇的灯火如繁星落满人间,而身前的人将他护得严严实实,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安稳得让人心安。 剑光落在河畔的柳树下。河面被月光镀上一层银鳞,远处的灯火隔着水汽,朦胧得像幅水墨画。苏烬收了剑,却没松开揽着他的手,反而将人带到河边的青石上坐下。 “你看月亮。”他忽然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夜色。 凌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轮圆月正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倒影在河心晃碎成千万点银辉。 “阿言,”苏烬转过头,月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在镇虚门,你是我师父,我得叫你‘师尊’,得守着规矩……”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可我不想只做你的弟子。” 凌言的心猛地一跳,抬眼看向他,虽然昨天苏烬就提起过,可此时又提起……他心里不知是何滋味,是喜……还是怕…… “在青石镇的幻境里,”苏烬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回忆的温度,“我们拜过堂,结过发……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那不是梦就好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凌言的手,指尖颤抖着抚过他手背上的纹路,“阿言,我不想再做你徒弟了。我想做陪你看月亮的人,想做替你挡风雨的人,想做……”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勇气,目光灼灼地锁着凌言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想做你的妻,你的夫,想和你真正地拜一次堂,结发为夫妻,像那幻境里一样,从今往后,恩爱两不疑。” 河风吹过,柳枝沙沙作响,将他的话语揉碎在月光里。苏烬看着凌言微怔的模样,心里有些发慌,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我……是不是太唐突了?可是从……” “没有。”凌言忽然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丝极浅的笑意。他反握住苏烬的手,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彼此。 他抬起头,月光落在他眼底,漾起一片温柔的涟漪。远处夜市的喧嚣隐约传来,河心的月影静静流淌,而身边的少年正紧张地看着他,眼里的期盼像快要熄灭的烛火,等着他的一句话来重新点燃。 凌言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在苏烬手背上:“好。” 一个字落下,苏烬眼中瞬间爆发出璀璨的光,像被点燃的烟花,几乎要将整个夜空都照亮。 他猛地把凌言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发顶,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阿言……” 河水潺潺,月光皎皎。柳树下的两人紧紧相拥,仿佛要将这漫天的星光与人间的烟火,都揉进彼此的生命里。 三日后的中秋,镇虚门被一层薄霜般的银辉笼罩。 主峰揽月殿外的广场上,琉璃灯沿着白玉栏杆蜿蜒成河,映得殿前的梧桐叶都泛着暖光。 霍衍特许弟子们卸下剑穗半日,平日里肃穆的山道上,处处是提着兔儿灯笑闹的身影,连素来清修的听雪崖都飘来桂花酿的甜香。 揽月殿内,三十九位长老按座次分列两侧,弟子们则以师门为单位围坐,青铜鼎里焚着安神的檀香,与席面上烤鹿肉、水晶桂花糕的香气混在一起,烘得满殿都是人间烟火气。 霍衍身着玄色镶金纹的掌门袍,站在殿首的白玉阶上,声音透过灵力传遍大殿:“……今岁中秋,天朗气清,诸位同修既能守山门之责,亦当享团圆之乐。来,共饮此杯!” 众弟子轰然应和,玉杯碰撞声如珠落玉盘。 凌言坐在听雪崖的席位上,身侧是苏烬,另一侧则是正埋头对付一碟莲蓉酥的霍念。 少年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指着主位:“师父你看,我爹今天没板着脸!” 第222章 中秋宴(二) 凌言微微颔首,目光却不自觉地掠过席间,落在不远处的内门弟子席上。 沈澜今日换了身月白弟子服,乌发用一根简单的墨玉簪束着,正端坐在席位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盏边缘。 察觉到凌言的视线,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有些拘谨地垂下眼睫。 “言哥哥。” 这声低唤被席间的喧闹吞没,凌言却听得清晰。刚端起酒杯,指节便微微一紧。 苏烬立刻察觉到他的僵硬,不动声色地往他身边靠了靠,掌心轻轻覆在他放在桌下的手背上,轻轻捏了捏。 酒过三巡,沈澜忽然起身。 他端着酒杯,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走到听雪崖的席位前,脊背挺得笔直,却难掩眼底的忐忑。 “青鸾长老,”他声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弟子沈澜,敬您一杯,祝您中秋安康。” 凌言抬眸看他。烛光在少年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眉眼神态间依稀能辨出几分模糊的熟悉感,像多年前被大火烧剩的残卷。 “中秋安康。” 凌言举起酒盏,与他轻轻一碰,酒液在玉杯中晃出细碎的涟漪。 他抿了一口桂花酿,酒气带着暖意漫上喉头,却驱不散心底那点沉郁。 看着沈澜眼中毫不掩饰的孺慕,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无波:“要不……你来这边坐。” 沈澜猛地抬头,像是被惊雷劈中,手中的酒杯都晃了晃。 “啊?”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长……长老?” “师父叫你一起,你愣着做什么!” 霍念咽下最后一口酥饼,抹了抹嘴,大大咧咧地拽了把沈澜的袖子,“快来快来,我这儿还剩半块枣泥糕,分你!” 沈澜这才如梦初醒,脸颊泛起红晕,有些局促地挪到凌言另一侧的空位上。 刚坐下,就忍不住扭头看凌言,嘴唇动了动,小声地、带着点试探地喊:“言……言哥哥……你……我……” 他一激动便有些语无伦次,指尖紧张地绞着衣摆。凌言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点疏离感竟软了几分。 “小时候的事,我没什么记忆了。”凌言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只隐约记得有个比我小两岁的孩童,总爱往我兜里塞糖……还有一辆总会停在南宫府门前的、挂着青色帷幔的马车。” 沈澜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星火。“是我!” 他脱口而出,随即又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压低声音,从袖中掏出一枚用红绳系着的玉佩。 “我就知道言哥哥会记得!你看这个,这是伯母当年给我们一人买的‘并蒂莲’佩,说我们是同月生的……” 那是枚成色普通的暖玉,雕工却很精细,两片莲叶交缠在一起,背面还刻着个极小的“澜”字。 凌言的指尖刚触到玉佩的温润质地,心口便猛地一缩。 “过去的事,已是过去。”凌言收回手,语气重新恢复了淡漠,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些复杂的情绪,“南宫家……已经不存在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沈澜脸上的激动。 他攥紧玉佩,指节泛白,低声道:“我知道……但我一直想着,要是能找到言哥哥……” “好了好了,说这些做什么!”苏烬忽然开口,打破了席间的沉寂。 他给凌言添了杯热茶,又往沈澜面前推了碟糖桂花,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熟稔,“师父,等宴席结束了,我带你去猜灯谜。” 他顿了顿,看向沈澜,眼神里带着几分关照:“沈师弟既然入了镇虚门,便是自己人。往后若有难处,可来寻我——” “还有我!”霍念接话,“谁要是欺负你,我帮你教训他!” 沈澜端起酒盏,对着苏烬与霍念郑重颔首,声音清朗:“如此,便多谢两位师兄了。” 酒液入喉,暖意在胸腔里散开,他忍不住又看向身旁的凌言,却见那人目光淡淡落在杯中涟漪上,似在沉思。 恰在此时,高台之上的明澈长老收剑回鞘,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飒爽的风。 台下掌声雷动,司仪朗声唱道:“明澈长老剑意凌云,接下来——有请青鸾长老,为诸位献上才艺!” 话音未落,凌言便微微蹙眉,指尖无意识地叩了叩桌沿。 他尚未开口,身旁的霍念已扒着他的袖子直晃:“师父!师父该你了!” “不去。”凌言语气淡漠,甚至没抬眼,“无甚表演。” “哎呀师父!今日中秋团圆,大家都想看您表演呢!再说了,您随便露一手,保管把那些长老都比下去——上次您在听雪崖随手折柳化剑,那招式……” “松手。”凌言斜乜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指尖上,“你刚抓了枣泥糕,擦手了么?” “擦了擦了!”霍念忙不迭点头,又拽得更紧,“师父就去嘛!就弹首曲子好不好?弟子保证,您一出手,满场弟子都得看呆!” “别喊了。”凌言挣了挣没挣脱,眉峰微蹙,“像什么样子。” 他终究是抵不过霍念连番的软磨硬泡,又或许是席间太过喧闹,那点因沈澜勾起的沉郁需得寻个出口。 轻叹一声,他起身整理了下衣摆,白衣胜雪,在满堂灯火中宛如月华凝聚。 踏上高台的刹那,四下喧嚣陡然一静。凌言甚至能听见台下弟子们屏息的声音。 他并未多言,只是伸出白皙的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捻——“铮”的一声轻响,一架古朴的七弦琴已赫然出现在案上。 琴身乌黑如墨,琴弦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光,隐约可见琴头雕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鸾。 “青鸾长老竟然会弹琴?” “我入山三年,从未见过长老碰过琴弦……” “这琴看着就不凡……” 窃窃私语像涟漪般散开。凌言指尖轻轻搭上琴弦,眸光沉静如水。 他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周身的清冷气质竟在触弦的瞬间柔和下来,宛如月下谪仙,遗世而独立。 下一刻,琴声骤起。 不是慷慨激昂的剑曲,亦非缠绵悱恻的情歌,而是一首极淡、极静的曲子。 音符从他指尖流淌而出,清越如山涧滴泉,空灵如云端鹤唳,时而如微风拂过竹林,沙沙低语。 时而如月光漫过湖面,碎成银鳞万点。曲调里没有太多波澜,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将满场的喧嚣都悄然抚平,只余下那潺潺流动的琴音,在每个人心头萦绕。 众弟子皆惊住了。他们见过青鸾长老御剑时的凌厉,见过他指点功法时的严谨,却从未想过,这柄出鞘便惊鸿的剑,收鞘后竟能流淌出如此温润的乐章。 有人痴痴望着台上白衣胜雪的身影,喃喃道:“这哪里是弹琴,分明是仙乐入耳……”“青鸾长老抚琴的模样,当真是……谪仙临凡啊……” 第223章 君再抚琴 霍念更是惊得张大了嘴,捅了捅身旁的苏烬,压低声音道:“喂!苏烬!师父什么时候会弹琴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他整日不是碰剑,就是看书,从没见他摸过琴!” 苏烬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台上那人身上,指节却在袖中悄然攥紧,掌心渗出薄汗。 霍念的话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他强行筑起的壁垒,让那段被血色与寒冰封藏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听雪崖的寒冬,总是下着漫天的风雪。灭道仙君将凌言囚禁在崖顶,用阵法将整个听雪崖束缚,也缚住他的自由。 那日他刚从一场血腥的屠戮中归来,玄衣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推开门时,却看见凌言独自坐在院中的老梅树下。 雪落满他肩头,白衣几乎要与风雪融为一体。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梅枝上凝结的冰棱,口中竟低低哼着一段旋律。 那调子很轻,很淡,像破碎的梦,在呼啸的风雪中几不可闻,却偏偏像一把钝刀,割在苏烬心上。 后来有一日,他不知从何处寻来一架断了弦的古琴,扔在凌言面前,语气是惯有的暴虐:“闷了?弹琴给本座听。” 他以为那人会拒绝,会像往常一样用清冷的目淡淡看他一眼。 可凌言只是沉默了许久,然后拾起那琴,寻来新弦,一点点将它修好。 再后来,每到风雪夜,听雪崖的梅树下,总会响起那样清寂的琴声。 没有技巧,没有章法,只有无尽的空茫与悲凉,像在诉说一个被碾碎的灵魂,在永夜里独自徘徊。 那时的他不懂,只觉得那琴声很好听,好听的让他有些烦躁,却又忍不住一次次在杀戮归来后,默默站在风雪中,听着那琴声,让浑身的血腥气被这清冷的调子一点点浸透。 “苏烬?苏烬你发什么呆呢!”霍念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台上的琴声不知何时已近尾声,最后一个音符如露珠坠入心湖,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 凌言抬眸,目光扫过台下,最终落在苏烬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苏烬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淡漠。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比明澈长老表演时更盛。凌言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转身走下高台。 苏烬抬头看向他,喉间一阵发紧。 上一世梅树下的风雪与这一世中秋夜的月光重叠在一起,眼前人的白衣依旧,琴声依旧。 可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手握屠刀的灭道仙君,他是苏烬,是想护着他、守着他的苏烬。 他伸出手,在凌言即将走过时,轻轻拽住了他的袖角,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一丝后怕的沙哑:“阿言……” 凌言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映着他微蹙的眉,眼底却没有了方才抚琴时的空茫,只剩下沉静的波澜。 苏烬看着他,心中那点因回忆泛起的苦涩,忽然被一种近乎滚烫的庆幸所取代。 还好,这一世,在这朗朗明月下,听他弹琴,而不是在风雪中,听那碎人心魄的悲凉。 他松开手,指尖却悄悄蹭过凌言的手背,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师父方才弹琴的样子,很好看。” 揽月殿内的觥筹交错渐渐被一阵细碎的“噼啪”声打断。 先是一道银白的光划破殿外的墨色夜空,紧接着,“嘭”的一声闷响炸开,碎成千万点流萤般的火星,簌簌往下坠。 殿中正在收拾杯盏的弟子们霎时停了动作,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放烟花了!”,整座大殿顿时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瞬间喧闹起来。 霍念本就喝得两颊通红,此刻眼睛比天上的星子还亮,一把勾住身旁沈澜的肩膀,连拖带拽地往外冲:“沈澜!走走走!去外面看!听说今年的烟花有兔子形状的!” 沈澜被他晃得脚步虚浮,发冠都歪了几分,却也由着他拉着,嘴角无奈又纵容地扬了扬,两人跌跌撞撞地汇入涌出门的人流里。 苏烬一直留意着身旁人的动静。凌言方才喝了小半杯桂花酿,耳根泛起一层薄红,此刻正望着殿外那转瞬即逝的光痕,眸光沉静。 苏烬伸手,轻轻牵住他微凉的指尖,掌心相贴时,凌言的指尖下意识的蜷缩。 “师父,我们也出去看看?”他声音放得很柔,带着夜色里独有的温软。 凌言转过头,月光透过殿门的缝隙落进他眼底,映得那点红愈发清晰。他没说话,只是任由苏烬牵着,随着人流走出揽月殿。 殿外的广场上早已站满了人,笑闹声、弟子们的惊叹声混着烟花炸开的轰鸣,热闹得几乎要掀翻夜空。 苏烬却没在人群里停留,只是牵着凌言,穿过喧嚣,踏上了回听雪崖的石阶。 越往上走,喧嚣便越淡,最后只剩下两人脚下踩着落叶的沙沙声,和山间清冽的风。 听雪崖的夜晚总是格外宁静,尤其是此刻,崖顶的老桂花树正开得繁盛,细碎的金黄花瓣落了满地,风一吹,便旋着圈儿往上飞,带着清甜的香气,裹住了两人的衣袂。 苏烬在桂花树下的石桌边停下,拉着凌言坐下。 刚一坐定,又一阵“嘭嘭”声自远处传来,只见天际接连炸开几朵硕大的烟花—— 先是一团浓紫的光猛地绽开,像一朵倒悬的牡丹,花瓣边缘泛着金红的光晕,还未等那光散尽。 又有几串银蓝色的火星“嗤啦”一声窜上高空,在半空中碎成千万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往下坠落,仿佛整片夜空都被揉碎了星光,簌簌往下撒。 凌言微微仰着头,目光追着那些绚烂的光。 他的侧脸在月光与花影间若隐若现,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被烟花映得五光十色的眸光里,难得没有了平日的淡漠,只盛着满目的璀璨。 他看得专注,连肩头落了桂花都未曾察觉。 苏烬没有看烟花,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被烟花照亮的眉眼,看着他微抿的唇瓣,看着他因仰头而露出的纤细脖颈。 心底那在宴席上便悄然滋生的柔软,此刻像被这桂花香与烟火气烘得愈发温热,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凌言肩头的花瓣。 第224章 月下誓(一) 下一刻,他手臂绕过凌言的腰,将人轻轻往怀里揽了揽。 凌言的身体霎时僵了一下,随即像是反应过来,放松下来,微微侧过头,凤眸里没有了宴席上的淡漠,取而代之的是柔情的目光。 “阿言,”苏烬低下头,鼻尖几乎蹭到他的额角,声音低哑得像是揉碎了月光,“你看那烟花,像不像……有人把银河摘了一段,揉碎了抛上来?” 凌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又一朵烟花在天边炸开,这一次是暖橙色的,像个巨大的灯笼,光晕柔和地流淌开来,连周围的云都被染成了蜜糖色。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被搂在怀里的喟叹。 苏烬收紧了手臂,将人更深地嵌进自己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感受着怀中人体温的暖意。 “可我觉得,”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温柔,“再好看的烟花,也比不上你此刻眼里的光。” 凌言轻笑一声,将额头轻轻靠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油嘴滑舌……” 苏烬低头,在他发间印下一个吻,目光掠过天边不断绽放又熄灭的烟花,最终落在怀里人的发旋上“能在这样的夜里,和你一起坐着,看烟花,闻桂花香……真好。” 真好,这一世的风是暖的,月是明的,怀里的人是温热的,眼里有光,唇边有笑。 那些曾被风雪与血色浸透的过往,在此刻的烟火与花香里,都成了不值一提的旧梦。 他只需要紧紧抱着眼前人,感受着这触手可及的真实与温暖。 又一朵烟花在最高处炸开,碎成无数金色的星屑,像下了一场短暂的流星雨。 苏烬看着凌言仰头望星的侧脸,在他耳边轻轻说道:“阿言,以后每一年的烟花,我都陪你看。” 怀里的人没有回答,只是往他怀里又靠了靠,指尖悄悄勾住了他腰间的衣料。 夜风吹过,桂花簌簌落下,落在两人的发间、肩头,也落在那片被烟火映得明明灭灭的寂静时光里。 良久的寂静里,苏烬忽然松开环抱的手臂,指尖从凌言发间滑过,带着细碎的桂花香站起身。 夜风吹得他广袖轻扬,月光在他玄色衣摆上流淌出银白的波纹。 只见他抬手探入腰间悬挂的墨色乾坤袋,指尖微颤时,掌心多了一枚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 那木盒边角以银丝嵌着缠枝莲纹,开合处用一枚小巧的同心锁扣着,锁身刻着极细的“烬”与“言”二字,被岁月摩挲得泛起温润的光。 凌言望着那盒子,心跳忽然漏了半拍,石凳旁的桂花簌簌落在他膝头,他却浑然未觉,只看见苏烬蹲下身,与他平视时,眼底翻涌的星河。 “这是……”他嗓音微哑,目光凝在木盒上。 苏烬指尖拂过同心锁,“咔哒”一声轻响,木盒应声而开。 盒中铺着一层雪白的云纹锦缎,静静躺着一对物什—— 一枚暖玉戒指环,一枚琉璃耳坠。 那指环是暖白色的羊脂玉雕琢而成,戒面并不光滑,反而浅浅刻着一只振翅的青鸾。 羽翼边缘用金线勾勒,尾羽处却又衔着半朵燃烧般的凤凰火焰,玉质透着温润的光,仿佛握在掌心便能暖透人心 而那枚耳坠更见精巧,琉璃珠坠着三串银流苏,琉璃珠是通透的月白色,内里却仿佛封着流动的星辉。 仔细看时,能瞧见珠心用极细的银丝缠成了一枚剑穗的形状,正是凌言常佩的流霜剑穗模样。 流苏末端缀着两颗赤金珠,随着苏烬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极了他平日里眼底偶尔闪过的、狡黠的光。 “阿言,”苏烬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忽然屈身跪下,膝盖落在微凉的青石板上,微微仰头,月光勾勒着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里,此刻盛满了虔诚的温柔。 他捧着木盒的手伸到凌言面前,指尖微微颤抖,却又稳得惊人:“我曾在血与火里走了太多路,见过太多寒夜孤星,以为这一世不过是重复过往的孤寂。可你看,” 他抬眸望向凌言,目光掠过他微睁的凤眸,掠过他因震惊而微张的唇,“这月下的桂花香是真的,你怀里的温度是真的,你眼里的光……更是真的。” 远处又一朵烟花炸开,金红色的星屑簌簌落下,映得苏烬眼底的光也跟着明灭。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以前总说要你做我的依靠,要你做我的光。可阿言,”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盒中的指环,“这次,换我娶你可好?” “换我来守着你。”他的声音陡然温柔下来,像羽毛拂过心尖,“你不必再在人前做那清冷孤高的青鸾剑尊,不必再为了护着谁而把自己逼到绝境。” 凌言的睫毛剧烈颤动了一下,有晶莹的水光在眼眶里凝聚。 “你也不必再一个人缩在寒夜里舔舐伤口,”苏烬的目光落在凌言指尖因紧张而攥紧的衣料上。 “更不必做那株独自开在冰雪里的寒梅……”他抬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枚暖玉戒指。 “我知道你的剑能劈开世间魑魅,你的心却总在无人处落满霜雪。”他指环指轻轻执起,举到凌言眼前,青鸾与凤凰的纹样在月光下交相辉映。 “可阿言,让我做你的鞘吧。你的剑若累了,便入我怀中。你的心若冷了,我便用这一世的暖,为你融尽所有冰雪。”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望向凌言的目光里盛满了化不开的深情:“这指环上的青鸾衔着凤凰火,是你护着我,我也暖着你。这耳坠里的剑穗缠着星辉,是我把你的光芒收在身边,时时刻刻都能看见。” 他屈着膝,仰头望着坐在石凳上的人,那双曾在战场上染满血色的手,此刻正颤抖着等待一个答案:“所以阿言,别再一个人了。让我陪你看往后每一年的烟花,让我替你挡住所有风雪,让我……” 他的声音忽然轻得像叹息,“让我做你永远的归处。” 凌言看着他跪在月下的身影,看着他掌心那枚刻着自己与他的指环,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比天上星河更璀璨的情意。 风送来满袖桂花香,有花瓣落在苏烬发间,像撒了一把碎钻。 他忽然觉得眼眶酸涩得厉害,那些过往独自扛过的寒夜,那些藏在剑鞘里的疲惫,在这一刻都被眼前人温声软语的承诺揉碎了。 第225章 月下誓(二)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苏烬微凉的手背时,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他想笑,却有泪先一步滑落,砸在苏烬手背上,烫得那人指尖一颤。 “苏烬……”他哽咽着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又软得像春日融雪,“你这人……” 他吸了吸鼻子,看着苏烬紧张得几乎屏住呼吸的模样,忽然破涕为笑,泪珠却滚得更凶,“总是……总是在我以为心湖不会再起波澜的时候,把它搅得一塌糊涂……” 他伸出左手,将无名指轻轻凑到苏烬面前,月光下,那截指尖白皙纤细,微微发颤。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落下,像一片羽毛飘进苏烬的心里。 苏烬猛地抬头,眼底瞬间漫上狂喜的光,比天边炸开的烟花还要耀眼。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指环,顺着凌言的指尖套入,暖玉贴合肌肤的瞬间,仿佛有一股暖流从指尖涌向心脏。 他还未松开手,凌言却忽然俯身,指尖拿起那枚琉璃耳坠,轻轻替他戴在左耳上。 银流苏在苏烬颊边轻轻晃荡,琉璃珠里的星辉随着他低头的动作碎成点点流光。 凌言替他戴好,指尖刚要收回,却忽然瞥见苏烬掌心木盒里静静躺着的另一枚琉璃耳坠—— 与戴在他耳上的那只全然对称,月白琉璃珠里同样封着银丝缠就的剑穗,三串银流苏末端坠着赤金珠,在月光下闪着狡黠的光。 “咦?”凌言指尖顿在半空,凤眸弯起,梨涡浅浅压在颊边,“你这耳坠是一对吧?怎的,把另一只藏起来了?” 苏烬正低头看他指尖的指环,闻言动作一滞,抬眼时耳根竟有些发红。他指尖蹭了蹭鼻尖,把木盒往凌言面前推了推,声音含糊道:“自然是一对……只是你那个……” 他看着凌言广袖下露出的皓腕,又扫过他平日里束得一丝不苟的墨发,忽然笑出声,“你看看就好了,毕竟青鸾长老戴耳坠,岂不是得被门里那帮小崽子嘲笑?” 他话音未落,便见凌言忽然抬手,指尖凝出一缕幽幽的蓝色灵力光晕。 那光晕如同实质的绸缎,在他右耳垂上轻轻绕了一圈,只听“嗤”的一声轻响,几不可见的血珠从耳垂上渗出,滴落在月白色的衣摆上,洇开一点微红。 “!”苏烬吓了一跳,慌忙去捉他的手,“阿言你做什么?!” 凌言却笑着躲开,指尖捏起那枚一直躺在盒中的琉璃耳坠,对着月光转了转。 琉璃珠里的银丝剑穗在光线下清晰可见,他挑眉看向苏烬,凤眸里映着天边炸开的金红烟花,盛满了促狭的笑意:“现在不戴才会被笑话呢。” 他晃了晃手中的耳坠,耳垂上的血珠还在往下渗,却被他用指尖的灵力轻轻拭去,只留下一点淡红的印记:“青鸾长老平白无故多了个耳洞,岂不是比戴耳坠更惹眼?倒不如大大方方戴上——” 他说着,便要将耳坠往自己右耳上戴。 苏烬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手腕,掌心触到他微凉的肌肤,急得声音都高了些:“傻不傻?打耳洞哪能用灵力硬开!疼不疼?” 他低头去看凌言的耳垂,只见那小巧的伤口还在泛着水光,心疼得不行,“我这有止血丹药,你等等……” “不疼。”凌言却挣开他的手,执意将耳坠的银钩穿过刚刚开好的耳洞,动作轻稳,仿佛那不是新伤,而是早已习惯的存在。 银流苏垂落在他白皙的颊边,月白琉璃珠恰好停在耳垂下方,随着他偏头的动作微微晃动,内里的银丝剑穗与他发间的玉簪遥相呼应。 他侧过脸,让苏烬看自己右耳的耳坠,梨涡因笑意更深了些:“你瞧,与你那只是不是刚好成对?” 月光下,两人耳畔的银流苏随着夜风轻轻摇曳,琉璃珠里的星辉交相辉映,赤金珠像两颗小小的火种,映得彼此眼底都染上暖意。 苏烬看着他耳垂上那点尚未完全消退的红痕,又看看他眼里毫不掩饰的欢喜,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 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拂过凌言耳垂上的流苏,指尖触到那冰凉的琉璃珠,又迅速移开,生怕碰疼了他,“不怕那帮弟子嚼舌根?” “他们敢?”凌言挑眉,凤眸微眯,平日里作为剑尊的清冷气场一闪而过,却又很快被温柔取代。 “再说了,”他抬手,指尖勾住苏烬耳畔的银流苏,轻轻一拽,将人拉得更近,“我青鸾剑尊的道侣送的耳坠,便是要戴给全天下看的。” “不过你要答应我,”凌言的指尖抚过他耳坠上的赤金珠,声音带着笑意和未干的泪痕,“往后若再敢独自涉险,我便……” 他顿了顿,看着苏烬眼里的宠溺,声音软下来,“我便罚你,往后每一年的桂花酿,都要你亲手为我摘花、酿酒,还要……” “还要永远抱着你看烟花。”苏烬接过话,猛地将人从石凳上抱进怀里,紧紧搂住,仿佛要将人揉进骨血里。 他埋首在凌言颈间,闻着熟悉的、清冽的梅香混着桂花香,声音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都听你的。阿言,我的……道侣。” 夜风吹过,桂花落了满肩。天边的烟花还在次第绽放,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映在石板路上,碎成一片温柔的光。 翌日清晨,悟真堂的铜铃被晨风吹得叮咚作响,内门弟子们按序坐于蒲团之上,檀香混着书卷气在殿内弥漫。 往常此时,凌言总会提前片刻立于高台,白衣胜雪,墨发仅用一支玉簪松松束起,周身气息清冷如霜,目光扫过台下时,便是最顽劣的弟子也要敛声屏气。 今日却不同。 当凌言手持一卷《上清阵法要略》踏入堂内时,檐角漏下的晨光恰好掠过他右颊。 弟子们习惯性抬头,却在看清他模样的瞬间,齐齐屏住了呼吸—— 那袭惯常的月白袍依旧纤尘不染,玉簪也稳稳束着长发,可唯有那右耳垂上,竟多了一枚晃眼的琉璃耳坠。 月白琉璃珠内封着银丝缠就的剑穗,三串银流苏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曳,末端赤金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偏偏衬得他原本冷冽的眉眼柔和了几分,却又因这不合常理的装饰,透出一股说不出的惊世骇俗。 首座下的霍念正低头整理玉简,闻言抬头望了一眼,随即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挺直脊背,手里的玉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揉了揉眼睛,又使劲眨了两下,视线死死钉在高台上凌言晃动的银流苏上,嘴唇哆嗦着,半晌没发出一点声音。 第226章 公布(一) “……师、师父?”他下意识喃喃,声音细若蚊蚋,却足以让前排的弟子们听见。 坐在他身侧的沈澜原本正凝神看着案头的阵盘,此刻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他身旁的段尘鸣手里转着的狼毫笔“咚”地掉在砚台里,墨汁溅上袖口都未察觉,只怔怔望着高台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往日里,凌言便是束发带都选素净的白玉,何时曾戴过这般……张扬的饰物? 更让众人惊骇的是,凌言对此似乎毫无所觉。 他将玉简轻放在楠木讲台上,抬眸扫过台下骤然凝固的空气,凤眸里依旧是惯常的淡漠,仿佛那枚在晨光中流光溢彩的耳坠,不过是他袍上一粒寻常的玉扣。 “今日讲《上清结界》。”他开口,声音清冽如旧,指尖划过玉简,“此阵以星辰力为引,需明辨二十八宿方位,稍有差池便会……” 他话未说完,台下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霍念终于从震惊中回神,他下意识地转头,想向身旁的苏烬求证自己是否昨夜修炼岔了气,却在看清那人耳垂时,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不知何时坐在他旁边的苏烬,此刻正单手支着下颌,似笑非笑地看着高台。 他左耳垂下,竟悬着一枚与凌言那只全然对称的琉璃耳坠! 银流苏随着他偏头的动作晃到颊边,月白琉璃珠里的银丝剑穗与凌言发间的玉簪遥遥相映,末端的赤金珠狡黠地闪着光,分明是一对儿! “苏……苏梓宸?!”霍念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音的惊骇。 他指着苏烬的耳朵,又猛地转向高台,再转回来时,脸色已白得像张纸,“你……你你你……” 他感觉自己的神魂像是被人狠狠攥住,又狠狠抛进了乱流里。 那个平日里在他心中如同高岭之花、不食人间烟火的师尊,竟戴上了如此艳丽的耳坠? 而这个总爱笑着调侃他、看似玩世不恭的“师兄”,耳朵上竟戴着同一款式的耳坠?! 这算什么?! “怎么?”苏烬挑眉,指尖漫不经心地拨了拨颊边的银流苏,琉璃珠在晨光里碎成点点星辉,“霍师弟是觉得……为兄这耳坠不好看?”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讨论今日天气,可那耳坠却在他动作间晃得越发明显。 “不、不是……”霍念舌头都打结了,他看看苏烬,又看看高台上已然蹙起眉的凌言,只觉得天旋地转,“我是说……师父他……你怎么也……” 他后面的话被自己咽了回去,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头顶。 他想起平日里凌言对苏烬那与众不同的纵容,想起两人平时若有似无的眼神交汇,想起此刻这对晃眼的耳坠…… 一个荒谬到让他浑身发冷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脑海里炸开。 “你们……”霍念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们……” “啪——” 一声清脆的玉简敲击高台声骤然响起。 高台上的凌言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玉简,凤眸微眯,目光如冰刃般精准地射向台下交头接耳的方向。 他右颊的银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琉璃珠里的银丝剑穗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光。 “霍雨桓。”他开口,声音里没了半分温度,往日里隐藏在淡漠下的威严此刻全然释放,“若不想听,便滚出去。” 一句话,让整个悟真堂落针可闻。 霍念浑身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所有的震惊与混乱都卡在了喉咙里。 看着高台上凌言那双毫无波澜的凤眸,想起师父平日里最厌恶弟子扰乱课堂。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在触碰到凌言目光的瞬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烬在一旁轻轻嗤笑一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对霍念道:“还不快坐好?师父讲的‘星辰引’,可是破你上次卡在第三重的‘北斗阵’的关键。” 高台上,凌言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玉简上,仿佛方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指尖按在玉简冰凉的石面上,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切进悟真堂,将他广袖下的手腕映得半透明。 袖口下那只手正不受控制地轻颤,指腹摩挲过玉简边缘时,甚至带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滞涩。 霍念方才那声破音的惊骇像根细针,扎进他素来无波的心湖里,漾开的涟漪尚未平息,又牵扯出深藏的惶惑—— 他不怕弟子议论,不怕掌门问责,唯独怕这看着长大的孩子,眼中从此染上无法化解的震惊与隔阂。 台下忽然响起极轻微的衣袂摩擦声。凌言眼角余光瞥见苏烬支着下颌的手微微抬了抬。 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自己耳垂的琉璃珠,银流苏晃动时,赤金珠在晨光里闪过一抹狡黠的光。 \"上清结界以星辰力为引......\"凌言强行收敛心神,声音刻意压得比平时更低沉,试图用阵法术语的冰冷质感覆盖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需辨明东方苍龙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的星轨走向,尤其尾宿九星相连如龙尾摆动,引星力时若错判弧度——\" 他话未说完,左手却因用力攥紧玉简而指节泛白。 余光里,霍念仍维持着僵坐的姿势,侧脸绷得像块寒冰,偶尔偷瞄高台时,睫毛都会剧烈颤动。 这孩子自小跟着他长大,眼里向来只有\"师尊\"二字的威严,更遑论与苏烬...... 极轻的一声笑从斜前方传来。凌言抬眸,正对上苏烬含笑的目光。 那人趁众人低头看玉简时,飞快地用口型说了三个字:\"别紧张。\" 忽然想起昨夜苏烬将耳坠替他戴上时,指尖擦过他耳垂的温度。\"阿言,\"那人当时捧着他的脸,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们不必藏着了。青鸾剑尊也是人,为何不能有想护在怀里的人?\" 是啊,为何要藏? 凌言深吸一口气,清晨带着桂花香的空气灌入肺腑。他可是掌刑罚、定规矩的长老,何时学会了瞻前顾后? 不过是因着霍念这孩子从小跟着他,便总怕惊了他眼中那片干净的天。 他抬手,指尖划过讲台上的楠木纹路,力道逐渐沉稳:\"......若错判尾宿弧度,星力便会反噬阵眼,轻则经脉紊乱,重则......\" 他顿了顿,凤眸扫过台下,刻意掠过霍念发白的脸颊,\"重则如三年前玄矶峰弟子引星入阵时,误将尾宿当箕宿,最终灵力暴走,至今仍在静心崖面壁。\" 第227章 公布(二) 这话一出,不少弟子都倒抽一口冷气,方才因耳坠而起的窃窃私语彻底消失。 凌言满意于这种威慑力,却在垂眸时,看见自己广袖下的手仍在轻颤。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藏到后方,指尖抠进楠木缝隙里,试图用疼痛驱散那点不合时宜的动摇。 \"师父,\"苏烬忽然开口,声音清朗地打破寂静,\"弟子敢问,若阵眼遭星力反噬,除了以本命灵力压制外,可有更稳妥的解法?\" 凌言抬眸,撞进苏烬眼中那片熟悉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笑意。 他知道这人是在替他转移注意力,便顺着话头接道:\"自然有。需以''北斗七星阵''为引,以阵破阵......\" 他说着,指尖在玉简上划过,勾勒出七星连线的轨迹,\"此阵关键在于''天权星''的方位,需以剑指引星光入......\" 他讲得专注,渐渐沉浸在阵法的世界里,那点因霍念而起的波澜也随之平复。 青鸾剑尊的果断并非天生,而是在无数场血战与决断中磨出来的。 既已选择在晨光中戴上这耳坠,便该有担起一切目光的觉悟。 忽然,他听见台下传来极轻的\"咚\"声。循声望去,只见霍念不知何时将额头抵在了桌面上,肩膀微微耸动。 凌言心头一紧,正要开口,却见苏烬隔着两排弟子,对他轻轻摇了摇头,又指了指霍念垂在案边的手—— 那只手正紧紧攥着一枚刻着\"青鸾\"二字的弟子令牌,指缝间隐隐透出青白。 是了,他只是需要时间。 凌言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玉简上的星图里。 窗外的桂花又落了些,有几片飘进窗棂,停在他摊开的手背上。 他能感觉到苏烬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温暖而坚定,如同昨夜月下那人环着他的手臂。 \"所以此阵的要义,\"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清冽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不仅在辨星轨、引灵力,更在......\" 他顿了顿,凤眸扫过满堂弟子,最终落在苏烬左耳那枚晃动的琉璃珠上,\"更在心神合一,不被外物所扰。\" 话音落下时,他广袖下的手终于停止了颤抖。 指尖从楠木缝隙中松开,掌心已沁出薄汗,却也多了几分握剑时才有的沉稳。 晨课后的悟真堂落满斜斜的晨光,弟子们鱼贯而出时都忍不住偷瞄高台上的人,却在触及凌言淡漠的目光后匆匆低头。 待最后一道脚步声消失在门外,殿内只剩下案头未收的玉简、浮动的尘埃,以及趴在桌案上微微颤抖的霍念。 凌言广袖拂过高台边缘的桂花瓣,缓步走下石阶。他停在霍念身侧,指尖落在那片因啜泣而耸动的背脊上,触感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细微的战栗。 “师父……”霍念的声音闷在袖子里,像被水泡过的宣纸,一揭就碎。 他抬起头时,脸颊上挂着两道清晰的泪痕,往日里总透着少年锐气的眼睛此刻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连眼角的那颗小痣都浸在水光里。 凌言沉默地看着他,直到对方的抽噎声渐渐低下去,才开口道:“霍念。”他的声音柔和,“镇虚门的少主,不该把眼泪掉在悟真堂的案几上。” 霍念猛地一噎,抬手去擦眼睛,指腹却蹭到更多湿意。 “每个人都有爱的权利。”凌言的目光落在案头那枚刻着“青鸾”二字的弟子令牌上,霍念的指尖还攥着它,木纹里嵌着青白的指印,“都有想护在怀里的人,我也不例外。” 他顿了顿,侧过头,“以前我不懂,觉得握剑的手不该沾惹温情,所以活得像寒潭里的石头。” 霍念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凌言交叠在膝头的手上。 那只手曾执剑劈开万魔窟的黑瘴,此刻却在晨光里映出清晰的指节,无名指上一枚暖玉指环尤为显眼—— 玉面上刻着的青鸾振翅欲飞,尾羽处缠绕的金线,像极了苏烬耳坠末端的赤金珠。 “可苏烬不一样。”凌言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霍念从未听过的、近乎呢喃的温柔。 “他是照进寒潭的光,让我知道心可以是暖的,是会为一个人疼、为一个人烫的。”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指环上的青鸾纹路,“你跟了我七年,该知道我的性子,从不说假话。” 霍念盯着那枚戒指,又猛地看向不远处倚着梁柱的苏烬。 那人不知何时摘下了耳坠,正用帕子擦拭琉璃珠上的浮尘,听见动静时抬眸望来,目光落在凌言身上时,瞬间漫上化不开的暖意。 “我不想再藏了。”凌言的凤眸里映出霍念怔忪的脸,“爱一个人应当坦坦荡荡,就像你执剑时需直面本心,不该被旁人的目光困束。” 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桂花落地的声音。霍念看着凌言眼中的认真,又想起苏烬总是形影不离的跟在师父身侧,之前自己曾在悟真堂撞到过的一闪而逝的吻…… 乾御阁里,两人坐在桌案前看似不经意的动作……两道总是一起下山的身影…… 还有方才苏烬替师父转移话题时的默契,昨夜赏月时隐约听见的、从听雪崖传来的低笑…… 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此刻串联起来,忽然就有了清晰的形状。 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指尖蹭到冰凉的泪水时,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点哭过后的酸涩,却很真切:“师父,对不起。” 他看着凌言微蹙的眉,连忙摆手,“我不是……不是觉得不好,只是突然看见你戴耳坠,又看见苏烬也有……”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手指绞着腰间的剑穗:“一个是我敬了七年的师尊,一个是……总爱打闹的师兄。我从没想过……” 他抬起头,眼底的红肿还未消,眼神却亮了起来,“但师父说的对,感情本就没有对错。”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五岁时,曾在藏书阁撞见凌言独自坐在窗前,望着一枚碎玉发呆—— 那碎玉后来被苏烬用金线细细缀好,成了对方腰上的佩饰。 原来有些光,早就悄悄照进了寒潭,只是他这个做弟子的,一直未曾读懂。 “我只是需要点时间。”霍念咧开嘴,露出个有些笨拙的笑容,伸手抹去最后一滴泪,“你是我敬重,爱戴,崇拜的师父,只要你觉得好,我就觉得好。” 他看向苏烬,见那人正含笑望着这边,便梗了梗脖子,“狗东西……以后若敢对师父不好,我的龙城,可不会客气。” 第228章 公布(三) 苏烬低笑出声,走上前时顺手将擦干净的耳坠塞进凌言掌心,指尖在凌言手背上轻轻蹭了蹭:“有你这少主盯着,我哪敢。” 他看向凌言,目光温柔,“倒是你,方才哭花了脸,可别吓着师父。” 霍念“哼”了一声,却没再反驳。窗外的桂花又落了些,有一片恰好掉在凌言摊开的手心里。 他看着掌心里的花瓣,又看看眼前并肩而立的两人,凤眸里漾开笑意,像冰雪初融时的溪流,清冽中带着暖意。 “好了,”他站起身,广袖拂去膝头的花瓣,“既想通了,便去把《上清结界》的心得抄录十遍,日落后交予我。” 霍念“啊”了一声,苦着脸看向苏烬,却见那人只是耸耸肩,递给他一支狼毫笔—— 笔杆上刻着的,正是凌言常用的青鸾纹样。 晨光透过窗棂,将三人的影子映在青砖地上。 凌言看着霍念抱着玉简嘟囔着往外走,背影依旧是少年人的挺拔,却少了方才的僵硬。转过身,正对上苏烬伸来的手。 “手还抖吗?”苏烬的指尖覆上他的手背,那里早已没了方才的微颤,只余握剑多年的薄茧与温热。 凌言将掌心的琉璃耳坠塞进他手里,“自己戴”!转身走向高台。 月白广袖在转身时扬起,拂过案头未收的星图玉简,也拂过了悟真堂内最后一丝残存的惶惑。 凌言将玉简归拢整齐,青鸾纹案几被擦得纤尘不染,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苏烬突然扣住他的手腕,温热掌心贴着常年握剑的薄茧,这次无需遮掩,十指便自然而然地交缠在一起。 “回听雪崖歇会吧,才巳时。”苏烬晃了晃交握的手,“我今日得去演武场考核新弟子,霍念那小子估计又要偷懒,段尘鸣一个人怕是顾不过来。不过沈澜倒是长进不少,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凌言指尖摩挲着他虎口处的疤痕,梨涡在晨光里若隐若现:“我陪你去。正好去天枢殿跟掌门说些事。” “出师?”苏烬挑眉,眼尾的笑意漫成涟漪,“师父这是打算让霍念当关门弟子?” “你明知不是。”凌言反手扣紧他的五指,凤眸映着对方耳坠上晃动的琉璃珠,“既已表明心意,总不能让旁人还叫你苏师弟。” 苏烬突然笑出声,揽过他的腰往怀里带,广袖扫落案头半片桂花:“原来师父打的是这个主意?不过我既要当徒弟,又要做做...” 他故意拖长尾音,温热气息拂过凌言泛红的耳尖,“道侣!” “没个正形。”凌言轻推他胸口,却被苏烬顺势握住手腕按在案几上。“倒是霍念,以后见了我该怎么称呼?唤我师娘,还是……唤你……嫂嫂?” “休要打趣他。”凌言偏过头,却藏不住唇角的笑意,“等他从藏书阁抄完罚写,怕是要闹着让你赔他的狼毫笔。” “赔便赔。”苏烬低头轻吻他无名指上的玉戒,“只要师父肯让我光明正大地牵着手——” 他突然握紧两人交叠的手,琉璃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金光,“从悟真堂走到演武场,再走到天枢殿………” 凌言任由苏烬拉着自己的手,垂眸轻笑。“这般张扬,倒像是故意要吓着他们。” “自然是故意的。”苏烬握紧他的手,“整个镇虚门都该知道,青鸾剑尊的道侣,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他说着,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将凌言抵在廊柱上,温热的气息拂过对方泛红的耳尖,“还是说...师父舍不得我受委屈?” 凌言别开脸,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谁...谁舍不得你了。” 话音未落,便被苏烬轻轻咬住耳垂,琉璃珠擦过他发烫的脸颊,带来一阵酥麻的凉意。 “师父的话,倒是比剑锋还利。”苏烬低笑着松开他,却依然紧紧牵着他的手,“不过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磨。” 两人相携穿过开满桂花的回廊,路过的弟子纷纷驻足,看着平日里清冷孤傲的青鸾剑尊,此刻竟任由自己的弟子牵着自己的手,耳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嘴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是...青鸾长老?” “还有苏师兄!他们的耳坠...”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凌言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却被苏烬握得更紧。 “别怕。”他低声道,拇指轻轻摩挲着凌言手背上的薄茧,“我们光明正大,何须遮掩?” 演武场上,新入门的弟子早已列队完毕。段尘鸣站在队伍前方,望着远处并肩而来的两人,微微挑眉。 他今早刚在悟真堂目睹了那一幕,此刻倒也不觉得太过惊讶,只是恭敬行礼:“青鸾长老,苏师兄。” 苏烬点点头,目光扫过队列中呆若木鸡的弟子们:“霍念那家伙果然没来?” “回师兄,并未见到霍少主。”段尘鸣说着,又看向凌言,“不过有青鸾长老在此,今日的考核想必会顺利。” 凌言微微颔首,目光掠过面前青涩的面孔。 这些弟子大多不过十二三岁,正是心性未定的时候,此刻却都被眼前的场景惊得连站都站不稳。 他轻叹一声,正要开口,却被苏烬抢先一步。 “都看够了?”苏烬挑眉,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日的考核,由青鸾长老亲自观看。没通过的...”他故意停顿,目光扫过众人苍白的脸色,“罚!” “罚什么?”一个胆大的弟子颤声问道。 “罚..….”苏烬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罚你们去藏书阁抄《上清结界》十遍,日落前交给青鸾长老。” 他说着,朝凌言眨了眨眼。 凌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苏烬是在打趣霍念,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一笑,竟让平日里冷峻的面容染上几分暖意,惊得众弟子纷纷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好了,别吓唬他们”凌言拍了拍苏烬的手,转头看向众人。 “今日考核,由苏烬与段尘鸣负责。我只看结果,不问过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紧张的神色,“但需记住,修行之道,贵在坚持。今日的懈怠,他日必成隐患。” 话音未落,人群中突然传来骚动。 只见沈澜急匆匆赶来,额间还带着薄汗:“苏师兄,段师兄,抱歉来迟了!” 他说着,目光落在凌言与苏烬交握的手上,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了然的笑意。 “青鸾长老安!” 第229章 考核 “来得正好。”苏烬松开凌言的手,却在转身时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 “你与段师弟一组,我与青鸾长老一组。”他说着,抽出一旁兵器架上的剑,剑光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银虹,“开始吧。” 考核进行得如火如荼,凌言站在一旁静静观看。 苏烬与沈澜配合默契,招招凌厉却又恰到好处。 段尘鸣则沉稳内敛,每一剑都带着深厚的灵力。 新弟子们虽显稚嫩,却也拼尽全力,汗水浸透了衣衫,却无一人退缩。 “那个红衣弟子,灵力不错,可惜招式太散。”凌言突然开口,目光落在场中一个面色涨红的少年身上,“若是加以引导,日后必成大器。” 苏烬闻言,立刻会意。他剑光一转,直指那少年:“出剑!” 少年慌乱中举剑相迎,却被苏烬轻易挑飞。 剑刃落地的声响惊得众人屏息,却见苏烬并未斥责,反而走上前去:“灵力尚可,可惜不得要领。看好了!” 他说着,便当场演示起来。剑光如练,招招拆解,原本杂乱无章的招式在他手中竟变得行云流水。 少年看得目瞪口呆,周围的弟子也纷纷围拢过来,生怕错过一丝细节。 凌言看着认真教学的苏烬,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个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的人,一旦涉及修行,却是这般认真严谨。 想起昨夜月下,苏烬环抱着自己说的那些话,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在想什么?”苏烬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额间还带着薄汗,“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厉害?” 凌言白了他一眼:“少自恋。”说着,拿手帕替苏烬擦去额间的汗水,“不过..….教得不错。” 苏烬握住他的手,轻轻吻了吻他的指尖:“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我师父是谁。\"他说着,目光扫过场中认真练习的弟子们。 “不过,今日这考核,怕是要让他们印象深刻了。” “或许,这才是最好的修行。”凌言轻声道,“不仅是剑术的精进,更是心性的磨练。” 苏烬看着他,眸中满是笑意:“师父说得对。不过...…”他突然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凌言耳畔,“我更想磨练的,是与阿言的感情。” 凌言耳尖一红,正要反驳,却被苏烬拉着走向场中:“师父也露两手,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青鸾剑法!” 苏烬话音未落,手掌一翻便将方才那柄普通长剑插回兵器架。 赤红灵力自腕间奔涌而出,星霜剑出鞘时带起灼热气浪,剑身缠绕的星环裹挟着跳跃的火焰,将正午阳光都映得偏了颜色。 凌言无奈抬眸,流霜剑应声出鞘—— 冰蓝剑身爬满簌簌绽开的冰霜花,寒气与星霜剑的炽烈对冲,两柄神兵在空中遥遥共鸣,引得演武场地面的青砖都泛起细碎裂纹。 “啧,看看你们这眼神。”苏烬扬剑指向呆立的弟子,星霜剑的火光在他眼底跳跃,”今日能见到青鸾长老的剑势,够你们回寮房吹嘘半年了!” 他手腕翻转,剑尖挑起半片飘落的桂花瓣,“师父,咱们是切磋还是单纯走剑招?” 凌言尚未开口,他便自顾自接话:“还是用基础剑招吧,太复杂的剑诀他们瞧不明白。” 话音未落,星霜剑已划出一道赤练般的弧线,直取凌言肩侧—— 招式看似狠厉,剑风却在触及月白广袖时骤然变缓。 “胡闹。”凌言流霜剑斜挑,冰蓝剑刃与赤红剑身相击的刹那,爆发出刺目流光。 冰霜与火焰在碰撞处凝结成晶莹的雾凇,又瞬间化作星屑消散。 他剑势一转,走的竟是入门弟子必修的\"风回式\",剑尖却在苏烬胸前三寸处凝出半朵冰莲。 “师父果然疼我。”苏烬低笑,星霜剑翻腕回防,火焰顺着剑脊流淌成凤凰尾羽的形状。 两人剑光交错间,演武场卷起冰火交织的气流,将周围弟子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明明是最基础的\"劈、刺、挑、抹\",在他们手中却化作流动的画卷—— 凌言每出一剑,冰霜便顺着剑势在地面蔓延出枝桠。 苏烬每一次回挡,火焰便在半空凝成转瞬即逝的星轨。 “看好了,这是''寒江独钓''的起手式。”凌言剑势微沉,流霜剑带起的冰雾在阳光下折射出虹彩。 “那我便接''星火燎原''的收招。”苏烬应声而上,星霜剑划出的弧线恰好与凌言的剑招首尾相接,冰火两股力量竟在半空中凝成太极图案。 周围弟子早已看得忘了呼吸。有人下意识摸向腰间木剑,却发现掌心已满是冷汗。 有人悄悄掐了自己一把,确认眼前不是幻觉—— 那位传说中从不与旁人过招的青鸾长老,此刻竟与弟子苏梓宸以最基础的剑招共舞,两柄神兵共鸣的嗡鸣如乐章般清越。 “师父这手''霜天晓角'',还是当年我偷翻你剑谱时见过。”苏烬突然压低声音,星霜剑擦着凌言耳畔掠过,带起的热气将他耳尖染得通红。 凌言剑势微顿,流霜剑险险避开对方腰间玉佩:“那年你在听雪崖后山水潭,偷练剑摔进寒潭...” “所以师父才连夜替我熬了姜汤。”苏烬接话时剑势一收,星霜剑垂落间,剑尖的火焰恰好点燃凌言广袖上绣着的青鸾尾羽。 流霜剑的冰雾瞬间包裹住衣角,凌言抬眸时撞进苏烬盛满笑意的眼瞳。 正午阳光穿过他们交叠的剑影,将冰火交织的光晕投在青砖上,宛如一幅被定格的画卷。 “不过我这辈子怕是打不过师父了。”苏烬突然收剑,星霜剑上的火焰“噗”地化作几点火星。 他委屈地撇着嘴,剑尖还恋恋不舍地蹭了蹭凌言流霜剑上未化的冰棱,“当年在寒潭里喝的姜汤都白喝了。” 凌言收剑入鞘的动作顿了顿,冰蓝剑身在正午阳光里折射出冷光:“当年谁在潭底抱着我腿喊‘师父救我’?” “那不是年少不懂事嘛!”苏烬立刻凑上前,星霜剑的剑柄不轻不重撞在凌言腰间玉佩上,发出清脆声响。 “现在懂事了——”他压低声音,尾音拖得像檐角垂落的蛛丝,“知道该抱哪里了。” “……”凌言额角青筋跳了跳,广袖一挥扫开他的剑,“快午时了,赶紧考。” 流霜剑归鞘时,剑身上的冰霜花簌簌化作水珠,滴在青砖上晕开深色痕迹,“我可不想陪你在这晒太阳。” “是!弟子遵命!”苏烬突然拔高声音,朝他拱手时故意晃了晃星霜剑,火焰映得他眼底流光溢彩,“段师弟,沈师弟!” 段尘鸣与沈澜早已停手,此刻正看着场中两人交锋后的残影发怔。 听得呼喊,段尘鸣立刻上前一步,沈澜则悄悄捅了捅他胳膊,眼神里全是“方才那剑招你看见没”的惊叹。 第230章 出师(一) “剩下的弟子分两组,”苏烬扬剑指向演武场东侧的桩阵,“一组考步法,一组考剑招拆解。” 他手腕翻转,星霜剑突然指向方才那个红衣少年,“你,出列。” 少年吓得一哆嗦,握着木剑的手指关节发白。周围弟子纷纷屏息—— 方才苏师兄与青鸾长老的剑舞固然好看,但这转眼就变了脸的考核才更让人胆战心惊。 “方才看你步法虚浮,”苏烬绕着少年走了半圈,星霜剑的剑尖挑起他腰间松动的剑穗,“再使一遍‘风回式’。” 少年深吸一口气,木剑颤巍巍划出弧线。凌言站在一旁,看着那剑招依旧散乱,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认真。 他袖中指尖微动,一缕冰蓝色灵力悄无声息地顺着青砖缝隙蔓延,在少年脚下凝成半朵冰莲虚影。 少年只觉脚下一稳,原本要踉跄的步伐竟踩在了恰好的位置。 他惊讶地抬头,正对上凌言若无其事转开的目光,却见苏烬冲他挤了挤眼,星霜剑突然点向他手腕:“记住这感觉,再来!” 这一次,少年的剑招果然流畅了许多。周围弟子看得目瞪口呆,有人偷偷低头看自己脚下,妄图找到同样的冰莲—— 却只看到被正午阳光晒得发烫的青砖。 “不错,”苏烬收剑,拍了拍少年肩膀,“去那边练步法,再错一次……” 他故意拖长声音,看着少年瞬间煞白的脸笑了,“就去给青鸾长老抄《上清结界》。” “啊?”少年惊呼一声,却见凌言淡淡开口:“抄十遍,日落前交。” 演武场瞬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苏烬却笑得更欢,凑到凌言耳边压低声音:“师父,我刚才的气势像不像你冷着脸的时候气势。” 凌言瞪他一眼,广袖拂过他汗湿的鬓角,“去看那边的桩阵,别让他们摔断了腿。” “是!”苏烬拖长音调应着,忽然又偏头看向那个正往桩阵走的红衣少年,低声嘀咕:“不过这小子真不错,方才剑穗被挑飞时手腕都没抖。” 凌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少年正踩在桩阵第一根青石上,脚尖下意识往内侧偏了半寸—— 那是方才冰莲虚影定住的位置。他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忽然开口:“怎么?你想收徒?” “咳咳!”苏烬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我收什么徒!”他慌忙摆手,“平辈弟子不出师,哪能越过自己师尊去收徒……” “苏宗师还当真过谦。”凌言挑眉,广袖拂过兵器架上的剑鞘,冰蓝灵力扫过之处,积尘簌簌落尽。 “待会你随我一起去天枢殿,出师便是。让你进长老内阁,不就可以光明正大收他了?” 话音未落,苏烬突然转身攥住他的手腕:“师父说出师……”他喉结滚动,声音压低却难掩雀跃,“是不是……想好何时与我拜堂了?” 凌言被他攥得生疼,试图抽手却被握得更紧。 正午阳光晒得演武场地面发烫,远处段尘鸣指导弟子的声音隐约传来,偏偏眼前这人眼里只映着自己发怔的模样。 他耳尖渐红,索性别开脸:“先把出师礼过了,再胡言乱语便罚你去冰潭面壁三个月。” “罚我与师父一起面壁吗?”苏烬立刻顺竿往上爬,星霜剑顺势收回灵脉中,空出的手直接扣住凌言腰侧。 “那年寒潭底的姜汤,我还想再喝一次——”他突然俯身,温热气息拂过凌言耳畔,“不过这次想喝师父亲手喂的。” “胡闹!”凌言终于挣开他的手,“弟子还在看着。” 苏烬这才慢悠悠直起身,却故意往他身边靠了靠:“他们只敢看剑。” 他眨眨眼,指了指不远处扎堆练习的弟子,“方才你给那红衣少年凝冰莲时,沈澜师弟的剑都掉地上了。” 凌言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沈澜正手忙脚乱地捡剑。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往演武场出口走:“去天枢殿。” “师父等等我!”苏烬立刻跟上去,伸手想牵他的手,却在触到广袖时想起什么似的缩回,改而挠了挠头。 “出师礼要准备什么?需不需要备两份庚帖?拜堂要喝合卺酒……” “闭嘴。”凌言脚步未停,声音却没什么力道。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看着地面上月白与赤红交叠的轮廓,袖中指尖微动,一缕冰蓝灵力悄然缠上身后那人的腰带—— 天枢殿内檀香袅袅,鎏金兽首香炉中腾起的青烟在殿顶盘龙雕梁间蜿蜒。 霍衍负手立在窗前,手中捏着一封朱漆封口的信笺,玄色镶金边的衣摆垂落地面,映着殿外透进的日光,带着几分沉凝的威严。 听得脚步声,他转过身时,恰好看见凌言袖摆轻扬,似是不着痕迹地挣开了苏烬攥着他手腕的手。 苏烬指尖还悬在半空,霍衍目光微不可察地在两人相触过的地方顿了顿。 “青鸾,你……”他话音微顿,目光落在苏烬下意识往凌言身后缩了半寸的手,又抬眼看向凌言,“念儿刚托弟子送了信来。” 他将手中信笺搁在紫檀木案上,玉扳指划过纸面时发出细微的声响:“信里说了你们的事。” 霍衍指尖叩了叩案几,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低笑一声,“镇虚门立派千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师徒又如何?感情到了,什么辈分规矩,不过是废纸一张。” 苏烬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凌言则是眉尖微挑,袖中手指轻轻蜷了蜷。 “梓宸如今的修为,”霍衍看向苏烬,语气多了几分郑重,“已然是宗师境,再顶着‘弟子’的名头在你身边,于宗门法度、于他自身声望,都不妥当。” “掌门,我正是为此事而来。”凌言上前一步,“内阁每年遴选晋升弟子,我意让苏烬今日便行出师礼。”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云气翻涌的听雪崖方向:“镇虚门八峰,每峰四位长老,唯有听雪崖由我一人坐镇。” “可听雪崖后是万妖窟阵法枢纽,近年妖气渐有异动,单凭我一人巡守结界,终究力有不逮。” 苏烬此刻已敛去了方才的轻佻,垂手立在凌言身侧,脊背挺得笔直。 “苏梓宸入我门下七年,又在外历练四年,”凌言声音平静,神情却极其认真。 “阵法之道已得我七分真传,实战经验更是足够。我打算让他进听雪崖长老位,我继续钻研阵法,加固节点,他便负责统领巡阵弟子,平日里核查结界符文、调度守夜弟子。” 霍衍静静听着,手指摩挲着案上信笺的封口,忽然抬眸看向苏烬:“听雪崖的长老印,可是要担起镇守万妖窟的重责。一旦魔气溢出,第一个问责的便是你这巡阵长老!” 第231章 出师(二) 苏烬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弟子……愿担此责!若有差池,甘愿受门规惩处!” “好。”霍衍抚掌一笑,先前的沉凝之气散去不少,“你这性子,倒是比你师父当年更利落些。” 凌言神色不变,只淡淡道:“苏梓宸的本事,掌门心中有数。” “自然有数。”霍衍起身走到兵器架旁,取下一柄刻着云纹的玉牌,“出师礼的流程,稍后让执事弟子带你走一遍。这是听雪崖长老的印信,你且先拿着。” 他将玉牌递给苏烬,又看向凌言,“至于拜堂……” “掌门!”凌言骤然抬眼,耳尖微微泛红。 苏烬握着玉牌的手猛地一紧,玉牌冰凉的触感让他险些笑出声来,却又在看到凌言警告的眼神时强行憋住,只低了头,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霍衍见状哈哈大笑,摆手道:“罢了罢了,私事你们自己定。只是这出师礼后,梓宸便是长老了,往后在宗门里,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没大没小。” 他看向苏烬,故意板起脸,“尤其是在你师父面前,虽说是夫妻……咳,是师徒情深,但该有的分寸还是要守。” “是,掌门!”苏烬立刻应下,偷偷瞥了眼凌言,见他正望着殿外云层,广袖下的手指却悄悄勾了勾,像是在忍什么。 凌言忽的转身:“既如此,便请掌门安排出师事宜。苏烬,随我去准备。” “是!”苏烬立刻跟上去,走到殿门口时,忍不住回头冲霍衍咧嘴一笑,却见霍衍正捻着胡须,望着两人交叠的影子,低声喃喃:“青鸾……能喜欢人……真是……奇事!! 殿外阳光正好,凌言走在前面,广袖被风扬起一角。 苏烬快走两步跟上,忍不住凑近他耳边:“师父,方才掌门说‘夫妻’的时候,你耳朵红了。” “闭嘴。”凌言脚步未停,声音却软了几分,“去取你的庚帖来,若是出师礼后还敢胡闹,便真罚你去冰潭面壁。” 苏烬猛地攥住凌言的手腕,掌心贴着他袖中冰凉的灵力纹路,仰头望着檐角垂落的鎏金风铃被正午阳光镀上金边:“师父再急着与我拜堂,也得吃午膳不是?” 指尖摩挲着凌言腕骨,“乾御阁今日做了梅花糕,我让膳房管事特意留了两屉。” 凌言侧头斜睨他,广袖下的手指轻轻挣了挣:“出师,不是叛师,你要造反不成?” 话音未落,苏烬已牵起他的手,指腹擦过那枚暖白色羊脂玉指环,金线勾勒的青鸾振翅欲飞,尾羽衔着的凤凰火焰在阳光下流转:“定情物都戴着呢,师父想反悔也晚了。” 他突然凑近,温热呼吸扫过凌言耳后:“你说,我们的佩剑能共鸣,本命武器是同源的星辰弓,术法流转都带梅花——” 修长手指勾住琉璃耳坠垂下的银流苏,指尖拂过月白色琉璃珠里流动的星辉,“连随身饰物都是一对,这不是天意? 凌言耳尖发烫,却见苏烬忽然将他抵在廊柱上,少年眼底映着满殿鎏金,笑得肆意张扬:“掌门都说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忽然低头,唇擦过凌言耳畔的琉璃珠,“我偏要让全宗门都知道,听雪崖的青鸾长老——” “苏梓宸!”凌言灵力微动,冰蓝色纹路顺着廊柱蔓延,却被苏烬扣住手腕按在墙上。 “是,青鸾长老。”苏烬突然正色,却在眨眼间又变回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指尖勾住凌言腰间玉坠晃了晃,“不过在拜堂之前,弟子想先讨个彩头——” 他话音未落,凌言已屈指弹在他额间:“先把出师礼过了。”却被反手握住十指相扣:“那说好了,礼成之后,师父便与我去月老祠。” 远处传来执事弟子召集众人的钟声,苏烬却纹丝不动,直到凌言无奈点头,才笑着松开手,却仍勾着他小指不肯放开:“走吧,长老阁下。” 他晃了晃手中云纹玉牌,“待我戴上这长老印,便要光明正大地牵着师父的手,走遍镇虚门每一处。” 乾御阁的午膳带着秋日特有的清冽甜香。梅花糕蒸得软糯,顶上撒的糖霜混着细碎的梅瓣,在白瓷碟里堆成一小座雪峰。 凌言吃着糕点,苏烬却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碗里的莲子羹—— 时不时抬眼去看凌言指尖那枚暖白的羊脂玉指环,金线勾勒的青鸾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再看,糕要凉透了。”凌言用银匙敲了敲他的碗沿。 苏烬嘿嘿一笑,飞快夹起一块梅花糕塞进嘴里,含糊道:“师父的笑比糕甜。” 凌言没接话,耳尖却悄悄泛红,只将一碟切好的蜜渍橙片推过去:“快吃,吃完去换轻铠。” 提到轻铠,苏烬立刻垮了脸。镇虚门内门弟子的制式轻铠是玄铁混着寒丝织成,肩甲刻着流云纹,腰腹处用柔韧的鲛绡软甲拼接,本该是利落又威风的模样。 可他平日里惯穿劲装,嫌这铠甲束得慌,尤其是胸前那枚嵌着碎星石的门徽,硌得他锁骨生疼。 “真要穿?”他磨蹭着跟在凌言身后出了乾御阁,秋风卷起满地金黄的银杏叶,扑簌簌落在他发间,“我看师父就不穿,偏让我套这铁片子……” 凌言脚步未停,声音却透过风送来一丝笑意:“我是长老,自有特例。你如今是待授印的新晋长老,按规矩需着弟子出礼装。” 他回头时,广袖被风扬起一个清俊的弧度,“况且,”他目光扫过苏烬不甚情愿的脸,“铠甲衬你,像模像样。” 苏烬猛地抬头,撞见凌言眼底一闪而过的揶揄,脸颊微热,却又梗着脖子道:“师父觉得好看就行。” 说着便伸手去勾凌言的小指,却被对方不着痕迹地避开,只留下一句“规矩些”,便率先踏入了主峰广场外的偏殿。 换甲的过程堪称一场无声的抗争。 苏烬对着铜镜扯了扯肩甲的系带,又嫌弃地拍了拍腰间的鲛绡软甲。 那碎星石门徽在秋阳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映得他那张本就俊朗的脸更添了几分英气,只是眉宇间那点不耐让这份英气多了些鲜活的跳脱。 “好了?”凌言站在殿门口,他依旧穿了身月白广袖长袍,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细密的青鸾尾羽纹,未束发,墨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住。 在满场身着统一玄色轻铠的弟子与长老中,宛如一剪独立于风雪的寒梅,清冷得格格不入,却又偏偏是全场目光不自觉会落去的焦点。 第232章 出师(三) 苏烬看到他,立刻忘了铠甲的不适,几步上前,故意挺了挺胸膛:“师父你看,是不是像个要上战场的?” 凌言的目光在他肩甲的流云纹上顿了顿,伸手替他正了正微斜的领甲,指尖触到他锁骨处的碎星石,冰凉的触感让苏烬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不是战场,是出师。”凌言的声音很轻,带着秋风般的微凉,“等下上了广场,莫要再胡闹。” “知道啦,长老阁下。”苏烬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飞快道,“不过师父方才替我整甲时,心跳好像快了些。” 凌言指尖微顿,猛地收回手,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却只冷冷瞪了他一眼,转身便往广场走去。 苏烬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低笑出声,赶紧跟了上去。 秋阳高悬,将镇虚门主峰广场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 广场中央的白玉祭台被秋风扫得一尘不染,四周矗立着四十根刻满符文的玄铁柱,柱顶香炉中升起袅袅青烟,与盘旋在半空的灵鸟—— 数只羽毛流光溢彩的青瞳雀——相映成趣。 钟声悠长绵远,敲过九响后骤然一停。三十九位身着玄色轻铠的长老早已按品阶列于祭台两侧,铠甲上的符文在阳光下隐隐流转,透着庄严肃穆的气息。 首座的霍衍掌门负手而立,玄色长袍上用金线绣着腾云的巨龙,腰间玉带悬着一枚与苏烬手中相似、却更为古朴的云纹玉牌。 他身侧稍后的位置,霍念作镇虚门少主,身着与苏烬同款却更为精致的轻铠,站在弟子队列的最前方,目光沉静地望着祭台入口。 所有内门弟子皆按辈分排列,银色轻铠在秋风中发出细碎的碰撞声,整齐划一的站姿如同林木。 唯有当苏烬与凌言的身影出现在广场入口时,队列中才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谁都知道,今日这出师礼不同寻常,更知道那位站在掌门身侧、从不穿门派铠甲的青鸾长老,与即将授印的新晋长老苏梓宸之间,有着怎样不同寻常的牵绊。 凌言走到长老队列的第二个位置,那身月白长袍,与左右的玄色铠甲形成鲜明对比。 他并未看任何人,只是目光淡淡落在祭台上的青铜鼎上,广袖下的手指却微微蜷缩,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苏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涟漪。他踏过广场上的青石板,玄铁轻铠在他走动间发出清越的声响,肩甲的流云纹被秋阳镀上金边,碎星石门徽在胸前闪烁。 走到祭台前,对着霍衍拱手行礼,声音清朗,穿透了秋日的微风:“弟子苏梓宸,拜见掌门,恳请授印!” 霍衍抚着胡须,目光含笑地打量着他,那眼神既有长辈的欣慰,也带着几分审视。“苏梓宸,” 他开口,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广场,“镇虚门出师礼,需过三问:一问道心,二问术法,三问担当。你可准备好了?” “弟子准备好了!”苏烬昂首挺胸,目光坚定。 “好!”霍衍点点头,“第一问:道心为何?” “道心为剑,斩妖除魔,护我宗门,守我所念!”苏烬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说“守我所念”时,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长老队列中的凌言,却见那人依旧望着祭台,唯有耳尖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霍衍眼中笑意更深:“第二问:术法根基,可曾夯实?你本命星辰弓,可曾与你心神合一?” “弟子日夜勤修,术法根基不敢言圆满,却也未曾懈怠!” 苏烬朗声道,“星辰弓乃弟子本命武器,一呼一吸,皆与我心神共鸣!”他话音刚落,腕间似有微光闪过,那是星辰弓在回应主人的话语。 队列中的长老们纷纷颔首,对这等本命武器与主人的契合度表示认可。 霍衍见状,神色转为庄严肃穆:“第三问:若为长老,当担宗门重责,上辅掌门,下率弟子,若有危难,需身先士卒。此责甚重,你可愿担?” 这一问,是三问中最关键的一环。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唯有秋风拂过灵鸟羽毛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钟鸣。 苏烬沉默片刻,不是犹豫,而是在凝聚心神。 他抬眼,目光依次扫过霍衍,扫过三十九位长老,最后,牢牢定格在凌言身上。 那人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终于缓缓转过头,月白长袍的衣摆被风吹起,露出一线清瘦的下颌,眼神沉静如水,却又仿佛藏着万千星辰,正无声地望着他。 苏烬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霍衍,这一次,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沉稳,却也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弟子苏梓宸,愿担此责!” 他顿了顿,仿佛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继续道:“若有差池,甘愿受门规惩处。但若能护得想护之人,守得想守之地……” 他的声音微微扬高,穿透了整个广场,“便是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看着凌言的眼睛说的。 凌言的瞳孔微微一缩,广袖下的手指猛地攥紧,却又在瞬间松开,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别开脸,望着广场外那棵高大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正簌簌落下,如同一场盛大的祝福。 霍衍抚掌大笑,声音中满是赞赏:“好!好一个‘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不愧是我镇虚门的弟子,更不愧是……” 他看了眼凌言,故意顿了顿,才接着道,“更不愧是能让青鸾长老另眼相看的人!” 这话一出,广场上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掌门如此直白地说出来,还是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霍念站在弟子队列中,嘴角忍不住抽了抽,看向苏烬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算你小子有种”的意味。 凌言的耳根已经红透了,却硬是维持着面无表情的模样,只是指尖悄悄掐了个诀,一道冰蓝色的灵力无声无息地射向霍衍—— 当然,被霍衍不动声色地用灵力挡开了。 霍衍哈哈一笑,也不再逗他,转身从祭台上的玉盘中拿起那枚刻着云纹的玉牌—— 正是之前在大殿中给过苏烬、此刻又被收回用于正式授印的长老印信。 玉牌在秋阳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边缘刻着细小的符文,正是听雪崖长老的象征。 第233章 出师(四) “苏梓宸,上前接印!”霍衍的声音庄严肃穆。 苏烬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 霍衍将玉牌轻轻放在他掌心,沉声道:“以镇虚门掌门之名,授你听雪崖长老之位,掌印在此,望你恪守门规,护佑宗门,不负所托!” 玉牌入手,一股温和的灵力顺着掌心流入四肢百骸,与他体内的灵力隐隐共鸣。 苏烬能感觉到,这枚玉牌不仅是身份的象征,更连接着听雪崖乃至整个宗门的灵力脉络。 他握紧玉牌,额头触地,郑重行礼:“弟子苏梓宸,谢掌门!谢各位长老!定不负所托!” 授印礼成! 广场上顿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四十位长老齐齐抬手,对他行长老之礼。 灵鸟在空中盘旋得更欢,发出清脆的鸣叫声,仿佛在庆贺这一时刻。 霍衍伸手扶起他,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起来吧,苏长老。从今往后,你便是镇虚门最年轻的长老了。” 他顿了顿,又故意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不过在你师父面前,还是收敛些你那毛躁性子——虽然老夫也觉得,青鸾能被你这小子拐到手,当真是……奇事一桩!” 授印礼成的余韵尚未散去,霍衍便抬手示意执事弟子。 只见一名身着玄色劲装的弟子捧着一只古朴的紫檀木匣上前,匣盖之上用银丝镶嵌着流云与星辰交错的纹路。 “这是你的出师贴。”霍衍接过木匣,打开时,内里并非纸张,而是两枚温润的白玉简,“镇虚门长老出师,需以灵玉简为证,一枚留于宗门典籍阁,一枚……”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凌言,“便由你师尊收着吧。” 广场上的弟子与长老们皆是一愣——按门规,出师帖向来是宗门存档,极少有赠予师尊的先例。 霍念站在队列中,目光在苏烬与凌言之间转了转,忽然低笑一声,低头装作整理铠甲系带。 苏烬也有些意外,抬眼看向凌言。 却见那人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只是当霍衍将其中一枚玉简递过来时,他伸出的指尖微微一顿,月白广袖滑落,露出腕间那道冰蓝色的灵力纹路,与玉简上隐隐流转的白光相映。 “弟子……”苏烬喉头微动,伸手接过另一枚玉简。 玉简便携温润,入手便能感受到上面刻着细密的符文,那是用灵犀墨撰写的出师文,每一个字都透着庄重的灵力波动。 低头看去,只见玉简之上,以古朴的篆体刻着: “昭明元四百三十七年,秋九月,朔日。 弟子苏梓宸,本籍不明,幼入镇虚门,蒙听雪崖长老凌言收于门下,习剑修法,已历七载。 今者,术法初成,星辰弓与心神共鸣,梅花剑意流转自如,堪当宗门一责。 谨以心魂为誓: 一誓,道心不渝,斩妖除魔,护持三界清明; 二誓,奉守门规,上辅掌门,下正后学弟子; 三誓……” 凌言的目光在第三誓处顿了顿,只见那上面刻着的并非宗门制式的套话。 而是一行稍显纤细、却笔锋凌厉的小字:“三誓,护吾师周全,纵千山万水,刀山火海,亦不退避。” 这行字显然是后来补刻的,灵犀墨的色泽比前两行稍浅,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凌言握着玉简的手指微微收紧,掌心传来玉石的凉意,却仿佛能透过玉简,触到刻字之人当时的心意。 他抬起头,看向苏烬手中的另一枚玉简。 只见苏烬正垂眸看着玉简上的文字,浓密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手指轻轻摩挲着玉简边缘—— 苏烬手中的玉简,刻的是师父对弟子的回帖: “吾徒苏梓宸,性若烈火,剑意张扬,然心有丘壑,情系所念。 七载师徒,观尔从顽劣少年至肩担重责,星辰弓鸣,青鸾未惊,此乃天意,亦属人为。 今授你长老之印,望你: 一守剑心,勿被外物迷眼; 二持仁心,谨记苍生为念; 三……” 同样是第三点,刻着与苏烬出师帖截然不同的字迹,清隽疏冷,却在落笔处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三念归途,听雪崖永远有你一炉温茶,半卷残书。”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庄重誓言,唯有一句平淡的“归途有茶”,却让苏烬的心一暖。 “好个‘护吾师周全’,好个‘归途有茶’!”霍衍抚掌大笑,打破了广场上的寂静,“梓宸这出师贴,倒是比旁人多了几分……咳咳,师徒情深。” 他故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引得周围几位长老纷纷侧目,看向凌言的目光里满是了然的笑意。 凌言猛地合上玉简,玉简便携碰撞发出一声清响,他抬眼看向霍衍,眼神里带着警告,耳根却红得更透了:“掌门,出师礼流程尚未完毕。” “是是是,老夫糊涂了。”霍衍笑着摆手,示意执事弟子,“将两枚玉简呈入典籍阁封印,待日后……” 他看了眼苏烬,“待日后苏长老与你师尊……咳,总之,这玉简便算入了宗门史册了!” 执事弟子小心翼翼地接过两枚玉简,转身往典籍阁方向走去。 苏烬望着玉简消失的方向,又转头看向凌言,只见他正望着广场外那棵银杏树,金黄的叶子落在他月白的发间,宛如碎金。 秋风拂过,苏烬身上的轻铠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忽然上前一步,在众人的目光中,轻轻拂去凌言发间的一片银杏叶,低声道:“师父,玉简上的第三誓,弟子记下了。” 凌言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却没有避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风:“记住便好。” 远处的钟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庆贺的悠扬。灵鸟在空中盘旋,洒下点点流光。 秋阳西斜,将镇虚门主峰染上一层琥珀色的光晕。 灵鸟盘旋的轨迹被拉长,振翅时洒落的流光与银杏叶一同飘坠,在白玉广场上织就一片浮动的金毯。 授印礼的庄严肃穆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长老与弟子们上前恭贺的熙攘声。 首位上前的是执掌刑律堂的柳城长老,他一身玄铠衬得面容格外冷峻,此刻却难得地勾了勾唇角,抱拳沉声道:“苏长老年少有为,往后听雪崖有你坐镇,想必更添气象。” “柳长老谬赞了。”苏烬连忙还礼,轻铠在动作间发出清响,“还需各位前辈多多提点。” 紧随其后的是丹鼎堂的明澈长老,他手中摇着一柄绘满丹炉符文的折扇,笑容温煦:“方才听那第三誓,当真是……情深义重啊。”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眼立在不远处的凌言,见那人正望着檐角风铃,月白身影被夕阳镀上金边,便低笑出声。 “改日得空,苏长老可愿来丹鼎堂坐坐?老夫新炼了几炉‘同心丹’,虽非战斗用,却颇合……” 第234章 紫凤青鸾共羽仪 “明澈长老!”凌言忽然转头,声音清冷,却掩不住耳尖又一次的泛红,“丹鼎堂事务繁忙,就不劳烦苏烬了。” 明澈长老哈哈一笑,不再多言,只朝苏烬递了个“你懂的”眼神。 最后走来的是御兽堂的池临长老,他肩上蹲着一只巴掌大的雪白灵狐,正好奇地打量着苏烬胸前的碎星石门徽。 池临长老性情最是洒脱,拍了拍苏烬的肩甲:“好小子!总算熬出头了!往后你家那星辰弓要是缺了箭羽,或是想给灵鸟寻些伴儿,只管来御兽堂找我!” 苏烬笑着应下,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凌言。那人始终站在稍远的地方,像一剪独立于霞光中的寒梅。 当苏烬的视线扫过时,他垂在广袖下的手指却轻轻动了动,仿佛在摩挲着什么—— 苏烬知道,那是袖中藏着的、是那枚连理枝玉坠。 “喂,狗东西。”一道带着戏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霍念抱着双臂走过来,玄色轻铠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他挑眉看向苏烬,“行啊你,苏长老,这就当上了?” 苏烬转身,故意挺了挺胸膛:“怎么,师弟不恭喜恭喜?” “恭喜自然是要恭喜的。”霍念嘴角一勾,凑近他低声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可别指望本少主和那些小弟子一样,见了你就喊‘苏长老’——咱们师出同门,平辈论交,懂?” 他顿了顿,又瞥了眼不远处的凌言,压低声音补充,“再说了,在师父面前,长幼尊卑有别。” 苏烬被他说得哈哈大笑,伸手捶了捶他的肩甲:“知道了,我的好…师…弟。” 此时,内门弟子中的沈澜、段尘鸣、游清嘉也结伴上前。 沈澜性子最是稳重,率先拱手:“恭喜苏师兄……苏长老!” 段尘鸣则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以后听雪崖就由长老您和凌言长老坐镇了,我们……” “哎,打住打住!”苏烬笑着拍了拍他们的肩膀,“什么苏长老,听得我浑身不自在。虽说是出师了,可我还是你们师兄,往后在宗门里遇见,别跟见了生人似的。” 他看向霍念,故意道,“再说了,不是还有你们霍师兄、霍少主陪着你们吗?他可比我靠谱多了。” 霍念立刻翻了个白眼:“滚啊,谁要陪他们。” 游清嘉性子活泼,笑嘻嘻地说:“就是就是,苏师兄就算成了长老,也是我们认识的那个苏师兄!不像霍师兄,不靠谱。” “你说什么?狗东西!” 霍念作势要打,却被苏烬拦住。夕阳的光芒越发柔和,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铺满金叶的广场上。 “说起来,”霍念忽然收敛了笑意,上下打量着苏烬,“你这长老总得有个尊称吧?总不能让别人见了你就喊‘听雪崖的那个长老’,多没排面。” 苏烬一愣,他还真没想过这个。 镇虚门的长老通常会有与自身术法、灵宠或居所相关的称号,比如凌言是用的自己青鸾剑尊的尊称。 周围的长老和弟子们闻言也纷纷来了兴致,明澈长老摇着扇子笑道:“这倒是个关键!称号需得贴切,又得有韵味,苏长老可有想法?” 苏烬下意识地看向凌言。 那人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缓缓转过身,月白长袍在晚风中微动,发间的白玉簪折射着夕阳的碎光,眼神沉静如水,却又仿佛藏着默许的温柔。 想起出师贴上的青鸾与星辰,想起定情指环上振翅的青鸾与衔着的凤凰火焰,想起两人同源的星辰弓与术法波光……忽然间,一句诗词涌上心头。 “不如……”苏烬深吸一口气,迎着众人的目光,声音清朗,“便取‘紫凤青鸾共羽仪’之意,称‘紫凤长老’如何?” “紫凤青鸾共羽仪?”霍衍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捻着胡须颔首,“好诗!好意境!” 明澈长老抚掌赞道:“妙啊!青鸾是你师父的象征,这‘紫凤’,怕是取自指环上的凤凰火焰吧?” “‘共羽仪’,既指你们师徒……咳,情谊深厚,又暗合星辰弓与青鸾灵力同源之意,当真是贴切!” 霍念挑了挑眉,难得没有调侃,只低声道:“算你小子有点墨水。” 苏烬的目光始终落在凌言身上,见他听完“紫凤青鸾共羽仪”时,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阴影,唇角却极浅极浅地扬了一下,像秋水中漾开的微澜。 “紫凤长老……”凌言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晚霞中的风,却清晰地传入苏烬耳中,“这称号,倒也不算难听。” 苏烬猛地抬头,撞进他眼中那片被夕阳映暖的笑意里,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满是欢喜。 他上前一步,不顾周围还有众人,轻轻勾住凌言广袖的一角,低声道:“只要师父觉得好,便好。” 凌言身体微僵,却没有挣开,只是任由他勾着,月白广袖与玄色衣角在晚风中交叠。 如同那句“紫凤青鸾共羽仪”,在渐沉的暮色中,织就一幅永不褪色的图景。 直到最后一缕霞光沉入远山,镇虚门广场上的人影才渐渐稀疏。 霍衍和长老们各自回了自己所在的居所,弟子们也三三两两地散去,唯有金黄的银杏叶还在晚风中簌簌飘落,铺满了白玉石板路。 苏烬眼巴巴地望着最后几个执事弟子消失在回廊拐角,立刻像只撒欢的幼兽般转过身,精准地捞住凌言正要收回的手。 指尖触到那片微凉的肌肤时,他猛地皱起眉:“师父,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凌言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一颤,想抽回却被握得更紧。 广袖被秋风吹得鼓起,他仰头看向苏烬,茶色眼眸里盛着未落的星辰,满是毫不掩饰的心疼:“可是方才夜风吹多了?” “无妨。”凌言垂下眼帘,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语气却不自觉地软了几分,“倒是你……” 他瞥了眼苏烬身上的轻铠,“以后你也是一峰长老了,行事稳重些,别整天还跟个孩子似的,平白让人笑话。” “在师父面前,我永远是孩子。” 苏烬脱口而出,随即将凌言的手整个裹进自己掌心,甚至嫌不够,直接塞进了自己轻铠的衣襟里。 “再说了,谁笑话我,我就拿星辰弓射谁的窗户。” “胡闹!”凌言瞪他一眼,却没真的动怒,只觉得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轻铠布料传来,暖得人心里发慌。 忽然注意到苏烬另一只手,正手忙脚乱地去解肩甲的系带,金属扣环发出“咔哒”的声响:“你做什么?” 第235章 回忆(一) “这甲胄太凉了,贴着肉难受,我卸下去。”苏烬说着便要扯下肩甲,玄铁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在广场上解轻甲像什么样子!”凌言急忙按住他的手,“成何体统!” “可它真的很碍事啊师父——”苏烬委屈地瘪了瘪嘴,忽然意识到什么,眼睛一亮,“啊,对了!正事!” 他猛地松开解甲的手,反而一把攥住凌言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对方踉跄了一下。 凌言不稳地撞进他怀里,顿时又羞又恼:“你又发什么疯——” “师父忘了?”苏烬低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廓,暮色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你可是答应我了的。” 凌言的心猛地一跳,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他当然没忘——在授印礼前,他被逼无奈点头答应过,礼成之后便去月老祠。 只是方才被众人围着,没想到苏烬竟还记着。 “何……何事?”他故作茫然,眼尾却悄悄泛红,明明是明知故问,声音却不自觉地发虚。 苏烬低笑一声,故意拖长了语调,凑到他耳边:“师父答应过弟子,要去……”他顿了顿,看着凌言瞬间绷紧的身体,才慢悠悠地吐出那三个字,“月、老、祠。” “你!”凌言猛地抬头,撞进他眼中狡黠的笑意里,羞得几乎想用法术冻住他的嘴。 暮色四合,广场四周的宫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晕勾勒出两人交叠的身影,将他泛红的耳尖照得清晰可见。 “师父可不能言而无信。”苏烬收紧了握住他手腕的手,轻轻晃了晃,像个讨要糖果的孩子,只是眼神里的认真却不容错辨,“长老说话,可得算话。” 凌言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茶色眼眸里映出的自己微慌的模样,忽然觉得晚风吹来的凉意都被这股灼热的气息驱散了。 他别开脸,望着远处山坳间若隐若现的朱红飞檐——那正是镇虚门后山的月老祠。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秋风卷着落叶的沙沙声。 苏烬有些忐忑地看着他,生怕他突然变卦。 就在他快要忍不住再劝劝时,凌言忽然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心湖的叶子,荡开细微的涟漪。 他没有抬头,只是任由苏烬牵着自己的手。 “先……先回听雪崖换件衣服。”凌言低声道,指尖悄悄反握住苏烬的手,“你这一身甲胄去月老祠,像个要去抢亲的山匪。” 苏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爽朗的笑声,一把将凌言的手紧紧握在掌心:“好!听师父的!回听雪崖换衣服,然后……” 他拉着凌言转身,玄铁轻铠在石板路上踏出清脆的声响,惊起了树梢上栖息的夜鸟。 “然后就去月老祠,”苏烬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穿透了渐浓的夜色。 “让月老看看,他拴了这么多年的红线,总算要把听雪崖的青鸾和紫凤,真正系在一起了!” 凌言被他拉着往前走,月白长袍的衣摆在风中扬起优美的弧度。 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在宫灯下投下的影子,唇角那抹极浅的笑意,终于在暮色中彻底舒展开来。 远处的月老祠在夜色中亮起温暖的灯火,仿佛早已在那里,等待着这对历经七载师徒、终成眷属的紫凤与青鸾,前来许下那一句“生生世世,不离不弃”的誓言。 秋风送爽,星月相伴,镇虚门的夜晚,因这一场即将到来的誓言,而染上了最温柔的期待。 镇虚门的宫灯一路蜿蜒,暖黄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流淌,将苏烬与凌言交握的身影拉得很长。 “师父走慢些,”苏烬的笑声里还带着方才的雀跃,手腕微用力,将走得有些怔忡的凌言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听雪崖的石阶滑,仔细脚下。” 凌言“嗯”了一声,目光从两人交握的手上移开,落在前方熟悉的朱漆门扉上。 听雪崖是他独居了近七年的地方,清冷雅致,此刻在夜色中却透着一股不同以往的暖意—— 只因身边这人,正用不容错辨的力道,牵着他,走向一个名为“未来”的方向。 门轴“吱呀”一声转动,带起一丝淡淡的梅香。这是凌言偏爱的熏香,苏烬早已烂熟于心。 “我去换衣服,”苏烬松开手,指尖却恋恋不舍地蹭过凌言的掌心,茶色眼眸在昏黄的烛火下亮得惊人,“师父先歇着,我去去就来。” “去吧。”凌言颔首,看着苏烬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主屋,奔向他自己那处位于听雪崖东侧的小庭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明明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宗师,却在他面前,总带着几分未脱的少年气。 屋内只剩下凌言一人。他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清俊出尘的脸,眉骨高挺,眼尾微挑,此刻却因暮色和心绪,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他抬手,解开发髻上的玉冠。 青丝如瀑,瞬间垂落,几乎触及腰间。那是一头极美的黑发,在烛火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 凌言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发梢,动作有些生疏,又有些莫名的温柔。 过去的许多年,他总是将长发束得一丝不苟,如同他的心绪,被牢牢禁锢在“仙尊”、“师父”的壳子里,容不得半分松散。 他取过一条月白色的丝带,将前发半束,余下的青丝便如墨瀑般垂在身后,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镜中的人,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柔和的居家气息。 他顿了顿,又从妆奁深处取出一支梅花白玉簪。 簪身是温润的羊脂白玉,雕刻着几枝疏梅,花蕊处嵌着细小的珍珠,在烛光下微微闪烁。 这是……许多年前的东西了。他记得,那是他刚入镇虚门不久,一位早已过世的长老所赠,说他性子太冷,这梅花簪或可添些暖意。 那时的他,只觉得可笑,暖意?于他而言,不过是无用的虚妄。 可如今,他却将这簪子,轻轻插入了脑后的发间。梅花的冷香与雪松香交织,竟不觉得违和。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妆奁角落的一个锦盒上。 盒子不大,用深紫色的锦缎包裹,边缘绣着细密的银丝卷云纹。 凌言伸出手,指尖在盒盖上停顿了许久,才缓缓打开。 第236章 回忆(二) 盒中静静躺着一枚耳坠。并非苏烬前几日送他的琉璃耳坠,而是一枚更为精致的璃珠坠。 那璃珠约莫指节大小,通体晶莹,内里却仿佛囚禁了一片星空,细碎的银芒如同星辉,在其中缓缓流动。 下方垂着三串纤细的银流苏,每串流苏末端都缀着一颗更小的、同样流动着微光的碎钻。 这是……苏烬送他的。 是在更早之前,早到苏烬还只是个跟在他身后、怯生生喊着“师父”的少年时。 那时候,苏烬刚入他门下不久,有一次随他下山历练,在一个凡间的小摊子上,看中了这枚“会流星星”的耳坠。 小家伙攥着自己攒了许久的碎银子,硬是买下了它,偷偷塞到他手里,说:“师父,你戴这个一定很好看。” 那时的凌言,只觉得这东西太过儿戏,随手便收了起来,从未戴过。 甚至在后来苏烬向他表明心意、两人关系变得微妙时,他也刻意避开了这枚耳坠,仿佛戴上它,就等于承认了某种早已在心底滋生的、连自己都害怕的情愫。 他害怕。怕这层师徒关系的打破,怕世俗的眼光,更怕…… 自己那颗早已被“无情道”冻僵的心,是否真的能承载起这样炽热的情感。 苏烬比他小七岁,是他一手教导出来的弟子,这份逾越规矩的感情,曾让他惶恐不安。 凌言拿起那枚璃珠坠,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他对着铜镜,小心翼翼地将耳坠戴在右耳垂上。银流苏轻轻晃动,带动着璃珠里的星辉流转,映得他本就泛红的耳尖更加晶莹。 镜中的人,月白长袍,半束青丝,一支梅花白玉簪斜插脑后,右耳垂上那枚流动着星辉的耳坠,为他周身清冷的气质添了一抹说不出的柔媚与……烟火气。 他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抹陌生的、带着暖意的神情,思绪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瞬间被搅乱,沉在潭底的往事,裹挟着冰冷的寒意,汹涌地浮了上来。 记忆的起点,是一片灼目的红。 不是宫灯的暖黄,而是能吞噬一切的、疯狂燃烧的烈焰。烟呛得他无法呼吸,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烧红的炭,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痛。 他只有五岁,小小的身子被一个人抱在怀里,那人穿着绿色的锦袍,衣料上绣着繁复的云纹,即使在火光中,也显得格外醒目。 “别怕,跟我走。”男人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看不清男人的脸,只能闻到浓烈的烟味和一丝若有似无的、清冷的香气。 他想喊“爹爹”、“娘亲”,可张开嘴,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呜咽。 那夜的火光,像一条巨大的火龙,吞噬了他熟悉的宅院,吞噬了那些平日里对他笑盈盈的奴仆,也吞噬了他的父亲—— 那个总是把他架在肩上、胡子扎得他咯咯笑的男人,最后是在一片轰然倒塌的梁柱中,对他伸出手,然后被火海淹没。 还有大哥,那个总爱带着他爬树掏鸟窝的少年,为了护着他,被一块掉落的砖石砸中了头,鲜血顺着脸颊流下,眼神却依旧倔强地让他“快跑”。 而最后,是母亲。 他躲在一个残破的柜子后面,小小的身子抖得像筛糠。 母亲把他推了进去,用身体死死挡住柜门,声音因为恐惧和用力而颤抖:“言儿,别出来……躲好……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然后,他看到一根燃烧着的木梁,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了母亲单薄的背上。 一口鲜血,隔着柜门溅了上来,温热的,带着刺鼻的腥气。 母亲的身体晃了晃,却依旧用背抵着柜子,只是那声音,已经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言儿……听话……” 再后来,便是无边的黑暗和窒息感。 直到被那穿绿袍的男人抱出火海,他才得以喘息,却在回头的瞬间,看到了那片吞噬了他一切的炼狱,以及母亲倒在血泊中、再也不会动的身影。 泪水汹涌而出,却被男人冰冷的声音打断:“哭什么?死人而已。” 男人低头看他,火光映在他脸上,那是一张极其俊美的脸,眉骨高挺,鼻梁削直,嘴唇很薄,眼神却冷得像冰。 “从今天起,没有过去,没有家人,你叫凌言,我是公孙流玉,凌霄阁掌门,你的仙尊。” “仙……仙尊?”小小的凌言哽咽着,不懂这两个字的含义,只觉得眼前这个人,和他失去的温暖的家,截然不同。 “记住,”公孙流玉的手指掐住他的下颚,力道大得让他感觉仿佛要被碾碎,“从今往后,你是我的剑,剑,不需要情感。” 凌霄阁很美,美如仙境。终年云雾缭绕,亭台楼阁依山而建,仙鹤在云端飞舞,奇花异草遍地皆是。 但这美,对凌言来说,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不知道自己原本叫什么,只知道自己是凌言,是凌霄阁掌门公孙流玉的弟子。 公孙流玉对他很严厉,严厉到近乎残酷。 别的弟子修炼,讲究循序渐进,筑基、金丹、元婴,步步为营。 可他,凌言,却在被带入凌霄阁的半月,便被公孙流玉扔进了后山的“洗髓池”。 池水并非温玉,而是滚烫的岩浆与寒冰的混合体,浸入其中,仿佛骨肉都要被剥离,痛得他几乎昏厥。 公孙流玉只是站在池边,冷冷地看着,直到他在剧痛中硬生生挺了过来,体内的凡俗杂质被剔除大半,才允许他上岸。 “资质尚可,”公孙流玉丢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没有半分关怀。 凌言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承受这些,他只知道,他必须做到。 因为只有做到,才能得到公孙流玉那难得的、哪怕只有一丝的关注。他渴望被认可,渴望得到一丝温暖,就像溺水的人渴望浮木。 他开始疯狂地修炼。公孙流玉给他的功法霸道而诡异,讲究淬炼肉身,打磨心性。 他常常赤着双足,穿着薄薄的一层锦衣,站在凌霄阁后峰那片常年积雪的山峰上。 那山叫“寒绝峰”,名副其实。 即使是盛夏,峰顶也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寒风如同刀子,刮在脸上,寸寸生疼。 凌言的体质本就畏寒,可公孙流玉却让他在那里一站就是一天,打坐,练剑。 雪末过膝,寒气顺着赤裸的脚踝往上蔓延,很快便冻得他嘴唇发紫,浑身颤抖。 他想开口请求,想告诉仙尊他很冷,可每次看到公孙流玉那冷漠的眼神,话到了嘴边,便又咽了回去。 第237章 回忆(三) 有一次,他实在撑不住,发了高热,意识模糊中,依旧死死握着手中的剑,站在风雪里。 当他终于因为体力不支而倒下时,是大师兄将他抬回了房间。 他烧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在他额头上放了块冷帕,又有人喂他喝了些苦涩的药汁。 他以为是公孙流玉。 可等他醒来,看到的却是空荡荡的房间,以及窗台上放着的一瓶伤药。 公孙流玉甚至没有来看他一眼,只是让弟子传话:“明日,继续。” 凌言默默地拿起那瓶药,低头看着自己冻得青紫的手脚,指甲缝里甚至还残留着昨日练剑时震裂的血痕。 那一刻,他心中某个渴望温暖的角落,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不再哭,不再喊疼,也不再渴望公孙流玉的关怀。 他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铁,在寒绝峰的风雪中,在公孙流玉冰冷的注视下,一点点变得坚硬,变得没有温度。 仅仅半年,当其他弟子还在为筑基期苦苦挣扎时,凌言已经凝结了元婴。 他以为这一次,公孙流玉会对他露出一丝赞许。 可公孙流玉只是扫了他一眼,淡淡道:“尚可。接下来,练剑。” 随之而来的,是更严酷的剑术训练。公孙流玉亲自指点,每一招每一式都狠辣刁钻,招招直指要害。 凌言常常被打得遍体鳞伤,身上的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但他从不吭声,只是一次次爬起来,继续挥剑。 他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狠,也越来越……没有感情。 八岁那年,凌言迎来了凌霄阁弟子的“成人”考核。 在此之前,他从未下过主峰,对凌霄阁的其他弟子也知之甚少。 他以为考核便是寻常的法术比试,或是降妖除魔的历练。 直到他被带到那个巨大的、刻满了繁复符文的阵法擂台上,看到周围缚面而坐、神情冷漠的长老,以及另外九名同样穿着白色弟子服、却眼神各异的少年时,他才隐约感觉到不对劲。 “考核开始。” 随着公孙流玉坐在主位上,淡漠地吐出这四个字,一旁的弟子拨动了阵法中心的巨大铜漏。 “滴答——滴答——” 铜漏里的沙子开始流动,也像是倒计时的钟声。 几乎是在同时,擂台上的气氛瞬间变得肃杀。那九名少年,如同被惊醒的野兽,瞬间动了起来。 他们没有使用法宝,而是赤手空拳,术法却狠厉无比,掌风所至,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招招都奔着致命的地方而去。 惨叫声几乎是立刻响起。 有人被击中丹田,灵力溃散,瘫倒在地。 有人被打断了手脚,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还有人,直接被一掌拍中面门,当场气绝。 凌言愣住了。他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如同炼狱般的景象,看着昔日或许还曾在山道上擦肩而过的“同门”,此刻却像疯了一样互相残杀,鲜血溅在阵法的符文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这哪里是考核?这分明是……炼蛊! 他想起了在书中看到的记载,南疆有一种蛊术,将许多毒虫放入一个器皿中,让它们互相撕咬,最后存活下来的那只,便是蛊王。 而他们,这十个被选中的弟子,便是那器皿中的毒虫。 “找死!” 一个身材高大的少年注意到了呆立在一旁的凌言,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怒吼着便冲了过来,手掌上凝聚着幽绿的毒雾,显然是下了杀手。 凌言猛地回过神,本能地侧身躲避。那掌风擦着他的脸颊而过,刮得他皮肤生疼,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毒气。 不能死! 这个念头瞬间占据了他的脑海。他想起了母亲临死前让他“躲好”的叮嘱,想起了公孙流玉说他是“剑”的话语。 剑,不能断! 他不再犹豫,灵力瞬间运转,指尖凝结出一道冰蓝色的剑气。 这是他在寒绝峰修炼的冰系法术,此刻在他手中,却带着刺骨的杀意。 剑气划破空气,精准地刺入了那少年的肩窝。 少年惨叫一声,攻势一滞。凌言没有丝毫停顿,欺身而上,一掌拍在他的胸口。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少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凌言,然后缓缓倒下,口中涌出鲜血。 凌言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杀的还是他的“同门”。 可他没有时间犹豫,因为另外两名幸存的少年已经同时向他逼来。 一个速度极快,另一个则操控着藤蔓,试图将他困住。 凌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恶心感,眼神变得冰冷。他想起了寒绝峰的风雪,想起了公孙流玉冷漠的眼神。 剑,没有情感。 他不再保留,冰系法术与剑术结合,瞬间在擂台上掀起一片冰风暴。 寒气四溢,藤蔓被冻结、碎裂,短刃上也结了一层薄冰。他的动作快如闪电,每一次出手都精准而狠厉,不再有半分迟疑。 鲜血,再一次溅到了他的脸上,温热而粘稠。 当最后一名少年捂着脖子,倒在他脚边,眼中的光芒逐渐熄灭时,整个擂台上,只剩下凌言一个人站着。 他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如纸,看着满地的血污和尸体,终于再也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他吐得昏天暗地,直到双腿一软,瘫倒在血泊中。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阵法的符文还在闪烁,映着他苍白而空洞的脸。 他抬起头,望向主位上的公孙流玉。 公孙流玉依旧面无表情,仿佛眼前这炼狱般的景象,不过是一场寻常的戏。 他甚至没有多看凌言一眼,只是在铜漏中的沙子流尽时,缓缓站起身,转身离去。 其他长老也随之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仿佛地上的尸体只是无关紧要的垃圾。 凌言就那么躺在冰冷的血泊中,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感觉自己的血液也跟着一起冷了下去。 原来,这就是他的“家”,这就是他的“同门”,这就是他所追求的“仙途”。 没有温暖,没有关怀,只有冰冷的规则和残酷的生存。 考核结束后,公孙流玉给了凌言一本泛黄的书简。 “这是《无情道心法》,”公孙流玉的声音依旧冰冷,“从今天起,你修行这个。” 凌言接过书简,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竹简,心中却没有任何波澜。 经历了那场炼狱般的考核,他心中最后一点对温情的渴望,也彻底熄灭了。 无情道。 顾名思义,弃绝七情六欲,心如止水,道心成剑。 这似乎……很适合他。 第238章 月老祠(一) 他开始修炼无情道。心法晦涩难懂,每一次运转,都仿佛在剜去心中残存的情感。 思念家人的痛苦,渴望关怀的脆弱,甚至是对杀戮的恐惧,都被一一剥离。 他回到寒绝峰,继续修炼。这一次,风雪似乎也不再那么寒冷,因为他的心,比风雪更冷。 他不再觉得苦,不再觉得疼,眼中的情绪越来越少,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淡漠。 公孙流玉对他的变化很满意。他开始带着凌言出席各种场合,让他处理宗门事务,甚至让他去执行一些血腥的任务。 凌言做得很好。他杀人时,眼神平静无波。 面对求助时,冷漠以对。 处理事务时,铁面无私。 他成了凌霄阁最年轻的长老,人人敬畏的“执法长老”。 他的剑,快如闪电,冷如冰霜,所到之处,无人敢逆其锋芒。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笑容,眼神总是淡淡的,仿佛世间万物,都与他无关,陪伴他的,只有那冰凉的银丝缚面。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下去,做一把没有感情的剑,直到陨落。 直到那天……苏烬向他告白,少年红着眼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师父,我知道我不该……但我控制不住……我喜欢你,不是弟子对师父的敬,是想和你一直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那时的他,心中是巨大的恐慌和挣扎。 师徒伦常,年龄差距,还有他那颗早已习惯了冰冷的心,都在告诉他,这是不可以的。 可他用他的小心翼翼,他的温柔体贴,一点点叩击着自己紧闭的心门。 他会在自己修炼晚归时,默默留下温热的宵夜。 会在自己心情不好时,笨拙地讲些凡间的笑话。 会在自己偶尔流露出一丝脆弱时,紧紧地抱住他,说:“师父,有我在。” 那双盛满了爱意的茶色眸子,像一束光,强行照进了凌言黑暗冰冷的世界。 他躲不开,也……不想躲了。 房门被轻轻推开,打断了凌言的回忆。 苏烬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同色的玉带,头发用一根简单的墨玉簪束起,少了几分甲胄在身的英武,多了几分温润的少年气。 他手中拿着一个锦盒,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快步走到凌言身边。 “师父,你看我这身如何?”他转了个圈,锦袍的衣摆扬起,“去月老祠,这样总不像山匪了吧?” 凌言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欢喜和温柔,看着他茶色眼眸里映出的自己的模样—— 那个戴着星辉耳坠、眼神不再冰冷的自己。 方才回忆中席卷而来的刺骨寒意,仿佛在这一刻,被苏烬身上的暖意一点点驱散了。 “很好。”凌言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别开脸,不让苏烬看到自己眼中一闪而过的湿意,“比那身甲胄好看多了。” 苏烬走到他身后,从铜镜里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右耳垂的那枚璃珠坠上,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师父……戴了这个耳坠?” 凌言的耳尖又是一红,轻轻“嗯”了一声。 苏烬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流动的星辉,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真好看。就像……师父眼中的星光。” 凌言缓缓抬起头,便从镜中撞进了苏烬盛满爱意的眼眸里。 那里没有冷漠,没有残酷,只有满满的、要溢出来的温柔和珍视。 “师父,”苏烬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以后,有我在,不会再让你冷了。”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火海中失去一切的孤魂,不再是寒绝峰上独自承受风雪的少年,也不再是那个在炼狱考核中麻木杀人的“剑”。 他是凌言,是苏烬放在心尖上疼爱的人。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唇角终于舒展开一个极浅、却无比真实的笑意。 “走吧,”苏烬牵起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温暖而有力,“月老祠的灯,该等熄了。” 凌言任由他牵着,听雪崖的门再次打开,晚风卷着秋意吹入,却不再带着刺骨的寒意,反而携来了远处月老祠传来的、温暖的灯火气息。 过往如刀,刻下深深浅浅的伤痕,但此刻,有一人执手,便胜却人间无数。 他们的路,才刚刚开始。而前方,是月老祠的灯火,是生生世世的誓言,是终于不再冰冷的、充满了暖意的未来。 月老祠坐落在镇虚门后山的枫树林深处,像是被时光特意封存的一隅秘境。 夜色如墨,两人相携走过镇虚门后山的青石小径。 秋风吹过,道旁的枫树沙沙作响,艳红的叶片如蝶般飘落,在脚边积了薄薄一层。 远处的月老祠飞檐上挂着的灯笼明明灭灭,暖黄的光晕裹着缭绕的檀香,在微凉的夜气里洇开温柔的涟漪。 朱红的宫墙历经岁月冲刷,泛着温润的哑光,墙头爬满了攀援的薜荔,秋风吹过,叶片边缘染上薄金,与檐角悬挂的琉璃风铃一同轻颤。 飞檐翘角如展翅的蝶,顶端蹲坐着镇宅的瑞兽,鎏金的兽眼在暮色里折射出细碎的光。 月老祠门前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苏烬特意放慢了脚步,指尖轻轻摩挲着凌言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相握的手传来,带着不容错辨的珍视。 祠门是两扇对开的雕花木门,门板上用朱漆绘着月老牵线的典故,色彩虽已有些剥落,却更添古朴意趣。 门楣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姻缘殿”三字,笔迹苍劲中透着柔和,据说是建祠时一位得道真人所题。 门前三级青石台阶被往来香客踏得光滑,缝隙里生着几株墨绿的苔藓,阶沿散落着几片新落的枫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踏入祠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缭绕的檀香雾气。 正中央供奉着一尊三尺高的月老塑像,老者慈眉善目,长髯及胸,身着绯红长袍。 腰间系着嵌玉的鸾带,左手执一本泛黄的鸳鸯谱,右手捏着一束莹白的红线,线尾系着一对栩栩如生的木雕鸳鸯。 塑像前的供桌上摆着龙凤烛台,烛火跳跃,将月老含笑的眼尾照得明明灭灭,案几上还放着盛满清水的铜盆与签筒,竹制的签子在微风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第239章 月老祠(二) 祠堂左侧整面墙都挂满了同心锁,成千上万把铜锁密密匝匝地悬在铁链上,阳光好的时候,锁面会映出晃眼的光斑。 每把锁上都刻着成对的名字,有些字迹崭新,有些则被风雨磨得模糊,却依然能看出当初刻字时的郑重。 锁与锁之间缠绕着红色的丝绦,丝绦上系着游人写下的祈愿笺,墨字在暮色里若隐若现。 大都是“岁岁长相守”“生生不相离”的字句,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像无数细碎的呢喃。 右侧墙角设着一座紫铜香炉,炉中香灰积得半满,几缕青烟从炉盖的镂空花纹里袅袅升起,与烛火的光晕交织成朦胧的雾。 香炉旁的立柱上挂着一串银铃,铃身刻着缠枝莲纹,风穿过窗棂时,便会发出“叮叮当当”的清响,音色空灵,像是月老在捻动红线时的低语。 祠堂深处的窗棂是冰裂纹样式,糊着半透明的云母纸,窗外的枫树枝桠探进来,红叶在纸窗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最里侧的神龛前垂着一道红纱幔,幔上用金线绣着密密麻麻的小鸳鸯,烛光透过纱幔,将地面染成一片暖融融的绯红,连空气里都仿佛流淌着甜腻的情意。 此刻已是深秋,祠外的枫树林正燃着最盛的红,落叶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响。 晚风卷着桂子的甜香与枫叶的清苦吹进祠堂,将烛火吹得明明灭灭,却吹不散满室缭绕的檀香,也吹不散同心锁上沉淀了千年的温柔期许。 那暖黄的灯笼光从门缝里溢出来,在青石阶上投下长长的光晕,像是一双温柔的眼睛,正含笑等待着有情人的到来。 “阿言,”苏烬忽然低唤了一声,伸手轻轻拂去凌言肩头上落下的一片枫叶,指尖触到他发间的梅花白玉簪,“你还记得吗?” 他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暖意,尾音被秋风吹得微微发颤:“第一次见你,是在镇虚门山脚下的雪林里。” “那时我刚入山,被几只雪魅围攻,眼看利爪就要抓到脸上,你突然从风雪里飞过来,白衣像一片飘落的雪,剑穗上的冰晶还在发光……” 凌言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他确实记得,那时他感觉到山下有妖气,还有微弱的呼救声,随手解决了几只低阶精怪。 却没料到那个缩在树后的少年会那样看着他——眼里盛满了惊惶,却又像落满了星光。 “我当时就在想,”苏烬笑起来,耳尖微微泛红,“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好看的人?明明眼神冷得像冰,可站在风雪里的样子,却让我觉得比暖炉还要暖。” 他顿了顿,伸手握住凌言垂在身侧的手,将他的指尖贴在自己心口,那里的心跳沉稳而有力:“后来你答应收我为徒,我躲在听雪崖的竹林里偷偷掐了自己好几下,生怕是做梦。” “每天跟着你练剑,看你打坐,哪怕你只是偶尔看我一眼,我都能高兴一整天。” 秋风卷起凌言的发梢,月白丝带在空中轻轻扬起。 他看着苏烬眼中毫不掩饰的爱意,那些被无情道冰封多年的角落,此刻正一点点融化成温水,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 “阿言,”苏烬忽然收紧了手,将他轻轻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里满是后怕与庆幸,“后来我知道你修的是无情道,看你对谁都冷冰冰的,连笑都少见……” “我怕了很久,怕你心里真的没有半分温度,怕我这点心思不过是徒弟对师父的妄想。” 他的鼻尖蹭过凌言的耳廓,带着秋夜清露的微凉,却又透着滚烫的气息:“可我控制不住。看你深夜练剑咳得厉害,却不肯让人靠近。” “看你在执法堂里铁面无私,转身却会偷偷给山脚下的孤狼喂食……我就想,这么好的人,怎么能一直被冷着?” 凌言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混着淡淡的枫香,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起无数个寒夜,是这个少年偷偷在他房门外放下暖炉。 想起自己受伤时,守在床边的人眼下青黑,却死活不肯离开。 “现在好了,”苏烬低下头,在他额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指腹轻轻擦过他右耳垂那枚流动的星辉耳坠。 “你看这秋天多好,枫叶红得像火,风里都是甜的。阿言,我以前总觉得秋天伤感,可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秋风也能把人吹暖。” 他捧起凌言的脸,让两人的目光在摇曳的灯火中交汇,茶色眼眸里盛满了化不开的深情:“我不要什么仙途大道,也不要万古长生。” “我就想牵着你的手,每年秋天都来这里看枫叶,看月老祠的灯笼亮起来,看你戴着我送的耳坠,对我笑。” “阿言,”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心湖的叶子,却清晰地传入凌言耳中,“从雪林初见,到听雪崖相伴,再到今天站在这里……” “你早就不是那个只存在于我仰望里的谪仙了。你是我的师父,是我的阿言,是我想生生世世绑在红线上的人。” 凌言看着他眼中自己的倒影,看着那倒影里不再冰冷的眼神,看着他唇角那抹克制不住的笑意,终于忍不住抬手,轻轻回抱住他。 “苏烬,”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微颤,却无比坚定,“以后每个秋天,我们都来。” 夜风穿过月老祠的窗棂,吹动了供桌上的签筒,一支姻缘签“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签文上的字迹在灯火下清晰可见——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苏烬弯腰捡起那支姻缘签时,指腹蹭过签文末尾的朱砂印,笑意顺着眼角漫开,像落进烛火的金箔般明明灭灭。 他捏着竹签直起身,另一只手仍牵着凌言未松,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你瞧,月老都替咱们挑好签了。” 凌言垂眸看向那行\"结发为夫妻\"的墨字,烛光在他睫羽上镀了层暖边,耳坠上的星辉随着微颤的动作流淌成细碎的光。他没接话,却反手握紧了苏烬的手。 “既然来了...”苏烬晃了晃手里的签,拉着凌言往香炉走,紫铜炉盖的镂空花纹正漏出青烟,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缠成缥缈的环。 “总得添炷香。上次在青石镇拜的是喜神,阴差阳错走了趟冥婚过场,到底不算正经。” 凌言由着他从香筒里抽出三炷线香,看他凑到烛火前点燃,青烟腾起时被他下意识挡在凌言面前,免得烟气熏了眼。 这动作熟稔得像刻进骨血里,就像当年在执法堂外,他替这少年挡下长老怒斥时,也是这样不动声色地侧身。 第240章 结发 “许什么愿?”苏烬将燃着的香塞进凌言手里,自己也握了三炷,火光在他茶色眼眸里跳动,“先说好,不许再许什么''愿吾徒仙途坦荡''之类的,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了。” 凌言垂眸望着香头明灭的火星,声音轻得像怕惊了炉中青烟:“愿...岁岁有今日。” 苏烬拿香的手顿了顿,转头看他时,睫毛上似乎落了片看不见的枫霜,亮晶晶的。 他低笑一声,用手肘轻轻撞了撞凌言的肩:“原来……阿言也会说情话!” 说罢便拉着他一起将香插进香炉,三炷香的青烟刚升起来,就被穿堂的风揉成了缠绵的缕。 苏烬拉着凌言走到月老祠侧廊的锁架前,廊下悬着千百条红绳,系着的同心锁在风里轻晃,映得满壁朱红都碎成了晃眼的光。 他取过两柄铜锁,递一柄给凌言时指尖擦过对方掌心,便见那人耳尖红了。 苏烬挑眉笑着,执起刻刀在自己那柄锁上落了笔,衣袖滑到手肘。 “我表字梓宸,还记得刚学写字时,我老是写不好,你当时眉头蹙的……就差把墨泼我脸上了。” 刀锋在铜面上走得利落,末笔收锋时,他偏头去看凌言。 却见凌言指尖捏着锁,迟迟未动,直到苏烬刻完自己的名字,他才垂眸落下第一刀。 那笔画极缓,像是在描摹什么珍重物事,待铜锁转过来时,苏烬看清上面刻的竟是“南宫言”三个字。 “你……”苏烬拿锁的手猛地收紧,“怎么用这个名字?” 自从沈澜说了长安的事,凌言从不愿提自己的姓氏,此刻见这三个字刻在同心锁上,竟比方才听他说“岁岁有今日”时更叫人心头发颤。 凌言将锁轻轻搁在木台上,指腹摩挲着“南宫”二字的刻痕,声音轻得像怕惊了梁间的燕:“自然是要用真实姓氏才作数。” 他抬眼望苏烬,眸光里晃着廊下的红灯笼,“这锁要系在月老祠的红绳上,若用了假名,岂不是连月老都要骗?” 苏烬望着他眼底的认真,低笑一声,伸手揉了揉凌言的发顶,惹得对方又垂下眼去。 他将两柄锁并在一起,见“苏梓宸”与“南宫言”六个字在月光下映出暖光,便牵起凌言的手往祠内走:“走,去拜月老。” 月老祠内檀香袅袅,神像前的红烛烧得正旺。 伸手从凌言发间取下玉簪,乌发如瀑般垂落时,指尖绕住一缕墨丝,轻声道:“上次在青石镇的冥婚幻境里,我们拜的是喜神,拜堂时你的眼神恨不得要把我一剑劈了。” 凌言耳根发烫,想抽回头发却被苏烬握得更紧。 只听他继续说:“那时结发的锦囊,被你藏在衣襟里四年,若不是我阴差阳错发现了,我们……现在是不是还在各自傻傻的偷偷喜欢对方,不敢说出口。” 苏烬说着,从袖中取出个新的锦缎锦囊,上面用银线绣着并蒂莲,“这次换我收着。” 刻刀在两人发间轻轻划过,苏烬将两缕青丝仔细放入锦囊,系紧绳结时,指腹擦过凌言的手背:“这次我们拜月老,从月老祠的红绳下过,让他老人家做个见证。” 他拉着凌言在蒲团上跪下,抬头望那慈眉善目的神像,“上次是幻境,这次是真的。” 凌言望着苏烬握在自己掌心的手,又望向前方摇曳的烛火,轻声应道:“嗯,是真的。” 两人拜罢起身,苏烬将结发锦囊贴身藏好,锦缎隔着衣衫贴着心口,能感受到里面青丝的微凉。 他牵着凌言走到廊下,将那两柄刻着名字的同心锁系在最高处的红绳上,风掠过锁面时,“苏梓宸”与“南宫言”六个字相撞,发出细碎的清响,混着满祠的檀香,散作了绕梁的缠绵。 凌言仰头看看头顶那两柄在风里轻晃的同心锁,铜面被月光镀着银边,连缠绕的红绳都晃着细碎的光。 他忽然偏过头,指尖轻轻拽了拽苏烬的衣袖:“苏烬,你掐我一下。” “嗯?”苏烬挑眉,茶色眼眸里映着廊下灯笼的暖光,“为何突然要掐你?” “我想确认下……”凌言的声音低了低,目光落回锁上,喉结轻轻滚动,“确认这是不是幻境。我……”话还没说完,下颌便被苏烬轻轻捧住。 他下意识仰头,撞进苏烬含笑的眼底。那双眼里像是落了满祠的烛火,亮晶晶的,连他自己的影子都被裹在里面。 只听苏烬的声音带着笑意,温热的气息拂在唇边:“自然是真的。” 话音未落,一个极轻的吻便印在他唇边,像羽毛扫过,带着淡淡的檀香。凌言正要挣开,却听苏烬慢悠悠接着道:“要不……我们现在就回听雪崖……” 他顿了顿,指尖蹭过凌言发烫的脸颊,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 这话一出,凌言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原本还想着说些“愿岁岁常相伴”之类的话,谁知苏烬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脸颊更烫,没好气地挣开对方的手:“正经不过半柱香!走了!” 说着他转身就往廊外走,广袖被穿堂风扬起,像一片欲飞的蝶翼。 苏烬看着他发间散落的几缕青丝还在晃,连忙笑吟吟地追上去,几步便与他并肩,故意放软了声音喊:“阿言——言哥哥——” 凌言脚步没停,耳朵却红得快要滴血。 “你跑那么快做什么?”苏烬伸手想去勾他的手腕,语气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是急着回去……”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凑到凌言耳边压低声音,“沐欲与为夫洞房吗?” !”凌言猛地顿住脚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回头瞪了苏烬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带着羞恼,可泛红的眼角却又添了几分艳色。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得更快,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都透着几分仓促。 苏烬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低笑出声,快步追上去,伸手从后面轻轻揽住他的腰:“好了好了,不说了,我知道阿言不好意思说,不过……阿言在榻上的样子,当真让我………” “苏梓宸!”凌言猛地顿住脚步,被箍在腰间的手狠狠攥住苏烬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再胡言乱语你今晚就去听雪崖的石阶上睡地板!” 苏烬低笑出声:“好好好……不说了……”他拖长了语调,掌心顺着腰间往上轻覆,指尖擦过衣料下的腰线,“我用行动证明……” “你——!”凌言的后颈瞬间漫上红潮,连带着耳垂都烧得滚烫。 他想挣开,背脊却被苏烬牢牢按在怀里,那人胸腔震动的笑声透过衣料传来,震得他心跳都乱了节拍。 夜风卷过廊下的红绳,同心锁的轻响混着苏烬温热的呼吸,在耳畔织成密不透风的网。 只能任由对方半拖半抱着往月下落去,广袖被苏烬握在掌心。 两道影子在月光里交缠成结,微垂的眼睫与含笑的眉梢在地面融成朦胧的画,恰似廊下那两柄锁上刻着的名字,在风里相依相偎,连边缘的轮廓都浸着化不开的暖意。 第241章 巡阵(一) 卯时的晨光刚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碎金。 听雪崖的秋意正浓,窗外几株唐枫的叶子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晨雾裹着清冽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溜进来,卷动了榻上玄色的幔帐。 苏烬把脸埋在锦被里,只露出一绺睡得凌乱的墨发。 旁边的位置早已空了,凌言穿戴整齐立在榻前,月白的长袍袖口绣着银线勾勒的青鸾纹样,广袖垂落时,腕间一截皓白的肤色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透。 他手里正拎着一套叠得齐整的深紫色劲装,衣摆处用银线绣着展翅的凤凰图腾,领口压着玄色滚边,旁边还放着一副泛着冷光的玄铁轻铠。 “苏烬。”凌言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哑,“卯时三刻了。” 榻上的人动了动,发出含糊的咕哝声,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胡乱抓了抓空气,显然还没睡醒。 看着他这副模样,凌言无奈地叹了口气,上前一步,伸手去掀被子:“今日是你在听雪崖担任长老的第一日,你不起身去安排巡查阵法的弟子调动,难道让我替你去吗?” 苏烬终于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茶色眼眸还蒙着层水汽,睡眼惺忪地望着凌言,发尾翘得像只炸毛的小兽:“阿言……天还没亮透呢……” 他说着,又往被子里缩了缩,“我都还没抱够……” 话音未落,他便伸出手去捞凌言的腰,指尖刚触到月白衣料,就被凌言轻巧地避开了。 “正经些。”凌言把深紫色的长老服饰往他身上一披,“穿上。” 苏烬垮了垮脸,极不情愿地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劲瘦腰线。 他接过衣服,指尖却不老实地蹭过凌言的手背,换来对方一记眼刀。 这才慢吞吞地往身上套,目光却瞟向旁边的玄铁轻铠,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又要穿这玩意?” 他戳了戳轻铠冰凉的护肩,语气里满是嫌弃:“硬邦邦的,穿着多不舒服。可不可以不穿?” 凌言垂眸替他整理着衣领,月白的广袖拂过他胸前的凤凰纹样,声音平静无波:“随你。轻铠本就是为了保护巡查弟子时抵御意外妖气冲击,你若觉得无妨,自然可以不穿。” 苏烬撇了撇嘴,知道凌言这是用话点他。他转头看向窗外,听雪崖的护山大阵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青芒,阵眼处隐约有弟子巡查的身影。 他揉了揉额角,到底是叹了口气,伸手去拿那副轻铠:“算了算了,穿吧。” 他一边往手臂上套护臂,一边嘟囔:“我这巡阵长老上任第一天就无视宗门服饰,让别人知道了,还以为我仗着你是……”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凌言,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仗着你是师尊的缘故,恃宠而骄呢。” 凌言正替他扣着腰间的玉带,闻言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我可以不穿轻铠,是因常年坐镇中枢无需亲涉险地。你掌管巡阵,本就该依制穿戴。” 他系好玉带,抬眸看向苏烬,月白的衣袂在晨风中微微扬起,“不能给我丢人,不是吗?” 苏烬看着他认真的模样,晨光落在他眼睫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月白的衣衫衬得他肤色白皙。 他笑了笑,伸手握住凌言替他整理衣摆的手,指尖蹭过对方微凉的掌心:“知道了,言师尊。” 他故意把“师尊”二字咬得极轻,带着点戏谑的尾音。凌言耳尖微微泛红,想抽回手,却被苏烬握得更紧。 “好了,快去用早膳吧,再磨蹭下去,弟子们该等着看紫凤长老的笑话了。” 凌言挣开他的手,转身走向外间,月白的广袖扫过桌案,带起一缕淡淡的冷香。 苏烬望着他的背影,眼底笑意更深。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深紫劲装,又摸了摸旁边冰凉的轻铠,最终还是利落地将轻铠穿戴整齐。 玄铁的甲片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却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只是那眼底未散的慵懒笑意,倒是与这身威严的服饰有些格格不入。 走到外间时,凌言正将一杯温好的灵茶推到他面前。 凌言指尖点在玉简上,在标注着朱砂路线的阵图上凝出一点碎金。 “巡查路线我已标好,”他指腹划过前山阵眼的朱砂红点,“第一波先去前山阵眼,随后绕到万妖窟结界边缘。旋眼处的弟子调度需得留意——中间那处旋眼你带人进去时,务必带金丹期以上的弟子。” 他说着,抬手用浸了温水的帕子轻轻托住苏烬的下颌。 苏烬正低头看玉简上蜿蜒如蛛网的阵法图,冷不防被冰凉的帕子敷在脸上,下意识要躲,却被凌言另一只手按住了后颈。 “那里妖气覆盖最重,”凌言的声音落得极轻,帕子顺着他下颌线条仔细擦拭,连鬓角沾着的一点睡痕都没放过。 “修为不足的弟子进去,三息之内便会被妖气迷了心智。加固结界的事由霍念负责,你只需沿标记检查结界波动即可。” 苏烬被他擦得有些发痒,懒洋洋地挑眉:“放心吧——这听雪崖的一草一木,怕是没谁比我更熟了。” 他指尖敲了敲玉简上万妖窟的标记,眼眸里漫着笑意,“万妖窟的结界虽没亲手巡查过,但我加固了七年结界,它哪处节点该注灵,哪处纹路易生裂隙……” 他忽然偏头,鼻尖蹭着凌言的手腕,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亲昵:“何况这结界的基础阵图,还是阿言你亲手画给我看的,早就烂熟于心了。” 凌言的指尖微微一顿,将帕子丢进旁边的铜盆,清水荡起涟漪时,转身拿起桌案上的食盒。 “快吃吧,”青瓷食盒打开时溢出蒸腾的热气,里面是四个雪白的莲蓉包,旁边青瓷碗里的瑶柱粥还浮着金黄的油花,“我方才去乾御阁拿的,再不吃便凉了。” 苏烬凑过去闻了闻,忽然伸手捻起一个莲蓉包,却不往自己嘴里送,反而递到凌言唇边:“阿言也没吃吧?一起。” 凌言看着他指尖沾着的一点温热面皮,耳尖泛红:“我待会去乾御阁用。” 说着,将青瓷碗推到苏烬面前,“吃完便去前山,卯时四刻前需得在演武场集合弟子。” 苏烬见状,才慢悠悠地将莲蓉包塞进自己嘴里,甜软的莲蓉馅有些烫,却仍含混不清地笑道:“知道了,言师尊总是这般操心。” 舀了勺瑶柱粥,目光却落在凌言垂在身侧的手上——那只手今早替他整理过衣领,擦过脸颊,此刻指尖还沾着淡淡的皂角香。 这种时光………真好! 第242章 巡阵(二) 窗外的唐枫被晨风吹落几片红叶,打着旋儿飘到门前。 凌言看着苏烬三两口吃完包子,端起瓷碗时喉结轻轻滚动的模样,想起在书斋里,这少年也是这般一边偷瞄他批阅卷宗,一边狼吞虎咽吃着他留的点心。 “吃完了便快些去吧。莫要让弟子们等急了。” 苏烬咽下最后一口粥,用凌言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伸手抓住凌言的手腕。衣袖下的肌肤微凉,却细腻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知道啦,”他笑得眉眼弯弯,茶色眼眸里映着窗外的枫红与室内的烛火。 “待我巡查回来,阿言可愿为我下次厨?就当……给新上任的紫凤长老接风?” 凌言嘴角微微上扬,梨窝浅浅:“若你今日巡查无误,自会有。” “那……一言为定,不许反悔!”苏烬指尖蹭过凌言唇角,笑着直起身,趁对方耳尖泛红时飞快在他唇上啄了一下,这才转身掀帘出了若雪阁。 晨雾裹着枫香扑了他满怀,他却忍不住低笑—— 他哪会不知凌言那双执剑握笔的手,连灶台都未必碰得惯,当年在书斋偷偷煎茶都能把炉鼎弄炸,更别提下厨。 可他偏就想听这句应承,哪怕最后端上来的是盘焦黑的不明物事,想必也比什么灵膳都合口味。 这般想着,他已踏着晨光拐过九曲回廊。 听雪崖的演武场此刻已笼在淡金色的晨曦里,数十名巡阵弟子早已按序列成三队,银色轻铠在枫影下泛着冷光,腰间佩着刻有阵纹的玉简,个个神情肃穆。 见苏烬身着深紫劲装、外披玄铁轻铠走来,甲片相撞发出清越的声响,众人齐刷刷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见过紫凤长老!” 苏烬脸上的笑意敛去大半,背脊挺得笔直,茶色眼眸扫过队列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抬手虚扶:“起来。”目光落在最前排一名持着阵图玉简的弟子身上,“陈默,今日前山阵眼的备勤名单。” “是!”名叫陈默的弟子上前一步,展开玉简,“启禀长老,前山阵眼分东西南北四阙,东阙由金丹期弟子李砚带队,负责监测青岚溪方向的妖气流动;西阙……” “西阙旋眼处需得格外留意。”苏烬打断他,指尖点在陈默玉简上浮出的朱砂标记处。 “旋眼核心区妖气浓度是外围的三倍,带进去的弟子必须金丹以上,且需佩戴‘固魂符’。”他顿了顿,看向队列中几名面生的弟子。 “昨日新入队的炼气期弟子,全部留在演武场演练阵纹接驳,不得靠近旋眼百丈之内。” 话音刚落,队列后方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苏烬眉峰微蹙,抬眼望去,却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从演武场侧门闯了进来,腰间还挂着个叮当作响的符袋,正是霍念,手里拎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霍师弟。”苏烬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师兄的无奈,“今日万妖窟结界的加固进度?” 霍念快步上前,随手抛给苏烬一枚玉简。 玉简入手微烫,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灵力波动:“早弄完了!喏,西北隅那处裂隙我用‘锁妖藤’混着赤铜砂加固了三层,还在节点处嵌了枚中品灵石,保证半个月内妖气别想渗出来。” 他说着,又凑到苏烬耳边压低声音,“你今早是不是赖床了?我路过若雪阁时,听见师父在里头叹气呢——” “咳。”苏烬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推开他,转而对陈默道:“按方才说的分组,东阙与西阙各留两队,我亲自带第三队去万妖窟结界边缘巡查。师弟,” 他转向霍念,“你随我去,路上说说结界节点的最新波动。” “行吧!”霍念不情愿的应了声,随手将剩下的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又从符袋里摸出一把刻着繁复阵纹的小旗,“刚好我新炼的‘定波旗’还没试过,去结界边儿上插几支试试水?” 苏烬没理他的咋呼,转身往演武场外走,玄铁轻铠在晨光中划出冷硬的线条。 他回头看了眼列队跟来的弟子,朗声道:“巡查时保持三丈间距,玉简时刻与阵眼中枢连线。若遇妖气异常波动,立刻捏碎‘传讯符’,不得擅自追击!” “是!” 一行人穿过覆满枫红的山道,听雪崖的结界大阵在脚下延展成一片流动的青芒。 苏烬走在最前方,指尖划过路边一块刻着阵纹的石碑,石碑立刻亮起微光,与他腰间的令牌遥相呼应。 霍念晃悠着跟在他身侧,手里抛着那把定波旗,忽然开口:“我说苏烬,你这轻铠穿着不闷吗?你看我,就穿件锦袍多自在。”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加固结界时能把符纸贴得跟撒纸钱似的?” 苏烬斜了他一眼,“昨日万妖窟的妖气溢波,若不是师父提前在结界里布了‘敛息阵’,你那些贴歪的‘镇魂符’能顶什么用?” 霍念被说得噎了一下,梗着脖子反驳:“这不是有师父在后头盯着嘛!再说了,我贴符的手法歪是歪了点,可灵力注入得足啊——不信你问师父,上次他还夸我‘不拘一格,颇有巧思’呢!” 说话间,众人已行至万妖窟结界边缘。前方的空气忽然变得粘稠起来,隐隐有黑气翻涌,地面上布满了扭曲的黑色纹路,正是妖气长年侵蚀留下的痕迹。 苏烬抬手示意众人停下,取出自己的玉简,只见上面代表结界波动的红线正在轻微震颤。 “霍念,”他沉声道,“把你的定波旗准备好,西北方向的节点波动最明显。” 霍念闻言立刻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手腕一翻,数支定波旗已握在掌心,灵力注入的瞬间,小旗上的阵纹亮起刺目的金光。 他足尖一点,身形如燕般掠出,眨眼间便在结界边缘的几个关键节点插上了定波旗。金光闪过,原本震颤的红线果然平稳了许多。 苏烬看着他利落的动作,嘴角微微上扬。这少主虽然平日里看着跳脱,可一旦涉及阵法加固,却是半点不含糊,连凌言都曾说过,霍念在阵纹变通上的天赋,比他高。 “搞定!”霍念落地时还不忘撩了撩额前碎发,“怎么样,我这定波旗厉害吧?也就是你巡阵,否则本子才懒得出手!” 苏烬无奈摇了摇头,转而对身后的弟子道:“陈默,记录下此刻的波动数值,稍后与中枢数据比对。其余人分散开来,按标记检查结界表层的纹络,注意有没有新的裂隙出现。” 第243章 巡阵(三) “是!” 弟子们立刻四散开来,专注地投入到巡查工作中。 苏烬则走到霍念插旗的节点旁,蹲下身仔细观察着定波旗与结界的契合度。 晨光穿过枫树林,在他玄铁轻铠的甲片上跳跃,映得他侧脸的线条既锐利又柔和。 霍念凑过来,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忽然低声道:“我说苏烬,你现在这样子,倒真有几分师父当年的风范了。” 苏烬动作一顿,抬眼看向远方被晨雾笼罩的若雪阁方向,嘴角不易察觉地扬了扬:“是吗?那可得好好学着,别给师父丢脸了。” 话音未落,他腰间的传讯符忽然微微发烫。他取出符纸,只见上面浮现出凌言清隽的字迹:“前山阵眼东阙灵力接驳有异,速去查看。” 苏烬眸光一凝,立刻站起身:“霍念,这里交给你了,看好弟子们,别让他们靠近结界核心。我去前山一趟。” “你去吧!”霍念站直了身体,“这有我出不了岔子!” 苏烬不再多言,足尖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射向山道,玄铁轻铠在枫林中划出一道深紫的流光,很快便消失在晨雾深处。 霍念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还在微微发亮的定波旗,忽然咧嘴一笑,转身对弟子们喊道:“都打起精神来!要是被本少主发现你们偷懒,有你们好受的!” 苏烬掠至前山坳时,东阙阵眼的青芒已泛起诡异的赤纹。 守阵弟子李砚正带着两名金丹修士以灵力压制裂隙,那些缠绕在阵基石柱上的赤纹却如活物般蠕蠕而动,每一次脉动都震得整片枫树林簌簌落红叶。 “长老!”李砚见他身影,额角冷汗瞬间坠地,“卯时三刻灵力接驳突然紊乱,阵基核心的‘锁灵榫’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过——” 苏烬指尖已按上冰凉的石柱。玄铁轻铠的甲片在接触阵纹的刹那泛起微光,他闭目凝神间,灵力如丝绦般顺着掌纹渗入石缝。 下一刻,识海中轰然炸开一片光怪陆离的阵图—— 本该严丝合缝的灵力回路竟裂开半指宽的隙口,裂隙边缘残留着暗紫色的妖气灼痕,赫然是万妖窟方向的秽气波动所致。 “是‘蚀灵蚰’。”苏烬睁开眼时,茶色眼眸已凝着冷光,“它们顺着妖气溢波钻了阵眼缝隙,把锁灵榫啃出了空洞。” 他屈指一弹,两枚莹白符篆贴在石柱两侧,符篆瞬间化作光网裹住赤纹,却在接触的瞬间爆出“滋啦”声响。 “长老,这蚀灵蚰的涎液带腐蚀力,普通符篆顶不住!”一名弟子急声道。 苏烬解下腰间玄铁令牌,灵力注入的刹那,令牌表面浮起凌言亲手刻下的“镇岳纹”。 凌言教他辨识阵基榫卯时,曾用竹刀在沙盘上一遍遍勾勒这类核心纹路:“阵眼如人心脏,榫卯便是心脉节点,修复时需先以‘定纹’固其形,再以‘生纹’补其气,若遇邪祟侵蚀,便用本引……” 念头闪过的瞬间,苏烬手腕翻转,令牌如轮盘般悬在裂隙上方。 另一只手并指如剑,凌空画出数道金芒纹路——那是凌言独门的“逆生纹”,纹路走势与常规阵纹截然相反,专破邪祟侵蚀形成的逆乱灵力。 金纹落定的刹那,石柱内传来“咔嚓”脆响,被蚀灵蚰啃空的锁灵榫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凝结出青金色石质。 “快,递‘凝灵砂’!”苏烬沉声道。 李砚立刻捧上玉盒,盒中细砂泛着珍珠光泽。 苏烬抓过一把砂粒,指尖灵力化作细线将砂粒串联,如绣娘穿针般将砂线嵌入刚凝结的榫卯缝隙。 这手“灵砂织纹”的手法极耗神,额角很快渗出薄汗。 忽然,裂隙深处爆发出尖锐的嘶鸣,暗紫色妖气裹挟着数条细长黑影猛地窜出! 苏烬早有防备,屈指弹出三枚“破煞钉”,钉身刻着的“灭”字爆起强光,黑影触之即化作青烟。 他趁势将最后一把凝灵砂拍在阵基上,大喝一声:“归位!” 整座东阙阵眼猛地一颤,青芒如潮水般倒卷而回,先前扭曲的赤纹寸寸碎裂。当最后一缕妖气被光网绞碎时,苏烬才撤了灵力,踉跄着后退半步。 李砚连忙扶住他,惊见他掌心已被阵纹灼出细密血点。 “长老,您的手——” “无妨。” 苏烬看着重新流转的青芒阵光,指尖擦过石柱上新生的凝灵砂纹路,那纹路在晨光下泛着柔和光泽,与凌言教他时在沙盘上画出的轨迹分毫不差。 他忽然低笑一声,从袖中摸出凌言给的帕子擦了擦手,想起方才传讯符上凌言那笔锋沉稳的字迹,想必早算到他能应付,不过是借故让他练练手。 “记下此次蚀灵蚰入侵的时间与方位,”苏烬将染血的帕子收进袖中,恢复了长老的威严。 “传令下去,各阵眼每时辰追加一道‘探灵咒’,若再发现类似波动,立刻用‘锁灵榫’的备用纹络替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修复如初的阵基,“另外,去若雪阁回禀师父,就说东阙已妥,顺便……” 想起今早那句“若巡查无误自会有”的应承,茶色眼眸里漾开笑意:“顺便问问师父,今日的接风宴,可备下了?” 午时的日头渐渐攀上中天,将枫树林染得透亮。 阵法雾气在阳光里浮沉着,化作流动的金纱,缠绕着苏烬玄铁轻铠上的甲片,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抬眸望向旋眼方向时,正见霍念背对着他,单手支着定波旗杆,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腰间玉佩,靴尖一下下蹭着覆满青苔的石砖,显然是等得有些发困。 “霍念。” 苏烬足尖点地落下,玄铁靴底碾过几片红叶,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霍念猛地转过身,发冠上的玉簪晃出一道白光:“你可算回来了!东阙那边……出什么状况了?” 他说着便凑上前,目光在苏烬掌心那道浅淡的灼痕上扫了扫,又瞥见他袖中帕子若隐若现的血色边缘。 “小问题。”苏烬掸了掸肩甲上的落叶,指尖随意擦过石柱上凝灵砂新生的纹路,那纹路在正午阳光里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蚀灵蚰钻了阵眼,已经解决了。”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方才与邪祟缠斗的不是他。 第244章 师父下厨(一) 霍念“哦”了一声,刚要追问细节,却见苏烬忽然挑眉,茶色眼眸里漾起笑意:“倒是有件事比阵眼更要紧——师尊今日下厨,问你要不要去听雪崖用午膳。” “!!!”霍念像是被定波旗烫到般猛地后退半步,腰间玉佩“叮”地撞在剑鞘上。 他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师、师尊……会做饭?”声音里的怀疑几乎要漫出来,“你开什么玩笑!他去年在膳房想煮碗阳春面,结果把盐当当撒了半锅,最后那锅面咸得能齁死人——” “不吃算了。”苏烬低笑一声,转身作势要走,“我还想着你上次念叨想吃师尊酿的梅子酒,看来是没口福了。” “别别别!”霍念急忙伸手想拽他,又在触到玄铁甲片时讪讪收回手,脸上表情纠结得像被阵法绞住的灵线。 “我不是……我是说,师尊他老人家日理万机,怎好劳烦他亲自下厨……”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是嘟囔。 “再说了,我忽然想起内门弟子今早报了库房灵米受潮的事,我得、得赶紧去看看……”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跑得飞快,靴底带起的红叶追着他的背影飘了好远,转眼便消失在山道拐角。 苏烬望着他落荒而逃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日头正盛,枫树枝叶间漏下的光斑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得他眼底的笑意更浓。 他转身看向守在旋眼旁的陈默等弟子,此刻日中正午,弟子们巡查了一上午,额角都沁着薄汗,腰间的水囊也瘪了下去。 “陈默。”苏烬敛了笑意,恢复了长老的沉稳,“从外门再调十人上来,替下前两班的弟子,让他们去膳房用午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结界边缘浮动的微光,“加强巡查频次,尤其注意万妖窟方向的妖气波动。若有异常,立刻用传讯符报与我知。” “是,长老!”陈默抬手行礼,甲片在阳光下撞出清脆的声响。 苏烬不再多言,足尖一点,身形如紫电般掠向山道。正午的风穿过枫树林,卷起他玄铁轻铠的披风,露出内衬暗金色的“镇岳纹”——那是凌言亲手为他绣上的纹路。 或许凌言的厨艺确实有待商榷,但无论那人做什么,在他眼中都是珍馐美味。 这么想着,他掠过最后一道山坳,远远望见若雪阁飞檐在午阳下闪着银光,阁前那株老桂树的影子正一寸寸挪向庭院中央——正是用午膳的时辰了。 刚落在前山,鼻尖便被一股混杂着焦麦与油烟的怪味撞了个正着。 这气味顺着山风翻卷,连缀着几片被烤得发脆的槐树叶,飘飘摇摇掠过碑林。 守在山门前的外门弟子正捏着传讯符发呆,忽被这味道呛得猛咳起来,抬头望见紫电般掠来的苏烬,慌忙拱手行礼,目光却忍不住往听雪崖方向飘—— 那焦糊味浓得几乎能凝成实质,像有只无形的手揪着人味蕾往膳房拽。 听雪崖的膳房本是座三开间的青瓦小筑,临着半亩方塘,平日里蛛网结了半扇窗,唯有檐下铜铃在风里晃出几声清响。 此刻却不同,檐角垂落的冰棱被烟火气烘得滴滴答答,窗纸上映着个青衫人影来回晃动。 偶尔有菜刀剁在砧板上的“笃笃”声穿透木窗,却总在某刻戛然而止,跟着便是锅铲刮擦锅底的刺耳声响。 凌言此刻正站在灶台前,广袖被他挽至肘弯,露出腕间那截皓白的肤色。 他面前的陶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深褐色的汤汁正沿着锅沿往外溢,在灶台上烫出一圈焦黑的印记。 方才那声刺耳响,原是他用竹筷去搅锅里的东西,不慎将搁在灶边的油葫芦碰倒了,半盏菜油顺着锅沿滑进滚汤,瞬间腾起一股青白色油烟。 “……” 他盯着陶锅里骤然膨胀的泡沫,墨玉般的眸子微微一凝。 早晨苏烬说要吃菌菇煨豆腐,菜谱是他从藏书阁偷瞄来的,此刻却忘了书上究竟写的是先放油还是先放汤。 指尖无意识地蹭过锅沿,触到烫人的陶壁时才猛地回神,连忙抄起旁边的水瓢想往锅里添水,却错拿了装着酱油的细颈瓶。 深褐色的酱汁倾入锅中,本就混沌的汤色霎时变得像墨汁般浓稠。 凌言握着空瓶怔了怔,他自幼在仙门长大,握剑的手比握锅铲的次数多上千倍,去年那碗咸死人的阳春面已是巅峰之作,此刻对着一锅看不出原料的“墨汁”,竟难得生出几分无措。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两个来送灵泉水的内门弟子端着铜壶,刚拐过月洞门便顿住了脚—— 只见他们那位平日里连衣角都纤尘不染的青鸾长老,此刻正蹲在院角的溪石上,怀里抱着个竹篮,篮中码着刚从菜圃摘来的青菜。 凌言指尖捏着棵油麦菜,临水的倒影里,能看见他垂眸时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影。 他洗菜的姿势格外郑重,拇指与食指捏着菜叶根部,一片一片在流水中翻卷,连叶尖沾着的半粒泥土都要用指甲轻轻刮去。 水珠顺着叶脉滑到他腕间,在素白的袖口洇出一小片水痕,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将洗好的菜码得整整齐齐,仿佛在布什么精妙阵法。 “青、青鸾长老?”其中一个矮个弟子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旁边高个弟子慌忙捂住他的嘴,两人躲在假山后,大气不敢出。 他们曾在演武场见过凌言一剑劈开十丈寒潭,也曾在结界前见他单手捏碎妖修的骨鞭,那样杀伐果断的人物,此刻却蹲在溪边,对着一棵青菜凝神屏气,这画面冲击性太强,直看得两人怀疑道心都要动摇。 “别是……中了什么幻术吧?”矮个弟子压低声音,指尖攥紧了腰间的符袋。 高个弟子死死盯着那抹青衫背影,见凌言洗完最后一棵菜,小心翼翼地用帕子擦干手,转身时袍角扫过溪石上的青苔,竟还下意识地顿了顿,生怕踩滑了—— 这等烟火气十足的举动,简直比看见主峰的玄冰莲在酷暑天开花还要离奇。 “嘘!” 高个弟子拽了拽同伴,只见凌言抱着菜篮走向膳房,路过廊下时,恰好有片紫藤花瓣落在他发间。 他伸手去拂,动作竟带着几分平日罕见的轻柔,阳光透过花架洒在他侧脸上,将那惯常冷冽的轮廓熨得有些暖融。 第245章 师父下厨(二) 矮个弟子忽然反应过来,“今早我看见长老往膳房搬了一筐子菌菇……” 话音未落,膳房方向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锅盖被热气顶飞了。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凌言站在灶台前,手里还握着半截断了的锅铲,陶锅里黑黢黢的东西正咕嘟咕嘟往外冒泡泡,烟气缭绕中,他耳尖的红色似乎更浓了些。 “咳……” 凌言清了清嗓子,像是在掩饰什么,伸手想去揭旁边蒸笼的盖子,却忘了垫布,指尖刚触到滚烫的笼屉便猛地缩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泛红的指尖,墨眉微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摸出个白玉小瓶,倒出些伤药抹在指腹,动作依旧慢条斯理,仿佛在给灵器描纹。 躲在假山后的弟子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未想过,那位能让万妖窟妖修闻风丧胆的青鸾长老,在厨房里竟会像个初学乍练的小修士般手忙脚乱。 可偏偏他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股自成一派的郑重,哪怕是打翻了酱油、烫了手指,脊背也挺得笔直,神情认真。 “走、走吧……”高个弟子拉了拉同伴,“这事……打死也不能往外说,不然要被扔下听雪崖崖壁。” 两人抱着铜壶,连灵泉水都忘了送,蹑手蹑脚地往后退,直到转出月洞门,才敢大口喘气。 回头再望,听雪崖的膳房烟囱里正飘出袅袅青烟,混杂着若有似无的焦香,竟在满山苍翠间添了几分鲜活的人气。 而此刻的膳房里,凌言正对着一桌狼藉微微蹙眉。 陶锅里的菌菇煨豆腐已成了焦炭,蒸笼里的馒头却忘了点火,唯有旁边瓷坛里的梅子酒还透着清冽酒香。 他正想着要不要把焦锅藏起来,忽听得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抬头便看见苏烬掀帘而入,披风上还沾着几片枫叶。 “怎么弄了这么多烟?”苏烬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灶台上的焦痕,却没说什么,只伸手替他拂去发间的烟灰,“我在山道上就闻见香味了。” 凌言瞥了他一眼,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衣角:“……菜谱有误。” “哦?”苏烬低笑出声,拿起旁边一根被烤得焦脆的青菜梗,“是哪步错了?可是忘了放糖?” “……”凌言耳根又热了热,转身去拿碗筷,“用膳。” 他将那碟焦黑的“菌菇煨豆腐”推到角落,又从蒸笼里拿出几个歪歪扭扭的白馒头,摆在青瓷盘里。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餐桌上,映得他耳尖的红色格外清晰。 苏烬看着他故作镇定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却只是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嗯,”他抬眸看向凌言,茶色眼眸里漾着暖意,“好吃。” 凌言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抬眼望去,恰好撞进他盛满笑意的眼底。 窗外的风卷着紫藤花瓣飘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瓷盘上,与那点烟火气混在一起,竟莫名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滋味。 苏烬确实是笑着将一桌子焦菜都扫进了肚里。 那盘菌菇煨豆腐焦得像块黑炭,边缘卷着枯硬的锅巴,筷子一戳便簌簌落渣,送进嘴里时舌尖先尝到一股浓重的焦苦味,随后是齁咸——显然是酱油倒多了。 他却吃得极认真,每嚼一口都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凌言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耳根始终没消下去的红意几乎要漫到脸颊。 他默默将那碗煨得发黑的菌菇汤推到自己面前,舀了一勺想尝尝咸淡,却在汤汁入口的瞬间猛地呛咳起来。 那汤与其说是汤,不如说是一汪融了盐粒的苦水,舌尖刚触到便泛起尖锐的咸涩,混杂着菌菇煮过头的腥气,直往喉咙里钻。 “咳……咳咳!”他被呛得眼眶微红,下意识看向苏烬,却见对方正端着空碗,慢条斯理地擦着嘴角,仿佛那碗汤是什么玉露琼浆。 “这汤……”凌言声音有些沙哑,“你当真觉得好喝?” 苏烬抬眸,茶色眼眸里盛着细碎的笑意,像落了满眶的阳光:“自然。”他将空碗往前推了推,语气笃定。 “阿言第一次下厨,便是拿盐水煮石头,我也觉得是天下至味。” 这话直白得让凌言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慌忙低下头去,指尖无意识地蹭着碗沿,却在触到碗壁那圈凝固的盐渍时更显窘迫。 偏偏苏烬还在看着他,目光温煦得像窗外的日光,让他无处可躲。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膳房的门被人猛地撞开。 霍念喘着粗气冲了进来,发髻散了一半,发带歪歪扭扭地挂在颈间,脸上是少见的惊惶。 “师、师父!苏烬!”他扶着门框,胸脯剧烈起伏,额角还挂着汗珠,“出大事了!” 凌言放下汤碗,墨眉微蹙:“何事如此慌张?” 他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衣袍,却发现前襟不知何时沾了片面粉,袖口还蹭了道焦黑的油渍,顿时动作一僵,有些不自然地往阴影里挪了挪。 霍念却没注意到这些,他急得直跺脚:“中修界璇玑阁的掌门王麟,带着十几个长老找上镇虚门来了!现在就在天枢殿里跟我爹吵呢,拍着桌子说要抓你去凌霄阁问罪!” “问罪?”凌言眸色一沉,“罪名是?” “他非说你杀了青石镇的百姓!”霍念语速飞快,“那老匹夫跟个泼皮似的,赖在天枢殿不走,说你当年除魔不力,故意放走了怨婴煞,才酿成如今的惨案!” “青石镇?”凌言指尖微顿,脑海中瞬间闪过四年前的画面——荒僻的小镇,周家大宅下的残阵,井中那缕消散的女子魂魄。“那里的百姓……怎么了?” “哎呀,就是咱们四年前接的那个委派任务啊!”霍念急道,“周家的血祭阵,当时不是发现是个残阵吗?” “我们破坏了阵眼,以为没事了。可谁知道,周家井里那个被献祭的女子,她的魂魄散了之后又聚起来了!”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就前段时间,那魂魄突然暴走,先杀了周家剩下的五口人,还有所有家丁,然后……然后把整个青石镇都屠了!七百户,一千多口人,全死了!” “周少虞也死了?”凌言的声音冷了下来。他还记得在周家老宅时,和他们一同坠入幻境的少年。 “嗯!”霍念用力点头,“最先遭难的就是周家!那王麟非说,是你当年除魔时故意留了那魂魄的生路,才让她有机会重聚魂魄复仇。还说你行事乖张,草菅人命……” “荒谬。”凌言猛地站起身,袍角带起一阵风,却在起身时瞥见自己袖角的面粉,动作陡然一滞。 他低头看了看沾了灰的衣摆,又想起刚才灶台前的狼藉,耳根又是一热,有些尴尬地抽了抽嘴角,“我去换身衣服。” 第246章 青石镇之乱(一) 说罢,他几乎是快步走向寝殿,背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 霍念这才注意到凌言衣袍上的狼藉——前襟的面粉,袖口的焦痕,甚至发间似乎还沾着点没拍干净的烟灰。 他愣了愣,随即目光落到桌上那碗剩下的黑汤,又看看苏烬面前干干净净的空碗,脸上露出同情又敬佩的神色: “你午膳……真吃的师尊做的饭?” 苏烬正端起茶杯,闻言抬眸,嘴角还噙着淡笑:“嗯,怎么了?” “没怎么……”霍念干咽了口唾沫,想起刚才那碗汤的卖相,实在无法想象入口的滋味,“就是觉得……你厉害。” 苏烬低笑出声,目光望向凌言消失的内室方向,眸色温和:“师尊特意给我做的,自然要吃完。” 霍念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我瞧着那汤面上飘的盐花,比烈阳长老丹炉里炸出来的‘焚心丹’还吓人些。” 他指着碗沿凝固的焦黑痕迹,喉结滚动,“上回我误吞了颗烈阳丹,嗓子疼了三日,这汤……” “你又没尝过。”苏烬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挑眉看他,“怎知不是外焦里嫩,咸淡适中?尝尝?” 霍念猛地后退半步,鞋底蹭得青砖发出声响,“别别别!我娘当年给我灌药膳,里头放了三斤黄连,也没这汤看着瘆人。这颜色,黑得跟墨汁似的,怕是熬的时候把锅铲都熔进去了——” 他话未说完,凌言已从内室转出。淡粉色雪纱锦衣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外披的白色刻丝鹤氅随步流动,绣着的银线仙鹤在日光下泛着微光。 青丝半束,仅用一根素白丝带松松系住,垂落的发梢扫过腰侧。 右耳一枚琉璃耳坠轻轻晃动,与苏烬左耳那枚一模一样,碎光在两人之间流转。 “走吧。”凌言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淡漠,目光扫过桌上狼藉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率先迈步向门外走去,袍角带起的风卷走了最后一丝烟火气。 霍念赶紧噤声,小跑着跟上,三人穿过月洞门,听雪崖的风裹挟着草木清气扑面而来,吹散了膳房残留的焦味。 “师父,”苏烬忽然开口,眼眸沉了沉,“青石镇的事,恐怕又是‘那人’动的手。”他顿了顿,“藏了四年,总算肯露面了。” 凌言脚步未停,墨眉微蹙:“献祭千余凡人,所图非小。” “可他要这么多普通人做什么?”霍念挠了挠头,“就算是怨婴煞,也不至于屠尽一镇……” “你可知属性同源献祭?”凌言侧过脸,眸光冷冽如冰。 “将同属灵根的凡人在同一时辰献祭,以怨气为引,便能淬炼出……”他声音顿住,目光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主峰,“……一枚纯属性的灵源核。” 苏烬瞳孔微缩:“灵源核?难道他想——” 三人穿过听雪崖的月洞门,山风裹挟着松涛与药草清气扑面而来,总算吹散了凌言衣袍上残留的焦糊味。 霍念还想追问灵源核的事,却见苏烬对他使了个眼色—— 前方云雾漫卷处,天枢殿的飞檐已在苍松间若隐若现。 殿门前的青石阶上,两名执戟守卫见了来人,立刻收刃躬身,声线齐整:“见过青鸾长老,紫凤长老,少主。” 凌言微微颔首,墨色广袖拂过门前铜狮时,袖口绣着的银线仙鹤似要振翅。 殿内早已人声鼎沸。十七八名修士分立两侧,统一着翠绿色宽袖长袍,衣襟袖口以月白云纹勾勒出山峦叠嶂的暗纹,腰间玉带简约利落,玉扣上刻着流云图案。 为首一人穿天青色锦袍,玉带镶着墨玉,负手而立与主位上的霍衍争执,正是中修界璇玑阁的掌门王麟。 “霍宗主!”王麟声如洪钟,指向霍衍的手指因怒意而微颤,“你镇虚门身为下修界第一宗门,门中长老竟行此伤天害理之事,当真以为天道无眼?” 霍衍坐在玄木主位上,浓眉拧成结:“王掌门说话需有凭据!空口白牙便要污蔑我镇虚门长老,可是欺我镇虚门无人?” “凭据?”王麟身侧的一长老冷笑一声,袍袖一扬,“青石镇的委派任务是你们接的,出任务的是青鸾长老!” “我等路过时,镇上怨气冲天,若非及时镇压,那鬼物怕不是要屠尽周边村落!霍宗主是想将此事压下,用千余凡人的性命换你们清誉?” 就在此时,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凌言负手而立,淡粉色雪纱衣摆随步轻晃,衬得他肤色比殿内玉璧更冷白几分。 他眸光淡淡扫过满堂人,三分傲慢混着三分鄙薄,唇角抿成极淡的弧,宛如雪山上不化的冰棱。 身后跟着的苏烬身着玄色轻甲,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漫不经心的桀骜。 霍念则一脸不屑,鼻孔几乎朝天,活脱脱一个被宠坏的小霸王。 王麟看清来人面容,惊得后退半步:“凌言?!你竟就是青鸾长老?传言你七年前脱离凌霄阁隐匿江湖,原是……明珠投暗了!” 凌言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径直走向长老席位。 天枢殿的长老席位设在主位两侧,霍衍左手边的位置前垂着一道竹帘,帘后摆着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只搁着一枚素白瓷瓶与一卷空白玉简,淡雅至极,是特意为他留的。 他撩开竹帘坐下,纤长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案沿。 霍念立刻站到霍衍身侧,手按在腰间佩剑上,警惕地盯着王麟等人。 苏烬则慢条斯理地坐到自己的席位—— 那位置在凌言下首,案上摆着一柄未出鞘的玄铁剑,姿态随意地跷起了腿。 凌言端起案上的茶轻抿一口,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听说王掌门觉得我修炼邪术?” 王麟气焰顿时矮了半截。谁能忘了七年前凌霄阁那位执法长老?当年他以缚面遮容,性情更是冷厉狠绝,光是那份凝霜般的威压,便让多少人闻风丧胆。 “凌宗师……”王麟咳了咳,“老夫在青石镇周府遗址找到净化阵的残痕,那阵法结点分明是你的手法。当年周家的委派书是你接的,如今出了岔子,你脱不了干系!” “放你娘的狗屁!”霍念忍无可忍,“凭什么说是我师父做的?你说结点是他的,怎知不是你们偷偷改了阵法嫁祸?” 王麟身旁的一弟子上前一步,指着霍念怒道:“镇虚门少主便是如此教养?长辈说话,岂有你插嘴的份!” 霍衍冷笑:“我儿说的没错。王掌门,你如何证明此阵还是当年青鸾所布,而非被人动过手脚?” 第247章 青石镇之乱(二) 那弟子梗着脖子道:“那你们又如何证明不是凌言所为?谁都知道他是阵法宗师,他布的阵,谁敢改?” 凌言眼皮都未抬:“你叫什么名字?” “刘有志!” “哦,刘有志。”凌言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师父没教过你,长辈说话时,小辈要闭嘴吗?” 刘有志被噎得脸色通红,王麟见状连忙斥退他,转而对凌言拱手道:“凌宗师,阵法结点皆是固定的,岂能说改就改?况且每个人的阵法印记都不同,就算阵法变了,结点印记还是你的!” 说罢,他衣袖一挥,一卷灵光闪烁的卷轴悬浮空中,正是青石镇周府阵法的镜像记录,“凌宗师,你且看看,这是不是你的阵法印记?” 凌言扫了一眼,淡淡点头:“是我的。” “那不就得了!”王麟身旁的长老立刻喊道,“就是你改的!” “嗤——” 一声轻笑打破了殿内的紧张气氛。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烬翘着腿,倚在椅背上,满脸嘲讽:“王掌门,您老眼神不好,还是脑子不好?” 王麟见他一个小辈如此无礼,又身居长老之位,顿时鄙夷道:“镇虚门还真是阿猫阿狗都能当长老,让老夫大开眼界!” 霍衍怒拍桌案:“王麟!休要放肆!” 苏烬摆了摆手,示意霍衍稍安勿躁。他站起身,双手迅速结印,指尖灵光爆闪,猛地一掌拍向殿宇上空。 刹那间,符文流转,金色的阵法结点在半空缓缓运转,其轨迹、其印记,竟与卷轴上凌言的阵法镜像分毫不差! “王掌门,”苏烬收回手,扯了扯嘴角,“您再对比对比,我的阵,和我师尊的,可有不一样?” 众人瞪大了眼睛,凑近细看,半晌都说不出话来。这……这怎么可能? 霍念抱着手臂,冷笑出声:“切,连净化阵的规律都不懂,也敢来镇虚门问罪?可笑!” 刘有志却指着苏烬喊道:“定是你改了阵法结点!你心思歹毒!” 苏烬重新坐下,晃了晃跷起的腿,慢悠悠道:“方才是谁说,长辈说话时小辈要闭嘴来着?” 王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怒吼道:“一派胡言!世上岂有如此刁钻的阵法,非要结点手诀一模一样?你又不是阵法创始者,凭什么证明?” “他没有胡说。”凌言终于再次开口,把玩着茶盏盖子,眸光淡漠,“此阵确实如此。” “你又如何知道?”王麟仿佛抓住了把柄,“难不成这净化阵是你创的?” 凌言闻言,凤眸微抬,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笑意:“我有何不敢承认?”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这净化阵的创始者——正是我。”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得殿内众人脸色煞白。 在修士体系中,下等修士筑基初阶尚在凡尘。 中等修士内炼求真,可通灵器。 上等修士超脱凡俗,能道法自塑。 而唯有达到宗师之境,才能创道立宗,以自身对“道”的洞见开创全新法门,那已是超脱寻常修行框架的存在! 苏烬看着王麟等人震惊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所以啊,王掌门,” 他拖长了语调,“不管是谁布这净化阵,结点手诀都得与创始者一致。您要是会布,自然也能布出一样的。只可惜啊——” 他摇了摇头,“您连这最基础的规律都不懂,便急着来兴师问罪,倒是让我等……大开眼界了。” 王麟的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最终气得浑身发抖,却偏偏一句话也反驳不出。 殿内鸦雀无声,唯有凌言指尖轻叩案几的声音,清冷而规律,像一记记耳光,狠狠扇在璇玑阁众人的脸上。 殿内的空气本如凝固的冰棱,被凌言那句“净化阵创始者正是我”砸得粉碎,璇玑阁众人的难堪尚未褪去,一阵急促的撞门声伴随着淋漓血滴,将更骇人的风暴卷进了大殿。 “掌门——!不好了——!” 璇玑阁弟子跌撞着扑入,玄色道袍前襟浸透暗红,碎发黏在汗血混杂的脸颊上,每一步都在光洁的青石板上留下颤抖的血脚印。 他喉间哽咽,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收缩,视线死死锁住脸色铁青的王麟,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字句:“青石镇……青石镇的魂魄冲阵暴走了!我们之前布下的加固结界……轰地就破了!” “什么?!”王麟猛地从座椅上站起,袖中灵力激荡得案几上的茶盏砰然碎裂,“你说清楚!那结界是集合我阁三位长老之力所布,怎会——” “守阵的师兄弟……”弟子扑通跪倒在地,额头磕在血污里,声音撕裂般惨痛。 “他们、他们见结界破裂,立刻身入阵眼试图加固……我被气浪掀飞出去时,还看见张师兄用本命法宝镇住阵角……” “可那魂魄群像疯了一样撞过来,雷光符阵在他们身上就像纸糊的……等我爬起来再看,阵眼处……已经没有活人了……” 王麟踉跄着后退半步,扶住椅背才勉强站稳。青石镇驻守的皆是璇玑阁内门精英,个个是能独当一面的好手,如今竟全灭? 他猛地转头看向霍衍,眼中首次没了先前的傲慢,只剩惊惶:“霍宗主!那净化阵虽由凌宗师所创,但如今魂群暴走,一旦冲出青石镇——” “不止是青石镇!” 凌言的声音陡然沉冽,如冰锥刺破殿内的混乱。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殿门前,衣摆被门外穿堂风扬起,指尖正凝着一缕幽幽蓝光。 他凤眸微眯,看向殿外天际某处,眸光锐利如鹰:“魂群暴走若无人压制,其阴气冲天,极有可能撼动万妖窟的封印结界!” “万妖窟?!”霍衍脸色骤变。东麓山脉下的万妖窟封印,是维系整个中修界安宁的屏障之一,若被阴气冲垮,放出窟内镇压的上古妖物,后果不堪设想! “苏烬,随我走。”凌言不再多言,指尖蓝光暴涨,“铮”地一声清鸣,流霜剑已化作一道冰蓝色流光悬浮于他足下。他甚至未再看王麟等人一眼,足尖一点便欲腾空。 “师尊稍等!”苏烬懒洋洋的声音此刻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利落。 他起身时随手一翻手腕,红光一闪,星霜剑带着灼热剑意冲天而起,稳稳停在他面前。 他对着霍衍拱手一礼,眼神锐利:“掌门,魂乱事急,且可能牵扯万妖窟,我与师尊先行一步稳固阵脚。还请掌门立刻传讯,知会东麓所有门派,速调人手支援青石镇!” 第248章 青石镇之乱(三) “明白!”霍衍重重点头,猛地转身对立在旁的霍念喝道:“念儿!即刻去阵法堂,点齐所有精通结界修复的弟子,带上镇虚门的‘固灵网’,随我之后立刻驰援!” 霍念虽平日性子跳脱,此刻也意识到事态严峻,肃容应下,转身便快步跑出大殿。 王麟看着凌言师徒即将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地上痛哭的弟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终是咬牙上前一步,对着霍衍抱拳道:“霍宗主,此事我璇玑阁亦有责任!” “我这就命人通知中修界各大门派,集结精英前往青石镇!只是……” 他看向凌言的背影,语气复杂,“凌宗师,那净化阵……” 凌言已踏上流霜剑,闻言侧首,凤眸在暮色中冷冽如霜:“此阵由我所布,魂乱之因,我自会查明。”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但在此之前——” 话音未落,流霜剑已冲天而起,冰蓝色剑光划破云层,苏烬的星霜剑紧随其后,两道光虹如电,瞬间消失在殿外天际。 殿内,霍衍猛地抽出腰间令箭,掷向身旁执事弟子:“临舟,传我命令,山门戒严,所有内门弟子待命,随时准备支援!” 他又看向王麟,沉声道:“王掌门,事不宜迟,我等也速做准备。青石镇若失,东麓危矣。” 王麟深吸一口气,对着霍衍郑重颔首:“霍宗主所言极是。” 他转身看向那仍在哭泣的弟子,厉声道:“还哭什么!速去传讯,用璇玑阁最高级别的‘烽火令’。” “通知中修界所有门派,就说青石镇魂乱爆发,万妖窟封印堪忧,命他们即刻遣派精锐,于青石镇西峰集结!” 弟子猛地抬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嘶哑应道:“是!”踉跄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大殿。 大殿之外,暮色渐浓,原本因阵法之争而剑拔弩张的气氛,已被突如其来的魂乱危机彻底碾碎。 空气中弥漫着血的腥甜与灵力激荡的余波,众修士看着凌言师徒消失的方向,再看看彼此凝重的脸色,心中都明白—— 一场远比门派纷争更凶险的风暴,已然在东麓山脉的边缘,轰然拉开了序幕。 而那被遗忘在殿角的阵法卷轴,此刻正随着穿堂风微微颤动,其上凌言的阵法印记,在昏暗光线下,仿佛也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 流霜剑与星霜剑划破暮色,在青石镇上空骤然悬停。 两股截然不同的灵力对冲,将下方翻涌的灰黑色鬼气撕开一道短暂的裂隙,却又在瞬息间被更浓重的阴邪之气吞噬。 “这鬼气……”苏烬的星霜剑陡然发烫,剑身红光与下方黑气碰撞,竟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响。 低头望去,只见整个青石镇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扣在墨色深渊中—— 镇口的牌坊在鬼气中若隐若现,檐角挂着的不是风铃,而是几缕缠绕的惨白魂丝,无风自动时发出细碎的呜咽。 镇子上方盘踞着由无数怨魂凝聚的“魂云”,云层深处不时闪过暗红电光,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地面传来的沉闷轰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疯狂捶打。 “看四个方位。”凌言抬手指向青石镇东南西北四角。 顺着望去,苏烬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四个镇角各有一道碗口粗的血色光带冲天而起,光带表面缠绕着扭曲的人脸虚影,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嘶吼,血色光带交织成网,将整个镇子笼罩其中。 那血线是由活人精血与怨魂之力凝成的祭纹,此刻正随着魂云的震动而脉动,每一次跳动都有无数细小的血珠从光带中渗出,坠入镇中。 “是血祭锁魂阵。”凌言凤眸微沉,流霜剑剑气暴涨,将靠近的一缕鬼气斩成飞灰,“和车鸣峪的如出一辙。” 话音未落,镇中心突然爆发出刺目红光。 一座由白骨与血色晶石堆砌的祭坛冲破民房屋顶,赫然立于镇中广场。 祭坛中央插着一根漆黑石柱,柱身刻满蠕动的血纹,而石柱顶端…… 竟是一颗悬浮的头颅!那头颅双目圆睁,瞳孔是纯粹的血色,发丝根根倒竖,正不断有黑色雾气从七窍涌出,融入祭坛四周的血线。 “主祭品。” 苏烬的声音有些发紧,祭坛周围散落着无数倒伏的身影,那些都是青石镇的百姓,此刻身体干瘪如枯木,皮肤呈现诡异的青紫色,胸口处有一个碗大的血洞—— 心脏已被活生生剜出,用于催动祭坛。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祭坛周围游荡的魂魄并非虚无形态。 它们的四肢被血色光带捆绑,每一次挣扎都会被光带刺入魂体,抽出缕缕黑气注入中央头颅。 “他献祭了至少两千人。”凌言踏剑而下,流霜剑划过之处,几道扑来的凶魂瞬间被冻成冰屑。 “血祭阵以活人心脉为引,以怨魂为食,中央祭品是阵眼。一旦魂魄与祭坛之力彻底融合……” 他话未说完,祭坛突然剧烈震动,中央头颅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所有血色光带猛地绷紧,将镇中所有魂魄都拽向祭坛。 那些魂魄发出凄厉的哭喊,魂体被强行拉长,化作一道道流光注入头颅。 而头颅的轮廓逐渐凝实,隐隐有了躯体的形状,皮肤下血管如同红色蛛网般蔓延。 “不好!祭品要成型了!”苏烬猛地催动灵气,星霜剑红光暴涨,“我去破四角血线!” “等等!”凌言一把拉住他,指尖凝出一道冰蓝色符文,“看那些血线的走向——它们不仅连接祭坛,还在向下延伸。” 他指向地面,只见血色光带插入地下后,在青石板上晕开无数细密的血纹,如同根系般向四周扩散。 “这阵法不止是锁魂,还在汲取地脉阴气,一旦成型,整个青石镇会变成……” “活死人墓。”苏烬接口,茶色眸子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寒意。 镇边倒塌的房屋下,有几只被血纹缠绕的手臂正破土而出,那些“尸体”的眼睛泛着浑浊的红光,正摇摇晃晃地爬向祭坛。 璇玑阁之前布下的封魔阵残片还在镇口闪烁,但那道由弟子精血加固的光壁已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几名璇玑阁弟子的残躯钉在光壁上,化作了维持阵法的“活祭”。 第249章 青石镇之乱(四) “他们用同门血肉强行堵阵眼。”凌言的声音没有波澜,眼神却冷得吓人,“这血祭阵的主人,不仅要魂魄,还要活人的生机与修士的灵力。” 就在此时,中央祭坛的红光达到顶峰,那具由魂魄与血肉凝聚的躯体已然成型,浑身缠绕着血色光带,如同一个巨大的茧。 茧中传来骨骼错位的咔嚓声,一只覆盖着血鳞的手猛地撕裂茧衣,五指张开时,镇中所有血纹同时爆发出刺目红光。 “动手!”凌言不再迟疑,流霜剑脱手而出,化作一道冰龙撞向东南角的血色光带。苏烬同时出手,星霜剑带着燎原剑意斩向西侧血线。 然而,就在剑光触及血线的刹那,所有血线突然向内收缩,中央那具“血茧”猛地睁开双眼——那是两团燃烧的血焰,目光扫过两人时,竟带着一丝嘲弄。 “不好!祭品灵智已开!”凌言袖中飞出数道冰符,死死钉在血线周围,试图冻结祭纹的运转,“苏烬,先毁祭坛!” 苏烬应声下落,星霜剑直指祭坛中央的黑色石柱。 就在他靠近祭坛十丈之内时,脚下的青石板突然爆裂,无数血色藤蔓破土而出,每一根藤蔓上都长着扭曲的人脸,张口咬向他的脚踝。 与此同时,镇中所有游荡的魂魄与活尸都发出嘶吼,如同接到命令般,疯狂扑向空中的两人。 青石镇的上空,鬼气、血光、剑气相撞,奏响一曲惨烈的镇魂悲歌。 青石镇的上空,血光如沸腾的铁水翻涌,将暮色彻底染成腐锈之色。 凌言与苏烬背靠背旋身迎击,剑锋与弓弦划出的寒芒与烈焰在鬼气中交织成网。 苏烬猛地收了星霜剑,掌心跳出半轮赤红弓弦,弓弦震颤时,竟有细碎的火星如泣血般迸溅。 他手腕一翻,指尖凝出的灵力化作烈焰箭簇,弓弦拉满时空气发出灼烫的爆响,箭矢离弦瞬间,一道赤红光轨洞穿三只扑来的活尸,将其烧成焦黑的骨架。 就在此时,镇子东边废墟方向,骤然炸开一阵撕心裂肺的笑声。 那笑声不似人声,像破锣刮擦朽木,又带着孩童般的诡谲嘲弄,直往人耳膜里钻。 凌言眉峰骤蹙,流霜剑荡开一团缠绕的血色光带,剑刃上凝结的冰晶碎屑砸在鬼魂脸上,竟让那鬼物发出玻璃碎裂般的尖啸。 他循声望去,只见周家老宅的断壁残垣间,浓得化不开的血雾正如潮水般翻涌,雾中隐约可见几点幽绿的光,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里窥伺。 “苏烬,你守这里,我去周家!” 凌言话音未落,流霜剑已化作一道冰蓝色的流光,斩向逼近的血纹藤蔓。 那些藤蔓上的扭曲人脸突然张开嘴,吐出腥臭的黑血,每一滴血落在青石板上,都炸开一朵蠕动的血肉花。 “不行!”苏烬单膝跪地,无语弓再次拉满,箭尖锁定中央血茧的同时,余光死死盯着凌言的背影。 “你看那血雾!鬼物都在往周家聚,那东西明显在召唤什么邪祟!” 他手腕一偏,烈焰箭擦着凌言耳畔飞过,精准射穿一只从房梁跃下的吊死鬼,那鬼物的脖颈瞬间烧成焦炭,只剩半截舌头在火中抽搐。 凌言一剑劈开迎面扑来的活尸胸膛,那活尸的内脏竟全是蠕动的血色线虫,溅在他衣摆上滋滋作响。 “周家锁着当年的镇物!”他剑光更急,每一剑都带着刺骨寒气,将周围的鬼气冻成冰晶,“只有那东西见过背后的操控之人!” “擒住魂魄审问?”苏烬猛地转身,无语横在凌言身前,挡住一道射向他后心的血箭,弓弦震出的气浪将数只魂魄震得魂飞魄散。 “太冒险了!你看那血茧的眼睛——”他话音未落,中央那具血茧生物的血焰目光骤然扫来,带着实质般的恶意,竟让两人脚下的青石板都裂开蛛网状的血纹。 “这是唯一的机会!”凌言不再多言,流霜剑猛地刺入地面,刹那间,以剑为中心炸开一圈冰蓝色的涟漪,将十丈内的血藤与鬼物尽数冻结。 他借力飞身掠起,衣袂在血光中翻飞如蝶,剑意在空中划出一道冰桥,直通往周家废墟。“守好祭坛,别让那东西彻底成型!” 话音未落,周家方向的血雾突然炸开,一声震耳欲聋的骨裂声传来,雾中缓缓升起一只覆盖着血鳞的巨手,指尖勾着半具腐烂的孩童尸体—— 那尸体的眼珠已被挖去,空洞的眼眶里却在疯狂涌出密密麻麻的血蛭,正顺着巨手的指缝,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聚成一个不断蠕动的血色漩涡。 青石镇的上空,铅灰色的乌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卷、凝聚,云层深处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撕扯、搓捻,最终绞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黑网,将整座镇子罩在其下。 天光被彻底吞噬,唯有中央祭坛的血色光焰与四处流窜的鬼火映照地面,把断壁残垣的轮廓勾勒得如同炼狱素描。 越来越多的鬼魅从镇中各个角落涌出—— 墙缝里爬出的半截枯骨还挂着腐肉,井口中倒悬着长发遮面的女尸,房梁上垂落的绳套里还套着极度扭曲的脖颈。 它们嘶吼着、爬行着,如同黑色潮水般涌向中央祭坛,又被苏烬逼退的剑势与箭芒斩碎成飞散的鬼气,却又在下一秒重新凝聚成型,带着更浓的怨毒扑来。 苏烬跃上镇口最高的碉楼废墟,星霜剑插在脚边的砖缝里,剑身在血色光线下泛着冷冽的红光。 手中的“无语”拉成满月,弓弦震颤间迸溅出的火星不再是赤红,而是近乎发黑的血焰。 下方,数不清的活尸正叠着人梯往上攀爬,它们的眼球浑浊发白,嘴角淌着黑血,更有甚者胸腔破开,里面钻出的血色线虫如蛇般扭动,啪嗒啪嗒掉在青石板上,瞬间长成狰狞的血肉花。 “该死!”他低喝一声,指尖灵力化作的箭簇骤然暴涨,离弦时发出如裂帛般的尖啸,箭矢拖着一道燃烧的血痕洞穿三只活尸的头颅,却在触及地面时轰然炸开,将十丈内的鬼物炸成齑粉。 可下一刻,更多的鬼爪从地下伸出,抓挠着他的靴底,碉楼的石柱上也渗出粘稠的血水,慢慢浮现出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它们张开嘴,无声地对着苏烬嘶吼,眼眶里流出的不是泪,而是蠕动的血蛭。 第250章 师兄可安好?(一) 与此同时,凌言已踏着冰桥飞跃至周家老宅的断墙之上。 昔日气派的朱漆大门早已朽烂成焦炭,门楣上悬挂的匾额斜斜歪着,匾额角落爬满了血色苔藓,在风中微微颤动,如同无数细小的心脏在跳动。 院内更是一片惨绝人寰的景象—— 正中央的青砖地上,一口直径三丈的青铜鼎炉歪斜着倾倒,炉壁上刻满了扭曲的祭文,此刻正往外汩汩流淌着发黑的血液,血水中漂浮着无数模糊的人影。 凌言瞳孔骤缩,提剑上前一步,流霜剑的冰辉照亮鼎炉内部—— 那哪里是血水,分明是两千多颗人心在血池中沉浮! 每颗心脏都还在微微搏动,表面缠绕着血丝,连接着鼎炉四壁的祭纹,正将生机源源不断地抽出。 鼎炉周围,周家众人的尸身以各种残酷的姿态陈列着:家主周福安的头颅被斩下,滚落在石阶上,圆睁的双眼还凝着未散的惊恐,脖颈断口处插着半截桃木钉。 周夫人被吊死在廊下的横梁上,舌头伸得老长,脚尖却离地三寸,裙摆下渗出的黑血早已在地面结成硬块。 周少虞与周松寒的尸身被分尸成数块,四肢和躯干分别挂在不同的树枝上,内脏则被掏空,取而代之的是,蠕动的血蛭。 周扶书的寡妻被剥下的人皮摊开在石桌上,人皮上还留着临死前的痛苦表情,而她的躯体则蜷缩在桌下,浑身布满细密的刀痕。 更远处,家丁与侍女的尸体堆叠成小山,每个人的胸口都有一个碗大的血洞—— 他们的心,都在那口鼎炉里。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腐臭,混杂着井水的腥气,从院子角落的那口老井中源源不断地涌出。 凌言皱眉走近,井沿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井水黑得像墨,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油光,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就在他凝视井口时,一个阴测测的笑声突然从井边传来,那声音像是指甲刮过瓷器,又像是破风箱在抽动:“嗯?呵呵呵……来啦……” 凌言瞬间转身,流霜剑横于胸前,数道冰符已从袖中飞出,带着凛冽寒气射向声源处。 冰符在空中爆开,火花与血光碰撞,只见井沿边的阴影里,坐着一个身穿褪色蓝布衫的女子。 她背对着凌言,长发湿漉漉地垂落,遮住了整个脸庞,双手正一下一下地抚摸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 她没有回头,却轻轻哼起了一首童谣,声音嘶哑而诡异,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月儿明,风儿静,槐树底下吊白绫……兔儿爷,掉井里,捞上来,没眼睛……” 那歌声仿佛带着钩子,直往人脑子里钻,凌言只觉心神一阵恍惚,连忙掐了个净心诀,指尖灵力荡开一圈涟漪,才将那蛊惑人心的力量震散。 “你是谁?”凌言沉声问道,剑尖直指女子。 女子的歌声顿了顿,随即发出一阵咯咯的怪笑,她缓缓转过身,手中攥着一枚刻着“柳”字的玉佩。那玉佩色泽暗沉,上面似乎浸染了无数血垢。 “周吉安……把我买回来……”她的声音忽高忽低,带着无尽的怨恨,“他求子心切,嫌我是个生不出儿子的妾室……就把怀孕的我……关在这井里……活祭!” 她猛地掀起自己的衣襟,露出的腹部并非隆起,而是一个巨大的血窟窿,窟窿里隐约可见半截婴儿的手臂在蠕动。 “哈哈哈……四十年了!整整四十年!我泡在这血水里,看着我的孩儿烂成骨头,看着他们周家香火旺盛……现在,我终于能杀了他的子孙后代,让他断子绝孙!” 她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如血,瞳孔里翻涌着浓稠的鬼气。 凌言见状,立刻口诵净化咒,指尖灵力化作一道白光射向女子。 女子身体一僵,果然一动不动地呆在原地,眼中的赤红也渐渐褪去,仿佛真的被净化了。 凌言松了口气,刚想开口说些什么,那女子却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肩膀一耸一耸地,爆发出更加疯狂的大笑:“哈哈哈……小道士……你可真好骗!”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如同夜枭啼叫,“以为净化我了?我刚才装的像不像?” 凌言脸色阴沉,握剑的手紧了紧:“柳氏,周家人害你性命和孩儿,他们如今已经死了,你又何故屠了满镇两千多条人命?” “屠了满镇人?”柳氏低头看了看自己腹部的血窟窿,又抬头望向中央祭坛的方向,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哼!献祭他们的生机与魂魄……我便能借这血祭阵重生!他们的命?在我和我孩儿的命面前,死不足惜!” 她猛地站起身,周身血雾骤然暴涨,井中的黑水也开始疯狂翻涌,“小道士,你来得正好,就用你的修士灵力,来做我重生的最后一道祭品吧!” 柳氏周身的血雾骤然化作万千血蛭,如暴雨般射向凌言面门。 流霜剑瞬间织出冰幕,却听“滋啦”声响,冰面被血蛭啃噬出无数蜂窝状孔洞。 凌言旋身退至鼎炉旁,指尖冰符炸裂成冰荆棘墙,却见柳氏抬手一抓,井中黑水猛地掀起巨浪,浪头里翻涌出无数半截婴儿尸骨,骨缝间渗出的血沫竟凝成血色锁链,“咔嚓”一声绞碎冰墙。 “你的冰只能冻住皮肉!”柳氏尖啸着踏空而起,腹部血窟窿里突然爆出刺目红光,无数条血丝如活蛇般缠向凌言手腕。 流霜剑脱手飞出,在半空化作冰龙咬向血丝,却被柳氏指尖弹出的血珠击中龙眼—— 那血珠落地便长成血色祭坛,祭坛上浮现出青石镇两千个献祭者的怨魂面孔,齐声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玄冰裂!”凌言双掌按地,冰蓝色裂纹顺着青砖蔓延至柳氏脚下。 柳氏却突然诡笑,猛地撕开自己的咽喉—— 黑血喷涌而出,竟在地面聚成三尺高的血婴,那血婴没有五官,只在腹部裂开巨口,“啊呜”一声将冰裂吞入腹中。 与此同时,中央祭坛的血色光焰骤然暴涨,柳氏周身鬼气借势凝成实质铠甲,指甲瞬间化作尺长血刃,直刺凌言心脏。 “当——” 流霜剑及时回防,剑刃与血刃碰撞的刹那,整座周家老宅的地砖突然全部龟裂。 凌言回首瞥见鼎炉中沉浮的人心竟开始同步搏动,每一次跳动都让柳氏的力量增强一分。 他猛地咬破舌尖,将精血喷在剑柄上:“霜华·陨!”流霜剑爆发出万千冰晶,如银河倒卷般斩向柳氏脖颈,却在触及她皮肤时听到“铮”的金戈声—— 那层鬼气铠甲竟硬如玄铁。 第251章 师兄可安好?(二) “哈哈哈!”柳氏反手一爪抓向凌言面门,指尖血蛭已经触碰到他眉骨,“小道士,你看这鼎炉里的人心,像不像当年我孩儿在井里烂掉的模样——” 话音未落,天际突然炸开一道紫电!霍衍手持赤霄剑破云而入,剑刃拖拽的雷火瞬间点燃半空血雾:“妖孽安敢放肆!” 紫电狂龙般的剑气劈向柳氏,却被她周身血雾凝成的盾牌挡下,雷火与血光碰撞处,竟溅出无数婴儿形状的鬼火。 “师父!”霍念踏着龙城掠过碉楼,见苏烬正被数百只活尸围困,立刻凌空一斩,剑罡如新月般扫过尸群。 “苏烬,我来助你!”龙城剑自带的镇邪金光将活尸烧成飞灰,却见地下钻出的血色藤蔓突然缠向他脚踝—— 藤蔓上的人脸突然裂开尖牙,狠狠咬在霍念靴底。 “璇玑阁弟子结北斗阵!”王麟带着二十余名弟子落在镇口,却见弟子们望着满地蠕动的血肉花瑟瑟发抖。 一名女弟子尖叫着指向空中:“师……师叔!那女鬼的肚子里有东西在动!” 柳氏趁机将凌言震退三步,腹部血窟窿里赫然钻出半具婴儿尸体,尸体眼窝中涌出的血蛭正纷纷射向结界—— 青石镇上空的铅灰色云层被血蛭啃噬出无数破洞,鬼气如潮水般向外蔓延。 “镇虚门弟子分守四角!”霍衍双指并拢点在赤霄剑上,剑身瞬间爆发出万道金光,“以我剑心,镇此邪祟!” 金光化作巨网罩向柳氏,却被她猛地扯开自己的胸膛—— 里面竟跳出一颗燃烧的血色心脏,心脏每搏动一次,镇外的结界便震颤一次。 “不好!她要引动万妖窟的魔气!”凌言抹掉嘴角血迹,流霜剑突然刺入鼎炉,“苏烬!毁祭坛石柱!霍宗主,护住结界!” 冰蓝色灵力顺着鼎炉祭纹疯狂蔓延,两千颗人心同时发出悲鸣,柳氏尖叫着扑向凌言:“你敢毁我祭品!” 王麟终于定住心神,挥袖撒出上百张符篆:“璇玑阁·星罗棋布!” 符篆在空中组成星图,勉强挡住了血蛭对结界的冲击。但他瞥见柳氏腹部那半具婴儿尸体时,仍忍不住后退半步:“这……这是活祭反噬?” “少废话!”霍衍一剑斩碎柳氏凝聚的血盾,“你守东侧,我去中央!” 赤霄剑与流霜剑在空中交汇,冰火双色剑气直逼柳氏面门。 柳氏诡笑,猛地将那半具婴儿尸体塞进自己的血窟窿—— 刹那间,整座青石镇的血纹同时爆亮,中央祭坛的血茧生物睁开双眼,血焰目光穿透周家老宅,直直落在凌言背上。 “他来了……”柳氏的声音突然变得空洞,指着井中黑水喃喃道,“哈哈哈……都得死………” 凌言脊背贴着鼎炉边缘急退,流霜剑插入青砖的刹那,他双掌翻飞如蝶,指尖残影在血雾中划出玄奥轨迹。 虚空中骤然迸裂万千细缝,淡青色灵火自裂缝中滴落,每簇灵火落地便抽出蛛丝般的剑意—— 那是比发丝更细的冰魄剑气,在空中交织成一张覆盖十丈方圆的透明剑网,网眼间凝结的霜花折射着血光,在地面投下无数细碎剑影。 “万剑归墟!” 他一声低喝震碎井边血雾,剑网骤然收紧。 柳氏正欲扑向鼎炉的身形猛地顿住,周身血雾如被无形巨手攥住,竟发出瓷器碎裂般的脆响。 那些缠绕在她身上的血丝、腹中钻出的半具婴尸、甚至胸口跳动的血色心脏,都在剑网的绞杀下寸寸崩裂。 冰蓝色剑意穿透她的鬼体,将其凝成一尊血色冰雕,唯有那双赤红瞳孔仍在疯狂转动:“不——我的重生!” 冰雕轰然炸裂的瞬间,凌言喉头一甜,喷出的鲜血在半空凝成冰晶。 他布下的剑网尚未完全消散,自身神魂已如被重锤击中,视线骤然模糊。 流霜剑从手中脱落,插在青砖上的剑刃竟泛起细密裂纹。 “阿言!”苏烬砍断缠在腿上的血色藤蔓,星霜剑脱手掷向凌言坠落的方向,却被中央祭坛射来的一道血光击偏。 他目眦欲裂地望向周家老宅,只见凌言如断线纸鸢般坠向井边,而那口黑井中突然涌出浓得化不开的黑雾,黑雾中缓缓走出一个身披玄色斗篷的身影。 霍衍刚以赤霄剑稳住结界一角,回头便见那斗篷人抬起手,凌言坠落的身形竟在半空顿住。 男人的斗篷边缘垂落银线流苏,在血光中泛着冷芒,他甚至未看柳氏的残骸,径直走向凌言:“师兄,许久不见。” 声音透过斗篷传来,温婉得如同春日流水,却毫无半分温度。 凌言撑着断壁勉强起身,指腹擦过嘴角血迹时,指尖因震惊而微微颤抖。 这声音……八年前他亲手葬在凌霄阁后山的师弟,凌羲! “你……”凌言的凤眸骤然睁大,记忆中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喊“师兄”的少年。 斗篷下露出的一截手腕,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腕间却戴着一枚刻着凌霄阁纹的银镯——那是当年凌羲生辰时,他亲手所赠。 斗篷人低笑起来,笑声在血雾中回荡:“师兄可安好?当年你为了我与凌霄阁决裂,如今总算还记得我。” 他向前一步,玄色斗篷扫过地面的血洼,竟未沾染上半分污秽,“该回凌霄阁了,那里才是我们的家。” 凌言猛地后退,后背撞上冰冷的鼎炉:“这一切都是你做的?柳氏的活祭,青石镇的血阵……” “师兄何必问明知故问的话?”凌羲的声音带着一丝喟叹,仿佛在惋惜什么,“我需要两千生魂祭阵,需要你神魂受损……这样你才会听我的话。” 他微微抬头,斗篷阴影下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下颌,“当年你为了‘死去’的我,与师尊反目………” 凌言指尖凝结的蓝色术法突然剧烈震颤,那是灵力不稳的征兆。 他想起八年前凌羲“魂飞魄散”的那夜,师尊冷漠的眼神,以及自己一怒之下斩断的师徒情分。原来从那时起,一切就是骗局? “你不是凌羲!”他猛地拍出掌心的术法,冰蓝色光刃斩向凌羲面门,“休想诓我!” 凌羲甚至未用术法,只侧身避开光刃,斗篷下摆扫过凌言手腕,竟精准打在他灵力节点上。 凌言闷哼一声,指尖术法瞬间溃散,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那是神魂撕裂的征兆。刚才布下万剑归墟阵时,他已强行燃烧了三成神魂。 第252章 故人(一) “师兄,无情道最忌讳动情。”凌羲的声音带着嘲弄,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正在与活尸缠斗的苏烬。 “你不仅动了情,还与他……”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发出咯咯的笑声,“这可不像当年那个一心向道的凌言。” 凌言脸色煞白,灵力透支加上神魂受损,让他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 流霜剑在不远处发出哀鸣,剑刃上的裂纹正不断扩大。 “你到底要做什么?” 凌羲上前一步,伸出苍白的手,似乎想触碰他的脸颊:“我要你帮我回凌霄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他的指尖即将触到凌言皮肤时,突然顿住,斗篷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师兄,你不会拒绝的,对吗?毕竟……” 他的话音未落,中央祭坛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具血茧生物终于挣脱束缚,浑身缠绕的血色光带化作万千血刃,直劈向结界最弱的东北角。 霍衍怒吼一声,赤霄剑爆发出雷火,却见凌羲突然转身,袖中飞出一道黑影,精准击中血茧生物的眉心。 血茧生物发出一声咆哮,而凌羲已揽住凌言的腰,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化作一道黑烟没入黑井。 井口荡起一圈涟漪,仿佛从未有人出现过。 苏烬砍断最后一根藤蔓,疯了般冲向周家老宅,只看到空荡荡的井边,流霜剑插在血泊中,剑刃上凝着一句尚未消散的冰字:“别追……” 血色光带撕裂结界的刹那,阴气如墨汁滴入清水般瞬间浸染了整座镇子。 老宅屋檐下、青石板缝中,无数惨白的鬼影翻涌而出,指甲抓挠着空气发出刺耳锐响,而埋于地下的尸身亦破土而出,僵直的肢体撞碎围墙,朝着活人气息最浓郁的中心扑去。 结界残存的微光在鬼物冲击下滋滋作响,如蛛网般蔓延开细碎裂痕。 “苏兄!” 清朗嗓音自半空落下,水云剑派的离洄携着数道剑光稳稳落在苏烬身侧。 他青衫染尘,眉宇间虽带着赶路的疲惫,目光却锐利如鹰,扫过遍地暴乱的鬼物时,腰间水云剑已“噌”地出鞘:“青石镇怎成了这副模样?” 苏烬握紧了手中拾起的流霜,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望着远处祭坛方向翻腾的血雾:“那个人用青石镇的人,布了血祭锁魂阵。” 话音未落,一头利爪撕裂胸膛的厉鬼已嘶吼着扑来,苏烬侧身避过,剑刃划开鬼物咽喉,黑气蒸腾中,那鬼物化作飞灰消散。 “阵眼已破,锁在此地的魂灵与尸体失去压制,很快就会彻底失控!” 离洄瞳孔骤缩,扬手一道水龙符拍向涌来的尸群:“先稳住结界!弟子听令,结‘九曲连环阵’!” 水云弟子应声散开,剑诀齐出,青色光链如藤蔓般缠绕住冲在最前的鬼物。 鬼物数量越聚越多,刚清剿完一波,巷口又涌出黑压压一片,腐臭与阴气混杂,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众人渐感吃力之际,天际忽然飘来一缕清越琴音。 那琴音初时如冰泉滴石,转瞬便化作雷霆万钧,直劈青石镇中心!所有鬼物闻声皆是一滞。 只见一道银白色身影自云层中缓缓降下,悬浮于半空。 来人白衣胜雪,银发如瀑般垂落肩头,手中抱着一张古朴玉琴,琴弦在阳光下泛着冷冽光泽。 粉色的桃花眼此刻敛去了平日的玩世不恭,眸光锐利如剑,扫过下方暴乱的鬼物时,指尖在琴弦上猛地一挑—— “铮!” 一声裂石穿云的琴鸣炸开,无形音波化作万千刃芒,将扑向结界的鬼物尽数斩碎。 他身后,昆仑墟众弟子驾驭着各色法器列阵而立,衣袂飘飘,气势凛然。 “云风禾!”霍衍挥剑砍断一条缠来的尸臂,额角青筋直跳,“你个狗东西,早不来晚不来,偏等老子快累死了才晃悠过来!” 云风禾闻言,指尖在琴弦上划出一串音符,音波所过之处,几头厉鬼化作齑粉。 他挑眉看向霍衍,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促狭:“怎么?霍少主这是想我了?方才在昆仑山方才在昆仑山听琴,收到传讯,便来青石镇瞧瞧——” “滚!”霍衍一脚踹飞一具扑来的僵尸,剑刃上雷火暴涨,“谁他妈要你瞧!变态玩意儿,再废话老子劈了你这破琴!” “哎哎,君子动口不动手。”云风禾故作委屈地撇撇嘴,手下却毫不含糊,玉琴翻转,琴弦震颤间,一道凝实的音刃斩开鬼潮。 “先办正事儿吧,霍念~ 你看那边,是不是有更‘有趣’的事?” 云风禾所指之处,正是镇外那片荒芜的桃林。此刻桃林深处,两道身影正缠斗不休。 凌言踉跄着后退半步,袖中甩出的两道灵力鞭影被凌羲轻易挥袖打散。 他失去了流霜剑,只能凭借随身携带的几枚符篆和近身灵力搏杀,但灵力透支加上神魂受损,每一次抬手都牵扯着心口剧痛,眼前阵阵发黑。 “师兄,何必硬撑?”凌羲的笑声带着一丝病态的愉悦,他身形如鬼魅般欺近,指尖凝着一缕黑气,精准地格开凌言袭向他面门的掌风。 “你的‘流霜剑诀’讲究以柔克刚,可没了流霜剑,这掌法便失了七分韵味。” 凌言咬牙,另一只手屈指成爪,直取凌羲手腕。他的招式确实带着几分剑招影子。 “呵呵……”凌羲侧身避开,修长的手指如铁钳般攥住凌言的手腕,“十年了,师兄。”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呢喃的诡异温柔,“咱们在凌霄阁后山练剑十年,你每一次出剑的角度、每一次换气的节奏,我都烂熟于心。” 黑气顺着他指尖渗入凌言经脉,凌言脸色更加苍白。他想抽手,却被凌羲攥得更紧。 “你看,”凌羲抬眸,斗篷下的眼睛在阴影中闪烁着诡异的光。 “你刚才想用‘霜天雪舞’的变招,却因灵力不足换成了‘风穿竹林’——可惜啊,这招当年你练了三百遍,我在旁边看了三百遍。” 他手腕翻转,一股大力传来,凌言整个人被甩得撞向身后的断壁。石屑纷飞中,他强撑着站稳,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别再强行调动灵气了,师兄。”凌羲缓步走近,语气带着一丝关切,“你神魂本就受损,再这么下去……” 他顿了顿,笑容越发冰冷,“魂灵溃散,可就真的忘了……你的那个……小情人了。” 第253章 故人(二) 凌言猛地抬头,眼中是压抑的怒火与痛楚:“放开我!”另一只手猛地拍出,掌心炸开一团微弱的白光,直逼凌羲面门。 凌羲不闪不避,任由那白光击中自己胸口,却只是低笑一声,伸手再次攥住凌言的手腕。 这一次,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师兄,听话。跟我回凌霄阁,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他凑近凌言,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耳边,声音却冷得像冰,“否则,你那位在青石镇拼死拼活的苏烬小友,说不定会被这些失控的鬼物撕成碎片呢?” 凌言浑身一僵,眼中血色翻涌。远处,隐约传来剑刃交击的轰鸣与霍念气急败坏的叫骂声,还有那若有似无的、清冷的琴音…… 而他的手,被凌羲死死攥在掌心,动弹不得。凌言腕骨几乎要被捏碎,剧痛顺着经脉窜上灵台,却反激得他眼底杀意更盛。 他另一只手猛地扣向凌羲脉门,指骨擦过对方衣袖时,袖口突然迸出几缕银丝,如蛛网般缠向他手腕。 凌言瞳孔骤缩,侧身避过的同时,青鸾剑意自指尖迸发,却在离体三寸时被一股无形气墙震散——凌羲不知何时在周身布下了结界。 “师兄还是这么急躁。”凌羲低笑,指尖银光一闪,一枚青铜铃铛已捏在掌心。那铃铛样式古旧,铃身刻着扭曲的虫纹,随着他手腕轻晃,发出一种极细微的“嗡嗡”声。 “唔——”远处桃林边缘,离洄的惊呼声陡然拔高,“苏兄!你怎么了?” 凌言猛地转头,十丈外的苏烬正跪伏在地,指节抠进泥土里,带起大块湿泥。 他背脊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如蚯蚓,冷汗顺着下颌线砸在落叶上,洇出深色痕迹。 那双总是清冽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牙关咬得死紧,仿佛正承受着千刀万剐般的痛楚。 “师兄应当认识这是什么。”凌羲晃了晃铃铛,虫纹在暮色中泛着幽光,“四年前你中过一次,忘了么?” 凌言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四年前,他确实在追查时中了招,那噬心蜂的蜂鸣至今刻在他神魂深处。可苏烬…… 他猛地看向凌羲:“你对他下了蛊?!” “当年想下的,”凌羲语气轻描淡写,指尖摩挲着铃身,“可惜你替他挡了。我本想再补一只,谁知你那性子,竟硬生生用刀子挖了出来——” 他突然贴近凌言耳畔,声音淬了冰般刺骨,“剜心之痛,神魂受损,当场殒命的滋味,师兄还记得么?” 凌言喉结滚动,当年刀刃剜过心脏的剧痛仿佛再次袭来。 “现在噬心蜂虽控不住他,”凌羲瞥了眼挣扎的苏烬,笑意残忍,“但他体内的‘引子’还在。这蜂鸣既能控人,亦能催蛊。你看他现在……” 苏烬猛地咳出一口血沫,手指深深嵌进泥土,指节泛白,“那些失控的鬼物若闻到血腥味……青石镇的乱局,师兄觉得凭他们,能撑多久?” 远处传来霍念气急败坏的骂声,夹杂着剑刃劈开鬼物的闷响。 “你究竟想做什么!”凌言的声音因怒意而颤抖,灵力在穴位被封前猛地冲撞了一下,却只换来凌羲更紧的钳制。 凌羲伸手,指尖轻轻拨弄凌言右耳的琉璃耳坠。坠角缀着流苏,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碎清响。 “冷若寒霜的青鸾剑尊……”他啧啧两声,指腹擦过琉璃的冰凉,“竟会戴这种东西。是苏梓宸送的?” 凌言猛地偏头,不再看他。 “师兄选吧,是看着苏梓宸被鬼物分食,魂飞魄散,还是……”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乖乖跟我回凌霄阁,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属于我们的东西?”凌言咬牙,“你是指当年被你偷走的宗门秘典,还是你觊觎已久的剑诀?” “师兄何必分得这么清?”凌羲轻笑,突然抬手点向凌言几处大穴,“青石镇的局,可不止鬼物和噬心蜂。你若非要鱼死网破……” 他目光扫向远处激战的方向,“霍念那小子,还有镇虚门那几个自诩天才的弟子,我不介意多添几笔血色。” 穴位被封的瞬间,凌言只觉灵力如潮水般退去,四肢瞬间发软。 凌羲掏出一枚墨色丹药,丹身泛着诡异的腥甜气息。 “别紧张,”凌羲捏住他的下颚,强行将丹药塞了进去,“只是让你安分些的‘安神丹’。” 丹药入喉即化,一股酸软之力从丹田蔓延至四肢百骸。 凌言眼前开始发黑,意识如同坠入迷雾,只能看到凌羲兜帽下露出的半张脸—— 嘴角噙着冰冷的笑意。 “师兄,乖……” 最后一丝力气消散前,凌言听到苏烬压抑的痛哼,听到远处越来越近的鬼物嘶吼,还有那始终未断的、清冷而急促的琴音。 他想抬手,想挣脱,却只能任由身体向后栽去。 凌羲稳稳接住他,手臂穿过他膝弯与背间,将人打横抱起。 月白色的衣摆垂落,琉璃耳坠轻轻晃动,映着桃林深处逐渐浓郁的夜色。 凌羲低头看了眼怀中人事不省的人,嘴角勾起一抹复杂难辨的弧度,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影,裹挟着几片飘落的桃花,消失在桃林深处。 意识沉入黑暗的刹那,凌言只觉周身寒雾骤起。不是青石镇桃林的晚风,而是凌霄阁寒绝峰亘古不化的冰雪气息,带着凛冽的冰碴子,刮得人神魂发疼。 他仿佛又变回那个刚通过考核的十岁孩童,单薄的弟子服裹着瘦小的身躯,跪在公孙流玉座前,掌心被天命烙印烫得血肉模糊。 “从今往后,尔等便是凌霄阁的剑。”仙尊的声音如万年玄冰,“剑无温,剑无泪,剑亦无情。若心生杂念,此印便会引动天雷,将尔等神魂寸寸碾碎。” 身旁,与他一同跪坐的是大师兄凌华,比他长两岁,眉骨高挺,眼神里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冷。 另一侧是小师弟凌羲,才九岁,生得一双杏眼,此刻却因疼痛而紧咬下唇,脸色苍白如纸。 三人皆在血腥的“练蛊”厮杀中活下来,被公孙流玉收为亲传弟子,赐居寒绝峰。 寒绝峰常年被冰雪覆盖,除了主峰上的凌霄殿,便是散落山间的几间石屋。每日天不亮,三人便要在刺骨的寒风中挥剑千次,雪沫子混着汗水冻在发梢,结成冰棱。 凌言性子寡淡,自小失了亲故,早已习惯沉默。凌华话也不多,却总在练剑时不动声色地替凌言挡过几次长老们的训斥。 凌羲年纪最小,起初常被冻得偷偷掉眼泪,却从不敢让旁人看见,只在无人处用袖子抹脸。 第254章 故人(三) 头两年,三人几乎没有交流。凌霄阁没有同门之情,只有弱肉强食。 他们是剑,是公孙流玉手中的利刃,不该有多余的温度。 直到某个雪夜,凌言修炼时走火入魔,咳着血摔倒在雪地里。意识模糊间,他感觉有人将他拖进石屋,用粗糙的布条替他擦拭嘴角的血迹。 是凌华,他默不作声地拿出伤药,又将自己唯一的棉被盖在凌言身上。 “谢……”凌言声音嘶哑。 凌华摇摇头,指了指门外。只见凌羲抱着一捆刚拾来的枯柴,冻得鼻尖通红,正小心翼翼地往灶台里塞。 火光映亮少年的脸庞,他看见凌言醒了,露出一丝怯生生的笑,又飞快低下头去。 从那天起,沉默的坚冰渐渐裂开缝隙。 他们开始在修炼间隙,用冻得发紫的手指在雪地上写字交流。 凌华会写些剑法心得,凌言则画出经脉运行图,凌羲最是灵动,总能想出些取巧的法子避开巡逻长老的视线。 很凑巧的是,三人皆因变故失了亲人—— 凌华说他家原是镇国将军府,一夜之间满门抄斩。 凌言只记得滔天大火,将他的家烧成灰烬。 凌羲则喃喃道,他醒来时就在乱葬岗,怀里揣着半块冷掉的糍粑。 “仙尊说,我们有特殊潜力,生来便该为凌霄阁而战。” 某天夜里,三人挤在狭小的石屋里烤火,凌华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可我只记得我爹教我握剑时,说剑是用来护人的。” 凌言望着跳动的火苗,想起模糊记忆里母亲温暖的怀抱,喉头一阵发紧:“这里的剑,是用来杀人的。” 凌羲缩了缩脖子,往火堆旁凑了凑:“我不想杀人……我想回家。” 话音落下,石屋内陷入死寂。回家?在凌霄阁,这两个字如同禁忌。 他们是被选中的剑,出鞘便只能见血,何来归途? 雪粒子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泣。凌言忽然觉得,这寒绝峰的冰雪,比他记忆里的火场更冷,冷得能将人心冻成冰坨。 五年时光,如白驹过隙。昔日的孩童已长成翩翩少年。 凌华身材拔高,眉眼愈发凌厉,五官轮廓如刀削般分明,偏偏鼻梁处有一道柔和的弧度,笑起来时能化解几分冷意。 他剑法刚猛,尤擅攻坚,被公孙流玉看中,率先调入监察司,任执法长老。 临行前一夜,他将自己用了多年的玄铁剑递给凌言:“这剑叫‘破雪’,给你了。我在监察司等你们。” 凌言接过剑,入手沉凝,剑身上刻着细密的雪纹。 他看着凌华转身离去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挺拔,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雪夜,是这个少年将他从雪地里拖回石屋。 凌言则在次年进入刑律司,同样任执法长老。 他性子冷,手段狠,处理事情从不留情,也让同门望而生畏。唯有回到寒绝峰的石屋,看到正在擦拭剑身的凌羲,他眼中的冰棱才会稍稍融化。 凌羲长开了,褪去了幼时的怯弱,面容愈发柔美,一双杏眼总是含着笑意,偏生修为也一日千里。 按公孙流玉的意思,他本该进入天机司,掌管阁中密典。 却在第二次考核时,因替一位被陷害的同门辩解,触怒了公孙流玉。 “你想和凌言一起去刑律司?”公孙流玉的声音冷得像冰,“剑,不该有别的情感。” 凌羲被关入噬灵渊十日。那是凌霄阁最深处的暗牢,位于天虞山腹心,终年不见天日。 墙壁由万年玄冰与噬灵铁混合浇筑,任何灵力入内都会被瞬间吸食。 牢底豢养着“噬灵虫”,形如蚊蚋,却能啃食修士的神魂。 凌言和凌华得知消息时,正在千里之外执行任务。 等他们赶回凌霄阁,凌羲已被关了七日。两人跪在凌霄殿外,任凭风雪拍打,只求仙尊开恩。 公孙流玉却只扔下一句:“剑若生锈,便该回炉重炼。” 第十日,公孙流玉终于出现在噬灵渊门口,凌羲缩在角落,浑身血垢,原本柔美的脸庞布满血痕,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 他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眼中却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光。 “可知错?”公孙流玉问。 “弟子知错。”凌羲的声音嘶哑破碎,“弟子不该……对同门心生怜悯。” “哼,”公孙流玉拂袖而去,“明日便去天机司报到,若再出错,便不是十日这么简单了。” 凌羲被狱卒拖出噬灵渊时,几乎不成人形。 凌言和凌华冲上前,将他扶起。凌羲看着他们,忽然笑了,笑容虚弱却温柔:“师兄们……我没事。” 他手腕上戴着一枚碎玉手链,是凌言早年用任务得来的碎玉替他串的。此刻玉片上布满裂痕,却仍被他死死护在袖中。 凌华沉默地替他输送灵力,凌言则拿出伤药,小心翼翼地替他涂抹脸上的伤口。三人谁也没说话,只有噬灵渊外呼啸的风声,像一首无声的挽歌。 两年后,十七岁的凌言浑身是血地回到寒绝峰。 他奉公孙流玉之命,前往苍梧山“执法”。所谓执法,并非惩戒修士,而是猎杀残存的九尾天狐一族。 凌霄阁自诩神嗣后羿,容不得世间有其他神裔存在。九尾天狐曾是上古神族,虽已式微,却仍是凌霄阁的眼中钉。 凌言在苍梧山遭遇了天狐一族的围剿。那些雪白的身影在月下穿梭,九尾摇曳间星河流转,美得令人窒息,却也狠得令人胆寒。 他记得一位天狐少女,眼眸如琉璃,临死前却对着他凄然一笑:“神嗣?不过是一群披着神皮的刽子手罢了。” 他激发了神魂之力,才从重重包围中杀出一条血路。 胸口的伤口深可见骨,灵力紊乱不堪,每走一步都牵扯着剧痛。 当他跌跌撞撞地推开石屋的门,凌羲正在灯下研读密典,看到他的样子,猛地站起身,密典“啪”地掉在地上。 “师兄!”凌羲冲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你怎么伤成这样?!” 凌言咳了几声,鲜血溅在凌羲的衣袖上:“天狐……他们……” 他说不下去,脑海里全是天狐少女临死前的眼神,那眼神里的绝望与嘲讽,像一根毒刺,扎进他的神魂深处。 凌羲扶他坐下,手忙脚乱地替他处理伤口。当看到那深可见骨的伤痕时,少年的眼眶瞬间红了。 第255章 血雨破阵断恩义 “仙尊他……”凌羲的声音带着颤抖,“他让你去杀天狐?” 凌言闭上眼,点了点头。 “为什么?”凌羲猛地抬头,眼中是凌言从未见过的怒火,“天狐一族与世无争,为何要赶尽杀绝?!” “因为……我们是剑。”凌言的声音疲惫而空洞,“剑的使命,便是听从主人的命令,无论那命令是对是错。” 凌羲不再说话,只是低头替他包扎伤口,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他想起天机司密典里关于九尾天狐的记载,那些文字里满是对上古神族的敬畏,与公孙流玉口中“妖孽”的说法截然不同。 他看着凌言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深藏的痛楚,心中某个一直被压抑的念头,忽然破土而出。 他们不是剑。他们是人,是有血有肉的人。 那一晚,凌羲彻夜未眠。他坐在窗前,望着寒绝峰的皑皑白雪,手中紧紧攥着一枚玉佩。 那是凌言早年在山下小镇买给他的,刻着一只小小的青鸾。玉佩被他攥得发烫,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 他第一次萌生了反抗的念头。他要带师兄们离开,离开这座吃人的凌霄阁。 凌霄阁弟子入门时,掌心皆被烙下“天命印记”。 那并非荣耀,而是一道无形的枷锁,用神意司的玄铁链子刻入神魂,此生此世,即便身死,魂魄也须为凌霄阁镇守山门。 凌羲在天机司任职,得以接触阁中密典。他开始不动声色地查阅古籍,寻找破解印记的方法。 这过程极其凶险,天机司内遍布结界,每一本密典都附有禁制,稍有不慎便会被反噬。 公孙流玉很快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你最近常去藏书阁。”一次晨课时,公孙流玉忽然开口,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凌羲,“在看什么?” 凌羲垂眸,语气平静:“回仙尊,弟子在研读《天机算》,想精进卜算之术。” “哦?”公孙流玉缓缓踱步,“《天机算》?我记得那卷古籍旁,便是《神魂禁锢论》吧?” 凌羲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仙尊明察,弟子只是偶然翻到,并未细读。” “是吗?”公孙流玉忽然出手,一道灵力直逼凌羲面门。 凌羲仓促间结印抵挡,却被那股力量震得连连后退,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凌霄阁的剑,不该有多余的心思。” 公孙流玉的声音冰冷,“再让我发现你动不该动的念头,便不是噬灵渊十日那么简单了。” 那之后,公孙流玉对凌羲的监视愈发严密。 他时常被召去凌霄殿,接受各种严苛的考验,稍有差池便是鞭刑伺候。 凌言和凌华察觉到不对,想要插手,却被公孙流玉以“执法”为由喝退。 “别管我。”一次私下碰面,凌羲对两人说,他脸上还带着未消的鞭痕,“我没事,真的。” 凌华皱眉:“仙尊为何突然针对你?” 凌羲摇摇头,勉强笑了笑:“许是我近来修炼懈怠了吧。师兄们放心,我会小心的。” 他没有说破,只是在无人的夜晚,更加拼命地查阅密典。 他的掌心因频繁接触禁制而布满血泡,神魂也因强行破解封印而受损,时常在深夜痛醒,冷汗浸湿了衣衫。 但他看着那枚青鸾玉佩,想起凌言在苍梧山染血的模样,想起凌华在监察司日渐沉默的背影,便觉得这点痛楚算不了什么。 他用了整整一年时间,终于在一卷残破的古籍中,找到了破解“天命印记”的方法——《逆命解印诀》。 此诀需以施术者的神魂为引,强行剥离印记,施术者轻则神魂受损,重则当场殒命。 “原来如此……”凌羲看着古籍上的血字,喃喃自语,眼中却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十九岁那年,下了一场暴雨。 雨水如注,冲刷着山峰,汇成血色的溪流。凌羲算准了时机,在凌言执行任务归来的当晚,推开了他的房门。 凌言刚换下湿透的衣袍,看到凌羲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如纸,眼中却燃烧着异样的光。 “师兄!”凌羲上前,不由分说地拉起凌言的手,“我……我找到解开印记的方法了!我们带着大师兄一起离开,好不好?” 凌言一怔,还未反应过来,房门“砰”地一声被踹开。 公孙流玉站在雨幕中,一身玄色道袍被雨水打湿,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冰冷的轮廓。一道闪电划过,映得他的脸色比寒冰更冷。 “逆徒!”公孙流玉的声音夹杂着风雷,“你竟敢私习禁术!” 凌羲下意识地将凌言护在身后,指尖已悄悄凝聚灵力:“仙尊,这印记本就是枷锁,我们不是剑,我们是人!” “人?”公孙流玉冷笑,“在凌霄阁,只有剑,没有‘人’。” 他抬手,一道凛冽的灵力直取凌羲心口。凌羲猛地转过身,快速结印,一道防御结界在身前亮起。 那结界呈淡红色,正是《逆命解印诀》的起手式。结界每亮起一分,凌羲的脸色便白一分,嘴角不断溢出鲜血。 “师弟,停下!”凌言大惊失色,“这阵法在吸食你的神魂!” “我帮你解开这枷锁!”凌羲回头,对他惨然一笑,笑容里却带着解脱的意味。 公孙流玉的术法瞬间击破防御结界,狠狠打在凌羲的后背上。 “噗——”凌羲口吐鲜血,却死死扣住凌言的手,将他的掌心按在阵法中心。 红光大作,凌言只觉掌心一阵剧痛,那枚烙印了近十年的“天命印记”正在飞速褪色。 与此同时,凌羲的气息却在急剧衰弱。 “够了!”公孙流玉踏进屋子,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真以为,凭你一人之力,能逆了天命?” “仙尊!”凌言拉过凌羲,将他护在怀里,“求您,放过他!” “放过他?”公孙流玉看着凌言,“剑……有了温度?看来终是我大意了。” “仙尊!”凌言抬头,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倔强。 “我们真的只是剑吗?十三年养育之恩,您从未把我们当过一个人吗?师弟纵然有错,您何故要杀他?您心里……真的没有一丝不舍吗?” 公孙流玉沉默了。雨声敲打着屋顶,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凌羲猛地推开凌言,转身向公孙流玉攻去:“师兄,你印记已解,你不是凌霄阁的弟子了,他拿你没办法!走!” 第256章 尾山两世噩梦(一) 下一刻,他掌心的印记轰然炸开。 “不——!” 凌言眼睁睁看着凌羲的身体在红光中寸寸瓦解,七窍流血,却仍保持着那个温柔的笑容。 他冲上前,接住凌羲摇摇欲坠的身体,却只摸到一手冰凉的血。 “我……终于能救你了,师兄……”凌羲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凌言的心上,却重如千钧,“走……离开这里……” 他的手无力地垂下,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 雨还在下,冲刷着屋内的血迹,也冲刷着凌言最后一点温度。 他抱着凌羲逐渐冰冷的身体,第一次感觉到了心在疼。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痛楚,比苍梧山的剑伤更烈,比噬灵渊的虫噬更痛。 他以为自己早已是一块顽石,却在这一刻,被师弟的鲜血融化,露出里面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想起寒绝峰的初雪,想起凌羲偷偷塞给他的半块烤红薯,想起他从苍梧山归来,凌羲为他包扎伤口时颤抖的指尖。 而这一年,少年用生命为他劈开的生路。 原来,他们不是剑。他们是人,是师兄,是师弟,是这冰冷的凌霄阁里,唯一的光。 公孙流玉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凌言抱着凌羲的尸体,一言不发。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凌言哭了。从八岁后,他便再也没有掉过眼泪。 此刻却像个迷路的孩子,抱着冰冷的尸体,无声地落泪。泪水砸在凌羲的脸上,与血迹混在一起,开出凄艳的花。 哭了许久,凌言才缓缓放下凌羲的身体。他站起身,转过身,面对公孙流玉。 他的眼睛通红,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师尊。”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这是我最后一次唤你。” 公孙流玉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从此,你我恩断义绝。”凌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我凌言,不再是凌霄阁的执法长老,不再是你的徒弟。” 话音落下,他猛地结印,指尖如剑,划过手臂上的寸寸经脉。 “你要做什么?!”公孙流玉脸色微变。 “这身术法,是你教我的。”凌言一字一顿,眼中是焚尽一切的决绝,“今日,我……还你!” 他引动体内灵力,疯狂冲击着四肢百骸的经脉。灵力如狂暴的洪水,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角溢出鲜血,却硬生生挺住,没有发出一声痛哼。 他在自爆经脉。 这是最惨烈的自毁方式,不仅修为尽废,神魂也会受到重创,九死一生。 “够了!”公孙流玉猛地出手,一道柔和的灵力打入凌言体内,强行压制住他暴动的灵力,“你这又是何苦?” 凌言看着他,眼中没有恨,只有一片荒芜的空洞:“凌霄阁是地狱,是修罗场,如今更是一座坟墓。没有心的地方,留不住人。” 公孙流玉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从五岁到十九岁,他看着他长大,看着他成为令人生畏的“剑”,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以这样的方式,斩断一切。 “你走吧。”良久,公孙流玉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从此,你不是凌霄阁的人,你我……不再是师徒。” 凌言闻言,缓缓跪下,对着公孙流玉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拜,谢当年收留之恩。” “二拜,谢授业解惑之德。” “三拜,谢今日放手之情。” 磕完头,他站起身,没有再看公孙流玉一眼,转身抱起凌羲的尸体,一步步走出房门。 雨还在下,但凌言的身影却挺得笔直。 他抱着师弟冰冷的身体,走过寒绝峰的雪地,走过凌霄阁的长廊,走过那些浸满了血与泪的岁月。 他将凌羲埋在后山,埋在那片他们曾经偷偷烤火的雪地里。 没有墓碑,只有一块凌羲生前常戴的碎玉,静静地躺在雪下。 做完这一切,凌言站在墓前,久久没有离去。 寒风吹起他的衣摆,露出手腕上未愈的伤痕。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沉寂的荒芜。 从此,世间再无凌霄阁的执法长老凌言。 只有一个失去了师弟、心如死灰的流浪者。 他转身,一步步走下凌霄阁。身后是终年不化的冰雪,是埋葬了青春与热血的坟墓。身前是茫茫人世,不知归处。 唯有寒绝峰的风雪,还在无声地诉说着,那段被鲜血与冰雪掩埋的少年往事。 而那首未唱完的歌谣,终将随着凌羲的逝去,消散在凛冽的山风中,再无回响。 昏暗的密室里,空气凝滞如墨。唯一的光源是案几上一豆孤灯,灯芯幽微,将四壁石纹映得明明灭灭,投下扭曲的影。 穿斗篷的男人静坐在塌前,玄色斗篷边缘沾着未化的雪粒,随着他微倾的动作簌簌落下,在青灰色的石砖上洇开细小的湿痕。 塌上的男人双目紧闭,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下颌线绷得极紧。即使在沉睡中,眉头也拧成深结,唇瓣抿成苍白的一线,似有无形的梦魇正扼住他的咽喉。 斗篷下的手缓缓伸出,指尖白皙得近乎透明,指腹掠过他眼睑下淡淡的青影时,竟微微发颤。 “师兄……”呢喃声轻得像灯芯爆响的余烬,在寂静中荡开微澜,“分别八年,你变了许多。” 他的指尖滑过男人紧蹙的眉心,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镇虚门的青鸾长老,座下还有了弟子……” 孤灯的光忽明忽暗,将斗篷男帽兜下的阴影拉扯开一瞬,隐约可见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是怀念,是怨怼,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刺痛。 “可你知道吗?初见你时,你明明还是那副样子……”他顿了顿,声音低哑下去,“脾气,秉性,连握剑时手腕微扬的弧度,都像极了他。” “像极了……那个把我们都当成‘剑’的公孙流玉。”最后几个字从齿间溢出,带着淬冰般的寒意。 他忽然笑了,笑声轻得诡异,“但我意外啊,师兄。你竟真的变了。” 他的手抚上榻上男人交叠在腹间的手背,那里有道浅淡的旧疤,是当年自毁经脉时留下的,“你的剑,竟然也有了心。” 第257章 尾山两世噩梦(二) 这低语像是耗尽了他所有力气。他枯坐良久,直到灯油将尽,才缓缓起身。斗篷下摆扫过地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他走向密室深处那道暗门,门后是另一重更幽深的石室。 石室中央立着一个男子,玄衣墨发,半张脸被素白的缚面遮住,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唇。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缚面下的目光落在斗篷男身上,温柔中却凝着冰—— 那是一种刻意压制的、近乎残酷的温和。“师弟,”他开口,声音低沉,“他……” “睡着了。”斗篷男接过话头,走到他身侧,目光投向石室角落那具空榻,“我封了他的灵力,神魂裂痕虽未扩大,却也……”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着八年岁月的沉疴。 玄衣男子沉默片刻,缚面下的眼神晦暗不明:“你准备把一切都告诉他?” “不着急。”斗篷男摇摇头,帽兜下的杏眼在微光中闪过一丝阴狠,“我们还有事没做。” 他顿了顿,侧耳听着密室之外风雪呼啸的声音,像是在聆听某种预兆,“那个人……还没来呢。这修真界的天,也还没到彻底搅乱的时候。” “那他醒来怎么办?”玄衣男子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总不能一直把他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斗篷男缓缓摘下帽兜。灯光终于照亮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俊美的面容,眉如远黛,眼若含杏,本该是柔和的轮廓,却因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染上了阴郁的色彩。 尤其是那双杏眼,此刻瞳仁深处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阴狠,与方才抚摸榻上男子时的温柔判若两人。 “他修的是无情道。”他抬手,指尖在空中虚画符文,丝丝缕缕的黑气缠绕其上,“神魂出现裂痕,不过是心魔作祟。” 黑气融入掌心,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修复了,便好。” “修复?”玄衣男子嗤笑一声,缚面下的唇角勾起冷峭的弧度,“你太小瞧他了,他是南宫言!当年在凌霄阁,他能冲破无情道的束缚……爱上那人两世……” “够了!”斗篷男猛地打断他,杏眼中阴狠毕现,“你别忘了我们的族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多年的恨意,“青麟渊满门,是如何被公孙流玉那群所谓的‘名门正派’当成畜生一样屠杀的!” 他胸口剧烈起伏,指向石室之外:“如今走到这一步,能与公孙流玉抗衡的,只有他!” 他猛地回头,看另一个密室方向,眼神狂热而决绝,“他必须变回那柄剑——变回当年在凌霄阁,那个没有温度、只懂杀戮的‘执法长老’!” “等凌霄阁彻底握在我们手中……”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憧憬。 “等所有仇人都付出血的代价……他会变回那个会笑的南宫言的。会像以前一样,跟在你我身后……” 玄衣男子看着他,眼底的冰色更重:“你别忘了,那东西现在已经控制不了苏梓宸了。” “控制不了?”斗篷男忽然笑了,笑声里充满了诡谲,“呵,如果让他……让凌言,和‘另一个世界’的那个人见一面呢?” 他上前一步,凑近玄衣男子,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你说,当他知道,这一世他拼死守护的那个人,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当他知道,他亲手教出来的好徒弟,本就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双手沾满了无辜者的血……” “他还会爱吗?还会守着那可笑的‘心’吗?” 玄衣男子的身体猛地一僵,缚面下的眼神复杂难辨,似有不忍,却又被更深的寒意覆盖。“可……这样对他……” “师兄!”斗篷男厉声打断他,眼中的阴郁几乎要将人吞噬,他伸出手,死死攥住玄衣男子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能回头!” “凌言必须变回那柄剑,只有他能刺穿公孙流玉的伪善,只有他能让凌霄阁换个样子!”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只差最后一步棋了——” 他猛地转头,望向密室更深处的黑暗,那里仿佛蛰伏着无尽的阴谋与血腥。 “待苏梓宸身死,灭道仙君的残躯便能与他的神魂彻底融合……” “到那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一切就都结束了。” 孤灯在此时“噼啪”一声,灯芯爆起一朵幽蓝的火花,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映在冰冷的石壁上,宛如一幅浸满了血与恨的剪影。 密室之外,寒绝峰的风雪依旧狂啸,却不知晓这黑暗深处,正酝酿着足以颠覆整个修真界的惊涛骇浪。 而榻上沉睡的男子,眉头锁得更紧了,一滴冷汗自额角滑落,坠入枕间,无声无息。 昏暗的密室里,孤灯的光芯在油尽前挣扎着,爆出最后几朵幽蓝的火星。 凌羲转身走回内室时,玄衣男子已无声退入阴影,唯有石壁上两人交叠的剪影还残留着方才对话的余温—— 那是被仇恨烤得滚烫的、扭曲的余温。 他在榻前重新坐下,膝盖抵着冰冷的石沿,斗篷下摆垂落,恰好遮住凌言腕间未愈的旧疤。 指尖在半空虚画数圈,一道细如游丝的黑气钻入凌言眉心,那是能暂时压制神魂裂痕的术法,却也像一条无形的锁链,将沉睡者拖入更深的梦魇。 “师兄……”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又变回了镇虚门中那副柔润温雅的调子,只是尾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颤,“该醒了。” 榻上的男子睫毛剧烈颤动起来,像是被这声呼唤从深海中打捞上岸。 他缓缓睁开眼,凤眸初醒时蒙着层水雾般的迷茫,烛光映在瞳孔里,碎成两簇摇曳的光。 但那迷茫仅存一瞬,当视线聚焦到眼前人脸上时,瞳孔骤然收缩,如遭雷击。 “柔……卿?”凌言的声音因久睡而沙哑,他下意识地想撑起身体,双臂却如灌了铅般沉重,刚抬离榻面便无力地跌落,手肘撞在石榻边缘,发出沉闷的声响。 “师兄别费力气了。”凌羲俯身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凌言耳畔,带着雪夜寒梅与丹药混合的奇异香气。 “你的灵力我封了,方才喂你服下的‘软筋散’,足够让你三日之内连抬手都艰难。” 第258章 尾山两世噩梦(三) 他的指尖滑过凌言紧绷的下颌线,动作轻柔得像在描摹一件稀世珍宝,可那眼神却淬着冰:“很意外么?镇虚门御水阁里,那个连剑都握不稳的柔卿……” “怎么会是你?”凌言的声音发颤,眼前这张脸带来的冲击—— 那是凌羲,是八年前在他怀中死去的师弟,是他埋在寒绝峰雪地里、用碎玉为记的逝者。 可此刻,这人却顶着“柔卿”的皮相,用一种陌生的、带着偏执的目光盯着他。 “凌羲……”他几乎是咬着这个名字,胸腔里翻涌着彻骨的寒意,“你不是死了吗?” “死?”凌羲低笑起来,笑声在密室里回荡,带着一丝癫狂的意味。他伸出手,狠狠掐住凌言的下颚,迫使他无法偏头,“八年前那出戏,自然是演给你看的,演给公孙流玉那老匹夫看的!” 指腹嵌入凌言下颌的肌理,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骼。 凌羲的杏眼在烛光下泛着猩红,往日里的柔懦尽数褪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阴鸷:“本以为你见我身死,会一怒之下斩了公孙流玉!” “可你呢?”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竟然自毁经脉!你知不知道那样有多疼?!” 他猛地松开手,指尖却仍在凌言皮肤上留下青紫色的指痕,“我用焕颜术改头换面,进了镇虚门,想着总有一天能助你夺回一切……” “可我没想到——”他忽然俯下身,鼻尖几乎碰到凌言的鼻尖,灼热的气息喷在对方脸上,“我没想到你会爱上别人!还是你的徒弟!” “苏烬……”这个名字从他齿间挤出,像是在咀嚼碎冰,“每次在镇虚门看见你对他笑,看见你替他挡剑,看见他……” 凌羲的呼吸骤然急促,眼中翻涌着毁灭般的戾气,“看见他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甚至……上了你的榻……” 他猛地抬手,狠狠攥住凌言胸前的衣襟,将人拽得离榻面半寸高:“你知道我有多痛吗?!” “当年我替你引动天命印记,血流尽时,神魂撕裂时,我想着只要你能自由,一切都值了!”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破音,带着哭腔却又充满恨意,“我以为你是没有心的剑,是我唯一的光,一捧火……可你竟然对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动了情?!” 凌言被他攥得喘不过气,胸口因灵力被封而闷痛难忍,但更痛的是心口——那是被真相撕裂的痛楚。 他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双曾盛满温柔笑意、此刻却燃烧着疯狂妒火的杏眼。 “所以……”凌言艰难地开口,喉间像卡着碎玻璃,“你做的那一切……都是假的?” “假的?”凌羲松开手,凌言重重跌回榻上,他却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那泪水划过俊美的脸颊,滴在凌言手背上,滚烫如火。“对师兄的心意,怎么会是假的?”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抚摸凌言的眉眼,指尖带着虔诚的颤抖:“当年在凌霄阁,我是真的想救你,真的不想你被公孙流玉当成杀人的剑。我流的血,伤的神魂,全是真的……” “可你为什么……为什么要爱上别人?”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偏执而危险,一把抓住凌言的手腕,将那道自毁经脉留下的疤痕暴露在烛光下。 “你忘了苍梧山的剑伤?忘了噬灵渊的虫噬?忘了是谁在寒绝峰的雪地里给你烤红薯?” “是我啊,师兄!是我凌羲啊!”他猛地将凌言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的心跳快得像要挣脱胸腔,“这里面装的,从始至终都是你!” “苏烬算什么?”他的声音陡然变冷,眼中闪过一丝狰狞,“不过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沾了上一世的残魂罢了!你以为他真的爱你?等你知道他双手染了多少无辜者的血,等你知道一切真相后……” 凌言猛地挣扎起来,尽管全身无力眼神却锐利如刀:“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凌羲歪着头,笑容诡谲,“我只是在等一个时机——等他彻底失控,等你亲眼看见他撕下伪善的面具。”他凑近凌言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师兄,你知道吗?当年我能让他‘死’一次,就能让他‘死’第二次。” “而你……”他抬起手,轻轻捂住凌言的眼睛,指腹下的眼皮在剧烈颤抖,“南宫言,你只能是我的。” “无论是八年前那个没有心的执法长老,还是如今这个动了情的镇虚门青鸾长老……”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毒药,“你的剑,你的人,你的神魂……从一开始,就该是属于我。” 密室之外,章尾山的风雪越发狂暴,卷起的雪沫拍打在石门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孤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滴油,“噗”地一声熄灭,将整个密室拖入彻底的黑暗。 唯有凌羲贴在凌言耳边的呼吸,带着灼热的占有欲,在无边的黑暗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而榻上的凌言,被黑暗吞噬的瞬间,只觉得心口那道早已结痂的伤疤,正被人用最残忍的方式,重新撕开。 血与痛,混杂着八年的光阴和眼前人的疯狂,在无边的黑暗里,酿成一杯穿肠的毒酒。 密室彻底沉入黑暗的刹那,凌羲指尖忽然凝出一点幽蓝的术法光晕。 那光晕如豆,却足够照亮他俯近的面容——他指尖微动,贴在颧骨处的人皮假面如蝉翼般剥落,露出其下真正的轮廓。 “师兄……”他的声音在光晕中浮浮沉沉,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偏执美感,“这焕颜术从未改我骨相,不过是用灵力压了眉骨,柔化了下颌线条……” 光晕勾勒出他眉弓的弧度,那是凌言曾在寒绝峰雪夜里无数次见过的、师弟低头烤红薯时温顺的眉形。 可此刻那眉峰却微微上挑,带着化不开的阴郁;鼻梁依旧挺直,唇线却比记忆中更薄,唇角噙着的笑意像淬了毒的蜜糖。 最慑人的是那双杏眼,在幽光下瞳孔缩成细缝,水光潋滟的表象下,翻涌着岩浆般的疯狂执念。 “你看,”凌羲用指尖轻轻划过自己眼下的泪痣,“不过是添了颗痣,瞳仁用秘术染得更浅些……” 他忽然贴近,鼻尖几乎蹭过凌言的鼻尖,“可你在镇虚门望了我八年,从春到冬,竟从未在我递上灵茶时,多看我这双眼睛一眼。” 第259章 青鸾(一) 凌言被那光晕刺得眯起眼,喉间溢出一声嗤笑,气息拂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带着拒人千里的寒意:“好看。” 他盯着那双曾盛满星光、此刻却倒映着自己狼狈模样的杏眼,一字一顿道,“尤其是这双眼睛,算计起人来,倒是比公孙流玉的拂尘更锋利。” “锋利?”凌羲低笑起来,光晕随他颤抖的肩膀明明灭灭,“师兄可知青麟渊的雪夜里,我抱着族人的残肢躲在冰缝里时,若不用这双眼睛算计着每一步,如今坟头的草怕是比寒绝峰的雪松还高。” 他的指尖滑到凌言下颌,轻轻摩挲着方才掐出的青痕,“这世道本就是修罗场,不争……” 他俯身,将脸埋进凌言颈窝,声音闷在怀里:“不争就只能像我爹娘那样,被剥了麟甲挂在凌霄阁的牌坊上示众!” 凌言浑身一僵,颈间传来湿热的触感——是泪。可那泪水只烫了他一瞬,便被凌羲用舌尖狠狠舔去,带着一种近乎野兽的占有欲。 “这些脏事何必让师兄知道?”凌羲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亮得吓人,他支着一只膝盖跪在榻边,俯身时斗篷垂落,将两人一并笼罩在阴影里。 “你只需做那把最锋利的剑,指哪刺哪。至于握剑的手沾了多少血……”他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在幽光下泛着冷意,“有我呢。” 话音未落,他的唇便狠狠压了下来。 凌言猛地偏头,干裂的唇擦过对方嘴角。 凌羲早有准备,一只手如铁钳般掐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死死扣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无法动弹。 湿热的唇瓣蛮横地碾过他的唇缝,带着丹药残留的微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味。 “唔……”凌言喉咙里发出抗拒的闷响,被封了灵力的身体使不出半分力气,只能徒劳地扭动。 后颈被掐得生疼,下颌骨几乎要被捏碎,被迫张开的唇缝间,尝到了属于凌羲的、带着偏执狂热度的气息。 “师兄……”凌羲喘着气,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总说我当年在凌霄阁像只温顺的兔子……” 他舌尖撬开凌言紧咬的齿关,探入那片温软的禁地,卷走属于对方的气息,“可兔子被逼急了,也是会啃骨头的。” 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是凌言死死咬下时,下唇磕在齿间裂开伤口。 可这疼痛似乎更激发了凌羲的疯狂,他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笑,整个人狠狠压下来,将凌言完全困在石榻与自己身体之间。 “别挣扎……”他的手滑到凌言腰间,隔着衣料用力攥住那截清瘦的腰线,“你瞧,你现在这样……” 他舔去凌言唇角的血迹,眼神迷醉而阴鸷,“多像当年在噬灵渊,被虫豸啃噬得奄奄一息时的样子……” “只是那时你还有力气推开我,”他的气息越来越灼热,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占有欲,“现在呢?” 凌言猛地睁大眼睛,凤眸里燃烧着屈辱的怒火,却因无力而显得格外破碎。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凌羲抵在他身上的重量,以及对方指尖在他衣襟上摸索的动作。 “凌羲!”他从齿缝里挤出名字,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凌羲打断他,指尖已经挑开了他腰间的系带,幽蓝的光晕恰好照在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狰狞,“师兄不是喜欢苏烬那小子么?” 他俯在凌言耳边,一字一顿地吐出最残忍的字句: “你说……若是让你亲身体会一下,在榻上被人掌控的滋味……” 他的舌尖舔过凌言泛红的耳廓,感受着身下人体的僵硬,笑得越发诡谲: “我会让你好好感受下,到底是你那好徒弟厉害,还是……” 他猛地攥住凌言的手腕,按在自己心口,那里的心跳快得如同擂鼓: “还是我这个,从地狱里爬回来只为你的师弟——更懂你。” 密室之外,章尾山的风雪如同万鬼呼啸。 而密室之内,无边的黑暗中,只有凌羲带着灼热占有欲的呼吸,和凌言压抑在喉咙里、无法挣脱的屈辱闷响,交织成一曲扭曲而绝望的囚歌。 密室彻底沉入黑暗的刹那,凌羲的唇还蛮横地压在凌言唇上。 血腥味在齿间蔓延,混着凌言从喉间逼出的、破碎的怒斥:“凌羲——!” 这声怒喝被吞咽进彼此交缠的呼吸里。凌羲低笑一声,指尖灵活地绕上凌言发间的玄色束带。 那是镇虚门常用的素面锦带,此刻却被他狠狠一扯,墨发如瀑般散落,遮住凌言因屈辱而涨红的脸。 “师兄别急……”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带着蛊惑的笑意,双手拽着束带猛地向后一拉,将凌言的手腕反剪过头顶,狠狠绑在石榻内侧的凸棱上。 锦带勒进皮肉,激起凌言一声闷哼。 “混账!放开我!”凌言奋力挣扎,腕骨在束缚中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他感觉到凌羲的指尖滑过自己腰间,熟练地解开了束腰的玉带。 冰凉的空气灌入衣襟,露出劲瘦的腰腹,那常年握剑练出的流畅肌肉线条在黑暗中绷成愤怒的弦。 “呵呵呵……”凌羲的笑声带着奇异的颤抖,手掌覆上凌言腰侧,指腹摩挲着那紧绷的肌理,“苏烬那小子……” 他的声音陡然变冷,指尖用力掐进肌肉里,“当时在听雪崖,他是不是用更粗鄙的动作对的你……” “你找死!”凌言猛地弓起身体,试图撞开对方,却被凌羲死死按住。 “我怎么会找死呢?”凌羲俯下身,温热的呼吸喷在凌言心口,指尖却一路向上,解开了他中衣的最后一颗盘扣。 衣衫滑落,露出白皙而劲瘦的胸膛,一道浅粉色的疤痕横亘在左胸。 “你当初……”凌羲的指尖突然狠狠按在那道疤痕上,声音因嫉妒而扭曲,“为了他这个外人,拿自己的命去挡!” 愤怒让他失去了最后一丝伪装的温柔。他猛地低头,牙齿狠狠咬在那道疤痕上,像是要将那不属于他的印记从凌言身体里啃噬下来。 凌言吃痛,闷哼一声,喉间涌上腥甜,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溅在凌羲侧脸上。 凌羲神情一怔,“你怎么了……” 就在这瞬间,凌言积攒了许久的力量猛地爆发——他屈起膝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向凌羲胸口! 第260章 青鸾(二) “砰!”一声闷响,凌羲猝不及防,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向后飞去,撞在石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榻上的凌言——对方赤着上身,双手被锦带绑着,却硬生生挣断了石榻凸棱上的一道裂纹,腕间锦带已然松脱大半。 “你……你竟然强行冲破了灵力封印?!”凌羲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声音里满是震惊。 他封在凌言体内的禁制何等霸道,若强行冲破,必定伤及神魂! 凌言没有回答。他撑着石榻坐起身,墨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胸口剧烈起伏。 方才那一脚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嘴角的血迹蜿蜒而下,滴在苍白的胸膛上,触目惊心。 他能感觉到识海里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痛,但此刻,比疼痛更甚的是滔天的怒火。 他赤足踏在冰冷的石砖上,每一步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凤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墙角的凌羲,像是要将对方生吞活剥。 “凌羲……”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碎裂的冰,“你做做的那些事——” 他想骂对方疯子,想质问那八年的欺骗,想将所有的屈辱都嘶吼出来。 可话到嘴边,却只剩胸腔里翻涌的血气和无法言喻的恶心。他索性不再言语,猛地欺身而上,五指成爪,直取凌羲咽喉! 凌羲仓促间翻身避开,衣袖被凌言指尖划过,“嗤”地一声裂开道口子。 他从未想过凌言在神魂受损的情况下还能有如此战力,眼看对方招式狠戾,招招致命,全然不顾自身安危,心中不由得一阵慌乱。 “师兄!你冷静点!你现在神魂不稳!”凌羲一边闪避,一边试图劝阻,却只换来凌言更猛烈的攻击。 “冷静?”凌言冷笑,赤着的上身在黑暗中如同一道决绝的闪电,掌风带着破风之声,“在你把我绑在这石榻上的时候,可曾想过让我冷静?!” 想起方才凌羲指尖的温度,想起对方口中吐出的关于苏烬的污言秽语,想起八年前那温柔笑容下的算计,想起此刻自己赤身裸体、狼狈不堪的模样—— 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化作最锋利的刀刃,驱动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石室内,两道身影在黑暗中激烈碰撞。凌言的攻击毫无章法,却带着玉石俱焚的狠劲,每一次出手都仿佛要将自己的神魂一同燃烧殆尽。 而凌羲则在闪避中试图制住他,口中不停呼唤着“师兄”,声音里混杂着急切、慌乱,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 唯有密室之外,章尾山的风雪依旧狂啸,如同为这场扭曲的恩怨奏响的葬歌。 而密室之内,飞溅的血珠落在冰冷的石砖上,与凌言腕间未愈的旧疤遥相呼应,在无边的黑暗里,勾勒出一幅破碎而惨烈的画面。 石室深处,烛火骤然爆起灯花,豆大的光芒猛地撑开黑暗,将狼藉的景象瞬间照亮—— 凌言赤着的上身布满交错的红痕,唇角的血迹蜿蜒至锁骨,腕间锦带松脱,露出被勒出的深紫血印。 而他方才踹中凌羲的地方,石壁上竟溅着几点刺目的血珠。 “你走吧。”凌羲靠在墙角,指尖按在渗血的胸口,声音嘶哑得像被风沙磨过。 他看着凌言踉跄着撞向石榻,伸手去捡散落在地的衣衫,那截清瘦的腰腹在烛光下泛着玉石般的冷光,却因剧烈喘息而微微颤抖。 “再打下去,你的神魂会彻底碎裂。” 凌言没有回头。他抖着手将中衣套上,撕裂的衣襟无法完全遮掩胸口的疤痕,反而在动作间扯着新的血口。 烛火映着他低垂的眼睫,那上面凝着未干的水汽,不知是汗还是痛出的泪。 他踉跄着靠上冰冷的岩壁,听着自己胸腔里如擂鼓般的心跳,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识海里撕裂般的剧痛。 “师兄……”凌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迟疑。 凌言猛地抬手,指尖擦过石壁,留下一道血痕。他没有应声,只是弯腰捡起地上的外袍,胡乱系上腰带。 衣料蹭过腕间旧疤,此刻却与新添的勒痕重叠,在烛光下交织成触目惊心的网。 他一步步走向石室门口,赤足踩在冰凉的石砖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身后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 直到推开那扇沉重的石门,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沫灌了进来,他才猛地一颤,像是从一场荒诞的噩梦中惊醒。 穿过九曲回廊,廊柱上雕刻的九尾天狐图腾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猩红的宝石眼睛在夜色里泛着幽光。 这座由九尾天狐所建的宫殿,此刻空旷得只剩下风声呼啸,地砖上落满薄雪,他走过时留下一串带血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雪粒覆盖。 殿门在他身前轰然洞开。章尾山的风雪如万马奔腾,瞬间将他吞没。 极目望去,连绵的雪山在夜色中泛着冷白的光,唯有他方才走出的宫殿,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矗立在风雪中央。 他回首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宫殿,飞檐上挂着的冰棱在微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无数双眼睛在窥视。 然后,他不再停留,提气向山下掠去。 山下的结界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风雪正从那里倒灌而出。 是凌羲。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凌言的心脏像是被冰锥狠狠刺穿。 结界内的风雪是凝固的囚笼。当凌言踏过那道由灵力构成的透明屏障时,肩头还沾着结界内卷来的雪沫,冰凉的晶体在接触到外界空气的刹那骤然融化,混着他发间滴落的雨水,在颈侧划出两道冷冽的痕迹。 结界外的世界没有雪。方才还在章尾山巅狂啸的风雪,在越过那道微光闪烁的界线后,竟诡异地消弭于无形。 取而代之的是江南水乡般的绵密细雨,如丝如缕的湿意,从铅灰色的云层里垂落,将远处的山峦晕染成水墨般的淡影。 这突兀的天气分界让凌言猛地驻足。他回头望去,身后的章尾山依旧被皑皑白雪覆盖,山顶的宫殿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座冰封的坟墓。 而身前的世界,雨滴落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腥甜——那是属于“正常”世界的气息,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 第261章 青鸾(三) 细雨无声地浸透他单薄的衣衫,他忽然想起镇虚门的后山,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苏烬撑着伞站在廊下等他,伞骨上凝结的水珠滴在少年发梢,他伸手替对方拂去,却被苏烬反手握住了手腕。 “师父,你的手总是这么凉。”少年的声音带着雨水的清冽,眼底却盛着灼人的光。 雨水顺着他下颌滴落,砸在脚下的水洼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站在结界的边缘,身后是被谎言与鲜血堆砌的冰雪地狱,身前是被细雨笼罩的、看似平静却可能暗藏更深阴谋的“人间”。 他曾以为逃离凌霄阁便是自由,却不知自己从一个牢笼跌入了另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八年前的凌羲死了,死在那片他曾以为是救赎的红光里,而如今的“柔卿”,用温柔的皮相包裹着复仇的毒牙,将他再次拖入深渊。 “呵……”凌言低笑出声,笑声被细雨打散,显得格外凄凉。 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雨水落入眼中,涩得发疼。 原来这世间最残忍的,不是被敌人刀剑相向,而是被你以为早已逝去的亲人,用最温柔的方式,将你的过去、现在乃至未来,全部碾碎成齑粉。 “他早就死了……”凌言的声音被暴雨吞噬,细若蚊蚋,“死在八年前那场‘救’我的戏里。” 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早已不是那个会在寒绝峰雪地里偷偷塞给他烤红薯的少年。 那个凌羲,已经和寒绝峰的初雪、和凌霄阁的长廊、和所有被鲜血掩埋的少年往事一起,永远地埋葬在了八年前的那场雨中。 他缓缓转过身,不再看那座冰封的章尾山。 细雨落在他发间,将墨发粘在苍白的脸颊上,却洗不去唇角那抹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他赤足踩在湿润的泥土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血印,很快又被雨水冲刷殆尽。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 就像八年前抱着凌羲冰冷的尸体走出凌霄阁时一样,他再次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者。 只是这一次,连心中那点微弱的光,似乎也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细雨,浇得彻底熄灭了。 远处的山林在雨雾中若隐若现,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啼,却更显天地间的寂寥。 唯有雨水,不知疲倦地冲刷着他的身体,也冲刷着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凄风苦雨中,他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弄丢了所有的光,只剩下满身的伤痕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结界内的雪还在飘,那是属于凌羲的疯狂与执念。 结界外的雨未停,这是属于他凌言的,无边无际的悲凉与迷茫。 而那道透明的界线,如同命运的嘲弄,将两个世界、两种天气、两段被扭曲的人生,残忍地分割开来,再无交集。 他不知道该去向何方,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被谎言包裹的过去,和那个沾满鲜血的现在。 不知走了多久,连雨水的凉意都渗不透肌肤下灼烧的热度。 凌言踉跄着踩进一滩泥泞,膝盖一软便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磕在冰冷的泥水里,意识像被投入沸鼎的残雪,正寸寸消融。 昏沉中,他又坠入那片粘稠的黑暗,镇虚门的天枢殿在神识深处缓缓展开朱漆飞檐,殿内沉香缭绕,却掩不住玉阶上那股刺骨的寒意。 “凌言……” 那个声音从阴影里浮上来,带着淬了冰的笑意。 凌言抬起头,看见苏烬站在阶上,玄色衣摆拖过光滑的白玉,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脉搏上。 少年时清俊的眉眼已染上凌厉的锋锐,可那双曾映着初雪与烤红薯暖意的眸子,此刻却盛满了阴鸷。 “你这么看着本座做什么?”苏烬俯身,指尖掐住他的下颚,力道狠得几乎要捏碎骨骼。 凌言被迫扬起脖颈,冰凉的玉阶硌着脊背,视野里是对方嘴角残忍的弧度,“呵呵呵……你要不要看看你如今的模样,嗯?” 指尖猛地碾过他的脸颊,强迫他看向殿中那面悬空的水镜。 镜中倒影模糊晃动,却依稀能看见自己狼狈的姿态—— 衣衫破碎,唇角染血,平日里束得一丝不苟的墨发散乱地黏在汗湿的颈间。 “下贱,卑微!”苏烬的声音贴着他耳畔落下,带着滚烫的恶意,“这就是你青鸾剑尊的风骨?” 青鸾剑尊……凌言恍惚地想着,眼前这张脸,明明是苏烬,是那个在听雪崖上为他扫去肩头落雪的少年,此刻却用最恶毒的语气,将他的尊严碾作尘埃。 “不……”他想摇头,喉间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下颚被掐得更紧,苏烬的指腹狠狠碾过他颤抖的唇瓣,眼神里的疯狂几乎要将他吞噬。 “怎么?”苏烬低笑,另一只手突然扼住他的喉咙,将他狠狠抵在玉阶上,“凌言,看着本座!” 窒息感骤然袭来,凌言的视线开始模糊。 他看见苏烬俯下身,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额头,那双曾盛满星光的眸子,此刻只剩冰冷的嘲弄:“你若不睁眼,本座立刻杀了霍念——他可还在本座手里。” 霍念……这个名字像一把冰锥,猛地刺入他混沌的意识。 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喊“长老”的少年,那张带着桀骜的笑脸……我明明收了霍念为徒,为何记忆深处,却是他喊我长老的模样…… 凌言猛地睁大眼,凤眸里瞬间漫上血色,倒映着苏烬痴狂的影子。 “呵,这就对了。”苏烬满意地勾起唇角,指尖顺着他的喉结缓缓下滑,“你不是一直想护着他吗?那就用你最后剩下的这点卑微的……东西,换吧。” 凌言被迫弓起身子,背脊抵着冰冷的玉阶,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屈辱。 他看见苏烬的手扯开他的衣襟,看见对方眼中翻涌的占有欲与毁灭欲,那笑容像淬了毒的刀,一刀刀割在他心上。 “好看吗……嗯……”苏烬的声音带着喑哑的笑意,指尖擦过他颤抖的眼角,“我要看着……看着自己如何在本座身下苟延残喘,如何卑微又放荡的模样。” 剧痛与羞耻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凌言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腥甜的血味。 他想反抗,想嘶吼,可身体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捆缚,只能任由那双手在他身上留下滚烫的烙印。 眼角有泪水滑落,滚烫的泪砸在苏烬的手背上,却让对方的动作猛地一顿。 第262章 广陵再遇 苏烬看着那滴眼泪,指尖微微颤抖。在他的印象里,这个人永远像镇虚门听雪崖上的寒冰,清冷、坚硬,从不会露出半分脆弱。 可此刻,他却在自己身下哭了,眼泪像烧红的铁水,烫得他心口猛地一缩。 “你……哭什么!”苏烬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这不是你自己选择的?用你自己这最后剩下的东西,换霍念的命!” 凌言想开口说话,可梦中的自己却只是死死咬着唇,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 视野里,苏烬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有愤怒,有烦躁,还有一丝一闪而逝的……痛楚? “呵……”苏烬突然嗤笑一声,猛地扣住他的后颈,不由分说地吻了下来。 那个吻带着掠夺的意味,却又在触及他泪水的瞬间,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恍惚中,两道声音在他神识里交织—— “别以为你这副模样……本座便会心疼你……” “阿言,你醒醒,别怕,我来了……对不起……” 凌言猛地睁开眼,胸腔剧烈起伏,额头上的冷汗混着雨水滑落。 眼前不是天枢殿的玉阶,而是灰蒙蒙的雨幕,还有一张近在咫尺的、熟悉的脸庞。 “阿言!” 少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喘息和后怕,温热的手掌紧紧贴着他的额头,指尖在微微发抖。 苏烬的脸近在眼前,那双在梦中盛满残忍的眸子,此刻却写满了焦急与疼惜,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上。 凌言的视线有些失焦,他怔怔地看着苏烬,又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手正被苏烬紧紧握着,对方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几乎要将他烧穿。 “这是……哪里……”他开口,嗓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烧的痛感。 周围是连绵的雨声,还有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潮湿气息。苏烬将他打横抱起,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少年的怀抱很暖,带着他熟悉的、淡淡的松木香,驱散了些许身体里的寒意,却驱不散梦境里残留的刺骨冰冷。 “这是广陵,”苏烬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他低头看着凌言苍白的脸,指腹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湿意,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青石镇之乱后,你被那人带走……” “青石镇的鬼物暴乱了三天才平息,”苏烬的声音更轻了,他将凌言搂得更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我才抽出身寻你。对不起……阿言,若不是林衔曦传讯给我,说在广陵附近看见了你,我都不知道该去哪找你……” 林衔曦……广陵……自己竟浑浑噩噩的来到了广陵。他想开口说什么,喉咙却疼得厉害,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苏烬低头在他额间轻轻吻了一下,“是我不好,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了苦……” 雨丝敲打着客栈木窗,将窗外的广陵城洇成一片朦胧的水墨。 屋内烛火摇曳,映着苏烬俯身吹药的侧影,青瓷碗里升腾的热气氤氲了他眼尾的红痕,那是连日奔波才有的疲惫。 “你换身衣服去。”凌言靠在锦被上,目光落在少年垂落的睫羽上——睫毛上似乎还沾着未干的雨珠,随着他吹气的动作轻轻颤动。 方才被打横抱进客栈时,这人的外袍早被雨水浸透,此刻却只着一件里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还留着道未愈的浅疤。 苏烬没应声,只是将碗沿凑近自己唇边,先试了试温度。 药汁的苦涩味顺着热气漫开,他眉峰微蹙,却在抬眼时笑得像檐角初融的春雪:“好了,不烫了。” 瓷碗递到凌言唇边时,他另一只手已悄悄垫在对方后颈,指尖顺着发尾轻轻摩挲。 “我自己……”凌言的话被截在喉间。苦涩的药汁刚触到舌尖,他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对上苏烬那双浸着水光的眼睛,拒绝的话便化作了一声轻哼。 “听话。”苏烬的指尖蹭过他抿紧的下唇,“在雨里淋了那么久……” 他声音渐低,指腹无意识地揉着凌言发凉的耳垂,“你总不会照顾自己。” 药汁滑入喉咙的瞬间,凌言猛地蹙眉。那苦味像是能渗进骨头缝里,连带着神魂都泛起灼痛。 他下意识攥紧了被褥,却在指尖触到苏烬掌心时顿了顿,这人的手暖得像团炭火。 “很苦?”苏烬早已掏出油纸包好的麦芽糖,见他喝完药立刻剥开一颗,却没直接递过去,而是倾身覆上他的唇。 糖块的甜腻混着少年唇齿间的暖意涌来,凌言下意识张开嘴,被他勾着舌尖将糖渡了进来。 麦芽糖在舌尖化开的瞬间,苏烬的吻却没退开,只是轻轻含住他的下唇,指腹揉着他因苦味而蹙起的眉心:“这样喂,师父可喜欢?” “胡闹……”凌言耳尖发烫,偏过头去时,发尾扫过苏烬的鼻尖。 烛火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帐幔上,他能清晰感受到少年环在腰间的手臂收紧,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那日在青石镇……”苏烬的声音突然哑了,埋在他肩窝处的发丝蹭得颈间发痒,“我怕极了,阿言。怕你又像在易水那般……” 易水密林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那时苏烬也是这样抱着他,鲜血染透了此人的衣袍。 “都过去了。”他低声道,将脸埋进苏烬的发间。 窗外雨声渐歇,客栈二楼的木板在夜风里轻响,桌上的药碗还剩些残汁,在烛光下泛着深褐的光。 苏烬却突然笑了,抬眼看他时,眼底的后怕已被笑意取代:“方才说换个法子喂药,师父还没回答。” 他指尖绕着凌言垂落的发带,慢悠悠晃了晃手中剩下的半块糖,“是再亲一次,还是……” “别闹,我有事与你说。”凌言打断他,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他伸手去夺那糖块,却被苏烬反手扣住手腕,按回了软枕上。 “不急。”少年的气息覆上来,鼻尖蹭着他的鼻尖,“糖要慢慢吃,药……”他顿了顿,在凌言唇上啄了一下,“也要慢慢喂。” 烛花“噼啪”一声炸开,将满室的药苦与甜香,都揉进了窗外渐止的雨声里。 第263章 暗涌(一) 苏烬又吻了许久才坐直身子,指尖还恋恋不舍地蹭过凌言泛红的唇。 烛火在他眼底碎成两簇跳跃的光,映着他额角未干的雨珠,倒像是凝了层薄薄的水光。 他替凌言拢了拢滑落的被角,指腹无意间擦过对方腕骨上的淡青色纹路,那是此前被禁锢时留下的痕迹,此刻在暖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广陵上次火凤台一事后,主城内的殿宇塌了大半。”苏烬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室的静谧。 “不过寻常百姓住的坊区倒没受什么影响,他们哪管台上坐的是火凤台还是别的门派,日子总得过。”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卷着凌言散落在枕上的发丝,“青石镇那事闹得大,各大门派都派了人去,如今怕是都盯着呢。倒也不急着追查那人,先养好了身子,等他自己露出破绽。” 凌言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雨打窗棂的声音渐渐稀疏,只剩檐角滴水的断续声响。 他忽然伸手,一把拉过苏烬的手腕,指尖蓝光骤起,径直按上少年心口。 那蓝光顺着衣襟渗入,在苏烬锁骨下方凝成一道细微的光纹,却又在触及皮肤的瞬间如流沙般散了开去。 奇怪。”凌言蹙眉,指尖在那片肌肤上轻轻摩挲,“感应不到噬魂蜂的气息。可那日他明明摇了铃铛……” “什么?”苏烬茫然地低头,看着凌言按在自己胸口的手,“噬魂峰?” 凌言收回手,掌心的蓝光渐渐褪去,“他在你体内种了噬魂蜂,以铃音操控。可方才我探了半天,那蛊虫的气息淡得像游丝,像是……快要失效了。” 他指尖微微蜷起,想起青石镇那晚冲天的黑气,还有那阵让苏烬瞬间僵立的铃响,“噬魂蜂一旦种下,若中途失效,便再也无法复种。如今它在你体内濒临失效,倒是省去了驱蛊的麻烦。” 苏烬听得眉心紧锁,忽然抓住凌言的手:“那人是谁?他为什么要对我下蛊?” 凌言沉默了片刻,窗外雨水敲在芭蕉叶上,发出清响。他抬眼看向苏烬,烛光映得他眼底的情绪格外复杂,有痛楚,有迟疑,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 “他是我的师弟,”凌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铁般的重量,“而且……我们得立刻回镇虚门。” “为何?”苏烬不解,“那人到底是谁?” 凌言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他伸手抚上苏烬的脸颊,指腹擦过少年鬓角的湿发,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柔卿,”凌言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齿间挤出来,“他真正的名字,叫凌羲。” “凌羲?”苏烬猛地睁大了眼睛,“是……凌霄阁八年前那场变故里的那个叛徒?” 他曾在档案里看到过一些凌霄阁的记载,寥寥几字,凌霄阁八年前长老中,出现叛徒,阁中机密尽皆泄露,后被掌门击杀,与此同时执法长老脱离凌霄阁…… “是他。”凌言闭上眼,又猛地睁开,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情绪,“八年前他在凌霄阁身死,可实际上……”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他是那场变故的始作俑者之一,也是助我脱离凌霄阁的人。” 烛火“噼啪”一声炸开,溅起几点火星。凌言看着苏烬震惊的神情,继续说道:“他换了身份,拜入了御水阁。我一直以为他早已死了,直到青石镇……” 他想起道身影,还有那熟悉又陌生的眼神,“他操控噬魂蜂,之前种种,应当都是冲着你来。他想要从你身上得到什么,暂且不知,但他一定还会再动手。” 苏烬怔怔地看着凌言,忽然伸手将人紧紧抱进怀里。少年的怀抱带着松木与药草的气息,温暖而坚实,像是能将所有的风雨都隔绝在外。 “阿言,”他低声道,下巴抵着凌言的发顶,“过去的事,痛就不要想了。从今往后,无论他是谁,想做什么,我都不会让你受伤。” 凌言埋在他怀里,听着少年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觉得鼻尖有些发酸。他抬手回抱住苏烬,指尖攥紧了对方里衣的布料。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们天亮就走,”苏烬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回镇虚门。我倒要看看,这个凌羲,究竟想玩什么把戏。” 凌言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些。烛火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映在墙上,显得格外相依。 过往的恩怨与眼下的危机在空气中交织,而怀中少年的体温,却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驱散了他心中所有的寒意。 次日清晨,雨霁初晴,天光透过云层洒在镇虚门的青瓦飞檐上,映得檐角铜铃熠熠生辉。 苏烬与凌言并辔而行,两匹快马踏碎晨露,径直闯入山门。 凌言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眸中已重燃锐色。 天枢殿内,檀香袅袅。霍衍负手立于殿中,见两人推门而入,目光先落在凌言身上,见他虽气息稍弱,却无大碍,才松了口气,转而笑着拍向苏烬肩头:“好小子,倒是比我预想的快上三日。我就知你定能将青鸾安全带回来。” 他话音未落,却见苏烬与凌言皆是眉头深锁,那笑意便凝在了唇边,“怎么?可是路上出了变故?或是……查到了那人的踪迹?” 恰在此时,殿门被匆匆推开,霍念一身练功服,额角还带着薄汗,显然刚从演武场回来。 他一眼望见凌言,先是愣了愣,随即惊喜地大步上前:“师父!您可算回来了!弟子……” 话未说完,便见凌言面色沉郁,又瞥见苏烬眼中的凝重,不由得收了声,担忧地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苏烬未答,转而看向霍念,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霍念,你这几日……可曾见过柔卿?” “柔卿?”霍念挠了挠头,一脸困惑,“没有啊。他两月前便下山游历了,说是要去南境探访古阵,还留了信说归期不定呢。怎么了?难道……”他猛地顿住,看向两人的眼神多了几分惊疑。 凌言与苏烬对视一眼,后者眼中翻涌的情绪尚未平息,前者则深吸一口气,终是开口,声音带着冷玉般的沉肃:“柔卿……并非我镇虚门弟子。” “啊?”霍念彻底懵了,“师父,您说什么?柔卿不是……” 第264章 暗涌(二) “他……”凌言打断他,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他的真实身份,属于凌霄阁。” “凌霄阁?”霍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青鸾,你确定?” 他自然知晓凌霄阁的分量——那曾是与神嗣后羿一脉相连的古老门派,虽因变故势微,但其底蕴与势力依旧让各大门派忌惮三分。 “我确定。”凌言指尖微微蜷缩,“我被他带走后,已亲眼见过他的容貌,也与他短暂交流过,以及……再次交过手,他灵气充沛,根本不是平时的样子。” 他看向苏烬,眸光一沉,“他在苏烬体内种下了噬魂蜂,以铃音操控。而那手法,正是凌霄阁秘制的蛊术之一。” “噬魂蜂?!”霍衍惊道,目光猛地扫过苏烬,见他面色平静,才压下心头震骇,“那柔卿……他究竟是谁?为何要潜伏在我门中?” “他叫凌羲。”凌言吐出这个名字时,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是我……昔日的师弟。” “凌羲?!”霍念都失声叫了出来,他虽年轻,却也听过门中长辈提及八年前凌霄阁的那场浩劫。 “是那个……背叛师门、泄露机密的叛徒凌羲?可他不是早就被凌霄阁掌门当场格杀了吗?” “那不过是他布下的局。”凌言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八年前他假死脱身,随后改换身份,拜入御水阁,如今又以‘柔卿’之名潜入镇虚门。青石镇一事,操控噬魂蜂,种种迹象表明,他的目标……是苏烬。” 霍念彻底呆住了,脑海中闪过柔卿平日里温和寡言、甚至有些体弱的模样,与“叛徒”、“操控蛊虫”这些词完全无法重合。 他猛地转向苏烬,语气带着难以置信:“苏烬……你以前不是与柔卿关系最好吗?你们常一起论剑,一起抄录典籍……你、你从来都没发现他有任何不对劲?” 苏烬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过往与柔卿相处的点滴碎片般涌来—— 对方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会在他练剑受伤时默默递上伤药,会在他苦思阵法时轻声提点…… 那些画面此刻看来,竟都蒙上了一层虚伪的阴影。 他喉间发紧,低声道:“不曾……” 但更深的寒意却从心底蔓延开来。上一世的记忆碎片在此刻翻腾——他依稀记得自己后期性情大变,暴戾嗜血,甚至亲手…… 那些疯狂的举动,是否也与噬魂蜂有关?凌羲上一世是否也对他下了蛊?若真是如此,那操控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是为了利用他的力量,还是……另有更可怕的阴谋?他指尖微微颤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凌言,心中五味杂陈。 凌言看见眼中的复杂,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转而对霍衍道:“掌门,当务之急,是告知门中核心弟子,提防柔卿——不,凌羲。此人潜伏多年,心思深沉,恐已暗中拉拢了不少人,需得尽快肃清隐患。” 霍衍眉头紧锁,沉声道:“你说得是。只是……凌羲的身份若公布出去,该如何与其他门派解释?” “凌霄阁与神嗣后羿相关,此事若传扬开,空口无凭,我们拿不出确凿证据,反而会被人倒打一耙,引火烧身。” 这正是凌言所忧虑的。其“神嗣后裔”的名号依旧敏感,一旦扯上关系,镇虚门必将成为众矢之的。 可若不公布,凌羲在暗处,随时可能再次动手,甚至利用柔卿的身份继续蛊惑人心。 “但也不能完全隐瞒。”苏烬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冷冽,“至少,门内高层必须知晓真相,方能布防。至于其他门派……” 他眸光一厉,“凌羲既然敢动用噬魂蜂,敢在青石镇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便不会就此收手。他迟早会露出更多马脚,届时,证据在手,无需我们多言,真相自会水落石出。” 凌言看向苏烬,见他眼中重燃战意,心中稍定:“苏烬说得是。当务之急,一是清理门内隐患,二是彻查凌羲在镇虚门的所有痕迹,看他是否还有其他帮手。至于对外……暂且只称柔卿叛逃,私通外敌,待找到确凿证据,再从长计议。” 霍衍沉吟片刻,终是点头:“好,就依你们所言。此事便由你们二人牵头,念儿协助你们,调动门中精锐,务必将凌羲的在门中的所有查个清楚!” 霍念此刻才从震惊中回过神,虽仍对柔卿的真实身份感到难以置信,但命令已下,他立刻肃容应道:“爹你放心吧,我定会把他背后的腌臜全揪出来!”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凌言、苏烬与霍念三人率领内门精锐,将柔卿曾居住的偏院翻了个底朝天,甚至连御水阁中柔卿昔日练剑的水榭、抄录典籍的书阁都一一搜查。 廊下的青竹被反复检视,地砖缝隙亦用灵力探过,却连半片可疑的符箓残片都未寻得。 御水阁阁主柳城抱臂立在水榭栏杆旁,看弟子们进进出出地搬移书架,终是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说青鸾……你当真没弄错?柔卿那孩子,当年是我在镜湖渡口捡回来的,浑身是伤,连自己姓名都记不清,性子又素来温吞,怎会……” 他话未说完,便被凌言打断。凌言斜倚在廊柱上,衣摆随晚风微动,眉头却锁得极紧:“柳城,凌霄阁的心法与寻常门派不同。” 他抬眸看向柳城,眸光清冷,“你且看我,可像已二十七岁的模样?” 柳城一噎,上下打量凌言——面容清俊如璞玉,任谁看都是十七八岁的光景。他挠了挠头,仍是不解:“话是这么说……可查了这许多天,连点蛛丝马迹都没有。那噬魂蜂的蛊引,总该留下些气息吧?” 众人又彻查了七日,从柔卿房中的熏香、被褥,到他常用的佩剑“流泉”,皆以灵识探过,依旧毫无线索。仿佛柔卿此人,除了那一手御水阁的基础剑招,便再无其他痕迹可寻。 这日午后,苏烬正穿过演武场,欲往内门寻沈澜交代事务,忽听得身后有人怯生生唤道:“长……长老?” 他闻声回头,见是个身着红衣的新弟子,眉眼间尚带稚气,却已束了发,正是上次演武场考核时,对凌言招式颇为仰慕的那个少年。 此刻少年见他回头,脸颊瞬间涨红,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连声音都发颤:“紫凤……紫凤长老安。” 第265章 紫藤村(一) 苏烬愣了片刻,才从记忆里翻出这张面孔。 他如今已是听雪崖长老,与凌言同列,昔日的同门师弟见了他,也需恭敬行礼,更遑论这新入门的弟子。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是你。叫何名字?” “回、回长老,弟子……弟子宁瑾白。”少年躬身应道,头垂得更低,仿佛不敢直视他。 苏烬“嗯”了一声,便欲转身离去,却听宁瑾白又急声道:“长老留步!” 他停下脚步,眸光微凝:“还有事?” 宁瑾白深吸了几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勇气,才从怀中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笺,双手躬身举过头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弟子……弟子想拜入听雪崖。” 苏烬挑眉,目光落在那信笺上:“你想拜我师尊?拜师帖当递给他才是。只是他老人家性子疏淡,肯不肯收你,我却不能打包票。” “不是的长老!”宁瑾白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急切,“弟子……弟子想拜您为师!” 他见苏烬面露诧异,又慌忙解释,语速极快,“弟子自上次演武场见您与青鸾长老演武,便对您……对您仰慕已久。只是您荣升长老后,一直未归山,弟子一直没有机会……” 苏烬看着少年眼中毫不掩饰的崇拜与紧张,心中微叹。他想起自己初入镇虚门时,也是这般仰望着凌言。 只是如今,他已非昔日那个埋头练剑的少年。 “我不收徒。”他语气平静,不带一丝澜,“你若有意向,可去内门寻沈澜师弟。他性子温和,教导弟子极有耐心,更适合你。” “或是段尘鸣师弟,他常年在门中主持演武,你若想精进剑招,拜入他门下亦是良选。” “可长老……”宁瑾白咬了咬唇,脸色因激动而泛红,“弟子知道您已出师于青鸾长老座下,是听雪崖最年轻的长老。” “弟子不在乎拜入哪位长老门下,只是……只是自那日见您以‘流风回雪’破了青鸾长老的‘霜天剑意’,便认定了……” “我时常不在门中。”苏烬打断他,眸光沉静,“你若拜我为师,多半时候需自行修炼。且我下山所办之事,皆系生死,非寻常历练可比。你当真想清楚了?” “弟子想清楚了!”宁瑾白猛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青石板,声音却异常坚定,“弟子已及笄,可随师父下山!纵是刀山火海,弟子也不怕!” 苏烬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身影,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上一世的记忆碎片又在脑海中翻涌—— 那时的他,是否也曾这般孤注一掷地信任过凌言? 而如今,这少年眼中的赤诚,于他而言,却似隔着一层冰雾,看不真切。 他沉默片刻,终是俯身,将宁瑾白扶起,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起来吧。拜师之事,容我再想想。你先回去,三日后到听雪崖找我。” 宁瑾白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连声道:“是!谢长老!谢长老!” 苏烬摆了摆手,不再多言,转身向内门走去。 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衣摆上的紫凤刺绣在余晖中若隐若现,带着一丝冷冽的孤绝。 收下这个弟子,或许意味着将他卷入更深的旋涡。可看着那少年眼中与昔日自己别无二致的执着,他终究无法硬起心肠,将那点憧憬彻底碾碎。 第二日,天枢殿内依旧弥漫着沉滞的气息。 案几上摊开的卷宗摞了半尺高,朱砂批注的墨迹在晨光下泛着冷意,却无一字指向那柔卿。 凌言斜倚在雕花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茶盏边缘,青瓷的凉意透过指腹漫上来,却压不住他眼底翻涌的烦躁。 殿内静得只听见檐角铜铃偶尔被风拂动的轻响,与他指尖转茶盏的细微摩擦声交织,更显空寂。 “寻不到便罢了,”霍衍从书案后抬起头,指尖叩了叩桌沿,语气带着惯常的从容,“他行事滴水不漏,能留下线索才是怪事。” 凌言“嗯”了一声,声线低沉,显然并未将这宽慰听进心里。 他抬眼望向殿外越发浓烈的秋阳,目光却失焦—— 自昨日追查无果后,他便将内门弟子尽数遣散,可满殿的卷宗非但没带来答案,反而像一张密网,将他困在这方天地里,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霍衍见状,索性搁下手中狼毫,从案侧一叠信筏中抽出一封,径直递到他面前:“瞧你这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了。” 凌言懒懒抬眸,视线落向那封信筏—— 牛皮纸封面上用墨笔写着“镇虚门亲启”,火漆印倒是端正,只是边角沾了些泥土痕迹。 他漫不经心地接过,指腹刚触到纸面,便听见霍衍笑道:“紫藤村来的,又求帮衬了。” 信筏被展开的瞬间,凌言脸上的倦意僵了一瞬。只见上面用略显笨拙的字迹写着:“恳请仙长垂怜,助我村收稻。今秋谷熟,然丁壮皆往山外营生,老弱妇孺力有不逮……” 后面还附着几行歪歪扭扭的田亩数目,末尾钤着一枚模糊的村正印。 “宗主,”凌言捏着信筏的指尖微微用力,纸页边缘被攥得发皱,“你拿错了吧?”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我听雪崖何时成了佃农营生?” 霍衍凑过来看了眼,一脸“你没看错”的坦然:“没错啊,就是这个。紫藤村嘛,山坳里的小地方,人丁单薄,每年秋收都缺人手。” 他顿了顿,见凌言脸色发黑,又补充道,“这都入秋了,再不收,稻子该烂在地里了。” “我不去。”凌言想也不想地将信筏拍在桌上,茶盏被震得晃了晃,溅出几滴茶汤落在案上,“为何是我?” “咳……”霍衍清了清嗓子,状似随意地拨弄着案头的镇纸,“这不是看你近日为了案子愁眉不展么?带梓宸出去走走,就当散心了。山野风光,总好过对着这些卷宗憋气。” “散心?”凌言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眉峰狠狠蹙起,“去稻田里散心?我……” 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藏着的玉简——若被人知道他五谷不分都不会,岂不是要笑掉大牙?这念头让他脸色更沉,“总之,我不去。” 第266章 紫藤村(二) “哎,不是让你下地干活,”霍衍连忙摆手,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你站田埂上看着就行,权当监工。梓宸那小子皮实,多干点活权当锻炼体魄了。” 他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凌言的肩膀,“就这么定了,我让外门备马,你俩晌午前出发。” “……” 凌言攥着那封该死的委托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殿外的秋阳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却照不暖他此刻郁结的心情。 深吸一口气,压下险些脱口而出的骂声,转身气鼓鼓地往听雪崖走去,嘴里嘀咕一句“什么烂事!” 听雪崖的庭院里,秋风卷着几片枫叶打旋。 苏烬刚从后山巡查法阵回来,墨色的衣摆上还沾着些许草屑,发间束着的玉冠也歪了几分。 他远远便看见凌言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背对着他的身影紧绷得像张满弓,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指缝间露出半片牛皮纸的边角。 “怎么了?”苏烬几步走上前,弯腰替他拂去肩上不知何时落下的叶絮,声音不自觉地放柔,“谁惹我家阿言不高兴了?” 凌言头也不回,扬手便将那封委托信甩了出去。纸页打着旋儿落在苏烬脚边,他低头一看,只见上面“紫藤村”三个字格外醒目。 “宗主让你去收稻谷。”凌言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怨气,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哈?” 苏烬蹲下身捡起信筏,展开读了两遍,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哭笑不得,“什么稻谷?”他常年处理门中要务,对这种家长里短的委托素来不熟。 “还能有什么稻谷!”凌言猛地转过身,一双凤眼里燃着怒火,“就是山下那个三天两头求上门的紫藤村!霍衍说让你带我……不,是让我带你去帮他们收稻子!说什么权当散心!” 他越说越气,索性将方才在天枢殿的遭遇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末了还愤愤地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哪有让长老去干农活的道理?我看他就是故意的!” 苏烬听完,先是怔了怔,随即低笑出声。他伸手想揉揉凌言的发顶,却被对方偏头躲开,只好讪讪地收回手,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别气了,紫藤村的稻子……确实该收了。” 他想起去年路过时,见那村子确实困苦,老人们望着稻田叹气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你还笑!”凌言瞪了他一眼,却没什么威慑力,“我连镰刀都没摸过,去了岂不是丢人?” 苏烬闻言,眸光微暖。他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凌言攥紧的拳头,语气温柔:“不会没关系,我教你。”他顿了顿,“就当……陪我去看一次秋收?” 凌言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眸子里。秋日的阳光透过槐树叶隙落在苏烬发间,将他眼底的暖意镀上了一层金边。方才在天枢殿积攒的怒火,竟在这一刻悄然泄了气。 他哼了一声,别开脸去,声音却软了下来:“……谁要你教。我只是……只是不想让宗主看笑话。” 苏烬低笑出声,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摆:“好,不让他看笑话。” 他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秋风卷起他袖中露出的一截银色腕链,那是多年前凌言送他的生辰礼,“那就……明日一早出发?” 凌言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于是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听雪崖的清冷雾气尚未散尽,凌言便已被苏烬从打坐中拽了出来。 他素来喜素白,今日却刻意换了身耐脏的月白劲装,外罩一件墨色披风,玉带束得一丝不苟,连鬓边碎发都用玉簪别得整整齐齐。 即便如此,当他跨出山门,看见外门弟子牵着两匹健硕的白马候在石阶下时,脸色还是沉了沉—— 那马背上甚至还备着草编的蓑衣,显然霍衍早算准了他会抗拒泥泞。 “两位长老安。”为首的小弟子搓着手,眼神在凌言身上打了个转,又飞快低下头。 镇虚门上下谁不知青鸾长老洁癖深重,莫说下地收稻,便是踏足尘泥稍重的山路,他都要皱眉用术法清一遍鞋底。 如今竟要去稻田里“散心”,这消息若传出去,怕不是要惊掉半山门人的下巴。 苏烬倒是坦然,伸手拍了拍马背,对那弟子笑道:“辛苦。”他今日穿了身便于活动的玄色束腰劲装,发尾用一根简单的墨绳束着,少了平日里的威严,多了几分利落的少年气。 察觉到凌言投来的目光,他回头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若你嫌脏,便用术法在田埂上设个结界,只看不碰。” “……” 凌言没理他,翻身上马的动作却快得带起一阵风。 雪白的衣摆掠过马腹,他甚至没用马鞍,单凭一股巧劲便稳稳坐定,缰绳在手中一勒,马儿便仰头嘶鸣一声,朝着山下冲去。 那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支离弦的箭,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 苏烬失笑,不紧不慢地翻身上马,扬鞭追了上去:“阿言,慢些!山路滑!” 两匹快马踏碎晨雾,一路朝着山脚下的紫藤村疾驰。 辰时末刻,天边已泛起秋阳的暖金,远远便能望见一片连绵的稻田—— 金黄的稻穗压弯了腰,在风中掀起层层波浪,田埂上三三两两的农人正挥着镰刀忙碌,偶有孩童追逐着飞过的蜻蜓,笑声穿透晨雾,散在带着稻香的空气里。 紫藤村坐落在一片山谷间,几排低矮的土坯房错落有致,房顶上堆着尚未晒干的玉米,墙根下卧着懒洋洋的黄狗。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拄着拐杖的老人正眯着眼晒太阳,见两匹高头大马踏尘而来,皆是一愣,随即慌忙站起身,脸上带着怯生生的敬畏。 “吁——” 苏烬勒住马缰,翻身下马时动作利落,靴底踩在泥土地上,溅起几点微末的泥星。 他不在意地掸了掸裤脚,转身便去扶凌言:“下来吧,前面就是稻田了。” 凌言没让他扶,自行跳下马背,落地时悄无声息,连衣摆都未乱。 他目光扫过村口的土坯房,又落在远处弯腰割稻的农人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并非嫌弃,只是这扑面而来的烟火气,与他常年居住的听雪崖实在相去甚远。 “师父你在这等我,”苏烬将缰绳递给旁边一个瞪大眼睛的少年,“我去找村长。”说罢便朝着村里最大的那户人家走去。 第267章 紫藤村(三) 凌言“嗯”了一声,走到老槐树下站定。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叶隙落在他身上,月白的衣袍被照得近乎透明,腰间的连理枝玉坠轻轻晃动,映出温润的光泽。 他双手负在身后,望着田里忙碌的身影,神情淡漠,像是一幅误入凡尘的水墨画。 就在这时,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攥着半块烤红薯,从墙根下探出头。 她约莫五六岁,脸上沾着灰,一双眼睛却亮得像黑葡萄。 犹豫了半晌,她攥紧衣角,蹑手蹑脚地挪到凌言身边,忽然伸出有些脏的小手,一把拽住了他的衣摆。 “仙长哥哥……”小姑娘的声音细若蚊蚋,仰着小脸,好奇地打量着他,“你、你真好看。” 凌言浑身一僵。那小小的手掌带着泥土的温热,隔着衣料传来细微的触感,让他下意识地想后退。 但眼角余光瞥见小姑娘眼里纯粹的仰慕,那点退意便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垂眸,看着那沾了灰的手指,又看了看小姑娘紧张得抿起的嘴唇,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节:“……嗯。” 意识到自己回答得太过冷淡,他又艰难地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温和些的表情。 只是那常年冷肃的眉眼一时难以舒展,最终只形成一个略显僵硬的弧度,像冰面上裂开的细缝,透着一丝笨拙的暖意。 小姑娘却没察觉,见他“笑”了,顿时眼睛一亮,刚想再说什么,却被一声呼喊叫住:“丫蛋!别缠着仙长!” 只见苏烬陪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走来。 老者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手里还握着一杆旱烟,见到凌言,慌忙将烟袋往腰里一别,佝偻着背行礼:“仙长,我是这紫藤村的村长,叫我老王头就行。多谢镇虚门肯派仙长来帮忙,今年实在是缺人手……” “村长客气了。”苏烬笑着扶了扶他,又转向凌言,“阿言,你先在这歇着,树下凉快。” 说罢,他从随行的包袱里拿出一双草鞋换上,又抄起墙角靠着的一把镰刀,掂量了一下:“村长,我跟大伙一起去田里,你指点我哪块先收?” 老王头见状,感动得直搓手:“哎,好,好!仙君这边请,就先收村口这块……” 凌言看着苏烬跟着村长走向稻田,玄色的身影很快融入金黄的稻浪里。 他低头,见那叫丫蛋的小姑娘还仰着小脸看他,便默默往旁边挪了挪,让她也能躲在树荫下。 风吹过稻田,送来阵阵稻香,远处传来苏烬与村民交谈的声音,夹杂着镰刀割稻的“沙沙”声,一切都显得那样平和而真实。 他靠在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坠。阳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凌言在老槐树下坐了约莫一炷香的时辰。秋阳渐渐毒辣起来,树影缩得短了些,他膝上摊开的书简是门中典籍,讲的是剑招剑意,此刻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耳边尽是稻田里的沙沙声、村民的谈笑声,还有……身后越来越近的窸窣响动。 他起初以为是风吹落叶,直到鼻尖嗅到一股淡淡的烤红薯混着泥土的气息,才猛地抬眼—— 不知何时,他身边竟围了四五个光脚的孩童,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还叼着手指,全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像一群好奇的小兽。 “……”凌言握书简的手指顿了顿。 一个扎着歪辫子的小姑娘胆子最大,见他看来,立刻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月白的衣袖:“大哥哥,你看的什么呀?” “书。”凌言言简意赅。 “能看懂吗?”另一个男孩扒着树干,探头探脑。 “……”凌言沉默。他总不能说这书简他倒背如流。 “我们……不识字。”最大的那个孩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沾着稻壳,“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凌言。”他低声道,目光下意识地飘向稻田—— 苏烬的身影正埋在金黄的稻浪里,玄色劲装被汗水浸得深了些,动作却依旧利落。 “凌哥哥!”方才拽他衣角的丫蛋又凑了过来,这次没拽衣服,而是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垂在膝边的手指,“你的手好白啊,比我娘蒸的糯米还白!” 另一个孩子跟着起哄:“你怎么不去割稻子呀?是不是怕弄脏衣服?” “我在监工。”凌言清了清嗓子,试图维持长老的威严。 “监工是什么?” “就是看着别人干活吗?” “那凌哥哥你会不会割稻子呀?” 一连串的问题像小石子投入静水,砸得凌言有些头疼。 抬眼望向田里,只见苏烬一手攥着稻穗,一手挥镰,动作干脆利落,割下的稻子整整齐齐地码在身后,不一会儿就堆起一小垛。 秋日的阳光洒在他汗湿的额发上,映出晶莹的光,偶尔有村民跟他说句话,他便侧过头笑,笑声混在风里,带着几分爽朗的烟火气。 远处田埂上,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正哼着调子,旋律简单质朴,像是东麓地区特有的山谣:“……稻子黄啊谷满仓,阿妹送饭到田央……” “你看那个仙长哥哥,割了好多!”一个孩子指着苏烬,语气里满是崇拜。 凌言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抽。他堂堂青鸾长老,何时被人比下去过?便是在演武场与苏烬对练,也从未落过下风。 此刻被一群孩子用“会不会割稻子”质疑,饶是他性子冷淡,也觉得面上有些挂不住。 他将书简卷好塞进袖中,猛地站起身。孩子们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见他径直朝着田埂走去。 “凌哥哥,你去哪?”丫蛋仰着小脸问。 “去‘监工’。”凌言丢下三个字,走到田边。 苏烬恰在此时直起身,用衣袖擦了把汗,望见他走来,眼睛一亮,笑着扬声道:“阿言,怎么下来了?晒不晒?” 凌言没吭声,目光落在那片泥泞的稻田上。 黑褐色的泥土泛着水光,看起来黏腻湿滑,几株被踩倒的稻穗歪在泥里,确实……不太干净。 他下意识地蹙眉,指尖捏了捏衣角。 “别下来,脏。”苏烬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连忙放下镰刀走过来,“你在田埂上站着就好,我很快……” “谁说我不下来?”凌言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赌气。 他弯腰,不顾苏烬的阻拦,抓起田边一柄闲置的镰刀,闭着眼就往田里迈了一步。 第268章 无所不能凌宗师? 鞋底刚触到泥地就猛地一陷,冰凉湿滑的泥土瞬间漫过脚踝,带着一股腥甜的水草味。 凌言脚下一软,身体晃了晃,险些栽进稻丛里。 他连忙稳住身形,脸上却已染上薄红。 “你看你,鞋子都不脱,怎么站稳?”苏烬快步上前,伸手想扶他,却被他避开。 凌言抿着唇,弯腰就把脚上的云纹锦靴脱了下来,连带雪白的中袜也一并拽掉,赌气似的扔到田埂上。 赤脚踩在泥地里,凉丝丝的触感从脚底蔓延开来,泥土软得像踩进了棉絮,每走一步都要费力拔脚。 他皱着眉,挪到苏烬身边,将镰刀往稻穗里一伸,用力一割—— 稻穗纹丝不动,倒是镰刀被卡在了秸秆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凌言的脸色更沉了。 苏烬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强忍着笑意,走上前握住他的手,调整了一下姿势:“不是这么割的。手腕要用力,镰刀放平,顺着稻秆的长势……” 他带着凌言的手轻轻一拉,“唰”的一声,一小束稻穗便应声而断。 凌言挣开他的手,自己尝试了一下。这一次倒是割断了,只是力道没掌握好,割下的稻穗歪歪扭扭,还有几株没断干净,挂在秸秆上晃悠。 他额角渗出细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滴进泥地里,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你看,这样……”苏烬又想教他。 “我自己来。”凌言躲开他的手,赌气似的又割了一把。 这次更糟,镰刀差点砍到自己的脚,吓得旁边一个正在捆稻子的大婶惊呼出声。 田埂上的孩子们见状,忍不住咯咯笑起来。丫蛋还奶声奶气地喊:“凌哥哥,你割得没有苏哥哥好!” 凌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想用法术把整片稻田都收割了的冲动,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的手和脚,又看了看苏烬那双虽然也沾了泥却依旧灵活的手,忽然觉得霍衍这“散心”的主意,简直是居心叵测。 苏烬伸手,用自己沾了稻屑的衣袖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低声道:“好了,不想割就别割了,去树底下歇着,我来就好。” 凌言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映出的自己狼狈的模样,忽然哼了一声,执拗地转过身,重新握紧了镰刀:“谁说不割了……不过是没掌握好罢了。” 凌言憋足了劲,挥着镰刀朝稻秆砍去。谁知脚下的泥土本就松软,偏偏脚下蹭上了一层湿滑的苔藓,他刚使力,左脚突然踩到一块藏在泥里的鹅卵石—— “唔!” 一声闷哼还没出口,身体已像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去。泥浆“噗嗤”一声溅起,糊了他一裤腿。 他下意识向前一抓,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布料,想也不想便死死攥住——那是苏烬束在腰间的黑色腰带。 “!”苏烬正低头捆稻子,腰间突然一紧,整个人被猛地向后拽去。 他惊得转身,就见凌言像只被捞上岸的落汤鸡,手脚并用地在泥里扑腾,手里还揪着他的腰带不放,险些把他也拽倒。 “小心!”苏烬连忙屈膝站稳,伸手去捞他。 这一拽一拉之间,凌言的后背“咚”地砸进泥坑,溅起的泥水不偏不倚甩了苏烬半张脸。 他瞪大眼睛,看着凌言仰躺在泥里,月白的衣袍浸了水,黏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几缕湿发贴在额角,脸上、鼻尖全是泥点,唯独一双凤眸还瞪得圆圆的,透着股“我没摔”的倔强。 “哈哈哈——”旁边捆稻子的大婶没忍住,捂着嘴笑出声。 “凌哥哥摔屁股墩啦!”丫蛋在田埂上拍手。 “噗……”连一向憨厚的村长都忍不住咧开嘴,赶紧又低下头假装捆稻子。 凌言:“……” 血瞬间涌上头顶,从耳根红到了脖颈。他活了这把年纪,何时如此狼狈过?便是当年被心魔反噬,也未曾像此刻这般,在泥里打滚还被人围观! 他猛地松开苏烬的腰带,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忘了脚下是淤泥,一使劲又滑了一下,差点再次仰倒。 “别乱动。”苏烬强忍着笑,蹲下身扶住他的胳膊,“我拉你起来。” “不用!”凌言挣开他,手脚并用地扒着泥地想站起来,结果膝盖一软,又“噗通”跪了回去,溅起的泥点正好落在苏烬的手背上。 “……” “……” 苏烬看着他通红的耳根和紧抿的嘴唇,终于忍不住,低下头用袖子挡住了嘴角的笑意。 他伸手,不由分说地将凌言从泥里拽了起来,替他擦掉脸上的泥:“好了好了,不割了,去边上洗洗手。” “谁说不割了!”凌言甩开他的手,赌气似的捡起掉在泥里的镰刀,用袖子擦了擦脸颊,“不过是……脚下没站稳!” “是是是,”苏烬顺着他,“是石头的错。” 见凌言确实不肯罢休,只好叹了口气,重新握住他的手,这次握得更紧,“看着,手腕发力,不是用蛮力砍。镰刀要像这样……” 他将凌言的手指一根根掰开,重新调整姿势,掌心贴着他的手背,带着他慢慢划过稻秆。 “唰”的一声,金黄的稻穗应声而断,切口整齐。 “感觉到了吗?”苏烬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顺着它的长势,巧劲。” 凌言抿着唇,试着自己挥了一下,虽然依旧有些生硬,但总算割断了。 “对,就是这样。”苏烬鼓励道。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苏烬几乎是手把手地教。 凌言起初还有些僵硬,后来渐渐找到了感觉,虽然割得慢,姿势也不如苏烬利落,但总算能把稻穗整整齐齐地割下来了。 “凌哥哥会割稻子啦!”丫蛋在田埂上欢呼。 凌言没吭声,只是耳根的红色慢慢褪了些。 他看着自己沾满泥污却不再发抖的手,又看了看身边累得额角冒汗的苏烬,忽然觉得这泥巴虽然脏,阳光虽然晒,但……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一阵秋风吹过,金黄的稻浪翻涌,送来阵阵稻香。 山谣不知何时换成了欢快的调子,苏烬直起身,揉了揉腰,笑着看向凌言:“怎么样,还赌气吗?” 凌言瞥了他一眼,弯腰割下一束稻子,动作虽慢却稳:“谁跟你赌气。” 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田埂上的孩子们见他不再摔跤,便大着胆子凑到田边,叽叽喳喳地问:“凌哥哥,你是不是神仙呀?” “神仙也会割稻子吗?” 凌言握着镰刀的手顿了顿,抬眼望向连绵的稻田和远处的青山,阳光洒在他沾了泥的衣袍上,竟也染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忽然觉得,做个会割稻子的“神仙”,好像也不错。 他没回答孩子们的问题,只是默默地又割下一束稻子,嘴角那抹僵硬的弧度,不知何时已化作一丝极淡的笑意。 第269章 醋坛子(一) 日头爬至中天,将稻田烤得发烫。金黄的稻穗在烈日下泛着油光,风一吹,连空气里都浮动着熟谷特有的、带着点焦香的甜腻气息。 田埂上的老槐树投下一方荫凉,树下捆稻子的大婶们早已是汗湿重衫,手中的稻草绳勒得指节发白,却仍有说有笑,偶尔抬眼瞅瞅田中央那两道身影。 凌言此刻正半蹲在泥地里,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滴进泥土。 他面前的稻穗已割下一小片,虽不如苏烬那般齐整,但切口好歹不再歪歪扭扭,几株没断干净的情况也少了许多。 只是那月白的衣袍下摆早已沾满泥点,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肚上也糊了层湿泥,唯有一双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的脚,踩在泥里时还能看出几分不属于田间的白皙。 苏烬就站在他身侧不远处,黑色的劲装比凌言的衣袍更耐脏些,却也在袖口和裤脚沾了泥。 他刚捆好一捆稻子,直起身时揉了揉腰,目光习惯性地落在凌言身上,见他正抿着唇专注地割稻,嘴角便忍不住弯了弯。 这半天下来,他家师父算是吃了不少苦头,从一开始险些栽进稻丛,到后来摔了个屁股墩被全村人围观,再到现在能稳稳当当地割稻,其间的糗事,足够他偷偷笑上好几日了。 就在这时,田埂那头传来一阵喧闹。几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连跑带颠地冲过来,手里还挥舞着帕子,领头的正是丫蛋,她亮着嗓子喊道:“吃饭啦——开饭啦——婶子们把饭抬来啦——” 随着她的喊声,只见田埂的路口处,几个妇人正抬着一个大食盒,手里还拎着几个瓦罐,说说笑笑地走了过来。 食盒打开着,里面摞着几个粗瓷大碗和蒸笼,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饭菜的香气,混合着稻米的清香。 “哟,可算到饭点了,”离田埂最近的大婶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汗,“饿死我了,今天可得多吃两碗。” 苏烬闻言,将手中刚割下的稻穗小心地放在已捆好的稻堆上,拍了拍手上的稻屑,转头看向凌言:“阿言,走吧,吃饭去。” 凌言“嗯”了一声,却没立刻动,手里的镰刀还抵在稻秆上,似乎还想再割一茬。 苏烬无奈地笑了笑,走过去伸手拉他:“先吃饭,吃完了再割也不迟。” 他的手掌带着泥土的温热和阳光的暖意,轻轻一拽,凌言便顺势站了起来,只是脚下一滑,又险些栽进泥里,幸好苏烬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 “小心点。”苏烬低笑一声,凌言没说话,只是皱着眉看了看自己沾满泥的脚,又瞥了一眼田埂上正帮忙摆碗筷的一个姑娘。 那姑娘约莫十五六岁,梳着简单的发髻,穿着靛蓝色的土布褂子,脸蛋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此刻正时不时地往这边瞅,目光在苏烬身上停留得格外久。 凌言见状,也懒得去田埂上找自己那双被扔在一旁的云纹锦靴了,直接赤着脚就往田埂上走,泥浆在他脚底下“噗嗤噗嗤”地响,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苏烬看着他这副赌气似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弯腰捡起田埂上那双早已沾满泥点的锦靴,抖了抖上面的泥土,才笑着跟了上去。 “怎么,还跟鞋子置气呢?”他追上凌言,在他耳边低声问。 凌言侧头瞪了他一眼:“脏了。” “脏了回去洗洗就是了,”苏烬说着,伸手想替他拍掉衣摆上的泥,“你呀,”苏烬无奈,“行了,先吃饭吧。” 田埂旁的老槐树下早已摆好了几张临时拼凑的木板桌,桌上放着几个大蒸笼,里面是白花花的大米饭,旁边还有几个粗瓷大碗,盛着绿油油的炒青菜、红通通的辣萝卜干,以及一个格外显眼的、盛满了肉块的陶盆。 肉香混合着酱油和香料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引得几个围在桌边的孩子直咽口水。 村长的老婆,一位面带和善的中年妇人,正忙着给大家盛饭,见苏烬和凌言过来,连忙笑着迎上去:“哎呀,两位仙长累坏了吧?快过来坐,没什么好东西,就是自家种的菜,还有……炖了锅子,两位仙长别嫌弃。”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眼神里满是歉疚。紫藤村穷,平日里连油星都少见,这次听说镇虚门的仙长要来“体验生活”,村长特意挨家挨户凑了些钱,买了点肉,想好好招待一下。 苏烬连忙摆手,语气温和:“大婶客气了,我们不嫌弃,闻着就香得很呢。”他说着,拉着凌言在桌边的长条凳上坐下,。 凌言坐在一旁,正低头在旁边的水桶里洗手。桶里的水是从村里井里打上来的,冰凉刺骨,洗去了手上的泥污,也让他燥热的心情平复了些。 他抬头看了眼桌上的饭菜,确实简单,但那碗炖肉的香气却实实在在地勾着他的食欲。只是他平日里在山上吃得精细,此刻看着这粗瓷碗和略显油腻的肉块,一时还有些不习惯。 就在这时,之前那个瞅着苏烬的姑娘端着一个陶碗走了过来,碗里装着几块切好的果子,像是山里的野杏,黄澄澄的,看着就酸。 她走到苏烬身边,脸颊更红了,小声说:“苏仙长,吃点果子解解渴吧。” 苏烬抬头笑了笑:“多谢姑娘。”他接过碗,随手拿起一块递给凌言:“阿言,尝尝?” 凌言看着那黄澄澄的果子,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向来不爱吃酸的,这果子看着就酸得牙软。但那姑娘还站在旁边,睁着大眼睛看着他们,眼神里满是期待。 只好接过果子,犹豫了一下,小口咬了下去。 “噗——” 酸! 简直是酸掉了牙! 凌言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舌尖发麻,整个人都快皱成了一团。他强忍着将嘴里的果子咽下去,耳根却“唰”地一下红透了,连带着脖颈都泛起了薄红。 苏烬见状,差点笑出声,连忙低头假装咳嗽了两声,才接过话头对那姑娘说:“多谢姑娘,这果子……挺开胃的。” 他自己也拿起一块尝了尝,眉头也微微皱了一下,确实是极酸的,看来是山里野杏,还没完全熟透。 第270章 醋坛子(二) 那姑娘见苏烬吃了,笑得更甜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又看了苏烬几眼,才恋恋不舍地走开。 旁边一位眼尖的大婶见状,忍不住笑着打趣道:“哎呀,秀儿这丫头,看苏仙长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呢。” 她说着,又看向苏烬和凌言,“秋天了,山里蚊虫多,两位仙长看着细皮嫩肉的,肯定没带什么防蚊的药吧?等晚上我让秀儿给你们送些晒干的艾草去,点上了能驱蚊。” 凌言正端着碗喝水,试图冲淡嘴里的酸味,闻言抬眼瞥了那姑娘一眼,又看了看苏烬。 苏烬倒是没察觉出什么异样,只是笑着点头:“那就多谢大婶了。” 凌言放下水杯,凑到苏烬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喂,你没看见啊?刚才那个姑娘,一直盯着你看呢……” 苏烬正低头给凌言盛饭,闻言动作一顿,疑惑地抬起头:“嗯?有吗?” 他回头看向那个叫秀儿的姑娘,正好对上她来不及收回的、带着明显爱慕和羞涩的目光。 秀儿被他看得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连忙低下头,假装去收拾碗筷,手指却紧张地绞着衣角。 苏烬这才有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尴尬地笑了笑,转回头继续给凌言盛饭,耳根也有些发烫:“……是吗?我没注意。” 凌言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莫名地有些不爽,哼了一声,别过头去看别处:“眼神不好。” 苏烬无奈地摇了摇头,将盛满米饭的碗递给凌言,又夹了几块炖得软烂的肉放进他碗里:“快吃饭吧,尝尝这肉,看着就炖得很烂。” 凌言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肉,块头很大,肥瘦相间,炖得油亮,汤汁浓郁。 他用筷子戳了戳,确实很烂,便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出乎意料,味道竟很不错,肉质鲜嫩,咸淡适中,带着一股农家土灶特有的香气。 苏烬见他吃得香,自己也笑了,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就在这时,丫蛋端着一个小碗跑了过来,碗里是几块切得小小的、黑乎乎的东西,像是咸菜。 她仰着小脸,递到凌言面前:“凌哥哥,这个可好吃了,我娘腌的霉豆腐,你尝尝!” 凌言看着那黑乎乎、油汪汪的霉豆腐,又看了看丫蛋期待的眼神,想起刚才吃野杏的经历,心里有点发怵。 但他看着丫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实在不忍心拒绝,只好硬着头皮接过碗,用筷子夹了一小块,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 咸! 太咸了! 还带着一股独特的、发酵的味道,直冲鼻腔。 凌言差点被咸得呛咳起来,赶紧又喝了一大口水,才勉强压下去。他看着碗里剩下的霉豆腐,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丫蛋见他表情不对,连忙问:“凌哥哥,不好吃吗?” 凌言咳了两声,勉强笑了笑:“没……没有,挺好的,就是……有点咸。” 苏烬在一旁看得哭笑不得,连忙帮他打圆场:“丫蛋的霉豆腐很好吃,就是凌哥哥平时吃得淡,不习惯而已。” 他说着,从凌言碗里夹走一块霉豆腐,放进自己碗里,“我喜欢吃,给我吧。” 丫蛋这才放心地笑了,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凌言瞪了苏烬一眼,低声抱怨:“你还笑!” 苏烬忍着笑,给凌言夹了一筷子青菜:“好了好了,快吃点青菜。” 这顿饭吃得倒是热闹。村民们围坐在一起,说着田间的趣事,时不时地给苏烬和凌言夹菜,热情得让凌言有些招架不住。 他向来在山上清静惯了,很少经历这样的场面,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看着村民们淳朴的笑脸,闻着饭菜的香气,听着周围的欢声笑语,心里那点别扭也渐渐消散了。 苏烬则显得从容许多,他本就性子温和,又擅长与人打交道,和村民们聊得十分投机,时不时地还能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凌言坐在一旁,默默地吃饭,偶尔抬眼看看苏烬,看着他被阳光晒得微黑的侧脸。 吃完饭,苏烬帮着村民收拾碗筷,凌言则坐在树荫下休息。秀儿端着一盆水过来洗碗,路过凌言身边时,又忍不住偷偷看了苏烬几眼,眼神里的爱慕几乎要溢出来。 旁边的大婶看在眼里,又笑着对凌言说:“凌仙长啊,你这徒弟可真能干,人又长得俊,难怪我们秀儿丫头老是盯着他看呢。” 凌言闻言,挑了挑眉,看了看正在帮忙擦桌子的苏烬,又看了看脸红心跳的秀儿,慢悠悠地说:“哦?是吗?我倒没看出来。” 大婶笑得更欢了:“哎呀,你们当仙长的,天天在山上修仙,哪里懂我们凡俗间的这些心思哟。” 凌言没说话,只是端起水杯喝了口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苏烬身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温暖的轮廓。 这时,苏烬收拾完东西,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凌言的那双锦靴,上面的泥已经被他用清水大致冲洗过了。 “阿言,把鞋穿上吧,别光脚了,地上烫。”他说着,在凌言身边坐下,蹲下身,拿起一只靴子,想帮他穿上。 凌言吓了一跳,连忙往后缩了缩:“我自己来!”在这么多村民面前,让苏烬帮他穿鞋,这像什么样子! 苏烬却没松手,坚持道:“你脚底下沾了泥,我帮你擦擦再穿。” 他说着,不由分说地握住凌言的脚踝,用旁边干净的帕子仔细地擦去他脚底和脚趾缝里的泥污。 凌言的脚踝很细,皮肤白皙,被苏烬温热的手掌握着,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他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下意识地想抽回脚,却被苏烬握得更紧。 “别动,”苏烬低声说,语气带着温柔,“马上就好。” 周围的村民见了,只当是弟子孝顺师父,纷纷称赞:“哎呀,苏仙长真是孝顺啊,对师父这么细心。” “就是就是,凌仙长收了个好徒弟啊。” 凌言听着这些话,脸上火辣辣的,只好低下头,任由苏烬帮他擦脚穿鞋。 午后的阳光把稻场晒得暖烘烘,金黄的稻堆像小山一样堆在角落,散着新谷的甜香。 凌言靠在稻堆上,手里捧着粗瓷茶杯,指尖蹭着杯沿的粗粝纹路,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正在帮村民捆稻秆的苏烬。 第271章 惹眼(一) 苏烬很快忙完,随手抹了把汗就走过来,毫不客气地挨着凌言坐下,背脊也往稻堆上一靠。 两人肩膀几乎碰在一起,凌言能闻到他身上混着草木香和淡淡皂角味的气息,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 谁知刚动了动,指尖就被温热的掌心覆住——苏烬的手已经探过来,想牵他的手。 “别闹!”凌言低声斥道,飞快地扫了眼不远处扎堆聊天的大婶们,见她们正围着筛豆子,才松了口气,却还是用力往后缩了缩手,藏到袖子里去,“这么多人看着呢。” 苏烬却低低地笑起来,侧过头时,阳光在他睫毛上镀了层金,眼角的笑意都漫到了凌言心里。 他晃了晃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羊脂玉指环,指环内侧刻着细小的“言”字:“阿言瞧,指环都戴着呢,害羞什么?” 凌言的脸“腾”地又热了,他自己的那枚收在袖袋里,却忘了苏烬总是戴着。 让他慌乱的是苏烬下一句—— “再说,阿言也没摘耳坠啊。”苏烬的目光落在他右耳上,那里坠着一枚琉璃耳坠,月白色的琉璃透着微光,今早凌言束发时随手戴上的,惯常的习惯,此刻却像被人抓了把柄。 “耳坠?”凌言猛地抬手去摸右耳,冰凉的琉璃触感让他心头一跳。 镇虚门里谁不知道,青鸾长老凌言虽为男子,却偏爱戴一只耳坠,起初众人只当是癖好。 直到后来他与座下弟子苏烬的事渐露端倪,那耳坠便成了旁人眼里“断袖”的佐证——尤其在凡间,这讲究更甚。 今早出门匆忙,竟忘了摘!凌言下意识地就想去扯耳坠,指尖刚碰到琉璃珠,就被苏烬按住了手腕。 “都戴了大半日了,现在摘更惹眼。”苏烬的声音压得低,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方才吃饭时,大婶还说‘凌仙长这耳坠真别致,像月宫里的料子’,你若此刻摘了,岂不是欲盖弥彰?” 凌言僵住手指,脸颊烧得更厉害。他回想起方才吃饭时,确实有个年轻媳妇盯着他耳朵多看了两眼,当时只当是新奇,觉得男子戴耳坠稀奇。 “我就说那些村民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凌言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懊恼,“还以为是我多心,没准他们真觉得……” 苏烬却笑得更开了,趁旁人不注意,指尖偷偷蹭了蹭凌言的手背:“不过是觉得灵宗师风采卓绝,戴个琉璃耳坠更显清俊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正在收拾碗筷、时不时朝这边偷瞄的秀儿,又凑近几分,温热的气息拂过凌言耳廓。 “难不成阿言觉得,他们会把你这‘清冷却戴耳坠’的模样,和我这‘帮师父擦脚穿鞋’的做派,联想到一处去?” 这话一出,凌言的耳根瞬间红透。他猛地推开苏烬的肩膀,却不敢用力,只作势瞪他:“胡言乱语什么!” 恰在此时,旁边收拾豆子的大婶端着簸箕走过来,见两人挨得近,苏烬又笑得一脸温和,只当是徒弟在跟师父撒娇,便乐呵呵地说:“哟,苏仙长跟你师父说什么悄悄话呢?瞧把凌仙长脸都说红了。” 凌言立刻坐直身子,端起茶杯猛喝一口,掩饰脸上的窘迫。 苏烬却从容地站起身,接过大婶手里的簸箕:“在说方才那霉豆腐确实咸了些,让大婶见笑了。” 他说话间,自然地替凌言理了理被稻堆蹭乱的衣袖。 大婶笑得眼睛眯成缝:“嗨,自家腌的东西,咸淡没个准头。倒是你们师徒俩,感情可真好,苏仙君对凌仙长真是寸步不离,比亲儿子还贴心呢!” “大婶谬赞了。”苏烬笑道,目光却瞟向身旁故作镇定喝茶的凌言,见他耳坠在阳光下轻轻晃动,像落了一滴月光在耳畔,心里微动,面上却依旧坦然,“本就该如此。” 凌言听着这话,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 午后的日头稍稍偏了西,蝉鸣依旧聒噪,却比正午时添了几分倦意。 稻田里的稻穗金黄金黄,沉甸甸地压弯了秆,割稻的镰刀在苏烬手里耍得飞转,不过半晌,他身侧便堆起了一小垛。 凌言起初握镰刀的手势还有些生涩,指尖被磨得发疼,割下的稻穗长短不齐,甚至差点勾到自己衣摆。 苏烬见状,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到他身后,从他身后环住他,手把手调整他握刀的姿势。 “手腕再沉些,别用蛮力。”苏烬的气息拂过他后颈,带着汗水蒸发后的微热,“看,像这样,刀刃斜着切入,顺着稻秆的长势…… 凌言被他圈在怀里,周遭全是他身上草木混着皂角的气息,本就因劳作而泛红的脸颊更烫了。 “阿言学得真快。”苏烬见他渐渐能割得齐整,便松开手,却仍站在他身侧,时不时帮他把散落的稻穗归拢,“再割两畦,今日的活计就能歇了。” 凌言默默点头,动作却比刚才流畅了许多。 阳光透过稻叶的缝隙洒下,在他发间落下斑驳的光影,右耳那枚月白琉璃耳坠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一滴凝固的月光。 苏烬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手里割稻的动作也轻快了不少。 旁边劳作的村民偶尔抬眼,见这师徒二人挨得近,苏烬时不时指点凌言,眼神里的温和几乎要溢出来,便忍不住打趣:“凌仙长今儿个可算摸清门道了!苏仙长这师父当得真用心,手把手教呢!” 凌言闻言,手一顿,险些又割歪了。 苏烬却坦然笑道:“我师父天资聪颖,不过是初时手生罢了。” 他说着,不动声色地往凌言身边靠了靠,用自己的身影替他挡住了些许直射的阳光。 晚饭是糙米饭配着自家腌的咸菜,还有一碗鲜美的鸡蛋汤。凌言不太习惯凡间的粗食,却也小口吃着。 苏烬留意到他碗里的饭剩了小半,便将自己碗里炖得软烂的几块土豆夹到他碗里:“多吃些,下午累着了。” 凌言抬眼看他,苏烬冲他眨了眨眼,眼底带着促狭的笑意。他默默低下头,把土豆扒拉进嘴里。 饭后,村长搓着手,满脸歉意地引他们到住处:“凌仙长,苏仙长,实在对不住,村里穷,屋子简陋得很,您二位多担待……” 第272章 惹眼(二) 那是两间相邻的土坯房,墙皮有些剥落,屋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角的木桌,和两把椅子。 床上铺着的被褥看起来洗得发白,却还算干净。 “无妨,村长不必介怀。”凌言温声道。村长走后,他站在门口,看着这几乎家徒四壁的屋子,一时有些无措。 苏烬却已熟稔地动手收拾起来,先将床上的旧被褥铺开,又用布巾仔细擦拭了桌椅。 “今日匆忙,先凑合一晚,”他回头看向凌言,目光柔和,“明日我去附近镇上看看,买些干净的被褥和用品。” 凌言“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点的衣裤,嫌弃地蹙起眉,裤脚和袖口都糊满了泥。 “我去给你打水沐浴,”苏烬见状,主动道,“顺便把衣服洗了,不然明日没法穿。” “我自己……”凌言想说自己来,却被苏烬打断。 “师父怎好亲自动手?”苏烬挑眉,语气带着惯常的戏谑,“弟子伺候师父,天经地义。”他说着,不等凌言反驳,便端起墙角的木盆出去了。 凌言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到床边坐下。木板床有些硬,他伸手摸了摸袖袋里的指环。 苏烬很快打了热水回来,又找来一块干净的布巾递给凌言。 凌言接过,看着他蹲在地上,将自己沾满泥的衣裤泡进木盆里,动作熟练地揉搓着。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显得那张本就俊美的脸庞更加好看。 凌言看得有些怔忪,直到苏烬抬头看他:“发什么呆?快去沐浴吧,水要凉了。” 他这才回过神,端着水盆走到里间简易的屏风后。 水声淅沥,苏烬在外面专注地搓洗衣物,偶尔抬头看一眼屏风的方向,眼底笑意温柔。 待凌言换了身干净的中衣出来,苏烬已经将湿衣服晾在了屋外的绳子上。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油灯昏黄的光映着简陋的墙壁,倒生出几分静谧的暖意。 凌言坐在桌边,看着苏烬收拾东西,心里正盘算着明日该如何更熟练些,忽听得屋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接着是个姑娘的声音:“苏仙君,您睡了吗?” 是秀儿。凌言早就留意到这个年轻姑娘总是有意无意地看向苏烬,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爱慕。 苏烬闻言,起身撩开草编的门帘走到门口,只见秀儿站在月光下,手里捧着一小捆艾草和一个陶罐。 “在这呢,姑娘有事?”苏烬的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秀儿见他出来,脸颊一红,往前递了递手里的东西:“这是艾草,驱蚊的,还有些治蚊虫叮咬的药膏,村里多得是,给您送些来。” “多谢。”苏烬接过艾草和陶罐,颔首致谢,便准备关门回屋。 谁知秀儿却往前迈了一步,似乎想跟着进来:“苏仙君,我看您屋里……” 她的话没说完,目光却透过门缝看到了屋里的凌言。 此刻凌言只穿着中衣,墨发未束,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右耳那枚月白琉璃耳坠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眉眼间带着沐浴后的水汽,竟有种说不出的清隽雅致。 秀儿显然没料到屋里还有人,且是这般模样,顿时愣住了,脸上的红晕也褪了几分。 凌言也没想到秀儿会突然跟进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蹙眉道:“做什么?”他的声音本就清越,此刻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更显得疏离。 苏烬察觉到凌言的不适,立刻侧身挡住秀儿的视线,语气也冷了几分:“夜深了,姑娘请回吧。多谢姑娘的艾草,我收下了。” 秀儿这才回过神,看着苏烬挡在门口的姿态,又看了看屋里那位凌仙长明显带着排斥的眼神。 心里隐隐有些失落,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喏喏地应了声:“那……那苏仙君早些休息。”说完,便转身匆匆离开了。 苏烬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才放下门帘,转身走回屋。 屋里只剩下两人,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凌言低头整理着桌上的书卷,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眼神有些飘忽。 苏烬走到他身边坐下,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唇,低声笑道:“怎么了?还在生气?” “没有。”凌言立刻否认,却没抬头。 “哦?”苏烬拖长了语调,凑近他,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廓,“那阿言为何连看都不看我?莫不是……方才见那姑娘送我艾草,心里不痛快了?” 凌言的耳根“腾”地红了,猛地抬头瞪他:“胡言乱语什么!” “我哪有胡言乱语?”苏烬挑眉,眼底笑意更深,“我方才可都看见了,我家阿言明明就是吃醋了。” “我没有!”凌言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又很快意识到不妥,压低了声音,“不过是觉得她……不知分寸罢了。” 苏烬看着他明明在意却偏要逞强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凌言放在桌沿的手。 “好了,不逗你了。”苏烬的声音放柔,“在我心里,除了阿言,谁也入不了眼。”他说着,抬起凌言的手,在他手背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凌言被吻的耳尖发烫,他垂着眼往旁边挪了挪,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沿的木纹,声音含糊:“时候不早了,你还不回你屋子去。” “我的屋子?”苏烬挑眉,往他身边凑了凑,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这村里哪来我的屋子?难不成阿言是想把我赶到柴房去?”他语气里带着笑,伸手揽住凌言的肩。 “那边空着的耳房不是吗?”凌言抬眼看他,睫毛在油灯下投出细碎的影,“这床太小了,睡不下两个人。” “谁说睡不下?”苏烬低笑一声,干脆整个人转过来面对着他,膝盖抵在木椅边缘,“我抱着阿言睡,保证掉不下去。往日在山上,你不也总嫌我床窄,最后还不是挤着睡?” 他说得自然,指尖已经熟稔地勾住凌言散落在胸前的一缕发丝。 凌言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抿了抿唇:“那是在山上……”听雪崖常年也没有弟子敢不经过他允许靠近,自然是不怕,可如今在这村子里堂而皇之同榻而眠……… 第273章 惹眼(三) “哪里都一样。”苏烬打断他,目光落在他垂着的手上,“好了,别闹别扭了。让我看看,今日在田里摔那跤,可有地方擦破了?” “没有。”凌言立刻否认,想把腿往后缩,却被苏烬眼疾手快地按住了膝盖。 “没受伤?”苏烬挑眉,不等他反应,已经俯身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凌言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攥住他的衣襟,却被稳稳地放在了床边。 木板床“吱呀”响了一声,苏烬屈膝蹲在他面前,伸手去解他中衣的裤带。 “苏烬!”凌言脸颊发烫,想踹他,腿却被对方牢牢按住。 “别动。”苏烬抬眼看他,眼神认真,“方才看你走路都有点跛,还说没事?” 他三两下卷起凌言的裤脚,月光混着油灯光落在那截白皙的小腿上,只见脚踝往上几处青紫,膝盖内侧还有道细长的划口。 苏烬指尖轻轻拂过那道伤口,眉头蹙了起来,“这么多口子,还说没事?” 他从腰间的储物袋里摸出一个白玉小瓶,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弥漫开来。 “这点小伤算什么……”凌言嘟囔着,想把腿收回来,却被苏烬按住脚踝,温热的指腹沾着金疮药,轻轻敷在伤口上。 药膏冰凉,带着安抚的凉意,苏烬的动作很轻,指尖划过皮肤时带着小心翼翼的力道,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怎么不算事?”苏烬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心疼,“明日还要下地,要是发炎了怎么办?” 他一边说着,一边仔细地将每处伤口都涂好药,指腹擦过青紫的地方时,还会特意放轻力道。 凌言看着他低头专注的模样,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别开脸,声音闷闷的:“行了,涂完了吧?你快去洗漱,我要睡了。” 苏烬失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脚踝:“急什么?”他站起身,却没放开他,反而弯腰将他往床内侧挪了挪,“先躺着,我去打水,回来陪你睡。” 凌言被他安置在床内侧,背对着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人的气息渐渐远去,又很快回来。 水盆放在地上的声音,布巾拧水的声音,还有苏烬放轻的脚步声。 直到身边的木板床往下一沉,一股带着皂角香的温热气息裹了过来,一只手臂熟稔地穿过他的腰,将他往怀里带了带。 “冷不冷?”苏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刚洗漱完的水汽,温热的唇轻轻擦过他的耳廓。 凌言往他怀里缩了缩,闷闷地哼了一声:“不冷。” 苏烬低笑一声,收紧了手臂,将下巴搁在他发顶,鼻尖萦绕着他发间淡淡的皂角香。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简陋的屋角,却将床榻上相拥的两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明日我去镇上买些东西,”苏烬低声道,指尖在他腰间轻轻画着圈,“买些你爱吃的点心。” 凌言没应声,只是往他怀里钻得更紧了些,手隔着衣料,轻轻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感受着怀里人均匀的呼吸渐渐平稳,苏烬低头,在他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能化开水。 苏烬起得早,玄色劲装在晨曦里利落挺拔。他本是修仙之人,精力旺盛,原也不觉疲惫。 收拾妥当正要出门,听得身后床榻传来窸窣动静,回头便见凌言揉着眼睛坐起,月白锦衣松松垮在肩头,发尾还沾着睡意。 “你起这么早……”凌言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嗯,”苏烬走过去,指尖拂过他额前碎发,“阿言再睡会儿,我先去田里看看稻子。委托急,得赶在雨前收完。” 他推门出去时,晨雾正漫过紫藤村的田埂。东边天际染着淡金,稻穗上的露水坠在泥土里,混着草木清气漫开来。 远处已有村民扛着镰刀往田里去,竹筐在肩头晃出细碎的声响,惊起几只停在稻穗上的雀儿,扑棱棱飞向蒙着薄纱的远山。 凌言又赖了会儿床,才慢悠悠套上月白锦衣,衣襟系得规整。 走到田边时,日头已爬高些,金色光缕洒在连片的稻浪上,割倒的稻子捆成垛,散在田里像一个个金黄的墩子。 苏烬正蹲在田埂边,手里端着粗瓷碗,跟旁边一个擦汗的汉子说着话,玄色劲装袖口挽到小臂,腕骨在阳光下显出利落的线条。 “师父来了?”苏烬听见脚步声回头,眼角笑意漾开,扬了扬手里的碗,“刚让村里大婶温的粥,现在不烫了。” 他起身将碗递过去,指尖擦过碗沿时特意试了试温度。 凌言接过来,低头吹了吹热气。苏烬的体贴他早习惯了,就像习惯了每日清晨他递来的温水。 刚喝了两口,就见田埂那头晃过来一个怯生生的身影—— 秀儿端着个粗瓷碟,碟里码着几块酱红色的咸肉,手指绞着衣角,走到苏烬跟前时脸颊通红。 “苏仙君……”她声音细若蚊蚋,将碟子往前递了递,“家里新腌的咸肉,您、您尝尝……” 苏烬正低头用手帕擦着手上沾的稻米粒,闻言头也没抬,只淡淡道:“多谢,放那边吧。” 他下巴朝旁边的稻草垛示意了下,目光仍落在凌言握着的粥碗上,“小心烫。” 秀儿却没走,手指捏着竹筷在碟子里颤了颤,突然夹起一块咸肉,就往苏烬嘴边递:“苏仙君,这肉配粥好吃,您……” 她动作急,竹筷差点碰到苏烬下巴。苏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身体下意识往后一仰,避开了那筷子。 他还没开口,旁边的凌言却慢悠悠咽下一口粥,抬眼看向秀儿,眼神没什么波澜,只淡淡道:“姑娘的心意苏烬领了,他不喜欢吃肉。” 苏烬顺势接过话头,目光从秀儿通红的脸上移开,重新落回凌言身上:“是啊,我不喜欢吃太油腻的。” 秀儿举着筷子僵在半空,脸涨得更红,看看苏烬,又看看旁边神色淡然的凌言,嗫嚅了几句,终是红着眼圈端着碟子跑开了。 田埂上只留下风吹稻浪的沙沙声,苏烬拿起旁边的镰刀,冲凌言晃了晃:“走吧,那边还有两垄没割,今日得把东边这片全收完。” 他说着眼角余光瞥见凌言腿上昨日涂药的地方,又补了句,“你慢点割,别碰到伤口。” 第274章 谁吃醋?(一) 午饭时分,田埂边的树荫下摆着几张简陋的木桌,村民们三三两两围坐着,粗瓷碗里盛着糙米饭和清炒野菜,热气混着泥土与稻穗的气息弥漫开来。 苏烬坐在凌言身侧,筷子动得飞快,三两口便将碗里的饭扒完,嘴角还沾着几粒米,却顾不上擦。 “苏仙君,我再给你盛一碗吧?”秀儿端着饭盆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指尖紧张地绞着围裙角。 苏烬搁下筷子,抬手抹了把嘴,目光却落在凌言碗里几乎未动的饭菜上,语气带着几分仓促:“不了,吃完了。我去附近镇子一趟。” 他说着便站起身,顺手将凌言碗边滑落的筷子扶正,“师父下午若是累了就歇着,别强撑。田里的事有我,你去树荫下坐着,别晒着。” 他说话时,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几个村民正悄悄打量这边,眼神里带着了然——自打苏烬来村里后,事事以这位“师父”为先,端茶递水、上药敷伤,伺候得比亲儿子还细致。 起初有人疑惑这年轻师父怎会有此徒弟。 相处了几天,见苏烬对凌言言听计从,便只当是镇虚门里师徒情深,这位凌仙长定是修为高深,才让苏仙君如此上心。 苏烬不再多言,转身便往村里马厩走去,玄色劲装在阳光下掠过一道利落的影子。 不多时便牵着匹黑马出来,翻身上鞍,马蹄声“哒哒”踏碎了午后的宁静,朝着村口方向疾驰而去。 田埂上只留下凌言一人,他靠在金黄的稻草垛旁,手里捧着个粗瓷茶杯,里头是苏烬临走前特意晾温的凉茶。 日头正盛,蝉鸣聒噪,风吹过稻浪,掀起层层叠叠的金波。 他眯着眼打了个盹,忽听得身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带着股淡淡的野花香气。 “凌仙长。”秀儿的声音怯生生地响起,她端着一碟切好的酱瓜,小心翼翼地在凌言身边坐下,“你歇着呐?” 凌言懒懒地睁开眼,阳光透过稻叶缝隙落在他脸上,映得那双眸子清亮如洗。 他今年二十七岁,可模样却像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眉目清俊,肤色白皙,穿一身月白锦衣,更显得身形单薄。 任谁看都像个未经世事的小修士,偏偏被那气场强大的苏烬尊为“师父”。 “有事?”凌言呷了口茶,语气淡然。 秀儿盯着他的脸,犹豫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好奇:“凌仙长,我瞧你这年纪容貌,看着比苏仙君还小上几岁,怎么反倒你是师父,他是徒弟呀?” 凌言闻言,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与苏烬是道侣,这事在镇虚门内并非秘密,只是到了这凡人村落,懒得解释太多,便由着村民们误会。 此刻听秀儿问起,他索性挑眉,一本正经地胡诌:“哦,我返老还童了。” “返……返老还童?”秀儿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凌仙长您……您其实多少岁了?” “几百岁了吧,记不清了。”凌言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怎么,不像?” 秀儿张了张嘴,看着凌言那张鲜嫩得能掐出水的脸,又想想“几百岁”这个数字,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 可转念一想,苏烬对他如此敬重,看来是真的,于是用力点了点头:“像!像的!原来凌仙长真的是仙人……” 凌言心里发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秀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想起什么,脸颊微红,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试探:“那……苏仙君呢?他……他可曾婚娶了?”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问题有些唐突,连忙又补了句,“我就是好奇……他看着也像少年模样,可您说您几百岁了,那他是不是也……” “他?”凌言抬眸,目光落在远处起伏的稻浪上,语气平淡无波,“他年纪比我小些,也几百岁了。怎么,问这个做什么?” 秀儿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时眼里闪着光:“几百岁就几百岁吧……反正他长得好看,又厉害……” 她攥紧了衣角,小声道,“我想着,若是我主动些,总能打动他的……对了,凌仙长,你们镇虚门……还收弟子吗?” 凌言闻言,终于将目光从远方收回,落在秀儿的手上。那是双干惯了农活的手,指节有些粗糙,掌心带着薄茧。他淡淡抬了抬下巴:“手伸出来。” 秀儿一愣,随即有些紧张地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凌言将两根手指轻轻搭在她的腕脉上,指尖冰凉,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灵力探入。 不过片刻,他便收回了手,语气没什么起伏:“不收。” “啊?”秀儿脸上的光瞬间黯淡下去,“是因为……我没有灵根吗?” “你知道我在测什么?”凌言挑眉,“看来你之前也问过别人,或者偷偷观察过。” 他指尖敲了敲膝盖,语气直白,“以你的资质,莫说灵根,便是勉强引气入体都难。” “修炼一途,讲究天赋机缘,你这身子骨,便是耗到耄耋之年,怕也难有什么成就。强行留在山上,不过是浪费时间罢了。” 秀儿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她看着凌言那张年轻却毫无温度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难堪。 “可……可你们不是也修炼了几百年……”她不甘心地嘟囔了一句。 凌言闻言,只觉得有些无趣。 他懒得再跟这小姑娘掰扯,索性闭上眼,往稻草垛里一靠,摆出副假寐的姿态,声音轻飘飘地散在风里:“人与人不同。没别的事我歇息了。” 话音落下,田埂上便只剩下风吹稻浪的沙沙声,以及秀儿微微哽咽的吸气声。 凌言闭着眼,唇角却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这姑娘,倒是比他想象中更执着些。 凌言靠在金黄的稻草垛上,意识渐渐沉入混沌。日头的余温尚在,蝉鸣也渐渐稀疏,可梦中的寒意却猝不及防地涌来。 雪粒子打在额角,凉得刺骨,他垂眸盯着膝下的雪地—— 那雪极深,几乎要没过他的膝盖,寒气顺着单薄的衣料渗入骨髓,小腿早已冻得麻木,像是不属于自己的肢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刮过喉咙的痛感。 第275章 谁吃醋?(二) 荒谬。 他凌言是谁?是青鸾剑尊,是能让万妖退避的存在,何时曾这般狼狈地跪在雪地里? 风雪卷着碎玉般的雪沫子扑在脸上,他想抬头,脖颈却重若千斤,视野里永远只有那片茫茫的白,干净得令人发指,却又冷得像淬了毒的刀。 他能感觉到雪水正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手背上,冻得皮肤发紧,可梦中的自己却连抬手拂开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那彻骨的寒意一寸寸侵蚀。 “窸窣——” 身后传来踩雪的声音,沉重而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上。 那人停在他身后,阴影笼罩下来,遮住了落雪的微光。 凌言猛地绷紧了脊背,余光下意识地扫去—— 一缕玄色锦袍的边角闯入视线,锦袍边缘用赤线绣着扭曲的火焰纹样,红得像凝固的血,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刺目。 影子很长,映在雪地上,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你以为跪在这里,逼本座就能改变心意?” 低沉的嗓音带着冰碴般的冷冽,砸在耳膜上,让凌言浑身一震。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哪怕隔着梦境的迷雾,也能瞬间辨认出来。可这语气,这措辞,却陌生得让他心惊。 “我不是来逼你,”梦中的自己开口,声音竟带着一丝他从未有过的颤抖,“是来求你,不要去,不要攻昆仑。” 求? 凌言在意识深处怒吼。他怎么可能对人说“求”字?! “求?”身后的人低笑起来,笑声里满是讥诮,“你拿什么求……” 一只手猛地按上他的肩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那人俯下身,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耳廓边,却带着毒蛇吐信:“你能与本座交换的都已经换了,如今你还有什么?我的好师尊……” 师尊? 凌言的瞳孔骤然收缩。这声“师尊”像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戳进他的意识里。 他想回头,想看清那人的脸,可脖颈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着,只能维持着下跪的姿势。 “昆仑本座是一定会踏平的,”那人的声音愈发阴鸷,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霍念……云风禾……都得死!你,阻止不了本座!” 话音未落,耳垂突然被狠狠咬住,尖锐的刺痛让他浑身一颤。 “待一切尘埃落定,”那人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喃,带着病态的温柔,“一切都会平静了,届时……这镇虚门也就只有你我二人了……凌言……”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狠厉:“你在恶心,在厌恶本座,也得跟本座这么过下去!你永远……都是本座的男宠!呵呵呵……” “男宠”二字如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开! 凌言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夕阳不知何时已沉到天边,将云层染成一片血色,晚风卷着稻浪的沙沙声灌入耳中,才让他混沌的意识逐渐清明。 “竟睡了这么久……”他喃喃自语,只觉得浑身发冷,下意识地想裹紧身上的衣物,却发现一件带着皂角和淡淡松木香的外袍滑落一旁。 是苏烬的衣服。 他下意识转头,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稻穗,落在不远处的田埂上。 苏烬正弯腰捆扎着割下的稻子,夕阳的金辉勾勒出他流畅的背脊线条—— 他竟赤着上身,蜜色的皮肤在余晖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细密的汗珠从额角滑落,顺着紧实的肌肉线条蜿蜒而下,没入腰间的布带里。 “苏仙君,擦擦汗吧,瞧你热的。”秀儿的声音带着几分羞怯,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帕子,踮着脚想凑过去。 苏烬头也没抬,手里的动作没停:“不用了,没空。”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砸在金黄的稻穗上。 秀儿却不肯放弃,又上前一步:“再不擦,汗要流进眼睛里了。” “真不用,没手。”苏烬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眼看秀儿就要不顾他的拒绝,踮起脚尖去替他擦汗,凌言猛地站起身,稻穗在他身后发出“哗啦”的声响。 “苏烬!” 他这一嗓子不算响,却带着莫名的怒气。 原本说“没空”的苏烬立刻扔下手中的稻子,几乎是小跑着来到他面前,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汗水,眼神却满是关切:“师父,你醒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凌言瞪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汗湿的额头上,没好气地掏出自己的手帕,仰头便往他脸上抹去。 指尖触到他皮肤上的热度,那股灼烫感竟让他想起梦里雪地的寒意,心口越发憋闷。 余光瞥见秀儿站在一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烬,眼神里的爱慕几乎要溢出来。 “穿上!”凌言猛地抽回手,抓起地上苏烬的外袍,狠狠扔到他怀里,“赤身露体成何体统!” 苏烬抱着衣服,有些委屈地嘟囔:“可是……师父,真的好热啊……”田埂上的风都是热的,刚割完稻子,浑身都像在冒火。 “你不热!”凌言想起梦里自己卑微的姿态,想起那句“男宠”,心头的怒火蹭地一下就起来了,语气也跟着拔高,“热什么热?你冷得很!” 苏烬见他真的生气了,不敢再反驳,乖乖地将外袍套在身上。 衣料裹住他精壮的身躯,反而衬得肩颈线条更加利落。他手忙脚乱地系着扣子,连领口都仔细地拉平整。 秀儿见状,连忙插嘴:“凌仙长睡了一下午,还不知道吧?苏仙君今天去镇上,给村里买了好多新被褥,还有糖果、点心呢!” 她提起那些甜食,眼睛都亮了,“村里的小娃娃们都没吃过那么好的东西。” 凌言斜睨了她一眼,语气冰冷:“哦?好吃吗?” “自然是好吃的!”秀儿没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对劲,还在兴奋地说着,“苏仙君对村里人真好,又能干又心善……” “心善?”凌言猛地转过头,视线落在苏烬那张还带着汗水的脸上,梦里的画面与现实重叠—— 那个在雪地里的人,和眼前这个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徒弟,竟奇异地重合在一起。那声“男宠”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屈辱和愤怒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苏梓宸,你要造反吗?!”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脆响在田埂上炸开。 凌言扬手给了苏烬一巴掌。这一巴掌力道不算重,却打得苏烬整个人都懵了,捂着火辣辣的脸颊,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师父……” 第276章 谁吃醋?(三) 凌言打完人,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看着苏烬震惊的眼神,心里的怒火没消,反而添了几分烦躁。 他猛地转过身,甩开袖子就往村里走,脚步快得像是在逃离什么。 “阿言!”苏烬顾不上脸颊的疼,下意识地喊出了那个只有私下里才会叫的名字,拔腿就想追上去。 秀儿见状,连忙拉住他的袖子:“苏仙君,你师父对你也太不好了!你每天又是干活又是伺候他,他怎么能说动手就动手?也太霸道了!” 苏烬原本温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阴鸷得吓人。他猛地甩开秀儿的手,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 “你再敢胡言乱语,”苏烬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不再看呆立在原地的秀儿,转身朝着凌言消失的方向追去,玄色的衣摆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田埂上只剩下秀儿一人,被他刚才那阴狠的神情吓得脸色发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血色的余晖渐渐褪去,只留下满田的稻浪在晚风中低语,仿佛在诉说着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波。 苏烬的脚步声在身后追得急切,带着泥土与稻穗的气息裹着晚风扑上来。 凌言刚拐过田埂旁的老槐树,手腕就被一股温热的力道攥住,整个人被拉得一个踉跄,后背重重撞在粗糙的树干上。 “阿言!”苏烬的声音带着喘息,额角的碎发还沾着未干的汗珠,在暮色里泛着水光。 他挡在凌言面前,高大的身影将人完全笼罩在阴影里,“你等等我。” 凌言猛地甩开他的手,手臂交叉着抱在胸前,仰头瞪他时,喉结在月白衣领下轻轻滚动:“你的秀儿姑娘还在田里给你留着帕子呢,追我做什么?” 他语气里的冷意还未散尽,尾音却莫名地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别扭。 老槐树的根系在地上凸成虬结的茎干,苏烬站在那截高出地面的树茎上,身形更显挺拔。 暮色漫过他的肩线,将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染得深沉:“阿言这是……吃醋了?” “你给我滚下来!”凌言仰头望着他,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影。 明明是呵斥的话,却因仰起的脖颈和微抿的唇,失了半分气势。 苏烬低笑一声,顺从地跳下树茎。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滚上去,别挨我这么近。”凌言偏过头,耳朵却悄悄红了。 “好,不挨近。”苏烬退后半步,笑得无奈,“阿言怎么还在生气?” 他看着凌言紧抿的唇线,像是哄着闹脾气的孩子,“我怎么会忘了我的阿言呢?” 话音未落,他指尖微动,储物袋出现在掌心。 随着灵力注入,袋口滑出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四方块—— 糖纸边缘印着细碎的云纹,是镇虚门山下那家老字号的点心模样。 “你最喜欢的桂花蜜糖。”苏烬剥开油纸,露出里头晶莹剔透的糖块,递到凌言唇边时,指腹擦过他微凉的唇角,“尝尝?” 凌言瞥了眼那糖,又冷哼一声,视线落在苏烬空空的手上:“怎么?擦汗自己没手帕?” 苏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指着凌言攥在掌心的一方素白手帕—— 帕角用银线绣着一枝傲骨白梅,正是今早他替凌言擦手后,被这人随手塞进袖袋的。 “不是在你手里么……”他低声嘟囔,语气里带着点委屈。 凌言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攥着人家的帕子,耳根更热,没好气地将帕子砸进苏烬怀里:“以后自己东西自己拿,别往我这塞!” “好,都听你的。”苏烬笑着接过帕子,指尖却趁机勾了勾凌言的手腕。将糖在凌言面前晃了晃:“酸不酸?” 这声“酸不酸”问得意味深长,尾音拖得微翘。凌言猛地抬眼,撞进他眼底促狭的笑意里——哪里是问糖酸,分明是在笑他方才那股子醋劲。 “无聊。”凌言蹙眉,张口去接那糖时却故意偏了偏头,尖利的犬齿轻轻碾过苏烬的指尖。 “嘶——”苏烬低呼一声,却没收回手,反而任由他含着指尖,看着他将糖块卷进嘴里,唇角溢出一丝狡黠的笑,“阿言是觉得我手指比糖好吃?” 凌言脸颊发烫,狠狠咬了下他的指腹才松开,转身就往村里走,声音闷闷的:“甜得发腻。” 可舌尖尝到的桂花蜜香,却顺着喉管一路甜到了心底。 身后的苏烬低笑着跟上来,夜色顺着田埂漫进紫藤村时,土房的木门被凌言“砰”地推开。 屋内烛火明明灭灭,照亮了榻上铺得整齐的新被褥。 木桌上堆得小山似的食盒,梅子酒的瓷坛敞着口,琥珀色的酒液在烛火下泛着甜腻的光。 “你买这么多做什么?”凌言踢掉鞋,语气里的烦躁还没散干净,目光却忍不住在食盒上逡巡,“你还要在这长住不成?” 他指尖蹭了蹭鼻尖,余光瞥见苏烬正蹲在桌边解食盒的绳结。 苏烬低笑一声,打开最上层的食盒,露出一块莹白的菱粉糕,边角还撒着星星点点的糖桂花。 “怎么会吃不完,”他用竹筷夹起一块,递到凌言面前,“你看,樱桃毕罗是东街张记的,桂花蒸米糕放了新晒的糖桂花,糖炒栗子还温着——” 食盒一层层打开,豌豆黄的嫩黄、杏仁酪的乳白依次铺开,全是凌言爱吃的点心。 凌言别过脸,却在苏烬拿起一块方方正正的豌豆黄时,伸出手接了过来。 豆泥细腻,甜而不腻,苏烬慢悠悠地补了句:“对了,还有这坛梅子酒,今年新酿的,加了你喜欢的合欢花。” 酒坛被推到面前,清甜的果香混着酒香涌进鼻尖。 凌言捏着豌豆黄的手指紧了紧:“醉了明日起不来,田里还等着……” “起不来就睡着,”苏烬打断他,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鬓发,“阿言不需要起床,有我呢。”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哄骗的温柔,顺势将一只青瓷酒杯推到凌言手边,“就尝一口,嗯?” 烛火跳跃,映得苏烬眼底的笑意更深。 凌言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琥珀色里浮着几瓣浅粉的合欢花,像极了苏烬平日里逗他时弯弯的眼尾。 他咬了咬牙,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梅子的酸甜混着酒香滑入喉间,比想象中柔和些,便又忍不住喝了第二口。 第277章 柔情似水(一) 苏烬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酒,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脸上。 见他喝完第三杯时,脸颊已经泛起薄红,眼神也开始发怔,便伸手想拿开他的酒杯:“够了,再喝该醉了。” “谁说醉了?”凌言猛地拍开他的手,声音却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我还能喝……” 话没说完,人就往前一栽,额头差点磕在桌面上,幸好苏烬眼疾手快地捞住他。 小心些。”苏烬无奈地笑,将人打横抱起。凌言软在他怀里,酒气混着身上梅香。 他抱着人往榻边走,听见怀里的人含糊地嘟囔:“脸……还疼吗……” “不疼了,”苏烬低头,在他发烫的额角印下一个轻吻,“阿言下手哪会疼。” 榻上的新被褥柔软,凌言被放上去时还揪着苏烬的衣袖不放,凤眸微合,水光潋滟的样子比平日里乖顺百倍。 苏烬替他脱了外衫,刚想抽身去灭烛火,手腕就被他攥得更紧。 “别走……”凌言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像只被惹恼后又委屈的小兽,“你……你买这么多点心……是不是……是不是哄我……” 苏烬重新坐回榻边,任由他攥着,指尖轻轻刮过他泛红的脸颊:“是,哄我的阿言。” “那你……”凌言顿了顿,似乎在努力思考,睫毛在烛火下投出颤动的影,“那你以后……不许看别人……只能看我……” “好,只看阿言。”苏烬应得飞快,低头时看见他嘴角还沾着一点豌豆黄的碎屑,便用指腹轻轻擦去。 “现在睡好不好?明天给你摘村口那棵老槐树上的桂花,做你最喜欢的糖桂花。” 烛火在陶制烛台上明明灭灭,将凌言泛着薄红的脸颊映得越发剔透。 他本被苏烬安置在榻上,却偏要撑着胳膊坐起来,凤眸半睁半阖,水汽氤氲的眸光里全是执拗:“苏梓宸,你再敢和那个秀儿离得太近,我就……” 尾音拖得老长,舌尖抵着上颚打转,半天也没憋出后半句威胁,倒像是猫儿张牙舞爪时露出了粉嫩的肉垫。 苏烬坐在榻边,看他蹙着眉努力思考的模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腕间细腻的皮肤,低笑出声:“就如何?” 凌言被他看得有些发窘,酒气涌上来,脑子更是混沌,索性梗着脖子,睫毛颤得像振翅的蝶:“就……就让你睡地上!”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失了平衡,本想推开苏烬的手使错了力道,整个人朝后栽倒。 发髻散了半边,墨发如瀑般铺在锦被上,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脖颈,衬着散落的几缕碎发,竟有了几分平日里绝无仅有的狼狈媚态。 “小心些。”苏烬伸手捞住他,将人重新揽进怀里。指尖触到他后颈微凉的皮肤,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想起白日里他在田埂上挥袖而去的冷硬模样,再看此刻窝在自己臂弯里,连生气都像在撒娇的人,只觉得那枝惯常孤傲清冷的雪梅,如今终于肯为他压弯了背脊,连枝头落雪都化做了绕指柔。 “你这酒量,倒真是一点没长进。” 苏烬替他理开黏在颊边的发丝,忽然想起多在听雪崖,凌言被霍念撺掇着多喝了几杯梨花酿。 醉了后揪着人家的衣领非要切磋剑法,嘴里还念叨着“看看你丹田气海有没有偷懒”。 吓得霍念僵在原地,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色通红,后来整整三个月没敢再提“酒”字。 此刻想来,那时的凌言虽也有醉态,却不像如今这般,眼底全是不加掩饰的依赖与委屈。 他正想着,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白皙的手不知何时竟攥住了他腰间的玉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凌言仰着脸,透过朦胧的烛火看他,眼神湿漉漉的,像被遗弃的幼兽:“怎么……这几天没有……你就喜欢和那个叫秀儿的接触了?”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带着浓浓的鼻音,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苏烬隐忍的弦。 他这些日子因着在村里帮忙,的确收敛了许多,本想着在外行事低调些,却不想被这醉鬼误以为是疏远。 喉结滚动间,苏烬俯身靠近,鼻尖蹭上凌言的额头,将人困在自己与榻之间,声音低沉得像是裹了蜜的酒:“阿言觉得,我是喜欢看别人,还是喜欢你?” 凌言被他突然逼近的气息烫得瑟缩了一下,酒意上涌,脑子更乱,只觉得眼前人俊美的眉眼在烛光下晃得人眼花,下意识地想躲开,后腰却已经抵到了榻沿。 他攥着玉带的手又紧了紧,嘴唇微张,想说什么却被苏烬先一步堵住了话语。 “嘶……”苏烬低呼一声,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凌言在恍惚间,竟又像吃糖时那样,用尖利的犬齿轻轻碾过了他的唇角。 这一下带着酒后的茫然,却比任何刻意的引诱都更具杀伤力,瞬间点燃了苏烬极力压制的欲火。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因醉酒而微烫的体温,混着身上淡淡的梅香与酒的甜腻,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缠住。 “阿言……”苏烬的声音哑得厉害,伸手拂灭了桌上的烛火。 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只剩下窗外稻浪的沙沙声,和榻上两人逐渐紊乱的呼吸。 凌言攥着玉带的手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松开,反而在苏烬俯身时,无意识地将人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说不喜欢看别人……”凌言的声音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带着浓浓的睡意,却又透着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 苏烬低笑出声,在他发顶印下一个滚烫的吻,指尖顺着他微凉的下颌线缓缓下滑,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纵容与喟叹:“我当然不喜欢看别人,我的眼里,心里早就被你占满了。” 夜色深沉,房内的烛火早已熄灭,唯有窗棂缝隙间漏进的一点月光,悄悄照亮了榻上纠缠的衣角,和被夜风拂动的、绣着缠枝莲的锦被边缘。 屋外的老槐树在秋风里沙沙作响,似是在低语着什么,又悄然隐没在沉沉的夜色里。 墨色沉室内唯余鼻息交缠之声。 凌言玉肌在月色下若笼轻烟,指节泛白仍攥着腰间玉带,凤眸半开半阖间水光洇染,酒意将平日冷峭眉峰浸得酥软。 苏烬指腹摩挲他下颌弧线,忽觉怀中人腰肢微颤,竟是用足尖勾住了他膝弯。 第278章 柔情似水(二) “宝贝……”苏烬的嗓音低哑,话音未落,窗外忽传来怯生生的呼喊:\"苏仙君?您睡了吗?\" 苏烬指尖一顿,喉间溢出低哑的不耐。怀中凌言却似被惊扰,蹙眉往他怀里缩了缩,发尾扫过苏烬锁骨,引得他喉结重重滚动。 那喊声又起:“苏仙君?” “何事?”苏烬声线裹着未散的欲火,透着冷硬,“歇了。” “哦.…..”外头静了片刻,忽又响起细碎脚步声,“仙君,今夜月色正好,我想着唤您同去.…..” 苏烬咬牙,心知这秀儿若不打发,怕是要在门外聒噪整夜。 他小心翼翼想抽手,却被凌言猛地攥紧,醉眼朦胧瞪他:“去哪?” “乖,打发个闲人。”苏烬俯身在他唇上啄了啄,才起身披了外衫。 推开门时竹帘\"哗啦\"一响,秀儿提着盏莲花灯立在檐下,见他出来,脸颊霎时飞红:“仙君怎生这般早就安歇了...” 话音戛然凝在舌尖。月光下苏烬中衣襟口半敞,雪色里衬着几道暧昧红痕,分明是被人急切扯乱的模样。 他下意识拢了拢衣襟,墨发有些凌乱的散开大半,平日里含笑的眼尾此刻染着未消的欲色,眼神却瞧着竟有冷厉。 “乏了。”苏烬语气淡漠,目光扫过秀儿攥着灯绳的手,“姑娘还有事?” 秀儿怔怔望着他,半晌才嚅嗫道:“仙君...先前凌仙师说您尚未成家..….” 苏烬忽然抬手,月光落在他左手无名指上,一枚莹白指环静静卧在指节间,玉质通透,隐约可见内里刻着细小的\"言\"字。 “姑娘早前在田埂上,应是见过的。”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何时说过未成家?” 秀儿脸色瞬间涨红,踉跄退后半步:“我...我以为是仙君的佩饰.…..” “此刻知晓亦不晚。”苏烬垂眸掸了掸袖角,声线冷下来,“我对姑娘无意。” 他顿了顿,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眼底漫开温柔的涟漪,“我心尖上的人,”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指环,“谁也取代不了!” 秀儿低头盯着地上的月影,良久才涩声道:“她...定是极美的吧...” “自然。”苏烬不再多言,侧身推门,“夜深了,姑娘请回。” 竹帘重新落下时,他转身便见凌言披着锦被坐在榻上,墨发如瀑垂落,醉眼亮晶晶地望着他。 “何人?”声音哑得像含了蜜,尾音微微上挑。 苏烬快步走近,脱了外衫便钻进被里,将人重新揽进怀里,指尖蹭去他眼角的湿意:“无事,是迷了路的雀儿。” “嗯.…..”凌言哼唧一声,忽然伸手揪住他衣领,往榻里拽了拽,凤眸微眯,带着狡黠,“上来。” 苏烬低笑,顺势将人压在身下,吻落在他泛着酒晕的耳垂上:“还要用点心么?” “不用...…”凌言闭眸子,睫毛扫过他掌心,声音轻得像风,“只要你...…” 却不知门外,秀儿失魂落魄转身时,恰好听见屋内传来低哑的哄劝:“好,那我来了..….” 她猛地回头,望着那扇紧闭的窗棂,月光透过窗纸,将交叠的影子映得清晰—— 此时她哪里还不明白,屋子里还有人……而此刻两个,哪有半分师徒的尊卑,分明是情人间的耳鬓厮磨。 那句未说完的\"她定是极美\",此刻化作彻骨的明了,原来那冷傲如霜的凌仙师,早已是苏仙君心尖上的雪梅,融了他一身寒冰,也占尽了他眼底温柔。 秀儿攥紧了手中的莲花灯,灯油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暗色的痕,如同她悄然熄灭的妄念,被夜风吹散在簌簌的稻浪声里。 翌日清晨,凌言是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鸟雀声吵醒的。 宿醉的头痛尚未完全消退,脑海里关于昨夜的记忆却已模糊成一片氤氲的雾霭,只隐约记得温暖的怀抱、苏烬低哑的嗓音,以及自己似乎说了些什么不成体统的话。 他揉着额角坐起身,苏烬不知何时已经起了。 “醒了?”苏烬端着水盆从外间进来,水汽氤氲了他半边清俊的面容,发尾还挂着几滴晶莹的水珠,“头还疼么?” 凌言望着他,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他记得自己好像拽着苏烬的衣领说了什么“上来”之类的话—— 具体说了什么,细节已记不清,但那股子酒后的大胆妄为,此刻回想起来却叫人耳根发烫。 他含糊地应了声:“还好。”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苏烬的脖颈。 那里,几道暧昧的红痕在麦色的皮肤上格外显眼,纵然苏烬今日特意选了高领的青衫,也难以完全遮掩。 凌言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昨夜零星的片段如潮水般涌回脑海—— 似乎是自己醉酒后,胡乱扯开了苏烬的衣襟…… 他猛地低下头,假装整理被褥,声音闷闷的:“你……你的衣服,领口再拉高些。” 苏烬低笑一声,走近床边,指尖轻轻刮过他发烫的脸颊:“怎么,现在知道害羞了?昨夜是谁……” “打住!”凌言猛地抬头,瞪了他一眼,“昨夜的事,休要再提!”他哪里还不知道自己醉酒后的定是荒唐模样。 苏烬见他羞恼,也不再逗弄,依言将衣领又紧了紧,只是那红痕偏生得刁钻,依旧若隐若现。 他放下水盆,替凌言拧了帕子:“今日该收最后一茬了,收拾一下,我们去帮忙。” 凌言“嗯”了一声,接过帕子擦脸,心里却暗自嘀咕:也不知村里的人有没有瞧见…… 只是两人再次来到田埂时,这“意外”成了挥之不去的尴尬。 苏烬颈间的红痕时常若有似无地露出来,引得几个年轻的村姑频频侧目,窃窃私语。 凌言自己虽用衣领遮得严实,却也总觉得不自在,好几次想伸手帮苏烬整理衣领,却发现那痕迹实在太过明显,实在难以遮掩,便只好作罢。 七八日光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田野里金灿灿的稻子尽数归仓,牛车一趟趟将饱满的谷穗运到村中谷场,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村民们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对这两位来自镇虚门的仙长更是感激不尽。 收完最后一车稻谷时,夕阳正将天际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凌言站在谷场边,望着远处连绵的稻浪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心中一片宁静。 苏烬走到他身边,递过一壶水:“累了吧?” 第279章 篝火(一) 凌言接过水喝了两口,摇摇头:“还好。只是……”他瞥了眼苏烬依旧明显的颈间红痕,无奈道,“你的伤,何时才能好?” 苏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自家道侣留下的,便是留一辈子,又有何妨?” 凌言脸颊一热,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听不远处传来村长爽朗的笑声:“苏仙长,凌仙师!” 两人转头望去,只见村长拄着拐杖,笑眯眯地走来:“今日总算收完了所有稻子,真是辛苦二位了!为了感谢二位,村里今晚准备在谷场办个篝火晚会,还请二位务必赏光!” 篝火晚会?凌言微微一怔,他久居山门,这般热闹的民间活动倒是鲜少参与。 苏烬则笑着应道:“村长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既然是村里的盛事,我二人自当参加。” 村长闻言大喜,搓着手道:“好好好!各家各户都会带些吃的来,烤肉美酒管够!二位仙长晚上一定要多喝几杯!” 送走村长后,凌言看着苏烬:“篝火晚会……需不需要准备些什么?” 苏烬伸手替他拂去肩头的稻壳,语气温柔:“无需准备,人去便好。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凌言微敞的衣领上,“今晚人多……” 凌言这才想起自己脖颈上的痕迹,连忙拢了拢衣领,低声道:“闭嘴。” 夜幕渐渐降临,墨蓝色的天幕上缀满了星辰,如同撒了一把碎钻。村中的谷场上,早已热闹起来。两人并肩朝着村中心的谷场走去。 远远地,便能听见喧闹的人声和隐约的笑声。走近了看,谷场中央早已用石块垒起了一个圆形的火塘,里面堆满了干燥的树枝和茅草。 几个年轻小伙正拿着火把,准备点燃。 周围陆陆续续来了不少村民,家家户户都端着自家的吃食,有烤好的野味,有蒸好的麦饼,有酿好的米酒,还有新鲜的瓜果,一股浓郁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苏仙君!凌仙师!这边来!”村长远远地看见了他们,热情地招手。 两人走了过去,村长笑眯眯地递给他们两个粗陶碗:“快坐下歇歇,尝尝咱们村自酿的米酒,甘甜得很!” 凌言接过碗,凑到鼻尖闻了闻,果然有一股清甜的米香,他浅啜了一口,入口绵柔,带着一丝微醺的暖意。苏烬则是一饮而尽,村长又连忙给他满上。 说话间,那堆树枝茅草已被点燃,“噼啪”一声轻响,彤红的火舌猛地窜了起来,瞬间照亮了半边夜空。 火焰越烧越旺,将周围的人都映得满面红光。火苗时而窜起老高,时而又低落下去,舔舐着干燥的木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在演奏一曲热闹的乐章。 金红的火星随着热气升腾,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细小的弧线,如同夜空中闪烁的繁星,转瞬便消失在黑暗里。 篝火四周,村民们围坐在一起,欢声笑语不断,烤肉的滋滋声、酒杯碰撞的叮当声、孩童们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温馨而热闹的画面。 “都来尝尝我家烤的野兔肉!”一个壮汉端着一大盘烤得金黄流油的兔肉走了过来,香气扑鼻。 “还有我家的麦饼,刚出锅的,热乎着呢!”一位大婶也笑着递过一盘麦饼。 凌言和苏烬接过食物,道谢后便坐在火堆旁慢慢吃着。 烤肉外焦里嫩,麦饼松软可口,配上甘甜的米酒,滋味竟是意外的好。 凌言许久未曾吃过这般接地气的食物,只觉得新鲜又美味,不知不觉间便多吃了几口。 苏烬坐在他身侧,时不时地帮他递过酒水,或是将烤得最好的肉吹凉递过去,动作自然而亲昵,仿佛理所当然。 周围的村民们只顾着吃喝说笑,倒也没太在意他们之间的小动作,只当是徒弟对师父的恭敬。 谷场东侧有棵需两人合抱的老槐树,虬结的枝干在夜风中投下斑驳阴影。 凌言倚着粗糙的树干,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目光却凝在苏烬耳畔。 那枚流光琉璃坠不知何时已悬在他左耳,广袖拂过篝火光亮时,坠子便旋出细碎的七彩光晕,恰似将漫天星子揉碎了封在琉璃里。 “何时戴上的?”凌言的声音被风吹得细碎,带着米酒微醺的暖意。 他的右耳也坠着一枚同款琉璃,只是色泽更偏月白,与苏烬那枚赤金底色的恰好成对。 苏烬抬手拨了拨耳坠,火光映得他眼底含笑:“方才去取酒时顺手戴上的。” 他倾身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凌言耳畔,“待明日交了委托,我带你去黎安寻离洄,他库房里定有极品灵石,再寻几块通透的玉髓如何?” 凌言耳廓微热,别过脸去看篝火:“戴这些做什么。” “凌仙师!苏仙君!”村长的声音穿透喧闹,拄着拐杖朝这边走来,“大伙儿正玩‘猜谜射覆’呢,二位仙长不来凑个趣?” 他身后跟着几个捧着装着木签竹筒的少年,竹筒上还系着绯红绸带。 凌言下意识想推辞,久居山门的他对这类热闹游戏总有些生分。 苏烬却已笑着起身,顺手将凌言也拉起来:“村长盛情,自然要参与。” 他指尖在凌言掌心轻轻一勾,用只有两人能懂的力道握了握,“权当是……陪我玩玩?” 谷场中央已围了个大圈,燃着的火塘将众人脸庞映得通红。村长将竹筒递给苏烬:“规则简单,抽了木签按上面的题来。若是答不出或是做不到,便要罚酒三杯!” 苏烬晃了晃竹筒,抽出一根木签展开。 凌言凑过去看,只见上面用炭笔写着:“请学一种山中禽鸟鸣唱。” 苏烬抬手,指尖凝了缕淡红灵力。 那灵力化作半透明的雀影,振翅间竟发出清越婉转的啼鸣,时而如黄鹂梳羽,时而似百灵绕梁,最后竟模仿出镇虚门后山独有的“望仙雀”之音,尾音拖得极长,如碎玉落盘。 村民们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喝彩声。有孩童指着空中雀影惊呼:“是仙术!”村长笑得胡子都翘起来:“苏仙长好本事!这算过了,该凌仙师抽了!” 凌言接过竹筒,随意抽出一根,展开只见上面写着:“请说出三种‘非人间’之物。” 他略一沉吟,开口道:“其一,昆仑墟顶万年不化的玄冰髓。 其二,东海归墟下鲛人织的鲛绡雾;其三……” 他顿了顿,目光不自觉飘向苏烬,“其三,忘川河畔彼岸花开时,孟婆汤里融的一滴情泪。” 第280章 篝火(二) 话音落时,周围忽然静了静。苏烬低笑一声,抬手替他拂去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火星:“凌仙师这答案,倒是比寻常仙物更添了几分情致。” 村长却没听出其中深意,拍着手道:“好!好一个情泪!也算过了!” 接下来几轮,有村民抽到“学老槐树摇枝”,便抱着树干晃得落叶纷飞;有抽到“唱支山歌”,便扯开嗓子唱得山谷回音。 轮到苏烬再抽时,木签上的题却让他微微挑眉——“请与旁边之人对视一炷香,不得笑场。” 村民们顿时起哄起来。“苏仙长快些!”“凌仙师也得陪着!” 凌言闻言想退后半步,却被苏烬轻轻拉住手腕。两人面对面站在篝火旁,火光照得彼此眼眸清亮。 苏烬的目光像是揉碎了星光,落在他眉梢眼角,带着惯常的温柔,又藏着些只有彼此能懂的笑意。 起初凌言还能勉强维持正色,可看着看着,苏烬颈间那抹红痕,想起他说“自家道侣留下的,留一辈子又何妨”时的语气。 喉间涌上一丝痒意,他抿了抿唇,试图移开视线,却被苏烬用指尖轻轻托住下颌:“阿言,看着我。” 那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凌言只觉脸颊越来越热,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周围的起哄声渐渐模糊,眼里只剩下苏烬含笑的眸子。 火光跳跃,映得他眼底的笑意更深,偶尔有金红的火星掠过,像是为这对视添了流转变幻的背景。 “一炷香到!”村长的喊声将两人拉回现实。 凌言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真的看了许久,连忙低下头去,指尖却被苏烬悄悄勾住。村民们笑得更欢了:“苏仙长眼神真温柔!” “凌仙师脸都红了!” “该罚酒了吧?”有胆大的少年起哄道。村长捋着胡须点头:“是该罚!只是二位仙长是贵客,罚酒不如换个法子?” 他眼珠一转,指着不远处堆放的稻捆,“不如……二位仙长给大伙儿露一手‘踏稻穗过火海’?”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下来。谷场边缘不知何时已用稻穗铺了条窄道,道尽头竟是两堆燃得正旺的炭火。 村民们虽知仙长们有法术,却也担心这稻穗易燃,踏上去怕是危险。 “这……”旁边的人有些犹豫,怕为难了两位仙长。 苏烬却已松开凌言的手,解下外袍递给旁边的村民:“既然是游戏,自然要遵规则。”他回头看向凌言,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师父可敢?” 凌言挑眉,将袖袍挽起三寸:“有何不敢。” 他久居山门,虽不常参与俗事,可镇虚门的基础步法本就有“踏雪无痕” “凌空虚渡”之类,踏稻穗过炭火,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凝神聚气的小事。 苏烬率先踏上稻穗小道,足尖点处,金黄的稻穗竟纹丝不动。 他走得极稳,衣袂在夜风中翻飞,宛如踏云而行。行至炭火前,他足尖一点,如柳絮般轻轻飘过,落于另一侧时,鞋底竟无半分焦痕。 村民们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仙长!真是仙长!” 凌言紧随其后,他步法更偏飘逸,每一步都似踩在云端,稻穗在他足下微微起伏,却连一粒稻谷都未掉落。 过炭火时,他甚至还能分心瞥向苏烬,见他站在终点含笑相望,便故意在半空旋了个身,衣摆如月华般展开,落下时恰好停在苏烬身侧。 “好!”村长激动得直拍大腿,“二位仙长真是神乎其技!” 谁知那出主意的少年却又喊道:“不算不算!仙长们用了仙术!” 苏烬闻言轻笑,负手道:“不用仙术亦可。”说罢,他竟真的重新走上稻穗道,这一次未用半分灵力,单凭足尖巧劲踏在稻穗最坚韧的茎秆处。 行至炭火前,他不退反进,竟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猛地跃起,如惊鸿般掠过火焰,落地时甚至还能稳稳接住凌言抛来的一枚野果。 凌言紧随其后,未用灵力的他步法更显利落,每一步都踩在稻穗的节点上,借力使力,竟比用术法时更多了几分刚劲。 过炭火时,他与苏烬同时跃起,两人衣袂在空中相擦,如两只并翼的蝶,落下时并肩而立,引得村民们又是一阵惊呼。 “这……这哪里是凡人能有的身手!”有老者喃喃道。村长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好!好!二位仙长果然厉害!” 闹了一阵,村长又提议玩“击鼓传花”。不知是谁找来了一面羊皮小鼓,“咚咚”的鼓声在谷场回荡。 花球在众人手中飞快传递,传到苏烬手里时,鼓声恰好停下。 “苏仙长!该你了!”村民们齐声喊道。 苏烬接过花球,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凌言身上:“我便……为大家舞一曲吧。”说罢,他将花球递给凌言,退到火塘旁。 众人不知他要舞什么,都屏息静看。只见苏烬抬手,指尖凝出数道淡金灵力,如丝线般缠绕。 足尖点地,衣袂翻飞间,那些灵力丝线竟化作朵朵燃烧的金莲,在他周身旋转盛开。 时而如惊涛拍岸,灵力化作浪涛虚影;时而如清风拂柳,丝线挽出缠绵花结。 旋至高处时,指尖灵力骤然炸开,化作漫天流火,如星雨般簌簌落下,却在触及地面时化作点点荧光,萦绕在村民们脚边。 凌言站在人群中,手里还握着花球,目光却无法从那道身影上移开。 火光与流火交织,将苏烬的侧脸映得如同琉璃雕琢,耳畔的赤金琉璃坠随动作轻晃,流光溢彩。 想起多年前,苏烬也是这般在镇虚门演武场上演练剑诀,那时他只觉得这小子剑法凌厉,却不知他亦能舞出这般柔美的灵力之舞。 舞至尾声,苏烬足尖一点,落回原地,周身金莲渐渐消散,只余几缕灵力如蝶般绕着他指尖飞舞。 他走到凌言面前,伸手接过那枚花球,低声道:“好看么?” 凌言喉间微涩,点了点头,却见苏烬忽然抬手,将那几缕灵力化作的光蝶引到他耳畔,轻轻落在琉璃坠上。 光蝶振翅,与琉璃坠的流光相映,竟似活了过来。 “呀!凌仙师耳坠上有蝴蝶!”有孩童指着惊呼。 村民们这才注意到凌言耳坠的异样,纷纷赞叹:“苏仙长真是厉害!” “凌仙师戴着这坠子,跟画里的仙子似的!” 第281章 离别 凌言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身,却被苏烬拉住手腕。他听见苏烬在耳边低语:“这光蝶能存三日。” 正说着,鼓声又起,花球传到了凌言手里。村民们立刻起哄:“凌仙师也来一个!” “凌仙师会舞什么?” 凌言有些无措,他虽会些剑舞,却从未在这般热闹场合表演过。 苏烬却在他掌心轻轻拍了拍,示意他无妨。凌言定了定神,想起方才苏烬的灵力之舞,便也抬手,指尖凝出一缕灵力。 他的灵力不如苏烬炽烈,却带着清润的月华之色。灵力在他指尖化作一道纤细的月练,随他手腕翻转而舞动。 月练时而如流水潺潺,时而如弯月悬空,最妙的是随着他的动作,月练竟分化出无数细缕,在空中织成一张朦胧的月网,网中缀满细碎的光尘,宛如将银河摘了一段下来。 苏烬站在一旁,含笑看着他。火光下,凌言的侧脸温润如玉,灵力绕着他指尖飞舞,耳畔的琉璃坠泛着柔和的光晕,偶尔有光蝶振翅,在他鬓边投下细碎的影子。 凌言的术比苏烬的更显清逸,没有炽烈的流火,只有静谧的月华。 当最后一缕灵力化作月光消散在空中时,谷场里一片寂静,唯有篝火“噼啪”作响。 “凌仙师……真是仙人之姿……”有姑娘喃喃道,脸颊绯红。 村长更是激动:“此生能见到二位仙长舞剑……不,舞灵力,真是死而无憾了!” 游戏一直持续到月上中天,村民们渐渐散去,只留下几个年轻人收拾碗筷。 凌言和苏烬沿着村道往临时居住的房屋走,夜风格外清爽,带着稻花和泥土的气息。 “今日玩得可还尽兴?”苏烬侧头问他,耳坠在月光下泛着赤金光泽。 凌言嗯了一声,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倒是没想到,凡间的游戏这般有趣。” 苏烬低笑,伸手揽住他的肩,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以后若想玩,我便带你多下山几次。黎安城的灯会,比这更热闹。” 凌言抬头看他,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你说……”凌言顿了顿,声音有些低,“真要去寻离洄?” 苏烬停下脚步,转身认真看着他,眸中映着漫天星辰:“自然是真的。”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凌言耳畔的琉璃坠,“我的阿言,自然要配很好的。”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稻田的清香。凌言看着苏烬眼中的自己,忽然觉得,这漫天星辰,这流火坠光,都不及眼前人眼中的温柔。 他微微踮起脚尖,在苏烬唇角轻轻碰了一下,随即飞快退开,脸颊微红:“……油嘴滑舌。” 苏烬先是一怔,随即低笑出声,伸手将他紧紧揽入怀中。 怀里的人身体柔软如水。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阿言,”他低头,在他发顶轻声道,“有你在,便是最好的。” 远处的篝火已渐渐熄灭,只余下几点暗红的火星。 夜空中,星辰依旧璀璨,如同撒了一把碎钻,映照着相拥的两人,以及那对在月光下交相辉映的琉璃耳坠。 这一夜的流火坠星,终将成为他们记忆里,最温柔的一抹亮色。 第二日清晨,紫藤村晨雾未散,谷场边的老槐树下已聚了不少村民。 苏烬与凌言收拾好行囊,刚踏出临时居住的土房,便被热情的村民围了个严实。 老汉捧着新收的稻米,妇人递上连夜缝制的布囊,里面装着晒干的山菇,孩童们则攥着野果,仰着红扑扑的脸蛋往他们手里塞。 “凌仙师!苏仙君!这点心意务必收下!”村长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将一捆用油纸包好的艾草饼塞进凌言怀里,“若非二位仙长援手,今年这稻子怕不是要烂在田里。” 凌言忙侧身避开,温声道:“老丈言重了,此乃委托分内事。” 苏烬亦抬手推拒:“村中稻米尚需过冬,我等修行之人,用不上。” 村民们却不依,你一言我一语:“仙君们帮我们割稻子时,那流的汗水可都是真的!” “就是就是,苏仙君还帮我家修了漏雨的屋顶!”说着便有人往凌言怀里塞煮花生,往苏烬手中塞干香菇,热络得紧。 二人推拒再三,终究架不住村民热肠,只得各收了些干货糕点,权当领情。 正待翻身上马,忽听人群后传来一声轻唤:“苏仙君,等等——” 只见秀儿提着个青布盖的竹篮从人群中挤出来。 她今日换了件半旧的蓝布衫,发间别着朵小雏菊,只是目光掠过凌言耳畔晃动的琉璃坠。 又瞥见苏烬腕间与凌言同款的银质护腕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黯然,脸上又挂着笑容。 “仙君们慢行。”她将篮子递上前,声音细若蚊蚋,“这是今早新煮的土鸡蛋,还有烤红薯,路上垫垫肚子。” 苏烬目光落在篮中,见鸡蛋尚带温热,红薯表皮烤得焦香,便知是她天未亮便起身准备的。 他不欲拂了姑娘心意,却又不便多收,只道:“姑娘有心了,只是我等……” “仙君莫要推辞。”秀儿连忙摆手,偷眼瞧了瞧凌言,见他正望着远处山峦,才低声道,“紫藤村穷,没什么好东西。” “这几日收稻,若不是二位仙君帮忙在秋雨前收完,我们今冬怕要饿肚子了……这不过是些粗食,算不得贵重。” 凌言闻言转过头,见她指尖因常年劳作生了薄茧,鬓角还沾着些许草屑,心中微叹,便对苏烬道:“既如此,便收下吧。” 苏烬颔首,接过篮子搁在马鞍侧袋,拱手道:“多谢姑娘。” 秀儿点了点头,退到人群后,望着两人并辔的身影,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角。 那对交相辉映的琉璃耳坠,还有凌言无名指上那枚刻着缠枝莲纹样的指环,在晨光里晃得她眼生疼。 马蹄踏碎晨雾,两人出了村口。稻田间阡陌纵横,昨夜的篝火余温尚在,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草木灰气息。 “方才那姑娘……”凌言勒住缰绳,看着篮子里滚圆的土鸡蛋,忽而开口。 “我瞧她瞧你时,眼神总有些不同。这村子偏僻苦寒,她若想寻个出路,攀附修仙者亦是常情。” 苏烬闻言,伸手替凌言拂去肩上落的一片稻花,哑然失笑:“你又乱想。”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凌言腕间的护腕,语气渐沉,“前几日你醉酒,她确是寻过我。” 第282章 黎安婚礼 凌言挑眉,侧头看他。 “我与她言明,”苏烬拨转马头避开一丛荆棘,“我已与道侣订下三生契,此生心尖唯有一人。她若再存旁的心思,便是于我道心有碍。” 凌言轻哼一声:“怪不得后几日她见了你,总躲着走。” “我既已束发戴冠,自当守得本心。”苏烬勒住马,伸手将凌言的手覆在自己掌心,“哪像云风禾那厮,见了桃花便挪不动步。” 晨风吹过稻田,卷起金黄的稻浪,亦卷起两人交握的手边一缕碎发。 苏烬望着凌言眼中映出的晨光,忽然俯身,在他额间印下一个轻吻,声音裹着晨风送来:“阿言放心,这世间纵有千般好,我眼中唯有你这一弯月华。” 远处紫藤村的炊烟正袅袅升起,秀儿提着空篮站在村口,望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晨雾里。 而马背之上,凌言握着苏烬的手,只觉掌心温热,比那篮子里的烤红薯还要熨帖人心。 马蹄踏碎晨雾,金芒渐染山道。凌言与苏烬并辔而行,身后稻田的金黄渐远,化作一抹淡影。 行至半途,地势渐平,前方却现出一片灰蒙——那是青石镇的方向。 镇子轮廓依稀可辨,却不见半缕人烟。往日里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景象荡然无存,唯有断壁残垣在风中静默,连飞鸟都绕着镇子边缘掠过,不肯落下。 凌言勒住马缰,目光穿透废墟间的尘埃,落在镇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昔日树下常聚着纳凉的老人,此刻只剩枯枝在风中摇曳,似是无声的哀鸣。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风中的叹息,“师弟……你究竟想做什么?” 苏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眸色沉了沉。他知道凌言口中的“师弟”所指何人,也知那人心底藏着怎样翻涌的暗潮。 他伸手覆上凌言握缰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革传来:“阿言,先回宗门。宗主想必已查了些时日,或许有线索。” 凌言侧头看他,苏烬眼中的沉稳如磐石,总能在他心绪微澜时带来安定。他点点头,策马绕过青石镇边缘。 废墟的死寂像一层寒冰,裹着隐约的血腥气,随着马蹄声被甩在身后,却沉甸甸地压在两人心头。 镇虚门山门巍峨,云雾缭绕间可见飞檐斗拱。 两人刚至山门前,便有弟子迎上,通报霍衍在演武场等候。 演武场边,霍衍负手而立,见他们归来,快步迎上:“青鸾,梓宸,可还顺利?” 凌言点头,将青石镇的景象简略说了,又问:“宗主,这些日子……可有他的消息?” 霍衍眉间蹙起深深的纹路,叹了口气:“仍是没有。各地报来的异象不少,邪祟作乱的痕迹也有,但都似是而非,寻不到根源。” 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几封烫金请柬,“不过倒是有件事——黎安皇室的摄政王,林衔曦,要成婚了。” “林衔曦?”苏烬挑眉,“那家伙竟也会娶妻?” 霍衍将请柬递给他们,“广发请柬,邀了各大门派。玄门虽与皇室往来不多,但摄政王的面子,总是要给的。” 他指着请柬上的名字,“你们看,镇虚门共收了三封。一封是邀我的,另外两封……竟是给你们二人的。” 凌言接过请柬,指尖拂过烫金的“凌言仙师”“苏烬仙师”字样,有些意外:“我们?” “那摄政王向来行事张扬,”霍衍苦笑,“请柬上写着,‘上次二位仙师于黎安城除妖,护一方安宁,此等恩情,定要亲谢’。依我看,他不过是想借各大门派的人,彰显他摄政王的威风罢了。” 正说着,一道兴冲冲的声音插了进来:“爹!听说有热闹可凑?” 只见霍念穿着一身极其招摇的朱红色锦袍,袍角用金线绣着张牙舞爪的蟠龙,头上更是戴着一顶流光溢彩的金丝龙首冠,大步流星地跑过来,腰间玉佩叮当作响。 苏若雨跟在后面,无奈地摇头:“你这孩子,跑这么快做什么?没见你师尊在这儿吗?” 霍念立刻收了跳脱模样行了一礼,“师父!” 却仍是一脸兴奋:“是林衔曦那家伙要成婚了吧?哼,就他那性子,谁愿意嫁给他?成个亲还搞得天下皆知,真是摆谱!” 苏若雨脸色一板:“念儿!再怎么说也是摄政王,你去了之后,定要收敛性子,不可胡言乱语,失了镇虚门的规矩。” “我才不想去呢!”霍念撇嘴,“上次在黎安城见他,那眼神跟看人欠了他八百万似的,嚣张跋扈,阴沉沉的,比后山的老鸦还难看。” 霍衍看着儿子这身打扮,额角青筋跳了跳,忍不住开口:“你娘说的是!还有你这身行头——” 他指着霍念头上的金冠,“这金丝龙首冠是你能戴的吗?且不说你这身朱袍绣龙本就逾矩,单说这金冠,除了新郎,谁敢在婚礼上戴?你是想去抢亲不成?” “啊?”霍念吓了一跳,慌忙伸手去摸头上的冠,“不能戴吗?我看这冠挺好看的……我才不抢亲呢!”他手忙脚乱地摘下金冠,扔给旁边的弟子,“不戴就不戴!” 霍衍这才松了口气,目光又转向一旁的凌言。只见凌言仍是一身惯常的月白锦袍,衣袂飘飘,气质出尘。只是…… 霍衍有些为难地看着他,“青鸾,你这……”他想说,你这一身白去参加婚礼,实在太不妥了,可话到嘴边又觉得难以开口。 毕竟凌言素来只穿白色,这是他的习惯,可婚礼乃喜庆之事,一身素白,岂不是去添堵? 凌言被他看得一愣:“怎么了?” 苏烬在一旁轻笑出声,替霍衍解围:“掌门是觉得,师尊这身白衣去喝喜酒,有些……不合时宜。” 凌言这才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袍,有些茫然:“有何不妥?我平日便是如此。” “平日自然无妨,”霍衍无奈抚额,“可那是婚礼!红事!你穿一身白去,怕是要被人误会我们镇虚门故意找茬。” 他思来想去,一拍手,“罢了罢了,我这就让人去坊市,加急赶制几件喜庆些的礼服锦袍。你们几个——” 他指了指霍念、凌言和苏烬,“都得换!尤其是你,霍念,把你那些花里胡哨的龙纹都给我收起来!” 第283章 青鸾(一) 霍念垮了脸:“知道了爹……” 苏烬握住凌言的手,低声笑道:“无妨,阿言穿什么都好看。只是那摄政王的婚礼,怕是少不了麻烦,你我且当去凑个热闹,顺便……”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看看那位摄政王,究竟唱的是哪出戏。” 霍衍在一旁絮絮叨叨地安排着赴宴的事宜,霍念在一旁时不时地插科打诨,苏若雨则温柔地叮嘱着细节。 凌言只觉耳畔霍衍的叮嘱如蝉鸣般聒噪,终是不耐地摆了摆手,墨发随动作拂过肩侧:“宗主自便,我先回听雪崖。” 说罢便转身离去,月白衣袂在晨雾中划出一道清冽的弧。 待踏上听雪崖的石阶,远远便见一抹赤红身影立在崖边海棠树下。那人仰头望着满树繁花,身形纤细如修竹,束发的银线发带在风中微颤。 听雪崖素日清冷,除了巡阵弟子,鲜少有人踏足,凌言眉峰微蹙,步上青石小径。 少年闻声回首,赤红剑袖武袍上金线钩着腾跃的火云纹,肩侧镇虚门的银甲护肩在天光下泛着冷辉。 他目若山涧清泉,虽尚是少年模样,眉眼间已初显隽秀风骨,见了凌言,忙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弟子宁瑾白,拜见青鸾长老。” 凌言驻足,目光落在他束发的发带上—— 正是镇虚门新弟子常用的素银锦带。记忆中似有模糊印象,便淡淡开口:“演武场考核时的新弟子?” “是!”宁瑾白抬眸,眼中带着敬慕,“弟子此前受两位长老指点,获益匪浅,听闻长老们回山,特来等候。” 凌言知晓这弟子多半是寻苏烬请教功法,便不再多言,径自给了台阶:“他与霍念下山裁衣了,戌时方归,你在此等候便是。” 说罢便往若雪阁行去,衣摆掠过海棠花枝,惊起几片绯红落英。 这听雪崖的庭院原是镇虚门中最僻静之处,如今却因苏烬的灵力而别有一番景致。 满院海棠皆被施以驻颜术,无论四季更迭,皆开得如天边流霞。 此刻晨光穿过花枝,将花瓣染作半透明的粉,风过时,整树繁花簌簌轻颤,似有细碎的金粉簌簌落下,覆在青石板路上,又被凌言的步履碾作无形。 庭院中央的莲池更是妙景。池中并非凡品,乃是苏烬从极北冰渊寻来的“逐月莲”,花瓣白如凝霜,花心却泛着淡淡的月晕。 此刻池中莲花开得正盛,有的半卷如少女羞颜,有的全然舒展,任由露珠在碧叶间滚作银珠。 凌言行至池边的九曲亭中坐下,指尖划过微凉的石栏,目光落在池中。 水面清浅,可见莲茎在水中舒展如青玉,偶有银鳞小鱼穿梭其间,搅碎一池光影。 忽有一阵风过,海棠花瓣坠入莲池,宛如红云逐雪,在碧波上漾开圈圈涟漪。 午后的日头渐渐西斜,听雪崖的风卷着海棠香掠过鬓角,那半透明的粉瓣在眼前旋舞,竟似在邀他挥剑。 此刻竟因这满庭流霞般的花、一池碎玉般的莲,忽生了舞剑的兴致。 一声清越剑鸣自袖中响起,流霜剑已如灵蛇出洞,落入他手中。 那剑长三尺七寸,剑身薄如蝉翼,流转着月华般的冷光,剑柄以寒冰蚕丝缠绕,触手生凉。 凌言随手将月白外袍褪下,搭在亭柱上,内里是一身素白中衣,墨发仅以一根玉簪松松挽住。 他足尖一点,身形已掠至莲池畔的空地上。 阳光尚暖,却见他手腕轻转,流霜剑划出第一缕剑弧—— 并非凌厉的杀招,而是如春风拂柳,剑尖挑起一片坠落的海棠,花瓣沿着剑身的弧度旋绕,却未被割裂分毫。 剑势起了。 起初是缓的,如溪涧流水,清冽蜿蜒。他足尖在青石板上点落,带起细碎的花瓣,白衣翻飞间,仿佛与满树海棠融为一体。 忽而剑势一振,化作漫天银光,如骤雨初歇,每一剑都精准地斩在飘落的花瓣边缘,将那绯红碎影定格在空中,形成一道流动的剑花屏障。 远处,宁瑾白本在海棠树下等候,此刻却早已看痴了。 他只觉眼前的景象不似人间——那白衣身影时而如惊鸿照水,时而如游龙登天,流霜剑在他手中似有了生命,时而柔若春水,时而疾如雷霆。 剑光过处,莲池水面亦被剑气引动,涟漪层层叠叠,倒映着空中翻飞的剑影,宛如万千银蛇在碧波中起舞。 “这便是……青鸾长老的剑势?”少年喃喃自语,双手紧握成拳,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震撼与向往。 他曾在演武场见过长老们指点弟子,却从未见过这般纯粹以意驭剑、与天地景致相融的剑意。 那不是为了伤人,而是为了描摹风的形状、花的姿态,却又在无形中透着一股凌驾于万物之上的清傲。 日头渐渐西斜,池边的光影由暖金转为橘红。凌言舞剑的身影却未有半分停歇,反而随着暮色渐浓,剑势更添了几分凛冽。 他额角渗出薄汗,顺着光洁的下颌滑落,滴在素白的中衣上,晕开一小片水痕。 但他眼神愈发明亮,手中流霜剑如臂使指,每一次挥斩都带着破空之声,将空中的花瓣斩得更碎,如红雪般簌簌落下,覆了他一身。 宁瑾白站在原地,忘了时间,忘了呼吸,只觉得那白衣剑者仿佛与这听雪崖的晚霞、海棠、莲池融为一体,成了一幅流动的水墨丹青。 直到天边的云彩被染成绚烂的赤霞,将整个庭院都镀上一层金红,他才惊觉,竟已看了如此之久。 就在此时—— 一道玄色身影如夜鹰般自石阶上飞跃而下,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直扑那池边舞剑的白衣人。 来者正是苏烬,他刚从山下归来,远远便看见凌言在池边舞剑,那身姿俊逸如谪仙,不禁心痒,想上前逗弄一番。 凌言早已察觉来人气息,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非但没有停手,反而在苏烬靠近的刹那,流霜剑骤然转向,剑尖带着一道寒星,直刺苏烬肩侧! “哦?”苏烬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饶有兴致的笑意。 他侧身避开,玄色劲装的衣摆被剑气带得猎猎作响,“阿言这是怪我回来得晚了,要给我个下马威?” “少废话。”凌言声音清冷,剑势却愈发迅猛,“手痒,陪我练练。” 他此刻舞剑的意兴正酣,苏烬的突然闯入,反倒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好胜与执拗。 流霜剑如惊涛骇浪,一招“寒江雪”使出,剑气化作漫天霜雪,直逼苏烬面门。 第284章 青鸾(二) 苏烬见状,朗声一笑,手腕一翻,“呛啷”一声,星霜剑已然出鞘。 那剑与流霜剑形制相似,却透着沉沉红光,仿佛凝着满天星辉。 “好!阿言想切磋,为夫岂能不奉陪?” 两人身影在莲池畔交错。 没有注入丝毫灵力,仅凭剑招与身法。 凌言的剑如冰泉冽冽,每一剑都带着青鸾宗特有的飘逸与狠厉,招招指向要害。 苏烬的剑似星河流转,看似随意挥洒,却总能在箭不容发之际挡住凌言的攻势,甚至反守为攻,剑势绵密如网。 “铛!” 流霜与星霜相撞,激起一串火花。 凌言手腕一翻,剑势陡然变招,剑尖化作无数虚影,如凤凰展翅,直取苏烬上三路。 苏烬脚下一点,身形如柳絮般后飘,星霜剑划出一道圆弧,稳稳格开,笑道:“阿言今日火气不小,可是怪我没陪你?” “分心!”凌言冷声斥道,剑势更急。 苏烬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偏偏总能一边从容接招,一边逗得他心头火起。 索性不再言语,将所有心绪都凝于剑尖,一招快过一招,剑风卷起地上的花瓣与落叶,在两人周身形成一道旋转的红幕。 苏烬见他真的执拗起来,眼中笑意更深,却也收起了玩笑之心,星霜剑的剑势随之转盛。 两人你来我往,剑光霍霍,时而如清风拂柳,时而如雷霆万钧。 莲池中的逐月莲被剑气惊扰,花瓣微微颤动,露珠滚落,银鳞小鱼吓得躲入莲茎深处。 宁瑾白站在远处,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未想过,两位长老切磋竟会是这般景象—— 没有毁天灭地的灵力波动,却有更胜一筹的剑意交锋。 他们的每一次挥剑、每一次错身,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仿佛在演绎一场力量与美感并存的舞蹈。 晚霞渐渐沉入西山,天色染上墨蓝,唯有两人的剑光在暮色中明灭。 凌言的素白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形,发丝也散乱开来,几缕贴在颊边。 但他眼神依旧锐利如鹰,手中流霜剑丝毫未有颓势,反而因这长久的切磋,透出一股愈战愈勇的悍然。 苏烬亦有些喘息,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但他看着凌言那副不肯认输的执拗模样,眼中满是纵容的笑意。 他知道,凌言这是较上劲了,不陪他分出个“胜负”,怕是今晚都睡不好觉。 “阿言,”苏烬一边格挡,一边笑道,“再打下去,这满池的莲可都要被你我的剑气震谢了。” 凌言充耳不闻,剑尖猛地一挑,直取苏烬咽喉,语气冷硬:“接招!” 苏烬无奈地摇了摇头,星霜剑横于胸前,稳稳接住这一剑,两人的剑身紧贴,发出“嗡嗡”的轻鸣。 他看着凌言近在咫尺的、因用力而微微泛红的眼角,低声笑道:“好,好,依你,打到你累为止。” 莲池暮色渐沉,凌言剑势已露颓势。方才舞剑两个时辰耗去大半气力,此刻与苏烬纯以剑招相搏,腕骨渐感酸麻。 他强提一口气,剑走“飞雪落梅”,剑尖挑向苏烬腰侧,却因脱力而手腕一软,招式走偏半寸。 苏烬星霜剑顺势一引,“叮”地一声轻响,流霜剑竟从凌言掌心滑脱,打着旋儿坠入莲池。 “噗通”水声惊起一池银鳞,流霜剑如冷月沉渊,在碧波中漾开圈圈涟漪。 凌言望着漂浮在莲叶间的剑身,又抬眸看向苏烬唇边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霎时恼羞成怒。 他素来好强,此刻竟在切磋中失了兵器,凤眸里腾起烈焰,也顾不上调息,欺身便向苏烬近前。 “还敢笑!”凌言左掌成刀,直劈苏烬肩井穴,右手化爪锁向他腕脉,招式尽是青鸾宗近身搏杀的狠厉路数。 素白中衣因剧烈动作而猎猎翻飞,汗湿的墨发粘在颈侧,几缕垂落眼前,更添几分凌厉的狼狈。 苏烬见状失笑,星霜剑“呛啷”归鞘,侧身避开凌言掌风,笑道:“阿言这是恼羞成怒了?” 他话音未落,凌言膝弯已顶向他小腹,招式迅捷如灵猫。 苏烬足尖一点,身形后掠三尺,衣摆擦着池边青苔掠过,带起几点露珠:“近身搏斗你还真打不过我,何苦来哉?” “一派胡言!”凌言气息微喘,额角汗珠顺着下颌滑落,滴在素白衣襟上晕开深色水痕,“你学的拳脚,哪一招不是我教出来的?” 他说着,右拳裹着风声直取苏烬面门,左肘却虚晃一招,暗藏锁喉之势。 苏烬侧身避过拳风,左手轻抬,两根手指精准点在凌言肘间。 凌言只觉手臂一软,攻势稍滞,脚下却因脱力而踉跄半步,竟向莲池边缘倒去。 池水微凉的水汽扑面而来,他瞳孔骤缩,尚未反应过来,腰间已被一道有力的手臂揽住。 “小心!”苏烬手臂收紧,将凌言整个人捞进怀里。那人浑身汗湿,中衣紧贴肌肤,清瘦的背脊在他掌心微微起伏,发间还沾着几片海棠花瓣。 凌言撞进他怀里时,额头不慎擦过他下颌,凤眼圆睁,正要挣扎,却因脱力,反而软软地靠得更紧。 “放开……”他声音发哑,“那……宁瑾白还在外面……” 苏烬这才想起,方才跃下石阶时,确见海棠树下立着个红衣少年。 偏头望去,只见宁瑾白呆呆地站在月洞门外,嘴巴微张,望着池边相拥的两人,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海棠果,连耳尖都泛着薄红。 “小子,看傻了?”苏烬扬声笑道,指尖在凌言腰间不轻不重地捏了捏,惹得怀中人浑身一颤,“没眼力见!” 宁瑾白猛地回过神,见凌言被苏烬揽在臂弯里,月白衣衫半敞,露出精致的锁骨,惊得魂飞魄散,慌忙躬身行礼,语无伦次:“长……长老……弟子……” “拜师帖放下再走不迟。”苏烬挑眉,看着少年手忙脚乱从袖中掏出一张洒金拜帖,递过来时指尖都在发抖,“怎么,想拜我为师?” 宁瑾白激动得脸颊更红,结结巴巴道:“紫凤长老……您……肯……肯收弟子了?” “啧,废话这么多。”苏烬接过拜帖,随手塞进袖中,“今儿没空,明日辰时来若雪阁行拜师礼。” 他顿了顿,见凌言在怀里拧了拧,似是要挣开,便故意扬声道:“还不快叫师祖?” 第285章 收徒 宁瑾白一愣,看看苏烬,又看看埋首在他怀中、耳尖泛红的凌言,犹豫道:“师……师祖………” “外人面前喊师祖就行,”苏烬低头,在凌言耳边压低声音,笑得不怀好意,“私下嘛……叫——” 他拖长语调,看着凌言骤然绷紧的脊背,缓缓吐出二字:“师娘!” “苏梓宸!”凌言猛地抬头,凤眸里燃着怒火,耳根却红得要滴血,“你想造反吗?” 这声“师娘”叫得他又羞又恼,抬手就想拍开怀里的人。 苏烬握住他手腕,放在唇边轻轻一吻,眼底满是纵容的笑意:“是是是,咱们各论各的——师尊。” 他说着,又看向呆立当场的宁瑾白,挥了挥手:“还不退下?” 宁瑾白这才如梦初醒,结结巴巴地应了声“是”,逃也似的转身跑下石阶,红衣消失在海棠花影深处。 莲池畔只余下相拥的两人,晚风拂过,海棠花瓣簌簌落在水面,与池中逐月莲的清辉相映成趣。 凌言挣了挣,终是脱力,只得靠在苏烬怀里,闷闷道:“放开,一身汗……” “不放。”苏烬收紧手臂,将脸埋进他发间,嗅着淡淡的海棠香,低声笑道,“阿言方才舞剑时,像极了广寒宫里的仙子,只是这仙子动了凡心,肯让我这俗人抱一抱。” 凌言耳根发烫,懒得理他这没正经的话,却在触及他掌心的温度时,悄悄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莲池夜色渐浓,唯有两人交缠的身影,在漫天落英中,成了听雪崖上最温柔的景致。 卯时末的天光尚带着几分清寒,晓雾未散,将听雪崖的海棠枝桠裹上一层朦胧的纱。 苏烬从前峰巡阵归来,玄衣上还凝着晨露的凉意,甫一踏入若雪阁的暖阁,便带着一身寒气扑向软榻上正临窗看书的凌言。 “阿言,”他长身一矮,手臂熟稔地圈住人腰,鼻尖蹭着凌言颈间微凉的肌肤,语气带着巡阵归来的倦意,却又藏着几分耍赖的亲昵,“方才风大,冻煞我了,快让我暖一暖。” 凌言执笔的手顿了顿,墨色在宣纸上洇开一点涟漪。 他侧过脸,凤眸微挑,看着眼前人状似可怜的模样,指尖却不轻不重地敲了敲他的额头:“多大的人了,还似孩童般胡闹。” 话虽如此,却将身上披着的雪貂氅往他那边拢了拢。 苏烬低笑一声,正要将人搂得更紧,忽听得结界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衣袂摩挲声,伴随着欲言又止的气息。 他眉头微蹙,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显然是被打扰了雅兴。 他懒洋洋地直起身,指尖拂过腰间玉佩,那层笼罩着若雪阁的淡青色结界便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推开门扉时,晨雾恰好散去些许,只见宁瑾白一身红衣立在阶下,衣角被晨风吹得微扬,面上带着几分局促与忐忑。 见苏烬开门,忙敛衽一礼,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师、师父安。” 苏烬斜倚在门框上,挑眉看着他,眸光似笑非笑:“为师一点也不安。” 他拖长语调,意有所指地瞥了眼内室的方向,“你这小家伙,怎的次次都挑为师……咳,与你师祖相处融洽之时前来?” 宁瑾白闻言,耳根“腾”地一下红了,头垂得更低,指尖紧张地攥着衣摆,半晌才嗫嚅道:“回、回师父,是……是昨日师父吩咐弟子,今日辰时来听雪崖……” “哦?”苏烬作势拍了下额头,似是才想起此事,“倒把这茬忘了。”他侧身让开半步,“进来吧。” 结界彻底撤去,宁瑾白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目光不自觉地瞟向屋内。 只见凌言已放下书卷,正坐在窗边,素白的指尖搭在茶盏边缘,眸光淡淡扫来,带着几分清冷的威压。 宁瑾白连忙收回目光,垂首立在苏烬身侧,大气也不敢出。 暖阁内一时寂静,唯有铜炉里的沉水香袅袅升腾,混着窗外海棠的淡香。 苏烬慢悠悠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呷了一口才开口,声音带着水汽的温润:“昨日看你在演武场练剑,倒是有几分底子。只是那套‘流风回雪’使得过于板正,缺了些剑意。” 宁瑾白心中一凛,忙拱手道:“弟子愚钝,还望师父指点。” “指点?”苏烬放下茶盏,转身看向他,眸光锐利了几分,“你可知,拜我为师,意味着什么?” 他缓步走到宁瑾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年轻的后辈,“我的性子比较随意,从不循规蹈矩……” 他顿了顿,瞥了眼凌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确定,要入我这‘荒唐’师门?” 宁瑾白猛地抬头,眼神坚定:“弟子确定!”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弟子曾听闻,师父年少时于万剑冢独战百鬼,剑意惊绝;又曾于南冥之渊斩蛟龙,护得一方安宁……弟子虽资质平庸,却仰慕师父风采已久。” “昨日见师父和师祖……咳,对练切磋时的招数,更是令弟子叹服。弟子恳请师父收我为徒,弟子愿执鞭坠镫,随侍左右,哪怕……哪怕只是为师父研墨扫雪,亦心甘情愿!” 他说着,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砖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挺直的脊背上,映得那身红衣如同燃烧的火焰。 苏烬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身影,眸光微动,似是有些意外,又似是早已料到。他没有立刻说话,反而侧头看向凌言。 凌言坐在窗边,指尖轻轻划过茶盏边缘的纹路,目光落在宁瑾白身上,又转向苏烬,眸中似有流光闪过,最终只是淡淡开口,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既你有此心,便起来吧。” 宁瑾白猛地抬头,眼中满是希冀。 苏烬这才勾了勾唇角,伸手虚扶了他一把:“起来吧,地上凉。” 他走到案几旁,取下墙上挂着的一柄古朴短剑。剑身狭长,剑柄以玄铁缠绕,虽无华丽装饰,却透着一股沉稳的凛冽。 “此剑名‘惊尘’,”苏烬将剑递给宁瑾白,“是我早年偶得的凡铁所铸,虽非神武,却胜在趁手。你既入我门下,这便算是见面礼了。” 宁瑾白双手颤抖着接过短剑,入手微沉,一股淡淡的凉意顺着指尖传来。他捧着剑,再次深深一揖:“弟子宁瑾白,拜见师父!” 第286章 再临黎安(一) “嗯。”苏烬颔首,目光扫过他手中的剑,又看向窗外盛放的海棠,唇角笑意渐深,“以后,便跟着为师好好学吧。只是丑话说在前头,我的规矩……” 他故意拖长语调,看着宁瑾白瞬间绷紧的神经,这才慢悠悠道,“便是没有规矩。唯有一条——”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凌言,语气里带着一丝狡黠的温柔:“须得敬你师祖如师娘……咳,如尊师。若是惹他不快了,” 苏烬拍了拍宁瑾白的肩膀,笑容意味深长,“为师可是要罚你去寒潭,对着冰崖站上三日三夜的。” “苏梓宸!”凌言搁下茶盏,清眸微嗔,耳根却又悄悄泛红。 宁瑾白看看苏烬,又看看凌言,虽对这“师娘”的称呼依旧有些堂皇,但见两人之间流转的亲昵笑意,心中已然明了,连忙躬身应道:“弟子……记下了。” 晨光彻底洒满暖阁,海棠花瓣被风吹落在门槛上,如同铺上了一层粉色的锦缎。 苏烬看着眼前恭谨立着的弟子,又看看窗边浅笑的心上人,忽然觉得这听雪崖的晨光,似乎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暖意。 他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几分懒散的笑意:“好了,起来吧。今日便先教你如何……” 他的声音渐渐融入晨光与花香中,若雪阁内,新的师徒之缘,便在这海棠纷飞的清晨,悄然缔结。 而那柄名为“惊尘”的短剑,亦将在往后的岁月里,伴随着少年的剑意,于江湖中,掀起属于他的波澜。 次日天光大亮时,听雪崖的晨雾已散得干净,海棠花瓣沾着露水,在晨光里泛着莹润的光。 镇虚门山门石阶下,车马早已备好。青顶马车旁立着三人,皆是华服加身,与往日的素净截然不同。 凌言一身玉兰色阔袖锦衣最是惹眼,衣料是云锦,走动时似有流光暗转,袖口与衣襟处用银线绣着缠枝海棠,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他未束全发,只将耳侧发丝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住,余下的墨发垂在肩后,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右耳戴着一枚精巧的耳饰,金丝银线缠绕成花叶枝蔓的模样,顺着耳廓蜿蜒,末端坠着三颗细如米粒的暖玉珠,走动时流苏轻晃,玉珠相撞,发出细不可闻的脆响。 外头披着一件血色狐裘,狐毛蓬松柔软,衬得他本就白皙的肌肤愈发剔透,手中还摇着一把象牙骨扇,扇面绘着几笔写意山水——活脱脱一副不谙世事的富家纨绔模样。 身侧的苏烬则是一袭墨色金丝锦袍,袍角绣着与凌言同款的海棠,只是用的是暗金线,不细看便瞧不出,低调中藏着贵气。 外披一件玄色暗纹大氅,领口滚着一圈玄狐毛,银冠束起全发,冠顶嵌着一颗鸽血红宝石,在晨光里闪着温润的光。 他左耳戴着一枚与凌言成对的耳饰,只是花叶朝向相反,流苏坠着的是墨玉珠,与他周身的沉静气质相得益彰。 霍衍穿了件墨绿色锦服,领口绣着流云纹,虽不张扬,料子却是上好的杭绸,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宗主气度浑然天成。 苏若雨一身紫衣,裙摆绣着缠枝莲,腰间系着同色宫绦,温婉端庄。 霍念跟在两人身后,穿了件暗紫色长袍,比霍衍的颜色更鲜亮些,腰间挂着枚成色极好的白玉佩,发间编了几缕彩绳,更显少年活泼。 霍念正倚在马车旁踢着石子,见凌言和苏烬并肩走来,忙直起身,对着凌言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师父。” 凌言微微颔首,目光转向霍衍与苏若雨,拱手道:“宗主,苏夫人。” 霍衍笑着摆了摆手,指了指旁边那辆宽敞的青顶马车:“青鸾啊,你这身衣服骑马怕是不便,今日便坐马车吧。我带着念儿和梓宸骑马,正好能多说说话。” 凌言低头看了眼自己宽大的衣袖和蓬松的狐裘,确实不适合跨马,只得无奈点头,转身踏上马车踏板。 苏烬正欲跟上,却被霍念拽住了衣袖。少年挑眉打量他,撇撇嘴:“狗东西,平日里穿得跟块黑炭似的,今日倒舍得打扮了?瞧着倒也人模狗样。” 苏烬反手拍开他的手,整理了下被扯皱的袖口,斜睨道:“总比某些人天天穿得跟开屏的花孔雀似的强。今日总算换了件不扎眼的,不容易。” “你!”霍念气结,扬手就要揍他,却被霍衍一把按住。 “行了,都多大了还斗嘴。”霍衍无奈摇头,翻身上马,“走了。” 苏烬冲霍念勾了勾唇角,也利落地上了马,与霍衍并驾齐驱。 霍念“哼”了一声,翻身上马跟在后面,马车则缓缓驶动,跟在三匹马后。 一行人并未急着赶路,反倒走走停停。路过热闹的城镇便进去逛一逛,见了秀丽的山水便停下来赏玩片刻。 苏烬时不时勒马靠近马车,隔着车窗与凌言说话,有时递进去一串刚买的糖葫芦,有时是一朵路边摘的野菊,惹得车内偶尔传出凌言带着笑意的斥责声,霍念在一旁看得牙酸。 般走走停停,七七八八竟走了八日。 第八日傍晚,一行人抵达了临近黎安的云溪镇。 此地虽只是个小镇,因离黎安城近,又是摄政王林衔曦大婚的必经之地,近来倒是热闹得很。 各大门派的掌门宗主受邀赴宴,不少人提前几日动身,都在此地歇脚,镇上的客栈早已住满,茶摊酒肆里随处可见佩刀带剑的江湖人。 苏烬几人找了处临着街的茶摊坐下,小二麻利地端上热茶和几碟精致点心:桂花糕、杏仁酥、芙蓉饼,都是些爽口的吃食。 凌言已脱下了狐裘,搭在椅背上,玉兰色锦衣在暮色渐沉的街头依旧显眼。 他执扇轻摇,目光淡淡扫过周围,茶摊里三三两两坐的都是江湖人,议论声此起彼伏,大多离不开“摄政王大婚”“各门派齐聚”之类的话。 “师父,您尝尝这个桂花糕,这家的糖放得正好,不腻。”霍念递过一碟桂花糕,眼睛却还在瞟隔壁桌两个穿青城派服饰的弟子。 凌言拈起一块,入口果然清甜,带着桂花的香,他微微颔首:“不错。” 苏若雨笑着给凌言续了杯热茶:“青鸾这几日坐马车,怕是闷坏了吧?再过一日便到黎安了,城里比这小镇热闹得多,到时候让梓宸陪你四处转转。” 苏烬刚喝了口茶,闻言接话:“夫人放心,定当奉陪。” 说着,眼尾余光瞥见凌言耳侧的玉珠流苏正随着他低头喝茶的动作轻轻晃动,心尖莫名一痒。 第287章 再临黎安(二) 霍衍端着茶盏,目光扫过街上往来的人群,低声道:“看这阵仗,此次林衔曦大婚,来的门派比预想中还多。连一向不掺和朝堂事的药王谷和隐仙派都派人来了,倒是稀奇。” “谁让人家是摄政王呢。”霍念撇撇嘴,“这位摄政王手握重兵,连皇帝都得让他三分,各门派哪敢不给面子?” 苏烬指尖敲了敲桌面,语气漫不经心:“面子是一回事,恐怕还有人想趁机探探这位摄政王的底。毕竟……他上位这几年,手段可不算温和。” 凌言执扇的手顿了顿,扇面轻轻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眼看向苏烬,凤眸里闪过一丝了然。苏烬回望他,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又默契地移开。 “说起来,”苏若雨忽然想起一事,“听闻这位摄政王妃是江南苏家的嫡女,与咱们虽不同支,倒也算本家。只是苏家一向低调,怎么会突然与摄政王联姻?” “谁知道呢。”霍念咬了口杏仁酥,“说不定是被威逼利诱了?毕竟伴君如伴虎,更别说这位还是个摄政王。” “不可妄言。”霍衍低声斥了一句,随即看向苏烬和凌言,“到了黎安之后,行事需谨慎。林衔曦此人深不可测,咱们虽只是来赴宴,也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宗主放心。”苏烬应道,视线却又不由自主地飘向凌言。茶摊外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洒在凌言身上,将他周身的清冷驱散了几分。 苏烬抬手,替凌言拢了拢搭在椅背上的血色狐裘,低声道:“夜里凉,别着凉了。” 凌言侧过脸看他,凤眸里带着笑意,没说话,却将手覆在了他放在狐裘上的手背上。 茶摊的喧嚣,街上的灯火,远处的马蹄声,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唯有两人交叠的手,和空气中浮动的桂花香气,清晰得如同刻在心上。 霍念看得直皱眉,偷偷捅了捅霍衍:“爹,你看他俩……” 霍衍咳了一声,端起茶盏挡住脸,眼尾却带着笑意。 苏若雨看着霍念气鼓鼓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浓,伸手理了理他发间的彩绳,柔声道:“念儿也二十了,记得刚把你抱在怀里时,才这么点儿大,一转眼都出落得这般俊俏挺拔了……” 霍念一听这话头就知道不妙,忙不迭摆手打断,脸颊微红:“娘!打住打住!”他梗着脖子,刻意扬高了声调,“我才二十,正是闯荡江湖的好时候,急什么成家?再说了,我可是天梯问鼎的魁首,当年各大门派的英杰哪个没被我比下去?一般的人哪配得上我?” 他说着,还得意地挺了挺胸,指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白玉佩,“您看我长得这么好看,随便找个人成亲,岂不是亏了?” 霍衍在一旁听着,忍不住低笑一声,放下茶盏,语气带着几分纵容的敲打:“嗯,我儿随我,是生得俊俏。” 这话刚让霍念眉梢飞起来,他话锋又一转,“不过也别总拿天梯问鼎的事当筹码娇纵。那天梯问鼎本就是各门派英杰切磋武艺、交个朋友的由头,排名一说也就是个乐呵。真论本事,不参加的人多着呢——你梓宸师兄不就没去?” 霍念撇了撇嘴,小声嘟囔:“知道啦爹。” 他偷偷瞟了眼苏烬,见对方正垂眸给凌言剥着碟子里的杏仁酥,手指修长,动作轻柔,半点没在意他们说什么,便又梗着脖子道,“反正我不着急成家。成家有什么好的?” 他说着,眼神不自觉飘向苏烬和凌言交叠在桌下的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少年人说这话时的别扭,“像他俩这样……整天腻歪……嘶——” 话没说完,后颈忽然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霍念猛地回头,正对上苏烬似笑非笑的眼:“当着师父的面,胡说什么?” 霍念揉着后颈,哼了一声:“本来就是嘛……” 凌言这时才抬眼,凤眸里漾着浅淡的笑意,看向霍念时添了几分温和:“霍念心性跳脱,婚事确实不急。只是江湖闯荡虽好,也该有份牵挂才是。””他语气清淡,却带着师父对徒弟的期许。 苏烬闻言,低笑道:“师弟眼高于顶,怕是得等个能降住他的才行。” “谁眼高于顶了!”霍念瞪苏烬,“我那是宁缺毋滥!” 苏若雨笑得眼角弯起,给霍念续了杯热茶:“行行行,不催你。只是若真遇着合心意的,可别像个闷葫芦,得主动些。” 霍衍摇摇头,看向凌言:“说起来,青鸾你当年收他们俩为徒时,他们才刚及冠,如今一个成了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一个也稳重多了,倒是多亏了你悉心教导。” 凌言执起茶杯,话虽谦逊,眼底却流露欣慰:“他们自身肯用功。” 苏烬握着凌言的手紧了紧,抬头对霍衍笑道:“师父教的是心法要诀,更重要的是教我们守住本心。不然我当年性子野,指不定闯多少祸。” 霍念在一旁撇嘴,小声嘀咕:“说得好像你现在不闯祸似的……”声音虽小,却被苏烬听了去,又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嘶——”霍念捂着额头,正要反驳,却见茶摊外一阵马蹄声急促而来,几个穿玄甲的兵卒策马而过,腰间令牌闪着寒光,是摄政王的亲卫。 街上的喧嚣顿时静了几分,连邻桌讨论的声音都低了下去。 霍衍目光一凝,端茶的手顿住。苏烬也收了玩笑的神色,与凌言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多了几分凝重。 茶摊的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暖黄的光忽明忽暗,映着众人各异的神色。 霍念也收了玩闹的心思,看着那些兵卒远去的方向,小声问:“这些是……摄政王的人?” 霍衍点头,声音压得更低:“看来黎安城里的动静,比我们想的还要复杂。” 凌言放下茶杯,他看向苏烬,凤眸微沉:“明日进城,多加留意。” 苏烬颔首,低声应道:“好。” 茶摊的香气混着晚风里的凉意,刚才关于婚事的絮语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若有若无的紧绷。 黎安城近在咫尺,那场牵动各方的大婚,似乎藏着比想象中更深的旋涡。 第288章 又见故人 霍念正觉得茶摊点心不过瘾,眼尖瞥见街角一家酒楼檐下红灯高悬,雕梁画栋间人声鼎沸,连二楼窗棂都挤满了探头的食客,顿时来了兴致,拍着桌子道:“你们看那家‘醉仙楼’,人多得快溢出来了,定是有什么稀罕吃食,咱们去那儿填填肚子?” 霍衍看了眼天色,颔首道:“也好,此处离客栈不远,吃完正好歇息。” 五人起身付了茶钱,往醉仙楼去。刚到门口,便闻见里头飘出的酒香混着炙肉的脂香,伙计满脸堆笑地迎客,高声喊着“楼上雅间还有位——” 一行人被引至二楼临窗的雅间,刚坐下点了几样招牌菜,霍念便扒着窗棂往下瞧,咂舌道:“好家伙,这楼里怕是挤了半条街的人,连楼下大堂的桌子都加到过道里了。” 苏若雨拢了拢鬓边碎发,笑道:“许是有什么新鲜玩意儿,不然怎会这般热闹。” 正说着,楼下忽然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掌柜洪亮的嗓音,穿透喧嚣直上二楼:“诸位客官,承蒙赏光!今日小店添个彩头——” 他拍了拍手,只见大堂中央那道垂了许久的绯红软帘忽然被两侧伙计猛地扯落,露出其后铺着猩红地毯的小台,“帘后便是咱们云溪镇的招牌,红袖姑娘!姑娘不仅琵琶弹得动人心魄,更有西域舞姬亲传的绝艳身段!” 台下顿时爆发出哄然叫好,掌柜的声音愈发激昂:“老规矩!哪位客官出价最高,今夜便可邀红袖姑娘共度春宵,听她独弹一曲《醉东风》!” “噗——”霍念刚端起酒杯抿了口酒,闻言猛地呛咳起来,酒水溅在衣襟上,他手忙脚乱地擦着,瞪圆了眼。 “这、这是酒楼还是勾栏瓦舍?竟靠这个揽客,什么鬼!” 霍衍眉头微蹙,沉声道:“出门在外,稍安毋躁。” 苏若雨也觉得不妥,别过脸看向窗外,不愿再看。 此时台下鼓乐响起,一道纤细身影从台后款步走出。众人目光齐齐投去—— 那女子身着水红舞裙,裙摆绣着银线缠枝莲,随着步履轻摇,如流水漾起涟漪。乌发松松挽了个髻,鬓边斜插一支金步摇,流苏垂在颊边,随着她抬眼的动作轻轻晃动。 肌肤胜雪,眉目间带着几分刻意的妩媚,眼波流转时,竟有几分勾魂摄魄的意味。 她怀中抱着琵琶,指尖轻拨,一串清越音符便泄了出来,混着台下的叫好声,更显靡丽。 苏烬本漫不经心地用银箸拨着碟中的莲子,闻言无意地往楼下瞥了一眼。 只这一眼,他握着银箸的手猛地一顿,指节泛白,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竟也忍不住呛了一下。 那双眼,那眉梢的痣,那刻意模仿的妩媚姿态……分明是楚昭昭! 苏烬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却面上不动声色。 怎么会是她? 上一世,她借着青云宗宗主的掌上明珠的身份,嫁给他做了宗主夫人,因妒忌他与凌言的纠葛,暗中对凌言屡下毒手——下毒、挑衅。 甚至最后,是她偷偷打开听雪崖的结界,逼得凌言不顾一切跑到昆仑之巅与他决战…… 苏烬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寒意与厌恶。只是觉得甚是可笑—— 上一世高高在上的青云宗大小姐,这一世竟沦落至此,靠着卖艺卖身揽客? 世事轮回,当真是讽刺。 他鄙夷地扫了眼台下那个正对着众人抛媚眼的女子,迅速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怎么了?” 身侧传来凌言的声音,带着关切。 凌言方才便注意到他神色有异,先是呛酒,再是目光发直,此刻更是脸色沉得厉害,与平日里的从容判若两人。 苏烬抬眼,对上凌言带着疑问的凤眸,迅速敛去眼底所有情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冲淡喉间的不适,语气尽量平淡:“没什么。” 他看向楼下,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讥诮,“就是觉得这酒楼有意思,不靠菜品,反倒靠这些旁门左道揽客,倒是新鲜。” 凌言看着他,凤眸微凝,似乎还想再问,却见他已转开视线,看向窗外夜色,侧脸线条紧绷,像是在极力压着什么。 他便没再追问,只是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掠过楼下那个名叫红袖的女子,又落回苏烬身上,眸色深沉了几分。 台下的竞价声已如潮水般涌起,金银珠玉的数目越喊越高,那红袖姑娘却只是垂着眼,指尖拨弄着琵琶。 霍念早已移开视线,气鼓鼓地戳着碗里的米饭:“污了眼!早知道不来这破地方了。” 霍衍沉声吩咐伙计:“菜快点上。” 苏若雨也点点头,拿起帕子擦了擦手,低声道:“确实不宜久留。” 二楼雅间里一时沉默,唯有楼下的喧嚣和琵琶声断断续续传来,衬得几人神色各异。 苏烬端着茶杯的手始终未放,杯壁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却压不住他心底翻涌的戾气—— 楚昭昭……这一世,你最好安分些。 若再敢靠近凌言半步,休怪我不念半分旧情,提前送你去见阎王。 窗外夜色渐浓,酒楼的灯火明明灭灭,映着苏烬眼底深藏的寒意,如同昆仑之巅永不消融的冰雪。 五人匆匆结了账,穿过喧闹的街市往客栈去。 夜色已深,客栈檐下的走马灯转得慢悠悠,将暖黄的光投在青石板路上,拉出一串长短不一的影子。 刚到客栈门口,霍衍便率先踏进去,对着柜台后拨算盘的掌柜道:“劳烦,要三间上房。” 掌柜抬头,见是五位衣着华贵的客人,忙停了手,堆起笑:“好嘞!三位上房,小的这就吩咐伙计备好热水——” “四间吧。” 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掌柜的话。 凌言站在苏烬身侧,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天气,目光落在柜台的账本上,没看任何人。 苏烬刚压下去的那点阴郁瞬间被惊慌取代,脸上的紧绷散去,急急忙忙伸手去揽凌言的腰,指尖刚触到狐裘的软毛,就被凌言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半寸。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怎么了?阿言,方才不是说好……” 话没说完,就被凌言一个冷淡的眼风扫了回来。 掌柜的算盘珠子“啪嗒”掉了一颗,捡起来时偷偷抬眼,瞅着这两位—— 一个墨袍银冠,气势沉敛,正眼巴巴往另一位身边凑。 另一位玉兰色锦衣,狐裘披身,眉眼清冷,偏生两人耳上戴着成对的耳饰,方才那亲昵的姿态,分明是极亲近的关系。 他心里咯噔一下,又很快释然。修仙界里,男子结为道侣本就寻常。 只是自己守着这小镇客栈,少见这般明晃晃亲近的,一时看呆了些,手在柜台上蹭了蹭,喏喏道:“那、那便四间上房?” 第289章 自己的妻,哄吧!(一) 苏烬哪肯依,又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要贴到凌言耳边,声音放得更软,带着点耍赖的意味:“别啊,阿言。这一路坐马车本就没说上几句话……” 凌言终于转头看他,凤眸里没什么火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安分些。” 霍衍轻咳一声,转头对掌柜道:“便依这位公子的,四间上房。” 他给苏若雨递了个眼色,两人默契地往旁边站了站,给这对闹别扭的留出点空间。 霍念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嘴角憋着笑——他还是头回见苏烬这副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样子。 苏烬见凌言态度坚决,脸上的急色慢慢变成了委屈,眼巴巴望着凌言:“我今日……是不是惹你不快了?” 他想起方才在酒楼里自己失态的样子,凌言定是又多心了。 凌言没答,只是对掌柜道:“劳烦尽快引路。” 苏烬见状,伸手想去牵他的手,被避开后,索性低眉顺眼地跟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只剩两人能听见,带着点讨好的小心翼翼:“那……便四间?” 见凌言没反驳,又赶紧补了句,尾音拖得软软的,“那夜里我去你房里待一会?就一会,好不好?” 凌言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苏烬又凑近些,几乎要贴上他的肩,用气声道:“不然……你一会罚我?罚我抄心法,怎么罚都行,别分两间房……别闹,阿言。” 这话里的纵容和示弱,连旁边的霍念都听不下去了,偷偷翻了个白眼——这模样,哪还有半分当年独战百鬼的气势? 凌言终是侧过脸,凤眸里漾开一丝极淡的无奈,耳侧的玉珠流苏轻轻晃了晃,没说话,却也没再往前走。 苏烬立刻心领神会,脸上瞬间绽开笑意,忙对掌柜扬声道:“还是三间上房!方才我家……我这位兄长说笑呢。” 掌柜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应着:“哎!好嘞!三间上房,伙计,引客官上楼!” 霍衍和苏若雨对视一眼,眼底都浮起笑意。 霍念撇撇嘴,嘟囔道:“真是没眼看……” 凌言被苏烬半扶半揽着往楼梯走,狐裘的袖子扫过苏烬的手背,他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安分些,别让旁人看了笑话。” 苏烬低头,看着他耳尖那点若有若无的红,喉间低笑一声,声音里满是餍足:“嗯,都听你的。” 楼梯上的灯笼晃悠悠照着,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阶上,一路蜿蜒向上。 掌柜站在柜台后,看着那串影子消失在转角,摸了摸下巴,又低头拨起算盘—— 这年头,仙人的情事,倒比楼里的琵琶调还要缠人些。 伙计提着羊角灯笼在前头引路,灯笼的光晕在走廊地面上晃出细碎的光斑,映着雕花的木栏杆,倒添了几分静谧。 走廊两侧的房门都挂着靛蓝色门帘,门帘上绣着简单的云纹,随着穿堂风轻轻晃悠。 “客官,这边请。”伙计将灯笼往右侧偏了偏,照亮三间相邻的房门,“这三间都是上房,窗景最好的这间临着后园,两位公子住正好。” 他说着,视线若有似无地瞟了眼苏烬和凌言,见苏烬正低头替凌言拂去狐裘上沾的草屑,识趣地闭了嘴,将钥匙递过来,“热水稍后便送到,客官有事只管喊小的。” 霍衍接过三把钥匙,分给苏若雨一把,又对霍念道:“你住中间这间,夜里警醒些。” “知道了爹。”霍念接过钥匙,眼珠却在苏烬和凌言那间房门口转了转,故意拖长了调子,“师父,师兄,夜深了,早些歇息啊,可别‘聊’得太晚。” 凌言指尖刚碰到门帘,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凤眸微挑,没说话,却让霍念莫名打了个寒颤,讪讪地挠了挠头,转身钻进自己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苏若雨笑着摇了摇头,对两人道:“那我们也歇下了,明日卯时动身。” “好。”苏烬应着,眼疾手快地掀开了那间临着后园的房门,侧身让凌言先进。 屋内早已生了暖炉,暖意扑面而来。靠窗摆着一张梨花木软榻,榻上铺着锦垫,窗边小几上放着青瓷瓶,插着两支含苞的红梅。 里间是一张拔步床,床幔是月白色的纱,隐约能看见里头铺着的雪狐褥子。 凌言解下狐裘,随手搭在软榻上,转身时正撞见苏烬关上门,背对着他靠在门板上,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笑什么?”凌言走到暖炉边,伸出手烘了烘,指尖的凉意渐渐散去。 苏烬几步跨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声音带着笑意的闷响:“笑阿言还是舍不得我独睡。” “胡说。”凌言想挣开,却被他抱得更紧了些,“不过是怕你夜里又胡思乱想,扰了清梦。” 他知道苏烬今日在醉仙楼见了那“红袖姑娘”后便不对劲,虽嘴上说不认识,眼底的戾气却瞒不过他。只是有些事,苏烬不愿说,他便不问。 苏烬果然顿了顿,环在他腰间的手紧了紧,鼻尖蹭着他颈间的发丝:“没胡思乱想。” 顿了顿,又补充道,“以后不会再让那些糟心事扰到你。” 凌言“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抬手覆在他手背上。这时,门外传来伙计送热水的声音,两人默契地松开了些。 苏烬去开门接了热水,伙计将铜盆搁在屏风后,又捧进一桶热水,笑着道:“客官慢用,小的在外头候着,要添水喊一声便是。” “不必了,早些歇着吧。”苏烬关上门,转身便见凌言正解着耳后的发带,半散的墨发垂下来,遮住了小半张脸,玉兰色的锦衣领口微敞,露出一点白皙的肌肤。 他喉结动了动,走过去接过凌言手中的发带,指尖不经意碰到他耳侧的玉珠流苏,流苏晃了晃,玉珠撞出细碎的响。 “我帮你。”苏烬的声音有些低,手指穿过凌言的发丝,将那半束的发辫拆开。 墨色的长发如流水般泻下来,铺满了肩背,沾着点淡淡的海棠香。 “方才在酒楼,”凌言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女子,你当真不认识?” 苏烬拆发的手顿了一瞬,随即继续动作,语气听不出异样:“不认识。许是我看花了眼,觉得她那神态有些……古怪罢了。” 他不愿说谎,却也不能说实话。上一世的纠葛太过沉重,他怕说出来,会惊到眼前人。 这一世,他只想护着凌言,护着这份安稳,那些肮脏的过往,不想再提。 第290章 自己的妻,哄吧!(二) 凌言没再追问,只垂眸看着暖炉里跳动的火光。 铜盆里的热水腾起白汽,氤氲了他眼尾的玉珠流苏,那点细碎的光在暖光里晃啊晃,像极了听雪崖初融的春溪里,随波逐流的碎冰。 苏烬将最后一缕发丝理顺,指尖悬在他颈后,迟迟没落下。 发间的海棠香混着暖炉的沉水香,缠缠绵绵绕在鼻尖,倒让他想起多年前春日,凌言在听雪崖练剑,海棠落了满身,他追上去替他拂落花瓣时,也是这般清润的香。 “水该凉了。”凌言忽然轻声道,打破了屋里的静。 他转身时,发梢扫过苏烬的手背,像极了小猫的尾巴,轻轻一勾,便勾得人心头发痒。 苏烬猛地回神,忙侧身让他去屏风后。 凌言解了玉兰色外袍,只留月白中衣,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小片锁骨,在暖光里泛着玉般的润。 他弯腰试了试水温,刚要掬水,手腕却被苏烬轻轻攥住。 “我来。”苏烬的声音有些哑,半跪在地,掬起温水替他洗手。 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指腹时,他刻意放轻了力道,连指缝里的水汽都擦得仔细。 凌言垂眸看他。银冠的流苏垂在颊边,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玄色锦袍的领口敞着,平日里挥剑时的凌厉都敛了去,只剩满眼的温柔,像要把这暖炉里的火,都揉进眼底似的。 “苏梓宸,”凌言忽然开口,指尖轻轻点了点他手背,“你今日,很不对劲。” 不是疑问,是陈述。尾音带着点轻叹,像怕惊散了屋里的暖。 苏烬擦手的动作一顿,抬眼时,正撞进他清亮的凤眸里。 那里面没有猜忌,只有担忧,像春日里化雪的阳光,温温的,却能熨透人心。 他喉结滚了滚,松开他的手,反手握住,指尖微微发颤:“阿言,”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融进水汽里。 “若我说,从前有件事,我做错了,错得离谱,让你……受了很大的苦……你会不会怪我?” 凌言指尖动了动,反握住他的手。苏烬的手总是比他暖些,掌心带着薄茧,是常年握剑的痕迹,此刻却在微微发抖。 “过去的事,”凌言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悔意,轻声道,“若真有那般重,你记着便好。” 他顿了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既在此处,便不是为了追究从前的。” 苏烬猛地收紧手,将他的指尖攥得发白。 眼眶忽然有些发涩,昆仑之巅的风雪,凌言倒在他怀里时渐渐冷去的体温,楚昭昭那张扭曲的脸,还有他跪在听雪崖结界外,喊了三天三夜“阿言”却无人应答的绝望…… 那些被他拼命压在心底的画面,此刻竟被凌言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搅得翻江倒海。 他忽然俯身,将脸埋在凌言肩窝。中衣的布料很软,带着凌言身上清润的香,像一剂良药,瞬间压下了那些尖锐的痛。 “阿言……”他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哽咽,“我一定护好你。” 凌言没说话,只抬手,轻轻落在他发顶。银冠的宝石硌着手心,他却慢慢摩挲着,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兽。 暖炉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溅起一点火星。屏风外的穿堂风卷着夜露的凉,掠过窗棂,带起一阵极轻的响。 不知过了多久,苏烬才抬起头,眼眶微红,却强撑着笑:“水凉透了,换桶新的吧。” 凌言抽回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不必了,擦擦脸便好。” 苏烬忙起身倒了新水,拧了帕子递给他。凌言接过,指尖擦过脸颊时,玉珠流苏轻轻扫过下颌,那点痒意让他微不可察地偏了偏头。 苏烬看着,忽然低笑一声。 “笑什么?”凌言挑眉看他。 “笑阿言生得好看。”苏烬凑过去,替他擦去耳后的水珠,指尖故意蹭过那枚耳饰,玉珠相撞,脆响落在安静的屋里,“连擦脸都像画里的人。” 凌言拍开他的手,转身往床榻边走:“没个正经。” 话虽如此,耳尖却悄悄泛起红,被垂落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只余一点淡淡的粉,像被春阳吻过的海棠花苞。 苏烬吹了灯,只留暖炉的微光。床幔落下,将两人裹进一片朦胧的暖里。凌言刚躺下,就被苏烬伸手捞进怀里。 他的手臂圈得很紧,像怕一松手,怀里人就会像上一世那样,化作昆仑风雪里的一缕烟。 “喘不过气了。”凌言的声音在黑暗里闷闷的,带着点困意。 “我轻些。”苏烬应着,却把脸埋得更深,鼻尖抵着他颈窝,呼吸里都是他身上的梅香,“就抱一会,睡着了就松开。” 凌言没再说话,许是累了,呼吸渐渐匀了。 苏烬却睁着眼,在黑暗里描摹他的轮廓。眉峰的弧度,唇线的柔和,还有那枚在微光里若隐若现的指环……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念:阿言,这一世,我定要拼尽全力护好你。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床幔上投下淡淡的影。后园的虫鸣断断续续,混着暖炉的炭响,倒成了最好的安眠曲。 苏烬低头,在凌言发顶轻轻印下一个吻,声音轻得像梦: “好梦,我的阿言。” 子时末的更漏敲过最后一声,窗外的月光淡了些,只余暖炉里的炭火偶尔发出细碎的声响。 凌言喉间干渴,眼皮沉甸甸地掀开,借着微光看向身侧。 苏烬睡得似乎很沉,呼吸匀长,手臂却仍牢牢环着他的腰,指腹还陷在他中衣的布料里。 凌言怕惊动他,指尖轻轻拨开那只手,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片落梅。刚挪开半寸,身侧忽然传来一声低哑的呢喃,带着未醒的慵懒:“怎么了?” 凌言手一顿,心口莫名跳了跳,回头看时,苏烬已睁开了眼。茶色的瞳孔在昏暗中辨不清情绪,只那点眸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惺忪的专注。 “吵醒你了?”凌言的声音也带着刚醒的微哑,“我渴了,想去倒杯水。” 苏烬撑起半边身子,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喉间溢出一声低笑:“没睡熟。” 他指尖划过凌言的鬓角,带着点滚烫的温度,“夜里太燥,热得睡不着。” 这话说得直白,尾音还勾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凌言耳尖微热,错开他的目光,撑着床沿想起身:“我自己去便好。” 手腕却被苏烬轻轻攥住,往回一带。他重心不稳,跌回榻上时,苏烬已翻身坐起,里衣松松垮垮挂在肩头,低声道:“坐着等。” 第291章 自己的妻,哄吧!(三) 说罢便赤足踩在毡毯上,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银壶里的水还温着,该是他睡前特意备下的。 凌言看着他的背影,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他腰间束带处投下一小片阴影,忽然觉得方才那点燥热,仿佛顺着他的脚步声,悄悄漫进了心里。 苏烬端着水杯回来,屈膝坐在榻边,将杯子递到他唇边。 凌言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温水滑过喉咙,干涩感散去,却莫名觉得唇瓣被杯沿碰过的地方,有些发烫。 “够了?”苏烬收回手,将杯子放在床头小几上。 凌言点头,正想躺下,却被他顺势捞进怀里。苏烬没说话,只低头用额头轻轻蹭着他的脸颊,鬓角的发丝扫过他下颌,带着点痒意。 暖炉的热气混着他身上的沉水香,像一张温软的网,将两人密密实实地裹住。 “还渴么?”苏烬的声音压得极低,呼吸落在他颈窝,烫得他微微瑟缩,“若是还热,我去开窗透透气?” 凌言抬手抵在他胸口,想推开些,指尖却触到他温热的肌肤,那点力道顿时卸了。他偏过头,避开那过于灼热的呼吸,声音轻得像叹息:“不热了。” 苏烬却没松手,反而得寸进尺地俯得更低,鼻尖蹭过他的耳垂,带起一阵战栗:“可我还热。” 他的指尖轻轻挑开凌言颈间的衣襟,动作慢得像在拆解一件稀世珍宝,“阿言,陪我说说话?” 凌言闭了闭眼,感受着他落在锁骨处的轻吻,像初春融雪时的第一滴雨,微凉又滚烫。 索性抬手环住苏烬的肩,指尖穿过他的发,声音里带了点无奈的纵容:“明日还要赶路。” 苏烬低笑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过来,震得凌言心口发麻。他忽然翻身将凌言压在身下,呼吸交缠:“就一会儿。” 月光不知何时又亮了些,透过纱幔落在凌言脸上,映得他睫毛像沾了露的蝶翼。 苏烬的吻轻轻落在他眉骨、眼尾、鼻尖,最后停在唇上。 暖炉的炭火渐渐弱了,屋里的暖意却越来越浓。 榻上的锦被滑落大半,露出凌言月白中衣下泛着薄红的肌肤,玉珠耳饰在微光里晃出细碎的弧,与苏烬颈间的银链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温度更烫些。 “阿言……”苏烬的声音喑哑得厉害,指尖描摹着他的唇线,“你说,这算不算偷得浮生半日闲?” 凌言没力气回答,只偏过头,将脸埋在他颈窝,呼吸急促起来。 窗外的风停了,后园的虫鸣也歇了,只剩两人交缠的呼吸,和偶尔泄出的、被刻意压抑的轻吟,像揉碎在暖炉里的沉香,缠缠绵绵,漫了满室。 直到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苏烬才替凌言拢紧锦被,指尖擦过他汗湿的鬓角。 凌言睡得很沉,眼尾还带着点未褪的红,唇瓣微肿,像被春露润过的花瓣。 苏烬低头在他唇角印下一个轻吻,眼底的缱绻几乎要溢出来,轻声道:“再睡会儿,我叫你。” 暖炉里的火彻底熄了,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榻边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温柔得如同此刻未醒的梦。 卯时末的晨光刚漫过客栈的棂窗,门板便被轻轻叩了三下,霍念的声音裹着晨露的湿意,懒洋洋地飘进来:“师父,苏烬,醒了没?下楼吃早膳了——” 帐内的暖香还未散尽,苏烬正替凌言理着微乱的衣襟,闻言扬声应道:“知道了,这就来。” 凌言刚睁开眼,长睫上还沾着点未褪的倦意,眼尾那抹淡红被晨光映得愈发分明,像被胭脂轻轻扫过。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声音带着初醒的哑:“起得这般早?” “卯时末了,再晚赶不上进城的时辰。”苏烬替他拢了拢散开的发,指尖不经意蹭过他耳后,见那片肌肤微微发烫,低笑一声,“昨儿累着了?” 凌言瞪他一眼,却没反驳,只偏头避开他的目光,起身时脚步微晃。 苏烬连忙扶住,顺势在他耳边低语:“慢点,我扶你。” 两人洗漱时都没再多言,铜镜里映出两道身影,一个玄衣挺拔,眼底带着点掩不住的倦意(和得意),一个玉色清隽,耳根还泛着浅粉,倒像是被晨雾染了色。 下楼时,霍衍和苏若雨已坐在靠窗的桌旁,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早点:翡翠烧卖、水晶虾饺……还有一瓮温热的杏仁酪,青釉碗里冒着淡淡的白汽。 霍念正趴在桌上打哈欠,见两人下来,揉着眼睛直起身,嘟囔道:“可算来了,我跟爹娘都等半天了。说起来,昨晚那客栈的熏香也太冲了,什么味儿啊,熏得我半宿没睡好……” 他说着抬头,目光先落在苏烬脸上—— 昨夜还意气风发的人,眼下竟泛着淡淡的青黑,像是熬了夜。 视线一转,又瞥见自家师父,凌言素来清冷的眼尾,此刻竟洇着一抹浅浅的红,像是被什么揉过似的,连走路的姿态都比往常慢了些。 霍念的哈欠顿在嘴边,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他眨了眨眼,飞快地扫了苏烬一眼,眼里明晃晃写着“行啊你”,还偷偷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苏烬接收到他的目光,非但没收敛,反而勾起唇角,挑了挑眉,眼底漾开一丝促狭的笑意,那眼神仿佛在说“那是自然”。 “咳。”霍衍清了清嗓子,端起茶盏递到苏若雨面前,余光却瞥见两个小辈的眼神交锋,无奈地摇了摇头。 苏若雨忍着笑,给凌言盛了碗杏仁酪,柔声道:“青鸾,尝尝这个,温着的,润嗓子。” 凌言接过碗,低声道:“多谢。”他垂眸舀了一勺,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却没注意到苏烬正盯着他泛红的眼尾,嘴角噙着化不开的笑意。 霍念看得心里直嘀咕,又不敢明说,只能闷头扒拉着碗里的烧卖,含糊道:“快吃快吃,吃完好赶路,不然赶不上林衔曦的喜宴了……” 苏烬替凌言夹了个虾饺,语气自然:“急什么。”他抬眼看向霍念,似笑非笑,“倒是你,昨晚没睡好?要不要上车再补个觉?” 霍念噎了一下,瞪他:“谁要补觉!我精神好得很!” 话虽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又瞟了眼自家师父,见凌言耳根那点红还没褪,再看看苏烬眼底的倦意,忽然觉得这早膳的杏仁酪,甜得有些发腻了。 窗外的晨光越发明亮,照在桌案的青瓷碗上,映出细碎的光斑。 早膳的香气混着晨露的清冽,漫过客栈的门槛,往远处的街道飘去—— 黎安城的方向,似乎已有隐隐的鼓乐声传来,预示着那场牵动各方的大婚,已越来越近了。 第292章 皇宫 马车的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颠簸声。 凌言靠在软垫上,眉头微蹙,显然还没睡沉,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车厢里拢着暖意,身上的狐裘被苏烬细心搭在膝头,随着马车晃动轻轻起伏。 苏烬骑马走在车侧,玄色披风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目光却时不时往车帘瞟。见帘隙透出的光影里,凌言的呼吸渐渐匀长,才稍稍松了缰绳,任由坐骑缓步跟着队伍。 霍念在旁边打马跟上,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喂,你昨晚到底折腾到什么时候?看你那黑眼圈,跟被谁打了似的。” 苏烬斜睨他一眼,嘴角勾着促狭的笑:“小孩子家管这么宽?好好骑你的马。” “谁是小孩子!”霍念哼了一声,却也不敢当着凌言的面再多说,只是转头看向远处渐渐清晰的城郭,嘟囔道,“黎安城到了。” 霍衍骑马走在最前,闻言勒住马缰,目光扫过城门处往来的车流与人潮。进城的马车络绎不绝,大多装饰得喜庆。 城门口的羽林卫身着玄甲,腰佩长刀,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城的人,比往日多了数倍,气氛透着几分不同寻常的森严。 马车里的凌言似是被外面的喧闹惊动,缓缓睁开眼。 他揉了揉眉心,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黎安城的朱漆城门巍峨矗立,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响,街道两旁的店铺挂起了红灯笼,一派喜庆景象,却掩不住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紧绷。 “醒了?”苏烬的声音从车侧传来,带着笑意,“快进城了,要不要下来透透气?” 凌言摇摇头,目光掠过城门口那些羽林卫的制式铠甲,眸色微沉。 待马车缓缓驶入城门,他才低声道:“这些守卫,都是摄政王的私卫。” 苏烬骑马靠近车帘,声音压得极低:“嗯,林衔烛那个皇帝,怕是真成了摆设。”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探究,“只是林衔曦手握实权,为何还顶着个摄政王的名头,不直接称帝?” 凌言望着街上巡逻的禁军——他们腰间的令牌刻着“摄政”二字,显然也是林衔曦的人。 他指尖轻轻叩着车厢壁,缓缓道:“还记得他曾提过的那个诅咒吗?” 苏烬心头一动:“你是说……” “林家历代帝王,皆难寿终正寝。”凌言的声音冷了几分,“他怕是也怕这诅咒,留着林衔烛当挡箭牌。” 看向街对面匆匆走过的几个修士,眉头微蹙,“只是这次来的人太多太杂,我总觉得不安。进去后,凡事小心。” “嗯。”苏烬应着,目光扫过人群中那些隐藏的气息,眼底闪过一丝警惕。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朱漆宫门高耸入云,铜环上的饕餮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门楣上悬着“承天门”三个金字匾额,笔力遒劲,透着皇家的威严。 霍衍翻身下马,将早已备好的三张请柬递给守门的侍卫。 就在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个身着墨色劲装的男子,腰佩银色令牌,步履沉稳。 霍念眼睛一亮,忙凑到马车边,对刚下车的凌言低声道:“师父,是他!林衔曦的近卫,上次在黎安除妖时见过的!” 凌言抬眼望去,那近卫也恰好看来,目光在他身上停顿片刻,随即上前。凌言不动声色地拉了拉霍念的衣袖,示意他稍安勿躁。 近卫先对霍衍拱手行礼:“霍宗主。”随即转向凌言三人,对着凌言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凌仙师,苏仙君,霍仙君。好久不见。” 凌言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并未多言。 那近卫也不在意,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笑意:“王爷早已吩咐过,若是仙师与霍宗主到了,便由属下亲自迎接。请随属下往偏殿稍候,王爷处理完琐事,便来相见。” 霍衍闻言并未起疑。修真界的规矩他懂,小门派或散修进宫,多是宫人引着安置。 中等门派的宗主掌门,摄政王通常会在偏殿召见寒暄。 镇虚门如今在中修界排行前十,林衔曦这般安排合情合理,况且他们师徒三人与黎安城有旧,又是林衔曦特意发了帖子请来的,这般礼遇并不突兀。 “有劳侍卫大人。”霍衍客气道。 “不敢当。”近卫侧身引路,“请随属下这边走。” 穿过厚重的宫门,便是宽阔的御道。汉白玉栏杆雕着龙凤呈祥的纹样,栏杆外是修剪整齐的松柏,墨绿的枝叶间,偶尔点缀着几点早开的玉兰,白得像雪。 脚下的青石板被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几丛浅绿的青苔,被来往的靴底碾过,留下淡淡的痕迹。 远处的宫阙层层叠叠,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辉,飞檐翘角上的走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腾空而起。 廊下挂着的宫灯是暗黄色的,绘着缠枝莲纹,风过时轻轻摇晃,灯穗扫过朱红的廊柱,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行人沿着回廊往前走,两侧的花木渐渐多了起来,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卷着打着旋儿。 偶尔有宫人捧着器物走过,见了近卫都恭敬地低头行礼,脚步轻得像猫,生怕惊扰了什么。 霍念忍不住东张西望,眼里满是好奇,却被霍衍用眼神制止了,只能悻悻地收回目光,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 苏烬走在凌言身侧,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的亭台楼阁,实则留意着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 御花园深处隐约有琴声传来,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却让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凌言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座最高的宫殿上,琉璃瓦顶在日光下几乎要晃眼——那是皇帝的寝宫,此刻却静悄悄的,连个守卫都看不见,透着几分诡异的冷清。 他收回目光,对身边的苏烬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多加留意, 苏烬微微点头。 近卫似是并未察觉他们的异样,依旧不紧不慢地引路,偶尔还会介绍两句沿途的景致:“前面那座是揽月亭,中秋时王爷常在此处赏月。” “那边的暖阁,冬日里烧着地龙,很是暖和。”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一座精致的偏殿出现在眼前,殿前种着几株芭蕉,宽大的叶子上还挂着晨露,碧绿得晃眼。 “仙师,宗主,请进。”近卫停下脚步,推开了偏殿的门,“殿内备了茶点,属下先去回话,王爷片刻就到。” 霍衍颔首:“有劳。” 几人走进偏殿,殿内陈设简洁却不失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案几上摆着青瓷茶具,袅袅的茶香扑面而来。 第293章 摄政王(一) 偏殿内的香篆燃到了第三圈,烟气在梁下绕了个轻软的弧,才慢悠悠散进窗缝。 霍衍率先在紫檀木椅上坐下,宽大的袍袖扫过案几,带起一缕茶烟。 他指尖刚触到青瓷茶杯,就见霍念已经捻起块芙蓉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活像只偷食的小松鼠。 霍衍眉峰微蹙,用指节在案几上轻叩了两下—— 那是幼时管教霍念的规矩,霍念顿时僵了僵,囫囵咽下糕点,讪讪地直了直背。 苏烬斜斜倚在梨花木椅上,半边身子浸在窗透进来的晨光里,。 他瞥了眼案上的水晶碟,碟里的松子糖码得齐整,糖纸泛着珍珠母的光泽。见宫人斟完茶要退,他漫不经心抬了抬下巴:“下去吧。”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宫人们福了福身,蹑着脚退出去,殿门“吱呀”一声合上,将廊外的风吟都挡在了外面。 苏烬这才端起茶杯,茶沫在水面浮了层浅碧,他却没喝,只转着杯子道:“看来林衔曦这个摄政王,早已是实际的天子了。” 目光扫过案上描金的茶盏——这制式分明是御用品,寻常王爷府里绝不敢用,“大婚选在宫中,而不是摄政王府……” “可不是嘛。”霍念捏起块玫瑰酥,“瞧这糕点,千层酥皮裹着玫瑰酱,比咱们镇虚门膳堂的精细多了。” 他咂咂嘴,话锋一转,眼里闪过点少年人的锐气道,“他一个王爷敢在宫里办婚事,林衔烛那皇帝怕是连说句‘不’的力气都没有了。” 霍衍抬手敲了敲他的额角,语气沉了沉:“休得妄议皇家事。” 虽这么说,眼神却扫过案上那套明黄色的茶托—— 那是帝王专用的颜色,寻常亲贵用了便是僭越。 他指尖在膝头捻了捻,终究没再多说,只是端起茶盏抿了口,茶水微涩,带着点陈年普洱的醇厚。 凌言始终立在窗边,背对着殿内众人。窗外的海棠花瓣被风卷着扑在窗纱上,留下淡淡的粉痕。 他望着远处宫墙上巡逻的私卫,指尖轻轻叩着窗棂,木格窗的纹路硌着指腹,发出极轻的“笃、笃”声。 “林衔曦可不是寻常凡人。”他忽然开口,声音透过窗纱传进来,带着点凉意,“他的术法修为,怕是早已过了化神期。” 苏烬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窗边那道清瘦的背影。四年前……林衔曦把自己拉入空间说的那模棱两可的话,此人心思深沉,着实可怕。 想想着,殿外传来宫人的唱喏,声音又轻又急,像被风掐住了喉咙:“摄政王——到——” 霍衍立刻起身,霍念嘴里还含着半块糕点,被父亲一扯衣袖,慌忙咽下去,也跟着站直了。 苏烬懒洋洋地直了直背,依旧没起身,只将茶杯搁回案几,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殿门被推开,带着一身晨露的寒气。林衔曦走了进来,玄色蟒袍上的五爪墨蟒在晨光里仿佛活了过来,鳞片闪着暗哑的光。 玉带束着他劲瘦的腰,行走时带起的风卷得廊下的宫灯晃了晃。 他面容依旧俊美,剑眉斜飞入鬓,眼下那颗浅痣比四年前更清晰了些,只是笑起来时,眼底的温和里多了几分深不见底的沉。 “霍掌门。”林衔曦先对着霍衍拱手,声音里带着笑意,“一路辛苦,本王备的茶还合口?” 霍衍拱手回礼:“王爷客气,茶很好。” 林衔曦的目光掠过霍念,见少年脸上还沾着点糕点碎屑,眼底的笑意深了些,随即转向苏烬,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苏小仙君,哦不对,如今改称你苏宗师。” 苏烬这才抬眼,对着他拱了拱手,嘴角勾着点似笑非笑:“王爷。” “四年不见。”林衔曦在主位上坐下,侍女立刻上前为他斟茶,他却没喝,只看着苏烬。 “当年见你与霍小仙君时,你们还是青涩的少年,如今一个成了宗师,掌着半壁修真界的消息网。一个成了镇虚门少宗主,上个月在昆仑墟破了百年未解的迷阵。” 他端起茶杯,凑到唇边,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当真是年轻有为。” 苏烬扯了扯嘴角:“王爷谬赞了。倒是王爷,四年不见,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他顿了顿,“深不可测。” 林衔曦低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殿内荡开,惊得梁上一只躲着的麻雀扑棱棱飞了出去。“苏宗师还是这么会说话。” 他看向霍念,“霍小仙君呢?也是老相识了,如今见了本王,怎的反倒拘谨了?” 霍念被点名,挠了挠头,刚想说什么,被霍衍用眼神制止了,只好嘿嘿笑了两声:“王爷风采依旧………” 林衔曦的目光终于越过他们,落在窗边那道始终没回头的身影上。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没半分不悦,只轻声道:“凌仙师。” 凌言这才缓缓转过身。晨光从他身后涌进来,给他周身镀了层金边,长睫在眼下投出的阴影。他望着林衔曦,眸色平静无波,既没行礼,也没说话。 林衔曦早已习惯他的冷淡,反倒笑了笑,指了指凌言身边的椅子:“坐吧,站了这么久,不累?” 凌言没动,只淡淡道:“王爷召我们来,不是为了看这宫苑景致的吧。” 林衔曦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摩挲着,忽然话锋一转:“听说,凌仙师近日得了块‘镇魂玉’?” 霍衍和霍念都是一愣,霍念刚要开口,被苏烬用眼神按住了。 凌言眸色微沉,“王爷消息倒是灵通。” “毕竟是在本王的地盘上。”林衔曦语气轻松,眼底却闪过一丝锐光,“那玉能镇天下邪祟,正好,后日的大婚……”他顿了顿,看向凌言,“本王想借它一用。” 殿内的空气忽然静了下来,只有香篆还在无声地燃着,烟灰簌簌落在香炉里。 霍念忍不住道:“那玉是师父好不容易……” “霍小仙君。”林衔曦打断他,笑容依旧温和,“本王说的是‘借’。” 凌言终于迈开脚步,走到案几旁坐下,与林衔曦隔着一张梨花木案。他抬眼,目光直直撞上林衔曦的眸子:“王爷可知,镇魂玉认主?” 林衔曦挑眉:“哦?” 第294章 摄政王(二) “强借,会遭反噬。”凌言的声音冷了几分,“当年林家先祖,就是因为强夺镇魂玉,才惹来那‘帝王难寿’的诅咒。” 林衔曦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望着凌言,沉默了片刻,忽然又笑了,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看来,凌仙师什么都知道。” 苏烬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悠悠道:“王爷若只是为了借玉,倒不如直说。何必绕这么大个圈子,请我们来喝这杯茶?” 林衔曦看向苏烬,忽然叹了口气:“苏宗师还是这么直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飘落的海棠花,“因为本王知道,这世上,只有凌仙师能让镇魂玉‘自愿’借出。”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凌言脸上,带着点复杂的意味:“四年前,你能解了黎安城的血祭阵,如今,也该能帮本王这一次,不是吗?” 凌言指尖捏着茶盏的力道重了几分,青瓷杯沿在他指腹压出一道浅白的痕。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裹着寒意,顺着袅袅茶烟漫开:“呵——” 抬眼时,眸底的平静碎成了冷光,直直刺向林衔曦:“是他让你找我的?也是他告诉你,镇魂玉能解那诅咒?” 林衔曦正捻着一片落在肩头的海棠花瓣,粉白的花瓣在他指尖轻轻转了个圈。闻言,他抬眼,唇角还勾着那抹没到眼底的笑,不承认也不否认:“谁让本王找的,重要么?不管有用没用,本王总得试。” 他忽然倾身,那双剑眉下的眸子沉得像深潭,声音压得极低:“你没尝过那滋味——疼得喘不过气,这诅咒,本王每日都活得生不如死。” 霍念攥紧了拳头,霍衍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背,示意他稍安。 凌言的目光却陡然冷了:“我只问你一句,林衔烛呢?你杀了他?” 林衔曦直起身,重新靠回椅背,忽然笑了,指尖在膝头敲着轻缓的拍子:“自然没有。”他拖长了语调,尾音带着点嘲弄,“他还是皇帝,只是身子骨不争气,‘病’了。” 那声“病了”咬得极轻,却像根针,刺破了殿内虚伪的平和。霍衍眉头微蹙,霍念在旁小声嘀咕:“怕不是被软禁了……” 林衔曦像是没听见,目光忽然越过凌言,落在苏烬身上,那眼神带着点探究的玩味,慢悠悠道:“不如这样,凌仙师。” 他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本王用一个人,与你交换镇魂玉。” “换不了。”他抬眼,直视林衔曦,“你既与那人接触过,该知道我神魂有损。镇魂玉是苏烬游历三万里寻来的,又用他自己的神魂温养了三年,早已与他气息相融。”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殿外的晨霜:“是故,无法相借。” 林衔曦挑了挑眉,忽然低低“哦”了一声,目光在苏烬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什么稀世珍宝:“九尾天狐嫡系的血,当真是好东西。”他啧了一声,语气里的赞叹裹着阴翳,“养魂的效果,比百年雪莲还烈。” “摄政王!” 苏烬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像是冰面裂开的脆响。他原本懒洋洋靠在椅背上,此刻猛地直起身,墨色衣袍下的灵力骤然翻涌,案几上的茶盏震得“咔”地裂了道细纹。 他眼底的温和彻底褪尽,只剩下冰封千里的寒意,死死盯着林衔曦:“你最好有个分寸。” 林衔曦被他陡然释放的威压逼得微微后倾,却很快稳住了身形,反倒笑了,摆了摆手:“啧,别紧张。”他摊开手,一副无辜模样,“本王只是感叹一句,没别的意思。” 他起身,理了理蟒袍的褶皱,转身走向殿门时,声音又恢复了那副温和:“本王也只是随便一提。凌仙师不愿割爱,本王自然不能强求。” 走到门口,他回头对候在廊下的近卫吩咐:“带霍掌门、苏小仙君他们去‘听竹轩’歇息,晚膳时再请过来。” 近卫躬身应诺,上前引路。 凌言率先迈步,霍衍拍了拍霍念的后背,示意他跟上。 苏烬走在最后,路过林衔曦身边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微微侧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毒的冰锥,一字一句钻进林衔曦耳中:“你最好——”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狠厉,藏在温和皮囊下的凶性被彻底勾起:“不要动什么歪心思。” 林衔曦的瞳孔微缩,能清晰地感受到苏烬身上散发出的威压,那威压里裹着尸山血海的戾气,压得他呼吸一滞。 “否则,”苏烬的指尖几乎要碰到林衔曦的颈侧,语气却轻得像叹息,“你既知道我的身份,就该知道我的手段。”他顿了顿,喉间溢出一声极冷的笑,“这一世,我本不想沾人命。” “但你们若敢把心思打到他头上——” 他忽然站直身,那股暴戾瞬间敛去,仿佛刚才的狠厉只是错觉。 转身时,他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暖融融的笑,只是眼底的寒意还未散尽:“本座,不介意让这黎安城,再血流成河一次。” 说完,他大步跟上凌言,路过霍念身边时,还伸手揉了揉少年的头发,语气轻快:“发什么呆?走了。” 霍念被他揉得一个趔趄,望着苏烬的背影,又回头瞥了眼站在殿门口的林衔曦—— 后者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指尖死死攥着廊柱的朱红漆皮,指节泛白。 廊下的海棠花还在落,一片粉白的花瓣飘到林衔曦的靴尖,被他狠狠碾进青石板的缝隙里,碾成了一摊模糊的湿痕。 听竹轩的方向传来苏烬和霍念的说笑声,清脆得像碎玉,却让林衔曦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对着空气低声道:“动作再快些,大婚之前,把那人放出来,否则这小子和凌言要拼命,咱们可真束手无策。” 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应答,随即归于寂静,只有风卷着海棠花瓣,在空荡的回廊里打着旋儿。 暮色浸满太极殿时,鎏金宫灯已从梁上垂落,串串明珠映得满殿通明。 玉阶下的青铜炉里燃着南海进贡的龙涎香,烟气缠上雕花梁柱,竟透出几分迷离的艳。 各门派掌门按位次落座,锦袍玉带与素色道袍交相辉映。 水云剑宗的席位上,离洄与离昊并肩而坐,玄色剑袍熨帖笔挺,腰间佩剑的穗子纹丝不动,自有一股凛然正气。 昆仑墟的云风禾却懒懒散散斜倚在椅上,一手支着下颌,一手转着白玉酒杯,酒液晃出细碎的光,他眼皮半阖,仿佛对周遭的热闹浑然不觉。 第295章 是他?(一) 碧霞中的姜然一身杏色道袍,端坐在席间,指尖轻捻念珠。 常欢的笑纹里盛着酒气,正与神音坊的伏音低声说着什么。 伏音身侧的谢池春一袭月白长衫,眉目清隽如远山,偶尔抬眼望向主位时,眸色总带着几分探究。 丝竹声骤然扬起,如流水淌过玉盘。殿中舞姬莲步轻移,水袖翻飞如惊鸿振翅,鬓边金箔随舞步颤出细碎流光。 她们足尖点过金砖地,裙裾扫起的风里,竟带着殿角那株晚开玉兰的清芬。 主位上,林衔曦斜倚在龙椅上,玄色蟒袍的下摆铺展在明黄色的龙纹坐垫上,五爪墨蟒仿佛要噬咬那团正黄,刺得人眼生疼。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目光扫过席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睥睨。 龙椅之侧设了个稍矮些的席位,坐着个身披霞帔的身影。 那人以银狐面具遮面,只露出一双杏眼,眼尾微微上挑,流转间竟有几分勾魂摄魄的媚。 可瞧那肩背线条,分明是男子的清瘦挺拔,举杯时皓腕翻转的弧度,却又柔得像初春解冻的溪水。 “啧……”霍念盯着那身影,悄悄往苏烬身边凑了凑,手肘捅了捅他的腰,“苏烬,我怎么瞧这摄政王妃……像个男人?”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不是吧,林衔曦什么爱好……”说着转头去看苏烬,却见对方正无语地瞪着他,眼里明晃晃写着“你是蠢货吗”。 苏烬捏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用气音道:“你说话能过过脑子?” 霍念这才后知后觉——凌言素来清瘦,身形也偏秀雅,自己这话岂不是连师父都捎带上了? 顿时涨红了脸,慌忙摆手看向凌言,结结巴巴道:“师父……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凌言正望着殿中翻飞的水袖,闻言只淡淡瞥了他一眼,眸光平静无波,仿佛没听见那句浑话,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杯沿的酒渍,懒得与他计较。 邻座的云风禾忽然笑了,桃花眼弯成两弯月牙,竟对着霍念遥遥举了举杯。 他指尖捏着白玉杯,指节泛着薄红,那眼神带着几分戏谑,几分轻佻,看得霍念浑身发毛。 “你有病啊?”霍念皱眉,声音没压住,引得周围几人侧目,“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云风禾却像没听见他的斥骂,转而对着霍衍举起酒盏,朗声道:“霍伯父!” 霍衍举杯与他遥遥一碰,酒液在杯中晃出涟漪,随即沉下脸拍了霍念后背一下:“没规矩。” “不是,爹!”霍念委屈地撇嘴,“你看他那眼神……” 云风禾笑得更欢了,眼尾的红痣随笑意颤了颤,竟有几分女子的妩媚。 他没再理会霍念,转而看向凌言与苏烬,举杯示意:“凌宗师,苏兄,别来无恙?” “云兄,别来无恙!”苏烬挑眉笑了笑,抬手回敬,杯沿碰撞的轻响混在丝竹声里,竟有几分清脆。 凌言也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主位时,恰好撞见林衔曦投来的视线,那眼神里藏着势在必得的锐,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殿中舞姬正旋身作谢,水袖扫过地面时,带起一缕香风。 林衔曦忽然拍了拍手,丝竹声戛然而止。 “诸位远道而来,本王敬大家一杯。”他举杯起身,龙椅之侧的身影也跟着站起,那双手掀开面具一角,露出削薄的唇瓣,举杯的姿态柔得像弱柳扶风,“这位,便是本王的王妃。” 席间的议论声陡然拔高,目光齐刷刷投向那戴面具的身影。 离洄眉头微蹙,连素来慵懒的云风禾也直起了身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双眼过分娇媚的杏眼。 霍念缩了缩脖子,凑到苏烬耳边:“我怎么觉得……那眼睛有点眼熟?” 鎏金宫灯的光落在那戴面具的身影上,银狐面具的流苏垂在颈侧,随呼吸轻轻晃。 凌言的目光像淬了冰的箭,直直钉在那双眼上,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席间的窃窃私语:“凌羲。” “啊?”霍念正盯着那身影出神,闻言猛地回神,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错,“师父,您说什么?” 苏烬的指尖早已攥紧了酒杯,玉杯的凉意沁进皮肉。 他斜睨了眼那身影,用气音对霍念道:“你小点声。确实是他。” 他抬眼,目光扫过那双眼尾上挑的杏眼,语气里带了点恨铁不成钢:“那眼睛,你看了八年,竟没认出来?” 霍念张了张嘴,脑子里轰然一响。 “柔卿?他……他怎么会嫁林衔曦?”霍念的声音发颤,“他要借着这身份做什么?” “不清楚。”苏烬的目光掠过主位上的林衔曦,那人正端着酒杯浅笑,眼底却一片深不见底,“且看他们接下来要耍什么花招。” 此时,林衔曦身边的总管太监往前迈了半步,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回荡:“诸位仙长,王爷大婚在即,特依修真界旧例,为各家公子设了场彩头。” 他顿了顿,拂了拂身前的拂尘,续道:“王爷从南疆寻来五只麒麟兽,另备了些灵犀、白泽幼崽。按规矩,门派有喜事设狩猎宴,猎得灵兽者,赏五千金,另赠百年雪莲一株。” “城郊已设狩猎场,投放了灵兽。”太监举起一个乌木签筒,筒身雕着缠枝莲纹,“以抽签定二十位公子,入猎场一试。猎得者,以烟花为号。” 说罢,他晃了晃签筒,抽出一支竹签,高声念名:“水云剑宗,离昊。” 离昊起身,拱手应了声“遵令”,身姿依旧挺拔。 “昆仑墟,云岫。” “碧霞中,姜珩。” …… 签一张张抽出,席间不时有人起身应诺。 霍念正紧张地攥着袖角,忽听太监念道:“镇虚门,霍雨桓。” “啊?我?”霍念猛地站起来,差点带翻了身后的椅子,引得周围人侧目。 霍衍瞪了他一眼,他才慌忙稳住身形,讪讪地应了。 太监又抽了几签,最后一支递到眼前时,顿了顿,念道:“镇虚门,苏梓宸。” 满殿目光瞬间聚在苏烬身上。苏烬却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连眼皮都没抬:“我不去。”他端起酒杯抿了口,语气平淡,“换个人吧,不喜热闹。” 林衔曦坐在主位上,闻言笑了笑,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苏宗师,难得各门派翘楚齐聚,与同龄人热闹热闹,有何不可?” 苏烬还想拒绝,手腕却被轻轻按住。他转头,见凌言正看着他,指尖在他手背上轻叩了两下:“去吧,没事。” 第296章 是他?(二) “可是……”苏烬蹙眉,目光扫过那戴面具的凌羲,“凌羲在此,必有阴谋。” 凌言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正因如此,你才该去。” 他抬眼,望向席间那些跃跃欲试的青年修士,“你若不去,这帮毛躁的小子,怕是要出事。” 他指尖在苏烬手背上滑过,带着安抚的意味:“盯着点他们。” 苏烬望着凌言沉静的眸子,沉默片刻,终是松了手,起身道:“既如此,便依王爷。” 林衔曦笑得更深了,抬手示意太监:“既已齐了,诸位公子,可随侍卫去猎场准备。” 二十人陆续离席,霍念凑到苏烬身边,小声道:“苏烬,你说……凌羲会不会也去猎场?” 苏烬瞥了眼主位——那戴面具的身影已坐下,正低头与林衔曦说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在灯影里显得模糊。 “不好说。”他拍了拍霍念的肩,“进去后,别乱跑,跟紧我。” 霍念重重点头,却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凌言。 凌言正望着窗外,夜色漫过他的肩头,长睫在眼下投出的阴影,比往日更沉了些。 待众人走出太极殿,太监忽然对林衔曦躬身道:“王爷,那边……” 林衔曦没看他,只端起酒杯,望着杯中晃动的人影,轻笑道:“让他去。苏烬那只小狐狸明得很,正好,让他们‘兄弟’,好好叙叙旧。” 龙椅之侧的身影闻言,指尖轻轻蜷缩起来,银狐面具下的唇瓣,抿成了一道冷硬的线。 凌羲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松开,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玉:“祭品已备妥,除凌言外,其余人……一律献祭。” 林衔曦闻言低笑,杯盏在掌心转了个圈,酒液晃出细碎的金芒:“爱妃当真是……对师兄情根深种。” 他尾音拖得轻佻,目光扫过凌羲紧绷的肩线,“只是他若知晓,这场大婚原是你为他量身设的局……”指尖轻叩杯沿,发出清脆的响,“会不会恼羞成怒,亲手杀了你?” 凌羲猛地抬眼,杏眼里翻涌着戾气,却又很快压下去,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等他见了那人,便知苏梓宸究竟是何模样。”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一个双手沾满血腥的恶鬼……师兄自会看清。” “少废话。”他拂袖起身,霞帔下摆扫过金砖地,带起一缕转瞬即逝的风,“我去备着。” 话音未落,身影已化作一道浅影,穿窗而出,消失在沉沉暮色里。 太极殿内,龙涎香依旧袅袅。凌言望着那道残影消失的方向,眸色沉如古井。 他缓缓转头,对身侧的霍衍道:“他动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猎场那边,需多留意。” 霍衍颔首,刚要应声,却见凌言抬手,指尖凝起一缕莹白灵力。 那灵力在空中旋了旋,化作一朵半开的白梅,花瓣薄如蝉翼,沾着细碎的光。 凌言对着白梅低语,声音轻得像林风拂过梅林:“小心,他已出。” 话音落,白梅振翅般掠出殿外,化作一道流光,往城郊方向去了。 此时城郊猎场,暮色已漫过苍莽的林梢。苏烬正站在猎场入口,身后跟着一脸紧张的霍念。 忽有一缕白影掠过眼前,他抬手接住,正是那朵白梅。花瓣触指即散,凌言的声音仿佛还萦绕在耳畔。 苏烬眉头骤然紧蹙,转头对霍念道:“他出来了。” 霍念手一抖,差点没握住缰绳:“凌羲?他要做什么?” “多半是冲着猎场来的。”苏烬话音未落,身旁的宦官已将缰绳递上,躬身道:“苏公子,时辰到了。” 苏烬接过缰绳,指尖在冰凉的皮革上捻了捻,翻身上马。玄色衣袍在风里展了展,如墨的长发束在玉冠里,只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他勒住马缰,回头看了眼陆续上马的众人—— 离昊身姿挺拔,云岫意气风发,其余公子也皆是跃跃欲试,浑然不知一场暗流已在林莽间涌动。 “走了。”苏烬对霍念扬了扬下巴,双腿轻夹马腹。 霍念忙跟上,嘴里还嘟囔着:“要是师父也来就好了……” “师父自有安排。”苏烬纵马往前,声音混在马蹄声里,“咱们盯紧些便是。” 林风卷着草木的腥气扑面而来,猎场深处隐约传来灵兽的低吼。 二十骑纵马入林,马蹄踏过落满枯叶的地面,溅起细碎的尘。 暮色渐浓,林影幢幢,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藏在暗处,静静注视着这场即将被阴谋染血的狩猎。 猎场夜色如泼墨,银蟾挂在墨色林梢,清辉透过虬枝筛下,在枯叶上织出斑驳的网。 古木苍劲,枝桠如鬼爪伸向天穹,风过处,叶隙里漏下的碎光晃得人眼晕。 远处传来灵兽低啸,时而如玉石相击,时而似婴孩夜啼,混着马蹄踏叶的“沙沙”声,竟透出几分诡谲。 忽然,一簇金蕊琼花骤然在夜空炸开,流光碎影落满林莽,映得猎场入口的旌旗猎猎作响。 太极殿内,众人闻声抬头,锦袍上的绣纹被烟花映得忽明忽暗。常欢捋着胡须笑:“好快!这头麒麟,不知落在哪家公子手里?” 伏音指尖拨弄着腰间玉佩,轻声道:“看这烟花成色,灵力不弱,许是离昊或是苏烬?” 林衔曦执杯的手未停,酒液在盏中晃出金波,目光掠过席间静坐的凌言,笑道:“凌宗师怎的不饮?莫非是这酒不合胃口?”扬手示意,“来人,给宗师换盏新的。” 宫女捧来白玉酒壶,壶身雕着缠枝莲,往凌言空盏中注酒时,琥珀色的酒液泛起细密的泡,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凌言垂眸,声音淡得像殿角的风:“不擅饮酒。” “尝尝这个。”林衔曦指尖点了点那盏酒,笑意温和,“这是‘月中桂’,我家王妃最是爱喝,不易醉。” 满殿目光齐刷刷投来,有好奇,有探究,更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凌言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盏沿,终究还是端起,浅浅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果然温软,只余一丝桂香缠在舌尖。 霍衍正被几位掌门围着劝酒,眼角余光瞥见这幕,脚步微动,想过来却被凌言一个轻缓的摇头按住。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继续应付——镇虚门如今势盛,这些应酬原就避不开。 第297章 他出现了(一) 林衔曦忽然起身,玄色蟒袍扫过玉阶,竟亲自走下主位,在凌言对面的空位坐下。 他执起酒壶,给凌言添了半盏:“宗师还是这般清冷,连饮酒都透着疏离。来,本王陪宗师喝几盏。” “不胜酒力。”凌言再次推拒,眉峰微蹙。 “无妨。”林衔曦笑得坦荡,举杯与他相碰,“这酒后劲浅,宗师便是多饮几盏,也断不会醉。说起来,我家王妃一人能饮两壶呢。” 凌言抬眼,眸色骤然转冷,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钻进酒盏里:“王妃?”他盯着林衔曦眼底的虚伪。 “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是谁。”指尖猛地攥紧,青瓷盏险些裂开,“你在这故意拖着我,是猎场那边藏了什么阴谋吧。” 林衔曦挑眉,故作茫然地眨了眨眼:“宗师多虑了,本王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忽然放下酒杯,作势要起身,“莫非是今日误会,惹得宗师还在生闷气?是本王的不是,这便自罚三杯,给宗师赔罪。” 说罢,不等凌言反应,便连饮三盏,酒液顺着唇角滑落,滴在玄色蟒袍上,洇出深色的痕。 满殿哗然,谁不知摄政王素来骄矜,竟为了凌言自罚?一道道灼热的目光钉在凌言身上,有艳羡,有揣测,更有几分逼迫。 凌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终是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的瞬间,他忽然觉得那桂香里,藏着一丝极淡的异味,像极了南疆的迷魂草。 他偏过头,不想再理会林衔曦。恰在此时,殿外又一声脆响,第二簇烟花炸开,比先前更艳,金红交错,映得窗纸都亮了。 “又有公子得手了!”席间有人喝彩,气氛愈发热烈。 林衔曦却忽然看向殿角的铜漏,漏沙簌簌落下,他低声呢喃,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对凌言:“时辰……差不多了。” 话音刚落,殿外突然接连响起“砰砰”声,一簇接一簇的烟花冲上夜空,金的、银的、红的,密密匝匝织成一片光海,连月辉都被压了下去。 “这是怎么了?”常欢皱眉,“哪有这般密集的?难不成二十位公子都猎到了?” 霍衍猛地从人群中抽身,袍袖带翻了案上的酒壶,酒水泼了满地。他几步走到凌言身边,脸色凝重:“不对劲。” 凌言正要起身,却觉得一股眩晕猛地撞上头,眼前的宫灯、人影、梁柱都开始打转。 他死死攥住案几边缘,指节泛白,怒视着林衔曦:“你……” 林衔曦端着酒杯,笑得像只偷腥的猫:“看来,宗师果然不胜酒力。” “霍衍!”凌言咬牙,声音因眩晕而发颤,“快去猎场!出事了!” 霍衍再顾不得其他,转身便往外冲,玄色道袍在门槛处掀起一阵风。 凌言撑着案几想站起,却双腿一软,险些栽倒——那酒里的迷药,比他想的更烈。 殿外的烟花还在疯响,光海映得林衔曦的笑愈发刺眼。 他俯身,凑近凌言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晚了。” “你的好徒弟,还有那些毛躁的小子……”他舔了舔唇角,语气里裹着血腥味,“此刻,该已入阵了。” 凌言下颌绷紧,纵然眩晕如潮,眼底的冷光却未减分毫。 他偏过头,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因气虚而发颤,却字字如刀:“你以为……凭这点伎俩,就能拦得住我?” 林衔曦晃了晃空酒杯,酒液残渍在盏底映出他扭曲的笑:“呵呵,这自然不是普通迷药。” 他俯身,指尖几乎要触到凌言苍白的脸颊,“说起来,宗师该是熟悉这药的。可惜啊,你不记得从前的事了——毕竟那位,没少在榻上对你用。” “你想说什么?”凌言攥紧的拳头发白,指缝间渗出血丝。 “不想说什么。”林衔曦直起身,拍了拍手,殿门“吱呀”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只是想请宗师见位故人。怕宗师不依,才出此下策。” 他退到殿柱旁,笑得像看戏的局外人,“出来吧……你的故人,该等急了。” 殿后帷幕突然被劲风掀起,一道高大身影踏着沉雷般的步声走出。 玄色锦袍曳地,袍上用金线绣的红纹如流动的火焰,随他动作翻涌。 左臂套着玄铁护腕,雕花处泛着冷光,将小臂绷得愈发结实。 腰间束着嵌宝石的玉带,每颗宝石都映着宫灯的光,衬得他身姿如松,却带着慑人的威压。 脸上覆着玄铁缚面,只露出一双茶色眼睛,瞳仁里像淬了冰,又像燃着火,桀骜与阴冷交织,死死锁着凌言。 唇角勾起时,那抹笑比林衔曦更刺眼,带着疯狂。 “师尊。” 低沉的嗓音响起,像巨石碾过冰面,粗粝又熟悉。 凌言猛地抬头,撑着案几的手臂骤然失力,险些栽倒—— 这声音,分明是他无数次梦魇里,那个在耳边低语、嘶吼、缠绵的声音! “怎会……”他瞳孔骤缩,望着眼前的人,仿佛见了鬼魅。 那些破碎的梦境碎片疯狂涌入脑海:雪地里染血的白衣,铁链拖过地面的脆响,还有这双茶色眼睛里翻涌的恨意……怎么可能? 林衔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门落锁的轻响,将两人困在了这片死寂里。 男人一步步走近,玄袍扫过地面,带起细微的风声。 他停在凌言面前,阴影将凌言完全笼罩,随即一把掐住他的下颚,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那截脆弱的骨。 “呵呵呵……”他低笑,声音里裹着血腥味,“还是这么冰冷的眼神。”拇指摩挲着凌言颤抖的唇,“十年了,丝毫没改。” “放开……”凌言挣扎,脑子乱成一团浆糊,迷药的眩晕与记忆的冲击交织,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那些梦,那些他刻意遗忘的痛楚,竟真的有对应的实体? 男人却突然收紧手臂,将他狠狠箍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将两人揉碎,他俯下头,将脸埋进凌言颈窝,呼吸灼热得烫人,带着浓郁的酒气与血腥气:“见到本座,很意外?” 他咬了咬凌言的耳垂,声音低哑如蛊惑:“阿言……” “砰——” 殿门突然被踹开,木屑飞溅中,苏烬手持星霜剑立在门口,剑身泛着冷白的光。 他看到相拥的两人,瞳孔骤然缩成针尖,握剑的手止不住颤抖:“怎……怎么可能……” 第298章 他出现了(二)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玄袍男人身上,声音发颤:“你……你不是……” 男人缓缓抬头,却没松开凌言,反而抱得更紧,像炫耀战利品般:“不是什么?”他茶色的眼睛转向苏烬,淬满了嘲弄,“不是死了?” “呵呵呵……苏宗师,本座到底死没死,你不清楚吗?”他指尖划过凌言的喉结,引得凌言瑟缩,“你以为你重生,就能洗清罪孽?” 苏烬的脸瞬间惨白,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不可能!你自毁经脉………” “死?”男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肩头发颤,“那你倒是解释解释,你为何还活着?蓬莱相见……忘了吗………” 他猛地加重语气,茶色眼睛里的疯魔几乎要溢出来,“你以为做了苏宗师,就能抹去你对他做的那些事?” 他忽然凑近凌言的脸颊,在那苍白的皮肤上印下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吻,声音黏腻又阴冷:“嗯……这身体还是如此让人又恨又想狠狠蹂躏。” “你住嘴!”凌言猛地偏头,眼眶泛红,不知是怒还是痛,“你……别说了!” “为何不说?”男人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苏烬,“你是怕他知道后,和从前一样,对他拔剑相向吗?” “住口!”苏烬怒喝一声,星霜剑嗡鸣着出鞘,带起一道凌厉的火光,直刺男人面门。 男人松开凌言,身形一晃已退到丈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冰蓝色弯刀,刀身流转着月华般的光。 “呵呵,看来你什么都记得。”他挥刀格挡,冰蓝与赤红相撞,激起漫天灵力涟漪,“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在这世间,与你曾痛下杀手的人相依?” 刀光剑影间,他的声音穿透轰鸣,尖锐又疯狂:“你忘了你是怎么把他囚在听雪崖?忘了怎么把他压在身下,百般折辱?忘了他一身仙骨,被你折腾得险些尽毁?” “那是你!不是我!”苏烬的剑招愈发狠厉,火光如狂蛇乱舞,“是你灭道仙君做的孽!” “呵呵,有何不同?”男人狂笑,月寒刃划出冰弧,逼得苏烬连连后退,“你我魂灵本是一体!你以为割裂过去,就能当好人?”他步步紧逼,刀刀致命,“你做的那些事,他若知道……” “够了!”凌言猛地扶着案几站起,纵然双腿发软,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你们打够了没有!” 两人招式一顿,同时看向他。男人的茶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偏执的温柔,随即又被疯魔覆盖,他反手一刀逼退苏烬,正要再说什么,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惊叫,刺破夜空。 男人动作一滞,茶色眼睛里闪过不耐,他狠狠瞪了苏烬一眼,又深深看了凌言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缠满毒藤的网。 “哼……很快还会再见的。”他冷笑一声,身形化作一道黑烟,竟凭空消失在殿中。 苏烬收剑,胸口剧烈起伏,他转身看向凌言,眼底满是慌乱与无措:“阿言……你……你没事吧?” 凌言摇了摇头,扶着案几的手却在发抖。他看向苏烬,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却被一阵更剧的眩晕攫住。 “这药……”他晃了晃,苏烬连忙上前扶住他。 苏烬指尖触到凌言的手腕,脸色骤变:“是‘缠情丝’……” 苏烬指尖凝起灵力,快如闪电般点向凌言周身大穴。指尖触过之处,灵力如细流涌入,暂时压住那股翻涌的眩晕。 他动作急促却稳准,额角已沁出薄汗,直到点完最后一处气海穴,才稍稍松了口气,扶着凌言的手臂低声道:“暂时压得住,药效烈,不能久拖。” 凌言靠在案几上缓了片刻,喉间的灼意稍退,抬头便问:“霍念他们……怎么样了?” “没事。”苏烬连忙答,声音带着刚打斗后的微哑,“我冲出猎场时,霍念正把各派的人聚在一处法阵里,他说那是镇虚门的防御阵,暂时能挡一阵。”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愧色,“血祭阵已经触发了,我本想把他也带出来,可他说……要留下护着那些人。” 凌言叹了口气,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着,声音沉了些:“这孩子,倒是随他爹,轴得很。”他抬眼看向苏烬,“你回来时,没见到各派的人去支援?” “没有。”苏烬摇头,眉头紧锁,“我一路疾驰,连个门派的影子都没瞧见。”他攥了攥拳,“凌羲既设了这局,必然早有安排,绝不会让援军轻易靠近猎场。” 殿内一时静了,只有宫灯里烛火噼啪的轻响。 苏烬望着凌言苍白的侧脸,喉结滚动着,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只低低唤了声:“阿言,我……” “不用说了。”凌言忽然撑起身体,站直了些。他转头看向苏烬,眸光虽还有些虚浮,却异常清明,“我信你。” 苏烬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 “我答应过你,”凌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不论你从前做过什么,我都会信你。”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苏烬的脸颊,触到一片温热的湿意,才发现苏烬竟红了眼眶,“因为你眼里的温柔,还有那份在意,做不了假。” “阿言……”苏烬的声音哽咽了,像是积压了多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眼眶红得更厉害,“等……等解决完眼前的事,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你。” 凌言摇了摇头,指尖滑到他的眼角,替他拭去那点湿意:“你不想说的,便不用说。” “不,我想说。”苏烬抓住他的手,力道很紧,像是怕他跑掉,“我一直都想告诉你,只是……只是我怕。” 他声音发颤,带着深埋的恐惧,“怕你知道后会恨我,会不要我,会……像梦里那样,对我拔剑……” 他的话没说完,便被一片温热堵住了。 凌言微微踮脚,唇轻轻覆上他的,带着一丝药味的清苦,却又异常柔软。 苏烬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只觉得那点温柔像星火,瞬间燎原,烧得他心头又酸又胀。 凌言很快退开,额头抵着他的肩头,眼底带着笑意:“我不管你曾经是谁,是灭道仙君也好,是什么别的身份也罢……” 他抬手,指尖划过苏烬的下颌线,“你现在,只是我的苏烬。这就够了。” 苏烬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厌恶,没有怀疑,只有一片澄澈的信任。 积压在心底的巨石轰然落地,他猛地将凌言拥入怀中,力道却很轻,像是捧着易碎的珍宝。 “走吧。”凌言拍了拍他的背,“再耽搁,霍念该真出事了。” 苏烬松开他,用力点了点头。他扶着凌言的腰,灵力再次注入,帮他稳住身形:“我护着你。” 两人并肩往外走,玄色衣袍与月白长衫相擦而过,带起一阵风。 夜色正浓,猎场方向隐约传来法器碰撞的轰鸣,像是在催促着他们,奔向那场尚未了结的劫难。 第299章 浩劫(一) 两人踏剑破风,玄色与月白的衣袂在夜空中猎猎翻飞,如两抹疾驰的流霞。 越靠近猎场,周遭的灵力越是紊乱,风里开始夹杂铁锈般的腥气,刮得人脸颊生疼。 “看那边!”苏烬猛地停住,玄色袖袍扬起,指向猎场上空。 凌言抬眸,瞳孔骤然紧缩——只见猎场上方的天幕,竟如老朽的宣纸般皲裂开来,墨色的夜空被硬生生撕开数道狰狞的口子,裂缝里渗出浓黑如墨的妖气,丝丝缕缕,如活物般扭动。 那片空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揉皱,光线在其中扭曲、折射,连星辰的倒影都变得歪歪扭扭,透着说不出的诡谲。 血雾氤氲,如赤色的纱幔笼罩着整片猎场,浓得化不开,里面隐约传来妖兽的嘶吼与修士的惨叫,混在一起,像一曲濒死的挽歌。 风卷过血雾,掀起阵阵涟漪,露出深处法阵的轮廓——那是由无数道血色光纹组成的巨大阵图,钉在猎场中央,每一道光纹都在疯狂流转,吸收着四周的生气。 “是万妖窟……”凌言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流霜剑在掌心嗡鸣,“结界要破了。” 苏烬望着那几道天穹裂痕,指尖攥紧了星霜剑的剑柄,指节泛白:“林衔曦和凌羲……这两个疯子!” 他能感觉到,那裂缝里逸散出的妖气越来越强,带着万妖窟特有的、足以腐蚀灵根的暴戾之气。 就在此时,猎场旁的密林里爆发出剧烈的灵力碰撞声,数道术法的光芒冲破血雾,却很快被更浓重的血色吞噬。 妖兽的嘶吼声陡然拔高,带着狂喜与贪婪,仿佛饥饿已久的野兽闻到了血腥味。 “他们想做什么?”苏烬皱眉,星霜剑上的火光随他心绪明灭不定,“血祭阵……献祭这么多修士的精血,难道是为了……” 凌言抬手,流霜剑划出一道清光,暂时逼退靠近的几缕妖气,沉声道:“操控万妖窟的群妖,屠戮玄界。” 他望着那疯狂流转的血祭阵,眼底寒意刺骨,“血祭阵是引子,万妖窟的结界是 ‘界门’。他们要放万妖出世。” 话音刚落,天空中忽然响起一声沉闷的雷鸣,不是天雷,而是来自那几道裂缝深处,像是无数妖魂在嘶吼、在撞击界壁。 裂缝猛地扩大数分,一股磅礴的、充满毁灭欲的妖气轰然涌出,瞬间压得下方的血祭阵光芒大盛! 血祭阵中央,无数道血色光纹汇聚成一道冲天光柱,直刺那几道裂缝。 光柱所过之处,血雾翻腾,竟隐约浮现出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 那是被献祭修士的残魂,正被法阵强行凝聚,化作打开界门的钥匙。 “不好!”苏烬脸色大变,“血祭阵在给界门充能!”他猛地催动灵力,星霜剑爆发出刺目的火光,“阿言,我们得毁掉法阵!” 凌言点头,流霜剑上泛起一层薄薄的冰雾,与星霜剑的火光遥相呼应。 两人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就在他们准备俯冲而下时,那几道裂缝中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像是坚冰碎裂—— 一道漆黑的、布满獠牙的巨口,竟从裂缝中探了出来!那巨口周围缠绕着浓郁的妖气,涎水滴落,将下方的血祭阵光纹腐蚀出缕缕白烟。 “是饕餮……”凌言的声音冰冷如铁,“万妖窟的镇守兽之一。” 密林深处,传来林衔曦癫狂的笑声,混着凌羲阴冷的低语,被妖气卷着,断断续续地飘来:“……开了……界门要开了……” 苏烬握着凌言的手骤然收紧:“阿言,抓紧我!” 剑光猛地加速,如两道流星,冲破血雾与妖气的阻拦,直扑那疯狂运转的血祭阵。 天穹上的裂缝还在扩大,更多狰狞的妖影在其中攒动,猎场下方的惨叫与嘶吼汇成一片。 剑光破开血雾的刹那,密林深处的厮杀声骤然清晰。 霍衍的衣襟已染了大半血色,手中长剑嗡鸣不止,每一次挥砍都带起数道凌厉的剑气,将扑来的妖兽劈成两半。 他身侧的几位掌门亦是各自为战,常欢的拂尘化作万千银丝,缠住一头人面蛛的獠牙。 伏音捏着诀,指尖弹出的金光在妖群中炸开,却很快被更多涌来的黑影淹没。 “青鸾!”霍衍仰头瞥见空中的两道身影,眼眶骤然赤红,他一脚踹开身前的骨爪妖,嘶声喊道,“念儿他们在祭阵里,靠近不了!阵眼有凌羲布的结界,硬闯会被血纹反噬!” 话音未落,一头生着双翼的狰狞妖物便从侧后方扑来,霍衍仓促转身格挡,肩胛骨被利爪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道袍。 “爹!”阵内传来霍念撕心裂肺的呼喊,紧接着便是法器碰撞的脆响,显然是想冲出来,却被结界弹了回去。 凌言目光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妖兽如潮水般围在血祭阵外,每一头都目露凶光,獠牙上滴落着腥臭的涎水。 而法阵边缘的血色光纹正疯狂流转,每一道纹路里都嵌着修士的残魂,那些透明的影子在其中痛苦挣扎,却被光纹死死锁住,不断被抽取着最后的灵力。 “阿言!”苏烬突然扣住他的手腕,星霜剑陡然转向,一道赤红箭光破弦而出,直直射向霍衍身后的双翼妖。那妖物惨叫一声,被箭光穿透心口,化作黑烟消散。 苏烬召唤出的“无语”弓泛着冷冽的银光,弓弦上凝聚着他的灵力,箭镞直指地面妖群:“我陪你去阵里!” “不行。”凌言反手按住他拉弓的手,流霜剑在他身侧划出一道冰弧,冻住三头扑来的低阶妖兽,“这里离不了你。” 他看向被妖群围困的各派掌门,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结界裂痕在扩大,饕餮随时可能完全挣脱,他们撑不了多久。” “那你一个人去?”苏烬攥着他的手腕不肯放,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茶色瞳孔里翻涌着焦躁,“凌羲在阵里!还有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疯子……你以为我会让你单独去闯?” “我是去救霍念,不是去拼命。”凌言掰开他的手指,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按,“流霜能暂时冻结血纹,我有把握进去。你留在这里,守住结界裂缝,别让更多妖物出来,否则整个人界都要遭殃。” 第300章 浩劫(二) “我说了不行!”苏烬猛地将他往自己身边拽了拽,“要去一起去,要留一起留!休想把我甩开!” 他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执拗,眼角泛红,死死盯着凌言的眼睛,仿佛要用目光将人钉在原地。 “青鸾!”霍衍又劈倒一头妖兽,肩头的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剑身上,他喘着粗气喊道,“让梓宸跟你去!这里有我们!” 他一剑挑飞扑向伏音的妖物,对周围的掌门吼道,“都打起精神来!今日就算拼了这身修为,也得护住结界!” 离洄的水云剑突然暴涨数尺,蓝色剑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将身前的妖群劈开一道缺口。 他回首看向凌言,素日温和的眸子里此刻满是决绝:“凌宗师,带苏兄去救霍念。这里有我和云禾,撑到你们回来不成问题。” 云风禾的七弦琴悬浮在身侧,琴弦震颤,形成一道屏障,将靠近的低阶妖兽震得脑浆迸裂。 他拨弄琴弦的手指未停,侧脸被妖血溅上几点猩红,却依旧笑得淡然:“凌宗师放心,只要琴还在,这些杂碎就进不了身。” 凌言望着下方浴血奋战的众人,又看了看身边寸步不让的苏烬,终是叹了口气。 “走。”他反手握住苏烬的手腕,流霜剑嗡鸣着指向血祭阵中央,“速去速回。” 苏烬眼底瞬间亮起光,反手将他的手攥得更紧。两人身形一晃,已化作两道流光,冲破妖群的阻拦,直扑那片被血色光纹包裹的祭阵核心。 离洄望着他们的背影,水云剑再次扬起,蓝色剑光如怒海狂涛,将试图追击的妖兽尽数绞碎:“诸位,守住!” 霍衍抹了把脸上的血,长剑拄地,望着天穹上不断扩大的裂痕,声音嘶哑却坚定:“绝对不能让万妖窟的东西出来,死战!” 琴音骤变,杀伐之气与剑光、拂尘交织在一起,在血雾弥漫的密林里,筑起一道摇摇欲坠却绝不后退的防线。 而那两道冲向祭阵的身影,正迎着最汹涌的妖气与杀机,向着绝望深处,寻找一线生机。 猎场之内,血色已漫过穹顶。 浓稠的血雾不再是流动的纱幔,而是化作凝固的胶着,每一寸空气都浸着铁锈般的腥甜,吸入肺腑竟似有实质,刮得喉间生疼。 血祭阵的轮廓在雾中愈发清晰,那并非寻常阵纹,而是无数扭曲的血线相互缠绕,如活着的脉络般搏动,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阵内修士压抑的惨呼。 阵眼处,一道血色光柱直冲天际,与天穹裂痕中的妖气相连,光柱表面爬满了细密的血鳞,细看竟是无数修士的指骨与残魂凝结而成,在光华中若隐若现,发出细碎的呜咽。 周遭的古木早已枯死,焦黑的枝干上挂满了断裂的法器与破碎的衣袍,几只被吸干精血的妖兽尸身倒挂在枝桠上,眼眶空洞地对着阵心,似在无声地诉说绝望。 “这阵……”凌言指尖的流霜剑剧烈震颤,剑身上凝结的冰雾竟被血雾烫得滋滋作响,“已与万妖窟的妖气相融,成了活物。” 苏烬挥剑斩出一道赤光,却被阵法外围的血纹弹回,光刃撞上血线的刹那,那些血线竟猛地暴涨,如毒蛇般窜起数尺,发出尖锐的嘶鸣。 “遭了!”他蹙眉后退半步,玄色衣袍被震起的气浪掀动,“血祭阵已彻底开启,与阵中人的精血连为一体,打不断了!” 话音未落,阵内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灵力爆响,随即又归于沉寂,显然是有人试图自爆法器突围,却被阵法硬生生压了下去。 凌言望着那愈发浓稠的血色,周身灵力骤然暴涨,长衫无风自动,流霜剑上的冰雾化作三尺寒芒。“必须断了它与万妖窟的联系。” “你做什么!”苏烬猛地攥住他的手腕,指尖触到他脉门处紊乱的灵力,脸色骤变,“你的神魂受过重创,强行催动心法只会反噬自身!” “可没别的办法了。”凌言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锁着阵眼的光柱,声音因灵力激荡而微微发颤,“再等一炷香,阵里的人……连残魂都剩不下。” “停下……快停下!”苏烬突然嘶吼出声,他反手扣住凌言的肩,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我有办法!真的有办法!阿言,你信我!” 凌言动作一顿,转头时正撞见苏烬眼底翻涌的血色。 他浑身的灵力竟在疯狂转换,原本澄澈的灵力中渐渐掺入了妖异的墨色,那墨色如藤蔓般疯长,很快便占据了他大半灵力脉络。 “你……”凌言瞳孔骤缩,想去按住他,却被苏烬猛地甩开。 苏烬的额头青筋暴起,俊美的脸上泛起痛苦的潮红,指节因死死攥着星霜剑而泛白,指缝间甚至渗出了血珠。 可他望着凌言的眼神,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嘴角竟还牵起一抹笑意:“阿言,别怕……我……我能救他们。” 话音未落,他的额间突然浮现出几道赤红的纹路,如火焰般蜿蜒而上,直至鬓角。 身后的虚空一阵扭曲,竟缓缓浮现出一道巨大的虚影—— 九尾垂落如流瀑,银白的狐毛在血雾中泛着冷光,九条狐尾舒展时,竟将周遭的血雾都震开数尺,那威严中透着妖异的气息,正是九尾天狐的真身! “九尾天狐……”一道惊怒交加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凌言猛地回头,只见林衔曦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的枯树之上,玄色蟒袍被血雾染得暗沉,他抚掌而笑,眼底闪烁着疯狂的光:“呵呵……苏梓宸,我就知道,你终究会为了凌言,激活这被封印的血脉。” 他纵身跃下枯树,一步步走近,目光在苏烬身后的九尾虚影上流连不去,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嗯……竟是九尾天狐的嫡系血脉,这般纯净……用你的心头血来祭阵,定能让万妖窟的界门彻底洞开。” 苏烬缓缓转头,额间的红纹因妖气涌动而愈发鲜艳,他冷笑一声,声音因灵力与妖气的冲撞而带着几分沙哑,却字字如冰:“呵,你就这么确定,激活血脉后,你还能掌控得了我?” 林衔曦脸色一沉,袖中突然飞出数道黑色锁链,直扑苏烬面门,“你现在不过区区半妖,也敢在本王面前猖狂!” 第301章 血脉激活 “苏烬,破阵!”凌言身形一晃,已挡在苏烬身前,流霜剑划出一道清冷的弧光,精准地斩在锁链之上。 冰与黑铁相撞,激起漫天碎光,“这里交给我!” 他足尖一点,人已如白鸟般掠向林衔曦,流霜剑上的寒气骤然暴涨,将周遭的血雾都冻成了细碎的冰晶:“林衔曦,你的对手是我!” 林衔曦侧身避开剑锋,手腕翻转间,锁链如灵蛇般缠上剑身,他笑得阴鸷:“凌言,你以为凭你能拦得住本王?今日便是玄界众修士死期!” 锁链猛地收紧,与流霜剑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凌言借力旋身,剑势陡然转急,竟从锁链的缝隙中穿出,直刺林衔曦心口。 那剑光快如流星,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逼得林衔曦不得不后撤数步,仓促间祭出一面玄铁盾。 剑与盾相撞的瞬间,冰雾与黑气同时炸开,凌言被震得后退半步。 而另一边,苏烬已走到血祭阵前。他望着阵中隐约可见的霍念身影,额间的红纹闪烁得愈发急促,身后的九尾虚影发出一声震彻林莽的嘶鸣。 “以吾之血,引狐火焚天!” 他猛地抬手按住阵法边缘的血线,掌心瞬间被血纹灼出焦痕,可他似无所觉,任由自身精血顺着掌心融入阵中。 刹那间,九尾虚影猛地俯冲而下,九条狐尾燃起熊熊银焰,那火焰不焚草木,专烧妖气与邪祟,触到血祭阵的刹那,便如滚油遇火般疯狂蔓延。 阵内传来凌羲惊怒的惊呼,血祭阵的血线在银焰中剧烈扭曲,原本搏动的脉络渐渐变得僵硬,与天穹裂痕相连的光柱也开始晃动,光芒急剧暗淡下去。 苏烬站在银焰之中,周身妖气与灵力交织翻涌,他望着阵中逐渐清晰的人影,嘴角终于牵起一抹安心的笑。 只是那笑容很快便被痛苦取代—— 九尾天狐的血脉之力过于霸道,他的经脉已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寸寸断裂。 “阿言……”他低声呢喃,目光穿过漫天火光,望向与林衔曦激战的身影,“等我……” 阵中光华骤敛,血线寸寸崩裂,霍念等人裹挟着残余的血雾踉跄而出。 他鬓发散乱,玄衣上染着斑驳血痕,手中龙城剑嗡鸣不止,剑身在残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抬眼望见阵外情形,霍念先是一怔—— 苏烬周身银焰未熄,额间红纹如跳动的火焰,身后九尾虚影遮天蔽日,狐尾扫过之处,妖气与灵力交织成肉眼可见的光带。 那等威势,哪里是寻常狐族修士能有? “苏烬……你……”霍念喉间一哽,想问的话堵在舌尖,竟不知从何说起。 苏烬回眸看他,眼尾因灵力激荡泛着绯红,声音却稳如磐石:“速去密林支援宗主。”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化作一道银虹,“我去助师父。” 残影未散,人已消失在林莽深处。 林间战局正酣。凌言的流霜剑舞得愈发凌厉,剑光如银河倾泄,每一招都带着破竹之势。 剑势攀升时,竟有冰棱自剑尖簌簌坠落,触风成雪,映得周遭林木皆覆上一层霜白。 他如孤鹤掠空,剑走轻灵却藏着雷霆之力,每一次挥斩都似要劈开这漫天妖氛。 林衔曦却如鬼魅缠影,黑袍在风中翻卷如墨蝶,手中锁链不知何时已化作无数细如发丝的黑线,黑线缠上草木便吸其精元,触到山石便蚀出孔洞。 他立于黑气之中,不断蚕食周遭残存的献祭灵力,术法愈发诡异难测,时而化作血蝠扑天,时而凝为骨刺攒射,招招阴狠,直逼要害。 流霜剑与黑气碰撞,激起的气浪掀飞数丈内的落叶。 凌言借势旋身,剑势陡然转急,霜华凝聚成网,欲将林衔曦困于其中。 林衔曦喉间发出一声低笑,黑气骤然暴涨,竟从剑网缝隙中钻出,化作一只巨掌,带着山岳倾颓之势拍向凌言心口。 凌言如断线纸鸢从空中坠下,白衣上猛地绽开一朵血花。下坠之势未止,一道银影破空而来,稳稳将他接住。 “阿言!”苏烬声音里带着颤抖,指尖触到他后背的伤口,只觉灵力紊乱如惊涛。 凌言勉力抬头,唇边溢着血丝,目光却紧紧锁住苏烬:“见到凌羲了么?” “未曾,”苏烬扶他站稳,九尾虚影在身后缓缓展开,护在两人身侧,“阵破之时,他便消失了。莫担心,霍念他们已去密林汇合,此处有我。” 话音刚落,林衔曦已如疯魔般扑来,黑气缭绕的手中凝出一柄骨刃:“两个一起受死!” 苏烬将凌言护在身后,九尾猛地扫出,银焰如潮水般涌去。“林衔曦,你找死!” 骨刃与狐尾相撞,激起漫天火星。林衔曦被震得后退三步,眼中血丝密布:“不过是章尾山逃出来的余孽,也敢在本王面前放肆!” “余孽?”苏烬冷笑,额间红纹愈发明亮,“你既与凌羲打过交道,该知本座在那方世界修的是什么术法。” 林衔曦动作猛地一顿,眼中闪过惊疑。 分神之际,苏烬身形已如鬼魅欺近,掌心凝聚着银焰与灵力,狠狠拍向他胸口:“这一掌,还你伤阿言之仇!” 掌风穿透黑气,结结实实地落在林衔曦胸前。 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撞在身后古树上,喉头涌上腥甜。“你说什么?” 苏烬立在他面前,九尾垂落如银色帘幕,语气带着彻骨的寒意:“没什么。你既知本座是九尾天狐,可凌羲告诉你,本座在那世修的术法是什么?” 林衔曦瞳孔骤缩,声音发颤:“血……血祭锁魂阵?” “呵,不算太蠢。”苏烬指尖微动,周遭残存的血阵痕迹竟开始扭曲。 “本座重生后虽未重炼此阵,可这术法,多半是本座所创。你这半吊子的仿品,也配在本座面前班门弄斧?” “你……你不是从章尾山逃出来的么?怎么会……”林衔曦脸色惨白如纸,显然被这真相惊得心神大乱。 “你当真是天真得可笑。”苏烬步步紧逼,妖气如实质般压向对方,“被人当作棋子摆弄,竟还沾沾自喜。凌羲的图谋,你可知半分?” “不可能!你休想挑拨离间!”林衔曦猛地挥出骨刃,却被苏烬轻易挡开,“他是信得过我的!” 第302章 昭明暗涌(一) “信你?”苏烬笑出声,笑声里满是嘲讽,“你将那个人从那方世界弄来,既知他是灭道仙君,便没想过其中蹊跷?” 林衔曦动作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凌羲只说……那是具无魂的尸身,他的魂魄早已重生……难道……” “难道是我?”苏烬左手微抬,虚空一握,方才被林衔曦引动的血阵残迹骤然崩碎,化作点点血光消散。 “不……不可能……”林衔曦踉跄后退,骨刃脱手而落,砸在枯叶中发出轻响,“这怎么可能!” 苏烬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渐冷:“林衔曦,你费尽心机,究竟想做什么?破那所谓的诅咒?” 林衔曦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惶,“是他说的!只要献祭了你,用血祭阵召万妖踏平人间,诅咒……诅咒就能破了!” “他说什么你都信?”苏烬缓步走到他面前,九尾轻轻扫过地面,激起一圈银浪,“天真得可怜。” “不可能!”林衔曦猛地抱住头,状若疯癫,“你骗我!这都是假的!他不会骗我……不会的……” 黑气在他周身剧烈翻涌,却再无之前的威势,只剩困兽般的绝望。 苏烬眸中杀意骤起,九尾虚影猛地竖起,银焰如淬火利刃般凝于掌间。“敢将主意打到阿言头上,你这种渣滓,早就该下地狱了!” 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扑向林衔曦。 林衔曦虽心神大乱,本能的凶性仍在,残余黑气疯缠而上,化作利爪迎向那道掌风。“不可能!杀了你,本王就能破诅咒!” “杀我?”苏烬掌风陡转,避开利爪的同时,指尖银焰直点林衔曦眉心,“水渊秘境的千具妖兽枯骨,蓬莱岛被献祭的弟子,易水的截杀,青石镇一夜覆灭的百姓……还有火凤台散派,这些都是你替凌羲做的吧?” 银焰灼烧着黑气,发出滋滋声响。林衔曦被问得一窒,眼中闪过惊惶:“你……你怎么知道……” “我倒是好奇,”苏烬步步紧逼,掌风如网,将林衔曦困在中央,“替他献祭了那么多生魂,你身上的诅咒,可曾减轻半分?嗯?” 这句话如利刃刺穿林衔曦最后的防线。他嘶吼着挥出黑气,却被苏烬轻易碾碎。 九尾猛地抽击而下,银焰裹着灵力撞在他丹田—— “咔嚓”一声脆响,林衔曦元婴碎裂的痛呼撕心裂肺,周身经脉如被万蚁啃噬,灵力瞬间溃散如决堤洪水。 他瘫软在地,黑袍沾满污泥,再无半分王者气焰。 望着苏烬冰冷的眼,林衔曦忽然发出嗬嗬怪笑,笑声里满是疯狂:“呵呵……你们以为赢了?万妖窟的结界……早就被我用血祭阵的力量撞破了!那些被封印万年的老东西……很快就会爬出来……你们……都得给本王陪葬!!” 话音刚落,周遭林木忽然剧烈震颤,远处天际的裂隙发出沉闷轰鸣,竟肉眼可见地扩大了几分。 密林深处传来众人的脚步声,霍念、云风禾、霍衍、离洄等人陆续聚拢过来,看到瘫在地上状若疯魔的林衔曦,皆是一怔。 目光扫过苏烬时,有人低呼出声——他虽已收起九尾,额间红纹却仍如烙印般清晰,那纯粹的妖力波动瞒不过修为精深者。 “是九尾天狐!”一名灰袍修士眼中闪过贪婪,“还是纯血统的嫡系天狐!这等血脉,可比那些与人族混血的杂种金贵百倍……” 苏烬猛地回头,眸中寒芒乍现:“怎么?你想动手?” 那灰袍修士被他眼神慑住,却仍强撑着道:“你是妖!镇虚门自诩玄界表率,竟藏着妖物做长老?传出去不怕被天下人耻笑?” “你放什么屁!”霍念怒喝一声,龙城剑直指灰袍修士,“别忘了玄界规矩——九尾天狐一族本就有游离人界的先例,只要入了门派认了师承,便受玄界律法庇护,绝非可随意猎杀交易的物件!” 他越说越怒,剑尖几乎要戳到对方鼻尖:“你们敢拍着胸脯说,这些年就没人偷偷拍卖过天狐后裔?挖他们的灵核炼丹,逼他们双修采补的事还少了?” “我师兄入镇虚门多年,护过多少修士?今日若不是他破了血祭阵,你们早就成了林衔曦的祭品!现在倒想卸磨杀驴?谁敢动他试试!” 凌言已悄然走到苏烬身前,衣襟虽染血,脊背却挺得笔直,流霜剑斜指地面,目光冷冷扫过众人:“苏烬是我镇虚门弟子,亦是我亲传师弟。谁若想动他,先问过我手中之剑。” “都这么盯着苏兄做什么?”云风禾摇着折扇走上前,笑意敛去。 “他如今已是宗师修为,更破了这邪阵,于诸位有救命之恩。难道诸位为了那点见不得人的私欲,连恩义廉耻都不要了?真当自己有本事猎杀一位嫡系天狐?” 霍衍也踏前一步,玄色宗主袍上沾着血污,气势却如渊渟岳峙:“苏梓宸是我镇虚门长老,执掌万妖窟阵法,功绩昭然。” “诸位今日若敢在此生事,便是与整个镇虚门为敌。想清楚了——若非他,此刻你们早已魂飞魄散,哪有命在这儿说三道四?” 离洄亦抱拳道:“诸位这是想过河拆桥?苏兄便是寻常弟子,也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何况他如今身份尊贵,功绩赫赫。谁要寻衅,先过我离洄这关。” 众人被这阵仗镇住,面面相觑。灰袍修士看看怒目圆睁的霍念,又看看凌言手中泛着寒光的流霜剑,再想到苏烬方才破阵时那遮天蔽日的九尾威势,终究是垂下了头,不敢再言语。 林衔曦在地上抽搐着,枯瘦的手指抠进泥里,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嘴里反复呢喃:“不可能……假的……都是假的……” 他想爬起来,膝盖酸软,每撑起一寸,又重重摔回地上,黑袍被碎石划开数道口子,露出底下青黑的皮肤,倒像是被诅咒啃噬的痕迹。 此时天际裂隙已如一道狰狞的伤疤,横贯半空。 原本淡淡的黑雾变得浓稠如墨,在裂口里翻涌不休,隐约有无数双猩红的眼睛在雾中闪烁,伴随着似哭似笑的嘶吼,那声音刮过耳膜,竟让人骨头发麻。 周遭林木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枝头飞鸟惊惶四散,却在靠近裂隙时被无形的力量拽入,瞬间化作一缕青烟,连羽毛都没剩下。 第303章 昭明暗涌(二) “苏烬,走!”凌言抬头望着那道不断扩张的裂隙,流霜剑嗡鸣作响,剑身在日光下泛着决绝的寒芒。 他足尖一点,如惊鸿掠起,“万妖窟结界一旦彻底崩碎,三界灵力失衡,后果不堪设想!” 苏烬应声跟上,额间红纹因灵力激荡再次亮起,九尾虚影虽未完全展开,却已能看到银焰在尾尖跳跃。 两人身影一前一后,如两道流光射向裂隙,衣袂翻飞间,带起的气浪掀得地面落叶打转。 “愣着干什么!”霍衍须发皆张,对着身后众人怒喝,“擅阵法者随我来!其余人结防御阵,护住周遭生灵!万妖窟里的东西出来,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人群中顿时响起纷乱的脚步声,七八名身着道袍、腰间挂着阵盘的修士应声而出,手掐法诀追向凌言二人。 霍念也提剑跟上,龙城剑在他手中发出急切的嗡鸣:“师父,弟子来助您!” 就在此时,林间小道上驶来一辆乌木马车,车轮碾过枯叶发出“吱呀”怪响,与周遭的紧张气氛格格不入。 车帘掀开,一名面宦官小心翼翼地搀着个男子下车—— 那男子身形佝偻,锦袍下的皮肉竟以诡异的姿态腐烂着,露出森森白骨,偏偏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两簇将熄的烛火。 离洄瞳孔骤缩,失声惊呼:“陛……陛下?林衔烛?” 男子缓缓转头,腐烂的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声音嘶哑如破旧的风箱:“是我……离掌门别来无恙。” 他目光扫过瘫在地上的林衔曦,重重叹了口气,“九弟,你又是何必呢……” 林衔曦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随即又被疯狂淹没:“你……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 “笑话?”林衔烛咳了两声,腐烂的手指按住胸口,“我只是笑你被人利用了这么多年,却连他的底细都没摸清。”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那人可曾告诉你,凌言的真实身份?” “凌言?”林衔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踉跄着扑上前,死死攥住林衔烛的手腕,腐烂的皮肉被他攥得簌簌掉渣,“你什么意思?他不就是镇虚门的修士吗?你想说什么!” 林衔烛被他拽得踉跄,却笑得更冷:“我只是想告诉你,当年你我兄弟争斗时,林贵妃怀着身孕,宫变那日并非葬身火海。” “不可能!”林衔曦嘶吼,“那场火我亲眼看着烧起来的!她和那个孽种都该烧死!” “哦?”林衔烛挑眉,腐烂的脸上竟透出几分诡异的嘲弄,“那你可知道,与她一同消失的,还有镇北王南宫羽?” 林衔曦动作猛地僵住,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南宫羽……那个老东西?他不是早被我贬去守边关了吗?这跟凌言有什么关系!” “南宫羽的老家,在长安。”林衔烛缓缓道,声音轻得像叹息,“二十七年了,谁还会记得这些旧事?一个被你视作蝼蚁的镇北王,自然无关紧要。” “无关紧要?”林衔曦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狂笑起来,“他当然无关紧要!老东西当年护着林贵妃,就该杀!” “可老九你忘了,”林衔烛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身子都弯成了虾米,好半天才缓过气。 “你杀了老三老四,老五老六战死沙场,老七老八后来也‘意外’身亡……满门手足,就剩你我二人,你当真……半分愧疚都没有?” “愧疚?”林衔曦眼神狠戾如刀,“他们挡我的路,就该死!这江山本就该是我的!” 林衔烛看着他疯魔的模样,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熄灭了。 他推开宦官的搀扶,腐烂的手猛地探入自己怀中,竟从血肉模糊的胸口拽出一枚黑色玉牌,玉牌上沾着新鲜的血丝,隐隐透出不祥的红光。 “算了,不说这些了。”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解脱般的疲惫,“南宫羽当年救了林贵妃,后来娶了她做续弦,二人隐居在长安,次子……叫南宫言。” 林衔曦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南宫言……这名字……” “二十二年前,长安南宫家那场大火,是你派人放的吧?”林衔烛步步紧逼,玉牌上的红光越来越盛。 “你想对南宫羽斩草除根,可惜啊……南宫言被凌霄阁的人救走了,从此入了玄门,成了凌言。这些年,你暗中想置他于死地,可惜都没能得手。” “你要做什么?”林衔曦看着那枚玉牌,莫名感到一阵恐惧,又后退了两步。 “我要做的,”林衔烛笑了,那笑容在腐烂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是让你我兄弟二人的命,来补偿老十。这诅咒,注定该由我们承担。”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玉牌拍向林衔曦胸口! 阵法上空的凌言只觉心口猛地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丹田内灵力瞬间逆行暴走,流霜剑嗡鸣骤歇,剑身上的寒芒竟寸寸碎裂。他喉头一甜,腥甜的血气冲破牙关,眼前天旋地转间,身体已如断线的纸鸢般向下坠去。 “阿言!”苏烬瞳孔骤缩,九尾虚影猛地张开,银焰尾尖炸开刺眼的光。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撤去维系阵法的灵力,身形化作一道流光俯冲而下,在凌言即将砸向地面的前一瞬,稳稳将人揽入怀中。 怀中的人浑身滚烫,额角冷汗涔涔,流霜剑脱力坠地,在地上砸出清脆的响。凌言艰难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中,恰好望见林衔烛手中那枚黑色玉牌—— 此刻那玉牌正剧烈颤抖,牌面上原本刻着的“林衔曦”三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三个猩红如血的字:林衔言。 “林……衔言?”凌言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有无数根冰针,一些破碎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长安老宅的飞檐,父亲温和的笑,还有二十二年前那场烧红了半边天的大火…… 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记忆,竟在此刻被这枚玉牌狠狠撬开。 与此同时,林衔曦与林衔烛像是被无形的枷锁捆住,双腿“咚”地砸在地上,膝盖撞碎枯叶的闷响在林间回荡。 林衔烛不顾灵台传来的剧痛,枯槁腐烂的手指在空中疾画,诡异的血色纹路顺着他的指尖流淌,在两人之间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老九……”他喘着粗气,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咳血,“这次的契约……是死契。” 血色纹路猛地收紧,勒得两人皮肤渗出血珠,“你我……永远解不开!” 第304章 昭明暗涌(三) 话音落时,他猛地挥手,那枚裂成两半的玉牌化作两道红光,如利箭般分别刺入他与林衔曦的灵台! 林衔曦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呼,浑身青筋暴起如虬龙,他死死盯着林衔烛,眼底是疯魔的怨毒:“你他妈疯了!为了这个小杂种……为了这个孽种给我下死契!” 林衔烛脱力地靠在身后的老树干上,腐烂的后背蹭过粗糙的树皮,落下几片带血的皮肉。 他看着状若癫狂的林衔曦,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声里裹着血沫:“杂种?” 他缓缓抬手指向被苏烬护在怀中的凌言,“老九,你看清楚了。非林氏血脉,这血契如何能引动他体内的灵力?这道理,你该比谁都懂。” 他咳了几声,血沫沾在嘴角,与腐烂的皮肉混在一起,显得格外凄厉:“我们本就该是见不得光的烂泥……昭明王朝不能毁在你手里。” 目光扫过林衔曦因痛苦而扭曲的脸,“这死契,锁的不止是你我,更是你那点疯魔的野心。从今往后,你生,我便陪着;你死,我也跟着。永远别想再挣脱。” 周围的修士们早已看得目瞪口呆,霍衍按剑的手紧了紧,离洄掌门眉头紧锁—— 他们虽听不懂“血契” “林氏血脉”这些话,但看凌言的反应,再联想到玉牌上的“林衔言”,如何还不明白?凌言,竟是林家的人。 林衔烛抬眼扫过众人错愕的脸,浑浊却锐利的目光缓缓放平:“诸位想必听得一头雾水。” 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另一只手在空中虚虚一抓,一道宽袖状的灵力屏障陡然升起,屏障上光影流转,竟将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一一映出。 光影里,年轻的林衔烛捧着那枚黑色玉牌,指尖冰凉:“父皇,这是……?” 老皇帝的声音从光影深处传来,沉得像块石头:“凡我林氏后裔,每代能活到最后的,只有两个人。一个主契,一个子契。” 他顿了顿,光影里的老皇帝转过身,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因为我们是被天神诅咒的血脉——四十岁必暴毙,终身不能修术法。” “诅咒?”光影中的林衔烛猛地抬头,脸色白得像纸,“为什么?我们做错了什么?” “错?”老皇帝苦笑,笑声里全是自嘲,“先祖造的孽,哪有什么道理可讲。”他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内的沉沉暮色。 “直到第十五代先祖,才寻到个苟活的法子——同生契。得与至亲绑定,子契替主契受双倍诅咒,却能借诅咒之力修术法,压反噬。” 他转过身,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说白了,子契就是主契的替身。替他痛,替他死,替他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玉牌“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光影中的林衔烛连连后退:“不……父皇,您的意思是……” “当年,朕与你四叔签了契。”老皇帝的声音冷硬起来,“他成了子契,替朕受诅咒。可他熬不住那蚀骨的痛,疯了。”他指向光影外一座紧锁的宫殿。 “看见没?里面关着的,就是你四叔。朕不死,他便不能死。可活着,比死难受千倍。” 光影中的林衔烛浑身发抖,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我不要!父皇,我是您的儿子!我不要做子契!不要变成怪物!” “由不得你!”老皇帝猛地拍响书案,光影里的侍卫瞬间涌上来,将林衔烛按在地上。 “你和曦儿是一母同胞,血脉最纯,只有你们能镇住昭明江山!他为明,你为暗,生死与共——这是你的命!” “父皇!求您了!我不想死!放开我!”光影中的林衔烛像头被缚的幼兽,嘶吼声刺破屏障。可老皇帝只是一步步走近,手中匕首泛着寒光:“老二,忍忍就过去了。” “不——!” 匕首刺入心口的剧痛穿透光影,连围观的修士都忍不住蹙眉。 光影中的林衔烛从惊恐到绝望,最后只剩空洞的眼神,像尊被遗弃的泥塑瘫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泥泞中醒来,胸口的伤已愈合,掌心却多了块刻着“林衔烛 奴”的玉牌。他踉跄着回翊坤宫,宫女递来的伞被他狠狠推开。 回到偏殿,他就那么湿淋淋地坐了三天,皇后王氏在门外敲了三天的门:“烛儿,开门啊!告诉母后,到底怎么了?” 门内只有死寂。 后来王氏咳血卧床,林衔烛始终缩在偏殿角落,像个活死人。直到王氏弥留之际,他才推门而入。 王氏攥着他的手,泪如雨下:“烛儿……是娘没护好你……别恨你弟弟,他什么都不知道……求你……” “好……母后,我不恨他。”光影中的林衔烛声音沙哑,可王氏闭眼的瞬间,他眼底最后一点光也灭了。 五年后,宫变的火光染红了光影。二十岁的林衔烛提着染血的刀踹开御书房门,匕首狠狠刺入老皇帝心口——像当年老皇帝对他那样。 而十五岁的林衔曦冲出太子府时,只看见满院鲜血。他望着持刀的哥哥,声音发颤:“哥……这是怎么了?” 林衔烛一步步逼近,染血的手攥住他的狐裘,溃烂的手臂露出来:“怎么了?我的好弟弟。太子之位坐得舒服吗?” 他笑得癫狂,血泪从眼角滑落,“你可知我为何消失六年?因为父皇喜欢你!你是天之骄子,我呢?” 他扯开衣袖,露出更多溃烂的伤,“这些,都是替你受的!我是你的子契,林衔曦!替你扛着这诅咒!” “哥,我不懂……什么子契?什么诅咒?”林衔曦吓得浑身发抖。 “你不懂?”林衔烛笑得更狠,将一颗黑药丸塞进他嘴里,“那就尝尝这骨裂心碎的滋味!” 诡异的符文涌入林衔曦体内,少年在地上翻滚嘶吼,皮肤寸寸溃烂,而林衔烛身上的伤却在愈合。 玉牌上“林衔烛”三字淡去,浮现“林衔曦”三个血字。林衔烛将玉牌踩在脚下,声音温柔又残忍:“从今往后,我做明。封你为摄政王,永远做我的刀,我的奴。” 雪落下来,盖住了太子府的血。光影中的林衔曦躺在雪地里,望着哥哥的背影,眼神茫然。 次日登基大典,林衔烛身着龙袍,声音洪亮:“昨日国师谋反,幸得前太子衔曦拼死护驾!特封其为摄政王,辅佐朝政!”光影里的他,眼中藏着一丝讥诮。 光影散去,林间一片死寂。修士们望着林衔烛腐烂的脸,再看看被苏烬护着的凌言,唏嘘声此起彼伏—— 原来这昭明皇室的光鲜之下,藏着这般腌臜的兄弟残杀。 第305章 咒契 林衔烛喘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在林衔曦身上,语气陡然变冷:“你勾结那人,水渊秘境的千具妖兽枯骨是你献祭的吧?蓬莱岛被活祭的弟子,易水截杀的修士,青石镇一夜覆灭的百姓……还有火凤台散派的惨案……” 他每说一件,林衔曦的脸色就白一分,“老九,你还要疯到什么时候?” “我疯?”林衔曦猛地抬头,眼底血丝密布,“我若不疯,怎会被你踩在脚下做了这么多年的奴!” “够了。”林衔烛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解脱的疲惫,他转向凌言,目光竟柔和了些许,“南宫羽,是你的养父!” 凌言浑身一震,抬头望过去。 “当年宫变,林贵妃怀着身孕,是镇北王南宫羽从火海里将她救了出来。” 林衔烛缓缓道,声音轻得像叹息,“他们隐居在长安,南宫羽待她极好,她成了南宫羽续弦。有一子,取名南宫言——就是你。” “二十二年前长安那场大火,是林衔曦派去的人放的。” 他看着林衔曦,眼神冰冷,“他想斩草除根,却没想到凌霄阁的人恰好路过,将你救了回去。这些年,他怕你寻仇,暗中派了无数人追杀,可惜都没能得手。” 凌言只觉耳边嗡嗡作响,南宫羽温和的笑容,大火中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有自己被人从火里抱出来时看到的那片猩红…… 所有记忆碎片在此刻拼凑完整。他望着林衔曦,又看向林衔烛,眼底翻涌着震惊、痛苦,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茫然。 林衔曦看着凌言眼中的情绪,忽然疯狂地笑了起来:“是又如何!孽种,就该烧死!南宫羽那个老东西护着她,也该杀!” “闭嘴!”凌言猛地挣脱苏烬的怀抱,流霜剑不知何时已回到手中,剑刃直指林衔曦,眼底是从未有过的猩红,“南宫家的火是你放的?” 林衔曦笑得更疯了,眼睛里迸出淬毒般的光,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齿:“没错!就是我!” 他猛地拍着胸口,每拍一下,腐烂的皮肉就簌簌往下掉渣,“南宫羽那个老东西,当年在宫里护着林贵妃就敢跟本王叫板,到了长安还敢藏着林家的种!本王派人去要,他竟说什么‘贵妃已是南宫妇,孩儿姓南宫’——呸!” 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狠戾如刀:“不肯交出林氏余孽,本王只好送他们一家老小归西!那场火,烧了三天三夜,南宫家上下百余口,连条狗都没跑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凌言煞白的脸,笑得越发狰狞,“只可惜算漏了你这个小崽子,竟被凌霄阁的老东西捡了去。当年只当你是南宫羽的遗孤,没放在心上……没想到啊没想到……” 他拖长了语调,像是在欣赏凌言眼底翻涌的血色:“早知道你是林家的种,是林衔言,我当年就该把你抓回来,把子契下在你身上!” “凭你这一身修为,肯定比二哥这副烂皮囊挺得久!说不定啊,还能替本王把这诅咒压得死死的,让本王安安稳稳坐这江山!” “我杀了你!” 凌言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碴和血沫。流霜剑嗡鸣如龙吟,剑身上瞬间腾起炽烈的白光。 他猛地挣脱苏烬的手,身形如离弦之箭,扑向林衔曦,剑刃划破空气,留下一道刺眼的白痕。 “老十!” 林衔烛几乎是凭着本能扑过去的。他本就脱力靠在树上,此刻强行催动灵力,身体像被狂风撕扯的破布,踉跄着挡在林衔曦身前。 腐烂的手臂抬起,堪堪对上流霜剑的锋芒——“嗤”的一声,剑刃没入他的小臂,腐肉与白骨被齐齐剖开,黑红色的血喷涌而出。 凌言的动作猛地顿住。 林衔烛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盯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剑刃的寒光:“杀了他……以我这身子骨……替你承受不了多久诅咒……” 他咳着血,声音断断续续,“你想变成……我们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吗?” “谁要做这狗屁皇帝!”凌言猛地后撤一步,流霜剑“哐当”插在地上,剑刃震颤不止。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节白得发青,指甲嵌进肉里,“我姓南宫!我是南宫言!不是什么林衔言!更不是你们林家的人!” “哈哈哈……哈哈哈!”林衔曦在后面笑得前仰后合,甚至因为笑得太猛,牵动了灵台的死契,疼得倒抽冷气也停不下来。 “契约已成……你想逃?”他指着凌言,眼神里满是恶毒的快意,“林氏血脉,就剩我们三个了!你杀啊!有本事你把我和二哥都杀了!看看谁还能与你结契!” 他喘了口气,目光扫过凌言紧绷的侧脸,像是在看一件即将腐烂的珍宝:“真的很期待啊……” “等你到了四十岁,诅咒发作,会不会也像我和二哥这样,皮肉烂得见骨?会不会也尝尝那经脉被啃噬的滋味?哈哈哈……想想就痛快!” “阿言,别冲动。”苏烬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凌言的手腕。他的手心微凉,力道却很稳,九尾虚影不知何时已完全展开,银焰在尾尖静静燃烧,“他在激你。” 凌言的手腕被攥得生疼,却挣不开。他看着林衔烛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看着林衔曦那副疯魔的脸,胸腔里的愤怒像是要炸开,却又被苏烬掌心的温度浇下一丝清明。 林衔曦见他不动,笑得更放肆了:“怎么样?不敢了?灭你南宫满门的就是本王!放火烧了你家的也是本王!” “你不是想报仇吗?你能杀得了吗?”他拖着长音,故意把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南宫言?还是叫你林衔言?十弟?哦对了……” 他忽然压低声音,眼神诡谲,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按照林家的规矩,如今主契在你,子契是二哥和我……” “可一旦我们俩死了,这诅咒,就该轮到你了啊……皇帝陛下?” 最后四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凌言的耳朵。 周围的修士们大气不敢出,霍衍按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离洄眉头紧锁—— 他们终于明白这场闹剧的核心:林家的诅咒像个毒瘤,如今要逼着凌言也扎进去。 第306章 枷锁(一) 凌言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锁住林衔曦,眼底的猩红几乎要滴出血来。他没再说话,只是握着流霜剑的手,指节抖得更厉害了。 流霜剑像是感受到主人的痛苦,剑身上的白光忽明忽暗,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林衔烛靠在树上,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局面,忽然低低地笑了。 那笑声很轻,混着血沫,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老九,你以为这样就能逼他认祖归宗?” 他抬眼看向凌言,目光里竟有几分怜悯:“老十,别信他的。这江山,这诅咒……你若不想认,谁也逼不了你。” “逼不了?”林衔曦笑得狰狞,“二哥,你忘了同生契的规矩?只要他身上流着林家的血,只要我们还活着,他就永远甩不掉!除非……” 他故意顿住,眼神扫过凌言的脖颈,“他自己了断,去陪南宫家那些死人!” “你找死!”苏烬的声音陡然变冷,九尾尾尖的银焰瞬间暴涨,带着灼人的热浪扑向林衔曦。 林衔曦却不躲不闪,反而挺起胸膛:“来啊!烧死我!正好让他看看,子契一死,主契会不会被反噬!” 银焰在他面前半寸处骤然停住,苏烬的眼神冷得像冰。 林间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林衔曦癫狂的笑声在回荡,还有远处万妖窟裂隙偶尔传来的低沉轰鸣,像是在为这场扭曲的血脉纠葛,奏响不祥的序曲。 就在林间对峙的僵局中,天际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裂帛声—— 那道本已停止蔓延的万妖窟裂隙竟再次扩张,墨色的瘴气如活物般翻涌,结界边缘的灵光被啃噬得滋滋作响,连日光都被染成了诡异的青灰色。 凌言猛地抬头,眼底的猩红尚未褪去,却已被决绝覆盖。 他看都没再看林衔曦一眼,足尖在流霜剑的剑脊上轻轻一点,身形如断线的白虹掠向高空。 流霜剑似有灵识,嗡鸣着追随主人,剑身上的白光骤然暴涨,与结界边缘的灵光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 “结阵!”凌言的声音穿透风声,带着灵力透支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下方的霍衍等人早已蓄势待发,七八名擅阵法的修士立刻掐诀,阵盘在空中连成北斗之形,源源不断的灵力顺着光丝汇入凌言的光网。 凌言悬在裂隙正上方,流霜剑在他掌心高速旋转,剑影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如星子般嵌入结界的缺口。 可那裂隙像是被无形之力拉扯,每补上一块,边缘就立刻被瘴气啃噬出更大的缺口。 凌言咬着牙,指尖渗出鲜血,血珠滴在流霜剑上,瞬间被剑刃吸收—— 剑身上的白光竟染上一层血色,修复的速度陡然加快。 丹田内的灵力如决堤的洪水般外泄,经脉传来针扎似的疼,眼前阵阵发黑,却死死攥着剑不肯松手。 苏烬在地面仰头望着,随时准备冲上去分担,却又怕贸然介入打乱凌言的灵力节奏,只能看着他衣袂被瘴气掀起,身影在光与影的撕扯中摇摇欲坠。 半个时辰后,当最后一缕瘴气被光网逼退,裂隙边缘的灵光终于稳定下来,缓缓收缩成一道淡金色的屏障时,凌言手中的流霜剑“哐当”坠向地面,身体如断翅的鸟,直直从高空栽落。 “阿言!”苏烬瞬间化作流光冲上前,稳稳将他接在怀里。 凌言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靠在苏烬肩头微微喘息,灵力耗损的虚弱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两人落地时,霍念早已提着龙城剑候在一旁,看着凌言毫无血色的脸,眉头紧锁:“师父,您怎么样?” 见凌言虚弱得说不出话,他又转向林衔曦,眼神里带着少年人的执拗,“还有这两人的话……未必可信!什么诅咒,定是他们胡编乱造的,就算真有,也一定有解开的法子!” “法子?”林衔曦靠在树桩上,被死契反噬的疼让他龇牙咧嘴,却仍不忘嘲讽。 “除非你们能把玄霄那老贼从坟里刨出来!这诅咒是他亲手下的,神翼诅咒……哈哈哈,什么狗屁神翼,不过是锁着我们林家永世不得翻身的枷锁!” 他看向凌言,眼神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十弟,好好享受这牢笼吧,你逃不掉的!” “你闭嘴!”霍念气得额头青筋暴起,龙城剑“嗡”地出鞘半寸,就要冲上去理论。 “念儿!”霍衍一把拉住他,苍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可冲动。他身上有死契,你若伤他,主契反噬,青鸾也会受牵连。” 霍念愤愤地收剑入鞘,却仍死死瞪着林衔曦,胸口起伏不止。 苏烬将凌言扶稳,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调息,然后冷冷扫过周围议论纷纷的修士,声音不大,却带着威压:“诸位,昭明王朝本就是人界皇室,玄界素来不插手皇室纷争。他们兄弟间的恩怨,与玄界无关,自然不必给诸位交代。” “怎么就与我们无关了?”人群里突然响起一个尖锐的声音,是常欢,他指着林衔曦怒吼,“这次万妖窟结界异动,水渊秘境、蓬莱岛的惨案,死了多少玄门弟子?桩桩件件都是这狗贼的阴谋!凭什么不给我们一个交代?” “交代?”苏烬厌恶地瞥了他一眼,尾尖的银焰微微晃动,“林衔曦被死契所缚,灵力已废,以后再难利用摄政王身份作恶,这难道不是交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陡然加重,“别忘了,他不过是枚棋子!真正在幕后操纵一切、献祭生灵、撕裂结界的另有其人!” “你们与其在这里逼迫一个不想沾林家分毫的人,不如尽快查出幕后黑手的阴谋——再拖下去,万妖窟彻底崩碎,结界灵力失衡,谁也活不了!” 常欢被他怼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在苏烬冰冷的眼神下缩了缩脖子。 周围的修士也纷纷低下头,苏烬的话如冷水浇头,让他们从复仇的狂热中清醒了几分—— 眼前最重要的,是守住结界,揪出真凶,而非纠缠于皇室的陈年旧怨。 林衔曦看着这一幕,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悲凉:“棋子?说得好……我们都是棋子……” 他看向凌言,眼神复杂,“可十弟,你以为你逃得掉吗?玄霄的诅咒……” 话音未落,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涌出黑血,灵台处的死契红光疯狂闪烁。 林衔烛靠在树上,脸色同样难看,显然也承受着反噬之痛。 第307章 枷锁(二) 凌言靠在苏烬怀里,缓了许久才攒起一丝力气,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想留下商讨后续的,随我回宫里。不愿的,自便。”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咳血不止的林衔曦与林衔烛,最终落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宦官身上,语气平淡无波:“你,把他们带回去。” 宦官连忙应声,膝盖还在打颤,却不敢有丝毫迟疑,哆嗦着去扶两人。 林衔曦挣扎着啐了口血沫,眼神怨毒地瞪着凌言,却被死契的反噬疼得说不出话。 林衔烛则任由宦官拖拽,腐烂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早已认命。 凌言又看向霍念:“霍念,你亲自跟着,务必看好他们,不许出任何差错。” “是,师父!”霍念立刻躬身应下,握紧龙城剑守在宦官身侧,眼神警惕地盯着那两人,生怕他们耍什么花样。 安排妥当,凌言转头看向霍衍,眉宇间拢着化不开的疲惫:“宗主……先回去再说。” 霍衍看着他惨白的脸,心疼又无奈,只得点头:“好,都听你的。” 凌言抬手想召回流霜剑,指尖刚动,便被一阵剧烈的眩晕攫住,灵力在经脉里乱撞,疼得他闷哼一声。 “别动。”苏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等凌言反应,他已俯身将人打横抱起,屈指轻弹,流霜剑便自动归鞘。“你灵力损耗太甚,经不起折腾。” 说着,他眉心微光一闪,星霜剑缀着细碎星点的长剑出现。 足尖一点,抱着凌言稳稳落在剑上,星霜剑嗡鸣一声,带着两人化作一道流光,朝着皇城方向掠去。 霍衍与其余修士对视一眼,也纷纷召出法器,紧随其后。 皇城宫墙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光泽,星霜剑稳稳落在宫道上。 苏烬抱着凌言大步流星往里走,路过的侍卫想拦,看清他怀里的人是凌言,又被他周身凛冽的气势震慑,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苏烬哪里耐烦寻什么宫殿,瞥见不远处一座歇山顶的宫殿还算气派,抬脚便踹向朱漆大门—— “哐当”一声巨响,两扇厚重的门被踹得向内敞开,门轴发出痛苦的呻吟。 殿内守着的两名宫女正垂首站着,被这动静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后退两步,脸色惨白地看着突然闯入的两人。 “喊什么?”苏烬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威压,那双金瞳冷冷扫过去,吓得宫女们立刻捂住嘴,连呼吸都放轻了,“去,煨一碗最浓的参汤来,越快越好。”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无形的钩子,让人心头发颤。宫女们对视一眼,慌忙屈膝行礼,连滚带爬地往后殿跑去,生怕慢了半分。 苏烬这才抱着凌言走进殿内,目光扫过周遭—— 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的山水图,角落里燃着的安神香,倒也算雅致。他没心思细看,径直走到铺着软垫的长椅旁,小心翼翼地将凌言放下,让他半靠在自己怀里,又脱下外袍盖在他身上。 凌言闭着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倒是随意。” “在我眼里,再华贵的宫殿,也不及你安稳半分。”苏烬低头看着他,指尖轻轻拂过他汗湿的额发,语气里的强硬尽数化作温柔,“先歇会儿,我给你渡些灵力。” 凌言没再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闻着他身上清冽的草木香,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意识渐渐模糊。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那两名宫女端着参汤回来了,低着头战战兢兢地放在旁边的矮几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烬挥了挥手,她们便如蒙大赦般退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悄悄关上门。 暮色从窗棂渗入,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流霜剑与星霜剑在殿角静静悬着,剑身上的灵光交相辉映,像是在守护着这片刻的安宁,也预示着前路未卜的风雨。 凌言喝了小半碗参汤,暖意刚漫过心口,倦意便如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他是真的太累了—— 前一刻还在为修补万妖窟结界拼尽全力,下一刻就被卷入林家扭曲的血脉纠葛,莫名其妙成了所谓的“皇帝”,背负着不知所谓的诅咒,杀父灭门的仇人就在眼前却动不得…… 一连串的事像巨石压在胸口,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他靠在软垫上沉沉睡去,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汗,眉头死死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挣扎。 苏烬坐在他身侧,静静看了他许久,指尖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却被他无意识地蹙得更紧。 内室的衣柜里挂着几件华贵的狐裘,是这宫殿原主人的物件,苏烬取了件最厚实的,小心翼翼地盖在凌言身上。 又从袖中摸出一枚银纹玉符,指尖在符上快速划过,淡青色的结界便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个寝殿,将外界的纷扰彻底隔绝。 他低头看着凌言安静的睡颜,嘴角牵起一抹苦笑,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结界……这辈子终究还是用了。只是这次,不再是锁着你,是护着你。” 轻轻带上门时,他转头对守在门口的几个小宫女道:“里面躺着的,是你们的新主子。仔细守着,他醒了立刻去太极殿通禀我,半点差池都担待不起。” 小宫女们被他眼中的金瞳晃了晃,连忙屈膝应是,连头都不敢抬。 苏烬转身走向太极殿,刚进庭院,就听见里面传来嘈杂的议论声,像无数只苍蝇在嗡嗡作响。 殿内果然聚满了各门派的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脸上带着或怀疑或鄙夷的神色。 “你们说,这凌言……真能当这皇帝?”一个身着青城派道袍的修士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屑,“他林氏做下那等伤天害理的事,屠灭南宫满门,勾结妖邪献祭生灵,凭什么还能占着凡间帝王的位置?” 旁边个穿昆仑派服饰的立刻接话:“就是!依我看,该联合起来讨伐他!玄门岂能容这等与妖族为伍的人执掌人界权柄?他那徒弟苏梓宸,可是九尾天狐!妖族余孽,指不定早就和他串通一气,想祸乱玄界!” “啧,你们还没看明白?”一个尖嗓子的修士挤过来,眼神暧昧地扫了扫殿外,“那苏梓宸对凌言的态度,亲密得都快贴身上了。师徒俩搞到一起,还是龙阳之好,这要是传出去,玄门的脸都要被丢尽了!” 第308章 示威(一) “可不是嘛,”另一个人跟着起哄,“说起来,苏梓宸生得那般俊美,凌言年轻气盛,怕是早就动了歪心思。收了当徒弟,名正言顺地留在身边,啧啧,这算盘打得真响。” 他们越说越离谱,目光忽然落在角落里的霍念身上,语气更添了几分戏谑:“还有他那另一个徒弟霍雨桓,也是个绝色的少年郎。你说,这凌言收了两个这般出色的徒弟,真就没点别的想法?我看啊,霍少主怕是也早被他……” “你们他妈的胡说八道什么!” 霍念本就憋着一肚子火,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哐当”一声拔出龙城剑,剑刃直指那几个嚼舌根的修士,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烧起来,“嘴巴放干净点!再敢诋毁我师父,信不信老子劈了你们!” “哟,霍少主这是急了?”尖嗓子修士非但不怕,反而笑得更得意,“我们说的难道不是事实?你师父表面冰清玉洁,背地里和徒弟不清不楚,连妖族都能纳入后宫,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他往前凑了两步,故意压低声音,却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再说了,苏梓宸是九尾天狐,同修时能助修士精进灵力,你师父怕是早就知道,故意收了当徒弟,好光明正大地……” “我去你妈的!” 霍念再也按捺不住,龙城剑猛地注入灵力,剑身上腾起炽烈的红光,带着破风之声直劈向那尖嗓子修士!他本就年轻气盛,护师心切,此刻怒到极致,招招都带着杀意。 那修士没想到他真敢动手,慌忙祭出法器抵挡,却被龙城剑的威压震得连连后退,法器“哐当”落地,人也踉跄着撞在柱子上,疼得龇牙咧嘴。 “老子今天就把你这张破嘴割了!”霍念步步紧逼,剑刃离那修士的脖颈只有寸许,眼中的狠戾吓得对方脸色惨白,连连求饶。 周围的人竟没一个上前阻拦,有的抱着看戏的心态,有的甚至暗暗点头,显然也认同那些龌龊的揣测。 霍衍在一旁看得心口发堵,想拦又知道拦不住——这口气,不让霍念出了,恐怕得把自己气坏了。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在太极殿动刀动剑,是当昭明皇室的规矩摆设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烬站在殿门口,金瞳里没有半分温度,九尾虚影在他身后若隐若现,银焰尾尖的光让整个大殿都冷了几分。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议论的修士,最后落在霍念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师弟,收剑。” 霍念握着剑的手还在抖,胸口剧烈起伏。苏烬从他身边走过拍了拍他的肩头,“师弟,别脏了手!” 他这才不情愿地收了剑,只是仍死死瞪着那尖嗓子修士,像是要把对方生吞活剥。 苏烬径直走向殿中主位,目光冷冷扫过众人:“诸位留下,是为商讨万妖窟后续,还是为嚼舌根而来?若是后者,现在就可以滚了。”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方才议论得最欢的几人,此刻都缩着脖子,不敢再出一声。 苏烬看着殿内一片死寂,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那笑意却半点没达眼底,金瞳里翻涌着威压,几乎要将空气凝住:“怎么不说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玄色衣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刚才一个两个的,不是说的挺开心?舌头没被割,倒先哑了?” 殿内的修士们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纷纷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苏烬却没打算就此罢休,他抬眼扫过众人,声音陡然提高:“我今儿还就告诉你们了——凌言,就是我苏梓宸的妻!” 这话如惊雷炸响,殿内瞬间响起一片抽气声,连霍衍都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 “我们拜过堂,天地为证,日月为媒;合衾酒喝了,交杯盏碰得脆响;发也结了,他的青丝缠着我的,藏在锦囊里贴身带了三年!” 苏烬字字铿锵,“怎么着?这修真界哪条规矩写了,师徒不能结为道侣?你们倒是给我找出来看看!” 他猛地转向刚才起哄最欢的几个修士,眼神淬了冰:“一个个装什么清高鄙薄?不过是自己心里肮脏,看什么都带着龌龊!我与阿言坦坦荡荡,情出自愿,轮得到你们这群长舌妇说三道四?” “还有,”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那些质疑凌言的人,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嘲讽,“他要不要做这个狗屁皇帝,是他自己的事,轮得到你们来讨伐?” “还是说,玄界的事已经不够你们折腾,非得把手伸到凡人的朝堂上,当一把指手画脚的‘正义使者’?” 他往前又逼了一步,九尾虚影在身后缓缓展开,银焰尾尖腾起半尺高的火苗,殿内的温度骤然下降:“嗯?说话啊!刚才不是挺能说的?怎么这会儿都成了哑巴?” 无人应声,连那尖嗓子修士都缩在柱子后,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 苏烬冷笑一声,周身的灵力陡然暴涨,一股属于上古神兽的威压如潮水般漫开,修为稍低的修士直接“咚”地跪了下去,脸色惨白如纸。 “我明着告诉你们,”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狠厉,“我苏梓宸,是九尾天狐的嫡系血脉,血脉一旦完全激活——” 他顿了顿,金瞳里闪过一丝凶戾,“别说你们这些所谓的宗师,便是那些躲在深山老林里的‘神懿’老怪物,见了我也得掂量掂量!” “谁敢动凌言一根头发,大可试试!”他尾尖的银焰“腾”地蹿高,映得他半边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慑人。 “我苏梓宸从来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没耐心跟你们讲什么慈悲为怀。你们若想咄咄逼人,把主意打到他头上——” 他舔了舔唇角,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我只好先做这个恶人,杀几个不长眼的东西,给你们提个醒!”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所有修士都低着头,没人敢与他对视,刚才那些龌龊的议论,早已被恐惧碾得粉碎。 苏烬看了眼噤若寒蝉的众人,眼底的戾气稍稍收敛,却仍带着十足的警告:“现在,谁还有异议?” 无人应答。 他这才转身,走到主位旁的椅子上坐下,语气恢复了几分平静,却依旧带着威压:“既然没异议,就说说万妖窟的事。幕后之人一日不除,结界就一日不安稳,与其在这里嚼舌根,不如想想怎么查清楚,那人到底是谁,想借万妖窟做什么。” 第309章 示威(二) 殿内的修士们这才缓过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究是没人再敢多嘴,只能硬着头皮,开始讨论正事。 只是偶尔有人偷偷抬眼看向苏烬,眼底还残留着刚才那番话带来的惊惧—— 他们终于明白,这个看似俊美温和的九尾天狐,护起人来,是真的会要命的。 苏烬扫过殿内那群垂首敛目的修士,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淡了下去。 这些人,上一世便是这般,平日里聚在一处嚼舌根时比谁都踊跃,真要遇上事了,反倒比谁都缩得快。 他懒得再与这群乌合之众虚与委蛇,转身看向一直默立在侧的霍衍,声音沉了沉:“宗主。” 霍衍抬眸,对上他金瞳里的清明,已知他有话要说,微微颔首:“你讲。” “镇虚门那边,我和师尊怕是暂时回不去了。林衔曦这颗棋子没了,幕后之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你们回去之后,多留意他的动向——我总觉得,他接下来要做的事,只会比之前更疯狂。”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凝重:“更要紧的是,师尊如今被这摊子事卷进来,那诅咒……” 提到凌言身上的诅咒,苏烬的金瞳暗了暗,“须查清楚源头是什么。还有凌霄阁那边,你们也得多加留意。我怀疑幕后之人不止一个,凌霄阁里藏着的秘密,恐怕比我们想的要深。” 话音刚落,角落里传来一阵骨片碰撞的轻响。 云风禾摇着他那柄缀满雪白骨片的骨扇,扇尖轻点掌心,朗声道:“苏兄这话在理。凌宗师的诅咒非同小可,我回去后便去昆仑墟藏经阁翻查典籍,说不定能找出些蛛丝马迹。” 他身旁的离洄也跟着点头,声音笃定:“云兄说得是,昆仑墟藏书最是驳杂,或许真有线索。水云剑宗虽不擅此道,但凌霄阁最近的动静,我回去后会仔细查探。” 苏烬看向两人,眼底掠过一丝意外。昆仑墟与水云剑宗素来中立,极少主动掺和这些纷争,没想到这次竟会率先表明立场。 他略一拱手,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激:“多谢二位。” 殿内修士见昆仑和水云剑宗都站了出来,神色顿时活络起来。 常欢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两圈,突然拔高声音开口:“诸位!如今有更要紧的事得议一议——火凤台之前是玄界盟主,可掌门被凌霄阁以‘神罚’处置了,这盟主之位空悬许久,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依我看,该召玄门大会了!” 伏音在一旁听着,忍不住笑了笑,慢悠悠道:“常掌门这话就奇了,如今各大门派的掌门、宗主都在此处,何必还要劳师动众单独召开大会?就地商议,岂不省事?” “这怎么能一样!”常欢立刻驳斥,脖子梗得笔直,“玄门大会历来要在总坛由上仙界五大仙山主持召开,何等郑重?岂能如此随便?” “哦?”一道清冷的女声插了进来,姜然抱着剑斜睨着他,嘴角噙着抹冷笑,“是碧霞宗觉得自己位列中仙界,有能力争一争这盟主之位了?还是别有用心,想趁乱上位,另有所图?” 这话直戳要害,常欢的脸“唰”地涨成了青紫,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休要胡言!”却再找不出别的话来反驳。 谢渡雪在一旁看得有趣,啧了一声,摇着折扇打圆场:“好了好了,先别吵这个。昭明王朝更换帝君的事还没落实呢,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毕竟关乎人间王朝以后是不是还由凡人统治。”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苏烬身上,笑得温文尔雅,语气却带着几分试探:“凌言宗师是修士,若他真坐了新帝,那昭明王朝可就成了修士统率的王朝了。苏宗师别多心,我只是就事论事。” 苏烬的眉峰蹙了起来,金瞳里的光冷了几分。他沉默片刻,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那就请诸位掌门在黎安多留几日,等结果便是。”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众人,再次强调:“但我还是那句话,这破皇位,他想不想要,是他自己的事,谁也逼迫不了。” “愿意留在宫中的,我会安排下人带诸位歇息;不愿的,也可以出宫在城中等候。” 苏烬的目光掠过殿中摇曳的烛火,“至于结果要等多久……不确定。毕竟此次万妖窟结界破裂,是师尊修补的,他损耗极大,总得让他缓一缓。” “诸位请便。” 说完,他不再看众人的反应,转身便向殿外走去。 霍衍见状,朝苏若雨和霍念递了个眼色,三人立刻跟上。 苏若雨经过常欢身边时,还特意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嘲讽,看得常欢差点咬碎了牙。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里面的窃窃私语。苏烬抬头望向天边的残月,指尖攥得有些紧。 这天……要变了。 而殿内,修士们面面相觑,终究是没人敢再议论凌言的事。只是看向彼此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各怀鬼胎的复杂—— 玄门大会的提议、昭明王朝的走向、凌霄阁的秘密,还有那神秘的诅咒……这黎安城的水,似乎比他们想的还要深。 四人踏着夜色回到凌言静养的宫殿时,廊下的宫灯正被晚风拂得轻轻摇晃,将细碎的光晕投在青砖上。殿内静得很,只隐约飘来一丝淡淡的熏香,想来是凌言还在安歇。 苏烬脚步放轻,刚跨过门槛,便见廊下立着个绿衣宫女,约莫十五六岁,眼观鼻鼻观心地垂着手,看着倒比别处的宫人多了几分镇定。 他停下脚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指令:“你,过来。” 那宫女连忙上前两步,屈膝行礼:“奴婢参见……” “不必多礼。”苏烬打断她,目光扫过殿外,“方才殿里那些修士,愿意留在宫中的,便寻些僻静院落安排住处,每日按规制送吃食即可。不必特意奉承,也别慢待了,出了差错唯你是问。” 宫女连忙应道:“是,奴婢记下了。” “若有人要出宫,让守卫直接放行。”苏烬又道,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但谁要是敢在宫里滋事,或是私下议论主殿里的人,立刻来报我。”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却让宫女后颈一凉,忙不迭点头:“奴婢省得!” 第310章 整顿(一) 苏烬这才颔首,转身时,眼角余光瞥见霍念正撇着嘴,一脸不耐地盯着墙角—— 那里,林衔曦和林衔烛被捆仙索缚着,瘫在地上,一个脸色惨白如纸,一个早已没了半分力气,活像两条离了水的鱼。 霍念手里还提着柄长剑,剑尖正对着林衔曦的咽喉,若不是苏烬先前拦着,恐怕早戳下去了。 苏烬看了眼霍念,又对那宫女补充道:“再传下去,备些热食送到偏厅,另外,把这殿里空置的几间厢房都收拾出来,我们要在此住几日。” 说完,他朝墙角抬了抬下巴,瞥向霍念:“霍念,把这两个东西关到西头的偏殿去。” 话音未落,他指尖已凝起一道淡金色的灵力,“嗡”地一声打在西偏殿的门楣上—— 那是道锁灵结界,寻常修士都破不开,更别说被捆仙索缚着的林氏兄弟。 “丢进去。”苏烬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丢弃两件垃圾。 霍念早就憋了一肚子火,闻言哪里还忍得住?他“嗤”了一声,也不顾林衔曦还在挣扎的反抗,反手揪住对方的衣领,没好气地提起来。 林衔曦本就受了重伤,被他这么一拽,疼得闷哼出声,霍念却看都没看,抬脚就往他膝弯踹了一下,借着惯性,“咚”地将人扔进了偏殿。 紧接着,他又转身提起瘫成烂泥的林衔烛,对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被他像拖死狗似的拽到门口,直接扔了进去。 “砰!” 霍念反手带上门,结界的金光在门板上流转了一圈,才算完事。 旁边的几个宫人早就吓得脸色煞白,手里的拂尘、托盘掉了一地,有两个胆小的甚至捂着脸不敢看——那可是前几日还高高在上的摄政王,还有刚被废黜的皇帝啊!就这么被人跟扔牲口似的锁进了偏殿? 霍念转过身,见那群宫人僵在原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顿时火不打一处来,厉声骂道:“都特么看什么看?!” 他一脚踹在旁边的廊柱上,震得宫灯都晃了晃:“这两个杂碎害我师父,老子没当场劈了他们,已是仁慈!” 他指着主殿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赶紧滚!该收拾房间的收拾房间,该备吃食的备吃食!记好了,从今往后,这宫里的主子,只有主殿里躺着的那位——凌言宗师!” 宫人们被他吼得一个激灵,哪里还敢多留?忙不迭捡起地上的东西,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连脚步声都透着慌乱。 苏若雨在一旁看着,轻轻扯了扯霍念的袖子:“行了,别吓着他们。” 霍念这才喘了口气,狠狠瞪了眼偏殿的方向,没再说话。 霍衍走到苏烬身边,目光落在主殿的门帘上,低声道:“青鸾他……情况如何?” 苏烬望着那层薄薄的纱帘,眼底的戾气淡了些,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还在睡。灵力损耗过度,没伤及根本,只是那诅咒……”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抬手按了按眉心。 偏厅里很快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响,想来是宫女们按吩咐备了吃食。苏烬回头看了眼三人:“先去吃点东西吧,折腾了一夜。” 霍念虽还有气,却也确实饿了,哼了一声,率先往偏厅走去。苏若雨看了眼霍衍,两人紧随其后。 苏烬刚在偏厅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玄色袖角,眉峰却始终没松开。 瓷碗里的热汤冒着白气,氤氲了他眼底的金瞳,可那点暖意压根驱散不了心头的沉郁。 事情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凌羲那狗东西,先是在众目睽睽下捅破我是九尾天狐的身份,如今又把凌言困在这黎安城——他到底图什么? 若只是为了阻止我们破坏阴谋,何必费这么大周折?这昭明王朝的烂摊子,分明就是个烫手山芋,凌羲偏要把凌言拽进来,难不成这棋局里,凡人的江山也是颗关键棋子? 正想得烦躁,廊下传来轻细的脚步声,先前那个绿衣宫女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进来,屈膝行了个礼:“仙君,奴婢已经按您的嘱托吩咐下去了。留在宫里的修士都安置了,吃食也让小厨房盯着了;想出宫的已经放行了,守卫那边也吩咐过,仔细盯着来往动静。” 苏烬“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微颤的指尖上,忽然想起一事,抬眼问道:“宫中的近卫,先前都是林衔曦的人?” 宫女手一抖,碟沿的桂花糕险些掉下来,忙稳住心神,低声应道:“是……摄政王把持朝政多年,别说近卫了,便是各宫的掌事、朝中的官员,十有八九都是他的亲信。先前陛下……林衔烛虽坐在龙椅上,其实就是个傀儡。” “傀儡”二字像根针,扎得苏烬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搁下瓷碗,碗底与桌面碰撞出轻响,语气里添了几分沉郁:“这么说,这昭明王朝从上到下,早就被林衔曦蛀空了?” 宫女不敢抬头,只低低“是”了一声。 苏烬闭了闭眼,只觉得头更疼了。师尊修补万妖窟结界损耗本就极大,如今又被这烂摊子缠住—— 满朝文武是林衔曦的人,宫中近卫是林衔曦的人,别说让凌言安安稳稳养伤,恐怕连这宫殿里的空气,都透着林衔曦留下的龌龊。 他忽然睁开眼,金瞳里闪过一丝厉色:“去,把御书房的折子都拿来。” 宫女愣了一下,抬头时撞见他眼底的冷光,慌忙低下头:“这……仙君,奴婢、奴婢没有那个权利……” 她声音发颤,“御书房一直是摄政王的心腹侍卫看管,寻常人别说进了,便是靠近半步,都会被拦下。” “心腹侍卫?”苏烬嗤笑一声,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去,把那个狗东西叫来。” 宫女脸色发白:“仙君,那侍卫统领是林将军的远房侄子,在宫里横行惯了的,怕是……” “怕是不敢来?”苏烬打断她,语气陡然转厉,金瞳里翻涌着威压,连空气都凝了几分,“你去告诉他,就说我苏梓宸叫他。他若识相,自己滚过来回话;若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动什么手脚,或是推三阻四——” 他顿了顿,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声音里淬着冰:“我就让他尝尝,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却带着毁天灭地的狠戾,吓得宫女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她忙不迭点头,连声道:“是!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第311章 整顿(二) 话音未落,人已经踉跄着跑出了偏厅,裙摆扫过门槛时,还带倒了一个矮凳,发出“哐当”一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霍衍端着汤碗的手顿了顿,看向苏烬:“你打算亲自处理这些事?” “不然怎么办?”苏烬抬眼,眼底带着几分无奈,却更多的是不容退缩的坚定。 “总不能让师尊醒来看见这烂摊子,再劳心费神。先看看林衔曦把这王朝折腾成了什么鬼样子,也好早做打算。” 霍念啃着桂花糕,含糊道:“管他呢,要是实在不行,一把火烧了这皇宫,咱们带师父走就是!” “胡闹。”霍衍斥了他一句,却也看向苏烬,“只是这凡人朝堂的事,我们修士插手太多,怕也引来非议。” 苏烬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非议?他今天在大殿上把话都挑明了,早就不在乎那些人的唾沫星子。 他现在只在乎一件事—— 凌言能平安,这盘被搅乱的棋,他得替凌言接过来,哪怕落子步步惊心。 不多时,廊下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侍卫统领刻意放粗的喘息,显然是憋着股怒气来的。 “哪个不长眼的敢叫老子?”粗嘎的声音在廊下炸开,带着林衔曦亲信特有的嚣张,“知道老子是谁吗?敢在宫里撒野……” 话音未落,他已掀帘闯入偏厅,可当目光对上苏烬那双泛着金芒的眸子时,后面的话像被掐断的弦,戛然而止。 苏烬抬眸,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叩。 “我叫你,你敢不应?” 偏厅里的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将苏烬半边脸映在阴影里。他没起身,只是微微抬眼,那双金瞳里漫开的冷光,却比殿外的月色更寒。 上一世,他是玄界闻风丧胆的灭道仙君,虽未登过人间帝位,可指尖碾碎过的宗师、踏平过的仙山不计其数。 骨子里那股睥睨众生的暴虐与威严,早已刻进魂魄里。 别说眼前这个仗着林衔曦狐假虎威的侍卫统领,便是当年那些自诩清高的上仙,见了他苏梓宸,哪个不是敛声屏气,连抬头的胆子都没有? 那侍卫统领不过是个凡俗武者,哪里禁得住这等威压?只被苏烬那一眼扫过,便觉得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攥住了喉咙,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先前那股嚣张气焰“唰”地散了个干净,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各、各位仙君大爷……”他头埋得极低,额角抵着地面,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有、有何吩咐?小的……小的不知是仙君召唤,冲撞了驾、驾临,求仙君恕罪……” 苏烬没看他,慢条斯理地将一只腿抬起来,踩在旁边的锦凳上。 玄色衣袍的下摆垂落,扫过凳面,带出一阵极轻的声响,却像重锤敲在侍卫统领的心上。 他微微俯身,单手撑着膝盖,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的人,眼底的金芒明明灭灭,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你,叫什么名字?” 这姿态,这语气,哪里有半分二十岁青年的样子?分明是久居上位、早已将生杀予夺视作寻常的王者。 那股从骨髓里透出来的鄙薄与掌控力,让旁边的霍衍三人都愣住了。 霍念嘴里的桂花糕差点掉下来,偷偷扯了扯苏若雨的袖子,用口型无声地说:“他这……”活脱脱像个刚从龙椅上下来的暴君。 苏若雨抿了抿唇,眼底却掠过一丝惊讶。 霍衍端着汤碗的手紧了紧,目光落在苏烬那双金瞳上。这股气势,绝非一朝一夕能养出来的,倒像是……经历过无数次血雨腥风,踩着白骨堆爬上来的。 地上的侍卫统领哪敢怠慢?忙不迭回话:“小、小的叫李、李虎……是、是这宫中的侍卫统领……” “李虎?”苏烬嗤笑一声,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林衔曦的心腹?” 李虎身子猛地一颤,头埋得更低了:“是、是摄政王提拔小的……小的、小的只是奉命办事……” “奉命办事?”苏烬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那本座现在让你办事,你办是不办?” “办!办!”李虎连忙应声,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仙君有任何吩咐,小的万死不辞!” “好。”苏烬直起身,从锦凳上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御书房的折子,本座要全部过目。现在,去给本座拿来。” 李虎猛地抬头,脸上闪过一丝犹豫:“这、这……御书房的折子都是……都是摄政王亲批的,小的、小的没权限……” 话没说完,便对上苏烬骤然转冷的眼神。那金瞳里翻涌的戾气,像是要将他活生生吞噬。 “本座说,”苏烬一字一顿,声音里不带半分温度,“去拿来。” 李虎打了个哆嗦,再不敢说半个“不”字,连滚带爬地磕了个头:“是!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说完,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慌不择路地往外跑,刚跑到门口,又被苏烬叫住。 “记住,”苏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不容错辨的警告,“少拿一本,或是敢动什么手脚……” 他没说完,但那眼神里的杀意,早已说明了一切。 李虎一个踉跄,差点绊倒在门槛上,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疯了似的冲进夜色里。 偏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摇曳的轻响。 霍念咂咂嘴:“这家伙,刚才那气势,够吓人的。” 苏烬没接话,走到窗边,望着李虎消失的方向,眼底的金芒渐渐敛去,只余下沉沉的郁色。 御书房的折子,或许能看出些林衔曦与凌霄阁的关联。 他须查清楚,这盘棋背后,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杀机。 一炷香的功夫刚过,廊下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比来时更显慌乱。 李虎掀帘进来时,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滚,浸湿了胸前的衣襟,身后跟着五个捧着奏折的小吏,每人怀里都摞着半人高的奏折,站在门口瑟瑟缩缩,连呼吸都放轻了。 苏烬正坐在雕花楠木椅上,指尖捏着盏青瓷茶碗,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眼底的金瞳。 听见动静,只懒懒地抬了抬眼皮,目光扫过那几摞奏折,声音平淡无波:“全部?” “是是是!”李虎连忙躬身回话,腰弯得像张弓,“小的……小的把御书房能找到的折子都搬来了,一本不少,仙君您过目!” 第312章 整顿(三) 苏烬没说话,只扬了扬下巴。那五个小吏如蒙大赦,忙低着头快步上前,将怀里的奏折小心翼翼地堆在桌案上,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却不敢发出半分磕碰声。 不多时,原本空旷的桌案便被奏折堆成了小山,墨迹的腥气混着纸页的陈旧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仙君若没别的吩咐,小的……小的就先退下了?”李虎偷瞄着苏烬的神色,试探着问道。 “慢着。”苏烬终于放下茶碗,碗底与桌面轻撞,发出一声脆响,“谁说没吩咐了?” 他抬眼看向李虎,眼底的漫不经心淡了几分,添了丝冷意:“林衔曦的心腹,在这宫里还有哪些?不管是侍卫、太监还是各宫掌事,全部给本座叫来。半个时辰内,我要在这偏厅看见他们。” 李虎浑身一僵,脸上闪过一丝难色—— 林衔曦的亲信遍布宫闱,有些还是沾着人命的狠角色,哪是说叫就能叫来的? 可对上苏烬那双似笑非笑的金瞳,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硬着头皮应道:“是!小的这就去办!” 说罢,他转身就往外跑,连脚步都比来时更急,仿佛身后有厉鬼追赶。 偏厅里静了片刻,霍念终于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凑到苏烬身边,压低声音道:“苏烬,你这阵仗……还真把他们拿捏住了?”他看着那堆成山的奏折,咋舌道,“这得看到什么时候去?” 苏烬没抬头,指尖已经捻起最上面一本奏折,漫不经心地翻开。 泛黄的纸页上,林衔曦的字迹张扬跋扈,字里行间满是对朝臣的呵斥与对民生的漠视。 他指尖在“苛捐杂税”四个字上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才对霍念道:“这些人,不过是凡人。” “林衔曦养的狗而已。”他翻过一页,声音轻得像风,“狗最是惜命,也最会看主人脸色。他们先前跟着林衔曦作威作福,是因为林衔曦能给他们好处。” “如今林衔曦成了阶下囚,换个更厉害的主子,他们有什么资本反抗?” 他抬眼看向霍衍与苏若雨,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只是若不用雷霆手段压着,这些人背地里指不定要动什么歪心思——” “藏几本折子,漏报几个亲信,有的是办法糊弄。与其跟他们磨嘴皮子,不如直接把刀架在脖子上,省得麻烦。” 霍衍点头:“你说得在理。凡人朝堂的弯弯绕绕,本就不比玄门简单,快刀斩乱麻才是上策。” 苏若雨也道:“只是这些奏折……”她看着那座“小山”,蹙眉道,“要不要帮你分担些?” “不必。”苏烬合上奏折,放在一旁,“你们折腾了一夜,先去歇着吧。这些琐事,我来应付就好。” 他看向霍念,语气软了几分:“霍念,你若无事,就去主殿守着师尊。他若是醒了,立刻来叫我。” “行。”霍念应得爽快,他本就对这些奏折没兴趣,比起看文书,自然是守着师父更安心,“那我去了,有事喊我。” 说罢,他转身就往主殿走,脚步轻快得很。 霍衍与苏若雨对视一眼,也没再多说,去了安排好的厢房。 偏厅里很快只剩下苏烬一人。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堆奏折上。 他重新拿起一本奏折,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字迹,目光越来越沉。 苛政、贪腐、勾结……林衔曦在这昭明王朝埋下的烂摊子,比他想象的还要糟。 更让他在意的是,好几本奏折里都隐晦地提到了“凌霄阁供奉”,字里行间透着诡异的恭敬,仿佛那些修士才是这王朝真正的主人。 苏烬的指尖猛地收紧,将纸页攥出几道褶皱。 果然,林衔曦与凌霄阁脱不了干系。 他低头看向那堆奏折,眼底的金芒渐盛。 烛火燃得久了,灯芯积了层焦黑,光晕渐渐暗下去,将桌案上的奏折染得一半明一半暗。 苏烬指尖捻着奏折边角,看得极慢,偶尔会停下来,指尖在某个名字或某段话上反复摩挲,金瞳里的光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才发现周遭的光线已弱得有些费眼。恰好瞥见廊下候着的绿衣宫女,便扬声道:“再添几盏灯来。” 小宫女应声进来,手里捧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另一只手提着盏琉璃灯。 她将灯放在桌案角落,又小心翼翼地换了盏新烛,才把茶碗递过去,声音细若蚊蚋:“仙、仙君,您慢用。” 苏烬接过茶盏,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才觉出自己指尖有些发烫。 他抿了口茶,抬眼时见小宫女还站在原地,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便问道:“还有事?” 小宫女被他看得一缩,慌忙低下头,小声道:“回、回仙君,更漏刚敲过,已是丑时三刻了。您看了两个时辰的折子,要不要……歇息片刻?奴婢、奴婢去小厨房给您炜碗参汤?熬夜伤神……” 她话说得磕磕绊绊,却透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关切。苏烬愣了愣,眼底的冷意淡了些许,摇了摇头:“不必。” 他放下茶盏,指尖又落回奏折上,忽然想起什么,抬眼问道:“你在宫里待了多久?” 小宫女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愣才回道:“回仙君,奴婢是三年前进宫的,一直在浣衣局当差,前些日子才被调到这殿里伺候……” “那你该见过林衔曦。”苏烬打断她,语气平淡,“他平时在宫里,都如何行事?” 小宫女身子一僵,像是被这话烫到了,指尖攥着裙摆,声音更低了:“摄政王……他素来跋扈。平日里在宫里走动,身边总跟着二三十个侍卫,见了他的人,不管是太监宫女还是低阶官员,都得跪在地上磕头,连头都不敢抬。”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怕人的事,声音发颤:“有回御花园的花匠不小心挡了他的路,被他身边的侍卫打断了腿,扔出了宫……还有各宫的份例,他想扣就扣,好些太妃娘娘的用度,都被他挪去填了自己的私库。” 苏烬静静听着,指尖在奏折上掐出道浅痕。果然是这副嘴脸,与奏折里那副视人命如草芥的模样对上了。 第313章 整顿(四) “那朝中官员呢?”他又问,“是不是有早朝?” “有、有的。”小宫女连忙点头,“按规矩,卯时正刻开早朝,官员们寅时就得在宫门外候着。只是……” 她咬了咬唇,“只是摄政王嫌早,常常让陛下……让林衔烛传旨免朝,或是自己在书房里批几本折子,便算了事。” “真正上早朝的时候,也多是摄政王说了算。”她偷瞄了眼苏烬的神色,见他没动怒,才继续道。 “满朝文武,敢跟他顶嘴的没几个。去年有位老御史弹劾他贪墨军饷,第二天就被安了个通敌的罪名,斩了……从那以后,早朝就更没人敢说话了。” 苏烬沉默着,指尖在“军饷”二字上重重一按。林衔曦贪墨军饷,奏折里也提过,只是语焉不详,如今听小宫女一说,才知其中竟还藏着人命。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金瞳里已没了半分波澜:“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守在廊下,若有人来,便通报。” 小宫女应声退下,临走前又看了眼桌案上那堆只减了一小半的奏折,轻轻叹了口气,才提着空托盘悄无声息地出去了。 偏厅里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响的轻响。苏烬重新拿起奏折,指尖划过那行“凌霄阁供奉欲取城东良田百亩,以作修行之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林衔曦的跋扈,凌霄阁的渗透,官员的怯懦,百姓的疾苦……这昭明王朝的烂根,比他想的还要深。 阿言醒来若是看见这些,怕是得暴怒的想提剑杀人,都是什么破事,啧!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杂的念头压下去,指尖翻动奏折的速度快了些。 他得在凌言醒来前,把这摊烂泥理清些——至少,得让那些藏在暗处的龌龊,暂时不敢再冒头。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远处隐约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笃笃笃,敲在寂静的宫城里,也敲在苏烬紧绷的心上。 晨光像掺了冰碴的碎金,斜斜地透过窗棂,落在桌案那堆没看完的奏折上。 烛火不知何时已燃尽了最后一寸,只余下半截焦黑的灯芯,在微凉的空气里泛着死气。 深秋的寒意顺着门缝钻进来,裹着殿外落叶的气息,让苏烬下意识地拢了拢玄色外袍。 他将手中奏折扔回“小山”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指尖按在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上,指腹碾过酸涩的眼尾,低声骂了句:“这都什么破事。” 凡间的琐碎竟比玄界的纷争还要磨人。苛捐杂税的明细、官员互相倾轧的密报、边军缺粮的急奏…… 林衔曦这混账竟是半点没管,任由这王朝烂得流脓。也难怪他从来不看这些,换了谁,对着这堆能堵死门缝的破烂,都得头痛欲裂。 他动了动发僵的脖颈,骨节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才扶着桌沿站起身。 一夜未眠,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周身那股属于九尾天狐的慵懒被疲惫冲淡了些,倒添了几分烟火气的沉郁。 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守了一夜的绿衣宫女见他起身,连忙快步走到门口,手里捧着件银狐裘,毛茸茸的狐尾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仙君。”她屈膝行礼,声音带着清晨的微哑,却依旧恭谨,“天凉了,奴婢刚让小厨房烧了炭火,要不要现在生上?” 苏烬瞥了眼那件狐裘,料子极好,想来是宫里的珍品。他摇了摇头,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不必。” 小宫女也不勉强,将狐裘搭在臂弯里,又道:“那……奴婢去给您端碗安神汤?太医说熬夜伤气,您眼眶都青了。” 她抬眼时飞快地扫过苏烬的脸,见他眼下那抹青黑,语气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 苏烬这才正眼看她。小姑娘约莫十五六岁,眉眼清秀,鬓角别着朵素银花,是宫里最低阶宫女的装扮,可眼神里的镇定却比昨日初见时更甚。 他忽然想起还没问过她的名字,便开口道:“你叫什么?” 小宫女愣了愣,连忙垂首:“回仙君,奴婢叫晚翠。” “晚翠。”苏烬重复了一遍这名字,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你记着,我不是你主子。” 晚翠抬头,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主殿里的那位,”他抬下巴朝凌言静养的方向偏了偏,语气沉了沉,“凌言宗师,才是你该尽心伺候的主子。明白吗?” 晚翠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屈膝应道:“奴婢明白。”她将狐裘往前递了递,“仙君先披上吧,您身子骨要紧。便是为了凌宗师,也得保重些。” 这话倒是说到了苏烬心坎里。他没再拒绝,伸手接过狐裘拢在肩上。暖意顺着皮毛漫开来,驱散了几分寒意,也让紧绷的神经松快了些。 “嗯。”他应了声,看着晚翠臂弯里空荡荡的托盘,才想起她还没歇着,“去传早膳吧。简单些就好,主殿那边……若师尊醒了,先端过去。” “是。”晚翠应声,又看了眼桌案上那堆奏折,犹豫着补充道,“奴婢让小厨房多备了些热粥,您……多少吃点。” 苏烬没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晚翠福了福身,抱着空托盘退了出去。 晨光里,她的脚步轻快了些,走到廊下时,还回头望了眼偏厅的方向,小声嘀咕了句:“真是个怪人……” 怪人身处偏厅,正望着那堆奏折出神。晨光落在他青黑的眼底,映出金瞳深处未散的戾气,却在想到主殿那人时,悄然融成了一汪柔软的潭水。 再难又如何?总不能让他的阿言醒来看见这一地狼藉。 早膳的热粥还余着温,苏烬只用了小半碗,便又坐回桌案前。晨光透过窗纸漫进来,在那堆奏折上投下更亮的光斑,却照不进字里行间的龌龊。 他指尖捻着一本关于河工贪腐的密折,眉头刚蹙起,门外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裹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仙……仙君……” 苏烬抬眸,视线越过门槛,正撞见李虎缩着脖子站在廊下,像只受惊的鹌鹑。 他身后跟着三十来号人,有穿侍卫服的,有戴乌纱帽的小官,还有几个穿着锦缎袍的太监,三三两两地凑着,嘴角挂着不情愿,眼神里藏着怨怼,正低声嘀咕着什么,显然是被硬押来的。 第314章 整顿(五) “这么多?”苏烬的声音不高,却像块冰投入滚水,瞬间让廊下的窃窃私语静了大半。 他眉峰紧蹙,金瞳里掠过一丝冷意——林衔曦在宫里的亲信竟多到这个地步,难怪能把持朝政这么久。 李虎被他看得一哆嗦,连忙上前半步,弓着背回话:“回、回仙君,这……这还不是全部。有些、有些是宫里的老资格,或是掌着实权的司监,小的实在叫不动……他们说……说没摄政王的手谕,死也不挪窝……” “死也不挪窝?”苏烬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没达眼底。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奏折,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叩,“咔”的一声轻响,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下一刻,他周身的气息陡然变了。昨夜那股属于灭道仙君的威压如潮水般漫开,原本带着几分疲惫的眉眼瞬间覆上冰霜,金瞳里翻涌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晨光落在他脸上,竟映出几分阴鸷的冷意,仿佛刚才那个能听进宫女劝言的人只是幻觉。 廊下那些人原本还带着几分“凭什么听你指使”的不爽,此刻被这威压一压,顿时像被抽走了骨头。 有几个小官“咚”地跪了下去,脸色惨白;便是那几个平日里横行惯了的太监,也瞬间噤声,腿肚子直打颤,哪里还敢有半分怨言? “本座没那么多耐心陪你们耗。”苏烬的声音透过殿门传出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一炷香。” 他抬眼扫过廊下众人,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挨个儿刮过他们的脸:“把林衔曦在宫里的盘桓的势力、私下与哪些官员来往密切、贪墨的银钱藏在何处、与凌霄阁那些供奉有什么勾当……桩桩件件,给本座交代清楚。” “敢胡编乱造,”他顿了顿,指尖在奏折上重重一按,那本厚实的奏折竟被他捏出几道裂痕,“或是敢有半分隐瞒——”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狠戾,金瞳里闪过一丝血色:“本座不介意亲手清洗一下这肮脏的皇宫。到时候,别说是你们这些虾兵蟹将,便是那些躲着不肯来的老东西,也一并拖出来,扔去喂万妖窟的畜生!”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却带着毁天灭地的狠劲。廊下瞬间落针可闻,连李虎都吓得死死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那些刚才还在嘀咕的亲信,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哪里还敢有半点侥幸? 苏烬瞥了眼角落里燃着的香,香灰刚积了一小截。他重新拿起奏折,仿佛没再看他们,只淡淡道:“计时,开始了。” 廊下的人这才如梦初醒,不知是谁先开了口,带着哭腔喊道:“我说!我知道摄政王在西华门藏了个私库,里面全是金银珠宝!” 紧接着,第二个声音响起:“还有户部的张侍郎!他跟摄政王勾结,把赈灾的粮款挪去买了凌霄阁的丹药!” “我、我见过摄政王给凌霄阁的供奉送礼,每次都是夜里从密道走……” 话音此起彼伏,刚才的不情愿与怨怼早已被恐惧碾得粉碎。 苏烬听着那些纷乱的供述,指尖在奏折上慢慢划过,金瞳里的戾气淡了些,却依旧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看来,这摊烂泥底下,藏着的脏东西,比他想的还要多。 苏烬被廊下那片七嘴八舌的吵嚷搅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猛地抬眼,金瞳里翻涌着不耐:“都给本座闭嘴!” 那声厉喝带着灵力威压,震得廊下众人瞬间噤声,连呼吸都忘了。 苏烬指了指缩在最前面的李虎,语气冷得像冰:“你,拿纸墨来记录。一人说一句,按顺序来,再敢吵一句,仔细你们的舌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惨白的脸,补充道:“把知道的全吐干净,有半句隐瞒,谁也别想离开这偏厅半步。” 说完,他懒得再看那群人,转身便往外走。玄色衣袍扫过门槛时,袖袍猛地一挥,“砰”的一声,偏厅的门应声合上,将里面的死寂与惶恐彻底隔绝。 辰时的阳光正好,穿过殿前的梧桐叶,在青砖上洒下斑驳的碎金。 苏烬往主殿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眼底的阴鸷却未完全散去,只在想到榻上那人时,才悄悄融了丝暖意。 刚跨进主殿门槛,就见霍念正整理着衣襟—— 他昨夜竟是直接和衣睡在了殿角的软榻上,此刻头发还乱糟糟的。 见苏烬进来,霍念抬头一愣,目光落在他眼下那片浓重的青黑上,咋舌道:“你这是……一夜没睡?” “睡个屁。”苏烬低骂一声,声音里还带着没散的烦躁,“林衔曦留下的烂摊子能堆成山,光看那些奏折就够头疼了,还得审他那群狗腿子,简直要命。” 他话音刚落,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两人同时转头,只见凌言正撑着手臂,慢慢坐起身。 脸色还有些苍白,唇色偏淡,但眼神清明了许多,显然是被他们的说话声吵醒的。 苏烬心头一紧,快步走到榻前,半蹲下身,声音瞬间放软:“阿言,吵醒你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霍念在一旁看着这瞬间切换的态度,嘴角抽了抽,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那啥,我、我去找我爹娘看看早膳好了没,你们先聊。” 说着,几乎是溜着墙根退出了主殿,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两人。凌言靠在软枕上,目光扫过这陌生的寝殿——雕花的梁木,悬着的龙纹帐幔,连榻边的矮几都镶着金边,处处透着皇家的奢靡与冰冷。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声音还有些沙哑:“这地方……当真走不掉了?” 苏烬伸手,轻轻将他半搂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肩头,掌心贴着他微凉的后背,慢慢渡去一丝暖意:“阿言,就算暂时被这身份困住,也没关系。” 他低头,鼻尖蹭过凌言的发顶,语气里满是笃定:“有我在,天大的事我来扛。那些腌臜事、烂摊子,我都会处理干净,绝不会让它们扰到你半分。” 凌言顺势靠在他胸膛,能清晰地听见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心头的烦躁莫名散了些。他仰头,指尖轻轻抚上苏烬眼下的青黑,眼神里带着疼惜:“你……一夜没休息?” 第315章 牢笼(一) “我没事。”苏烬握住他的手,贴在唇边轻吻了一下,笑着安抚,“皮糙肉厚的,熬几夜不算什么。再说,这烂摊子甩不掉,总得面对不是?” 他替凌言理了理微乱的衣襟,眼底闪着狡黠的光:“等我把这些事捋顺了,你就安安稳稳待在寝殿里,吃点心、看书、晒太阳,什么都不用管,好不好?” 见凌言没说话,他又凑近了些,声音放得更柔:“饿不饿?我让晚翠把早膳端来?她炖了燕窝粥,说是补气血的。” 凌言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在他手背上画着圈:“可我这……莫名其妙就成了什么皇帝?” 想起昨日的事,眉峰又蹙起,“你素来不喜被拘束,凡间的热闹你喜欢,可这皇宫……只有冷冰冰的墙,和一群揣着心思的人。” “在哪都好。”苏烬打断他,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只要阿言在身边,哪怕是这冰冷的皇宫,于我而言也是仙境。” 他顿了顿,又笑起来,带着几分狐狸的狡黠:“再说,我们又不是真的凡人,想出去透气还不容易?等夜里没人,翻个墙就溜出去了,去看黎安城的夜市,去吃你喜欢的糖画,谁能拦得住?” 凌言被他逗得嘴角弯了弯,眼里的郁色散了些。 苏烬见他松动,连忙趁热打铁道:“我已经让宗主他们回去就查你身上的诅咒了,云风禾也说要去昆仑墟翻典籍,离洄会留意凌霄阁的动静。总有办法解开的,等解开了……” 他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却很快被温柔取代,握着凌言的手紧了紧:“等解开了,我们就杀了林衔曦,为南宫家报仇。那些欠了你的,欠了南宫家的,都会一一讨回来。” 凌言望着他眼底的坚定,心头一暖,反手握住他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吃早膳好不好?”苏烬捏了捏凌言微凉的指尖,眼底的笑意漫了出来,“可不能把我的阿言饿坏了。” 说着他扬声朝殿外喊:“晚翠,把早膳端进来给……”话到嘴边,他低头看了眼凌言,凤眸微垂,唇线勾出一抹促狭的弧度,故意拖长了语调,“给你家陛下端进来。” 凌言闻言,眉峰又下意识蹙起,像是被这称呼烫了一下。 他抬眼睨着苏烬,语气里带了点无奈:“怎么?你倒是很喜欢这个称呼?” “不是喜不喜欢,”苏烬指尖刮过他的眉骨,替他抚平那点褶皱,“是事实。” “我看你才更适合当这个破皇帝。”凌言偏过头,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委屈,“我五岁入山清修,除了练剑就是打坐,何时应付过这些迎来送往的破事?” 苏烬被他这副气鼓鼓的样子逗笑,笑声里带着狐狸般的狡黠:“哦?阿言这是想让我做你的皇后?” 他故意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凌言耳畔,“也行……虽说为夫做皇后,是有点委屈,但只要是阿言的意思,我认了。” “苏梓宸!”凌言又气又窘,猛地挣开他的怀抱,差点从榻上滑下去。 恰在此时,殿门被轻轻推开,晚翠领着两个宫女、一个小宦官走了进来。 她始终低着头,目光只敢落在脚边的青砖上,身后的宫女捧着食盒,小宦官手里则端着个银质试毒牌,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几人在桌案旁站定,宫女们打开食盒,将一碟碟精致的菜肴摆上去—— 水晶虾饺透着粉白,燕窝粥盛在白瓷碗里泛着莹光,还有几样清炒时蔬,摆得一丝不苟。 小宦官拿起试毒牌,挨个在菜碟里沾了沾,确认无误后才退到一旁。 晚翠这才屈膝,声音压得极低:“陛……陛下,可、可以用膳了。” “陛下”两个字钻进耳朵,凌言浑身都不自在,像是穿了件不合身的衣服。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就被苏烬一把拦腰抱起。 “欸?”凌言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苏烬的脖子。 苏烬抱着他大步走到桌前,直接将人放在铺着锦垫的椅上。 晚翠见状,连忙从宫女手里接过一双云纹锦鞋,“咚”地跪伏在地,膝行两步就想去替凌言穿鞋。 “姑娘,不用!我自己来!”凌言吓了一跳,连忙往后缩脚,差点踢到晚翠的肩膀。 晚翠却像是受了天大的惊吓,“噗通”一声磕了个响头,额头抵着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是、是奴婢伺候得不好吗?陛下恕罪!奴婢该死!” “不是……不是的!”凌言被这阵仗惊得手足无措,慌忙想去扶她,却被苏烬按住了手。 他急得转头看苏烬,指尖死死攥住对方的衣襟,声音都带了点颤,“你快让她起来!这像什么样子?” 苏烬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的戏谑淡了些,多了点无奈的温柔:“阿言,要习惯。” 他低头,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现在是他们眼里的陛下,身边少不了人伺候,这是规矩。” “可……”凌言还想反驳,却被晚翠的哭声打断。 ”凌言还想反驳,却被晚翠的哭声打断。 “陛下若不允,奴婢、奴婢就一直跪着……”晚翠的肩膀微微耸动,显然是真怕了。 凌言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背影,又看了看苏烬不容置喙的眼神,终究是没再说什么。 他僵着身子,任由晚翠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脚,将锦鞋轻轻套上。指尖触到对方微凉的指尖时,凌言的脚趾蜷了蜷,心里像堵了团棉花,说不出的别扭。 直到晚翠穿好鞋,又磕了个头退到一旁,凌言才松了口气,却再也没了吃饭的胃口。 他看着满桌精致的菜肴,只觉得这皇宫的规矩,比玄界最严苛的门规还要让人窒息。 苏烬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拿起勺子舀了勺燕窝粥,递到他嘴边:“尝尝?甜的,加了蜜枣。” 凌言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口含住。温热的粥滑入喉咙,带着点清甜,可他心里那点闷堵,却半点没散。 他偏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可这四方宫墙,怎么看都像是座华丽的牢笼。 正殿里的空气仿佛都随着宫女们的动作变得小心翼翼。 凌言握着筷子的手有些发紧,眼角的余光总能瞥见晚翠和宫女们垂首侍立的身影,她们像几株沉默的玉兰,却比最锋利的剑还要让人不自在。 第316章 牢笼(二) 他夹了半只虾饺,味同嚼蜡地咽下去,只觉得这满桌精致菜肴都抵不过山间野庙里一碗简单的素面。 被这么多人盯着吃饭,脊梁骨都像被目光烙着,他喉结动了动,低声道:“我……吃饱了。” 话音刚落,宫女们便轻手轻脚地上前,动作麻利却不发出半分声响,开始收拾碗筷。 苏烬看着凌言碗里几乎没动的燕窝粥,眼底漾起了然的笑意,对晚翠吩咐:“一会炖碗莲子羹来,再备些杏仁酥、茯苓糕,送到内室去。” “是,仙君。”晚翠屈膝应着,又抬眼飞快看了看凌言,补充道,“奴婢这就去库房看看,给陛下和仙君取今日的常服来?初秋晨起凉,该换夹棉的了。” 苏烬点头:“去吧。” 宫女们捧着食盒悄声退下,殿门被轻轻合上的瞬间,凌言紧绷的脊背才骤然放松,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了按眉心,语气里满是无奈:“这都是什么事啊……” “这才只是用膳。”苏烬凑过去,指尖捏了捏他的脸颊,带着点调侃,“就受不住了?那等下更衣……” “什么?”凌言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她们还要给我穿衣服?” “嗯,不然呢?”苏烬挑眉,语气坦然,“你如今是皇帝陛下,衣食住行自然有人伺候周全,这是宫里的规矩。” “我……”凌言张了张嘴,想起刚才晚翠跪伏在地的样子,头皮一阵发麻。 让一群姑娘围着给自己穿衣?他光是想想就浑身僵硬,那还不如让他去闯万妖窟。 他蹙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垫上的花纹,低声道:“我不要。” 苏烬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家阿言素来清冷孤傲,哪受过这等拘束? 他伸手揉了揉凌言的头发,提议道:“若是不喜欢宫女,等下我让李虎去挑几个机灵的宦官来伺候?” 凌言愣了愣,随即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宦官好歹是男人,总比一群姑娘围着强。他点了点头,声音还有点闷:“……行吧。” 苏烬见他松口,忍不住笑起来,俯身凑到他耳边:“其实还有个更省事的法子。” “什么?”凌言抬头看他。 “我伺候你啊。”苏烬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笑意,“陛下要是允了,别说穿衣,梳头描眉我都能学。” “苏梓宸!”凌言又气又笑,伸手推开他的脸,“没个正形!” 苏烬顺势握住他的手,指尖摩挲着他的指节:“逗你的。不想被人伺候也没关系,等过些日子理顺了,咱们就把这些规矩全改了。这皇宫是你的,自然该按你的心意来。” 苏烬指尖还停留在凌言的指节上,忽然低笑一声,眼底的促狭散去,染上几分戏谑:“我可不想我的阿言,堂堂青鸾剑尊,最后成了这深宫里的小怨妇。” 他抬手替凌言理了理衣领:“好了,你要是待着无聊,待会我让霍念来陪你在宫里走走。御花园那边的菊花开得正好,去透透气也好。” 凌言抬眼,正撞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凝重。 “我……” “我就不陪你了。”苏烬打断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林衔曦留下的烂摊子得赶紧收拾,那些奏折里提到的贪腐案、边军粮饷,还有凌霄阁的那些勾当,都得一一理清楚。” 他冷笑一声,金瞳里掠过一丝厉色:“各大门派的人还在黎安城里等着呢,那些豺狼盯着昭明王朝这块肥肉,眼睛都快流出血了。他们巴不得黎安大乱,巴不得看你被林衔曦留下的窟窿生吞活剥。” “这几日昭明王朝易主的大典,他们肯定会凑过来,明着道贺,暗地里指不定憋着什么阴招。我得在那之前把该堵的窟窿堵上,至少得让他们知道,这皇宫里现在坐的人,不是好欺负的。” 凌言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心头一暖,下意识道:“我陪你吧。” 他不想让苏烬一个人扛着这些。那些腌臜事、阴谋诡计,他虽不擅长,却也能帮着分担些。 苏烬却摇了摇头,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不用。” “有些事,阿言别碰。”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会脏了你的手。” 他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凌言的发顶,气息里带着淡淡的灵力暖意:“你呢,就还做以前那个清心寡欲的青鸾剑尊就好。练剑、看书、晒太阳,什么都不用管。” “那些算计、那些龌龊,我来应付就好。”苏烬的指尖拂过凌言的脸颊,语气里满是笃定,“一切有我。” 凌言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他眼底的认真堵了回去。他知道苏烬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更何况,苏烬眼底的那守护的执拗,让他心里又暖又涩。 他沉默片刻,抬手握住苏烬的手腕,指尖轻轻捏了捏:“别太累。” 苏烬笑了,眼底的戾气瞬间化了,像被阳光融了的冰:“知道了,我的青鸾尊上。” 他直起身,理了理衣袍:“我先去偏厅看看李虎他们审得怎么样了,你歇会儿,等霍念来了,让他带你出去转转。” 凌言点了点头,看着苏烬转身往外走。玄色衣袍扫过门槛时,苏烬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金瞳里亮得像落了星光:“等我回来陪你吃点心。” 凌言的嘴角弯了弯,轻轻“嗯”了一声。 殿门合上,阳光依旧落在金砖上,却仿佛少了点什么。凌言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指尖无意识地蜷起。 他知道苏烬想护着他,想让他远离这些纷争。可他是凌言,是与苏烬并肩走过生死的人,又怎能真的心安理得地躲在后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握了百年的剑,斩过妖,除过魔,难道还怕碰些凡尘俗世的龌龊? 凌言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却多了点别的东西。 或许,有些事,他也该学着面对。不为别的,只为了那个说“一切有我”的人。 第317章 牢笼(三) 凌言在椅上坐了片刻,殿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抬手按了按眉心,终究还是起身,缓步走向内室—— 那里的矮几上,还堆着苏烬昨夜未来得及看完的几本奏折。 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上面的墨迹因时日稍久,边缘已有些发灰。 他随意翻开一本,入眼便是“流民涌入黎安城,饿殍街头”的字句,字迹潦草,显然是底下官员急报,却被林衔曦随手批了“无需理会”四个字。 凌言的指尖猛地收紧,纸页被攥出深深的褶皱。他修行了二十年,见惯了玄界的厮杀,却极少直面凡间的疾苦。 可这短短几行字,比最锋利的剑刃更让他心头发沉——那些是活生生的人命,不是卷宗上冰冷的数字。 “啧,这畜生是真没把人当人看。” 身后忽然传来霍念的声音,带着点咋舌的嫌弃。 凌言回头,见他端着个食盒走进来,手里还捏着块没吃完的杏仁酥。 “师父醒了怎么不叫我?”霍念把食盒往桌上一放,凑过来看他手里的奏折,“这些破烂有什么好看的?看了添堵。” 凌言将奏折合上,抬眼问:“偏厅那边,审出什么了?” 霍念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他挠了挠头,含糊道:“还能有什么?无非是林衔曦藏了多少银子,跟哪个官结了亲家,又给凌霄阁送了多少好处……” “苏烬正让李虎把那些私库的位置画出来,说是下午就去抄了,给边军凑粮饷。” “凌霄阁。”凌言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指尖在桌沿轻轻敲击,“他们要那些良田、丹药,究竟想做什么?” “谁知道呢。”霍念撇撇嘴,咬了口杏仁酥,“一群披着正道皮的豺狼,指不定是想在凡间建个据点,好抢地盘。” 他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了些,“对了,我爹刚才说,凌霄阁的长老今早派人递了帖子,说明日要来‘道贺’,估摸着是来探虚实的。” 凌言的眉峰蹙得更紧。他放下奏折,起身往殿外走:“我去偏厅看看。” “欸?”霍念连忙跟上,“苏烬不是让你歇着吗?再说那些人鬼鬼祟祟的,有什么好看的?” “他一个人应付不来。”凌言的脚步没停,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而且,这些事,本就该我一起面对。” 霍念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挠了挠头,笑了。他家师父,终究还是那个见不得同伴独自扛事的性子。 偏厅的门没关严,里面传来苏烬冷冽的声音:“西华门的私库?钥匙在哪?” “在、在掌印太监王德海手里!他、他是摄政王的心腹,小的真叫不动他……”是李虎带着哭腔的回话。 “叫不动?”苏烬的声音沉了沉,“去把他绑来。半个时辰内,本座要见到人,还要见到库房里的每一两银子。” 凌言推门进去时,正撞见苏烬抬眼看来,金瞳里还凝着未散的戾气,见是他,瞬间柔和了几分,却也多了点诧异:“阿言?你怎么来了?” 廊下跪着的三十几人见状,吓得大气不敢喘,连头都埋得更低了。 凌言没理会那些人,径直走到苏烬身边,目光扫过桌案上李虎刚画好的私库分布图,声音平静:“王德海在哪?我去。” 苏烬一愣,随即握住他的手腕,眉头微蹙:“这些事我来就好。” “我知道。”凌言回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但你也说了,这皇宫是我的。我的地方,清理蛀虫,我总不能站在旁边看着。” 他抬眼,眼底映着窗外的天光,亮得惊人:“而且,苏梓宸,我们从来都是一起的,不是吗?” 苏烬看着他眼底的坚定,那点想护着他的执拗忽然就散了。 他低头笑了笑,指尖划过凌言的手背,带着点无奈,却更多的是暖意:“是,我们一起。” 他转头看向李虎,语气又冷了下来:“王德海在哪?” 李虎被这瞬间切换的气场吓得一哆嗦,连忙回话:“在、在养心殿偏院!他、他今早还让人送了两坛好酒过去,说要庆贺……” 话没说完,就被苏烬冷冷打断:“带路。” 凌言跟着苏烬往外走,路过廊下时,那些跪着的人依旧不敢抬头。他忽然停住脚步,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太监身上—— 那人刚才供述时,提到过凌霄阁的密道。 “你,”凌言抬手,指了指那个太监,“密道在哪?画出来。” 那太监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恐,却在对上凌言清冷的目光时,连忙膝行着去拿笔墨。 苏烬看着身边的人,阳光落在凌言的侧脸,将他下颌的线条勾勒得愈发清晰。 他忽然笑了,凑到他耳边低声道:“看来,我的青鸾尊上,要开始学着当皇帝了?” 凌言侧头看他,眼底带着点无奈,却也漾着笑意:“先学着清理门户。” 两人相视而笑,并肩走出偏厅。廊下的风卷起他们的衣袍,将那些压抑的恐惧与龌龊,远远抛在了身后。 从偏厅到养心殿偏院的路不算近,穿廊过院,秋阳透过层层叠叠的宫檐,在青石板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凌言走在前面,白色锦袍衬得他肩背挺直,侧脸线条冷硬如琢玉,却偏偏生了双极淡的眸子,看人时总像覆着层薄冰,不说话,只目光扫过,就让迎面走来的侍卫“咚”地跪了下去,手里的长刀“哐当”砸在地上,吓得他自己都抖了三抖。 “陛下……陛下万安……”侍卫头埋得几乎贴地,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凌言没应声,只淡淡移开视线,步子没停。 身后的苏烬抬眼扫了那侍卫一眼,金瞳里没什么情绪,却带着股无形的威压,那侍卫顿时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走快点。”凌言头也不回,声音清冷,听不出喜怒。 苏烬快步跟上,指尖自然地拂开垂到凌言肩头的一缕发丝,语气却依旧沉郁:“前面转角有个太监值房,王德海的人估计在那候着。” 刚转过雕花回廊,就撞见几个端着水盆的宫女。 她们抬眼看见凌言,手里的铜盆翻在地上,水溅了满地,人早已“噗通”跪倒一片,为首的宫女带着哭腔:“奴婢该死!惊扰陛下圣驾!” 第318章 师尊认命了?(一) 凌言眉头微蹙,没看她们,只对苏烬道:“绕开。” 苏烬侧身挡在他身前,对着那群宫女冷声道:“起来收拾干净。” 话音刚落,宫女们连滚带爬地起身,手忙脚乱地擦着地,头埋得更低,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两人身上瞟。 穿过御花园时,几个太监正修剪花枝,见他们过来,手里的剪刀掉在花丛里,齐刷刷跪倒,连声道:“陛下万安!仙君万安!” 凌言的目光落在廊下那丛开得正盛的墨菊上,忽然停了步。苏烬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低声问:“喜欢?让人移几盆去你寝殿?” 凌言摇头:“不必。”他转头时,恰好对上不远处一个小太监偷瞄的眼神,那小太监像被烫到似的,“嗷”一声把头磕在地上,半天不敢抬。 苏烬低笑一声,凑近他耳边:“阿言这眼神,比我的威压还管用。” 凌言侧头睨他:“你少用点灵力,吓着人了。” “他们该怕。”苏烬语气淡了些,指尖替他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襟,“林衔曦在时,他们仗着权势作威作福,如今该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规矩。” 正说着,迎面走来一队巡宫的侍卫,领头的是个队长,见了他们,腿一软就跪了,身后的侍卫们哗啦啦跪倒一片,青石板都像震了震。 “属下参见陛下!参见仙君!”队长声音洪亮,却掩不住发颤。 苏烬扫了他们一眼:“王德海在养心殿偏院?” 队长连忙回话:“是、是!王公公一早就带人在那喝酒,说是……说是庆祝摄政王……”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捂住嘴,脸色惨白——哪壶不开提哪壶,这新帝可是刚把摄政王拿下的。 凌言没接话,只抬脚往前走。苏烬跟在他身后,经过那队长身边时,淡淡道:“带路。” 队长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弓着腰走在最前面,脊梁骨挺得比弓弦还紧。 一路走到养心殿偏院,远远就听见里面的划拳声。苏烬眼神一沉,刚要迈步,凌言却先他一步推开了院门。 院里的太监们正围着石桌喝酒,王德海坐在主位,满脸通红,手里还捏着个酒葫芦:“……等过几日,新帝那毛头小子撑不住了,还得是咱们王爷……” 话音未落,他瞥见门口的凌言,酒葫芦“啪”地掉在地上,酒液泼了满地。 满院的喧闹瞬间死寂,太监们僵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 凌言站在门口,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王爷?哪个王?” 王德海腿一软,“扑通”跪倒,身后的太监们也跟着跪了一片,磕头如捣蒜:“陛、陛下饶命!奴才混账!奴才胡说八道!” 苏烬缓步走进来,金瞳里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西华门的私库钥匙,交出来。” 苏烬没接,只对身后跟来的侍卫队长道:“把人绑了,连同这些太监,一并押去偏厅候着。” 侍卫们不敢怠慢,上前捆人时,王德海还在哭喊:“陛下饶命!奴才再也不敢了!” 凌言没看他,转身往外走。苏烬跟上,路过石桌时,随手拿起那壶没喝完的酒,指尖灵力一动,酒壶“咔嚓”碎成粉末。 走出偏院,廊下的宫女太监们早已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烬看了眼日头,对凌言道:“快午时了,去长信宫歇歇?那里的暖阁晒得着太阳。” 凌言点头,刚走两步,瞥见一个小太监正偷偷抬眼看他,那小太监对上他的目光,“哇”地一声哭出来,把头埋在地上不敢动。 苏烬低笑:“阿言这张脸,美是美,就是太冻人。” 凌言侧头看他:“总比你一张脸阴晴不定强。” 苏烬握住他的手,指尖带着暖意:“只对你晴。” 两人并肩走远,身后的宫人们依旧跪伏在地,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敢偷偷抬起头,彼此交换着惊惧的眼神—— “新帝……真的是仙人吧?那眼神,冻得人骨头缝都疼……” “还有那位仙君,刚才看咱们时,我以为自己要化成灰了……” “没看见吗?仙君对陛下多温柔,转脸对咱们就跟要吃人似的……” “以后可得小心伺候了,这两位,比摄政王可怕十倍……” 秋风卷着落叶穿过长廊,将这些细碎的议论吹散。 凌言和苏烬的身影渐渐远了,只留下满宫的寂静,和那份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属于新主的威严。 长信宫的暖阁果然敞亮,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紫檀木榻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空气中浮着细小的尘埃,被晒得暖融融的。 苏烬挥退了跟着的宫人,自案上倒了杯热茶,递到凌言手边:“歇歇吧,从早上走到现在,腿都该酸了。” 凌言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才觉出几分疲惫。 他在榻边坐下,看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忽然道:“私库的银子,够边军的粮饷吗?” “李虎画的图里,西华门那处是最大的,加上其他几处零散的,凑够三个月应该没问题。” 苏烬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替他捏了捏眉心,“剩下的,得从那些跟林衔曦勾结的官员家里抄。户部的张侍郎,还有兵部那几个,家里藏的银子估计能堆成山。” 凌言沉默片刻,想起奏折里“饿殍街头”的字句,喉结动了动:“流民呢?总不能让他们在城外耗着。” “我让霍念去查了,黎安城的粮仓还有些存粮,先拨一部分熬粥,再让人在城外搭棚子。” 苏烬的指尖滑到他的肩,轻轻按揉着,“等清理完这些蛀虫,再减免赋税,让他们能回原籍种地。” 他说这些时,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说寻常事,可凌言知道,每一件都要耗费心力—— 要防着官员中饱私囊,要盯着粮款到位,还要安抚流民的情绪,稍有不慎就可能出乱子。 “辛苦你了。”凌言抬手,覆在他按揉自己肩膀的手上。 苏烬笑了,反手握住他的手,往自己掌心按了按:“跟我还说这个?” 他凑近了些,鼻尖蹭过凌言的发梢,“再说,看你刚才在养心殿偏院那句‘哪个王’,可比我厉害多了。那王德海吓得魂都飞了,估计这辈子都不敢再提‘王爷’两个字。” 凌言被他说得耳根发烫,抽回手端起茶盏,掩饰般地抿了口:“我只是……听着不顺耳。” “我知道。”苏烬没再逗他,只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阿言是见不得他们还念着林衔曦。” 第319章 师尊认命了?(二) 暖阁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偶尔远处传来的宫人们走动的轻响。 凌言靠在榻背上,看着苏烬低头研究李虎画的私库分布图,阳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竟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戾气,多了些烟火气的柔和。 忽然觉得,这样的午后也不算难熬。哪怕身处这冰冷的皇宫,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如何清理蛀虫、如何安顿流民,心里就踏实得很。 正想着,门外传来霍念的声音,带着点咋咋呼呼:“师父!查着了!凌霄阁那几个供奉,昨晚从密道出去了!” 苏烬抬眼,眼底的柔和瞬间敛去,沉声道:“进来。” 霍念推门进来,手里还捏着张纸条,脸上带着点急色:“那太监画的密道图,我让人去查了,通往后山的一处破庙。今早读夜巡的侍卫说,天没亮时,有几个穿凌霄阁服饰的人从破庙里出来,骑马往城外去了。” “西南方向,像是往昆仑墟去的。”霍念把纸条递过来,“这是侍卫记下的样貌,看着像是凌霄阁的长老级人物。” 苏烬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上面的画像,眉头蹙起:“这个是凌霄阁的三长老,据说最擅长蛊术。他们这时候去昆仑墟,怕是跟云风禾查诅咒的事有关。” 凌言的心也提了起来:“要追吗?” “不必。”苏烬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炭盆里,火苗“腾”地窜了一下,将纸片烧成灰烬,“云风禾是昆仑少主,他们去了讨不到好。倒是明日要来‘道贺’的那位长老,得留点心。” 他抬眼看向凌言,金瞳里闪过一丝锐光:“凌霄阁想探虚实,咱们就给他们看点‘实’的。正好让他们看看,这昭明王朝现在谁说了算。” 凌言迎上他的目光,轻轻点头。他知道苏烬说的“实”是什么—— 是清理干净的私库,是被押下的贪官,是宫里上下不敢再懈怠的规矩。也是……他们并肩站在这里的决心。 夕阳透过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暖阁的青砖上,像一幅浸在暖意里的画。 窗外的风还在吹,落叶还在飘,可这长信宫的暖阁里,却像是藏住了整个深秋的温煦。 暖阁里的炭盆余烬还泛着微光,夕阳的金辉斜斜地淌过青砖,将凌言搭在膝头的手照得透亮。 他指尖抵着眉心揉了两圈,眉宇间那点倦色愈发明显,连带着声音都轻了些:“这些弯弯绕绕实在磨人。” 抬眼时,正撞见苏烬垂首翻着案上的信筏,指尖捻着张素笺,指节因用力泛出浅白。 听见这话,他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金瞳里还凝着几分看信时的冷意:“各门派?管他们做什么。” 纸张翻过的轻响在静室里格外清晰,他将一叠信筏推到旁边,语气里带着嗤笑:“人界王朝本就该由人主治理,玄界修士修的是长生道,不是来掺和俗世权柄的。他们等着?那就让他们等着。” “可这不是从前了。”凌言轻轻摇头,指尖从眉心移开,落在微凉的案面上,“从前林衔烛兄弟虽是修士,不过金丹修为,掀不起大浪,自然能与人界相安。” “可如今黎安有你我两个宗师坐镇,镇虚门又明着站在咱们这边,玄界那些人眼里,昭明早就不是纯粹的凡人王朝了。”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飘飞的枯叶:“他们怕是觉得,既然沾了玄门气,就该由他们来定规矩。” 苏烬却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忧虑,反倒俯身从信筏堆里抽出另一张,指尖点了点上面的字迹:“那又如何?”他抬眼时,金瞳里闪着笃定的光,“正好,我还想着让宗主过几日回去后,从镇虚门调些弟子来。” 凌言一怔:“调弟子来做什么?” “做事。”苏烬说得理所当然,将那张信筏铺平,“清理私库要人手,巡查京畿要人手,盯着那些蠢蠢欲动的旧臣更要人手。说到底,这些凡人体力精力都有限,哪有修士好用?夜里能视物,遇袭能御敌,派出去查案也比凡人快上十倍。” 他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勾起点浅淡的笑意,倒冲淡了几分戾气:“对了,还有我那徒儿宁瑾白。那小子修为扎实,性子也沉稳,正好让他来做个禁卫统领。” “你让修士给你当侍卫?”凌言这下是真惊了,搁在案上的手微微收紧。 宁瑾白虽是苏烬的弟子,却也是镇虚门这一代最出挑的内门修士,让这样的人物来做禁卫统领,传出去怕是要惊掉玄界一众长老的下巴。 苏烬却像是觉得再寻常不过,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覆在凌言微凉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烫得人心里发暖:“保护阿言,别说几个弟子,便是要镇虚门倾巢而出,我也做得出来。” 他指尖摩挲着凌言的指节,声音压得低了些:“要不是霍念还得盯着镇虚门内门的事,他那个少主之位放放又何妨?留在这里给你做个护卫长,我才更放心。” 凌言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那双眼金瞳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只有纯粹的、为他打算的执拗。 方才因门派之事而起的烦忧,竟像被这掌心的温度焐化了,一点点散在暖阁的暮色里。 他轻轻挣了挣手,没挣开,反倒被苏烬握得更紧。 窗外的风声不知何时歇了,只余下远处宫灯被风吹动的轻响,混着炭盆里偶尔爆开的火星声,在静室里缠缠绕绕。 “罢了。”凌言终是低笑一声,眉眼舒展了些,“你既都想好了,我还忧心什么。” 苏烬见他松了神色,眼底也漾开点暖意,俯身将他鬓边一缕乱发别到耳后:“本就不必忧心。有我在,谁也别想扰了你清静。” 暖阁外的暮色已浸成墨蓝,宫道上的灯笼次第亮起,晕出一路暖黄。晚翠的声音轻得像落雪,隔着门帘传进来:“陛下,苏仙君,承乾宫已收拾妥当,晚膳备在里头了。” 苏烬正替凌言理着衣襟,闻言抬头笑了笑,指尖在他腰侧轻轻一捏:“走吧,我的陛下,去瞧瞧你的寝宫。” 凌言被他拉着往外走,廊下的风带着秋夜的凉意,却被苏烬掌心的温度烘得暖融融的。 转过两道宫墙,承乾宫的轮廓便撞进眼里—— 朱红宫墙在灯火里泛着温润的光,檐角的走兽衔着夜露,琉璃瓦在月色下流淌着淡淡的金辉,飞檐翘角如振翅欲飞的鸿鹄,廊柱上缠绕的金龙浮雕,鳞爪分明,仿佛下一刻就要破壁而出。 第320章 各位心理阴影有多大(一) 穿过雕花宫门时,凌言的脚步顿了顿。殿内并未点太多灯,只四角立着鎏金铜灯,灯芯燃得安静,却将满室照得亮如白昼。 金砖铺地,光可鉴人,映得人影子都格外清晰。 迎面是座紫檀木大屏风,上面用螺钿镶嵌着“江山万里图”,远山如黛,近水含烟,连岸边的亭台楼阁都精致得能数清窗棂。 东西两侧立着青玉瓶,瓶中插着半开的白梅,冷香幽幽地漫过来。 头顶是描金藻井,繁复的云纹层层叠叠,中心悬着颗鸽卵大的夜明珠,月华般的光晕静静淌下来,落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 “这……”凌言蹙起眉,站在门口没再动,目光扫过殿内那些珊瑚摆件、翡翠屏风,还有案上那套描金珐琅茶具,语气里带了点无奈,“我现在总算知道,林衔曦为何总爱赖在宫里了。”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声音轻下来:“这般奢靡,寻常世家怕是连十分之一都及不上。” 苏烬从身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鼻尖蹭过他颈侧的碎发:“阿言自是瞧不上这些的。” 他轻笑一声,指尖点了点屏风上的远山,“可这宫苑是前朝传下来的,总不能真拆了重建。凑合住吧,反正咱们住的是这殿里的人,又不是这些瓶瓶罐罐。” 凌言被他说得耳根发烫,挣开他的怀抱往里走,脚踩在金砖上,悄无声息。 宫女们已摆好了晚膳,紫檀木膳桌上铺着明黄色桌布,青瓷碗碟里盛着精致的菜肴,连汤羹上都浮着雕花的蛋丝。 两人相对坐下,苏烬拿起筷子给凌言夹了块水晶虾,忽然对侍立在旁的宫女道:“对了,大典要穿的服饰,别用那俗气的明黄。” 宫女应声记下,他却又皱起眉,像是在斟酌:“白色太素净,登基大典穿不合适……” 目光落在凌言唇边沾着的一点酱汁上,忽然笑了,“阿言穿朱色如何?正红缀金纹,衬得你肤色更白,也显气度。” 凌言夹菜的手猛地一顿,水晶虾差点掉回碟里。他抬眼看向苏烬,眼里满是诧异:“啊?还得穿礼服?” “不是礼服,是宫服。”苏烬挑眉,替他把水晶虾放进碗里,“总不能穿着你那身月白锦袍坐龙椅吧?像个要去赴诗会的公子,哪有半分人皇的样子。” 凌言垂眸,筷子在碗里轻轻拨弄着,声音低低的:“那你呢?” 苏烬正端起汤碗的手顿住了。 “你以什么身份站在那里?”凌言抬眼望他,眼底映着灯影,有几分犹豫,“是镇虚门的苏仙君?还是朝中的苏大人?还是……”他顿了顿,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苏烬却像是听见了他没说的那句,放下汤碗,倾身靠近,手肘支在桌上,指尖轻点着自己的唇,笑得眼尾都泛着红:“阿言想让我以什么身份站在你身边?” 凌言的脸“腾”地红了,避开他的目光,耳根却红得透透的:“自…自然是……”他咬了咬下唇,声音细若蚊蚋,“道侣。” “道侣啊……”苏烬拖长了调子,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点狡黠,“那不如,大典上阿言把我一起娶了?” “啊?”凌言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连呼吸都乱了半拍,“娶…娶……” 苏烬见他惊得像只炸毛的猫,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林衔曦原本就打算以摄政王大婚的名义,把各门派的掌门都召来观礼,如今不过是换了个由头——昭明新王登基,顺带大婚。有何不同?” 他指尖滑到凌言的下颌,轻轻抬起,让他看着自己:“玄界之中,修士结为道侣本就不论男女,咱们的关系本就不稀奇。至于人界……” 他顿了顿,金瞳在灯影里亮得惊人:“人皇大婚,娶的‘皇后’是男子,是有些惊世骇俗。” “可阿言,你要做的是重整昭明的新帝,不是守着旧规矩的傀儡。这天下是你的,你想与谁并肩,想让谁站在你身边,本就该由你说了算。” 凌言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没有半分玩笑,只有笃定的温柔。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还有点发紧:“可这是要昭告天下的……你不怕?” “怕什么?”苏烬笑了,低头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像落下一片羽毛,“怕他们说镇虚门弟子攀附人皇?还是怕后世史书里写‘昭明帝后皆男子’?” 他直起身,替凌言夹了块红烧排骨,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天气:“我苏烬的道侣,是昭明的新帝,是与我并肩修行、杀过妖魔的人。这是天大的荣耀,我为何要怕?” 殿外的风卷着落叶打过窗棂,发出沙沙的轻响。殿内的灯影静静流淌,映着两人交缠的目光。 凌言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忽然低低地笑了,眉眼间的犹豫散了个干净。 他抬眼时,眼底的光比夜明珠还要亮:“好啊。” 苏烬挑眉:“好什么?” “娶你。”凌言迎上他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大典上,昭告天下。” 苏烬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那笑声撞在殿梁上,震得鎏金铜灯轻轻摇晃。 他伸手将凌言拽进怀里,紧紧抱住,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里满是笑意:“这可是你说的,陛下。反悔了,我可不依。” 周遭侍立的宫人早已是如遭雷击,一个个垂首敛目,指尖却不受控地发颤。 那捧着汤壶的小太监手一抖,银壶嘴差点磕在紫檀木桌上,慌忙稳住时,耳尖已红得能滴出血来。 谁不知这位新帝凌言,是玄界百年难遇的宗师,性子冷得像昆仑墟的冰,往日里少言寡语。 而那位苏仙君,虽常与陛下同行,明面上是师徒,论道法皆是人中龙凤,谁曾想……谁曾想这两位竟有如此私情? 更骇人的是,陛下竟要在登基大典上,将这层关系昭告天下! “娶……娶苏仙君?”有个新来的宫女没忍住,喉间溢出半声低吟,旋即被身旁的掌事嬷嬷狠狠掐了把后腰,疼得她咬住唇才没敢再出声—— 人皇大婚,娶的竟是男子,还是位玄门宗师,这简直是把三纲五常踩在脚下碾! 他们这些日子近身伺候,只知陛下是前任皇帝的亲弟,因兄长无后才承了这江山,与苏仙君亦师亦友,联手清贪官、整朝纲,皆是杀伐果决的人物。何曾见过这般光景? 陛下被苏仙君拽在怀里,耳根红透,那点平日里的淡漠冰霜全化成了羞赧,连斥人的话都软绵无力:“别闹,还有人在。” 第321章 各位心理阴影有多大(二) 苏烬偏不惧,反倒低头在他耳畔轻笑,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近处的宫人听见:“怕什么?日后他们都得唤你一声‘陛下’,唤我一声……嗯,‘君后’?” “胡言乱语!”凌言伸手推他,却被反握住手腕,那指腹摩挲着他腕间的玉镯,动作亲昵得晃眼。 宫人们一个个头垂得更低,恨不得把脸埋进衣襟里。有那伺候过先帝的老内侍,想起从前摄政王林衔曦虽也荒唐,却从未敢如此明目张胆,一时只觉得心口发紧—— 这新帝与苏仙君,是真要把这皇宫的规矩,连同天下人的目光,都视作无物了。 “还不退下?”苏烬终于抬眼,金瞳扫过众人,虽带笑,却自有股威压。 宫人们如蒙大赦,捧着食盒、汤壶,几乎是踉跄着退出去,到了殿外才敢大口喘气。 小太监扶着廊柱,心有余悸:“我的天爷……这、这要是传出去,满朝文武不得炸了锅?” 掌事嬷嬷狠狠瞪他一眼,压低声音:“闭嘴!陛下与苏仙君的事,也是你我能置喙的?往后看紧了嘴,今日所见所闻,烂在肚子里!” 话虽如此,她自己指尖却还在抖——这般离经叛道,偏生那两位做得坦荡,仿佛天地间,本就该是这般模样。 殿内,凌言终是挣开了苏烬的怀抱,整理着被揉皱的衣襟,脸上还带着薄红:“你看你,把人都吓跑了。” “吓跑了才好。”苏烬重新坐下,给两人续上热茶,眼底笑意未减,“省得有人在跟前碍事。” 他执起凌言的手,指尖划过他掌心的纹路,“阿言放心,真到了那日,有谁敢多言,我替你堵上他们的嘴。” 凌言望着他,眸中最后一点犹豫也散了,只余温软:“不必。既是我要做的事,便不怕人说。” 承乾宫的日头落得早,金红的霞光刚漫过檐角,殿门便落了锁。 苏烬遣退了所有外侍,只留晚翠领着两个手脚最是麻利的宫女在偏殿候着,又让人抬了三大桶滚热的浴汤进来,蒸汽漫得满室都暖融融的,混着白梅的冷香,竟生出几分旖旎来。 “都守在廊下,没吩咐不许近前。”苏烬隔着门丢下句话,黄铜锁芯“咔哒”一声落定,将满殿的暖光与外界的暮色彻底隔开。 廊下的宫人们噤若寒蝉。掌事嬷嬷将人分到东西两侧,自己则守在阶前,指尖却抖得不成样子。 小太监缩在廊柱后,偷眼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门,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 白日里那番惊世骇俗的对话还没消化,这会子陛下与苏仙君独处一室,还要沐浴…… 夜渐深,宫灯的光晕在青砖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起初殿内只有水声轻响,间或夹杂着苏仙君低低的笑,后来便渐渐不同了。 先是一声压抑的轻吟,像碎玉落进温水里,清冽又带着点颤。 接着是苏烬的声音,比白日里更沉哑几分,带着戏谑的暖意:“宝贝,转过来些,让我看看你的脸……” 廊下的宫人齐齐一僵,连呼吸都忘了。那声音里的亲昵,是他们从未听过的柔,偏又裹着不容抗拒的势,撞得人耳尖发烫。 小太监慌忙低下头,眼角余光却瞥见身旁的宫女已红透了耳根,攥着帕子的手发白。 掌事嬷嬷狠狠瞪了他们一眼,嘴里却念不出半个字——谁能想到,那位冷得像冰雕的陛下,竟会发出这样的声息? 苏烬的低笑混着些模糊的絮语,时而轻哄,时而带着点故意的逗弄,惹得那压抑的喘息愈发急促,偶尔泄出半声软糯的斥骂,却全无半分威严,反倒像撒娇一般。 “别……唔……” “怕什么?这里只有你我……” 断断续续的声响从门缝里透出来,缠缠绵绵的,在寂静的秋夜里格外清晰。 守到亥时,有小宫女腿都站麻了,想换个姿势,刚一动,就被嬷嬷按住了。阶前的地砖凉得刺骨,可每个人心里都烧得慌。 他们伺候过先帝,见过摄政王的张扬,却从未想过,这两位站在玄界与人界顶端的人物,竟会在这帝王寝殿里,做这般缱绻露骨的事。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那声气里的高下—— 分明是苏仙君占了主导,而他们那位杀伐果决、冷若冰霜的陛下,竟像是……竟是被护着、被疼爱着的那一个。 丑时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殿内的声响才渐渐歇了。只余下隐约的低语,像晚风拂过湖面,轻轻漾着涟漪。 廊下的宫人们僵立着,谁也不敢动。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那扇朱漆门才缓缓打开。 苏烬一身里衣,发丝微湿,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看见廊下的人,只淡淡扫了一眼:“收拾一下,轻点。” 宫人们低着头鱼贯而入,不敢抬眼。只见内室的软榻上,锦被滑落了一角,露出的肩头泛着淡淡的粉。 而他们的陛下似乎还睡着,眉头微蹙,唇瓣却带着点红肿,往日里拒人千里的疏离,此刻全化作了卸下心防的脆弱。 众人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多瞧。 只是心里头那道惊雷,却炸得久久不散—— 原来冰山也会融化,原来帝王也有软肋,而能让这一切发生的,唯有那位苏仙君。 苏烬目光落在了一旁晚翠捧着的托盘上。 那托盘里搭着一身玄色华服,衣料是极少见的云纹锦,在晨光里泛着暗哑的光泽,通身用金线绣就的蟒纹栩栩如生,鳞爪张扬,盘踞在衣摆与袖口,银线勾边,杂以细碎的孔雀石末子,走动间便似有流光淌过。 旁边还搁着一顶紫金冠,冠顶嵌着颗鸽卵大的东珠,两侧垂着明黄绦带,下头缀着几粒圆润的珍珠,沉甸甸的,压得木托盘微微下沉。 晚翠见他看来,慌忙垂眸解释:“苏公子……礼服还在赶制,绣娘说要再过一日才能完工。眼下只好先寻了套摄政王从前的常服改了改,按他的规格备着,旁的衣饰,实在没有更合您身份的了。” 苏烬指尖轻轻拂过那金绣的蟒纹,低笑一声,抬眼看向晚翠:“怎么叫公子了?昨夜在廊下听了半宿,倒忘了该叫我仙君?” 晚翠吓得手一抖,连忙屈膝低头,声音都带了点颤:“奴婢不敢!是奴婢失言了。在宫里当差,总不好时时刻刻挂着玄界的称呼,叫公子才合规矩……” 她偷眼觑了觑苏烬的神色,见他眼底并无怒意,才敢继续道,“奴婢这就帮您更衣,早膳已经备在偏殿,是按您往日的口味做的莲子羹和水晶包。” 第322章 下马威(一)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只是……今日的早朝,是公子去,还是陛下去?” 昨夜殿内的动静那般大,陛下此刻怕是连起身都难,晚翠这话问得极是谨慎。 苏烬正任由晚翠替他系着玉带,闻言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金瞳里闪过一丝冷冽的锐光:“我去。” 他抬手将那顶紫金冠扣在发上,系带在颔下系成个利落的结,转身时玄色衣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沉凝的风:“正好,本座也去会会那帮子魑魅魍魉,看看他们这几日嚼了多少舌根。” 晚翠屏声静气地替他理好衣襟,不敢再多言。只听苏烬又道:“让厨房温着早膳,我散了朝就回来。” 说罢,大步流星地出了殿门,玄色衣袍上的金蟒似要乘风而起,带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 殿门前,鎏金步辇静静停在丹陛之下,紫檀木架上缠着明黄绸带,四角悬着银铃,却因周遭的死寂,连风过都未敢让铃儿作响。 步辇周围环伺着二十余名宦官,皆垂手侍立,袍角压得笔挺。 十数名羽林卫按着腰间佩刀,甲叶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领头的正是李虎。 他身着亮银羽林卫甲胄,甲片层层叠叠,护心镜上的猛虎纹章被打磨得锃亮,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拘谨。 见苏烬玄色衣袍扫过门槛,李虎忙单膝跪地,抱拳低呼:“苏公子!”声音里带着几分战战兢兢,连头都不敢抬—— 昨夜承乾宫的动静,他虽远在宫墙之外,却也听底下人含糊提过几句,此刻面对这位主,只觉得浑身汗毛都在发颤。 苏烬目光淡淡扫过那顶步辇,没接话,径直抬脚迈了上去。 他并未如寻常权贵那般端正坐好,反倒随意地往锦垫上一靠,左腿曲起,靴底就那么堂而皇之地踏在步辇边缘。 右手肘支在扶手上,手掌虚虚托着额头,金瞳半眯着,漫不经心地掠过阶下众人,那眼神里的藐视,像淬了冰的刀子,剐得人不敢与之对视。 周遭的宦官们顿时面面相觑,指尖都在袖摆里打颤。 往日里摄政王林衔曦虽也骄纵,坐步辇时总还端着三分威仪,哪见过这般随性张扬的? 可偏生苏烬这姿态里,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威压,比林衔曦那刻意端出来的架子,更让人脊背发寒。 有老宦官在心里暗叹:这等气势,摄政王怕是连提鞋都不配。 “起驾。”苏烬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惊得悬着的银铃轻轻晃了晃。 抬辇的内侍忙躬身应“喏”,刚要稳住步架,却听他又道:“去太和殿,上朝。” 李虎猛地抬头,眼里满是诧异—— 早朝历来是帝王亲理,便是摄政王,也只敢在御书房听政,从未有过代登朝堂的先例。 苏烬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冷笑:“陛下身体不适,登基大典前这一次朝会,便由本座替他去。” 他顿了顿,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里带了点玩味,“也好趁机‘认识认识’朝中那些重臣,省得日后见面,连名字都叫不全。” “认识”二字被他说得极轻,却像重锤敲在众人心上。 谁都听得出,这哪里是认识,分明是要替新帝立威,给那些蠢蠢欲动的老臣一个下马威。 步撵缓缓抬动,银铃在寂静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却盖不住苏烬玄色袍角扫过木架的轻响,更压不住那股从步撵上漫开来的、让整个宫道都为之屏息的气焰。 李虎忙起身,挥手示意羽林卫跟上,望着那顶渐行渐远的步辇,只觉得今日的太和殿,怕是要掀起一场惊涛骇浪了。 太和殿外,晨光已穿透云层,泼洒在汉白玉栏杆上,折射出晃眼的光。朱漆宫门早已洞开,两扇门板上的鎏金铺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兽环垂挂,静得连一丝晃动都无。 阶下御道两侧,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绯色、青色、蓝色的官袍如两列整齐的色块,从太和门一直延伸到殿外丹陛。所有人都垂手肃立,袍角被晨风吹得微拂,却无一人敢轻动分毫。 “啪——啪——啪——” 三声清脆的明鞭响破空而来,由远及近,带着金铁相击般的锐势,在空旷的广场上荡开层层回音。这是朝会开始的信号,鞭响落定,连风似乎都敛了声息。 侍立在殿门两侧的内侍们齐齐躬身,动作划一得如同复刻。随着最后一声鞭响余韵消散,殿内传来一声低喝:“启殿门——” 沉重的殿门被内侍们合力推开,“吱呀”声悠长,似是从远古传来。门轴转动间,露出殿内深邃的阴影,与殿外的光亮形成鲜明对比,却莫名透出一股慑人的威严。 就在此时,那顶鎏金步辇已过了金水桥,缓缓停在丹陛之下。银铃悬在辇角,经这一路颠簸,此刻倒安静下来,仿佛也怕惊扰了这朝会的肃穆。 苏烬依旧是那副慵懒姿态,左腿搭在辇边,玄色蟒袍的下摆垂落,扫过铺着锦垫的踏板。他抬眼望了望眼前高耸的丹陛,以及那层层叠叠的台阶顶端、掩映在晨光中的太和殿匾额,金瞳里没什么情绪,既无敬畏,也无波澜。 引路的内侍总管早已趋步上前,弓着身子,伸手虚扶在侧,指尖微微发颤。他在宫里当差三十余年,见过先帝临朝的庄重,见过摄政王林衔曦的倨傲,却从未见过有人敢以这般姿态,踏向这历代帝王理政之地。 苏烬没看他,只缓缓收回腿,踩着内侍早已备好的脚凳,一步跨下了步辇。那总管的手恰好递到他肘边,他也没避让,就那么随意地搭着,任由对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拾级而上。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玄色袍角扫过冰凉的汉白玉台阶,金线绣就的蟒纹在晨光里时明时暗,仿佛真有活物在衣上盘踞。 每上一级台阶,周遭的气压便低了一分,那些站在阶侧的侍卫、内侍,连呼吸都放轻了,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不敢有丝毫偏移。 到了丹陛之上,苏烬抽回手,没再让那总管搀扶,径直往殿侧的回廊走去—— 按规矩,朝臣需在前殿等候,帝王或代政者需先至后殿稍歇,待时辰到了再入前殿。 他走得随意,像是在逛自家庭院,路过廊下那尊青铜鹤时,甚至还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鹤嘴的纹路,留下一道极淡的痕迹。 第323章 下马威(二) 而此刻的太和殿前殿,早已站满了文武百官。方才步辇抵达、苏烬下辇的全过程,他们虽未回头,却都听得一清二楚,也感受得明明白白。 那股若有似无的威压,顺着台阶漫下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待苏烬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前殿里才响起一阵极轻的、如同蚊蚋振翅般的议论声。 “那……那便是苏公子?”户部侍郎是个新晋的官员,年纪尚轻,忍不住偏过头,对着身旁的吏部尚书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惊疑,“陛下龙体不适,怎会让他代劳早朝?这不合规矩啊。” 吏部尚书是个两鬓斑白的老臣,闻言眉头紧锁,往回廊方向瞥了一眼,才沉声道:“慎言!没瞧见方才那气势?连李虎都得俯首帖耳,这苏公子……怕不是寻常人物。”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穿着五品官袍的御史便嗤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几分不屑:“什么人物?依我看,不过是仗着有几分姿色,哄得陛下昏了头的宠臣罢了。” “昨儿我在承乾宫当差的远房侄子偷偷传话,说……说这两位,昨夜竟是歇在一处的,折腾到后半夜才消停呢。” “什么?!”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官员都变了脸色,惊得差点变了声,慌忙捂住嘴,眼神里却满是震惊。 “同、同寝?”工部尚书年纪最大,最是保守,此刻气得山羊胡都抖了起来,“陛下乃是万金之躯,岂能行此断袖分桃之事?这苏公子……竟是男宠?” “男宠代政,成何体统!”兵部尚书是武将出身,性子刚直,忍不住低斥一声,“我昭明百年基业,难道要毁在这等奸佞手里?” “张大人慎言!”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翰林学士连忙拉住他,急声道,“您这话要是被听去,怕是要惹祸!况且……这苏公子未必是您想的那样。” “哦?刘学士倒说说,他能是哪样?”兵部尚书挑眉,语气不善。 那刘学士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诸位大人有所不知,前几日我去御书房送奏折,亲眼瞧见苏公子正在批阅公文。” “那些都是摄政王林衔曦堆了三年未理的积案,他竟一页页翻看,批注得条理分明,连户部那几笔糊涂账都理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见众人都凝神听着,又道:“还有上月青州的灾民安置,原本户部卡着不肯拨款,是苏公子连夜拟了折子,直接动用了内库私银,才没让灾情扩大。” “还有前几日查抄林党余孽的私库,清单明细做得滴水不漏,连哪箱珠宝是何时受贿的都标注得明明白白——这等手段,岂是只会媚上的宠妓能有的?” 这话一出,前殿里的议论声顿时小了许多。不少官员脸上露出思索之色,显然是第一次听闻这些事。 “这么说来……此人倒是个狠角色?”户部侍郎喃喃道,“能在短短几日之内,把林衔曦留下的烂摊子理出眉目,还能让羽林卫对他俯首帖耳……不简单,着实不简单。” “可他毕竟是……是与陛下有私情啊。”工部尚书依旧梗着脖子,“自古红颜祸水,何况是这等……” 他话未说完,便被吏部尚书瞪了一眼:“眼下要紧的不是这个。陛下登基在即,林党余孽未清,边境又不太平,正是用人之际。” “此人若真有才干,能替陛下稳住朝局,倒也未必是坏事。就怕……” 他没再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就怕此人挟天子以令诸侯,比林衔曦更难对付。 议论声再次低了下去,百官们各怀心思,目光时不时瞟向通往后殿的回廊,神色复杂。 而后殿偏室里,苏烬正斜倚在一张紫檀木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那是凌言昨日落在他袖袋里的,触手温润。 引路的内侍总管侍立在旁,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片刻,他才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躬身问道:“公子,时辰快到了,前殿百官已候着了。按规矩,该传报了……您看,是传‘摄政王到’,还是……” 他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说“苏公子”,显得太轻慢。 说“苏仙君”,又不合朝会规矩,说“陛下”,那更是万万不敢。 思来想去,似乎只有“摄政王”这个头衔,勉强能匹配苏烬此刻的权势,可又怕触了对方的忌讳。 苏烬抬眼瞥了他一下,金瞳里闪过一丝嘲弄,随即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声音淡淡:“不用喊。” 三个字,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内侍总管一愣,随即连忙躬身应道:“是,奴才遵令。”他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用传报?这是何等的嚣张?历代帝王临朝,尚且要传“陛下驾到”,以显威仪。 这位苏公子倒好,竟是连这点规矩都省了,是根本不在乎,还是觉得自己的气场,足以让百官无需通报便知他的到来? 苏烬没再理会他,只将玉佩揣回袖中,缓缓站起身。 玄色蟒袍在他起身时微微扬起,带起一阵沉凝的风,吹得偏室里燃着的檀香青烟都晃了晃。 他整了整衣襟,没再看那内侍一眼,径直朝着通往前殿的门户走去。 步伐依旧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前殿里的百官早已听见了后殿的动静,议论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人都挺直了脊背,垂眸敛目,连呼吸都屏住了。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苏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玄色蟒袍上的金蟒仿佛活了过来,在光影里张牙舞爪。 他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前殿,金瞳里的冷冽与威压如同实质,漫过每一个角落。 没有通报,没有吆喝,可当他的目光落在谁身上,谁便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连指尖都忍不住发颤。 这便是苏烬,无需头衔加持,无需礼仪衬托,仅凭一身气势,便足以让满朝文武俯首。 他迈开脚步,一步步走向那本应属于帝王的御座之侧—— 那里早已备好一张紫檀木椅,是为代政者所设。 每一步落下,大殿里便静一分,直到他在椅上坐下,整个太和殿,只剩下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众人压抑到极致的心跳声。 苏烬抬手,指尖轻轻叩了叩扶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开始吧。” 第324章 下马威(三) 苏烬指尖在扶手上叩了三下,那轻响像是在每个人心尖上敲了敲。 他抬眼时,金瞳里的冷冽淡了几分,却多了层漫不经心的审视,仿佛眼前这些峨冠博带的朝臣,不过是阶下待审的卷宗。 “自我介绍一番,”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种奇异的穿透力,将殿角铜鹤嘴里的呜咽都压了下去,“本座苏烬,字梓宸。” 三个字落地,前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火星爆开的轻响。 百官们大多面露茫然,显然没听过这名号—— 他们浸淫朝堂多年,熟知的是王侯将相、世家勋贵,哪曾接触过什么“苏烬”? 苏烬似是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继续道:“镇虚门听雪崖护阵长老。” “镇虚门”三字一出,人群里顿时起了阵细微的骚动。有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猛地抬眼,眼里闪过震惊。 “你们新帝陛下,”苏烬的目光扫过众人,在那几位震惊的老臣脸上稍作停留,语气陡然转了个弯,带着点不容错辨的亲昵,“乃本座师尊。” “嘶——”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新帝竟是这位“苏长老”的师尊?那岂不是说……新帝也出身玄门? 不等众人消化这重信息,苏烬又抛出一句更炸的,尾音微微上挑,带着点戏谑,却又说得坦荡无比:“当然……也是本座道侣。” “道侣”二字,像两道惊雷劈在太和殿上空。 工部尚书本就气得发颤,此刻更是眼前一黑,若非身旁的侍郎扶得快,怕是要当场栽倒。 他指着苏烬,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罔顾伦常!师徒……师徒竟做此等……” “伦常?”苏烬挑眉,“天地大道,顺乎本心。本座与师尊心意相通,何来伦常之说?倒是诸位,困于世俗礼教,倒像活成了没魂的木偶。” 他没再理会气得脸红脖子粗的工部尚书,继续道:“想必诸位有接触过玄界的,应该知晓镇虚门两大宗师——青鸾剑尊凌言,以及他座下大弟子,苏梓宸苏宗师。” 这话一出,连最镇定的吏部尚书都变了脸色。青鸾剑尊凌言!那可是玄界如雷贯耳的人物,传闻中剑术通神,能斩山断海! 而苏梓宸……似乎在哪本玄界杂记里见过,说他是凌言最得意的弟子,阵法天赋惊绝,年纪轻轻便镇守听雪崖大阵。 “凌言,哦不,”苏烬顿了顿,像是才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地改口,“或者说林衔言,乃阵法大宗师。” “林衔言”三个字,彻底揭开了新帝的过往。 百官们这才恍然大悟——难怪前皇帝要强行绑定契约,难怪摄政王林衔曦要针对他,原来这位新帝,竟是隐于俗世的玄界宗师! 苏烬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指尖重新叩起了扶手,声音沉了几分:“至于为何我师尊会成你们新王,诸位想必也都知晓了。” “前摄政王林衔曦,设计坑杀玄门各派掌门未遂,后前皇帝林衔烛,强行绑定契约,当众公布我师尊身份,逼得他不得不坐这龙椅。” 他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却字字带锋,像是在细数两件无关紧要的旧事,可落在百官耳里,却字字惊心—— 原来这皇位背后,竟藏着这么多玄界恩怨、皇家算计。 “他逃不掉,本座自然也不能袖手旁观。” 这话掷地有声,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扫视着阶下众人,目光在那些曾依附林衔曦的官员脸上停顿片刻,才缓缓道:“想必诸位近几日也听闻了本座的行事作风。青州赈灾,查抄林党,清理积案……本座做事,向来不喜欢拖泥带水。” “如今师尊登基在即,这朝堂,这天下,都需重整。”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扶手上,十指交叉,那姿态带着种掌控全局的压迫感,“你们是愿跟着本座,辅佐师尊安稳天下,还是想步林衔曦的后尘,继续做那挡路的顽石?” “不知诸位,有何高见?” 最后一句“有何高见”,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百官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愿与不愿?他们有的选吗? 眼前这人,是玄界宗师,是新帝的弟子兼道侣,手段狠辣,气场慑人。方才那些质疑他是“男宠”、“奸佞”的议论,此刻想来,竟像是笑话。 能让青鸾剑尊倾心的人,能凭一己之力清理三年积案的人,能调动内库、震慑羽林卫的人……岂是他们能随意置喙的? 太和殿里再次陷入死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百官们垂着头,冷汗浸湿了朝服后背,却无一人敢出声反驳。 苏烬看着这满殿沉默,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死寂被一声带着颤音的怒喝打破。 站在文官队列末尾的是个四品御史,姓周,素来以“清流”自居,偏又最是听信传言。 此刻他攥着笏板的手青筋暴起,脸色涨得通红,像是鼓足了毕生勇气,往前迈了半步,朗声道:“苏、苏公子!方才所言,皆是一面之词!我、我听碧霞宗的人说过,你……你本是九尾天狐,乃是妖族!” 他声音越说越响,似是想用音量掩盖心虚:“妖族怎可染指人皇朝堂?怎可把持朝政?依我看,陛下分明是被你这妖物蛊惑了!” 这话一出,太和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之前气得发抖的工部尚书都愣住了,下意识看向苏烬——妖族?这苏公子竟是妖族? 苏烬缓缓抬眼,金瞳落在周御史身上,眸底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瞬间敛去,只剩一片冰寒。 他没立刻说话,只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叩,那声脆响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周御史腿肚子一软,差点又缩回去。 “哦?妖族?”苏烬终于开口,声音里裹着层冷笑,“常欢那个废物告诉你的?” “常欢”二字一出,周御史脸色骤变,眼神慌乱地闪烁:“你、你胡说什么!我……我只是听碧霞宗友人提及……” “友人?”苏烬挑眉,金瞳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碧霞宗宗主常欢,前几日还托人给你送了两箱太湖石,就摆在你府里后花园的假山上,对吧?” 周御史的脸“唰”地白了,像是被人当众扒了底裤,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周围百官也惊得倒抽冷气——这苏公子竟连朝臣私下往来都了如指掌? 第325章 虎斗群狼(一) 苏烬没理他的窘迫,继续道:“谁跟你说九尾天狐是妖族?”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回椅背。 “你且睁大眼睛看看,这世间典籍,哪本写着‘九尾天狐属妖类’?为何唤作‘天狐’,而非‘妖狐’?这点门道都想不明白,也敢穿这身官袍站在这里?” “你、你强词夺理!”周御史色厉内荏地嘶吼,像是要给自己壮胆,“反正你们一族本就是异类!就算修得人形,再像人,骨子里也是畜生变得!怎配与真龙天子……” “畜生?”苏烬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殿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檀香的青烟都凝在半空,“是么……” 他缓缓站起身,玄色蟒袍垂落,金蟒在光影里仿佛真的竖起了鳞甲。 一步,两步,他朝着周御史走去,每一步都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你还当真是个蠢货呢。”苏烬在周御史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金瞳里的冷光几乎要将人冻裂,“被常欢当枪使,还巴巴地跳出来替他出头?” 周御史被他的气势压得缩着脖子,却仍嘴硬:“我、我不知你说什么……” “呵呵呵……”苏烬低笑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刺骨的寒意,“你要不把常欢也叫到大殿上来?本座正好给你们好好讲讲,九尾天狐究竟是何身份。” 他俯身,凑近周御史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足以让周围几人听清:“上古神只血脉,掌天地气运,司万物灵犀。” “别说你们这人间帝王,便是玄界众仙,见了本座,也得恭恭敬敬称一声‘天狐大人’。” “你是猪脑子么?”苏烬直起身,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冷冽,扫过殿内众人。 “哪个妖族能引天地灵气,助修士突破瓶颈?哪个妖族能镇守仙门大阵,护人界安宁?嗯?” 他抬手,指尖在空中虚虚一划,一缕淡金色的灵气凭空浮现,在他指尖流转,带着温润却磅礴的气息,拂过周御史的脸颊。 周御史只觉得一股暖流涌遍全身,连日来因焦虑郁结的气闷竟消散了大半,惊得他瞪圆了眼睛,满是难以置信。 “这等能滋养修士的灵气,妖族能有?”苏烬收回手,那缕灵气便化作光点消散了。 他瞥了眼面如死灰的周御史,语气淡漠:“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周御史,你这四品官袍,穿得倒是不亏。” 周御史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笏板掉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官袍的领口。 太和殿里再次陷入死寂,这一次,连心跳声都仿佛被冻住了。 百官们望着那个站在殿中、玄袍金瞳的身影,终于明白—— 眼前这人,何止是玄界宗师,何止是新帝道侣,他根本是位连妖族二字都容不得玷污的上古神只后裔。 常欢敢算计他?周御史敢骂他是畜生? 怕不是活腻了。 苏烬没再看地上的周御史,转身走回紫檀木椅旁,重新坐下。指尖再次叩响扶手,声音平静无波: “把他拖下去,交大理寺。” “余下诸事,”他抬眼扫过噤若寒蝉的百官,“继续。” 周御史被两个羽林卫架着往外拖,袍角在金砖上划出凌乱的痕迹,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什么,却早没了方才的气焰。 直到那拖拽的声响消失在殿外,太和殿里的死寂才被一声极轻的咳嗽打破。 是兵部尚书张诚。他方才虽怒斥过苏烬是“奸佞”,此刻却垂着眉眼,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指节泛白。 方才苏烬指尖流转的那缕灵气,他也隐约感受到了—— 温润磅礴,绝非妖邪之气,倒像是古籍里记载的“鸿蒙初气”,唯有上古神脉方能引动。 “张大人,”苏烬的目光忽然落在他身上,金瞳里没什么情绪,却让张诚后背一僵,“方才你说,男宠代政,成何体统?” 张诚猛地抬头,对上那双眼,喉结滚动了两下,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是武将,最是敬重实力,苏烬露的这手,早已让他心底的轻视碎成了齑粉。 “回、回苏……苏大人,”张诚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语气比之前恭顺了许多,“末将……末将先前失言。” 苏烬淡淡颔首,没再追究,转而看向户部尚书:“青州赈灾余款,何时能拨到各县?” 户部尚书忙出列躬身:“回大人,昨日已由驿站加急发出,按您批注的明细,分拨给青州六县,预计三日内可到。”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双手奉上,“这是拨款清单,请大人过目。” 内侍接过账册,呈到苏烬面前。他翻开扫了两眼,指尖点在其中一页:“临县多拨了三千两?” 户部尚书心头一跳,忙解释:“临县遭灾最重,房屋损毁过半,臣想着……” “按户头算,”苏烬打断他,“每户每日两升米,三钱银,多一分便是贪墨。让临县县令把多余的银子退回来,若敢私吞,你这个户部尚书,也别当了。” 户部尚书额头冒汗,忙应“是”,心里却暗自咋舌—— 这苏大人竟连赈灾的细账都算得如此清楚,比前摄政王盯着税银时还要严苛。 接下来的朝会,竟意外地顺畅。 吏部尚书奏请任免三名地方知府,苏烬听着名单,忽然道:“河间知府李嵩,三年前曾为林衔曦构陷忠良,虽未直接动手,却匿藏了关键证词,对吧?” 吏部尚书一愣,随即脸色微变:“这……臣查卷宗时,并未见此记录……” “去查。”苏烬合上账册,“三日内,若查不出实证,你这吏部尚书,也一并交卸吧。” 吏部尚书忙躬身领命,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原以为苏烬只懂玄门之事,却不知对方连三年前的旧案都了如指掌。 轮到兵部奏报边境防务,张诚硬着头皮出列:“启禀大人,北境蛮族近日频频扰边,总兵请求增派三千兵力,补充粮草……” “不必增兵。”苏烬道,“让总兵把囤积的粮草分一半给蛮族部落里的老弱,再派个能言善辩的去说降——蛮族首领是被底下的主战派裹挟,并非真心想反。” 第326章 虎斗群狼(二) 张诚愕然:“大人,蛮族素来凶悍,岂能……” “你只需照做。”苏烬抬眼,金瞳里闪过一丝锐光,“若半月内解决不了,你去北境顶他的职。” 张诚被那眼神一慑,竟不敢再争辩,只能躬身领命。他心里虽犯嘀咕,却莫名觉得,这位苏大人说的,或许真有几分道理。 朝会持续了一个时辰,从地方政务到军械制造,从河道修缮到科举安排,苏烬几乎是来者不拒。 无论是哪个部门的奏请,他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症结,或是给出简洁利落的决断,偶尔翻阅卷宗,也总能精准地挑出其中的疏漏。 那些原本还心存疑虑的官员,此刻早已收起了所有轻视。 他们看着那个端坐在紫檀椅上的玄袍身影,金瞳在晨光里明明灭灭,时而冷冽如冰,时而锐利如剑,竟隐隐有了几分帝王临朝的威仪。 连最保守的工部尚书,也暗自叹了口气—— 罢了,管他是神是狐,是弟子还是道侣,只要能稳住这朝局,护这天下安宁,又有什么可计较的? “今日便到这里。”苏烬合上最后一本卷宗,“各司其职,三日后续报。” 百官齐齐躬身:“臣等遵令!” 这一次,再无人迟疑,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恭敬。 苏烬没再多言,转身便往外走。玄色蟒袍的下摆扫过金砖,金纹在光影里流动,仿佛有无数威仪藏在衣褶里。 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侍立在侧的内侍总管:“去碧霞宗传句话。” 内侍总管忙躬身:“请大人吩咐。” “告诉常欢,”苏烬的声音透过殿门传出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冷意。 “三日内,自己绑了来承乾宫请罪。若敢耍花样,本座不介意拆了他那碧霞宗,给青州灾民盖些新屋。” 内侍总管打了个寒颤,忙应声:“奴才记下了!” 苏烬这才大步离去,玄袍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留下满殿官员面面相觑,许久才敢缓缓直起身。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太和殿,落在空荡荡的紫檀椅上,仿佛还残留着那道身影的威压。 户部侍郎望着椅上的余温,喃喃道:“这朝局……怕是真的要变了。” 身旁的刘学士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是变了。”而且,似乎是往好的方向。 承乾宫的暖阁里,凌言刚醒不久,正靠在软榻上翻看着苏烬留下的批注。 听见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抬眼望去,恰好看见苏烬推门进来,玄袍上还带着殿外的晨光。 “回来了?”凌言放下卷宗,眼底漾起暖意。 苏烬走上前,俯身揉了揉他的发顶,金瞳里的冷冽尽数化去,只剩温柔:“嗯,处理完了。”他拿起榻边的披风,给凌言裹好,“冷不冷?早膳温着呢,陪我吃点?” 凌言握住他的手,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轻声问:“朝堂上……还顺利?” “一群老狐狸罢了。”苏烬嗤笑一声,坐到他身边,拿起一块水晶包递给他,“不过都还算识趣。倒是有个蠢货被常欢当枪使,被我扔去大理寺了。” 凌言咬了口包子,抬眼看向他:“常欢那边……” “放心,”苏烬捏了捏他的脸颊,笑得狡黠,“他那废物点心,掀不起风浪。” 凌言闻言,指尖正划过苏烬批注得密密麻麻的卷宗,闻言抬眼时,眼尾漾着浅淡的笑意,慵懒地往软榻里陷了陷,锦被滑到腰际,露出里层月白的寝衣,衬得他肤色愈发清透。 “‘苏皇后’!”他低笑出声,声音里裹着暖阁里的炭火气息,带着点戏谑的温软,他抬眼睨着苏烬,指尖点了点卷宗上那句“青州漕运需改走支线,避开水匪聚集的黑风口”,“你这理事的架势,倒比我像模像样。” “既如此,这批阅奏折、应付朝臣的事,自然该归‘皇后’管。”他慢悠悠翻过一页,“我嘛,正好去御花园赏新开的西府海棠,或是去藏书楼翻两本孤本,倒也落得清闲。” 苏烬正端着碗温热的燕窝粥,闻言手一顿,抬眼时金瞳里带着点无奈的委屈,像只被顺毛时忽然炸了点毛的狐狸。 “你倒会享福。”他把粥碗递到凌言面前,自己则在榻边坐下,伸手捏了捏凌言的耳垂,“你是没瞧见今早那些人的嘴脸。” “周御史骂我是‘妖物惑主’,工部尚书梗着脖子说我‘罔顾伦常’,还有几个老臣私下嘀咕,说我是‘借龙床窃权的男宠’。” 他说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凌言的袖口,语气里带着点被冒犯的不快。 “若不是看在他们还有几分用处,早把这些嚼舌根的舌头给捋直了。” 凌言舀了勺燕窝递到唇边,闻言抬眼,眸色深了些,却没接话,只静静听着。 “不过也无妨。”苏烬很快敛了那点委屈,“骂归骂,差事办不好,照样摘他们的乌纱。” 他俯身替凌言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语气却沉了下来:“对了,我待会儿得去趟三清殿。” “三清殿?”凌言挑眉,“那里不是住着各门派留下的掌事长老么?” “正是。”苏烬点头,“林衔曦在位时,拉拢了不少玄门旁支,这几日在宫里没少探头探脑。” 他想起昨日羽林卫来报,说有个茅山派的长老偷偷往承乾宫后墙扔符咒,虽被阵法弹了回去,却也够碍眼的。 “不亲自去会会他们,敲打敲打,怕是还当我和阿言是好拿捏的软柿子,指不定又要搞什么小动作。” 凌言放下燕窝碗,抬手抚上苏烬的脸颊,指尖划过他下颌线紧绷的弧度:“需不需要我同去?” “不必。”苏烬握住他的手腕,“对付这群各怀鬼胎的家伙,我去正好。你安心歇着,等我回来陪你去看海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要是觉得闷,让霍念陪你走走,别累着。” 凌言看着他转身时玄袍扫过地面的利落背影,忽然低笑一声,对着他的背影扬声道:“去吧,‘苏皇后’。替我把那些不省心的家伙,都管教好了。” 苏烬脚步一顿,回头时金瞳里带着点无奈的瞪视,却没真生气,只摆了摆手,大步出了暖阁。 门帘落下的瞬间,还能听见他低声嘟囔:“晚上再跟你算账……” 暖阁里只剩凌言一人,他重新拿起那本《南华经》,指尖拂过书页上的梅花瓣,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书页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倒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第327章 清除(一) 三清殿外的白玉广场上,晨雾尚未散尽,阶前的铜鹤嘴里还凝着薄霜。 苏烬刚绕过影壁,就觉几道阴鸷的目光落在背上,像淬了毒的冰锥子,扎得人皮肉发紧。 “苏公子好大的排场。”一道沙哑的声音从殿角的古柏后传来,伴随着枯叶碎裂的轻响,三个身着道袍的老者缓步走出。 为首的是个独眼老道,左眼眶里塞着枚墨玉棋子,右手握着柄桃木剑,剑穗上缠着圈发黑的麻绳——正是阴煞门的长老魏无常。 他身侧跟着两个同样面色不善的老者,一个是血影教的掌坛使,另一个则是昨日往承乾宫扔符咒的茅山派长老。 三人袍角都绣着半片残缺的莲纹,那是林衔曦暗中联络玄门旁支时定下的暗号。 苏烬停下脚步,玄色蟒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金瞳半眯着扫过三人,语气里没什么温度:“躲在树后装神弄鬼,林衔曦没教你们怎么光明正大地送死?” 魏无常“桀桀”怪笑起来,独眼里闪过狠戾:“黄口小儿,也敢妄议摄政王平西王?不过是仗着几分狐媚手段爬上龙床,真当自己是玄界宗师了?”他桃木剑一扬,剑尖直指苏烬心口,“今日便让你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哦?”苏烬挑眉,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就凭你们三个被林衔曦当狗使唤的废物?” “找死!”血影教掌坛使怒喝一声,猛地抬手,五道血色掌风朝着苏烬面门劈来,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茅山派长老也同时捏起法诀,数道黄符凭空出现,化作毒蛇般的黑影缠向苏烬四肢。 苏烬脚下未动,只袍袖轻轻一拂,一股无形的气浪便席卷开来。掌风撞在气浪上,瞬间化作漫天血雾。 黄符毒蛇则像是被烈火点燃,没等近身就烧成了灰烬,连一丝青烟都没留下。 “就这点能耐?”苏烬嗤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周身的气压陡然降低,广场上的晨雾都仿佛被冻结在半空,“藏在暗处偷袭算什么本事?出来打!” 最后三个字出口时,他周身陡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玄色蟒袍无风自动,衣袂翻飞间,竟有细碎的金芒从袍角滴落,落在白玉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魏无常三人脸色骤变,他们能感觉到一股恐怖的威压正从苏烬体内翻涌而出,那威压带着上古洪荒的苍茫与凛冽,让他们骨髓里都泛起寒意。 “这、这是什么气息……”茅山派长老结结巴巴地后退,手里的符咒都掉在了地上。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苏烬的身形已在金光中发生变化。 玄袍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金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雪白的狐裘,蓬松的毛发在晨光里泛着月晕般的光泽。 身形拔高数尺,身后竟缓缓舒展开九条毛茸茸的狐尾,每条尾巴都足有丈许长,尾尖拖着淡淡的金芒,在空中轻轻摇曳,仿佛能搅动天地灵气。 最骇人的是他的脸——虽依旧是苏烬的轮廓,却多了几分神异,眉梢眼角浮现出淡金色的狐纹,金瞳里流转着睥睨众生的威严,左耳尖还竖着两缕雪白的长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九、九尾天狐……”魏无常独眼里写满了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 血影教掌坛使更是双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纯血……是纯血嫡系血脉的……不是那些和人类混血的低阶杂狐……” 九尾天狐嫡系血脉早已是传说的存在,从上古时期就已绝迹。 那些市面上偶尔出现的“九尾狐”,不过是些混了稀薄血脉的低阶妖狐,别说九条尾巴,能修出三条就已是天纵之资。 可眼前这九条尾巴,每一条都蕴含着磅礴的灵力,尾尖的金芒更是带着神只特有的威压,绝非妖狐所能比拟。 广场周围负责护卫的羽林卫也惊呆了,李虎按着刀柄的手都在发颤—— 他虽不懂玄门之事,却也看得出眼前这景象绝非人力所能为,那九条雪白的狐尾在空中舒展,仿佛遮天蔽日,带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顶礼膜拜的神圣与威严。 “林衔曦给了你们什么好处,值得你们卖命?”苏烬的声音已带上了几分狐族特有的空灵,却比之前更加冰冷。 “是觉得本座脾气好,还是觉得本座的刀不够快?” 魏无常这才回过神来,脸上血色尽褪,转身就要逃。刚迈出一步,就被一道金芒缠住了脚踝,那金芒看似柔软,却带着焚心蚀骨的力量,让他瞬间痛得惨叫出声。 “跑?”苏烬冷笑,狐尾轻轻一甩,魏无常就像个破布娃娃般被甩到空中,又重重砸在三清殿的台阶上,吐出一大口黑血。 血影教掌坛使和茅山派长老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仙尊饶命!仙尊饶命!都是林衔曦指使的!我们也是被逼的!” 苏烬没理会他们的求饶,金瞳里闪过一丝厉色:“既然敢做,就要敢当。”他左前爪轻轻抬起,对着两人虚虚一按。 两声凄厉的惨叫同时响起,两人身上的道袍瞬间寸寸碎裂,体内的邪术修为像是被无形的手硬生生剥离,化作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他们瘫在地上,瞬间变得白发苍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机。 “带下去,”苏烬收回狐尾,周身的金光渐渐敛去,重新化作玄袍加身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交给大理寺,和周御史一起审。” 李虎这才如梦初醒,忙带着羽林卫上前拖人,路过苏烬身边时,头埋得更低了,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苏烬整理了一下衣襟,抬头望了眼三清殿的匾额。 苏烬的目光落在三清殿那块烫金匾额上,“三清殿”三个大字透着股陈旧的威严,檐角的铜铃被晨风吹得轻晃,却像在替这殿宇发出最后的哀鸣。 他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里裹着冰碴子,听得李虎心头一紧。 “李虎。” “末将在!”李虎忙跨步上前,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脆响,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带人进去,好好搜。”苏烬的声音平铺直叙,“梁上、供桌下、神像肚子里,但凡能藏东西的地方,一寸都别放过。林衔曦在这儿豢养了这么多爪牙,总该留点‘念想’。” 第328章 清除(二) “是!”李虎应声起身,挥手示意羽林卫上前。二十余名羽林卫立刻拔刀出鞘,刀锋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鱼贯涌入殿内。 他们动作利落却带着小心翼翼,靴底踩在殿内的青石板上,连脚步声都压得极低—— 谁都知道这位主儿眼里容不得沙子,搜得不干净,怕是要落得和周御史一样的下场。 苏烬缓步走上丹陛,推开虚掩的殿门。殿内弥漫着一股混杂着香灰与霉味的气息,正中央的三清神像蒙着层薄尘,供桌上的香炉里插着三炷残香,早已熄灭。 他指尖拂过供桌边缘,蹭下些灰黑色的污渍,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蹙。 殿内忽然传来一声响动,是羽林卫在神像背后的暗格里翻出了个紫檀木盒。 李虎捧着木盒快步出来,盒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数十枚玉牌,每枚玉牌上都刻着半朵残缺的莲纹,与魏无常三人袍角的印记如出一辙。 “大人,您看这个。”李虎将木盒呈上,指尖都在发颤。 苏烬拿起一枚玉牌,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玉面,金瞳里闪过一丝冷冽:“果然藏着这东西。林衔曦倒是会算计,用这破玉牌笼络了一群跳梁小丑,还真当能成气候。” 他随手将玉牌扔回盒里,“一并收了,回头让大理寺去查,看看这些玉牌都对应着哪些门派,哪些人。” “是!” 这时,又有羽林卫从供桌下拖出个黑布包裹,解开一看,里面竟是些画着诡异符文的法器,还有几本封皮发黑的邪术秘籍。 苏烬扫了一眼,眸色更沉:“这些污秽东西,烧了。” 羽林卫不敢迟疑,立刻在殿外空地上堆起柴堆,将那些法器秘籍扔进去点燃。 火焰“噼啪”作响,腾起的黑烟里裹着股腥臭味,像是有无数怨魂在哀嚎,却被苏烬周身散出的淡淡金芒挡在三尺之外,近不了他的身。 待殿内搜查完毕,李虎上前复命:“大人,各处都搜遍了,除了这些玉牌和邪物,再没别的了。” 苏烬点点头,转身看向那块悬在梁上的“三清殿”匾额。阳光透过殿门照进来,在匾额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倒显得那三个金字有些滑稽。 “把这狗屁匾额摘了。” 李虎一愣:“大人,这匾额是前朝留下来的,据说……” “据说什么?”苏烬挑眉,金瞳里的威压瞬间压得李虎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据说它比本座还管用?还是说,比陛下的龙椅还金贵?” “末将不敢!”李虎忙低头,“末将这就去办!” 他立刻叫人搬来梯子,两个羽林卫小心翼翼地爬上梯顶,解开固定匾额的铜钩。 随着“嘎吱”一声轻响,那块沉重的匾额被缓缓卸下,“咚”地一声落在地上,溅起些许灰尘。 苏烬看着地上的匾额,抬脚在“清”字上轻轻碾了碾,冷笑道:“以后这殿,不必再叫什么三清殿。” “大人,那……”李虎试探着问。 “改成‘除尘殿’。”苏烬淡淡道,“提醒往后进来的人,凡藏污纳垢者,本座一概替他‘除’了。” 李虎心头一凛,忙应:“是,末将记下了。” 苏烬这才走出殿门,站在白玉广场上,望着那些被羽林卫押下去的玄门败类,又看了看远处云雾缭绕的宫墙,忽然提高了声音,语气里的不屑与嚣张如利刃出鞘: “传下去。” 周围的羽林卫和内侍齐齐躬身,屏息听着。 “从今往后,宫里不必再设什么仙师馆,不必招待那些所谓的‘玄门高人’。谁还能有本座和陛下厉害?” “镇虚门青鸾剑尊坐镇龙椅,九尾天狐执掌朝局,”他顿了顿,尾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 “那些靠着旁门左道混饭吃的货色,也配踏进宫门?也配让陛下费神招待?” “他们?” 苏烬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广场上空回荡,带着睥睨: “不配。”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走。玄色蟒袍在晨风中舒展,金纹流转间,仿佛将整个三清殿的残余气焰都涤荡干净。 苏烬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时,白玉广场上的众人仍维持着躬身的姿态,连大气都不敢喘。晨露沾湿了羽林卫的甲胄,折射出冷硬的光,倒比方才三清殿里的刀锋更慑人。 李虎直起身时,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他望着苏烬离去的方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佩刀—— 方才那番话,字字都像砸在宫墙的金砖上,震得人耳膜发颤。“除尘殿”三个字,更是带着斩钉截铁的狠劲,往后谁再敢往这殿里塞龌龊,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 “把这些败类押去天牢,”李虎转身,声音比先前沉了三分,“跟大理寺的人说清楚,玉牌上的莲纹要细细查,牵连到哪家门派,哪个人,一个都别漏。” “是!”羽林卫应声,押着那些垂头丧气的玄门修士往外走。有个留着山羊胡的老道不甘心,挣扎着嘶吼:“苏大人此举,是要断我等生路!天道不容——” 话音未落,李虎一脚踹在他膝弯,老道“噗通”跪倒,啃了满嘴泥。“天道?” 李虎冷笑,“此刻的天道,就在苏大人袍角的金纹里。再敢聒噪,割了你的舌头喂狗。” 老道霎时噤声,羽林卫押着人走远,李虎又吩咐属下:“把这‘除尘殿’的门封了,派人看守,没苏大人的令,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另外,去仙师馆那边看看,把里面的摆设、卷宗全搬到大理寺,馆舍直接拆了,省得碍眼。” “是!” 晨光渐盛,宫道上开始有内侍、宫女往来。听说三清殿改了名,仙师馆要被拆,众人都惊得脸色发白,却不敢多问,只是低着头匆匆走过,连脚步声都放得更轻——谁都知道,这位苏大人的话,比圣旨还管用,此刻触霉头,无异于自寻死路。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皇城。 大理寺卿正在审案,听闻羽林卫送来数十枚刻着残莲的玉牌,惊得把惊堂木都碰掉了。“残莲玉牌……”他喃喃道,“果然和那位有关。” 连忙放下手头案子,亲自带着主簿去清点登记,指尖划过那些冰凉的玉牌时,只觉得背后一阵阵发寒。 而此刻的紫宸殿偏殿,凌言正临窗看着阶下的木槿花。他一身月白锦袍,墨发用玉簪束起,侧脸清俊如谪仙,指尖正逗弄着落在花枝上的青鸟。 第329章 大典(一) 凌言回头,眸色温润如古玉,看见他袍角沾的些许灰尘,无奈道:“又去拆谁的台了?” “拆了三清殿的匾额,”苏烬走到他身边,随手摘了朵木槿,指尖轻轻一捻,花瓣便化作金粉簌簌落下,“还有,把仙师馆给废了。” “哦?”凌言挑眉,“那些术士,怕是要骂你跋扈。” “骂就骂呗。”苏烬满不在乎地耸耸肩,金瞳里闪着狡黠的光,“总好过他们在宫里搞些邪魔歪道。” 凌言失笑,抬手替他拂去肩上的灰:“你既做了主,便按你的意思办。只是那边……” “跑不了。”苏烬打断他,语气骤然冷冽,“那些玉牌,大理寺正在查,顺着藤摸下去,后面牵扯的人自然也藏不住。” 暮色浸窗时,晚翠领着几个宫人鱼贯而入,皆垂首跪于地,双手稳稳托着描金托盘。托盘上覆着明黄缎布,底下轮廓规整,显是衣物形制。 “陛下,苏大人,”晚翠声音轻细,带着几分谨慎,“朝服已按陛下吩咐赶制妥当,请过目。若有不妥之处,奴婢这就使人连夜修改,断不误了明日大典。” 凌言正倚在软榻上翻书,闻言只淡淡瞥了一眼那托盘,朱红锦缎在烛火下泛着流光,繁复纹样隐约可见。他眉峰微扬,语气疏淡:“随便。” 这二字轻描淡写,倒让晚翠一时僵住,忙抬眼望向苏烬,眼底带着几分惶恐求助。 苏烬无奈轻笑,伸手将托盘上的朱红龙袍取过,指尖拂过缎面,触感丝滑厚重。他轻轻一抖,袍身展开,霎时满室生辉—— 那是用上好云锦织就的玄纁礼服,朱红为底,玄色镶边,周身用足金捻线绣着五爪金龙,龙首昂扬,鳞爪分明,仿佛正腾云驾雾,欲破壁而出。 龙袍前胸后背各缀一团正龙,两肩为行龙,下摆处江崖海水纹层层叠叠,间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章纹,每一针每一线都极尽精巧,烛光映照下,金线流转,灿若云霞,端的是威仪赫赫,贵不可言。 “倒是像模像样。”苏烬低语一句,又拿起另一托盘上的衣物。 那是件红黑相间的锦袍,领口袖缘皆用玄色织金缎镶边,衣身绣着四爪蟒纹,蟒首怒目,身姿矫健,虽无龙袍那般睥睨天下的气势,却也透着一股凌厉贵气,与龙袍遥相呼应,又恪守着君臣之别。 “这有何好看的,就这样吧。”苏烬将衣物放回托盘,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宫人们不敢多言,垂首应是。 此事虽未明诏天下,然内务府赶制的礼服早已泄露风声——明日不仅是新帝登基大典,更是帝后大婚之仪。 这位年轻的帝王,竟真要在金銮殿上,将登基与大婚并为一日,既不选吉日,更不顾礼法,要立的“皇后”,还是位男子。 群臣早已懒得再上奏折,毕竟再多谏言,最终也只会落到苏烬手中,那位清冷孤傲的陛下,怕是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是以内务府备下的大典之物,皆是红绸铺地,红毯通天,前半段依着祖制,是新帝登极、昭告天下的庄严;后半段却画风陡转,红烛高燃,喜帐轻垂,竟是帝后同拜的婚仪。 更令人震惊的是,这场合二为一的大典,并未沿用皇家礼制,反倒改用了玄门仪轨。 消息传出,太和殿外候着的百官顿时哗然,面色各异,窃窃私语声不绝。 “竟用玄门规格?这、这不合祖制啊!” “陛下此举,未免太过随性……” 不仅是朝臣,连受邀观礼的各玄门掌门亦面面相觑。茅山派掌门面沉如水,指尖捻诀,似在推演什么。 青城山长老眉头紧锁,望着宫中隐隐透出的阵法灵光,低声道:“以玄门仪轨行帝王婚典,古往今来未有先例,这是要将天道气运与人间帝星,彻底绑在一处么?” 众人心中各有盘算,望着承乾宫方向的目光里,有惊疑,有不解,亦有几分隐隐的敬畏。这场惊世骇俗的大典,明日便要在万众瞩目下,揭开它神秘的面纱。 五更三点,启明星未落,紫宸宫外已列起仪仗。 鎏金铜炉里的龙涎香袅袅娜娜,顺着丹陛漫过白玉栏杆,与檐角铜铃的清响缠在一处。 太和殿前的丹墀下,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绯色、青色、紫色的官袍在熹微晨光里叠成层层浪涛,帽翅上的孔雀翎沾着露水,映得整座宫城都泛着细碎的金芒。 承乾宫暖阁内,烛火犹明。凌言坐在镜前,任由晚翠与苏烬为他整理衣冠。 玄纁龙袍铺在膝上,金线绣的五爪金龙在镜中舒展鳞爪,仿佛要从缎面游进晨光里。 苏烬执着玉带的手微微一顿,指尖拂过他颈间露出的月白中衣,低声道:“冠冕沉,若累了,便扶着我些。” 凌言抬眼,镜中两人身影相叠,他鬓边的玉簪与苏烬玄袍上的蟒纹金扣遥遥相对。“无妨。”他淡淡道,指尖叩了叩镜沿,“不过是走个过场。” 苏烬失笑,俯身替他系好玉带末端的玉佩,那玉佩是暖玉所制,雕着并蒂莲纹,触手温凉。“待会儿见了那些老顽固,少动气。” “放心。”凌言侧目看他,眸色映着烛火,“我还没小气到与凡俗计较。” 话音落时,殿外传来内侍总管尖细的唱喏:“吉时到——请陛下登殿!” 苏烬扶着凌言起身,龙袍曳地的声响轻若流水,却在寂静的宫室里掷地有声。 两人并肩走出暖阁,廊下的宫灯尚未熄灭,晕黄的光落在凌言新束的发间,冠冕上的珍珠串随着步履轻轻摇晃,撞出细碎的清响,像是将星辰的声音都拢在了耳畔。 从承乾宫到太和殿的路,铺着足有十里长的红毯,红毯两侧列着金甲武士,手中长戟的寒芒刺破晨雾。 玄门各派的掌门与长老们立于丹陛东侧,他们身着各色道袍,垂眸肃立,指尖却多捻着法诀,似在感应天地气运的流转。 凌言拾级而上,每一步都踏在金砖的凹陷处—— 那是百年间无数帝王踩出的痕迹。他忽然想起初见苏烬时,这人也是这样一步一步朝他走来,玄袍沾着风雪,金瞳里却燃着比殿宇更亮的光。 “陛下驾到——” 内侍的唱喏声穿透太和殿的朱漆大门,殿内的钟鼓礼乐骤然齐鸣。 凌言在苏烬的护送下步入殿中,目光扫过阶下黑压压的百官,最终落在御座前的香炉上。 香烟缭绕,将他的身影衬得愈发清贵孤高。 第330章 大典(二) 百官按序跪拜,动作整齐划一,袍角扫过金砖的声响汇成一片浪潮,伴着山呼海啸般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震得殿梁上的藻井都似在轻颤。礼官高唱:“百官朝贺,恭请陛下临朝!” 三呼之后,殿内复归寂静。凌言缓缓起身,龙袍的十二章纹在晨光里流转,日月昭昭,山龙华虫皆似有了生气。 他没有如往常帝王般落座,只立于御座前,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平身。”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百官依言起身,垂首侍立,谁也不敢抬头直视那道朱红龙袍的身影。 凌言指尖轻叩着御座的扶手,目光掠过阶下的修士,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却让殿内的气氛又凝重了几分。 “本座知诸位今日为何而来。” 话音刚落,阶下已有轻微的骚动。“本座”二字,而非“朕”,这称谓太过陌生,带着玄门修士特有的疏离与傲然,与此刻庄严肃穆的帝王登基大典格格不入。 户部侍郎刚要抬头,便被身旁的刘学士暗暗拉住,只能将满肚子的疑惑咽了回去。 凌言恍若未觉,继续道:“本座本是方外之人,修的是长生道,炼的是天地气,原不想卷入这凡俗皇室的纷争。奈何命运弄人,终究是坐了这位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玄门掌门们身上,“诸位皆是玄门翘楚,当知修行者不拘凡俗礼法,天地为庐,日月为证,心之所向,便是规矩。” 茅山派掌门眼皮微抬,看向凌言冠冕下的侧脸,心中了然——这位新帝,终是要揭开那层凡人的面具了。 “世人皆称本座为凌言,后又揭露本座林氏身份,”凌言的声音陡然转沉,“然‘林’非吾姓,‘衔言’亦非吾名。本座亦不会承认,本座只有一名,南宫言。” “南宫”二字一出,玄门众人虽早有预料,仍忍不住齐齐吸气。 凌霄阁执法长老凌言,名响彻九域,一剑可断星河,一阵能护万里,却在七年前隐退,谁曾想竟会以凡人帝王的身份重现于世,还是以南宫之姓! 百官却是一头雾水,“青鸾剑尊”?这名号于他们而言,不过是玄门话本里的传奇,怎会与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扯上关系? “本座,镇虚门护阵长老,青鸾剑尊,南宫言。”凌言一字一顿,声音里裹着剑鸣般的清越。 “今日登此帝位,一来是为安定朝局,护这凡世百姓周全;二来,”他侧过身,目光与阶下的苏烬相触,金瞳与墨眸在半空交汇,漾起旁人看不懂的涟漪,“是为与身边这位,以玄界礼法,结为道侣。” “道侣”二字,如惊雷落地,瞬间炸翻了整个太和殿! 百官脸上的敬畏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们原以为后半段的婚仪已是惊世骇俗,却万万没想到,这位新帝竟直接称那苏大人为“道侣”,还用了“玄界礼法”四个字! 男子为后已是逆天悖伦,如今竟连“皇后”的名分都不屑给,要以什么虚无缥缈的“道侣”相称? 工部尚书气得胡须发抖,手里的笏板几乎要捏碎,嘴唇翕动了半天,却被苏烬投来的冷冽目光一慑,终究是没敢出声。 周御史脸色惨白,想起昨日还骂苏烬是“妖物惑主”,此刻只觉得后颈发凉——原来坐在上面的,才是真正的“玄门大佬”! “陛下!”终于,大理寺卿忍不住出列,颤声道,“臣、臣斗胆进言!您乃人间帝王,当守人伦礼法,怎可……怎可与男子结为夫妻?这、这让天下人如何看待?” 凌言瞥了他一眼,眸色平静无波:“天下人如何看待,与本座何干?本座守的是天地法则,护的是苍生安宁,而非世俗流言。” 他抬手指向苏烬,“苏梓宸于本座,是知己,是战友,是生死相托的道侣。这层关系,便是天道也改不了,何况凡俗礼法?” 苏烬站在阶下,抬眼看向凌言,唇角勾起一抹浅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骄傲,更有与有荣焉的温柔。 玄门各派的反应则复杂得多。青城山长老抚着长须,低声对身旁的龙虎山掌门道:“以帝王之尊行玄门婚仪,将人间气运与道侣情分绑在一处,青鸾剑尊此举,是要逆天改命啊。” 龙虎山掌门点头:“凌言向来敢为天下先,只是这般大张旗鼓,怕是会引来天道反噬。” “反噬?”霍衍忽然开口,他立于玄门众首之列,身姿挺拔如松,“有镇虚大阵护着,纵有反噬,我等玄门同道,自当与尊上共担。” 他是镇虚门宗主,此刻开口,便代表了整个镇虚门的立场。 霍念站在霍衍身侧,年轻的脸上满是激动,握着剑鞘的手微微收紧。 凌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朗声道:“凡俗登基大典,到此为止。”他抬手一挥,殿内的礼乐骤停,“接下来,行玄门婚仪。” 话音未落,太和殿外忽然风起,吹得殿门大开。 晨光如金瀑般涌入,落在凌言与苏烬身上,将两人的衣袍染上一层霞光。空中隐约传来鸾鸣鹤唳,似有万千灵鸟在云层外朝贺。 太和殿的金扉被罡风撞得訇然洞开,檐角铜铃碎成一串清越的鸣玉,与九霄之外的鸾鹤长唳遥相呼应。 数十道绯红身影踏光而入,衣袂翻飞如燃着的云霞—— 那是镇虚门内门弟子,今日未着寻常道袍,反倒穿了绣着缠枝莲纹的绯红流云纹锦袍,腰间系着杏黄绦带,步履间带起的灵力将殿外的晨光都染成了暖金。 “结阵!”为首的霍念扬声喝道,他身着一袭绛紫色道袍,领口袖缘皆用赤金绣着繁复的云雷纹,手中黄符纸在指尖腾起一簇灵火,化作朱砂笔凌空悬停。 身后弟子齐齐抬手,绯红袍袖扫过金砖的刹那,万千符文从袖中倾泻而出:有篆体的“囍”字流光溢彩,有衔着同心结的青鸟虚影振翅,更有无数细小的字符号在空中织成绵密的光网,不多时便在殿中凝成一座巨大的“天缘阵”。 阵纹流转间,殿顶的藻井忽然垂下九道金缕,如银河落九天,将凌言与苏烬周身罩住。 霍念执朱砂笔虚点,口中道咒清越如钟:“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第331章 大典(三) 每一字落下,阵中的符文便亮起一分,待到“金光速现,覆映吾身”八字出口,整座阵法忽然腾起丈高的烈焰,却不灼人,反倒化作漫天金蝶,绕着两人的衣袍翩跹。 “师父,师祖,看这里!”宁瑾白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雀跃,他自是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喊凌言师娘…… 他穿着一身杏黄色镶红边的道袍,手中八卦镜陡然旋出三道银芒,镜面映出的两道灵光骤然鲜活—— 湛蓝色的剑元如游龙摆尾,时而化作青鸾振翅,翅尖扫过之处生出冰晶玉树,绯红色的狐火似流霞漫卷,不时凝出九尾虚影,尾尖拂过的地面绽出朵朵金莲。 两道灵光在镜中追逐嬉戏,最终缠成一团紫金色的光晕,竟从镜面跃出。 “昆仑墟,恭贺青鸾剑尊与苏仙君喜结道侣!” 云风禾踏着漫天桃花瓣步入殿中,月白锦袍上用银线绣着昆仑雪景,怀中悬着的银丝箜篌随灵力轻颤,琴弦自发鸣响,流淌出《霓裳羽衣曲》的调子。 他那双桃花眼弯成月牙,目光掠过霍念时,故意眨了眨眼,指尖还朝对方勾了勾。 霍念正凝神维持阵法,冷不防被这媚眼扫过,手一抖,刚画好的符文差点散了形。他闷哼一声,耳根泛起薄红,低声啐道:“登徒子……”却终究没敢分心骂出声,只将灵力催得更急了些。 云风禾笑得更欢了,指尖在箜篌上轻轻一拨,琴弦震颤着飞出无数银线,与空中的金蝶交缠成网,网住了殿外飘来的万千花雨—— 有绯红的海棠、粉白的杏花、莹白的梨花,混着细碎的金箔,簌簌落在众人肩头。他扬声道:“‘君子偕老,副笄六珈。’今日尊上与苏仙君结契,当如昆仑玉碎,坚不可摧;似瑶池仙酿,历久弥香!” 离洄立于玄门之列,一身月白长衫外罩着绯红大氅,手中玉骨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上“永结同心”四字用金粉写就,在光线下熠熠生辉。 他望着殿中交缠的灵光,温声道:“‘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南宫尊上与苏仙君一为剑中君子,一为玄门翘楚,正是天作之合。离洄在此恭祝二位:芝兰并茂,松鹤同春。” 姜然一袭赤红劲装,腰间佩剑的穗子是正红的珊瑚珠,她抬手抚过剑鞘,朗声道:“当年青州城外,二位共抗妖兽时便已生死相托。如今结为道侣,正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姜然恭贺二位:岁岁无忧,历劫无伤。” 谢渡雪站在角落,素白的道袍上用冰纹绣着寒梅,他望着凌言龙袍上流转的十二章纹,又看了看苏烬蟒袍上的四爪蟒纹,轻声道:“‘二人同心,其利断金。’恭祝尊上与苏仙君:同心同德,共证长生。” 殿中文武百官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起初见那些玄门弟子布下奇幻阵法,还只当是仙家戏法,待到看见镜中灵光合二为一,听见“道侣”二字被金光凝成实体,才终于明白—— 这位新帝与苏大人的结合,绝非凡俗婚礼可比,竟是要以玄门秘法,将二人的性命修为彻底绑定。 工部尚书攥着笏板的手沁出冷汗,他想起幼时在乡野听过的传说,说玄门修士结为道侣,便如藤蔓缠树,生死相随,纵是天道也难拆离。 他偷眼望向殿中那道朱红龙袍的身影,见凌言望着苏烬的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忽然觉得那些凡俗礼法在此刻竟显得如此苍白。 张诚嘴唇翕动了半晌,终究化作一声长叹。他想起昨日还在忧心“男子为后”有违天伦,此刻却被这天地共贺的阵仗震慑—— 连漫天符文都在为二人祝福,他这凡臣的谏言,又算得了什么? “诸位大人,”刘学士低声道,“玄门有玄门的规矩,帝王有帝王的考量。咱们做臣子的,只需守住本心,护好百姓便是。”他率先撩起朝服下摆,对着殿中二人深深一拜。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户部侍郎、吏部尚书……那些原本心存疑虑的官员纷纷垂首,到最后,连最顽固的周御史也叹了口气,随着众人一同跪下。 “恭祝陛下、皇后……大婚之喜!” 百余道声音汇在一起,虽不如玄门修士那般带着灵力,却也透着真切的敬畏。 苏烬闻言,忍不住朝凌言扬了扬眉,眼底带着戏谑的笑意。今百官仍称“皇后”,倒看他如何应对。 凌言却恍若未觉,只望着阶下那道红黑身影,眸色温柔如春水。 他抬手一挥,空中的金蝶忽然散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落在百官的朝服上,留下淡淡的暖意—— 那是他以灵力赐下的祝福,护他们日后顺遂,不受邪祟侵扰。 “霍念,”凌言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吉时到了。” 霍念收了朱砂笔,高声唱喏:“玄门婚仪,行三拜之礼——” “一拜天地!” 凌言与苏烬并肩转身,面向洞开的殿门。 门外,晨光如金涛般涌来,天边忽然浮现出两道巨大的虚影:左为青鸾,右翼覆着赤霞,鸣声清越;右为九尾天狐,周身缠着流火,眼波流转间媚态天成。 二兽在空中交颈相蹭,引得祥云汇聚,化作漫天锦绣。 两人齐齐躬身,玄色龙袍与红黑蟒袍的衣摆交叠在一起,如墨与霞的交融。 “天地为证,愿与君共守三界安宁。”凌言的声音清越,带着剑元的凛冽。 “日月为媒,愿与君同修万古长生。”苏烬的声音温润,裹着狐火的暖意。 话音落时,空中忽然飘下无数写着“天作之合”的金箔,纷纷扬扬落在两人肩头。 云风禾的箜篌声陡然拔高,竟引得殿外的护城河水逆流而上,化作一道银练绕着太和殿盘旋,如天地献上的哈达。 “二拜高堂!”霍念的声音带着激动的颤音。 凌言与苏烬相视一笑,同时抬手,指尖凝出两道灵光,在空中化作两道虚影:一是镇虚门的前代掌门,鹤发童颜,含笑点头。 一是九尾天狐的老族长,银发如瀑,抚须而乐。虽是灵力所化,却栩栩如生,带着长辈的慈爱。虽然凌言师门是凌霄阁,但他宁可菜镇虚门。 两人再次躬身,这一拜,比先前更深了些。 “谢师门养育,护我二人平安长成。” “谢宗族庇佑,容我二人顺遂相逢。” 虚影在他们拜完后化作点点星光,融入两人眉心。 离洄忽然朗声道:“‘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二位今日结契,既有师门庇佑,更得宗族祝福,实乃天定良缘!” 第332章 大典(四) “三拜……对拜!”霍念的声音里带着哽咽,他望着眼前这对历经磨难才走到一起的人,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凌言与苏烬相对而立,晨光落在他们脸上,将凌言的清冷与苏烬的明媚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凌言抬手,轻轻拂去苏烬发间的一片桃花瓣;苏烬亦伸手,替凌言理了理微乱的领口。 四目相对,无需多言,便已明了彼此心意。 “愿与君,一剑护苍生,一尾定乾坤。”凌言缓缓俯身,朱红龙袍的广袖扫过地面,激起一圈金色的涟漪。 “愿与君,执手看云起,并肩踏山河。”苏烬亦躬身,红黑蟒袍上的蟒纹忽然活了过来,在衣间游走,与龙袍上的金龙交缠嬉戏。 两人的额头在弯腰时轻轻相触,刹那间,一道紫金色的光柱从两人相触处冲天而起,穿透殿顶,直上九霄。 空中的青鸾与九尾狐虚影发出震耳欲聋的鸣啸,随后一同化作流光,融入光柱之中。 “礼成——!” 霍念的声音落下时,整座皇城忽然响起万道钟声,钟鸣震得云层散开,露出一轮金灿灿的太阳。 殿外的护城河里,忽然绽放出千万朵水莲,每朵莲花上都坐着一个小小的灵力娃娃,手捧写着“囍”字的红绸,齐声唱道:“道侣同心,福寿绵长——!” 云风禾的箜篌声与钟声相合,宁瑾白的八卦镜在空中转出一道七彩虹桥,镇虚门弟子的绯红袍袖齐齐挥动,将漫天符文聚成一颗巨大的“囍”字,悬在太和殿的穹顶之上。 离洄、姜然、谢渡雪与玄门各派掌门齐齐躬身:“恭祝青鸾剑尊与苏仙君,道侣永结,共证大道!” 文武百官再次叩首,声音里已没了最初的无奈,多了几分真心的敬畏:“恭祝陛下、皇后,琴瑟和鸣,万寿无疆!” 凌言扶起苏烬,指尖相扣的刹那,两人手腕上同时浮现出一个相同的印记—— 那是由青鸾尾羽与狐尾交缠而成的图腾,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往后,你跑不掉了。”凌言低声道,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苏烬笑着点头,金瞳在晨光里亮得惊人:“我不跑,我怕你跑。” 殿外,桃花如雨,金蝶蹁跹,鸾鸣鹤唳与钟鼓齐鸣交织成最盛大的乐章。这场惊世骇俗的婚仪,以天地为庐,以日月为烛,终将被写入史册,成为流传千古的传奇。 正如那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太和殿的宴席早已摆开,琼浆玉液泛着清辉,珍馐佳肴蒸腾着热气,却无人敢先动箸。镇虚门弟子列坐于东侧,霍衍目光扫过殿中流光溢彩的景象。 茅山掌门和旁边席位的人低语低语:“苏梓宸这血脉一醒,周身灵韵比当年在镇虚门时强盛百倍不止。 千机阁阁主连连点头,端起酒杯的手微微发颤:“齐掌门所言极是。想当年苏梓宸未显血脉时,便以一柄折扇破了血尸大阵,已是宗师气度。” “如今天狐真身初露,凌言又掌人间气运,往后镇虚门怕是要压过崂山、蜀山,直逼昆仑墟了。” 西侧席上,几位玄门小派的掌门正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昆仑墟少主恭贺?怕是早想和镇虚门结盟。” “何止啊,听说南疆那边也遣了使者,捧着千年妖丹做贺礼呢……” 文武百官缩着脖子坐在末席,大气不敢出。户部尚书偷偷拽了拽礼部尚书的袖子,眼尾瞟着殿上并肩而立的凌言与苏烬,喉结滚动:“陛下和皇后……这哪是人间帝王,分明是活神仙啊……” 礼部尚书慌忙摆手,示意他噤声,却忍不住偷瞄那道悬在穹顶的巨大“囍”字,符文流转间竟有龙凤虚影盘旋,吓得他赶紧垂下头去。 苏烬正和霍念碰着酒盏,忽然瞥见角落里立着的宁瑾白,少年手里攥着八卦镜,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笑着招手:“瑾白,过来。” 宁瑾白连忙上前躬身:“师尊。” “明日不必随你师叔回山了。”苏烬指了指不远处的羽林卫统领李虎,那汉子正背挺得笔直,耳尖却红透了。 “为师打算在黎安城开个师门,不拘仙门凡人,只挑心术端正、资质出众者收录。你是大弟子,这事便交由你打理。” 李虎听得一愣,猛地跪地:“属下、属下愿为仙君效犬马之劳!” 他昨日还在宫墙上值守,亲眼见苏烬挥手间让护城河水莲绽放,此刻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宁瑾白眼睛一亮,攥紧的八卦镜“嗡”地一声转出微光:“弟子遵命!只是……如何挑选?” 苏烬望向殿外,晨光里正有几个洒扫的小太监经过,其中一个约莫十岁的孩子,见金蝶飞过竟不躲闪,反而伸手去接,指尖触到蝶翅的刹那,金蝶竟在他掌心化作一道金纹。 “瞧见那孩子了?”苏烬轻声道,“凡人体内若有灵根,遇灵气便会有感应。若能引动八卦镜共鸣,便是可塑之才。”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侍卫的通传:“凌霄阁长老凌华求见——” 凌言端着酒杯的手骤然收紧,琉璃盏上凝出一层白霜。苏烬侧头看他,见他下颌线绷得笔直,便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背。 片刻后,一道白衣身影踏门而入。来人身形挺拔,脸上覆着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身后跟着两个凌霄阁弟子,皆着青灰色道袍,神色倨傲。 “师弟,恭喜。”凌华拱手,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几分刻意的平和,“一别七年,倒是意外得很。先是凌宗师威名赫赫,后是青鸾剑尊护万妖窟结界,如今又成了人界帝君……着实可贺。” 凌言将酒杯重重顿在案上,酒液溅出的瞬间凝成冰珠:“我与凌霄阁早已恩断义绝,凌华长老还是称我青鸾,或是南宫言。” 凌华面具下的嘴角似有牵动:“师弟这是恢复本姓了?只是……南宫似乎也不是师弟的真实姓氏吧?” 他目光扫过龙椅,“毕竟师弟坐的,可是林氏的皇位。就算不认姓氏,血脉总能割断?就像你如今,不还是得坐在这龙椅上?” 霍念猛地站起,腰间长剑出鞘,却被霍衍按住。 苏烬慢悠悠地转着酒杯,金瞳在光线下泛着冷光:“凌长老远道而来,是为贺喜,还是为揭人旧伤疤?” 第333章 贺礼 “当然是贺喜。”凌华轻笑一声,缚面下的目光扫过殿中凝滞的空气,指尖在锦盒边缘轻轻叩了叩,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只是师弟与凌霄阁久疏往来,师尊总念着当年的情分。他老人家近年修为耗损,已不大能动弹,便托我将这贺礼亲手交到你手上。” 身后的青灰道袍弟子上前一步,将锦盒捧至凌言与苏烬面前。 那盒子是乌木所制,边角嵌着细碎的珍珠,盒盖打开的刹那,一道温润的白光漫出,殿内的灵气竟随之轻轻震颤。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盒中——那是一颗鸽卵大小的珠子,通体乳白,却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银芒,细看时仿佛有流萤在其中游走。 珠子表面裹着一层薄霜,触之生凉,隐隐带着凌霄阁特有的清苦灵气,像是常年浸在极寒的冰泉中滋养而成。 凌言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龙椅扶手的指节“咔”地一响,竟将坚硬的紫檀木捏出几道浅痕。 他盯着那颗珠子,喉间像是堵着滚烫的岩浆,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你……你把公孙流玉怎么了?” 那是“凝魂珠”。公孙流玉曾用这颗珠子为他温养受损的灵脉,珠子里浸着公孙流玉半生的修为灵气,是他的命根子。 凌华指尖摩挲着缚面边缘:“师弟这是还念着师尊。”他刻意顿了顿,看着凌言紧绷的下颌线。 “没怎么。师尊说,这珠子留在他身边也是闲置,不如送还给你。毕竟……当年若不是你,这珠子也护不住他闯过心魔劫。” “你撒谎!”凌言猛地起身,朱红龙袍的广袖带起一阵劲风。他死死盯着凌华,眼底翻涌着冰寒与痛楚,“公孙流玉视这珠子如性命,怎会轻易送人?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苏烬伸手按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他抬眼看向凌华,金瞳里没了笑意,只剩一片清冷:“凌长老既说是贺礼,何必说这些诛心的话?” 凌华却像没听见似的,只望着凌言:“师弟不信?可这珠子确是师尊亲手交予我的,还说……‘让他拿着吧,好歹是条念想’。” 他模仿着公孙流玉的语气,慢悠悠的,却像针一样扎进凌言心里。 “滚!”凌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灵力的威压扫过殿内,离得近的几个小官“噗通”跪倒在地,“我不要!你带着这东西,滚出黎安城!” 凌华的眼神掠过一丝复杂,似有不忍,又似有快意。他沉默片刻,忽然对身后的宦官抬了抬下巴:“把东西留下。” 那宦官战战兢兢地接过锦盒,手一抖,险些将珠子摔落在地。 “师弟既不愿见我,我便不扰了。”凌华转身,白衣掠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只是……师弟,有些话,有些承诺你都忘了。” 他走到殿门口时,忽然顿住脚步,侧头看向并肩而立的两人。 月光落在他的缚面上,折射出冰冷的光,那双深邃的眼睛在凌言与苏烬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带着两个青灰道袍弟子,消失在殿外。 殿内死寂一片,只有钟鸣的余音还在梁上回荡。 苏烬轻轻掰开凌言攥得发白的手指,将他的手按在自己掌心揉了揉,低声道:“别往心里去。” 凌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涛骇浪已压下去许多,只剩下化不开的沉郁。 他看向那被宦官捧着的锦盒,凝魂珠的白光透过乌木缝隙渗出来,像一道刺目的疤。 “凌羲……”他银牙咬的咯咯作响,“想用公孙流玉,拿捏我。” 苏烬拿起锦盒,指尖拂过冰凉的盒面,忽然轻笑一声:“他想送,咱们便接着。至于里面的‘念想’……”他屈指在盒盖上弹了弹,“留着,总有派上用场的那天。” 凌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涩意,重新坐回龙椅时,龙袍广袖扫过案几,带起的风都透着几分刚硬。 苏烬见状,唇角弯起一抹浅弧,干脆顺势拉起他的手。 殿中百官还僵在原地,方才凌言动怒时的灵力威压犹在梁柱间回荡,一个个都垂着眼不敢抬头,偏又忍不住用余光偷瞄。 “陛下,皇后,吉时快过了。”捧着锦盒的宦官颤巍巍开口,话音未落,就见苏烬低头,在凌言手背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那动作极轻,带着温热的触感,却像火星落进滚油里,瞬间炸开满殿的寂静。 凌言猛地抽手,耳根红得快要滴血:“你——” “别气了。”苏烬低声笑,金瞳里盛着烛火的光,“再气下去,洞房花烛夜要变成冷宫夜了。” 百官们的肩膀都在微微发颤,不知是该维持肃穆还是该假装看不见。为首的礼部尚书硬着头皮出列:“陛下,皇后,按礼制,该移驾长乐宫饮合衾酒了。” 凌言瞪了苏烬一眼,终究还是起身。苏烬自然地跟在他身侧,两人并肩走过丹陛时,衣摆扫过地面的声响竟奇异地和谐。 殿外的夜已深了,深秋的风卷着落叶掠过宫墙,檐角的宫灯在风中轻轻摇晃。 长乐宫早已备妥,暖阁里燃着银丝炭,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熏香,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殿中陈设皆是双份,龙凤呈祥的锦被铺得整整齐齐,床头挂着的同心结垂着珍珠流苏,一碰就叮当作响。 引路的女官们垂着帘子退出去,只留了几个伺候合衾酒的内侍。 宦官捧着托盘上前,盘中放着两只青玉交杯盏,酒液是琥珀色的,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 “陛下,皇后,请饮合衾酒。” 凌言接过酒杯时,指尖还在发烫。苏烬拿起另一杯,自然地将手臂绕过他的臂弯,两人的衣袖交叠在一起。 “阿言,喝了这杯酒,你就是我的人了。”苏烬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笑意擦过凌言耳畔。 凌言耳尖更红,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液滑过喉咙时,竟带出几分微醺的暖意。 他刚放下酒杯,就见苏烬也饮完了,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那动作看得他心头一跳,忙别开眼:“还有什么流程?” “回陛下,该吃子孙饽饽了。”内侍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上来,白胖的饺子在青瓷碗里滚着,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两人的眉眼。 第334章 生不生?(一) 凌言夹起一个饺子,刚要放进嘴里,就听内侍高声唱喏:“请陛下皇后示下——生不生?” “生。”苏烬答得干脆,金瞳亮晶晶地看着凌言。 凌言被他看得不自在,含糊地应了声“生”,刚把饺子咬开一个小口,就听殿外忽然传来礼官的唱贺声。 为首的老太傅声音洪亮,带着苍老却中气十足的调子穿透窗纸:“惟愿帝后同心,如松柏之茂,似芝兰之馨,春华秋实,瓜瓞绵绵——” 这祝词还算中规中矩,凌言正嚼着饺子,就听老太傅话锋一转,吟得愈发恳切:“更祈天垂福泽,早诞麟儿,承继大统,枝繁叶茂,绵延万代——” “噗——” 凌言一口饺子没咽下去,全喷在了面前的碟子里。他呛得咳嗽起来,指着窗外,脸都憋红了:“他、他说什么?” 苏烬连忙递过茶水,拍着他的背低笑:“说要咱们多生几个。” “胡说八道!”凌言瞪他,“两个男人怎么生?” 话音刚落,老太傅的祝词又飘了进来,这次更具体了:“金秋结缡,喜气盈门,愿帝后鸾凤和鸣,早得龙子,再添玉孙,三羊开泰,五子登科,七子团圆,十全十美——” 凌言一口茶水差点又喷出来,被苏烬眼疾手快地按住了嘴。 他转头瞪着苏烬,眼底满是“你看这叫什么事”的控诉,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 苏烬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阿言,其实……也不是不能生。” 凌言猛地瞪大眼睛,凤眸里满是不可思议:“你、你说什么?” 苏烬指尖摩挲着他的耳垂:“阿言忘了?我是九尾天狐。” 他顿了顿,看着凌言震惊的表情,唇角笑意更深,“神兽本就是灵气孕育而生,生个孩子而已,有何难?” “你……”凌言的舌头都打结了。 “用灵气精血养一个。”苏烬点头,说得理所当然,“取你的心头血,混我妖核之力,以黎安的地脉灵气温养,就能蕴出。” 凌言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看着苏烬认真的眼神,竟不知该如何反驳。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别、别闹……那不乱套了吗?” “怎么会乱套?”苏烬挑眉,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你看,这宫里的人盼着你有后盼得多急,咱们自己养一个,既合了他们的意,又不用委屈你……” 凌言拍开他的手,声音都带上了点气急败坏,“那……那孩子该叫谁爹?” 苏烬想也不想:“当然是唤我爹爹。”他故意板起脸,“我这委屈当你的皇后,总得占点便宜吧?” 凌言被他逗得又气又笑,看着苏烬眼底的狡黠,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苏梓宸,你正经点。” “我很正经。”苏烬顺势握住他的手腕,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鼻尖几乎相抵。 “阿言,你不想与我有个孩子吗?像你一样有好看的凤眸,多好。” 凌言的心跳漏了一拍,看着苏烬近在咫尺的金瞳,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清晰又滚烫。 他喉结动了动,刚想说什么,就听殿外的祝词还在继续,这次换了个年轻些的礼官,吟得愈发文采斐然: “金风玉露相逢处,帝后情深日月长。愿效文王百子盛,更祈贤嗣继荣光。春播秋获天伦乐,枝衍叶繁福泽昌。鸾笙合奏千秋岁,麟趾呈祥万代芳。” 这祝词一套接一套,句句不离“多子多福”,听得凌言头都大了。干脆捂住耳朵,瞪着苏烬。 “好了,别听他们念叨了。”苏烬拉着他走到床边坐下,暖炉的热气烘得人浑身发懒,“还有什么流程?” 内侍连忙上前:“回陛下皇后,接下来该撒帐了。” 说着,就有宫女捧着装满干果的银盘进来,里面是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取“早生贵子”之意。 宫女们围着床沿,将干果往锦被上撒,银盘中的干果落在绸缎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倒添了几分热闹。 “早生贵子——”宫女们齐声唱和,声音清脆。 凌言看着满床的干果,又想起刚才的祝词,忍不住扶额。 苏烬却兴致勃勃地捡起一颗红枣塞到他嘴里:“尝尝,挺甜的。” 红枣的甜意漫开时,他转头看向苏烬,对方正低头捡着花生,金瞳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侧脸的线条俊朗又带着几分妖异的美。 “在想什么?”苏烬转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没什么。”凌言别开眼,脸颊微热,“接下来呢?” “该跨火盆了。”内侍又道,“取日子红火之意。” 殿中央早已摆好了一个黄铜火盆,里面烧着红红的炭火,火苗跳跃着映得满殿通红。苏烬先抬脚跨了过去,然后回头朝凌言伸手:“来。” 凌言看着那跳跃的火苗,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放进他掌心。 苏烬的手很暖,握住他的力道恰到好处,带着他稳稳地跨过火盆。炭火的热气扑面而来,仿佛真的能驱散所有晦气。 内侍捧上一把玉剪和一个锦囊,“请陛下皇后各剪一缕发丝,系在一起放进锦囊,寓意永结同心。” 凌言看着那把精致的玉剪,忽然有些恍惚。 想起多年前,自己还是凌霄阁的弟子,凌羲也曾拿着一把木梳,笑着说要为他绾发。那时的日子简单纯粹,不像现在,步步都是算计。 “阿言?”苏烬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凌言回过神,见苏烬已经剪下一缕发丝——凌言拿起玉剪,剪下自己的一缕墨发,与苏烬的墨发放在一起,用红绳系成一个同心结,放进锦囊里。 锦囊上面绣着并蒂莲,触手温润。苏烬接过锦囊,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衣襟里。 所有流程走完,内侍宫女们都识趣地退了出去,殿门被轻轻关上,将满殿的烛火与外面的夜色隔绝开来。 一时间,殿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秋虫鸣唱。 “累了吧?”苏烬转身倒了杯热茶递给他,“今天折腾了一天。” 凌言指尖刚触到冕冠上的流苏,就像是碰到了什么烫人的东西,猛地一用力,那顶缀满珍珠宝石的沉重冕冠便被他扯了下来,“咚”一声砸在旁边的紫檀木桌案上。 几颗圆润的东珠从冠上滚落,在光滑的桌面上骨碌碌转了几圈,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破珠子晃得人眼晕。”他揉了揉被压得有些发僵的后颈,眉头拧成个疙瘩,“难不成以后天天都得顶着这东西?还有这身衣服——” 他抬起手臂,朱红色的龙袍袖口绣着繁复的金龙纹样,沉甸甸的织锦料子坠得人胳膊发酸,他拽着袖子晃了晃,语气里满是嫌恶,“穿起来跟套了个铁壳子似的,束手束脚。” 第335章 生不生?(二) 苏烬正弯腰捡那几颗滚远的东珠,闻言忍不住低笑出声,将珠子放回冕冠旁:“倒也不用。” 他直起身,走到凌言身边,指尖轻轻拂过龙袍上金线绣成的流云纹,“阿言本就不用日日去朝堂应付那些老狐狸,这身冕服,不过是个象征罢了。”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金瞳里漾着狡黠的光:“倒是我这‘皇后’,明日起就得卯时起身,穿着这身蟒袍去太极殿听政——陛下放心,朝堂上的事,臣妾替您担着便是。” “少来。”凌言正解着腰间的玉带,那玉带扣是个镂空的龙纹样式,扣得极紧,他费了点劲才解开,听到苏烬这声“臣妾”,忍不住笑骂一句,“谁准你这么自称了?” 玉带“啪”地落在桌案上,与冕冠相映成趣。 凌言松了松领口,总算觉得胸口没那么憋闷了,他侧头看向苏烬,语气正经了些:“说真的,那些攻心之计、朝堂制衡的法子,我向来不擅长。你不一样,你对付那些老东西,得心应手。” 想起前几日,户部尚书仗着自己是三朝元老,在殿里哭哭啼啼地摆资历,还是苏烬几句话,不软不硬地戳中了对方的把柄,让那老头瞬间闭了嘴,当时满朝文武的脸色,他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们是怕你怕得狠。”凌言哼了一声,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赞赏,“若不是还有那破诅咒缠着,说什么帝星只能是林氏血脉,这顶冕冠,我真想直接扣你头上。” 他上下打量了苏烬一番,“你穿这蟒袍,实在是屈了你。我倒是想落个清闲,每日里看看书,练练剑,总好过对着那些奏折发愁。” 苏烬伸手帮他将最后一颗盘扣解开,“阿言想清闲,那便清闲着。”他声音低沉,带着安抚的意味,“这天下本就该是你的,我守着你,守着这江山,一样的。” 凌言抬眸,撞进他盛满温柔的金瞳里,方才被那些繁文缛节搅起的烦躁,似乎都在这目光里烟消云散了。 他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将苏烬拉得更近了些。 苏烬指尖还停留在凌言解开的衣襟上,忽然低低地“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里带着点促狭的暖意,像是揣了个藏不住的小秘密。 他微微俯身,金瞳在烛火下亮得像淬了光,故意凑到凌言耳边,热气漫过耳廓:“对了阿言……方才那祝词听得热闹,咱们到底……生不生?” “腾”地一下,凌言像是被火盆里溅出的火星烫到了似的,猛地从榻上弹了起来。 锦被被他带得滑落半边,露出底下月白色的中衣,领口还沾着点方才撒帐时落下的花生碎。 他退开半步,背挺得笔直,脸颊却红得像殿角那盏红纱灯。 “你……你别乱来啊!”凌言的声音都发紧了,指尖下意识地攥着衣襟,指节泛白,“我不干!”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又缩了缩,后腰撞到了桌案的棱角,疼得他“嘶”了一声,却顾不上揉。 满脑袋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乱麻,偏生那团乱麻里还钻出个模糊的小影子—— 粉雕玉琢的娃娃,梳着总角,摇摇晃晃地追着他跑,嘴里还奶声奶气地喊着……喊着什么? 凌言不敢细想,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那画面光是在脑子里晃一晃,就让他浑身发僵。 他猛地抬手按住额角,像是要把那荒唐的念头按回去,眼神里带了点气急败坏的凶:“你想都别想!什么心头血、妖核,听着就不是什么好事情!两个大男人……养个孩子?传出去像什么话!” 苏烬看着他炸毛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却故意板起脸,往前走了半步,语气里带了点委屈:“怎么就不像话了?方才老太傅还说要‘麟趾呈祥’呢。再说了,是养,又不是……” 他故意顿住,看着凌言的脸更红了,才慢悠悠补了句,“又不是真要你怀胎十月。” “那也不行!”凌言梗着脖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我修的是清心诀,养个小屁孩哭哭啼啼的,扰我清修!” “哦?”苏烬挑眉,伸手想去拉他,被凌言猛地拍开。 他也不恼,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凌言攥紧的拳头,“那若是个像阿言一样,不爱哭,还爱舞剑的呢?” 凌言一噎,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冒出个小小的身影,握着把比他胳膊还短的木剑,有模有样地学着自己挥剑的姿势,凤眸亮晶晶的…… 他猛地甩了甩头,像是要把那画面甩出去,咬牙道:“再像也不行!反正我不答应!你要是敢偷偷弄……” 他话没说完,就被苏烬突然凑近的脸打断了。苏烬的呼吸近在咫尺,金瞳里盛着满当当的笑意,却又藏着点认真:“不偷偷弄。”他轻轻捏了捏凌言发烫的耳垂,“得阿言点头才行啊。” 凌言被他捏得一哆嗦,猛地后退撞到了屏风,屏风上绣的百子图晃了晃,那上面密密麻麻的胖娃娃像是都在朝他笑。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带了点破釜沉舟的决绝:“我这辈子都不会点头!你死了这条心吧!” 说完,他转身就想往内室躲,却被苏烬一把拉住手腕。 苏烬的力道不重,却让他挣不开,只听对方在身后低低地笑:“好,不生。” 凌言一愣,回头看他,见苏烬眼底的狡黠褪去些,只剩温和的光:“不生,先陪我歇着,嗯?” 他这才松了口气,却还是警惕地瞪了苏烬一眼,像是怕他反悔。 直到被苏烬半拉半劝地按回榻上,盖好锦被,他还竖着耳朵听着旁边的动静,生怕对方再冒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念头来。 烛火渐渐弱了些,殿里静下来,只有苏烬平稳的呼吸声在耳边。 凌言瞪着帐顶绣的鸾鸟,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朝堂上的老狐狸,一会儿是撒帐的干果,最后竟还是忍不住飘到那个粉雕玉琢的小身影上。 他悄悄转头看了眼苏烬,对方已经闭了眼,金瞳被长长的睫毛遮住,侧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柔和。 凌言撇了撇嘴,在心里狠狠骂了句“妖孽”,“逆徒!” 第336章 告别 翌日晨光漫过紫宸宫的琉璃瓦,将阶前的金桂落瓣染成蜜色。 各门派掌门早已整装待发,青衫紫袍在宫道上列成整齐的队伍,拱手向殿前的两人辞行。 寒暄声里带着几分江湖人的洒脱,却也藏着对新帝新后的殷殷期许,待最后一位掌门离开,宫门前便只剩霍衍、苏若雨与霍念三人。 霍念站在最前,玄色劲装的袖口还沾着昨日撒帐时蹭到的金粉,此刻却没了往日的跳脱。 他望着凌言,下唇抿得紧紧的,忽然就瘪起了嘴,声音闷闷的,像被秋露打湿的弦:“师父……往后想见你,是不是就难了?” 凌言一身月白常服,墨发松松挽着,少了昨日龙袍加身的威严,倒添了几分镇虚门时的清逸。 他上前一步,抬手揉了揉霍念的发顶,指腹碾过对方束发的玉冠,语气温缓如流泉:“傻小子,东麓到黎安,不过三千里地,御个剑的功夫便到了。再说你往后外出完成门派委派的任务,顺路绕来看看,还能蹭顿御膳,何难之有?” “可是师父……”霍念的声音更低了,眼眶悄悄红起来,“镇虚门的听雪崖才是你的家啊。这里是皇宫,是龙椅所在,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他说着,指尖无意识绞着腰间的玉佩,那是凌言早年送他的入门礼,此刻被攥得温热。 凌言闻言,指尖顿了顿。他抬眼望向宫墙尽头的流云,晨光穿过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霍念的肩:“等理顺了朝中这些事,我便回镇虚门住几日。你师尊我又不是凡俗帝王,怎会被这位置缚住?” “青鸾说的是。”霍衍上前一步,抬手按在霍念肩上,力道不轻不重,“这皇宫困不住他。你若实在不放心,往后多挑些机灵的弟子送来黎安当差,一来能替你看看他,二来也能陪他解闷,岂不是好?” 苏若雨站在霍衍身侧,浅笑着帮腔:“是啊念儿,你师父与梓宸情谊深厚,在这里未必不自在。倒是你,二十岁的人了,怎还像个孩子似的掉眼泪?” “谁掉眼泪了!”霍念猛地抹了把脸,却被苏烬看了个正着。 苏烬正抱臂站在凌言身侧,闻言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了点惯常的促狭:“哦?那是谁眼眶红得像兔子?霍念,多大的人了,再哭鼻子,小心被那些师弟师妹瞧见,往后镇虚门的脸面可都要被你丢尽了。” 换作往日,霍念定要跳起来与他争辩几句,今日却只是吸了吸鼻子,闷声道:“师兄……你保重。” 这声“师兄”喊得突然,苏烬倒愣了愣。他望着霍念泛红的眼角,那点打趣的笑意渐渐淡了,眼底浮出柔和。 他点了点头,声音沉了沉:“你也是。回去好生修炼,莫要再让师父操心。” 霍念没再说话,只是重重“嗯”了一声。 霍衍朝凌言与苏烬拱手:“那我们便先告辞了。青鸾,万事保重。” “宗主慢走。”凌言与苏烬齐齐颔首。 三人走出宫门,霍念转身的刹那,忽然又回头望了一眼,凌言正朝他挥手,晨光落在他发间,像落了一层碎金。 苏烬站在他身侧,金瞳在光里亮得温润,两人的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长,落在宫砖上,亲密得像一幅浑然天成的画。 马车离去,阶前只剩几片被风卷落的金桂花瓣。凌言望着空荡荡的宫门,忽然觉得袖角有些凉,刚要拢一拢,便被一只温暖的手握住。 “在想什么?”苏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凌言转头,撞进他含笑的金瞳里,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离别虽短,倒也像酿了坛桂花酒,有点涩,又有点甜。” 苏烬低笑,握紧了他的手:“往后日子还长,他们总会再来的。” 风穿过宫檐,卷起几片落叶,远远望去,似有青鸾的影子掠过云端,朝着东麓的方向,振翅而去。 风卷着金桂花瓣在阶前打了个旋,凌言望着宫门尽头那抹远去的车辙,指尖被苏烬握得温热。他缓缓转了身,声音轻得像被风揉过:“走吧。” 话音刚落,腰间忽然一紧。苏烬手臂一收,将他半圈在怀里,带着往不远处的骄撵带了带,脚步轻快得像揣着满心欢喜:“这就走?急着回去看奏折?” 凌言被他带得踉跄了半步,伸手抵在他胸前挣了挣,却被抱得更紧。 “谁看那劳什子。只是站久了,有些乏。” “那正好,”苏烬低头,语气里裹着点藏不住的雀跃,“阿言不喜欢凡尘事务没关系,我早替你想好了。” 他扶着凌言踏上骄撵踏板,指尖还在他腰侧轻轻蹭了蹭:“我已经让宁瑾着手去办了,让他在江湖上放些风声,说黎安宫里要开宗授徒。西侧那片花园,我让人清出来,辟个大演武场,铺青石,设靶场,再建个观武台,保准比镇虚门的听雪崖宽敞。” 凌言刚坐下,闻言动作就是一顿,转头看他:“你说什么?” “还有那些空置的宫殿,”苏烬自顾自说得热闹,仿佛已经看见那番景象,“就是先前预备给什么嫔妃住的,如今空着也是落灰。改成授课堂如何?东边那座临水的,采光好,正好做藏经阁;西边带暖阁的,冬日里能打坐,当静修室再合适不过。” 他凑过来,指尖点了点凌言的眉心,语气里满是邀功的意味:“设施保准比镇虚门还好,阿言照旧清修,每日指点弟子几招,岂不是和在山上一样自在?” 凌言瞪着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眉头拧成个结:“皇宫改成门派?像什么样子?传出去,怕是要被天下人笑掉大牙。” “笑就笑呗。”苏烬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谁爱嚼舌根让他们嚼去。那些宫殿空了十几年,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与其烂着,不如物尽其用。再说了——” 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凌言耳边:“这里是咱们的地方,咱们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凌言被他说得耳根发烫,偏过头避开他的呼吸,语气却软了些:“可你知道一个门派开门立宗有多难?收徒、授业、立规矩,还要应付江湖上的是非,哪是说办就能办的。” “难什么?”苏烬挑眉,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咱们两个宗师在此,还愁没有门徒散修来投奔?宁瑾白办事妥帖,让他先筛一轮,品性端正、根骨尚可的才留下。至于规矩——” 第337章 换血(一) 他忽然笑了,眼底闪过几分怀念:“阿言忘了?我在镇虚门时,管过三年内门弟子,谁偷懒,谁拔尖,谁该罚谁该奖,我门儿清。这点小事,难不倒我。” 凌言看着他自信的模样,心头那点抗拒忽然松动了些。他想起苏烬在镇虚门时,确实将一众顽劣弟子管得服服帖帖,连最挑剔的长老都赞过他有章法。 可转念一想,又皱起眉:“可你还要处理朝堂事,早朝、奏折、各部纷争,哪样不费心神?再分神管这些……” 话没说完,就被苏烬握住了手。他的掌心温热,指尖摩挲着凌言的指节。 “阿言,”苏烬的声音沉了沉,眸子里的促狭褪去,只剩一片认真的暖意,“只要你能在这里住得自在些,不用日日对着那些公文发愁,不用被这宫墙憋得慌,我多忙些,算什么?” 骄辇外的风还在吹,卷起几片金桂落在窗纱上,留下淡淡的香。 凌言望着苏烬近在咫尺的眉眼,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清晰又恳切。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 半晌,才从鼻尖挤出一声轻哼,抽回手别过脸,耳根却悄悄红了:“随你折腾。只是……若是管不好,可别指望我替你收拾烂摊子。” 苏烬看着他泛红的耳尖,低低地笑出声,伸手将他往怀里带了带,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放心,定不让阿言费心。” 骄辇缓缓启动,碾过满地金桂,朝着宫深处行去。 风穿过窗纱,带着桂花香漫进来,凌言靠在苏烬肩头,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忽然觉得这皇宫的砖瓦,似乎也没那么冰冷了。 或许,这里真的能变成另一个家。一个有演武场,有藏经阁,有他,也有他的地方。 时序流转,倏忽三数日。苏烬果真是雷厉风行的性子,一言既出,便如星火燎原,将紫宸宫搅起一番新气象。 先是镇虚门的弟子分批而至,青衫磊落,步履沉稳,自带一股山间清冽之气,与宫阙的沉穆相映,倒也奇异地和谐。 这日午后,凌言正在西侧花园看匠人丈量土地,忽闻身后传来熟悉的轻唤,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清亮:“言哥哥。” 他回首,见来人一身月白短打,腰悬玉佩,眉目俊朗,正是沈澜。 眉宇间尚带几分青涩,却已身姿挺拔,目光灼灼,显是修为精进不少。 沈澜几步上前,先是热络地喊了声“言哥哥”,随即敛衽躬身,规规矩矩行了个弟子礼,声音也郑重起来:“弟子沈澜,拜见青鸾长老。” 凌言望着他,眼底漾起温煦的笑意,伸手虚扶一把:“多年不见,阿澜长这么高了。” 他与沈澜也算是自幼相识,“苏烬也是胡闹,竟把你从镇虚门强调过来。” 沈澜直起身,脸上带着爽朗的笑:“能来言哥哥身边效力,是沈澜的福气。何况……” 他朝不远处正指挥宫人搬挪花木的苏烬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道,“苏师兄说,这里可比听雪崖热闹多了。” 凌言无奈摇头,心中却因这故人到来,添了几分暖意。 苏烬的动作极快,一面让沈澜与宁瑾共同监工,将西侧花园辟出演武场,又命人从城外移栽了成片的海棠树,粉白的花苞缀满枝头,风过处,落英缤纷,竟有了几分镇虚门后山的意趣。 内务府那边也得了吩咐,赶制了大批弟子服饰,青衫上绣着云纹海棠,雅致又不失英气;连甲胄也重新打造,玄铁之上,亦以银线勾勒海棠纹样,平添几分灵动。 更令人咋舌的是,苏烬竟将主意打到了宫人身上。 凡年岁适宜、根骨尚可者,不论职位高低,一律换上新制的弟子服,由沈澜与镇虚门弟子传授入门心法,引气入体。 几日下来,倒真筛出不少可塑之才,只是宫中人手骤然紧缺,苏烬便索性命人在城门口张贴告示,广招学徒,一时引得黎安城万人空巷。 这一连串的举动,直把满朝文武惊得目瞪口呆。 三日后的早朝,太极殿内气氛凝重如冰。百官按捺了数日的不满,终于在此刻爆发。 苏烬身着玄色蟒袍,斜倚在龙椅侧的软榻上,一手支着头,另一只脚随意地蹬在座椅边缘,姿态慵懒,与这庄严肃穆的朝堂格格不入。 金瞳半眯着,听着下方此起彼伏的劝谏与斥责,面上不见丝毫波澜。 “君上!”户部尚书率先出列,须发皆张,痛心疾首,“您将宫苑改为演武场,让宫人弃职学武,甚至广招市井之徒入宫,此等行径,简直是胡闹!” “尚书大人所言极是!”礼部侍郎紧随其后,拱手道,“宫闱乃九五之尊居所,岂容江湖草莽随意出入?更遑论更改规制,移栽花木,简直是视祖宗礼法于无物!” “君上三思啊!” “如此下去,国将不国矣!” 百官群情激愤,言辞愈发激烈,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阶前。 苏烬缓缓抬眼,金瞳在晨光下闪着冷冽的光,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扶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众人的喧哗:“说完了?”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百官皆怔怔地望着他。 苏烬轻笑一声,收回脚,坐直了些,目光扫过众人:“诸位大人,可知孤为何要这么做?” 无人应答,皆面露愤懑。 “这紫宸宫,空了太久了。”苏烬语气平淡,“与其让宫殿蒙尘,宫人闲散度日,不如物尽其用。孤立的是宗门,收的是弟子,传的是正道,何错之有?” 他顿了顿,看向户部尚书:“至于国库,改造宫殿、添置器物的银钱,皆出自内库,未曾动用户部一分一毫,尚书大人不必忧心。” 又转向礼部侍郎:“祖宗礼法?祖宗也说过,不拘一格降人才。这些弟子,今日是市井之徒,明日或许便是护国栋梁,总好过诸位养在府中那些只会提笼架鸟的公子哥吧?” 一番话,不软不硬,却直戳要害。百官被噎得哑口无言,面面相觑,竟无人能反驳。 苏烬重新将脚蹬回座椅,恢复了那副慵懒姿态,眸子里漾着几分玩味:“还有谁要说话?” 太极殿内,只剩下殿角铜鹤香炉里飘出的香烟,袅袅娜娜,缠绕着满殿的寂静。 第338章 换血(二) 太极殿内的寂静未持续太久,便被一声苍老的叹息打破。 吏部尚书颤巍巍出列,他已年过花甲,花白的胡须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抖动,双手按在朝笏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君上……臣斗胆进言。” 他声音嘶哑,带着沉沉的忧虑,“如今北地大旱,南境洪涝,流民遍野,饿殍相望。朝廷正该缩减用度,赈济灾民,整顿军备以固边防。可君上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那片象征着新规制的海棠纹甲胄图样,痛心道,“您大兴土木,广招门徒,看似未动国库,可这人力、物力,哪一样不是从黎民身上挪腾?如此劳民伤财,百姓如何承受?” “再者,边境军队戍守苦寒之地,粮草尚且拮据,您不添拨军饷,反倒将心思用在这些‘玄门’上,难道忘了外敌环伺,需靠将士血肉筑城吗?” 老尚书一番话,字字泣血,引得不少官员纷纷颔首,连先前被噎住的户部尚书也红了眼眶,跟着拱手:“尚书大人所言极是!百姓已不堪重负,君上三思啊!” 苏烬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着,金瞳里的玩味渐渐淡去,多了几分沉凝。 他没有立刻开口,殿内只余老尚书粗重的喘息,和香炉里香灰簌簌坠落的轻响。 半晌,他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老尚书身上,语气竟比先前温和了些:“李大人忧心百姓,孤知道。” 他站起身,玄色蟒袍在晨光里流淌着暗纹,一步步走下丹陛,停在老尚书面前。“可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您说百姓苦,孤何尝不知?”苏烬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北地旱灾,南境水患,除了天灾,更有甚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是灾异滋生的妖兽,是借尸还魂的厉鬼。上月北地流民报,有食人妖物夜袭村落,一夜之间,百余人化为枯骨;南境洪涝后,水中怨灵作祟,渡水者无一生还。” 他俯身,看着老尚书震惊的眼神,继续道:“那些拿着长矛盾牌的士兵,能挡得住敌军的刀枪,挡得住这些非人之物吗?凡人之躯,血肉之躯,在妖鬼面前,与蝼蚁何异?” “孤培养玄门势力,不是为了好玩,更不是劳民伤财。”苏烬直起身,声音陡然提高,“是要让修士去做凡人做不到的事——斩妖除魔,平定灾异。让凡人安心耕织,让士兵专心御敌,各司其职,方能安邦。” 他转向众臣,目光锐利如锋:“至于流民,孤早已命沈澜带着第一批学成的弟子,分赴南北境。他们不仅要除祟,更要帮着搭建棚屋,医治疫病,甚至用法术引水灌田,催发粮草。这些,是寻常赈济能比的吗?” “您说劳民?”苏烬冷笑一声,“那些被招入宫的学徒,从前或是街头乞儿,或是无业游民,如今有饭吃,有衣穿,能学本事,将来还能护佑乡邻,这是劳民,还是惠民?” 老尚书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上月北地传来的密报,那些被描述得毛骨悚然的惨状,此刻被苏烬一一说破。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这一次,却不是被噎住的窘迫,而是带着几分恍然的怔忡。 有官员悄悄抬眼,望着丹陛上那个玄袍身影,金瞳在晨光里亮得惊人,忽然觉得,或许这位君上的“胡闹”,藏着他们看不懂的远见。 苏烬走回龙椅旁,重新斜倚在软榻上,语气恢复了几分慵懒:“还有谁觉得,孤是在劳民伤财?” 无人应答。 殿外的风穿过窗棂,卷起几片海棠花瓣,落在阶前。 香炉里的烟依旧袅袅,缠绕着满殿的沉默,却不再是凝滞的,反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沉默里悄然松动了。 凌言不知何时立在殿侧的阴影里,月白常服几乎与晨光融在一起。他望着苏烬的背影,眼底漾起浅浅的笑意—— 这个总是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原来早已把一切都想好了。 苏烬似有感应,回头朝他望了一眼,眸子里瞬间漾起暖意,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笑。 苏烬指尖叩击扶手的声响忽然停了,金瞳里那点慵懒尽数敛去,只剩寒潭般的冷冽,扫过阶下百官时,竟带着威压。 “既然无人再言劳民伤财,”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那便说说另一件事—— 倒是诸位大人,不妨为这昭明江山,倾囊相助一番。” 这话一出,百官心头皆是一紧,莫名生出不祥的预感。 苏烬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添了几分讥讽:“别跟孤哭穷。你们府中窖藏的金银,田庄的收租,背地里那些腌臜的贪墨勾当,克扣的赈灾粮款,搜刮的民脂民膏……桩桩件件,你们以为孤真不知道?” 他猛地一拍扶手,玄色蟒袍随动作掀起一角,殿内空气骤然凝滞:“户部账册上的亏空,驿站往来的密报,孤案头堆得比奏折还高!只是先前忙着改制,没腾出手来一一清算罢了!” “嘶——”阶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有官员面色煞白,手按在朝笏上不住颤抖,有官员眼神闪烁,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更有甚者,额头已沁出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但孤今日,给你们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苏烬话锋一转,“三日之内,将你们贪墨所得的三成,充作赈灾与玄门用度。银钱、粮草、药材皆可,只要数目实在。这事,孤便既往不咎,只当没看见那些账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面露难色的官员,冷笑道:“若是有人想藏着掖着……也好,孤不介意让大理寺的刑具,陪诸位好好‘聊聊’。” 百官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谁都知道这位‘新后‘看似散漫,手段却狠戾果决,此刻这话,绝非戏言。 苏烬却似嫌不够,又补了一句:“还有你们府上那些宝贝公子哥——整日里逛秦楼楚馆,在街市上纵马伤人,喝醉了就砸店铺,惹了事便拿银子压人。一个个养得脑满肠肥,除了挥霍,屁用没有。” 他扬了扬下巴,眸子里闪着促狭的光:“都给孤送宫里来。孤替你们好好管教管教,省得在外头丢尽你们的脸面。” 第339章 换血(三) “君上!”有位勋贵忍不住出列,脸色涨红,“犬子虽顽劣,却也是……” “也是什么?”苏烬挑眉打断他,“也是金枝玉叶,碰不得?”他站起身,缓步走下丹陛,停在那勋贵面前,声音压得极低,“整日混吃等死,当个废物点心,便是你们养儿的规矩?” 他忽然提高声音,扫过众臣:“送来的,能修炼的,便入玄门弟子列,跟着阿……跟着陛下学剑修法,心性尚可的,便入国子监,跟着太傅读经史策论,将来学着为官,若是一身蛮力却无慧根的,便扔进军营,让老兵磨磨他的骄气,学学什么叫家国担当。” “你们也别觉得委屈了他们。”苏烬冷笑一声,目光往殿侧阴影里的凌言扫了一眼,语气陡然扬高,“能拜青鸾剑尊为师,这是玄界多少修士求都求不来的福分!阵法宗师亲授,剑出惊鸿,术通天地——你们那些废物点心,能得他指点一二,那是祖坟冒青烟了!” 凌言立在阴影里,听他这般“推销”自己,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藏着几分纵容的笑意。 “宁瑾白!”苏烬扬声唤道。 “弟子在!”殿外传来清朗的应答,一身青衫的宁瑾白快步走入,躬身行礼,身姿挺拔,眼神清明。他早已候在外头,显然是得了苏烬的吩咐。 他早已候在外头,显然是得了苏烬的吩咐。 “给为师好好登记造册。”苏烬道,“谁家公子年岁适宜,品性如何,擅长什么,一一记下。三日内若有藏匿不报的……” 他没说完,只瞥了眼阶下瑟瑟发抖的勋贵,那眼神里的寒意,足以让人心头发颤。 “弟子领命。”宁瑾白应声,目光沉静地看向百官,仿佛已开始盘算如何清点。 太极殿内,香炉里的烟依旧袅袅,却再也驱散不了满殿的凝重。 百官望着丹陛上那个玄袍身影,只觉得这位新君的心思,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深,手段也更烈。 贪墨要罚,纨绔要管,连玄门与朝堂都要拧成一股绳—— 这般雷厉风行,不知是福是祸,却由不得他们再置喙半分。 苏烬走回龙椅旁,重新斜倚在软榻上,指尖又轻轻叩起了扶手,仿佛刚才那番震慑只是随口闲谈。 他朝殿侧的凌言递了个眼色,金瞳里藏着点“搞定了”的得意。 苏烬漫不经心地扫过阶下,语气里那点方才的凛冽淡了些,却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敲打:“行了,该说的孤都说了。余下的,继续仪轨吧。” 他往软榻上靠了靠,半眯着眼,仿佛刚才那番雷霆震慑不过是拂去了袍角的灰尘:“别杵着了,该议的事还得议。孤倒要看看,平日里喊着家国社稷,真到了办实事的时候,你们是不是也跟那些废物点心一个成色。” 殿内死寂片刻,百官才如梦初醒般动了动。为首的几位老臣交换了个眼神,皆是一脸凝重,先前被震慑下去的情绪尚未散尽,此刻又添了层被催促的窘迫,脊梁骨竟莫名发紧。 最先出列的是兵部尚书,他捧着军报的手微微发颤:“启禀君上,北境急报。蛮族近日在边境异动,劫掠了三座烽燧,守将请求增派粮草与弓弩……” 话未说完,苏烬便抬了抬眼:“粮草?上月不是刚拨了一批?弓弩工坊的进度为何拖沓?” 兵部尚书额头冒汗:“回、回君上,粮草行至中途,遇山洪阻滞;弓弩工坊……匠人不足,铁器短缺……” “废物。”苏烬嗤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像针一样扎在众人耳中,“粮草阻滞,为何不提前探路?匠人不足,为何不早报户部征调?事事等出事了才来喊急,养你们兵部是看你们哭丧的?” 他坐直了些:“传孤旨意,命漕运司调快船,绕山道送粮草,三日内必须抵北境;铁器司即刻开炉,从内库拨出三成精铁,再从各府招募巧匠,月钱翻倍,五日内补足弓弩缺口。办不到,你这尚书之位,也别坐了。” 兵部尚书脸色煞白,忙叩首:“臣、臣遵旨!即刻去办!” 接着是户部尚书,他硬着头皮出列,捧着账册的手几乎要将纸页捏皱:“启禀君上,南境漕运淤塞,稻米无法北上,恐影响京畿粮价……” 苏烬没等他说完,便扬了扬下巴:“淤塞?是河道年久失修,还是河工偷懒?” “是、是去年汛期冲垮了堤坝,淤泥堆积……” “那就修。调京兆府的民夫,再让沈澜那边派两个会引水术的弟子去,用法术清淤比人工快得多。粮价若有波动,先从内库粮仓放粮平抑,事后再从漕运结余里扣。” 他瞥了眼户部尚书,“别跟孤哭没钱,方才让你们捐的银子,足够填这窟窿了。再办砸了,你也跟着兵部尚书一块去北境啃沙子。” 户部尚书连连应是,额上的汗珠子滚落在朝笏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殿内的议事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进行着。往日里总要争执不休的议题,今日竟顺畅了许多。 不是百官忽然同心同德,而是谁也不敢再拖沓推诿—— 苏烬的眼神像悬在头顶的剑,稍不如意,便是毫不留情的斥责,那“废物点心”四个字,像重锤般敲在每个人心上。 凌言立在殿侧阴影里,看着苏烬时而慵懒斜倚,时而眼神锐利如锋,听着他对各部事务信手拈来的处置,眼底的笑意渐渐深了。 这人虽不按常理出牌,却对朝堂诸事了如指掌,看似苛责,实则每道旨意都切中要害,比那些只会空谈礼法的老臣实在得多。 日头渐渐升高,透过窗棂落在苏烬的玄色蟒袍上,暗纹流转,竟有几分金桂初绽的暖意。 最后一份奏折议完时,苏烬打了个哈欠,挥了挥手:“散了吧。三日之后,孤要看到银子到账,公子们入册。谁要是敢糊弄,孤有一百种法子让他知道,什么叫后悔。” 百官如蒙大赦,躬身行礼时袍袖摩擦的声响此起彼伏,退殿的脚步都比来时快了几分,却又不敢太过仓促,那模样竟有几分滑稽。 殿内很快空了,只剩苏烬与凌言,还有侍立一旁的宁瑾白。 香炉里的香燃了大半,灰烬积在炉底,烟却淡了许多。 苏烬从软榻上起身,走到凌言身边,金瞳里的锐利褪去,只剩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你看,这群人也不是不能用,就是得用鞭子赶着。” 第340章 另一个皇宫(一) 凌言望着他,月光般的眸子映着殿角的光影:“你倒是把他们的性子摸得透。” “镇虚门的顽劣弟子都管过,还怕这些老狐狸?”苏烬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带着暖意。 “不过话说回来,今日议的事,倒真有几件得让沈澜那边多留意——南境清淤若用术法,需得防着水里的邪祟,别让弟子们大意了。” 凌言点头:“我稍后便去叮嘱他。” 苏烬笑了,牵住他的手往殿外走,玄色袍角扫过满地海棠落瓣:“走,去看看新辟的演武场。那些公子哥还没送来,先瞧瞧咱们的弟子练得怎么样了。” 时序已近初冬,朔风卷着碎雪沫子掠过宫檐,琉璃瓦上凝了层薄霜,透着清冽的寒意。可西侧演武场却是另一番天地—— 苏烬以术法滋养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花瓣缀满枝头,沉甸甸压弯了虬枝,风过处落英如霰,簌簌铺满青石地面,竟似将三春的暖意都锁在了这方天地里。 青衫弟子们列成整齐的方阵,正在场中演练基础剑法。晨光透过海棠花枝的缝隙洒下,在他们身上织就斑驳的光影。 长剑出鞘时带起泠泠清响,似玉磬相击;起势时臂如流云,收势时剑若寒星,青衫随动作翻飞,与漫天海棠瓣交相辉映,竟分不清是衣袂染了花影,还是落英沾了剑风。 “起剑要稳,腕力需沉。”领练的弟子沉声喝着,剑穗扫过地面,带起一片旋舞的花瓣,“气沉丹田,意随剑走,莫急着求快。” 众人齐声应和,剑招愈发齐整。时而如松涛起伏,剑脊映着天光,泛出碎银般的光泽。 时而如静水深流,剑尖轻点地面,激起一圈圈花浪。 偶有初学的弟子动作滞涩,身旁的师兄便会以剑鞘轻碰他的手腕,低声提点,眉宇间是同门相携的温和。 凌言与苏烬立在演武场边的朱漆回廊下,望着这满目绚烂与灵动。凌言拢了拢月白常服的衣襟,初冬的风终究带着凉意,可看那满场生气,心头却暖融融的。 “镇虚门的底子,果然扎实。”他轻声道,目光落在一个身形稍显稚嫩的弟子身上,那孩子正咬紧牙关纠正出剑的角度,额角渗着细汗,眼神却亮得惊人。 苏烬笑了笑,伸手替他将被风吹乱的领口系好:“都是些好苗子。当年我管内门时,比他们还严苛些。” 他望着场中,金瞳里映着漫天飞花与剑光,“你瞧,这般练上三年,再遇上那些妖邪,便不至于手忙脚乱了。” 正说着,场中弟子们已练完一套剑法,收势时齐整整抱剑躬身,动作利落如裁。 眼尖的已瞧见回廊下的两人,忙高声见礼:“参见青鸾长老!参见苏师兄!” 声音朗朗,惊起几只栖在海棠树上的雀儿,扑棱棱掠过枝头,带落更多花瓣,如一场温柔的雨。 旁边侍立的宫人见状,忙低眉垂首,跟着躬身:“参见陛下,参见君上。” 两种称呼交织在一处,却不显得突兀。 凌言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温和:“不必多礼,继续吧。” 弟子们应声起身,重新摆开架势。剑光再起时,仿佛连空气都被染上了暖意。 苏烬侧头看着凌言,见他望着场中时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便知他是真的喜欢这景象。 “等那些勋贵公子来了,让他们也跟着一起练。”苏烬低声道,带着点促狭,“看他们能不能吃得这份苦。” 凌言瞥他一眼,嘴角弯起:“你倒是不怕把他们练散了架。” “散了架才好,”苏烬轻笑,伸手接住一片落在凌言发间的海棠瓣,指尖轻轻捻碎,留下淡淡的香,“总好过将来在外面丢人现眼。” 风穿过海棠林,送来清冽的花香与少年人清朗的呼喝。 凌言望着满场翻飞的青衫与剑光,听着身侧苏烬平稳的呼吸,忽然觉得这初冬的皇宫,竟比镇虚门的听雪崖还要暖和些。 或许,所谓的家,从来都不是一处固定的地方。有这样的人间烟火,有这样并肩看一场剑舞的人,便是最好的归宿了。 接下来的几日,苏烬几乎脚不沾地。太极殿的朝会从辰时延至午时,他一边盯着勋贵们认缴的银钱流水,一边催着工部改造宫殿—— 将西跨院的几间旧殿拆了重砌,换上透光的琉璃顶,地砖下暗刻聚灵阵,墙角设着温玉炉,专供弟子们修行授课用。 偶尔得空,还要去演武场瞧两眼,嫌新铺的青石不够平整,当即命人换了能缓冲灵力冲击的云纹石,金瞳里的认真劲儿,倒比批阅奏折时更甚。 而卯时末的演武场硝烟刚散,辰时初的授课便准时在新修的“听竹殿”开场。 听竹殿原是藏书阁,被苏烬改得恰到好处:雕花窗棂糊着鲛绡,晨光漫进来时柔和如纱。 殿中地砖嵌着浅淡的银线,隐成基础聚灵阵,踩上去能隐隐觉出灵力流转,北墙设着巨大的白玉屏,可映出心法运行图谱,南墙下则摆着两排梨花木案,新弟子们按序入座,案上放着沈澜提前备好的入门玉简。 辰时刚到,沈澜便踩着轻快的步子进来了。他穿件月白道袍,袖口绣着流云纹,见新弟子们坐得笔直,忍不住笑起来,眼尾弯成好看的弧:“不必拘谨,先随我认认灵力。” 他走到殿中,指尖轻叩案几,一枚玉简腾空而起,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天地间的气,便是灵力。你们试着闭眼,想象它像春日的风,从指尖、鼻尖、发梢钻进来……” 新弟子们依言照做,有几个天赋好的,指尖微微发亮,沈澜便笑着点头:“对,阿禾这股气收得稳,再沉些,别让它飘。” 他走到一个蹙着眉的小弟子身边,温声问,“是不是觉得像抓不住的烟?” 小弟子红着脸点头,沈澜便屈指弹了弹他的眉心:“别急,你方才吸气太急了。来,跟着我——吸气时想着丹田像个小口袋,呼气时让这口气慢慢钻进去……” 殿侧的内门弟子们各司其职:有的在角落整理心法抄本,有的帮着调试白玉屏的光影,还有几个靠在廊柱上,看着沈澜温和授课,眼底满是熟稔的笑意。 沈澜与他们同辈,当年在镇虚门便是出了名的好性子,如今当了师叔,更是耐心得很。 第341章 另一个皇宫(二) 一个时辰后,沈澜的课结束,殿中气氛刚松快些,凌言便进来了。 他依旧是那身月白常服,只是袖口换了暗绣的冰纹,步履无声,刚站到白玉屏前,殿内的空气便像凝住了。 新弟子们原本还带着点笑意的脸瞬间绷紧,连呼吸都放轻了,坐姿比刚才板正了三倍。 凌言没看他们,只抬手点向白玉屏。屏上立刻浮现出淡金色的图谱,是入镇虚门门心法《引气诀》。 他声音清冷,像碎冰敲玉:“第一章,气沉丹田。不是让你们憋气,是让灵力沿任脉下行,过会阴,入丹田……” 他讲解得极快,却字字精准,偶尔抬眼扫过,目光锐利如剑,哪个弟子稍一分神,便会被他点到名:“第三排左数第二个,方才在想什么?” 那弟子吓得一哆嗦,慌忙低头:“弟子、弟子在记心法……” “再走神,罚抄心法百遍。”凌言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那弟子脸都白了,再不敢有半点懈怠。 殿侧的内门弟子们见了,忍不住低头私语。 一个捧着抄本的内门弟子凑到同伴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瞧,青鸾长老还是和从前一样,哈哈,这股子冷劲儿,小崽子们吓得一动不敢动。” 另一个正调试阵法的弟子也笑,指尖掩着嘴:“你还说呢,当年我最怕的就是上青鸾长老的课。他站在那儿,我连喘口气都得掂量着,压迫感太强了,真不敢动啊哈哈。” “现在成了看热闹的,倒别有一番趣味。”第三个抱着剑的弟子接话,目光扫过新弟子们紧绷的后背,“不过话说回来,你说谁有那个幸运,能拜入青鸾长老座下?” “我看够呛。”先前那弟子撇嘴,“这拨新弟子里,还没什么出类拔萃的好苗子。再说了,长老何时随便收过徒?他这辈子,也就苏师兄和少主两个弟子。” 话音刚落,殿中忽然静了。 凌言不知何时停了讲解,正侧头望着他们,眉峰微蹙,眼神里带着几分嗔怒:“你们几个,再说什么?” 内门弟子们吓得一激灵,忙躬身:“没、没什么!” “没什么?”凌言迈开步子,走到他们面前,声音不高,却让几人头皮发麻,“既然这么闲,不如一起坐过来听。正好,我讲的《引气诀》,你们也该再温温。” “别别别!长老!”带头打趣的弟子赶紧摆手,脸上的笑都僵了,“弟子错了!再也不敢了!我们这就去忙,去忙!” 另外两个也跟着告饶:“是弟子嘴碎,长老恕罪!” 凌言盯着他们看了片刻,见他们确实慌了,才冷哼一声:“还不快去?耽误了弟子们上课,仔细你们的皮。” “是是是!”几人如蒙大赦,赶紧溜回角落,再也不敢乱说话,只是偷偷交换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好险”二字。 新弟子们憋着笑,却不敢真笑出声,只觉得这位冷冰冰的青鸾长老,好像也不是全然不近人情。 凌言转过身,重新看向白玉屏,语气恢复了清冷,只是耳根悄悄泛起一点红。 他指尖再次点向图谱,淡金色的光纹在屏上流转:“继续。方才讲到任脉……” 晨光透过鲛绡窗,落在他月白的衣袂上,映着屏上的金光,竟生出几分柔和。 殿外的海棠花不知何时飘了几片进来,落在某个新弟子的案头,那弟子偷偷瞅了一眼,见凌言正专注讲解,慌忙收回目光,握紧了手里的玉简—— 原来严厉如青鸾长老,也会被同门打趣得动气。这般想着,心里的畏惧淡了些,反倒生出几分亲近来。 沈澜不知何时立在殿门口,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听竹殿里,清冷的讲解声继续着,偶尔夹杂着新弟子怯生生的提问,殿外的风卷着海棠香进来,与聚灵阵的微光缠在一起,温温润润的,像极了镇虚门春日的清晨。 玉漏滴答,终于敲过巳时末刻。凌言指尖最后一点白玉屏,淡金光纹敛入屏中,他只淡淡一句“今日便到此处,心法自行参悟”,转身时衣袂扫过地砖,带起微尘轻扬。 殿内静了一瞬,直到那月白身影彻底消失在门槛外,新弟子们才齐齐松了口气,脊梁骨像是突然卸了重负,哗啦啦一片座椅响动。 有个梳双丫髻的小师妹揉着发酸的手腕,吐了吐舌头:“我的天,长老的目光跟冰棱似的,我后背都僵了。” 旁边穿青衫的小师弟早拎起案上的布包,眼睛发亮:“别管僵不僵了,膳堂的桂花糕再不去抢就没了!沈师叔说今日有御厨新做的芙蓉肉!” 话音未落,一群半大孩子已如松了弦的箭,趿着皂靴往殿外冲。 廊下海棠落瓣沾了鞋边,也顾不上拂去,一路笑闹着奔向东侧的膳堂—— 那是苏烬特意命人改造的,原是宫人用的小厨房,如今拓得宽敞,梁上悬着青瓷灯,案几擦得锃亮,比镇虚门的素净膳堂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刚跨进膳堂,便有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御厨们果然没让人失望:水晶虾饺透着粉白,芙蓉肉裹着金亮的蜜汁,连寻常的青菜豆腐汤,都浮着层温润的油花。 小弟子们捧着食盒抢座,筷箸碰撞声、欢笑声混在一处,倒比上课时热闹了十倍。 有几个尝了口芙蓉肉,眼睛瞪得溜圆:“乖乖,这比酒楼的还香!御厨就是不一样!” 另一边,凌言缓步走在回廊上。晨露已曦,阳光透过海棠枝桠,在他衣襟上织出细碎光斑。 他本想顺路去膳堂用些点心,可刚走到岔路口,脑海里忽然闪过镇虚门的乾御阁—— 那时他去用膳,弟子们总是隔着老远就噤声,偌大的阁堂里,他那张桌子周围永远空出半丈地,活像他是什么会吞人的精怪。 这般想着,脚步便转了方向,往承乾宫去了。 承乾宫的廊下早扫过了,青砖净得能映出人影。 晚翠正候在殿门口,见他来,忙敛衽躬身,声音轻柔如棉:“陛下,午膳已备妥多时了。” 凌言“嗯”了一声,掀帘而入。殿内暖炉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 紫檀木桌上摆着翡翠虾仁碧如春水,红烧鹿肉红似玛瑙,凉拌藕丝,配着白瓷碗里的粳米粥,看着便清爽。 第342章 陛下你更狠(一) 他目光扫过桌面,指尖无意识碰了碰温热的碗沿,随口问:“皇后还没回来?” 晚翠垂着眼帘回话:“回陛下,君上还在御书房,与几位将军议事呢。” “一上午都在书房?”凌言眉峰微蹙。 “是呢。”晚翠声音低了些,“听当值的内侍说,边境似是出了兵乱,蛮族不知怎的,竟破了三座城池,急报刚递进来没多久。” 凌言指尖一顿,抬眼时,眸中已没了方才的淡然。他转身往外走,月白衣袂扫过椅角:“我去看看,晚些再用。” “是!”晚翠忙应声,看着那身影快步消失在殿外,又望了望满桌渐凉的菜,轻轻叹了口气—— 这两位主子,总这般记挂着彼此,倒把自己的温饱抛在了脑后。 御书房内,檀香燃得久了,混着墨汁的清苦,竟生出几分滞闷。 正午的日头正烈,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切进来,在金砖地面上投下亮得刺眼的光斑,却照不进满殿的焦灼。 苏烬站在案前,案上摊着的军报墨迹淋漓,“三座城池尽失”“蛮族屠城”的字样刺得人眼生疼。 他抬眼时,金瞳里翻涌着怒意,目光扫过阶下垂首而立的几位将军,声音像淬了冰的铁:“李嵩呢?让他自己滚进来!” 为首的镇国将军硬着头皮躬身:“君上息怒,李将军……尚未传回消息。” “尚未传回?”苏烬猛地一拍案几,砚台里的墨汁溅出,在明黄的奏章上晕开墨团,“他驻守的云州是边境重镇,城高墙厚,粮草能支三月,蛮族不过万余散兵,他竟能让人家三日破城?” 另一位副将嗫嚅道:“许是……许是蛮族有备而来,李将军一时失措……” “一时失措?”苏烬冷笑一声,俯身抓起那份军报,狠狠掷在地上,纸张落地的轻响,竟比雷霆更让人胆寒,“军报上说,城门是从内部打开的!守城将军弃城逃了?城内上万百姓的命,在他眼里就这么贱?”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玄色袍角扫过地面,带起微尘:“城门大开,百姓全部被屠,尸骨堆到城墙根!他李嵩倒是跑得利落,连家眷都没忘了带走!这是一时失措?他想造反不成?” 镇国将军额头冒汗,忙跪下:“君上明鉴,李将军出身将门,世代忠良,断不会……” “世代忠良?”苏烬蹲下身,一把攥住那将军的衣襟,眼神狠戾如刀,“世代忠良就该把百姓当肉盾?就该让蛮族在我昭明的土地上烧杀抢掠?我看他是觉得本君的俸禄,比蛮夷的娘们更好!” “君上!”副将急得也跪了下来,“临阵脱逃按律当斩,可……可通敌叛国的罪名太大,还需查实……” “查实?”苏烬猛地松开手,那将军踉跄着坐倒在地,他却像没看见,转身时一脚踹在旁边的鎏金架上,架上的青铜爵摔得粉碎。 “通敌叛国和临阵脱逃那他妈是一回事吗?!他若只是逃了,我还能说他贪生怕死,可他打开城门,让蛮族屠城!这不是通敌是什么?!是把刀子递到敌人手里,捅向自己的百姓!”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苏烬粗重的喘息,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鸽哨声。几位将军都低着头,不敢看他盛怒的脸,甲胄碰撞的轻响,暴露了他们的慌乱。 就在这时,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凌言站在门口,月白常服上还沾着些微尘,许是走得急了,鬓角的发丝有些散乱。 正午的阳光落在他肩头,给他周身镀了层柔光,却丝毫没减他眉宇间的清冽。 他目光淡淡扫过殿内:碎裂的青铜爵,散落的军报,跪了一地的将军,还有站在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的苏烬。 “陛下!”众将军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慌忙叩首行礼,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苏烬猛地转头,看到凌言时,眼中的戾气稍敛,却依旧绷着下颌,袖口还在微微颤抖。 凌言没看众人,只望着苏烬,声音平静无波:“吵什么?让外面都听见了,还以为御书房里养了猛兽。” 苏烬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被那平静的目光看得心头一软,满腔怒火像是被戳破的皮囊,泄了大半。 他别过脸,踢了踢脚边的碎瓷片:“你来了。” 凌言缓步走进来,靴底踩过碎瓷,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捡起地上的军报,指尖拂过那些刺目的字句,眉头微蹙:“云州的事,我听说了。” 镇国将军忙道:“陛下,李嵩弃城而逃,致使云州沦陷,百姓遭殃,臣等恳请陛下严惩!” “严惩?”凌言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怎么严惩?他人在哪?” 副将答:“据斥候回报,李嵩带着家眷往南去了。” “追。”凌言只说一个字,语气却不容置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苏烬这时已平复了些,接口道:“派暗卫去,不必惊动那些蛮夷,直接把人拎回来。我要亲自审他,问问他那身将军袍,是怎么穿得下去的。” 凌言转头看他,见他眼底还有红丝,伸手替他理了理皱起的衣领,“审他不急,先顾着边境。三座城池失守,蛮族下一步会攻哪里?” 镇国将军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云州以南的位置:“按蛮族的习性,极可能攻打平州。平州是粮草重镇,若再失守,前线大军便会断了补给。” 凌言走到地图前,指尖点在平州的位置:“调镇北军驰援平州,让卫凛带队,三日内必须抵达。” “是!” “另外,”凌言目光扫过众将,“传朕旨意,凡守城将士,若敢弃城,无论缘由,斩立决。夷三族,家眷可以带走,族人也能带走么?!” 这话比苏烬的怒骂更有威慑力,众将军齐齐躬身:“臣等遵旨!” 苏烬看着凌言沉静的侧脸,金瞳里的怒火渐渐化作暖意。 他知道,凌言看似平静,心里的怒意不比他少,只是这份怒意,被他藏在了沉稳的决断里。 凌言安排完诸事,见众将还跪着,便道:“都起来吧。去各司其职,别让我再听到坏消息。” “是!”众将军如蒙大赦,匆匆行礼告退,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苏烬走到凌言身后,从背后轻轻环住他,下巴抵在他肩窝:“还是你有办法。我刚才……失态了。” 第343章 陛下你更狠(二) 凌言侧头看他,鼻尖蹭过他的发丝:“百姓惨死,换谁都会失态。只是光怒没用,得让活着的人,不再重蹈覆辙。” 苏烬低笑一声,环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些,下巴在他肩窝蹭了蹭,带着点戏谑:“阿言这皇帝陛下,可比我这君上狠多了。夷三族——这旨意传下去,保管那些守城的将士夜里都得睁着一只眼睡。” 凌言侧头瞥他,眼尾微扬,带了点被戳破心思的无奈:“狠?比起屠城的蛮族,比起开门献城的叛徒,这点惩戒算什么?” 他挣开苏烬的怀抱,“再说,跟你这刚才在御书房里摔爵骂娘的比,谁更吓人?” 苏烬被他说得一噎,金瞳里漾开笑意,伸手想去牵他的手,却见凌言抬手按住了肚子,眉峰微蹙:“行了,别贫。我教那些新弟子一上午课,腹中空空,刚到承乾宫想垫垫肚子,听说你在这儿动怒,饭都没吃就跑来了。” 话音刚落,苏烬脸上的笑意顿时敛了些,换上几分急色,抬手便往外扬声:“来人!” 殿外侍立的内侍慌忙应声:“奴才在!” “去承乾宫传晚翠,”苏烬声音里带了点不容置疑的急切,“让她把备好的午膳都挪到御书房来,多快些——你们陛下饿得怕是走不动路了。” 内侍刚要退下,苏烬又补了句:“再让小厨房添个冰糖炖雪梨,温着端来。另外,让洒扫的宫人进来,把地上的碎瓷收拾了,炭盆也换盆新的,这殿里炭气都快散了,仔细冻着你们陛下。” “是!奴才这就去办!”内侍不敢耽搁,转身快步去了。 凌言看着他一连串吩咐,挑眉道:“至于这么紧张?我还没到走不动路的地步。” “怎么不至于?”苏烬走到他身边,替他拂去鬓角散乱的发丝,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耳廓,眉头又皱了皱。 “初冬风凉,你从承乾宫跑过来,定是受了寒。等会儿多喝两碗热粥,那翡翠虾仁你往日爱吃,让晚翠多备了些。” 凌言没再反驳,只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初冬的风带着点清冽的寒意涌进来,卷走了殿内残留的滞闷檀香。 远处宫墙顶上覆着层薄霜,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轻响,倒比刚才满殿的焦灼气顺耳多了。 “方才看军报,蛮族破城用的是火攻?”他忽然开口,目光望向远处的天际。 苏烬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嗯,军报上说,他们带了硫磺硝石,夜里架云梯强攻时,竟从城下抛火油桶,守城的兵士没防备,城门楼子先着了火。” 凌言指尖叩了叩窗棂:“卫凛带镇北军去平州,得让他多备些防火的水龙和沙土。蛮族既然用了这招,保不齐还会再用。” “我已经让人在旨意里添了。”苏烬握住他的手,往自己掌心拢了拢,“你放心,卫凛是老将,稳妥得很。” 说话间,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晚翠带着几个宫人端着食盒进来,见地上碎瓷已被收拾干净,新换的炭盆正燃得旺,忙指挥着把食盒里的菜肴一一摆到临时架起的小案上。 翡翠虾仁莹润如玉,红烧鹿肉香气醇厚,粳米粥冒着热气,连那碟凉拌藕丝都重新淋了热酱汁。 “陛下,君上,午膳备好了。”晚翠躬身退到一旁。 苏烬拉着凌言走到案前,盛了碗粥:“快趁热吃,粥熬得软糯,刚好垫肚子。” 凌言接过粥碗,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 抬眼时,见苏烬正看着他,金瞳里没了方才的戾气,只剩温温和和的光,像初冬午后难得的暖阳。 他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软糯的米香混着淡淡的桂花香在舌尖散开。 凌言咽下口中的粥,暖意从喉咙一路淌到胃里,紧绷了半日的神经渐渐松缓。 抬眼看向苏烬,见对方只望着他,自己面前的碗却动也未动,便用银勺敲了敲他的碗沿:“你也吃,方才动那么大肝火,不多填些东西,夜里该胃疼了。” 苏烬这才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鹿肉放进他碗里:“你先多吃点。”鹿肉炖得酥烂,酱汁裹着肉香,凌言确实饿了,没再推辞,小口吃了起来。 殿内炭盆燃得正好,映得两人衣袂都暖融融的。晚翠端来的冰糖炖雪梨温在小炉上,甜香混着饭菜香,驱散了最后一丝因军报而起的滞闷。 “暗卫那边,多久能有消息?”凌言忽然开口,舀粥的动作没停。 苏烬嚼着饭,含糊道:“李嵩带着家眷,拖家带口跑不快,暗卫骑快马追,最多三日。”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我倒要看看,他怎么跟我解释那扇开着的城门。” 凌言抬眸,目光清亮:“未必是他主动开门。” 苏烬挑眉:“哦?阿言觉得另有隐情?” “不好说。”凌言夹了只虾仁,“李嵩虽不算名将,却也守了云州五年,蛮族小股骚扰从未让他失过分寸。这次三万守军,竟挡不住万余散兵,还被从内部破城,太蹊跷。” 他剥去虾仁的壳,递到苏烬嘴边,“或许……是有内鬼。” 苏烬张口接住,舌尖尝到虾肉的清甜,也品出凌言话里的意思:“你是说,有人在军中安了钉子?” “可能性很大。”凌言收回手,自己也吃了只虾仁,“蛮族突然敢动云州,又恰好知道城门防守的破绽,若说没人通风报信,我不信。” 他放下筷子,指尖在案上轻点,“等抓到李嵩,先别急着审,让暗卫查查他近半年接触过的人,尤其是蛮族那边的细作。” 苏烬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若真是有内鬼,揪出来比杀一个李嵩更重要。”他给凌言盛了碗汤,“先吃饭,这些事等吃完了再写密信给暗卫。” 凌言接过汤碗,温热的汤滑入喉咙,暖意更甚。 他看着苏烬专注为他布菜的侧脸,领口还留着方才被他揉皱的痕迹,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添了几分霸气之姿。 “下午我要去国子学,那些新弟子刚入门,心性不定,得盯着些。”凌言忽然说。 苏烬抬眼:“让内侍备轿,别再走着去了,风大。” “几步路罢了。”凌言失笑,“你当我是瓷娃娃?” “在我这儿,你就是。”苏烬语气笃定,夹了块软糯的山药放进他碗里,“吃完歇半个时辰再去,不然下午该犯困。” 第344章 不负卿(一) 凌言没再反驳,只是低头慢慢喝汤。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小了,檐角的铜铃响得轻了,殿内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和炭盆里偶尔爆出的火星声。 晚翠端来的冰糖炖雪梨刚好温透,苏烬舀了一碗递给他:“润润喉,上午教弟子们,嗓子该累了。” 凌言接过,舀了一勺含在嘴里,清甜的梨汁混着冰糖的甘醇,熨帖了喉咙里的干涩。 他抬眼时,正对上苏烬的目光,那双金瞳里映着炭火的光,像盛着揉碎的星辰,满是他独有的温柔。 “其实……”苏烬忽然开口,声音放轻,“方才你进来时,我正气到没辙。” 凌言挑眉:“哦?君上也有没辙的时候?” “看到你站在门口,就觉得再大的事,好像都能过得去。”苏烬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你总说我摔东西吓人,可你站在那儿,一句话就能让我静下来。” 凌言耳尖微热,避开他的手,端起雪梨汤喝了一大口,含糊道:“少来这套,快吃饭,菜要凉了。” 苏烬低笑起来,笑声落在暖融融的殿里,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窗外,初冬的日头渐渐西斜,宫墙顶上的薄霜被晒化了些,露出青灰色的砖面。 御书房内,饭菜的香气与淡淡的梨香缠绕,两个刚从烽火急报里脱身的人,正借着这一餐饭的功夫,悄悄把彼此的疲惫与担忧,都融进了这份温暖里。 凌言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唇角,炭火的暖光落在他眼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说起来,宫里这些新弟子,倒比镇虚门那些省心些。” 苏烬正替他将剩下的半碗雪梨汤推过来,闻言抬眼:“哦?怎么说?” “镇虚门授业,规矩多得很。”凌言指尖在案上轻轻划着,像是在数那些繁文缛节,“入门要拜山门,每月要祭祖师,弟子间还要排辈分论亲疏,稍不留意就惹出派系纷争。” 他笑了笑,“我教这些孩子,就简单多了。” “不用拜师门?”苏烬挑眉。 “嗯。”凌言点头,“只以‘弟子’相称,不必冠镇虚门的名号,也不用记那些门规戒律。每日卯时起,跟着我读些策论,午后练两个时辰的基础剑法,其余时候自己温书即可。” 他顿了顿,看向苏烬:“你也知道,玄界这些年盘根错节,弟子里拔尖的多,心思也杂。稍不注意,就有人借着‘宗门’的名义结党,反倒误了正事。” 苏烬捻起一颗蜜饯放进嘴里,甜意漫开时,眼底多了几分了然:“你是怕他们将来卷入宗门纷争,反倒成了累赘。” “这些孩子,性子纯良,没那么多弯弯绕。眼下看来,虽没什么出类拔萃的,却胜在踏实。” 他拿起勺,搅了搅碗里的雪梨汤,“这样最好。不必急着成什么大器,先学怎么守规矩、辨是非,将来哪怕只做个护卫,或是去地方当差,也比成了宗门里的‘尖子’,却被虚名裹挟着走歪路强。” 苏烬看着他认真的侧脸:“你考虑得总是周全。若是让镇虚门的长老听见,怕是要气得当众摔杯子——他们最讲究‘名师出高徒’,哪容得你这般‘散养’?” “他们要的是‘门面’,我要的是‘能用’。”凌言抬眼,眸色清亮。 “再说,真要出了拔尖的,反倒麻烦。你看玄界那几个天赋异禀的,哪个不是被各路人马盯着拉拢?今日被少主请去赴宴,明日被世家递帖子,心思早不在修行上了。” 他放下勺,指尖轻轻敲了敲案面:“我教他们,本就不是为了给镇虚门添光彩。是为了将来边境安稳些,地方官清廉些,寻常百姓能少受些苦。这些事,不用什么惊才绝艳,只需要他们守住本心,肯干实事就够了。” 苏烬没再说话,只是拿起公筷,又往他碗里夹了块鹿肉。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将殿内的沉默烘得暖融融的。 他忽然觉得,凌言教弟子的法子,倒像极了治天下的路数。不求轰轰烈烈,只在细微处下功夫,守着本心,一步一步踩实了走。 “下午去国子学,我让暗卫跟着。”苏烬忽然道,“虽说是在宫里,也得仔细些。” 凌言挑眉:“怎么?怕有人对我的‘散养’弟子动心思?” “防着些总是好的,这些孩子是你挑的,也是你教的,不能出半点差错。” 凌言看着他,忽然笑了。方才在军报里翻腾的戾气,在御书房摔碎的青铜爵,此刻都化作了案上氤氲的热气,和他眼底藏不住的关切。 “知道了。”他端起最后一口雪梨汤喝下去,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底,“那我吃完就去了,晚些回来陪你看卫凛的军报。” 苏烬起身时,取过一旁搭着的狐裘,雪狐的皮毛在炭火下泛着柔亮的光,触手温软。 他走到凌言面前,抬手将狐裘轻轻拢在他肩上,仔细系好领口的暗扣,又将两侧的衣襟往中间拢了拢,生怕漏进一丝风。 “别走路了,”他低着头,声音温柔,“让内侍备轿,路上风硬,手冷了可没人给你揣进怀里暖着。 狐裘的暖意裹住周身,凌言却忽然定定地看着他。苏烬身形高大,微微俯身时,玄色朝服的衣摆扫过地面,金瞳里盛着的,是化不开的浓情,比炭盆的火更烫人。 他仰起头,喉结轻轻滚动,忽然问:“苏烬,后悔吗?” 苏烬系着带子的手一顿,抬眼望进他眼底。 凌言的眸子很清,此刻却蒙着层水汽,像落了霜的湖面,藏着他从未说出口的愧疚。 “跟我卷进这破事里,”凌言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自嘲,“困在这四方宫墙里,每日为粮草、为兵戈、为那些鸡毛蒜皮的纷争头疼。偏偏我这个正主……”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攥紧狐裘的边缘,“一心只想修炼,总想着躲开这些俗世。” 苏烬的心像被什么攥了一下,又酸又软。他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凌言的眼角,那里还没泛红,却已有了湿意的苗头。 “你又胡思乱想些什么。”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急切,将人圈进怀里,“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 第345章 不负卿(二) 他捧起凌言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金瞳里翻涌着灼热的光,像要将人吸进去:“心甘情愿困在这宫墙里,心甘情愿为这些俗世头疼。别说只是守着这万里江山,哪怕前面是玄界众仙挡路,是千军万马拦着,我也敢为你屠尽他们!” “苏烬……”凌言的声音发颤。 “没有任何事能困住我,能锁住我,”苏烬的语气笃定得近乎偏执,“只有你,凌言。只有待在你身边,我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凌言的眼眶猛地红了,水汽再也兜不住,顺着眼角滑落。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第二个字还没出口,唇便被温热的吻堵住了。 苏烬的吻很轻,带着冰糖雪梨的甜,又带着不容抗拒的深情,小心翼翼地舔去他眼角的泪,然后加深了这个吻。 炭火在旁噼啪轻响,狐裘的暖意裹着两人,窗外的风早已停了,檐角的铜铃安静地垂着,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唇齿间的温软,和彼此滚烫的心跳。 良久,苏烬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他的,气息微喘:“别再说傻话了。” 凌言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苏烬低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背,像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猫:“快去吧,再晚些,弟子们该等急了。” 他替凌言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又将他的手牵过来,揣进自己温热的掌心捂了捂,才松开:“轿子在外面等着了。” 凌言吸了吸鼻子,转身时,狐裘的毛领蹭着脸颊,暖得让人心头发烫。他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大步走出殿门。 苏烬站在原地,看着那抹月白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泪的温度,和唇上柔软的触感。 他低头笑了笑,转身走向案前,拿起那份尚未看完的军报—— 案上的军报还带着凌言方才拂过的余温,苏烬指尖落在“平州防务”四个字上,金瞳里的柔情渐渐沉淀为锐利。 方才与凌言相拥的暖意还浸在骨血里,此刻却成了他厘清乱象的底气—— “来人。”他扬声,语气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内侍轻步进来,垂首待命。 苏烬将军报推开些,空白的奏章铺开在案上,“传密信给卫凛,除了防火器具,让他再带三百擅长地道战的工兵。蛮族惯用火攻,难保不会挖地道偷袭,得提前防备。” 内侍刚记下,他又补充:“另外,让暗卫除了追查李嵩,顺带查探蛮族此次用兵的粮草来源。万余兵马奔袭千里,粮草断不可能只靠劫掠,背后定有势力接济。” “是。”内侍躬身退下,殿内又只剩他一人。 炭火明明灭灭,映着他俯身书写的身影。肩线绷得笔直,握笔的手稳如磐石,笔尖划过纸面,墨痕力透纸背。 写到“严查军中内鬼”时,他顿了顿,想起凌言方才说的“未必是李嵩主动开门”,指节微微收紧。 是啊,阿言总是比他看得更透。盛怒之下,他只想着严惩叛徒,却忘了这背后可能藏着更深的网。 正思忖着,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暗卫的气息。 “进。” 黑影一闪,单膝跪地:“君上,查到李嵩昨夜在城南密会过玄界‘凌霄阁’的人。” 苏烬抬眼,眸色骤冷:“凌霄阁?” “据眼线回报,凌霄阁长老上月曾秘密入过蛮族领地。”暗卫声音压得极低,“且……李嵩府中搜出的密信,字迹与清霄阁的传讯符上的笔迹相似。” 苏烬指尖在案上叩了叩,心里已有了轮廓。蛮族突然发难,李嵩临阵倒戈,再加上玄界宗门掺和——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边境冲突,是有人想借蛮族之手,搅乱昭明,甚至……冲着凌言来的。 “继续查。”苏烬声音冷得像冰,“背后还有谁,一并挖出来。另外,盯紧国子学那边,若有玄界修士靠近,不必请示,直接拿下。” “是!”暗卫应声隐去。 殿内重归寂静,苏烬却没再看军报。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望向国子学的方向。 初冬的日头已过正午,那边的庭院里该有孩童读书的吆喝声了,阿言此刻,大约正站在廊下,看着那些弟子端坐在阶下,眉头微蹙吧。 他转身回到案前,将写好的密信折好,用火漆封了,递给进来取信的内侍:“快马送去平州,不得延误。” 而后,他重新拿起那份云州军报,这一次,目光落在“屠城”二字上时,怒意仍在,却多了份冷静的决绝。 窗外的光影慢慢西移,炭盆里的火渐渐转弱,苏烬却浑然不觉。 他一页页翻看着军报,批注,推演,偶尔停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角——那里,还留着凌言方才搁碗的痕迹。 三日后清晨,宫门外忽然挤满了马车。乌木的、紫檀的、描金绘彩的,车辕上挂着的玉佩流苏碰撞作响,却没半分喜庆气,反倒像谁家办丧事,连拉车的骏马都耷拉着耳朵,蹄子在青石板上磨磨蹭蹭,不肯往前挪半步。 “爹,儿子不去!那什么破演武场,听着就晦气!”一辆缀着孔雀蓝轿帘的马车里,传出少年尖利的叫嚷。 “前日张御史家的三郎去瞧了,说里头全是些穿青布袍子的野道士,动不动就喊打喊杀,儿子去了还不得被拆了骨头?” 车外,吏部侍郎赵大人背着手,脸憋得像颗紫茄子,压低声音斥道:“闭嘴!君上有旨,谁敢不去?你当为父愿意送你去受那罪?可你瞧瞧街口那辆囚车——定北侯家的小儿子昨夜想翻墙逃去江南,被暗卫逮了现行,此刻正枷着游街呢!” 轿帘“唰”地掀开,探出张涂着脂粉的脸,正是赵家公子赵珩。 他瞥了眼远处缓缓驶过的囚车,吓得脖子一缩,嘟囔道:“那、那也不能让儿子跟一群野道士混在一处……听说那‘皇后’还是个男人呢,这要是被教得也断了袖,儿子将来怎么传宗接代?” “你还敢提!”赵大人气得抬脚就往车辕上踹,“前日是谁在平康坊搂着小倌喝花酒,被巡城卫逮住的?若不是为父给你兜底,你早被君上扔进北境军营喂狼了!” 正闹着,忽听远处传来清脆的鞭响。一弟子立在宫门前,朗声道:“辰时已到,各家公子按名册入演武场,过时不到者,以抗旨论处!” 第346章 筛选 声音不大,却像块冰投入滚油,马车堆里顿时炸开了锅。 有推搡着把儿子往车下塞的,有偷偷往孩子袖里塞银票的,还有老夫人隔着车帘抹眼泪的,活脱脱一副生离死别的模样。 演武场的海棠依旧开得热闹,粉白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被往来的靴子碾成细碎的花泥。 场中早已划好了方阵,镇虚门的内门弟子们身着青衫,腰悬长剑,面无表情地立在各处,目光扫过那些磨磨蹭蹭的贵公子,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都站好了!”领阵弟子夏止颂一声低喝,声浪裹着灵力滚过场中,惊得几个正偷偷咬耳朵的公子哥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人群里顿时安静了些,却仍有不忿的嘀咕声。 户部尚书家的公子胡诌,仗着父亲刚捐了十万两银子,梗着脖子道:“凭什么让我们站在这里?我爹是朝廷命官,我乃堂堂……” 话未说完,一道青影闪过,夏止颂已站在他面前,剑尖斜指地面,激起一片海棠花瓣:“进了这演武场,只有弟子与学员,没有公子。再敢喧哗,按门规处置。” 胡诌被那剑上的寒气逼得后退半步,瞥见对方腰间的玉佩—— 那是镇虚门内门弟子的信物,据说能斩妖除魔——顿时怂了,撇撇嘴不敢再言。 场边的回廊下,凌言一身月白锦服,外罩暗纹龙袍,正临窗而立。 晨光落在他的衬袖上,映得银线绣的流云仿佛在动。他看着场中乌泱泱的人群,眉头微蹙:“竟有这么多?” 身后传来苏烬的轻笑,带着点戏谑:“勋贵世家哪代不是子嗣成群?不过大多是些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你瞧那个,”他抬手往场中一点。 “吏部侍郎家的赵珩,据说能把平康坊的倌人名字倒背如流,却连《逍遥游》都认不全。” 凌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个穿湖蓝锦袍的少年正偷偷往靴筒里塞什么,动作鬼祟,活像只偷油的耗子。他无奈摇头:“能教出一个算一个吧。” “教?”苏烬走到他身边,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这些人骨头缝里都浸着骄气,得用大锤敲。你等着瞧,不出三日,准有哭着喊着要回家的。” 正说着,场中忽然起了骚动。只见一个穿银红锦袍的少年猛地推开身边的弟子,朗声道:“我乃定国公府嫡孙李琟!我祖父为昭明战死沙场,你们敢动我?” 夏止颂面不改色:“君上口谕,不论出身,一视同仁。” “君上?”李琟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轻蔑,“哪个君上?是那个整日躲在宫里修道的皇帝,还是那个男不男女不女的皇后?我告诉你们,别以为换了个皇帝就能作威作福,我们李家的功劳……” “啪!” 一声脆响打断了他的话。众人只见一道青影掠过,李琟捂着脸颊踉跄后退,嘴角竟渗出血丝。 宁瑾白收了手,青衫在风里微动:“辱及君上,掌嘴二十。拖下去,先去军营磨三个月性子。” 两个弟子立刻上前架住李琟。那少年还在挣扎怒骂,却被宁瑾白冷冷瞥了一眼:“再敢多言,废你一身筋骨。” 那眼神里的寒意,竟与苏烬如出一辙。李琟顿时僵住,再不敢出声,被拖下场时,银红袍角扫过海棠花瓣,狼狈得像只斗败的公鸡。 场中彻底安静了。那些原本还想耍横的公子哥,此刻都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这才明白,眼前这些青衫弟子不是好惹的,那位新君和“皇后”,更不是他们能随意编排的。 “开始筛选。”宁瑾白收回目光,声音平静无波,“年十二至十八者出列,伸出右手。”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后,约莫七百来个少年站了出来,参差不齐地伸出手。 他们的手大多白皙细嫩,指节圆润,有的还留着长指甲,染着蔻丹,与旁边弟子们布满薄茧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沈澜不知何时已站在场中,手里握着枚莹白的测灵石。他走到第一个少年面前,温声道:“放轻松,想着天地间的气。” 那少年显然被方才的场面吓住了,手抖个不停,指尖刚碰到测灵石,石头却只泛起一点微弱的白光。 沈澜摇了摇头:“入国子监吧。” 旁边立刻有小吏上前登记。那少年如蒙大赦,低着头快步退到另一侧。 接下来的测试,大多如此。测灵石要么毫无反应,要么只泛微光,偶尔有块石头亮起淡青色光晕,便引得沈澜眼前一亮:“这位公子根骨尚可,随我来。” 被点到的公子大多一脸茫然,有的甚至想往后缩——他们从小听的是“修仙误国”,哪里肯去学什么吐纳练气? “沈师兄,”宁瑾白低声道,“这些人怕是不情愿。” 沈澜笑了笑,眼尾弯成好看的弧:“不情愿也得情愿。师兄说了,这是福气。” 他提高声音,对那些面露难色的公子道,“入玄门者,月例翻倍,每月可回家探亲一次。若能在三年后通过考核,还能得陛下亲授剑法。”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起了些骚动。月例翻倍倒在其次,能得那位传说中的阵法宗师指点,可是连宗门少主都求不来的机会。 有几个心思活络的,立刻改了脸色,主动往前站了站。 轮到赵珩时,他磨磨蹭蹭地伸出手,指尖刚触到测灵石,石头竟“嗡”地一声亮起耀眼的蓝光,吓得他猛地缩回手,差点摔倒。 “好强的水属性灵力!”沈澜眼中闪过惊喜,“你叫什么名字?” 赵珩懵了,结结巴巴道:“赵、赵珩……” “跟我来。”沈澜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听竹殿走,“你的根骨比阿禾还好,可得好好教。” 赵珩被拽着走,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手腕被捏得生疼,心里把沈澜骂了千百遍—— 谁要学那劳什子法术!还不如去平康坊听小曲儿自在! 筛选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最后统计下来,入玄门的不过三十余人,入国子监的有三百多,剩下的六百来个,全被宁瑾白点了名:“余下的,随我去军营报道。” 这话像炸雷一样在人群里炸开。那些公子哥顿时慌了,有的哭喊着要找爹,有的干脆往地上一坐,耍赖不肯走。 第347章 训练(一) “拖走。”宁瑾白言简意赅。 夏止颂领着弟子们立刻上前,不管三七二十一,架起那些哭闹的公子就往场外走。 一时间,演武场里哭声、骂声、求饶声此起彼伏,与海棠花瓣的簌簌声交织在一处,竟生出几分荒诞的热闹。 回廊上,凌言看着这混乱的场面,眉头微蹙:“军营那边,怕是要多派些人手看着。” “放心,”苏烬从身后拥住他,下巴抵在他肩窝,“我已让叶平从北境调了十个老兵来,都是带过兵的糙汉子,保管能把这些娇少爷磨成铁疙瘩。” 凌言偏头看他,阳光落在苏烬的侧脸,将他眼底的笑意映得清晰:“你倒安排得周全。” “那是自然。”苏烬低头,在他耳边轻吻,“为夫的,不就是该替陛下分忧吗?”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凌言耳根微红,推开他:“正经些,还在看呢。” 苏烬低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场中。此时大部分公子已被领走,只剩几个年纪稍小的还在抽泣,被沈澜温声细语地哄着,往国子监的方向去了。 “你瞧沈澜,”苏烬笑道,“倒像只护崽的老母鸡。” 凌言没接话,只是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眼神里带着几分期许。 “起风了。”苏烬替他拢了拢衣襟,“回殿吧,下午还要审李嵩的案子。” 凌言点头,转身时,一片海棠花瓣落在他发间。 苏烬伸手替他拂去,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的耳垂,两人都顿了顿,眼底闪着暖意。 演武场的喧嚣渐渐远去,只余下满地落英,在风中轻轻打着旋。 那些被强行带走的纨绔子弟们不会知道,这场看似屈辱的“改造”,将在日后彻底改变他们的命运。 宁瑾白领着去军营的那拨人刚走出演武场,就听见身后传来夏止颂冷得像冰碴子的声音。 他回头望了眼,见夏止颂已站在演武场中央,青衫下摆被风掀起,明明是和沈澜一样的衣裳,偏被他穿出了肃杀之气,忍不住低笑一声—— 那些留下的公子哥,怕是要遭殃了。 军营的路比想象中远。起初还有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公子哥嘀咕“不过是换个地方歇脚”,可当他们穿过朱漆宫门,踏上通往西郊营地的黄土路时,脸上的轻蔑就变成了错愕。 路两旁没有雕梁画栋,只有光秃秃的白杨树,风一吹就“呜呜”作响,像鬼哭。 拉车的马换成了瘦骨嶙峋的驽马,车厢里铺的锦垫被换成了粗麻毡,硌得人骨头疼。 “这是什么破地方!”定国公府的二公子李珏捂着鼻子,嫌恶地看着车窗外扬起的尘土,“宁师叔,咱们是不是走错路了?军营不该是……” “军营就是这样。”宁瑾白勒住马缰,回头看了眼烟尘滚滚的车队,声音平淡,“从这里开始,下马步行。” “什么?”李珏差点从马车上跳起来,“步行?还有多久才能到?我的靴子可是云锦做的,沾了土就废了!” 宁瑾白没理他,翻身下马,青衫落在黄土上,竟没沾半点灰。他身后的弟子们也纷纷下马,动作利落得像一阵风。 那些公子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动。 最后还是宁瑾白身边的弟子上前,一把将李珏从马车上拽了下来,“噗通”一声摔在地上,云锦靴子顿时沾满了泥。 “你敢动我?!”李珏疼得龇牙咧嘴,指着那弟子的鼻子骂道,“我祖父是定国公!你信不信我让我祖父……” “到了军营,别说定国公,就是天王老子也护不了你。”宁瑾白淡淡瞥了他一眼,转身往前走,“再磨蹭,今晚就睡在野地里。”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公子哥们顿时怂了,一个个哭丧着脸爬下车,踩着泥路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有人的锦袍被树枝划破,有人的玉佩掉进了泥坑,还有人走了没几步就喊腿疼,引得宁瑾白身边的弟子冷笑连连。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望见了军营的轮廓。黑黢黢的帐篷连绵起伏,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呐喊声,震得人耳朵发麻。 几个穿着铁甲的老兵正站在营门口,见他们来了,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这就是新来的?”一个满脸刀疤的老兵啐了口唾沫,打量着这群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像看一群待宰的羔羊,“宁先生放心,保管三个月后,把他们个个练得像条狗。” 公子哥们吓得脸色发白,李珏腿一软,差点又摔倒。宁瑾白将名册递给老兵,“劳烦张校尉了。” “好说。”张校尉接过名册,冲身后喊了声,“把这些‘娇少爷’带去洗刷干净,换上军服!谁敢磨蹭,直接用冷水浇!” 士兵们轰然应是,上前就去扯那些公子哥的衣裳。 顿时,营门口响起一片鬼哭狼嚎,锦袍被撕碎的声音、玉佩落地的脆响、还有公子哥们的哭喊求饶,混着军营的号角声,竟生出几分荒诞的热闹。 宁瑾白站在原地看了会儿,见李珏被一个士兵揪着领子拖走,银红里衣露出个角,像只被拔了毛的鸡,忍不住摇了摇头,转身往回走。 比起军营的鸡飞狗跳,演武场这边的“驯化”,更像是一场无声的拉锯。 夏止颂站在演武场中央,目光扫过底下歪歪扭扭的公子哥,像在看一堆没用的朽木。 他手里握着根竹鞭,是方才从旁边的竹林里折的,青碧色的竹身还带着潮气。 “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什么国公少爷、尚书公子。” 夏止颂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冰碴子,砸在每个人心上,“进了这演武场,你们就是最末等的弟子。给我记住,在这里,只有练得好与不好,没有身份高与低。” 底下有人不服气地撇嘴,赵珩偷偷往旁边的海棠树挪了挪,想躲在树后偷懒,却被夏止颂一眼看穿。 “赵珩。” 赵珩一个激灵,猛地站直了,“在、在……” “出列。”夏止颂指了指场中央,“方才沈师叔教的吐纳心法,你再做一遍。” 赵珩脸一白。他方才光顾着看沈澜的脸了,哪还记得什么心法?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胡乱比划了几下,引得旁边的公子哥偷笑。 “笑什么?”夏止颂眼一瞪,笑声顿时戛然而止,“你们以为自己比他好多少?方才测灵力时,一个个像没头的苍蝇,若不是君上仁慈,你们现在该在军营里啃沙子!” 第348章 训练(二) 他转向赵珩,竹鞭“啪”地抽在地上,惊起一片海棠花瓣,“心法都记不住,留着你这水属性灵力喂狗吗?去,围着演武场跑五十圈,什么时候跑完,什么时候吃饭。” “五十圈?!”赵珩差点晕过去,“夏师叔,我、我身子弱……” “弱就更该练。”夏止颂根本不给他讨价还价的余地,“现在就去!” 赵珩没辙,只能哭丧着脸,沿着演武场的边缘跑起来。他穿着湖蓝锦袍,跑起来像只笨拙的鸭子,锦袍下摆扫过满地花瓣,沾了一身粉白,引得沈澜忍不住别过脸,偷偷笑了。 “沈师兄,你笑什么?”夏止颂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不满,“这些人就得严厉些,不然根本不知道天高地厚。” 沈澜咳了两声,掩住笑意,“师弟说的是。只是……”他看了眼跑得气喘吁吁的赵珩,“五十圈是不是太多了?他毕竟是第一次……” “不多。”夏止颂打断他,“想当年我们入师门时,记错一个心法口诀,就被罚在雪地里站一夜。这些人锦衣玉食惯了,不脱层皮,根本长不了记性。” 他转向剩下的公子哥,眼神更冷了,“都给我听好了!每日卯时起床,辰时练剑,午时吐纳,未时学阵法,申时……” 他一项项说着日程,听得那些公子哥脸色越来越白。 卯时起床?那时候他们还在梦里搂着美人呢!未时学阵法?那些鬼画符一样的东西有什么好学的? “我抗议!”一个穿宝蓝长袍的公子哥站了出来,是礼部尚书家的嫡子王砚,“我们是来学修仙的,不是来当苦役的!凭什么要做这些?” “凭我是你们的师叔。”夏止颂走到他面前,比王砚高出一个头,阴影压在王砚脸上,“还是说,你想和赵珩一样,去跑五十圈?” 王砚被他眼神吓得后退一步,却还是梗着脖子道:“我爹是礼部尚书!你敢动我?” “呵。”夏止颂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昨日定国公府的李琟,比你爹官大吧?现在还在军营里啃窝头呢。你要不要去陪他?” 王砚顿时没了声音。李琟被当众掌嘴二十,还被扔进了军营,想想就觉得后怕。 “怎么不说话了?”夏止颂逼近一步,“还是说,你觉得你比李琟金贵?” “不、不是……”王砚的声音都在发颤。 “不是就给我站好!”夏止颂厉声喝道,“从现在开始,把你们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都收起来!要么好好学,要么滚去军营!没有第三种选择!” 公子哥们被他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站得笔直,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沈澜看着夏止颂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这位师弟,性子是真急,不过……效果倒是立竿见影。 接下来的练习,果然顺畅了许多。沈澜教他们辨认灵力,夏止颂就在一旁盯着,谁要是走神,竹鞭就“啪”地抽在地上,吓得人一哆嗦。 有个公子哥嫌地上凉,偷偷把锦垫铺在身下,被夏止颂发现,直接把锦垫扔进了旁边的海棠树丛里,“嫌硬?不如给你换个地方躺着如何?” 还有个公子哥觉得沈澜脾气好,就想偷懒,说自己头晕,被夏止颂一把拽起来,“头晕?跑十圈就不晕了!” 演武场上,一时间只剩下沈澜温和的讲解声、夏止颂严厉的训斥声,还有公子哥们压抑的喘息声。 海棠花瓣落了一地,沾在他们的锦袍上、发间,却没人敢伸手去拂—— 谁知道夏止颂会不会又找出什么由头来罚他们。 而此时的竹林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凌言一身月白常服,站在竹林深处,手里捏着三枚飞镖。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织就斑驳的光影,衬得他眉眼愈发清冷。 身后的弟子们早已列队站好,一个个屏息凝神,等着凌言示范。 他们都是知道凌言的暗器功夫有多厉害—— 当年在听雪崖,他能在百丈之外,用一枚铜钱打落飞过的雁群。 “暗器之道,贵在精准,更在出其不意。”凌言的声音清冽如泉,“你们看这竹叶,看似柔软,实则暗藏锋芒。发镖时,要学竹叶的轨迹,看似飘忽,实则直指要害。” 说着,他手腕轻抖,三枚飞镖“咻”地飞出,分别钉在前方三丈外的三块青石上,镖尾还在微微颤动,位置竟分毫不差。 弟子们齐声喝彩,眼神里满是敬佩。 “都看清楚了?”凌言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现在,每人五十枚飞镖,对着那边的竹靶练习。半个时辰后,我要检查。” “是!”弟子们齐声应道,纷纷拿出自己的暗器,在竹林里散开,开始练习。 飞镖破空的声音此起彼伏,偶尔有没钉准的,掉在地上发出轻响,弟子们便会懊恼地皱皱眉,捡起飞镖重新再来。 凌言缓步走在竹林里,时不时停下来,指点两句。“阿禾,手腕再稳些,力气用得太猛了。” “长风,眼神要专注,别分心看别处。” 他的声音冷冽,却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弟子们听得认真,进步也快。 一阵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带着清冽的竹香。 凌言站在一棵老竹下,看着弟子们专注的侧脸,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比起演武场的鸡飞狗跳,他更喜欢这里的安静。或许是性子使然,他总觉得,只有在这样的环境里,才能真正沉下心来,感受灵力的流动,领悟武学的真谛。 “青鸾长老。”一个弟子快步走过来,躬身道,“演武场那边派人来问,午时的膳食,要不要给那些公子哥准备些精致的点心?” 凌言想了想,道:“不必。就按新弟子的标准来,糙米、青菜、瘦肉,足够了。” “可是……”弟子有些犹豫,“他们怕是吃不惯……” “吃不惯也要吃。”凌言语气平静,“若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将来也成不了大器。” 弟子应声退下。凌言望着演武场的方向,仿佛能听到夏止颂的训斥声和公子哥们的哀嚎声,忍不住摇了摇头。 夏止颂的方法是急了些,但对那些纨绔子弟来说,或许正是对症的良药。 他只希望,这些公子哥能明白,他们今日所受的苦,都是为了将来能有自保之力,能做点实事。 第349章 训练(三) 午时很快就到了。演武场的公子哥们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听说可以吃饭了,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可当他们看到端上来的饭菜时,脸瞬间垮了下来。 糙米饭黑乎乎的,青菜炒得发黄,唯一的荤菜是几块瘦得可怜的肉,漂在清汤里,看着就没胃口。 “这是人吃的吗?”王砚捏着筷子,眉头皱得像个疙瘩,“我家的狗都不吃这个!” “不吃可以饿着。”夏止颂端着自己的碗,坐在旁边的石凳上,吃得津津有味,“军营里的饭菜,比这还不如。” 赵珩跑了五十圈,早就饿得不行了,也顾不上嫌弃,拿起筷子就往嘴里扒饭。可那糙米饭剌得嗓子疼,他吃了两口就想吐。 “慢点吃。”沈澜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第一次吃是不习惯,多吃几次就好了。” 赵珩接过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几口,苦着脸道:“沈师兄,咱们就不能改善改善伙食吗?哪怕加个蛋也行啊……” 沈澜笑了笑,刚想说什么,就被夏止颂打断了,“想吃好的?等你们考核过了再说!现在给我好好吃,下午还要学剑法呢!” 公子哥们没辙,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咽。 有人吃了几口就实在咽不下去,偷偷把饭菜倒在了海棠树丛里,却被夏止颂抓了个正着。 “谁让你倒的?”夏止颂一把夺过他的碗,眼神像要吃人,“知不知道多少人还在挨饿?就你金贵?去,把倒了的饭菜捡回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吃掉!” 那公子哥吓得脸都白了,“夏师叔,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错了就要受罚。”夏止颂根本不给他求饶的机会,“要么捡起来吃,要么去跑一百圈。选吧。” 那公子哥看着地上沾着泥土的饭菜,又看了看夏止颂冰冷的眼神,最终还是哭着蹲下身,一点点把饭菜捡了起来。 其他公子哥看得心惊胆战,再也不敢浪费粮食,哪怕再难吃,也逼着自己往下咽。 沈澜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不忍,却也知道夏止颂是对的。 这些公子哥从小锦衣玉食,哪里知道稼穑之苦?是该让他们受点教训了。 下午学剑法时,更是状况百出。 公子哥们大多没握过剑,有的连剑都拔不出来,有的刚握住剑柄就被剑的重量压得手发抖,还有的干脆把剑扔在地上,说“这破铜烂铁太沉了”。 夏止颂的耐心显然已经到了极限,竹鞭抽得越来越响,训斥声也越来越严厉。 “握剑都不会?你们的手是用来绣花的吗?” “剑尖要稳!抖什么抖?像只受惊的兔子!” “连基本的起势都做不好,我看你们还是回府里抱孩子去吧!” 沈澜在一旁看得直皱眉,时不时上前打圆场,“师弟,他们也是第一次学,慢慢来。” “慢慢来?”夏止颂瞪了他一眼,“等他们慢慢来,黄花菜都凉了!君上还等着他们将来能派上用场呢!” 就在这时,赵珩忽然“哎哟”一声,捂着手指蹲了下去。 原来他太紧张,不小心被剑刃划破了手指,血珠顿时涌了出来。 “流血了!流血了!”赵珩吓得脸色惨白,眼泪都快出来了,“我要回家!我不要学了!” 夏止颂刚想发作,沈澜已经快步走了过去,从怀里掏出伤药,小心翼翼地替赵珩包扎,“别怕,只是小伤口。” 他抬头瞪了夏止颂一眼,“你就不能温和点?他们毕竟是第一次碰剑。” 夏止颂抿了抿唇,没说话,却把竹鞭收了起来。 沈澜替赵珩包扎好伤口,温声道:“学剑难免会受伤,习惯就好了。你看那些弟子,谁身上没几道伤疤?” 赵珩看着沈澜温和的笑脸,心里的恐惧忽然少了些。他吸了吸鼻子,“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沈澜点点头,“你天赋很好,只要肯用心,将来一定能成为厉害的修士。” 赵珩看着自己包扎好的手指,又看了看场中那些虽然笨拙却在努力练习的同伴,心中别提多委屈了,明明前几日还在馆子里搂着九儿姑娘,今日就站在这地狱的皇宫里。 夏止颂站在一旁,看着沈澜几句话就安抚好了赵珩,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却也不得不承认,沈澜这温和的性子,有时候确实比他的严厉管用。 夕阳西下时,演武场的练习终于结束了。 公子哥们一个个累得像滩泥,瘫在地上不想动,锦袍被汗水浸透,沾了不少尘土,狼狈得不成样子。 夏止颂看着他们,冷冷道:“今日就到这里。明日卯时,准时在这里集合,迟到一刻,罚跑二十圈。” 说完,他转身就走,青衫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沈澜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然后转向那些公子哥,温声道:“都起来吧,回房休息一下,晚膳后早点睡,明日才有精神。” 公子哥们有气无力地应着,互相搀扶着往住处走去。 赵珩走在最后,回头看了眼演武场中央的夏止颂和沈澜,忽然觉得,这两个师叔,虽然一个凶一个好,却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 而此时的军营里,更是一片哀鸿遍野。 公子哥们被扒了锦袍,换上了粗麻布的军服,磨得皮肤生疼。 张校尉根本没把他们当少爷看,让他们去挑水、劈柴、打扫马厩,稍微慢一点,就会被老兵们呵斥。 李珏从小没干过活,挑水时桶晃得厉害,水洒了一身,冻得瑟瑟发抖。有个老兵见了,不仅不同情,还踹了他一脚,“快点!磨磨蹭蹭的,想冻死在这儿吗?” 李珏委屈得眼泪直流,却不敢作声,只能咬着牙继续挑水。 晚饭是黑乎乎的窝头和一碗野菜汤,李珏咬了一口窝头,剌得嗓子疼,吐又不敢吐,只能硬咽下去,结果差点给他噎死。 “这日子没法过了!”一个公子哥终于忍不住,把窝头扔在地上,“我要回家!我要找我爹!” “回家?”张校尉走过来,一脚把那窝头踩烂,“进了这军营,就得守军营的规矩!再敢闹事,军法处置!” 公子哥们吓得不敢作声,只能默默地啃着难以下咽的窝头。 夜色渐深,他们挤在冰冷的帐篷里,听着外面士兵巡逻的脚步声,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苦头。 而竹林里的练习,早已结束。 凌言站在竹林边缘,望着演武场和军营的方向,月光洒在他身上,像镀了层银霜。 第350章 被表白(一) 苏烬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从身后轻轻拥住他,“在想什么?” “在想,这些公子哥,能不能撑下去。”凌言靠在他怀里,声音有些疲惫。 “放心吧。”苏烬低头,在他额上印下一个轻吻,“夏止颂和宁瑾白心里有数,不会真把他们逼坏的。再说,不吃点苦,他们怎么能长大?” 凌言点点头,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忽然笑了,“也是。想当年你刚入镇虚门时,不也被我罚得够呛吗?” “可不是嘛。”苏烬低笑,“那时候你总嫌我笨,动不动就罚我站寒潭,关崖底,现在想想,还真是怀念。” 两人相视而笑,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初冬的风卷着碎雪掠过宫檐,却在靠近听竹殿的刹那温驯下来。 殿前那片海棠林仍是春日模样,重瓣的粉白缀满枝头,偶有几缕灵力不稳,便有花瓣簌簌坠落,与廊下红梅的碎影交叠,红粉纷飞间,倒像是把深秋的霜寒都揉碎成了胭脂色。 宫人们捧着暖炉经过,总忍不住驻足多看两眼—— 这灵力维系的不败芳华,是君上苏烬特意为凌言留的,取了镇虚门的暖玉髓埋在土下,才让这海棠忘了时节,岁岁常如初见。 这两日的苏烬,却难得有闲暇来看花。他披着玄色织金斗篷,大半时日都守在暗卫营的密道里,指尖捻着李嵩叛逃案的卷宗,烛火在他眼下投出淡淡的青影。 云州三城收复的捷报早已传遍朝野,可卷宗里那几笔关于凌霄阁的记载,却像淬了冰的针,扎得他心口发紧。 密探传回的信笺上,用朱砂画着凌霄阁特有的云纹印记,与李嵩帐下亲兵的腰牌纹饰分毫不差。 他将信笺凑到烛火前烧了,灰烬落在手背上,带着点灼人的温度—— 凌言如今在听竹殿授课,眉眼间的冷峭里藏着难得的鲜活,那是重归宗门师长身份的自在,他怎舍得让这些腌臜事扰了这份清净? “君上,”暗卫统领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查到李嵩的幼子被寄养在城郊的慈安寺,凌霄阁的人昨日去过。” 苏烬指尖敲了敲案几,海棠花瓣不知何时飘进了密道,落在卷宗上。 他望着那点粉白,忽然想起凌言晨起时,发间常沾着这样的花瓣—— 许是去殿外练剑时蹭到的。“盯紧了,”他声音沉下来,“别惊动他们,等孤亲自去。” 而此刻的听竹殿内,凌言正站在高台上,指尖悬在半空,一缕莹白的灵力落在身前的水幕上,映出《清心诀》的经文。 底下三十余名弟子穿着统一的青色劲装,头发用同色发带束成高马尾,腰背挺得笔直,只是偶尔有人偷偷瞟向殿门处,那里立着的宁瑾白正垂着眼擦剑,银亮的剑身偶尔反射出寒光,吓得底下立刻一阵屏息—— 谁也忘不了三日前,李琟被这位君上亲传弟子当着众人的面,抽了二十巴掌,那闷响至今还在耳畔回荡。 “第七句,”凌言的声音清冽如冰泉,打断了众人的心思,“‘气沉丹田,如抱明月’,你们之中,有三人的灵力走岔了,自己站出来。” 底下一阵窸窣,三个公子哥苦着脸出列,其中就有户部侍郎家的次子柳文昭。 他生得眉清目秀,只是此刻脸涨得通红,双手紧张地绞着衣摆。 凌言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柳文昭身上稍作停留—— 这孩子资质不算差,就是心思总不集中,昨日还把心法口诀念错了两处。 “宁瑾白,”凌言淡淡开口,“带他们去寒潭边罚站一个时辰,运转灵力御寒。” 宁瑾白应了声“是”,拎着剑走过来,那三人像被猫盯上的耗子,耷拉着脑袋跟在后面。 殿门开合时,卷进一阵寒风,夹杂着几片海棠花瓣,落在凌言的白衣上。 他抬手拂去,指尖触到花瓣的温软,忽然想起苏烬昨夜枕在他膝头说的话:“阿言如今像极了当年在镇虚门,只是那时你罚我,眼里总藏着点不耐烦,现在倒像是……藏着团暖火。” 他那时没接话,心里却清楚,苏烬说得对。 这些纨绔虽顽劣,眼底的赤诚却骗不了人,就像当年那个总被罚去寒潭的少年,明明冻得嘴唇发紫,眼里却亮得像星子。 两个时辰的课很快结束,凌言收起水幕,拿起案上的竹简:“今日便到这里,回去自行领悟,明日卯时交上心得。” 弟子们如蒙大赦,却不敢有丝毫懈怠,规规矩矩地行礼告退。 凌言刚走出殿门,身后就传来一阵轻怯的脚步声。 他回头,见柳文昭低着头跟在后面,青色衣袍上还沾着点雪沫,想来是刚从寒潭那边回来。 “有事?”凌言停下脚步,眉峰微蹙。这孩子今日格外奇怪,方才在殿里就频频偷瞄他,此刻更是脸涨得像殿外的红梅花。 柳文昭绞着衣袖,手指都泛白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陛……” “嗯?” 少年吓得一哆嗦,连忙改口:“青……青鸾长老。”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从怀里掏出一方叠得整齐的锦帕,帕角绣着几枝抽芽的柳丝。“长老,我……我今年及笄了。” 凌言更糊涂了。及笄是喜事,可跟他说这个做什么?他挑眉:“哦?那便贺你成年了。” “不是的!”柳文昭急得抬起头,脸颊红得要滴血,“长老,我……我听闻宫中只有君上一人,我……”他把锦帕往前递了递,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我喜欢你!” 凌言怔住了,手里的竹简差点没拿稳。从镇虚门的青鸾长老到如今的帝王,见过刺杀见过叛乱,却没见过这般阵仗—— 一个刚及笄的半大孩子,捧着绣帕跟他表白? “我……我虽然以前爱玩,”柳文昭见他没说话,急得眼圈都红了,慌忙为自己辩解,“可我真的没去过青楼楚馆!我娘说,真心喜欢一个人,就得干干净净的……” 凌言的额角突突直跳,满脑子都是方才课上讲到的“走火入魔”。 他上下打量着柳文昭,见他眼神虽亮,却带着几分不正常的亢奋,莫不是寒潭的寒气侵了心脉,又或是练心法时出了岔子? “柳文昭,”凌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些,“你近日练《清心诀》时,可有头晕目眩、心口发闷的症状?” 柳文昭愣了愣,摇摇头:“没有啊,就是……就是一想到长老,心跳得快了些。” 凌言:“……” 他觉得有必要请沈澜来看看了。 那位医修最擅长处理灵力紊乱的状况,说不定这孩子真是修炼岔了气,把敬重当成了别的心思。 第351章 被表白(二) “你沈澜师叔此刻应在丹药房,”凌言指了指东侧的回廊,“你去找他,让他给你把把脉,就说……”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就说你近日心绪不宁,恐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柳文昭脸上的红晕瞬间褪了大半,眼睛瞪得溜圆:“长、长老,我没走火入魔啊!我是真的……” “快去。”凌言不想再跟他纠缠,语气冷了几分,转身就走。 身后的少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一阵风吹来的海棠花瓣呛了嗓子,等他咳嗽着抬起头,凌言的身影已消失在回廊尽头,只留下几片粉白的花瓣,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廊下的红梅落了一地碎红,与海棠花瓣缠在一起。凌言走得快,衣袂扫过花枝,又惊起一阵花雨。 他想起方才柳文昭那副认真又慌张的模样,忍不住扶了扶额—— 这些公子哥,吃了几日苦,怎么反倒生出些奇奇怪怪的心思? 正走着,迎面撞上一个温暖的怀抱。苏烬不知何时来了,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却把他裹得严实。 “怎么了?脸这么红。”苏烬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指尖带着熟悉的暖意。 凌言把方才的事说了,语气里满是无奈。 苏烬听得低笑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衣襟传过来,带着几分戏谑:“看来我们阿言的魅力,连半大的孩子都挡不住。” 凌言拍开他的手,耳根却有些发烫,“我看他是真的不对劲,让沈澜瞧瞧放心些。” 苏烬牵着他的手往回走,脚下踩着厚厚的花瓣,软绵绵的像踩在云里。 “放心,沈澜会处理好的。”他低头在凌言发间闻了闻,嗅到海棠花的清香,“倒是你,今日授课累了吧?我让小厨房炖了参汤。” 风又起,卷起漫天红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翌日天未亮,听竹殿的晨露还凝在海棠花瓣上,苏烬已带着几名内门弟子和暗卫出了宫。 临行前他替凌言理了理朱色龙袍的衣襟,指尖划过冰凉的十二章纹,低声笑道:“阿言且安心坐镇,晚些我带城郊的糖糕回来。” 凌言望着他策马远去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沉重的冕旒压得脖颈发僵,朱红朝服上的金线在晨光里晃眼,他拢了拢袖摆,转身往暖阁去—— 这还是他登基三月来,头一回正经处理朝政。 暖阁里早已烧起银丝炭,十几个重臣分坐两侧,见凌言进来,齐齐躬身行礼。凌言在龙椅上坐下,听着户部尚书奏报粮草,兵部尚书禀明边防,起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这些琐事比教弟子练剑累多了,尤其是那身龙袍,重得像裹了层铅。 正听到吏部尚书提及官员调任,底下忽然有个苍老的声音响起:“陛下,臣有本要奏。” 凌言抬眼,见是礼部尚书颤巍巍站了起来,花白的胡子抖了抖:“陛下登基已三月,后宫虚悬,君上虽贤,终究需为皇家开枝散叶。臣以为,当择吉日选秀,充实后宫,以固国本。” 暖阁里霎时静了静,连炭火烧裂的噼啪声都清晰起来。凌言握着扶手的手指紧了紧,眉峰拧成个川字。 他这才坐了半个时辰,就有人开始操心他的后宫了? “礼部尚书,”凌言的声音透过冕旒传出来,带着冷意,“朕的后宫,轮得到你来置喙?” 老尚书被他眼神一慑,腿肚子都打颤,却还是硬着头皮磕了个头:“臣……臣是为国本计……” “滚。”凌言吐出一个字,音色冷得像殿外的寒风。 老尚书僵在原地,脸涨成了猪肝色。正这时,户部侍郎柳大人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动作之快,差点带翻了身后的案几。 “陛下息怒!”柳侍郎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发颤,“尚书大人也是一片苦心,只是……只是臣有一事,更显急迫。” 凌言皱眉:“讲。” 柳侍郎吞了口唾沫,从袖中掏出一卷信纸,抖抖索索展开:“陛下,臣……臣犬子文昭,昨日修书回家,言说……言说想入宫伴驾。” 凌言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茶沫子溅在手背上。柳文昭?那个昨日捧着帕子跟他说“我喜欢你”的半大孩子? “柳侍郎,”凌言搁下茶盏,指节叩了叩桌面,“你儿子才十五,刚及笄吧?” “是……是是,”柳侍郎头埋得更低,“可犬子在信中说,他对陛下一见倾心,愿……愿无名无分侍奉左右。还说……还说他虽是顽劣,却从未涉足青楼楚馆,是……是处子之身,断断不会污了圣上龙体……” 最后那句“处子之身”,柳侍郎说得跟念悼词似的,脸憋得通红。 暖阁里的重臣们先是一愣,随即纷纷低下头,肩膀却忍不住微微颤动—— 谁不知道柳家二公子是京城里有名的混世魔王,如今竟说出这等话来,实在是……闻所未闻。 凌言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脖颈直冲头顶,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柳文昭昨日在听竹殿胡言乱语,想来是修炼岔了气,走火入魔了。你做父亲的,不赶紧带他去找沈仙君诊治,反倒把这种疯话拿到朝堂上来说?” “臣找了!臣找了啊!”柳侍郎哭丧着脸,“沈仙君说他脉象平稳,灵力也无滞涩,只说是……说是少年春心萌动,无药可医!臣也是没办法啊!” 他说着,竟把柳文昭的信往地上一铺,带着哭腔念了起来:“父亲大人亲启,海尔心悦陛下,愿入宫为奴为婢……” “孩儿已洗心革面,每日卯时起练剑,辰时听经,绝不再惹是生非……陛下若不喜,孩儿无名分亦可,只求能日日见着陛下……” “够了!”凌言猛地一拍案几,龙椅扶手都被震得簌簌掉漆,“一个十五岁的毛孩子懂什么心悦不心悦?不过是一时糊涂!” “陛下说的是,是一时糊涂!”柳侍郎连忙附和,话锋却又一转,“可这糊涂劲儿拧得很,臣要是不应他,怕是又要跑出去惹祸。他还说,若是陛下不应,他就去爬宫墙……陛下您看,这……” 旁边的户部尚书忍不住插嘴:“柳大人,陛下二十七岁,后宫纳几位公子也合情理,何况令郎……” “合什么情理?!”凌言霍然起身,龙袍的摆角扫过炭盆,带起一阵火星,“你们是闲得发慌吗?边境刚安定,云州三城还等着重建,不去操心这些,倒在这儿琢磨选秀纳妃?荒谬!” 第352章 被表白(三) “陛下息怒,臣等知错……”众臣连忙起身请罪,唯独柳侍郎还跪在地上,抬头望着凌言,眼神里带着点祈求:“陛下,臣是真没辙了。这小子以前整日飞鹰走狗,如今总算有个正经念想……您就当……就当收个书童?” 凌言被他气笑了,指着他的鼻子:“柳侍郎,你是不是也修炼走火入魔了?让朕收你儿子当书童?还处子之身?你……” 他实在找不到词,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有病啊!” 这话一出口,暖阁里静得落针可闻。众臣都惊呆了—— 这位陛下可是镇虚门出来的青鸾长老,素来清冷自持,何时说过这等市井话? 柳侍郎也被噎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凌言深吸一口气,拢了拢龙袍,转身往殿外走:“今日议事到此为止!边境防务、云州移民之事,三日后呈具体章程给朕。再有提选秀纳妃者,杖责三十,发去边境戍守!”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出了暖阁,冕旒上的珠串叮当作响,像是在替他发泄满心的荒唐。 走到廊下,海棠花瓣落了满身,凌言烦躁地拂开,心里暗骂:苏烬这混蛋,把烂摊子丢给我就跑了,回头定要罚他去寒潭站三天三夜! 而暖阁里,柳侍郎望着凌言的背影,摸着后脑勺喃喃自语:“陛下说我有病……难道真该让沈仙君也给我把把脉?” 旁边的礼部尚书凑过来,忍着笑拍了拍他的肩:“柳大人,依老夫看,还是先把令郎的腿打断比较稳妥。” 凌言气闷地在宫道上走了半晌,廊下的海棠落了他满肩,倒像是披了件粉白的乱披风。 他攥着袖中传信花的手松了松——罢了,夏止颂那边的考核章程总得敲定,总不能因这点破事误了正经事。 转过长廊,演武场的青石地已被日头晒得发烫,新弟子们刚收了剑,正三三两两地往膳堂去。 凌言刚要迈步,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场边的银杏树下立着个人,不是柳文昭是谁? 那少年穿着一身月白弟子服,袖口还沾着点练剑时蹭的草屑,却半点没损了模样。眉眼生得极开,眼尾微微上挑,瞳仁亮得像淬了晨露的黑曜石,鼻梁挺秀,唇色是少年人特有的粉润。 虽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下颌线却已见清俊轮廓,站在光里,竟比满树金黄银杏还要晃眼。 凌言心头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袖中的传信花被捏得发颤——沈澜那家伙死哪儿去了?赶紧来把这活祖宗拖走! “陛下——”柳文昭眼尖,早瞧见了他,声音清亮得像撞碎了玉磬,几步就奔了过来,到跟前又猛地顿住,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挠了挠头改口,“不、不是,青鸾长老。您这是往膳堂去?” 他跑得急,额角沁着层薄汗,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那双亮眼睛直勾勾盯着凌言,半点不躲闪。 凌言喉结动了动,刚想绕开,少年已往前凑了半步:“弟子正好也没吃午膳,能不能……能不能跟长老一起?” 周围几个收拾剑鞘的弟子听见了,都停下动作,偷偷往这边瞟,眼神里明晃晃写着“有戏看”。 凌言闭了闭眼,算了,跟他耗着更显眼,便冷着脸往外走:“跟上。” 柳文昭眼睛瞬间亮了,忙不迭跟在他身后,步子都带着雀跃。 进了膳堂,原本嗡嗡的说话声霎时低了半截。 内门弟子们坐在靠窗的案几旁,眼神跟长了钩子似的往这边瞟,有人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人,压低声音嘀咕:“瞧见没?柳家那小子,胆子真肥。” “啧,也不看看这是谁的人。等苏师兄回来,怕不是得把他腿打断?” “嘘……小声点,没瞧见长老脸都黑了?” 凌言假装没听见,端起碗盛了碗青菜豆腐汤,刚要喝,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夹了块油光锃亮的糖醋鱼放在他碗里。 “长老,这个好吃,您尝尝。”柳文昭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说完又掏出块绣着海棠花的帕子,往前凑了凑,“长老嘴角沾了点汤……” “砰!”凌言手里的汤碗磕在案几上,溅出几滴汤。他猛地抬头,瞪着柳文昭,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吃不吃?” 少年被他这声吓了一跳,手里的帕子僵在半空,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吃、吃啊……” “吃就闭嘴。”凌言揉了揉眉心,“食不言寝不语,入门时教的规矩,都吞狗肚子里去了?” 柳文昭扒饭的动作顿住了,慢慢抬起头,眼眶竟有些发红,长长的睫毛垂着,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 凌言看着他这模样,嘴角抽了抽——不是吧?这就骂哭了?他堂堂青鸾长老,皇帝陛下,把个半大孩子骂哭了,传出去像什么话? 正手足无措,想再说句软话,却见少年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我……我就是想跟长老多待一会儿。” 凌言忙岔开话题:“你不是说想请教心法?” 柳文昭眼睛一亮,点点头。 “吃完了随我……”凌言本想说去听竹殿,可转念一想,那殿里弟子进进出出指不定又传出什么闲话,便改口,“去承乾宫,我给你找几本书简。” 话刚出口,柳文昭的眼睛亮得像燃了两簇小火苗:“承乾宫?!”那可是陛下的寝宫! 凌言也猛地反应过来—— 他这是昏了头了?带个半大少年去寝宫?这要是被苏烬知道,怕是不止寒潭罚站,得直接把他扔进冰窖。 “咳,”他清了清嗓子,赶紧改口,“还是我去取了给你送来吧,你在演武场等着。” “长老!”柳文昭不知哪来的胆子,猛地伸手抓住了凌言的手腕。 那触感温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燥意,凌言吓了一跳,猛地想抽回手:“干什么你!” 可柳文昭抓得更紧了,指节都泛白了,眼睛里却满是执拗:“我……我真没走火入魔。” “你别嚷!”凌言又气又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周围的目光跟针扎似的,他能想象到那些弟子心里正编排着多少龌龊话。 少年却不管不顾,只盯着他,声音带着点发颤的认真:“我是真的……心悦长老。” 第353章 宣示主权(一) “你放手!” 凌言话音未落,指尖已凝起一丝灵力。并非伤人的力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推力,他实在受不了了。 柳文昭只觉一股温和却坚韧的气劲涌来,手腕猛地一麻,下意识松了手。 凌言抽回手时,腕上已赫然印着五道红痕,像被细藤勒过一般。 他低眉瞥了眼,心里暗惊:这小子看着纤细,手劲倒不小。指尖揉着发疼的腕子,他抬眼看向柳文昭,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柳文昭。” 少年还维持着伸手的姿势,指尖悬在半空,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望着他腕上的红痕,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我对你,从来没有旁的心思,以后也不会有。” 凌言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撞在膳堂的梁柱上,荡出细碎的回音,“苏梓宸是我的道侣,我们在这宫里拜过堂,受过大典礼赞,他在我心里的位置,谁也取代不了。你明白吗?” 最后那句“你明白吗”,带着几分沉下来的威严,像师长训诫弟子,再无半分方才的慌乱。 柳文昭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露出紧抿的唇瓣,泛着淡淡的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可……可皇帝都有三宫六院,君上他……” “那是别人。”凌言打断他,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烦躁,“再者,你一个十五岁的毛孩子,懂什么喜欢不喜欢?不过是一时新鲜,见着谁都想凑上去。胡闹!” 他刻意加重了“胡闹”二字,余光瞥见周围弟子都屏住了呼吸,连筷子掉在地上都没人敢捡。 柳文昭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还是低着头,鬓角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我吃饱了。”凌言放下筷子,瓷碗与案几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方才说的书简,我稍后差人给你送到演武场。” 说罢,他起身就走,朱色的衣摆扫过案沿,带起一阵风。 路过那几个凑在一起偷笑的内门弟子时,凌言脚步一顿,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里的寒意,比寒潭的冰碴子还冻人。 几个弟子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慌忙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等会儿让夏止颂去承乾宫见我。”凌言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出了膳堂。 直到那抹朱色身影消失在廊尽头,膳堂里死寂的空气才活过来。 有人偷偷抬眼看向还愣在原地的柳文昭,见他仍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案几边缘,指节泛白,不知在想些什么。 有个胆子大些的内门弟子凑到同伴耳边,压低声音:“听见没?长老都把苏师兄搬出来了……这小子怕是没指望了。” 同伴赶紧拽了拽他的袖子,朝柳文昭的方向努了努嘴:“小声点,没瞧见人还在这儿?” 柳文昭像是没听见,忽然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方才抓住凌言的那只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对方腕子的温度。 过了半晌,他才慢慢抬起头,眼底没了方才的执拗,反倒蒙着层水汽,望着凌言离去的方向,小声喃喃:“我才不是胡闹……” 声音轻得像被风一吹就散,只有案几上那碗没怎么动的糖醋鱼,还冒着热气,衬得这少年人的心事,格外单薄。 凌言与夏止颂在承乾宫的暖阁里对坐了一个时辰。 案上摊着新弟子的名册,夏止颂指尖点过“赵珩”二字:“这小子水系灵力收放自如,昨日试剑时引檐角残雪凝冰棱,准头竟比外门弟子还稳三分。” 凌言颔首,目光落在“柳文昭”那栏,旁注着“金系,炼气三层”。 他指尖轻轻叩了叩纸面:“一月能入炼气,根骨确实不错。金系凝练,需得磨性子,往后让他多跟着练些稳扎稳打的剑招。” 夏止颂笑道:“长老倒是上心。不过这两位,从前都是锦衣玉食的主,能熬过这月苦头,也算难得。” 凌言想起柳文昭那日在膳堂的执拗,眉峰微蹙,又很快舒展开:“既是入了玄门,便只有弟子,无分贵贱。三日后演武场考核,侧重灵力操控与基础剑式,你盯着些。” “是。” 三日后的演武场,果然没让人失望。三十几个曾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此刻都穿着利落的弟子服,虽仍有几分青涩,挥剑时却已见筋骨。 赵珩引水系灵力时,竟能让场边水缸里的水随剑势流转,宛如活物,柳文昭的金系灵力则凝在剑尖,每一式都带着金石相击的锐响,短短一月便摸到炼气期门槛,连夏止颂都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凌言站在观礼台,看着最后一人收剑,对身侧的夏止颂道:“尚可。赵珩与柳文昭,往后入你门下,单独调教。” 考核结束时,夕阳正吻着宫墙,将演武场的青石地染成金红。膳堂早已腾出来,三十张案几摆得齐整,御厨做的糖醋鲤鱼、水晶虾饺、芙蓉鸡片堆得满桌,连空气里都飘着脂粉般的甜香。 凌言坐在主位,面前摆着杯清茶。内门弟子们分坐两侧,眼瞧着那些公子哥起初还端着架子,几杯酒下肚便放开了,有人拍着赵珩的肩笑他“水遁术练得能偷喝御膳房的汤”,也有人扯着柳文昭问“金系是不是能给剑镶宝石”,闹哄哄的倒添了几分生气。 凌言望着这景象,嘴角噙着点浅淡的笑意。正这时,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寒风卷着碎雪涌进来,带起一阵惊呼。 逆光中,一个高大身影立在门口。玄色锦袍上落着薄雪,腰间玉带束出劲瘦的腰肢,金冠束发,面容在风雪里愈发显得轮廓分明。 人还未踏进来,那带着笑意的声音已先撞进众人耳中:“阿言,几日不见,可有想为夫?” 满殿的喧闹霎时停了,连筷子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凌言握着茶杯的手一顿,耳尖“腾”地红了。 他抬眼瞪过去,却撞进苏烬那双含笑的眸子里,那里面映着烛火,也映着他的影子。 “别胡闹。”凌言咳了一声,声音低了半截。 苏烬笑着迈进殿,将肩头的狐裘解下来,随手递给跟在身后的宁瑾白。 宁瑾白接过狐裘,眼角余光瞥见苏烬径直走到凌言身边,俯身便擒住他放在膝上的手,在腕间轻轻印下一个吻—— 正是前几日被柳文昭抓出红痕的地方。 第354章 宣示主权(二) 宁瑾白:“……” 他实在没眼看,匆匆行了一礼,转身快步走到夏止颂、沈澜他们那桌,恨不得把脸埋进汤碗里。 苏烬这才在凌言身旁坐下,指尖还缠着他的手不放,眉梢挑着:“阿言,怎的几日不见,你倒瘦了?可是朝中那些老东西气你?明日早朝,为夫替你把他们的胡子都拔了。” 凌言没好气地夹起一颗山竹牛肉,精准地塞进他嘴里:“食不言。再者,当着弟子的面,规矩些。” 苏烬嚼着肉,含糊不清地笑:“规矩?在我自己家,对着自己道侣,讲什么规矩?” 他抬眼扫过满殿低着头、大气不敢出的众人,故意扬高了声音,“这帮小崽子,谁的眼睛敢乱瞟,我挖了他的。” 底下顿时响起一片餐具碰撞的轻响,连赵珩都埋着头,假装研究碗里的鱼。 柳文昭坐在角落,手里捏着酒杯,酒液晃出细微波纹。方才苏烬亲凌言手腕时,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指节泛白。 此刻听着那亲昵的调笑,他默默仰头饮尽杯中的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口那点发涩的滋味,只低着头,和旁边的公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凌言瞧着满殿拘谨得像鹌鹑似的众人,侧头对苏烬小声道:“走吧,回去,让晚翠再备些。” 苏烬挑眉,目光扫过那些恨不得把脸贴在桌上的弟子,低笑:“行啊。走,陪我回去喝两杯。” 他伸手替凌言理了理衣襟,声音带着点戏谑,“你要是在这儿醉了,明天满宫都得传开——堂堂皇帝陛下,竟不善酒力,被几个毛孩子灌倒了。” 凌言拍开他的手,起身时理了理衣袍,对夏止颂道:“你们慢用,不必拘束。” 苏烬紧随其后,临到门口又回头,冲满殿弟子扬了扬下巴,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都放开些吃,别浪费了御厨的手艺——毕竟,不是谁都有福气看陛下脸红的。” 话音落时,他已揽着凌言的腰,踏雪而去。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风雪,也隔绝了那对璧人的身影。 膳堂里静了片刻,忽然爆发出低低的哄笑。 “我的天,君上这占有欲……” “没瞧见方才君上亲长老手腕那下吗?柳文昭脸都白了……” 柳文昭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忽然将杯底的残酒一饮而尽。 风雪叩窗,承乾宫内却暖意融融。暖炉里燃着银骨炭,烟气袅袅漫过描金梁柱,将满室映照得朦胧如浸在温水里。 晚翠领着几个小内侍端上食盒,玉碗银碟错落摆开,水晶帘动,映得她鬓边珠花轻颤。 “陛下,君上,可要奴婢们在此伺候?”她垂着眼,声音轻得像落雪。 苏烬正把玩着凌言腰间玉佩,闻言漫不经心摆了摆手:“都下去吧,把门掩好。” 殿门“吱呀”合上,将风雪声隔在另一重天地。 苏烬松了松衣襟,斜倚在紫檀木椅上,目光落在凌言皓腕处——那抹红痕仍隐隐可见,像雪地里落了点朱砂。 “那小子干的?”他指尖在自己膝头敲了敲,语气里带点不易察的酸意。 凌言正执壶斟酒,闻言抬眼瞪他:“行了,多大点事。他一个孩子懂什么,你二十岁的人,倒跟十五岁的计较?我早与他说清楚了。” “十五?”苏烬挑眉,忽然倾身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凌言脸颊,“十五可不算小了。再说那小子生得确实周正,眉眼清俊,虽比不得我,倒也看得过去。阿言要是真有兴趣……” “滚!”凌言将酒杯往他面前一推,酒液晃出些微溅在案上,“信不信我现在就卸了你这颗不安分的脑袋?” 苏烬低低笑起来,胸腔震动的声线揉在暖香里:“嘿嘿,我就知道阿言心里只有我。为夫这容貌,天下谁能比?” “呸,不要脸。”凌言别过脸,耳根却悄悄泛起薄红,被烛火映得像染了胭脂。 苏烬伸手想去碰他耳垂,却被他拍开。“啧,你摸摸,”他捉住凌言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声音低哑,“这儿可想你想得紧。” “吃饭!”凌言抽回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入喉微辣,却暖得四肢百骸都松快起来。 两人正低声调笑,窗外忽然传来叩门声,笃笃笃,扰了满室缱绻。 苏烬眉峰一蹙,不耐烦地扬声:“谁啊?没长眼么?” 门外传来萧昼卿的声音,带着几分尴尬的滞涩:“苏师兄……额,出了点状况。” “滚进来。” 萧昼卿推门时带进来一阵寒风,她抬眼瞧见凌言颊边浮着的醉红,顿时僵在门口,手足无措:“那……那个柳家那小子找不着了。宫里都寻遍了,就是没见人影,会不会是……翻墙出宫了?” “出宫了就去外面找,杵在这儿当柱子?”苏烬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杯底与案面碰撞出清脆一响。 “额……师、师兄,找了。”萧昼卿头垂得更低,声音发虚,“内门弟子都出去寻了一个时辰,雪地里连个脚印都没找着……” 凌言虽染了几分醉意,那双凤眸却清亮。他放下酒杯,指尖在微凉的杯壁上摩挲:“他何时不见的?” “就、就是你们从膳堂走后没多久,他自己就离席了……” “小崽子真是麻烦。”苏烬低声骂了句,却转头看向凌言,语气软了些,“阿言,你去寻寻吧。这大冷天的,别真醉在哪个角落里冻出好歹来。” 凌言指尖一顿,唇角勾出抹淡笑:“我还没听说哪个修士能被冻死。” “他不是刚入门么?修为尚浅。”苏烬啧了声,起身替凌言理了理被暖炉熏得微乱的衣襟,“去吧,早去早回。” 凌言眉峰微蹙,终是不情不愿地起身。案上暖酒尚余半盏,热气袅袅缠着他指尖,却抵不过窗外风雪的寒意。 “走吧。”他淡淡道, 足尖一点,人已掠出殿门。玄色衣袂扫过阶前积雪,带起碎玉般的雪沫,转瞬便落在宫墙之上。 萧昼卿提气追赶,落在他身侧时已微喘,鬓角沾了雪粒,像落了点霜。 “都去哪里寻过?”凌言望着墙外茫茫夜色,冷月浸在铅云里,只漏下几缕清辉,将长街积雪照得泛着冷光。 “赵珩说的几处常去的茶肆、书坊都寻过了,”萧昼卿拢了拢衣襟,声音被风割得发细,“连城西那处斗蛐蛐的巷子都没放过,没人。” “柳侍郎府呢?” 第355章 独白 “去了。”萧昼卿垂眸,“柳家已遣家丁出来寻,府里只余几个老仆,说他今日并未回去。” 凌言指尖在冰冷的宫砖上叩了叩,雪落在他睫上,转瞬融成水痕。 “分头寻吧。”他从袖中摸出枚玉色花瓣,递与萧昼卿,“找到人,便用这个传信。” “是。”萧昼卿接过花瓣,身影一闪便没入巷陌深处。 凌言踏雪而行,玄狐裘在风中鼓荡,倒像只夜枭掠过长街。寻过画舫泊岸的渡口,看过灯火零星的酒肆,连护城河边结了薄冰的芦苇荡都查过,直到月上中天,才在下游那处废弃的石矶旁,望见一抹蜷缩的身影。 柳文昭就坐在那块被雪半掩的青石上,背脊弓着,像只受了寒的鸟。 身旁歪歪倒倒立着四五个空酒壶,陶土瓶身在雪地里泛着哑光,倒出的残酒早冻成了冰碴。 凌言足尖点在冰面上,悄无声息落地。靴底碾过碎冰,发出细微的脆响。 “你怎么跑这来了?”他站在柳文昭身后,声音里带了点被风雪冻出的冷意。 柳文昭猛地回头,发丝被风吹得凌乱,沾在泛红的眼角。 他醉得厉害,眼神都有些发直,看清来人时,喉间滚出一声低唤:“长老……” “回去。”凌言皱眉,目光扫过他单薄的锦袍,风雪早浸透了衣料,“这么冷的天,坐在这里作什么?” 柳文昭垂下眼睫,长睫上沾着的雪粒簌簌落下。 他扯了扯嘴角,像在笑,声音却发哑:“没什么……就是许久没见宫外景象了,想看看。” “明日便是探亲假,”凌言走近几步,“大半夜跑出来,像什么样子?” 柳文昭忽然抬头,眼眶红得更厉害,带着醉后的执拗:“你……能陪我说会话吗?” “有什么回去说,外面冷。”凌言说着,已解下身上的玄狐裘。狐毛厚重,带着他身上的暖香,轻轻覆在柳文昭肩头时,将风雪都挡在了外面。 “就……就一会……”柳文昭攥紧了裘角,指节泛白,声音里带了点哽咽,“求你……” 凌言沉默片刻,终是在他身旁的雪地上坐下。 青石冰寒刺骨,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他却只望着河面的冰纹,淡淡道:“说吧,我听着。” 柳文昭抿着唇,许久没出声。 风卷着雪沫扑在他脸上,他却像不觉冷,忽然抓起身旁最后一个没空的酒壶,仰头便往嘴里灌。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打湿了衣襟。 凌言伸手,稳稳夺过酒壶,倒扣在雪地里。残酒溅出,瞬间凝成细冰。“别喝了。” 柳文昭望着空了的手,忽然嗤笑一声,笑声里裹着泪意:“我其实……在黎安城,声名是最差的。” 他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青石上的冰碴:“他们都说柳家小公子是个纨绔,斗鸡走狗、呼朋引伴,没一样正经事。” 顿了顿,声音忽然急了些,“但……但我不曾去过烟花之地,真的……我只是……” 他喉结滚动,像是有话堵在胸口,半天才能说出一句:“就是心里难受。” “一个月前,我爹把我从马车上踹下来,骂我不知上进,硬塞进宫里来。” 他抬手抹了把脸,不知是抹雪还是抹泪,“起初我和他们一样,不服气,觉得可笑。堂堂皇宫,怎么就成了玄界修士的地盘?只觉得你这个皇帝……简直是修仙修疯了。” 柳文昭望着远处宫墙的剪影,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茫然的真诚:“但……但接触了这一个月,我才明白……” 雪沫子顺着风势,斜斜打在石矶上,簌簌落进柳文昭发间。他攥着狐裘的手指在颤抖,那点从凌言身上带过来的暖香,此刻倒像成了烧人的火,烫得他喉间发紧。 “我不是一时兴起。”他忽然抬头,醉眼撞进凌言平静的眸子里,像跌进了深潭,慌忙又垂下眼,声音却比刚才稳了些,带着点破釜沉舟的执拗,“我……真的不是。” 柳文昭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风雪都吸进肺里,才能鼓足勇气往下说。 “演武场那日,你教沈澜挽剑花,指尖搭在他腕上纠正姿势,日光落在你发梢,金箔似的晃眼。” 他声音发飘,却字字清晰,“我站在廊下看了半柱香,只觉得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下下跳得发慌,连手里的剑穗子什么时候掉了都不知道。” “还有听竹殿讲经,你说‘修心先修己,妄念如野草,需时时剪除’,声音落在竹影里,沙沙的。我那时正对着窗外出神,猛不丁听见,竟像被人敲了一棍,耳朵里嗡嗡响,满脑子都是你说话的调子。” 柳文昭嗤笑一声,这笑声里没了先前的自嘲,反倒多了点少年人的茫然无措。 “京里那些养尊处优的小姐,我爹逼着我见了不知多少。她们描着精致的眉,说着温顺的话,可我看着,只觉得像看画儿,再好也动不了心。” “可对你……” 他顿住了,喉结滚了滚,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那里,最后只化作一句低哑的剖白:“是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像走在黑夜里忽然撞见了灯,明明知道不该靠近,脚却像生了根,挪不动半步。” 风雪不知何时小了些,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清辉落在柳文昭泛红的眼角,亮得像含着星子。 他望着凌言的侧脸,那人始终没说话,下颌线绷得很紧,在月色里泛着冷光,倒比这石矶还要凉。 柳文昭忽然慌了,像怕被什么东西烫到似的,猛地松开攥着狐裘的手,指尖蜷了蜷,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哀求:“我知道……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你是君,我是臣,是弟子……可我控制不住……” 他没再说下去,只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发梢上的雪粒落在青石上,悄无声息地化了。 月辉落满凌言肩头,像落了层薄霜。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柳文昭以为他不会回应,久到风都倦了,只在石矶旁打着旋。 忽然,凌言微微侧过脸。他指尖白皙,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轻轻擦过柳文昭脸颊——那里还沾着未干的泪痕,被风冻得发僵。 “哭够了吗?”他声音很轻,像雪落在松针上,“哭够了,就回去吧。” 第356章 不干净了(一) 那双凤眸里没有波澜,平淡得像一潭深水,映着月色,也映着柳文昭通红的眼。 柳文昭却猛地抬头,眼里还凝着泪:“君上……君上不也是你的弟子吗?”他声音发颤,带着孤注一掷的质问,“为什么他可以……” “因为我们相伴了七年。”凌言打断他,望着远处宫墙的轮廓,声音里漫开些微暖意,像雪下埋着的春信,“从我二十岁收他为徒,我们便在镇虚门听雪崖相伴。寒来暑往,他为我试药,为我挡剑,为我踏遍千山寻一味仙草……” 他顿了顿,喉间似有哽咽,却很快压下去:“我爱他。所以旁人说什么断袖悖伦,说什么君不君臣不臣,我都不在乎。我只想让他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身边——那个陪我熬过最苦的冬,见过我最狼狈模样的男人。” “我们经历过生离死别,我曾死过一次,是他神魂入幽冥,一身伤痕把我拖回来。每次遇险,他总把我护在身后,从来不管自己会不会万劫不复。” “从前的我,就像你日日所见的那样。”他轻笑一声,“人人惧我,敬我,见了面匆忙行礼,转身便避如蛇蝎。只有他,像寒雪里的暖阳,明知我满身是刺,满身寒霜,还敢把我抱进怀里,说‘阿言,别怕’。” 他转头看向柳文昭,眸子里清明如镜:“所以,你明白吗?我不会喜欢你。我的心很小,装下他一个,就再也容不下旁人了。” 柳文昭的脸瞬间褪尽血色,白得像地上的雪。他愣愣地看着凌言,嘴唇张了又合,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冰堵住。 许久,才挤出一句破碎的话:“可……可我的心里,也再装不下第二个人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猛地靠近,右手死死抓住凌言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不求你喜欢我,”胸膛剧烈起伏,眼里是燃烧的偏执,“只求你让我看着……就远远看着,可以吗?” 凌言还没来得及回应,柳文昭忽然扣住他的后颈,带着酒气和寒气的唇猛地压了下来。 凌言浑身一僵,眼底闪过惊怒—— 他竟没料到这少年敢如此放肆。他伸手去推,柳文昭却像疯了一样,手臂箍得死紧,舌尖甚至试图撬开他的齿关。 怒意与被冒犯的羞恼瞬间涌上来,凌言眸光一沉,左手快如闪电,掌缘精准地击在柳文昭后颈。 “唔……”柳文昭的动作猛地顿住,眼睛瞪得圆圆的,随即失去焦距,身体一软,倒在了雪地里。 凌言胸口剧烈起伏,抬手抚上自己的唇,那里还残留着柳文昭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微微发颤。 闭了闭眼,他从袖中摸出那枚玉色花瓣,指腹用力,花瓣瞬间碎成点点荧光。 不过片刻,萧昼卿的身影便掠了过来,落在石矶旁。 看见躺在雪地里人事不省的柳文昭,他愣了愣,随即咋舌:“好家伙,这小子喝了多少?醉成这样。” 凌言转过身,背对着他,抬手不动声色地擦了擦唇角,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带他回去,他喝醉了,在雪地里睡着了。” 说罢,他足尖一点,头也不回地往宫墙方向掠去。风雪卷着他的衣摆,像一只急于挣脱束缚的夜鸟,很快便消失在月色深处。 萧昼卿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雪地里昏迷的柳文昭,无奈地叹了口气,俯身将人扛了起来。 雪粒落在两人身上,悄无声息,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盖住了。 子时末的承乾宫,烛火正燃得旺。十六盏琉璃灯悬在梁上,光晕透过纱罩漫下来,给鎏金柱镀了层暖黄,连墙角炭盆里跳跃的火星,都像是被揉碎的星子。 推开殿门时,带进来一阵风雪的寒气,殿内暖香顿时漾开涟漪。 苏烬正倚在软榻上,手里捏着本奏折,眉头微蹙,似在斟酌什么。 听见动静,他立刻放下折子,几步便迎了上来,“人找着了?”他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的急切,目光扫过凌言肩头——那件玄狐裘竟不在了。 “嗯。”凌言应了声,径直往炭盆旁凑。方才在雪地里坐得久了,指尖冻得发僵,靠近炭火时,竟觉那暖意烫得人指尖发麻。 苏烬挑了挑眉,忽然伸手,攥住凌言泛红的手,不由分说便揣进自己怀里—— 竟是贴着衣襟放的。绸缎下的肌肤温热,带着他惯有的暖,瞬间便裹住了那片冰凉。 “冻坏了吧。”他语气里带点嗔怪,另一只手扬了扬,“晚翠,端碗姜母汤进来。” 凌言被他揣得痒,下意识想抽手,撇嘴道:“你干什么?手凉得很,别冻着你。”他顿了顿,又补充,“我要沐浴。” “嗯,该泡个热水澡。”苏烬松了松手,却没放他抽回,只摩挲着他的手背,对门外扬声,“去备水,多添些龙涎香。” 暖阁里静了片刻,只有炭火爆裂的轻响。 凌言看着苏烬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的影开口:“你就不问问,他跟我说了什么?” 苏烬抬眼,金色的眸子在灯影里弯了弯,像浸在酒里的月牙:“不问。阿言心里只有我,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 他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凌言耳畔:“不自信的人才会追着问东问西,我犯不着跟个毛孩子计较。” 凌言被他说得耳根发热,抽回手时,指尖已暖透了。转身往内室走,声音里带点闷笑:“油嘴滑舌。” 晚翠将姜母汤搁在桌案上,瓷碗底与桌面相触,轻得像落了片雪花。 几个宫人抬着梨花木浴桶进来,桶里早已注满热水,蒸腾的水汽混着龙涎香漫开来,将暖阁里的烛影都晕得朦胧。 苏烬挥了挥手,声音轻缓:“都下去吧。” 宫人们敛声屏气地退了出去,殿门合上的瞬间,他转身走到凌言身后。 凌言正解着玉带,外袍的系带缠了个结,他指尖微凉,一时没解开。苏烬伸手覆上他的手,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玉扣,三两下便松了结,顺带将他束发的玉簪也抽了出来。 青丝如瀑般滑落,“急什么。”苏烬低笑,看着凌言抓起衣物往屏风后走,步子竟带了点仓促,“脱个衣服而已,跑那么远做什么?” 第357章 不干净了(二) 凌言的声音从屏风后飘出来,带着点气音:“不然呢?难道我要脱光了再从你眼前走过去?” 苏烬挑了挑眉,没再接话,只端起桌案上的姜母汤,慢悠悠地晃着。屏风后传来布料坠地的轻响,不多时,凌言便踏入了浴桶,水花哗啦一声。 水汽从屏风缝隙里钻出来,苏烬掀开屏风走进去时,正见凌言半倚在桶沿,长发湿漉漉地搭在肩头,水面浮着几片玫瑰花瓣。 “汤还热着,喝两口。”苏烬在桶边坐下,舀了一勺汤递到他唇边。 凌言偏头躲开,鼻尖沾了点水汽:“刚泡进水里,不想喝。” “驱寒的。”苏烬没依他,又往前送了送,语气带了点不容置喙的温柔,“听话。” 凌言拗不过他,只好张嘴饮了。姜味混着蜜甜滑入喉咙,暖意从胃里漫开,倒真驱散了不少寒气。 他低头往水里缩了缩,忽然想起方才柳文昭那冰凉的触碰,心头莫名一紧,竟下意识地抬起手,在唇上用力搓了起来。 指腹蹭过唇瓣,力道不轻,连带着嘴角都泛红了。 “你这是做什么?” 苏烬的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带着点疑惑。 凌言猛地抬头,正撞进他含笑的金色眸子,顿时尴尬得耳根发烫,手忙不迭地收回来,在水里胡乱抹了两下。 “没、没事。”他咳了一声,眼神飘向别处,“水里好像有根头发,蹭到了。” 苏烬挑眉,目光在他泛红的唇上转了转,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没点破。 他放下汤碗,伸手替凌言将颊边的湿发别到耳后,指尖故意轻轻碰了碰他的唇角。 凌言的脸瞬间更红了,像被烫到似的往水里缩了缩,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苏烬的衣襟。 “胡闹。”苏烬低笑,抽过一旁的巾帕,慢悠悠地帮他擦着溅到脸上的水珠,“泡好了就出来,仔细着凉。” 凌言“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水面的花瓣上,不敢再看他。 屏风外的烛火明明灭灭,映着浴桶里的水汽,把这点小小的尴尬,都晕染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 浴桶里的水汽渐渐淡了,凌言拢了拢湿漉漉的长发,刚要起身,苏烬已递过一条厚厚的白绒浴巾。 浴巾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香,凌言刚裹住身子,便被苏烬打横抱了起来。 “哎……”凌言低呼一声,下意识攥住苏烬的衣襟。浴巾松松垮垮地搭在肩头,露出的脖颈沾着水珠,在暖灯映照下泛着莹润的光。 苏烬的手臂稳稳托着他的膝弯与后背,步履轻缓地往内室走,带起的风卷着龙涎香,混着他身上惯有的雪松气息,缠得人鼻尖发痒。 内室床榻铺着厚厚的锦褥,苏烬将他放在床沿,转身取过干布巾,坐在他身侧替他擦头发。 指尖穿过湿软的发丝,力道轻得像拂过花瓣,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打在苏烬的手背,又被他指尖轻轻拭去。 “我自己来就好。”凌言偏了偏头,伸手去够布巾,却被苏烬按住手腕。 “别动。”苏烬的指腹蹭过他耳后,那里还沾着点水汽,“擦不干要头疼的。” 凌言只好乖乖坐着任他摆弄。布巾擦过发间,带起细碎的痒意,他垂眸看着床榻上绣的缠枝莲纹。 待头发擦得半干,凌言伸手去拿床头叠好的中衣,刚碰到布料,手腕便被苏烬拉住。 “急什么。”苏烬的指尖划过他腕间的红痕——是方才柳文昭攥出来的印子,此刻已淡了些。他抬眼时,眸子里漾着点促狭的笑,“这衣服,穿了一会儿不也得脱?” 凌言的脸“腾”地红了,猛地抽回手,将中衣往怀里拢了拢:“胡说什么。” 苏烬却忽然倾身靠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额角。暖息拂过凌言的唇瓣,他下意识往后缩,后脑勺却抵在了床柱上。 苏烬的目光落在他唇角,那里有个极浅的破口,带着点红肿。 “怎么?嘴角破了。”苏烬的声音低了些,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处,“疼么?” 凌言心头一跳,慌忙别开脸:“没、不疼。许是……许是方才在外头,被风吹裂的。” “是么?”苏烬拖长了语调,指尖故意在那破口上蹭了蹭,惹得凌言瑟缩了一下。他看着凌言泛红的耳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我怎么瞧着,倒像是磕着碰着的?” 凌言抿紧唇,不敢看他。 苏烬却不放过,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像耳语:“他那般放肆,你是怎么推开的?” “我……”凌言脑子一热,几乎是脱口而出,“打晕了。” 话音落的瞬间,他便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苏烬挑了挑眉,眼底的了然几乎要溢出来:“哦——原来打晕了啊。” 三个字说得慢悠悠,像羽毛搔在心上。凌言的脸涨成了绯色,连脖颈都染了红,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结结巴巴说不出完整的话:“不、不是……我……他当时……” 看着他急得眼尾发红的模样,苏烬终是没再逗他。 他伸手揉了揉凌言半干的长发,带着纵容的笑意:“好了,穿上衣服吧。仔细真着凉了。” 凌言这才松了口气,抓起中衣便往身上套,手指都有些发颤。 苏烬坐在一旁看着,见他领口系错了结,伸手替他解开重系。 苏烬脱了外袍,只余里衣时,抬手便将烛火捻灭了。帐内顿时沉入一片暧昧的昏黑,只有窗棂外漏进的月光,在锦被上投下几缕清辉。 凌言刚在床榻内侧躺好,身侧便一沉,苏烬已欺身压了过来。带着薄茧的手指探进他衣襟,三两下便解开了方才系得匆忙的盘扣,中衣松松散散地滑到肩头。 “都说了,穿了还得解。”苏烬的声音在黑暗里低低响起,带着笑意拂过凌言耳畔,惹得他颈后泛起一层细栗。 凌言正要开口嗔怪,唇瓣已被一片滚烫覆盖。那吻来得急切,带着隐忍了许久的渴盼,却又极小心地避开了唇角那处红肿的破口,在唇上辗转厮磨。 湿热的气息缠在一起,苏烬的吻渐渐往下,掠过下颚,在小巧的耳垂上轻咬了一口,又顺着颈间的弧线,在凸起的喉结上落下细密的吻。 “正事还没办呢,睡得着吗?”苏烬的气息喷在颈窝,声音低哑得像浸了酒,带着勾人的痒意。 第358章 原来你也会吃醋 凌言被吻得浑身发软,抬手环住他的脖颈,指尖陷进他浓密的发间,轻哼一声:“你真没生气?” 苏烬低笑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过来,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他抬起头,鼻尖蹭了蹭凌言的鼻尖,月光恰好落在他眼底,映得那抹金色温柔中带着火焰:“我的阿言长得这般好看,有人动心不是坏事,反倒衬得我眼光好。”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凌言被吻得泛红的唇,语气里添了点不易察的占有欲:“只是下次再有人敢碰你一根头发……” 话未说完,凌言环在他颈后的手猛地一用力,将人拉得更近。 唇齿骤然相碰,带着点急切的碰撞,凌言的声音混在喘息里,又轻又哑:“寝衣……” 苏烬低笑着应了声,抬手便褪下两人最后的阻碍。滚烫的胸膛瞬间相贴,体温烫得惊人,连带着心跳声都在寂静的夜里撞在一起,擂鼓般急促。 帐幔轻晃,月色从窗棂漏进来,悄悄爬上交缠的指尖,将这一室旖旎,藏进了沉沉夜色里。 苏烬声音低沉的唤着,喉间似有酒酿般的醇哑,指尖抚过凌言泛红的脸颊,引得他睫羽轻颤。“阿言……”尾音缠绵如丝,热气拂在凌言耳畔,“你摸摸,可是烫得厉害?” 凌言的手腕被苏烬擒住,被迫探向炽热,掌心触到的刹那,似有火焰从指尖窜入心脉,喉间溢出一声细碎的轻哼:“怎么?” 苏烬低笑如泉流暗涌,顺势褪尽最后薄绸,锦被翻卷间露出精瘦腰腹,肌理滚烫如灼。 俯身含住了凌言的耳垂,舌尖似画师描朱砂,引得凌言脊背僵如弓弦,喘息声碎成断续的呓语。 帐外风摇竹影,恰似窥见帐内春潮暗涌,羞红了纱屏上的并蒂莲纹。 苏烬的吻顺着耳垂滑向颈窝,留下一串细密的灼痕,指尖却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凌言的腰侧,引得身下人又是一阵轻颤。 他贴着凌言发烫的肌肤低笑,声音里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欲:“阿言,方才那小子吻你时,你也是这般抖的?” 凌言的脸瞬间涨得更红,埋在锦被里的指尖猛地攥紧了布料,带着薄怒的气音从齿间挤出来:“你还提……” “我偏要提。”苏烬咬住他肩头,舌尖轻轻碾过,感受到怀中人瞬间绷紧的身子,才放缓了力道,“告诉我,那时心里念着谁?” 凌言被他问得心慌,偏过头想去躲,却被苏烬捏住下巴转回来,迎上那双映着月色的金眸。 那里面分明燃着势要燎原的火,偏又带着几分执拗的认真,像是非要从他眼里找出答案不可。 “还能有谁……”凌言的声音细若蚊蚋,“自然是……” 话未说完,便被苏烬含住了唇。这吻不同于先前的急切,带着点不容置喙的霸道,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直到凌言喘不过气来,他才稍稍退开,鼻尖抵着鼻尖,呼吸交缠间,又问:“自然是我?” 凌言被他逼得没法,只能胡乱点头,手却不由自主地攀上他的脊背,指尖划过那流畅的肌理。 苏烬这才满意地低笑一声,吻落向他的锁骨,声音含糊却清晰:“这就对了……阿言的心里,只能有我。” 他的手顺着腰线往下探,引得凌言浑身一颤,喉间溢出破碎的呻吟。“那你呢?” 凌言忽然捉住他的手腕,抬眼望他,眼底水光潋滟,“苏烬,你这般问,是因为我,还是因为……旁人碰了你的东西?” 苏烬闻言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他俯身将人压在锦被里,滚烫的气息拂过凌言的眉眼:“你说呢?” 指尖猛地收紧,换来凌言一声短促的哼吟,“我的阿言,从来都不是东西。” “是刻在骨血里的人。所以旁人碰不得,想不得,连看一眼,都得问问我肯不肯。” 凌言早已没了力气,眼尾泛红如染胭脂,睫毛上仿佛凝着水汽,颤巍巍的。 被苏烬这样亲着、抚着,浑身的骨头都似要化了,只剩下心口那处跳得又急又重,撞得他发晕。 “苏烬……”他无意识地唤着,声音里带着点委屈,又有藏不住的情动。 苏烬低笑一声,猛地将人翻了个身,让凌言趴在锦被上,脊背的弧度如流畅的玉弓。 掌心抚过那片光滑的肌肤,从后颈一直往下,停在腰间那处凹陷,轻轻按了按。 凌言闷哼一声,脸颊埋在枕间,长发散乱地铺在锦被上,沾了些微汗,更显秾艳。 苏烬俯身,在他耳后低喃,声音哑得像淬了蜜:“阿言,看着我。” 凌言被他按得浑身发软,却还是侧过头,眼波流转间,带着水汽与情潮,撞进苏烬那双燃着火焰的金眸里。 帐内锦被翻涌如浪,将两人的喘息与低吟都裹了进去。窗外竹影婆娑,月色渐沉,唯有帐上那并蒂莲影,在月光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缠缠绵绵,直至天明。 晨露般的微光从窗纸透进来,轻轻落在凌言酣睡的脸上。 他睡得沉,眉宇间还带着未散的倦意,颊边那抹薄红尚未褪尽,像上好的宣纸上洇开的淡胭脂。长长的睫毛垂着,偶尔轻颤,惹得苏烬心头也跟着软了软。 苏烬侧身躺着,一手虚虚环在凌言腰侧,指尖偶尔蹭过他光滑的脊背,感受着怀中人温热的呼吸拂在颈窝。 他就这般静静看了半个时辰,听着凌言匀净的呼吸声与窗外渐起的鸟鸣交织,竟觉得比任何安神香都要熨帖。 天光渐亮时,苏烬才极轻地叹了口气,低头在凌言泛着薄红的脸颊上印下一个浅吻,触感温软,带着昨夜余留的甜意。 他小心翼翼地挪开手臂,生怕稍一用力便扰了枕边人的清梦。 地上散落的衣物早被揉得皱了,苏烬弯腰一件件拾起,动作轻得像怕惊起尘埃。 指尖穿过袖管时带起一阵微风,他眼尾余光瞥向床榻,见凌言只是蹙了下眉便又沉沉睡去,这才松了口气,加快了穿衣的动作。 玄色蟒袍铺开时,金线绣的蟒纹在晨光里泛着暗哑的光泽。 苏烬熟练地系好玉带,束紧腰封,平日里被凌言调侃“比女子还讲究”的发髻,此刻也三两下便绾得整齐,只余一缕碎发垂在额前。 第359章 东渡之行(一) 穿戴妥当,他又回头望了眼床榻。凌言不知何时翻了个身,锦被滑到腰际,露出的肩头还留着几处浅淡的吻痕。 苏烬喉结动了动,终是转身轻手轻脚地推开了殿门。 “君上。”守在门外的晚翠闻声低低唤了句,见他出来,忙垂手躬身,脚步轻得像踩在云絮上。 苏烬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声音压得极低:“去备些热水来,仔细着些,莫要吵到陛下。” “是。”晚翠应得恭敬。 “还有早膳,”苏烬顿了顿,目光往偏殿的方向扫了眼,“拣些清淡的,放在偏殿便可,我去那边用。” 他说着拢了拢衣襟,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的无奈,“今日辰时不必叫陛下起身了,让他多睡会儿。” 晚翠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见自家君上眼底虽有倦色,唇边却噙着浅淡的笑意,便知昨夜陛下定是被“累着了”,忙垂首应道:“奴婢省得,这就去安排。” 苏烬微微颔首,转身往偏殿走时,脚步依旧放得很轻。 廊下的晨霜带着清冽的凉意,倒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想着昨夜凌言缠在自己颈间的软语,又想起那双手攥着锦被时泛白的指节,唇角忍不住又扬了扬。 罢了,左右那小皇帝除了在龙椅上打瞌睡也做不了别的,这早朝他这个“皇后”君上,自然是要替他担着的。 只是回头……定要让阿言好好补偿才是。 苏烬想着,已踏入偏殿,殿外的鸟鸣声渐渐清晰,衬得这清晨愈发静谧悠长。 偏殿晨雾未散,窗棂漏进几缕淡金晨光,斜斜落在案上铜镜。 指尖刚将最后一缕碎发拢进发冠,指节碾过发间余温,玉冠扣在顶心,咔嗒一声轻响,衬得殿内愈发静。 身后衣袂破风的声息极轻,几乎与晨露坠叶同调。苏烬未回头,铜镜里已映出暗卫统领玄色身影—— 半跪于门槛内,头埋得极低,玄甲边缘沾着冰霜的寒。 “说。”他声音比方才对晚翠时冷了数度,指尖正慢条斯理系着冠绳。 “李嵩四庶子已擒,”统领声线压得平直,不带半分波澜,“与副将同逃至临沂地界,被哨卡截住。请君上示下,是否亲审?” 铜镜里,苏烬眉峰微挑,眸光扫过镜中自己的脸,昨夜因凌言软语染上的温色已褪尽,眸色沉得像淬了冰的墨。 “不必。”他指尖收紧,冠绳在颔下系成利落的结,“扔去暗卫地牢,审到他肯吐为止。“ 留口气就行,不必惜力。” “是。” “还有,”苏烬转过身,下摆扫过案角,带起一阵微尘,“李嵩宗亲抄家了?” “回君上,昨夜三更已抄毕,赃物尽数入府库。” “把孤昨日抓到的那个小的,”他抬手,虚虚往窗外一点,方向正是云州城楼,“挂去云州城楼上。” 晨光落在他眼底,映出几分狠厉,“不是喜欢藏起来么?让他好好看看。先晒三日,若是还不肯招供弃城勾结凌霄阁的事……” 话音顿住,他屈指叩了叩案面,木案发出沉闷的响。“就凌迟。” 统领肩头微不可察地一凛,垂首更深:“属下遵命。” “继续搜李嵩的踪迹,他不肯说,总有宗亲肯说。一条狗命罢了,逼急了,总有咬主人的。” “属下明白。” 统领叩首,起身时依旧悄无声息,转身没入廊下晨雾,像从未出现过。 苏烬望着空荡荡的门槛,晨风吹进殿,卷着廊外鸟鸣,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寒。 承乾宫内,日头已爬过窗棂正中。凌言披着件月白里衣,乌发如瀑般垂落,正由着宫人轻手轻脚地梳理。 眉眼间还带着初醒的慵懒,睫羽垂落时,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像落了层薄雪的檐角。 殿外传来轻细的脚步声,跟着是小宫女怯生生的回话:“沈仙君,陛下刚起身呢。” 沈澜的声音清润,带着几分急切,“烦请通报,弟子沈澜求见。” 凌言抬手止住宫人,声音里还裹着睡意的微哑:“让他进来吧。” 沈澜推门而入时,正见凌言指尖捻着根玉簪,正欲往发间插去。 阳光透过雕花窗,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连带着昨夜未褪尽的几分靡丽气色,都柔和了许多。 “言哥哥。”沈澜躬身行礼,目光掠过他松散的衣襟,又飞快垂下。 凌言侧过头,簪子稳稳扣在发间,衬得脖颈线条愈发清隽:“那些小子今日可安分?” “嗯,都还算勤勉。”沈澜应道,“午膳过后,各家公子便要出宫归家,明日午时再回宫。” 凌言“嗯”了一声,沉吟片刻还是问:“柳文昭……没什么事吧?” “一切如常,依旧是修炼最勤的那个。”沈澜抬眸,眼底映着殿中熏香的袅袅青烟,“萧师兄已将他与赵衍收做亲传弟子,毕竟二人水金属性禀赋极佳,按镇虚门内门规矩严苛修行,不出一年,必有大成。” “这样便好。”凌言颔首,指尖却微微收紧。 沈澜瞧出他眉宇间的轻愁,终是沉声开口:“言哥哥,弟子今日来,是有要事禀报。” “嗯?”凌言转过身,“可是出了什么事?” “昆仑虚少主云风禾传来消息,”沈澜声音压低,带着几分凝重,“关于你身上的诅咒……他查到有个人或许知晓原委。” 凌言眸色微凝,慵懒霎时褪去大半:“是谁?” “此人是一介散修,无门无派,”沈澜道,“近日正在东渡的千雪阁落脚。每月初三,千雪阁都会开一场拍卖会,是药神宗掌门崔湛的据点,时而拍卖宗门丹药,时而珍宝灵石,偶有无主神器寄卖,引得各派修士趋之若鹜。”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似能穿透宫墙望见千里之外的海:“这散修曾拜在药圣江不渡门下。” “江不渡乃是药道宗师,只是常年踪迹难寻,如闲云野鹤,江湖上只闻其名,罕见其踪。云风禾说,或许从他这弟子口中,能问出些关于江不渡的下落,更或许……能揪出诅咒背后的根由。” 殿内静了片刻,只有香炉里的檀香丝丝缕缕往上飘。 “东渡么……”凌言轻声道,尾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看来,是该去走一趟了。” 第360章 东渡之行(二) 凌言立于殿中,朔风卷着碎雪扑在窗纸上,簌簌作响。 “你与宁瑾白,且将新收的那些弟子盯紧些。冬日天寒,晨课卯时便罢,改至辰时,却不许他们偷半分懒,经脉流转最忌寒滞,桩功需日日扎实。” 沈澜垂首应道:“弟子省得,定与宁师侄轮值督查,断不叫他们懈怠。” “还有国子监,”凌言移步至窗前,望着庭中被雪压弯的竹梢,“近日风雪大,学子们怕是心浮。你得空便去走一趟,看看课业进度,若有顽劣者,不必姑息。” “是。” “军营那边,让宁瑾白多去瞧瞧。入营已一月,队列、骑射、阵法,总该见些成色了。朝中那些老臣眼睛尖得很,若瞧不出实绩,少不得又要在朝上聒噪,徒增烦扰。” 沈澜躬身更深:“弟子这就去知会宁师侄,让他明日便带亲兵去营中验看。” 凌言颔首,终于松了些神色:“东渡之事,我离宫期间,京中诸事便劳你二人多费心。”他抬眼,“给我挑个办事机灵、腿脚快的弟子,随我同去。” “弟子这就去选,午后便将名单呈来。”沈澜再揖,转身时玄色衣袂扫过地面残雪,带起细白的雪尘,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内霎时静了,只余炉中炭火偶尔噼啪一声。凌言靠窗而立,指腹轻轻叩着冰花缀窗的木框。 冰花形如琼枝,层层叠叠,映着外头的雪光,倒像把天地间的寒都锁在了这一方窗上。 望着冰花里模糊的雪影,心思却飘得远了——东渡的千雪阁,江不渡的弟子,怕是有着更烈的风雪吧。 廊下传来轻怯的脚步声,一个小内侍缩着脖子,捧着拂尘战战兢兢立在门口,连声音都带着冻出来的颤:“陛下……君上那边遣人回话,说正忙着云州移民的安置事宜,午时恐回不来,就不陪您用午膳了。” 凌言收回目光,指尖从冰窗上移开,留下一点浅浅的湿痕,转瞬便凝了薄冰。“知道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待会去御书房一趟,你下去吧。” “是,奴才告退。”内侍如蒙大赦,躬身退去时,袍角扫过门槛的雪,留下一串浅印。 午膳炭火烧得旺,驱散了殿内寒意。青瓷碗里盛着羊肉汤,汤色乳白,飘着几粒红枸杞,热气袅袅缠上眉梢,倒让他眉宇间的清寒融了几分。 搁下玉勺,他看向一旁侍立的晚翠,指了指那碗汤:“这羊肉汤炖得正好,不腻不膻,装一碗我带着。” 晚翠忙应“是”,取来一只錾金的食盒,衬了层厚厚的棉垫,小心翼翼将汤碗放进去,又在盒口裹了层绒布,仔细扣好:“陛下放心,这般裹着,一时半会儿凉不了。” 凌言接过食盒,入手微沉,暖意透过盒壁渗出来。 他本想步行去御书房,刚走到殿门口,呵出的气便凝成一团白霜,朔风迎面扑来,刮得脸颊生疼。 廊下寒梅落了半地残红,都被新雪盖了,只余点点暗香混在雪气里。 “罢了。”他停住脚步,对候在外头的内侍道,“备轿吧。” 不多时,一顶暖轿便停在了阶下。轿帘是厚厚的锦缎,镶着白狐毛边,轿夫们都裹着厚棉袄,脚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的轻响。 凌言提着食盒弯腰入轿,轿内铺着羊绒垫,角落里还放着个小巧的炭盆,倒不觉得冷。 轿夫们稳稳抬起轿杆,踩着积雪往御书房去。轿外寒风呼啸,偶尔有雪粒打在轿帘上,簌簌轻响。 暖轿行至御书房外,轿帘被寒风掀起一角,隔着朦胧雪气,已听见里头传来苏烬压抑着怒火的吼声,像闷雷滚过冻土,震得檐角冰棱都似要坠下来。 “刘志!”那声音淬了冰,带着不容置喙的狠厉,“刘侍郎好大的胆子!孤看你这颗脑袋,是想搬家了!” 轿夫刚落轿,凌言便提着食盒推门而入。寒风卷着雪沫子扑进殿,与里头的炭火气撞在一处,腾起细白的雾。 抬眼时,正见苏烬一脚将个身着绯色官袍的人踹翻在地—— 那人正是户部侍郎刘志,此刻发髻散乱,朝服沾了灰,像只被踩碎的枯叶蝶,趴在地上不住颤抖。 “赈灾的银两你也敢贪墨?”苏烬俯身,指尖几乎戳到刘志脸上,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你知不知道襄州妖兽之乱后,多少百姓家破人亡?腊月里无衣无食,冻毙于道的不计其数!你倒好,竟敢克扣五成!那些银子,是要救人性命的,不是让你填自家酒窖、养外室的!” 刘志被吓得魂飞魄散,嘴角挂着血丝,连滚带爬地磕头:“君上恕罪!臣、臣一时糊涂!臣该死!臣这就把银子悉数还回,分文不少!” “糊涂?”苏烬冷笑一声,抬脚碾过他散落的朝珠,“你们这些蛀虫,平日里在朝堂上勾心斗角、捞些油水,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没看见。如今竟变本加厉,连赈灾款都敢动——真当孤是吃素的?” 正闹着,刘志眼角余光瞥见立在门口的凌言,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扑过去,一把攥住凌言的衣袍下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陛下!陛下救臣!求陛下跟君上求求情!臣再也不敢了!臣愿将全部家产捐出来,只求留一条性命啊!” 凌言垂眸看他,眸光比殿外的冰雪还要冷。他轻轻挣了挣衣袍,声音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松手。” 刘志一怔,抬头望进他眼底,那里面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清明的厌恶。 “为一己私利,视万千无辜性命如草芥,”凌言缓缓开口,目光扫过案上堆积的奏折,其中一本正是襄州灾情的急报,墨迹上似还凝着百姓的血泪,“你可知,你克扣的每一两银子,都可能是一条人命?” 他顿了顿,看向苏烬,语气未变,却已定下了结局:“他确实该死。” 苏烬闻言,眼底的怒火稍稍敛了些,转而看向凌言,见他手里还提着个食盒,炭火气混着隐约的肉香漫过来,才想起晨间说过不回承乾宫用膳的事。 喉间动了动,戾气淡了几分,对门外候着的侍卫扬声道:“把他拖下去,关进天牢,查抄家产,凡贪墨的银两,一文不少追回,发往襄州。三日后,问斩。” 第361章 东渡之行(三) 侍卫应声而入,架起瘫软如泥的刘志往外拖。 刘志哭喊着“陛下饶命”,声音渐渐被风雪吞没,殿内终于静了下来,只剩下炭盆里的火星子噼啪作响。 凌言将食盒放在案上,解开绒布,掀开盖子,里头的羊肉汤还冒着热气,乳白的汤色映着他清隽的眉眼:“刚炖好的,你忙了一上午,趁热喝些吧。” 苏烬望着他,方才的怒火像是被这碗热汤熨帖了,伸手接过汤碗时,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都带着点凉。 炭盆里的火星子跳了跳,映得苏烬眼底的戾气彻底化了,握着凌言的手,指腹碾过那点冰凉,忽然蹙眉:“这么冷的天,还跑过来。” 话音未落,已不由分说将手往自己衣襟里塞——锦袍下是温热的里衣,贴着心口的地方还带着急促的心跳,是方才盛怒未平的余韵。 凌言的手被裹在暖热里,鼻尖蹭到苏烬颈间,索性往前倾了倾,另一只手轻轻覆在苏烬胸口,指尖能触到那处仍在微微起伏的肌理:“我怕你天天发这么大的火,气脉逆行,再把经脉搅得不顺了。” 苏烬低头看他,眉梢挑了挑,带着点自嘲的笑:“可不么。”他抬手覆在凌言手背上,将那点温凉攥得更紧。 “朝堂上这些腌臜事,桩桩件件都能堵得人肝疼。我这天天倒像个暴君似的,非得来点雷霆手段才镇得住。” 他顿了顿,指腹摩挲着凌言腕间的细痕,“每次动气,都得默念几遍清心诀压着,不然真怕忍不住一掌拍死他们,回头又要被你念叨戾气太重。” 凌言被他说得失笑,指尖在他胸口轻轻按了按:“知道就好。”笑意敛了敛,他才抬眼,语气沉了些,“对了,我要去东渡一趟。” “东渡?”苏烬指尖一顿,“怎么突然要去?” “云风禾传来消息,”凌言望着炭盆里明明灭灭的火,“关于诅咒,有眉目了。千雪阁那边有个散修,或许知道些内情。” 苏烬眸色一紧,当即道:“我陪你去。” 凌言却笑了,抽回手来,指尖点了点他案上堆叠的奏折——最顶上那本还摊着,墨迹未干的字写着“云州移民安置急报”。“你脱得开身么,我的暴君君上?” 苏烬顺着他的目光瞥了眼奏折,苦笑一声,指尖揉了揉眉心:“确实脱不开。云州的移民刚安置到一半,襄州的赈灾款还得盯着发放,这堆烂摊子……离了人就乱。” 凌言见他又蹙眉,伸手用指腹轻轻揉抚平:“千雪阁的拍卖会,听说有不少灵药。我给你拍些安神的回来,夜里能睡得安稳些。” “不必。”苏烬捉住他的手腕,往怀里带了带,鼻尖抵着他的额角,声音低得像叹息,“你就是我安神的药,那些破玩意哪有你管用。” 炭盆的热气漫上来,熏得两人眼底都带了点湿意。 苏烬沉默片刻,终是松了手:“东渡路途远,雪又大,得带个稳妥的人。让宁瑾白跟你去吧,那小子心思细,功夫也扎实,跟着你,我放心。” “宁瑾白走了,演武场那些新弟子谁管?还有军营那边,这时候抽不开身。” 他抬眼,眸子里映着炭火的光,亮得像落了星子:“你就别操心了。方才已让沈澜挑个机灵的弟子,腿脚快,又懂些基础术法,跟着我足够了。” 苏烬望着他笃定的眉眼,知道凌言自有计较,便不再多言。 只是伸手将他往怀里拢了拢,让他更贴近自己胸口的暖:“路上当心些。雪天路滑,夜里歇脚时多烧些炭,别冻着。” 凌言“嗯”了一声,鼻尖蹭过他的下颌,殿外的风雪还在呼啸,殿内却因这几句低语,暖得像开春的融雪。 申时末的日头已斜斜西坠,御书房的窗棂被染成暖融融的金红。 炭盆里的火渐渐缓了,只余温吞的热,映得两人交握的手都泛着浅淡的红。 苏烬握着凌言的手腕,指腹反复摩挲着那截细腻的肌肤,直到殿外传来掌灯的梆子声,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 “钱帛都让晚翠备好了,”他起身从暗格里取出个沉甸甸的锦囊,塞到凌言怀里,锦缎上绣着暗纹,触手便知里头是足量的银票与碎金。 “千雪阁拍卖水深,别省着,看中什么尽管拍。若不够,传音回来,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凌言掂了掂锦囊,笑他小题大做:“不过是去问些事,哪用得着这么多。” “防身也是好的。”苏烬替他理了理雪狐披风的领口,指尖拂过那圈蓬松的狐毛,“路上别委屈自己。” 凌言颔首,终是转身,披风下摆扫过地面的炭火余烬,带起几星微尘。 踏雪而行,披风上很快落了层细白的雪。他未乘轿,只信步往丹房去,月白色的锦袍在白雪映衬下,愈发显得清逸出尘。 青丝半束,余下的发梢垂在肩后,被风拂得微扬,两支红梅发簪斜插在发间,与右耳那枚琉璃坠子交相辉映—— 那琉璃在暮色里泛着淡淡银光,衬得他剑眉下的凤眸愈发清冷,下颌线流畅如刀削,却因唇角那点未散的暖意,添了几分柔和。 丹房大殿的门虚掩着,凌言推门而入时,正撞见沈澜背对着门口立在窗前,身影被窗外的残阳拉得很长。而他身后,赫然站着个少年。 那少年未着弟子的青衫,换回了一身暗紫色锦袍,衣料上绣着银线流云纹,衬得身姿愈发修长挺拔。 墨发一丝不苟地束在白玉冠中,露出光洁的额头。面容确如上好的温玉,剑眉斜飞入鬓,眉梢微微扬着,带着几分桀骜。 眼眸漆黑深邃,望过来时,像藏着寒潭,鼻梁挺直,薄唇轻勾,似笑非笑。身披一件玄色鹤氅,腰间悬着柄玄铁剑,剑穗随动作轻轻晃动—— 活脱脱一副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模样,哪还有半分演武场里的拘谨。 凌言脚步一顿,竟是柳文昭。 少年已转过身,见了他,忙拱手行礼,声音清朗:“青鸾长老。” “你没随他们一同出宫探亲?”凌言收回目光,语气平淡,目光却扫向沈澜的背影。 柳文昭垂眸答道:“回长老,弟子本已收拾妥当打算回府,午膳时沈师叔却将弟子留下了。”他抬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的兴奋,“沈师叔说,长老要前往东渡,让弟子随行。” 第362章 东渡之行(四) 凌言的视线落在沈澜身上,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想死么”。 沈澜干咳两声,转过身:“言哥哥,你听我解释。新收的这些弟子里,论根骨、反应,柳文昭是最拔尖的,论机灵劲儿,也没人比得过他。” “让他跟着,既能照应你,也正好让你历练历练他,看看这一月修炼的进境如何,岂不是两全其美?” 凌言扶着额,指尖抵着眉心,半晌才放下手,语气带着点说不清的别扭:“行吧。” 他转身往殿外走,披风扫过门槛的雪,留下一道浅痕:“走了,御剑去。” 柳文昭眼睛一亮,忙跟上,玄铁剑的剑鞘撞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响。 沈澜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摸了摸鼻子,自语道:“这可不是我故意的,实在是这小子磨了我一中午……”话未说完,已被寒风卷散在丹房的暮色里。 寒鸦掠过丹房檐角,将最后一缕残阳衔入云层。 凌言立于阶前,指尖凝起一缕清浅灵气,那灵气在暮色里流转如月华,轻轻一点,流霜剑便从鞘中跃出,悬浮于半空。 剑身莹白,似裹着层碎雪,剑穗上的冰蓝流苏随剑气轻晃,映得周遭落雪都泛着淡光。 他正欲提气踏剑,余光瞥见身后的柳文昭—— 少年虽立得笔直,手却不自觉攥紧了玄铁剑柄,指节泛白。 凌言眉峰微蹙,想起新弟子御剑课上,最高也不过离地五十丈,且多是短途。东渡路遥,高空寒风如刀,柳文昭怕是撑不住全程。 无奈,他侧过脸,声音清冽如冰泉:“你与我同乘吧。”顿了顿,目光落在少年微颤的肩,“你若独自御剑,中途力竭从高空坠下,可不是闹着玩的。” 柳文昭猛地抬头,漆黑的眼眸里像是落了星子,满是不可置信的亮。“啊?”他喉结动了动,声音都带了点发紧的涩,“可……可以吗?” 凌言没再接话,足尖轻点,已稳稳落在流霜剑上。剑身微晃,似一片浮于风雪的玉叶。 他垂眸看了眼阶下的柳文昭,犹豫片刻,终是伸出手—— 那只手白皙修长,指尖因常年握剑带着薄茧,却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像上好的羊脂玉。 柳文昭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忙抬手握住。 掌心相触的瞬间,只觉一股清冽的气息顺着指尖漫上来,混着凌言身上淡淡的冷梅香,让他鼻尖微热。 他几乎是被一股轻力带起,踉跄着落在剑上,忙收住脚,紧紧贴着剑身边缘站定,生怕自己重心不稳,撞到身前的人。 “站稳了。”凌言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点近在咫尺的温。 话音落,流霜剑猛地拔高,剑气破开暮色,如一道莹白的闪电直冲云霄。 寒风呼啸着扑来,柳文昭下意识闭眼,却觉周身一暖—— 凌言已捏了个指诀,一道淡蓝色的结界如琉璃罩般落下,将刺骨的寒风尽数拦在外面。 结界内,只余剑穗轻晃的微响。柳文昭缓缓睁眼,才发现他们已升至万里高空。 脚下是翻滚的云海,被残阳染成金红与墨蓝交织的浪,远处的山峦缩成黛色的剪影,连皇城都成了棋盘般的小点。 他从未见过这般壮阔的景,却半点赏景的心思也无,只觉得双腿发僵,全身绷得像拉满的弓。 原来高空的风这样烈,即便有结界挡着,也能听见外头呜呜的啸声。 他紧张得额头沁出细汗,顺着鬓角滑下,竟不敢抬手去擦,只死死盯着自己与凌言相握的手,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 “第一次御剑都会这样。”凌言的声音响起,“气沉丹田,稳住心神,习惯了便好。” “是……”柳文昭低声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方。 凌言的背影立在结界边缘,雪狐披风被气流吹得微扬,露出月白锦袍下清瘦的肩线。 他正专注地控着剑,侧脸的线条在暮色里愈发清晰,凤眸微眯,长睫如蝶翼轻颤。 柳文昭猛地收回目光,耳根悄悄泛红。他握紧了玄铁剑,又怕剑鞘碰着凌言,索性将手往后缩了缩,只留指尖轻轻搭在对方的手背上。 流霜剑破开云层,带着两人往东方飞去,结界外风雪如刀,结界内却因这一点近在咫尺的暖,落满了少年的悸动。 流霜剑破开最后一层云海,暮色已浸透苍穹,星子开始在墨蓝画布上缀点。 凌言指尖轻捻,控着剑势平稳,后颈却似有暖芒灼灼—— 不必回头,也知柳文昭那道目光,正焦着在自己垂落的发梢、雪狐披风的边缘,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炽热,像冬夜里跃动的炭火。 他终是先开了口,声音被高空气流滤得更清:“你可有结元婴?” 柳文昭闻言一怔,像是被戳破了心事的雀鸟,猛地收回目光,喉间一紧,声音更显局促:“啊?不……不曾。” “不应该。”凌言眉峰微蹙,侧脸转向他时,凤眸映着星子,“你金属性灵脉这般精纯,刚猛如淬火精钢,入门一月,按常理早该凝出元婴雏形。萧昼卿给你的是什么心法?” “萧师叔说是……内门弟子长修的基础心法,说先打牢根基,再求进阶。”柳文昭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玄铁剑柄,声音低了几分,似怕自己答错。 凌言“嗯”了一声:“等到了东渡,我取测灵盘给你看看。许是修炼路数错了,那心法偏于柔和,与你金属性相冲,强练下去,恐伤经脉。” 柳文昭猛地抬头,眼底闪过惊喜,又迅速染上怯意。望着凌言近在咫尺的侧脸—— 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鼻梁挺直如孤峰,薄唇抿着时带点清冷,却因方才那句关切,添了几分暖意。 指尖攥得发白,喉结滚了又滚,那句“昨日醉酒”哽在舌尖,终是没敢说出口。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点破釜沉舟的颤:“长老……我可以拜您为师吗?我……” 余下的话被风卷走,他只觉得脸颊发烫,连耳根都烧了起来。昨日恍惚间似是做了逾矩之事,此刻想来,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凌言转过头,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眸色微动,却只淡淡道:“我不收徒。” “我座下只有两个弟子,一个是镇虚门少主霍念,还有……”他稍作停顿,凤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柔色,快得像雪落即融,“还有苏烬。” 第363章 东渡之行(五) 柳文昭的心沉了沉,却听他继续道:“不过你根骨确实极佳,是块璞玉。往后修行上有滞涩,我自会指点你。” “是……多谢长老。”柳文昭低头,声音里藏着不易察的失落。他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那些云絮被月色染成银白,像极了凌言衣袍的颜色。 沉默片刻,他终是忍不住,低声呢喃:“真羡慕他们……能得长老这般上心,是刻在命里的牵绊。” 话音刚落,流霜剑恰好穿过一片薄云,月华骤然洒落,将两人的影子投在云絮上,一前一后,保持着疏离。 凌言没再说话,只控着剑,结界外风雪依旧,结界内却因这句少年人的低语,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戌时末的东渡地界,已浸在浓墨般的夜色里。 戌时末,流霜剑穿透最后一层夜雾,东渡地界已在脚下铺展开来。 这海边城郭浸在冬夜里,更显几分凛冽。 黑黢黢的海岸线如一条卧鲸,拍岸的浪被冻得发脆,撞在礁石上碎成万千点白,倒像谁把银河揉碎了撒在滩涂。 渔火星星点点缀在远处,被寒风一吹,明明灭灭,倒比天上的星子更怯些。 穿城而过的风裹着咸腥气,刮在脸上似冰刃,连街边的老树枝桠都冻得咯吱响,像在低声诉说这海畔冬夜的冷。 千雪阁果然不必寻。它就坐落在海岸最高处,青灰色的墙基扎在礁石里,往上是三层飞檐,琉璃瓦在月色下泛着冷光,檐角悬着的铜铃被风吹得轻响,却盖不过底下隐约传来的人声。 远远望去,倒像一头伏在海边的巨兽,吞纳着四方来者的秘密。 流霜剑在阁前空地上落定,凌言收了剑,从乾坤袋里取出两件深灰斗篷。斗篷料子厚实,边缘绣着暗纹,兜帽够大,能将半张脸都遮进去。 “穿上。”他递给柳文昭一件,声音被风卷得轻了些,“千雪阁拍卖,三教九流都有,不少拍品见不得光,来者多掩身份。” 柳文昭接过斗篷,指尖触到料子的微凉,忙低头系好,将兜帽拉得低低的,只露出一截光洁的下颌。 凌言自己也披了斗篷,月白锦袍和雪狐披风都藏在里头,连那支红梅发簪也隐进兜帽阴影里,只剩右耳的琉璃坠子偶尔闪过一丝光,旋即又被遮了。 两人没在城中客栈停留,径直往千雪阁去。阁门是两扇雕花楠木,随侍的童子见他们走来,忙躬身推开,一股暖烘烘的气混着香料与酒气扑面而来,驱散了满身寒气。 “两位公子里面请。”童子声音清亮,目光在两人斗篷上一扫,却不多问,只引着往里走。 一层是散客区,数十张方桌围着中间那座巨大的拍卖台。 台子是整块墨玉砌的,打磨得光滑如镜,边缘雕着缠枝莲纹,此刻空荡荡的,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周遭坐满了人,都披着各式斗篷,说话声压得极低,像一群蛰伏的兽,偶尔有酒杯碰撞的轻响,更衬得空气里那股“等待”的气息愈发浓重。 “公子是要住店,还是观拍?”迎客的管事快步迎上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目光落在凌言指间露出的那截锦囊上—— 方才凌言取斗篷时,不慎带出来一角,锦缎上的暗纹虽只一闪,却足够让管事认出那是内城贵胄才用的料子。 凌言没说话,只从袖中摸出一叠银票,轻轻拍在管事手里。 管事指尖一触便知数目,眼睛亮了亮,忙将银票揣进怀里,转身从柜台取了串铜钥匙,递过来时腰弯得更低:“公子拿好,二楼东侧雅间,窗正对着楼下拍卖台,视野最好!小的这就让人把点心茶水送上去,您先歇着。” 他顿了顿,又添了句,“拍卖明日巳时开,听说压轴的是柄无主神器,不少老客都是冲这个来的。” “多谢。”凌言接过钥匙,指尖捏着那冰凉的铜环,转身往楼梯走。 柳文昭忙跟上,踏上楼梯时才发现,这楼梯竟是白玉砌的,踩上去悄无声息。 二楼比一楼安静许多,走廊铺着厚厚的绒毯,两侧是一间间雅室,门楣上雕着兰草纹样。 凌言找到东侧那间,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咔嗒”一声轻响,门开了。 雅间不大,却布置得雅致。靠窗摆着一张梨花木桌,两把椅子,正对着楼下的墨玉拍卖台,抬眼便能将一楼动静尽收眼底。 靠墙是一张拔步床,挂着月白色的纱帐,帐角坠着玉穗,轻轻一碰便晃出细碎的响。 角落里燃着炭盆,暖意融融,桌上摆着青瓷瓶,插着两支含苞的红梅,倒给这海畔阁宇添了几分江南意趣。 “先歇着吧。”凌言解了斗篷,随手搭在椅背上,月白锦袍重又露出来,在暖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柳文昭也脱了斗篷,目光不自觉扫过那拔步床,耳根又热了——这雅间竟是能住人的。 他正望着窗外的夜色发怔,忽听凌言淡淡道:“三楼是给各大门派备的,门楣上刻着各派标识,谁进去了,便算公开身份参拍。寻常时候,那里总空着。” 柳文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头顶,仿佛能穿透楼板,看见三楼那些紧闭的门扉。 想来那里该是另一番景象,或许更阔绰,却少了二楼这份隐秘,多了几分江湖门派的明争暗斗。 炭盆里的火星噼啪轻响,楼下的低语顺着窗缝飘上来几缕,凌言已走到床边,伸手将纱帐往旁边拢了拢,声音里带了点倦意:“明日才开拍,今夜早些歇着。” “是。”柳文昭应着,指尖还攥着玄铁剑的剑柄,这会儿倒不知该往哪儿放了。站在炭盆边嫌热,靠在桌边又怕碰乱了桌上的红梅,正僵着,门“叩叩”响了两声。 他像得了赦令似的,慌忙转身去开门,指尖触到门环时还微颤了一下。 门外立着三个侍从,都捧着红漆托盘,见他开门,齐齐躬身:“两位公子,菜肴点心酒水茶给您送来。” 柳文昭侧身让他们进来—— 青瓷盘里卧着清蒸石斑,鱼皮泛着银白的光,浇了琥珀色的酱汁,缀着两三片嫣红的枸杞,像极了海面上浮着的落日。 另一盘蒜蓉粉丝蒸扇贝,贝壳张着,粉丝吸足了汤汁,透着莹润的光泽,贝肉饱满,上头撒的翠绿葱花沾着细碎的金箔,晃得人眼亮。 还有只白瓷碗盛着醉蟹,蟹壳红得像燃着的火,浸在乳白的酒浆里,旁边摆着小巧的银钳,想来是方便剥壳的。 更精致的是些小食:水晶虾饺捏得像半开的菱花,皮透得能看见里头粉红的虾肉,海螺羹盛在描金小碗里,撒了香菜碎,热气裹着鲜腥气漫上来,混着炭盆的暖,倒让人忘了窗外的寒。 连汤碗里浮着的鱼丸,都滚得圆滚滚的,上头点着一点翠绿的芹泥,像刚从海里捞上来的珍珠。 第364章 千雪阁(一) 侍从们手脚麻利地摆桌,又奉上一坛青瓷酒瓮,标签上写着“海露春”,想来是本地的佳酿,旁边还搁着个白瓷茶壶,壶嘴冒着细白的热气。 “公子慢用,有事唤小的们便是。”为首的侍从躬身说了句,带着人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门“咔嗒”一声合上,将一楼的低语彻底关在了外头。 凌言已脱了雪狐披风,随手搭在拔步床的床沿,月白锦袍的袖口松了松,露出半截皓腕。 他走到桌边,指腹碰了碰石斑鱼的盘子,温度正好,便抬眼看向还站着的柳文昭:“坐吧,听说千雪阁的厨子最擅海鲜,尝尝。” 柳文昭这才挨着桌边坐下,指尖刚碰到木椅的扶手,又像被烫着似的缩了缩。 他见那坛“海露春”敞着口,酒香混着海鲜的鲜气漫过来,便伸手去拿酒壶,想给凌言倒上。 “不必。”凌言抬手拦了下,指尖擦过他的手背,微凉的触感让柳文昭心头一跳。“你自己喝便好,我不擅饮酒。” 柳文昭哦了一声,手顿在半空,转而要给自己斟一杯。瓷壶刚要碰到酒杯,却听凌言忽然开口,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的停顿:“你……” 他话说一半,眉峰微蹙,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在柳文昭微垂的眼睫上:“你还是也别喝了。” 柳文昭的手猛地一顿,酒壶差点脱手。 抬头时,正撞进凌言的目光里——那双凤眸在暖光里显得格外亮,像盛着碎月。 “长……长老?”他声音发涩,喉结滚了滚,才后知后觉想起昨日自己喝多了的事。 虽记不清具体情形,却隐约有片段闪过:好像是拽着凌言的衣袖不放,又好像……做了更逾矩的事。 想到这儿,他耳根“腾”地红了,慌忙放下酒壶,指尖捏着桌沿,低头盯着盘子里的虾饺,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是,我……我不喝了。” 凌言没再说什么,只夹了一筷子石斑鱼,鱼肉滑嫩,入口即化。 见柳文昭只顾着低头看盘子,便又夹了个扇贝,放在他碟里:“尝尝这个,蒜蓉味不重,配着粉丝正好。” 柳文昭“嗯”了一声,夹起扇贝时,指尖还在发烫。 炭盆里的火星噼啪轻响,窗外传来浪拍礁石的声音,桌上的红梅在暖光里悄悄舒展了些花瓣。 两人一时无话,只偶尔有碗筷轻碰的脆响。 柳文昭偷偷抬眼时,正看见凌言垂眸喝汤的样子,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侧脸的线条被暖光衬得柔和了许多。 凌言放下玉筷,指尖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轻轻画着什么,目光落在楼下空荡荡的拍卖台上,忽然开口,声音淡得像窗外的月色:“明日那柄神武,若是属性合你灵脉,我便给你拍下来。” 柳文昭正含着半口海螺羹,闻言猛地呛了下,慌忙抬手捂住嘴,喉间发出细碎的咳嗽声。 他放下碗,指尖在桌布上蹭了蹭,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啊?不……不用的,长老。弟子……弟子有些银两,若是真合心意,我自己拍就好。” 凌言抬眸,乜了他一眼:“你当神武是寻常法器?神武认主,首重灵脉相契。属性不合,强行纳用,轻则滞涩修行,重则灵力逆行伤了根基,买回去与废铁何异?” 柳文昭被他说得一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玄铁剑的重量还残留在掌心,他确实从未想过这些,只当是威力越强越好。 “待会儿我取测灵盘来。”凌言收回目光,重新执起玉筷,夹了片鱼脍,“先查查你的灵脉究竟是何症结,再说其他。” “是。”柳文昭低声应着,望着凌言的侧影,忽然想起什么,攥了攥拳,鼓起勇气想再说点什么,却越急越卡壳:“若……若长老明日有想拍的灵石、或是别的物件……我……我可以……” 他“可以”了半天,脸憋得通红,后面的话像被什么堵住,磕磕绊绊不成句。 凌言听得眉峰直跳,终是无奈地抬手扶额,指腹按在眉心揉了揉:“你说话便说话,结结巴巴做什么?” 柳文昭被他一训,更慌了,嘴唇翕动着,半天没再挤出个字来。 凌言看着他那副窘迫模样,倒像是被逗笑了,嘴角牵起点极淡的弧度,旋即又敛了回去。 “罢了,别说了。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柳文昭偷偷抬眼,见凌言正垂眸看着那支含苞的红梅,长睫在眼下投出层浅影,无奈里,似乎藏着点不易察的温和。 他悄悄松了口气,拿起玉筷,却没什么胃口,只小口扒着碗里的白饭,心里因结巴而起的羞赧,涨红了脸。 饭后柳文昭起身,轻手轻脚将碗筷归拢到托盘里,走到门边唤了侍从。 不过片刻,便有人来将残席撤去,又换上新的青瓷茶具与一碟碟点心—— 水晶糕莹白如冻,裹着层细白糖霜;绿豆酥捏成莲叶状,边缘泛着浅黄。 最惹眼的是那碟藕粉桂花糖糕,切片薄薄的,透着淡淡的粉,桂花碎撒在上头,甜香混着茶香漫开来。 凌言取了块糖糕,指尖捏着边缘,慢慢嚼着。 桂花的甜混着藕粉的绵,在舌尖漫开,一只手翻找着乾坤囊。那囊袋看着不大,内里却似有乾坤,他单手探进去,指尖在里头划拉着,眉头微蹙—— 许是东西塞得太杂,摸了半天也没摸着测灵盘。 柳文昭坐在对面,见他指尖勾出半张符纸,又带起颗莹白的玉珠,转眼却都被塞了回去,只当他在找什么要紧物事,便垂眸捧着茶杯,没敢出声打扰。 凌言咬了咬后槽牙,糖糕还剩小半块,他索性叼在嘴里,腾出两只手来翻。 指尖在囊袋里搅了搅,带出串挂着铃铛的银链,又碰着个装丹药的小玉瓶,叮叮当当响了一阵,依旧不见测灵盘的影子。 他正专注地探着指尖往深处够,柳文昭忽然见那半块糖糕从他嘴角滑下来,眼看要落在衣襟上,忙起身伸手,轻轻托住了那块糖糕。 凌言指尖一顿,还没回过神,下意识便往嘴里咬去,牙齿磕在柳文昭的指腹上,含糊不清地咕哝着:“你把灵盘放哪去了?前几日还见着……怎么没了?” “啊?”柳文昭愣了愣,指尖被那微凉的牙齿碰过的地方泛着热,他举着糖糕,声音都有些发飘,“长……长老,是我啊。” 第365章 千雪阁(二) 凌言这才猛地回神,抬眼便撞进柳文昭带着茫然的目光里。 他喉结滚了滚,慌忙嚼了嚼嘴里的糖糕,脸颊悄悄泛了点红,含糊道:“没、没事。我这囊袋里东西太多,乱得很,你且等会儿。” 说罢,他像是没了耐心,干脆拎着乾坤囊的口,往桌上一倒—— “哗啦”一声,满桌顿时铺展开来。 柳文昭惊得瞪大了眼,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只见一块巴掌大的暖玉躺在桌上,玉心嵌着颗红宝石,流光打转,分明是能温养灵力的暖魂玉。 几张符纸散落在旁,黄纸边缘泛着金光,细看竟是罕见的“瞬移符”,寻常修士见了怕是要抢破头。 还有个黑陶小罐,罐口飘出缕淡青烟气,隐约能闻见龙涎香的味道,里头想来是养着什么灵虫。 更别说那堆玉石,有白如凝脂的羊脂玉,有泛着绿光的翡翠,还有块巴掌大的墨玉,上头天然缠着道金纹,一看便知是炼器的极品材料…… 这些在外头能掀起腥风血雨的宝贝,此刻却被凌言像倒垃圾似的铺了一桌,连颗鸽蛋大的珍珠滚到桌边,他都没瞧一眼。 柳文昭倒吸口凉气,只觉心口突突直跳—— 这哪里是找东西,分明是把半座宝库倒了出来。 他望着那块滚到自己脚边的珍珠,光润得能映出人影,忍不住在心里直叹:暴殄天物,真是暴殄天物…… 凌言却毫不在意,指尖在一堆宝贝里扒拉着,他皱着眉嘟囔:“明明就在里头……上月给霍念测灵脉时还用过……” 柳文昭看着他指尖划过那块暖魂玉,又拨开那叠瞬移符,忽然见他指尖顿住,捏起个巴掌大的铜盘来。 那盘子边缘刻着繁复的云纹,盘心嵌着块水晶,虽蒙着点灰,却依旧透着莹光。 “找到了。”凌言松了口气,随手将测灵盘往干净处一放,又开始把桌上的东西往乾坤囊里塞。 暖玉碰着玉瓶,发出清脆的响,他却像是没听见,胡乱拢了拢,便一股脑塞回囊袋里,转眼桌上便只剩那碟点心与茶具,仿佛方才那场“宝库倾泄”从未发生过。 柳文昭看着他拍了拍乾坤囊,将测灵盘往桌边推了推,才后知后觉地收回目光,指尖捏着茶杯,心里那点“暴殄天物”的惊叹,早被凌言这随性的举动搅得七零八落,反倒生出点说不清的滋味来——这人看着清冷如霜,竟也有这般不修边幅的时候。 凌言将测灵盘推到桌中央,指尖在盘沿蹭了蹭,像是被方才那番狼狈勾出几分不自在,清了清嗓子,耳尖还带着点未褪的红:“额……平日这些物事,都是苏烬替我理得齐整。只是我每次翻找时,总爱随手乱塞,东西又多,便成了这副模样。”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点浑然不觉的依赖,像冬日里习惯性往暖阳处凑的雀鸟,全不知自己这话在旁人听来,藏着怎样的分量。 柳文昭坐在对面,指尖攥着茶杯的力道不自觉重了几分,杯沿硌得指节发白。 原来如此。他望着凌言垂眸擦拭灵盘的侧脸,心里像被寒风吹皱的浪,一层层漫上苦涩。 世人都道凌言宗师修为深不可测,清冷孤高如谪仙,却不知他也会依赖旁人,习惯了身后有那样一个人,替他拾掇好琐碎,打理好凌乱。 苏烬……那个名字像颗温润的玉,被凌言随口念出来时,都带着种无需言说的熟稔。 那个人既强韧,又温柔,能替凌言撑起一片妥帖天地。而自己呢?不过是个莽撞的弟子,连句话都说不利索,想替他分忧,都只会结结巴巴涨红了脸。 可……凭什么? 柳文昭垂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一丝锐痛让他眼底燃起点不甘的火苗。 他也想站得近些,想让他偶尔也能依赖自己…… “发什么呆?” 凌言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点惯常的清冷,像块冰投入沸水里,瞬间搅散了柳文昭心头翻涌的绪。 他抬眼,撞进凌言带着疑惑的目光里。 “手。”凌言指了指测灵盘,指尖已凝起一缕淡淡的白芒,“测灵脉。” “哦!”柳文昭猛地回神,慌忙将右手伸过去,手背因方才的攥握还泛着点红痕。 他指尖微颤,刚要搁在灵盘上,又想起什么,忙在衣襟上蹭了蹭,才小心翼翼地放上去。 凌言指尖的灵气已蓄势待发,见他手放稳了,便将那缕白芒轻轻按在他腕间。灵气入体的瞬间,柳文昭只觉一股温凉的气流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滞涩的地方竟微微松动了些。 几乎是同时,桌上的测灵盘猛地亮起! 铜盘边缘的云纹像是活了过来,泛起流转的金光,盘心的水晶骤然迸出刺目的莹白,光芒中还缠着几缕极淡的青碧色,像初春刚抽芽的柳丝,在暖光里轻轻摇曳。 那些光华顺着柳文昭的指尖往上攀,在他腕间凝成小小的光茧,又顺着经脉往手肘处漫去。 凌言盯着那光芒,眉头微蹙,指尖的灵气又加重了几分:“凝神,莫要抗拒。” 柳文昭忙收束心神,感受着那股灵气在体内穿梭,灵盘上的光忽明忽暗,青碧色的纹路时隐时现,像藏着什么秘密,正被一点点剥开。 良久,凌言指尖的白芒才缓缓敛去,他收回手时,指节泛着点白,似是凝神过久。 桌上的测灵盘光芒渐弱,水晶里的青碧纹路慢慢隐去,只余铜盘边缘的云纹还泛着淡淡的金光,像燃尽的余烬。 他垂眸看着柳文昭的手腕,那里还留着灵气拂过的淡白痕迹,语气沉了沉:“果然。你的灵脉偏于庚金,性烈刚猛,与内门那些偏于柔水的功法本就相悖。” 柳文昭的心猛地一沉,指尖下意识蜷起,触到灵盘微凉的边缘。 “还好你灵气滞涩,尚未结婴。”凌言抬眸,凤眸里凝着点冷光,“若真按萧昼卿给的那套心法修下去,强行以柔克刚,元婴一成,必会因属性相冲而暴虐。届时……” 他顿了顿,喉间溢出声轻咳,似是不愿细说,却还是道:“木已成舟,便只能靠双修掠夺方能压制。可那是你单方面以庚金之气吞噬对方灵韵,对方轻则修为尽废,重则被你灵力冲碎经脉,九死一生。况且,能承受你这等烈脉的双修对象,世间难寻。” 最后几个字像冰锥,狠狠扎进柳文昭心里。他脸色霎时褪尽血色,嘴唇翕动着,声音发颤:“那……那我还有救吗?是不是……是不是不能再修行了?我……” 第366章 千雪阁(三) 他说着,眼眶微微发热,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衣摆。 修行之路于他而言,是唯一能靠近凌言的阶梯,若是断了,他便真成了那无关紧要的尘埃。 凌言看了他一眼,没立刻答话。炭盆里的火星“噼啪”爆开,映得他侧脸明暗不定。 雅间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浪涛拍岸的回响,一波波漫上来,又退下去,像柳文昭悬在嗓子眼的心跳。 就在柳文昭以为他不会再开口,心一点点沉向冰窖时,凌言忽然开了口,声音淡得像结了薄冰的湖面:“我的心法,你可以试试。” “什……什么?”柳文昭猛地抬头,眼里的惊惶还没散去,又被突如其来的怔忪填满,像被风雪打懵的雀鸟。 凌言却错开目光,指尖划过测灵盘的云纹,语气添了点含糊:“没什么。你与霍念同属庚金灵脉,他修的那套心法,你也能练。只是……” 他顿了顿,“许多心法,唯有亲传弟子方能窥见。” 柳文昭刚抬起的头,又重重低了下去。 额前的碎发遮住眼睛,看不清神情,只听见他声音闷在胸口,带着点认命的涩意:“我知道。没关系,我……我往后修行时,尽量小心便是。” 他明白。凌言的亲传弟子,是霍念,和苏烬,是与他有“命里牵绊”的人,怎会是自己这样莽撞笨拙的存在? “你之前,不是问过我,可不可以收你为徒?” 凌言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在柳文昭耳边炸开。 他猛地抬头,撞进凌言的目光里。那双凤眸在暖光里亮得惊人,没有了往日的疏离,反倒藏着点怜悯。 “啊?”柳文昭张了张嘴,脑子一片空白,像是被谁抽走了魂魄,“长……长老,您说……说什么?” “你的资质,与霍念初修行时不相上下。若因灵脉之事断了修行,或是落到那般糟糕的境地,着实可惜。” 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落在柳文昭因震惊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一字一句道:“你……还拜吗?” 柳文昭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窗外的浪声、炭盆的轻响、楼下隐约的低语,全都消失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凌言那双映着暖光的眼睛,和那句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问话。 过了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惊又喜,像在梦里不敢置信地掐自己:“我……我真的可以吗?长老,我……我愿意!” 话音刚落,他“腾”地站起身,膝盖“咚”地撞在桌沿,也顾不上疼,对着凌言深深拜了下去,脊背挺得笔直,像株在风雪里终于寻到暖阳的青松:“弟子柳文昭,愿拜青鸾长老为师!” 柳文昭话音未落,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膝头一软,“咚”地跪在了绒毯上。 锦袍扫过炭盆边的暖光,衣料上银线流云纹泛着细碎的光,衬得他此刻微颤的身姿愈发挺拔,却又没了半分世家公子的矜贵,只剩满心的惶恐与急切。 他慌忙端起桌案上那杯尚温的清茶,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茶盏在掌心里轻轻晃着,溅出几滴在锦袍前襟,洇开小小的深色痕迹。 “师尊……”他声音带着未褪的哽咽,喉结滚了滚,“拜师礼……弟子眼下仓促,回了黎安,定当亲手备齐奉上。” 目光扫过楼下墨玉拍卖台的方向,他忽然抬眼,漆黑的眼眸里燃着执拗的光,像寒潭里跃动的星火:“明日拍卖,若有合师尊心意的物件,弟子……弟子就算点天灯,也给您拍下来。” 点天灯三字,在千雪阁便是规矩——无论旁人加价多少,他都要跟到底,直至将物件收入囊中,是最耗银钱也最显决心的法子。 凌言握着测灵盘的手指顿了顿,抬眼看向他。 少年跪在地上,白玉冠束着的墨发一丝不苟,剑眉斜飞入鬓,平日里那点桀骜此刻全化作了滚烫的赤诚,薄唇紧抿着,像是赌上了所有。 他心里忽然漫上点说不清的滋味,几分无奈,本想斥他荒唐,话到嘴边却成了压着笑意的轻咳,接过那杯茶,淡淡道:“不必如此。量力而行即可。” 茶盏入手温热,他浅啜了一口,茶香混着炭盆的暖意在舌尖漫开。 柳文昭见他接了茶,像是得了天大的允诺,忙将空盏搁回桌案,俯身便拜。 额头重重磕在绒毯上,一声闷响,再抬时,光洁的额角已泛了点红。 如是三拜,每一下都掷地有声,哪里还有半分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气度,倒像株在风雨里扎深了根的劲竹。 “起来吧。”凌言放下茶盏,“时辰不早了,该歇着了。” 他抬眼看向墙角的炭盆,火光将那叠备用的锦被映得泛着暖黄,便指了指床榻边的空地:“你睡……” 话未说完,柳文昭已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张,以为自己哪里做得不妥。 刚要开口请罪,却见凌言目光落在拔步床的纱帐上,月白色的帐幔被炭盆的热气拂得轻轻晃动,玉穗叮咚轻响。 “床榻宽敞,”凌言避开他的目光,声音淡了些,“你睡内侧,我睡外侧便是。” 柳文昭愣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方才还以为要睡地铺,此刻听他说同榻而眠,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脸颊“腾”地红透,连脖颈都泛着热。 锦袍下的指尖蜷起,又松开,像是不知该如何安放。 窗外檐角铜铃偶尔响一声,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坐一跪。 凌言取过桌边素白帕子,慢条斯理擦了擦指尖沾着的茶渍,帕子上绣着暗纹梅枝,与他月白袍相衬,更显清寂。 他将帕子搁回原处,抬手解了外袍系带,那袭月白锦袍滑落肩头,露出内里素色中衣,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滞涩,随即侧身躺下,背对着床沿,只留个清瘦的侧影在暖光里。 柳文昭仍杵在原地,暗紫色锦袍的下摆扫过绒毯,银线流云纹在炭火光里明明灭灭。 望着床榻上那抹身影,手脚都似被捆住般,连呼吸都放轻了—— 方才拜师时的滚烫赤诚还未褪尽,此刻骤然要与心仪之人同榻,手足无措的惶恐。 “你要站到何时?”凌言闭着眼,声音隔着帐幔飘过来,淡得像风拂过梅林,“熄了烛火。” 第367章 千雪阁(四) “哦……是,师尊。”柳文昭猛地回神,慌忙转身去吹烛火。 铜烛台上的烛芯“噼啪”爆了个灯花,随即被他一口气吹灭,雅间里霎时暗下来,只剩炭盆里跳跃的火光,在帐幔上投下明明灭灭的暖黄碎影。 他转过身,望着床榻,脚步像坠了铅。 拔步床虽宽敞,凌言此刻正躺在外侧,若要睡到内侧,势必要从他腿边跨过。柳文昭攥紧了锦袍下摆,鼻尖沁出细汗—— 此刻要做这逾矩的事,只觉面皮发烫,犹豫着不知该如何是好,才能显得体面些。 正踟蹰间,身侧忽然传来布料轻响。借着炭火微光,他看见凌言不知何时已将腿轻轻蜷起,留出窄窄一道空隙,动作自然得像是不经意。 柳文昭心头一跳,再不敢耽搁,忙低腰屈膝,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他不敢脱外袍,只贴着内侧床沿蜷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像块绷紧的弓弦。 “躺下。”凌言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点刚要入睡的慵懒。 柳文昭“嗯”了一声,僵硬地躺下,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 还没等他调整好姿势,身上忽然一沉—— 凌言伸手将那叠厚锦被拉过来,大半盖在他身上。 被子上还带着炭火的暖意,混着凌言身上淡淡的梅香,一缕缕钻进鼻腔。 那香气不似寻常熏香那般浓烈,倒像深冬寒梅,清冽里藏着点微暖,缠得人鼻尖发痒。 凌言似乎真的乏了,盖好被子便没了动静。 不过片刻,身侧便传来匀净的呼吸声,轻得像落雪,想来是已然睡熟。 柳文昭却睁着眼,浑身绷紧。他穿着厚重的锦袍,上头还盖着厚被,炭盆的热气从脚底漫上来。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额角便沁出了汗,顺着鬓角往下滑,痒得他想去擦,却又硬生生忍住——怕一动便惊醒了身侧的人。 借着炭盆跳动的火光,悄悄侧过头。 凌言的墨发松松散散落在枕间,几缕青丝拂过颊边,衬得肤色莹白。 右耳那枚琉璃耳坠竟没摘下,在暖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像盛着半捧星光。剑眉舒展着,没了白日里的清冷疏离,倒添了几分柔和。 凤眸轻合,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竟比白日里少了几分锋芒,多了点不易察的温软。 原来清冷如冷梅的他,睡时是这般模样。 柳文昭望着那截露在中衣领口的脖颈,线条清瘦,像玉雕般温润。 刚才凌言替他测灵脉时,指尖的微凉,他接过拜师茶时,浅啜一口的淡然,他蜷起腿时,那不经意的体贴…… 心头像被炭火烤着,暖得发胀。汗珠子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带来一阵痒意,他却依旧不敢动,只屏住呼吸,任由那梅香缠着鼻尖,任由炭火的暖裹着周身。 柳文昭望着帐顶交织的木棱,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鹿。 既盼着天快些亮,好解了这浑身紧绷的拘谨,又恨不得这夜长些,再长些—— 身侧便是凌言,他能这样毫无顾忌地瞧着那舒展的剑眉,那垂落的长睫,那在炭火余光里泛着浅淡色泽的唇,连呼吸都似缠着梅香,成了偷来的珍宝。 不知过了多久,炭盆里的火渐渐缓了些,可他穿着厚重锦袍,后背仍被暖得发僵,一侧身子早已麻了。 实在熬不住那燥热,他屏住呼吸,轻轻支起上半身,指尖在锦袍系带处摸索片刻,小心翼翼褪下外袍。 暗紫色的衣料带着银线流云纹,被他折了折,搁在床脚。刚躺回枕上,身侧忽然传来布料摩挲的轻响。 柳文昭浑身一僵,借着渐弱的炭火光亮,见凌言不知何时已侧过身,无意识地往他这边挪了挪,手臂竟自然而然地环了过来,虚虚搭在他腰上。 柳文昭只觉血液都凝住了。腰间那点微凉的触感,像星火落在枯草上,瞬间燎起滚烫的热。 他浑身绷得笔直,连指尖都蜷起,生怕一动,便惊散了这突如其来的靠近。 “苏烬……”凌言的呼吸拂过他颈侧,带着含糊的呢喃,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孩童撒娇,“你躲那么远做什么?可是炭火太热?叫晚翠熄些……” 原来,是把他当成了苏烬。 柳文昭喉间发紧,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轻轻应道:“没……不热。怕……怕挤着你。” 凌言没再说话,呼吸又匀了些,想来是又沉进了梦乡。手臂却收得紧了些,实实在在环住了他的腰。 柳文昭望着帐顶,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也好。梦中把我当成他,也算……也算一点慰藉吧。起码此刻,他的手环在我的腰上,他的呼吸落在我的颈间,这片刻的亲近,是真的。 炭盆里的火星渐渐暗下去,雅间里的暖意也淡了些。 凌言似是觉得冷,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头轻轻埋在他颈窝处,发丝蹭得他下颌微痒。 柳文昭的心像是被什么揉了揉,软得一塌糊涂。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闻到的全是凌言发间清冽的梅香。 终是忍不住,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却又带着少年人孤注一掷的执拗,将凌言整个轻轻搂进怀里。 少年人身形尚未完全长开,肩膀不算宽阔,胸膛也带着少年人的单薄,可环住凌言的动作,却异常坚定。 凌言被他这一抱,睫毛颤了颤,却没睁眼。 许是梦中仍把抱着自己的人当成苏烬,他竟微微仰起头,唇瓣轻轻擦过柳文昭的唇角,带着慵的低低道:“别闹……困……安分些。” 那点柔软的触感,像羽毛拂过心尖,又像火星落进油锅。柳文昭只觉脑中“轰”的一声,瞬间烧成一片火海。 他呼吸急促,喉结滚了滚,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喑哑:“师尊……我……我好热……” 凌言迷迷糊糊应着:“怎么?你一喊师尊……准没好事……” “我……”柳文昭望着近在咫尺的眉眼,心头翻涌的冲动几乎要破堤而出。 终究是忍住了,指尖在凌言背上轻轻拍了拍,像哄个闹觉的孩子,“没什么……就想喊喊你。睡吧。” “嗯……”凌言含糊地应了一声,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呼吸渐渐平稳,彻底沉入了梦乡。 帐外的浪声不知何时停了,檐角铜铃也歇了响。 雅间里静得能听见两人交叠的呼吸,一深一浅,缠在渐冷的空气里。 柳文昭终究是没敢抱着凌言到天明。天快亮时,窗外已透进些微青白晨光,他眼皮沉得像坠了铅,临睡前还是轻轻松开了环着凌言的手,将手臂收回来,规规矩矩搁在身侧。 他怕凌言醒来看见这姿态,免不了尴尬—— 昨夜那些逾矩的亲近,是梦也好,是错认也罢,他只想悄悄藏在心里。 果然,翌日凌言醒来时,仍是端端正正躺在外侧,鬓发微散,侧脸在晨光里透着玉般的莹润。 第368章 千雪阁(五) 他似乎对昨夜的事毫无知觉,睁开眼时凤眸清明,扫过床内侧睡得正沉的柳文昭,没多停留,只起身取过搭在屏风上的月白锦袍,慢条斯理地穿好。 柳文昭其实早就醒了,只是闭着眼装睡。听着凌言穿衣的轻响,听着他赤足踩在绒毯上的脚步声,心跳又不争气地快起来。 昨夜那点唇瓣相触的柔软,那声带着困意的“别闹”,还在脑子里打转,烧得他耳尖发烫。 凌言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取过玉梳,对着铜镜慢慢梳理长发。 墨色的发丝在他指间滑过,柔顺如瀑,梳齿划过发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侧脸沉静,眉峰微敛,全然是平日那副清冷模样,仿佛昨夜那个会在梦中撒娇、会错认人的,是另一个人。 “醒了便起吧。”凌言的声音从镜前传来,不高,却带着穿透力。 柳文昭“嗯”了一声,猛地睁开眼,慌忙坐起身。 身上的中衣有些皱,他胡乱拢了拢,见凌言已将长发束成高髻,用支白玉簪固定住,右耳的琉璃坠子在晨光里晃了晃,泛着细碎的光晕。 “叫侍从送些热水和早膳来。”凌言转过身,目光落在他微乱的发上,淡淡补充了句,“顺便取盆净面水。” “是,师尊。”柳文昭应声下床,脚刚沾地,才觉双腿有些发软—— 昨夜几乎没合眼,又僵着身子挨了半宿,此刻倒有些脱力。他定了定神,快步去唤门外候着的侍从。 不多时,侍从便端着铜盆、食盒进来。 早膳是清淡的燕窝粥,配着两碟爽口小菜,一碟酱瓜,一碟腌笋,还有笼小巧的蟹粉汤包,皮薄如纸,里头的汤汁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 用过早膳,凌言走到窗边。 那窗户是千雪阁特制的,内侧瞧着通透,能将楼下景象尽收眼底,外侧却像蒙了层薄雾,看不清内里。 此时楼下的拍卖台边已坐满了人,大多裹着深色斗篷,帽檐压得低低的,彼此间不交谈,只静静等着,气氛肃穆得像要赴一场秘约。 “再送些茶点来。”凌言对着门外吩咐道。 片刻后,侍从端来个描金漆盘,上头摆着几碟精致点心,还有套青瓷茶具。凌言随手拿起块牛乳菱粉糕—— 那糕点做得雪白,透着点淡淡的乳黄,瞧着像凝脂,指尖碰上去软乎乎的,入口即化,舌尖先尝到牛乳的清甜,而后是菱粉的微涩,混在一起,竟有种清润的香。 旁边碟子里是荷花酥,做得极巧,层层酥皮像极了半开的荷瓣,边缘烤得微微泛黄,捏起来酥得掉渣,里头是绵密的莲蓉馅,混着点桂花蜜的香,甜而不腻,倒真有几分荷塘清趣。 青瓷茶壶里泡的是雨前龙井,倒在盏中,汤色碧绿透亮,像盛着半盏春溪,热气袅袅升起,带着股鲜爽的草木香,驱散了晨间的微凉。 凌言拈着块荷花酥,边吃边往楼下瞧。斗篷底下的人形形色色,有坐得笔直的,想来是名门修士。 有缩着肩的,许是散修;还有几个时不时交头接耳,手指在袖中比划,像是在估算价钱。 可瞧了半晌,他眉头却微微蹙起。 云风禾只说那散修在千雪阁,却没说清样貌身形,如今人人裹着斗篷,连男女都难辨,他纵是有通天本事,也认不出谁是江不渡的弟子。 这千雪阁鱼龙混杂,总不能挨个去问——若是打草惊蛇,反倒误了正事。 正头疼间,柳文昭端着碟杏仁酥走过来,见他望着楼下出神,忍不住问:“师父,为何这千雪阁聚集了这么多人?莫非今日会有什么稀世物件拍卖?” 凌言收回目光,抿了口龙井,茶水清冽,冲淡了口中的甜腻。“千雪阁是药神宗掌门崔湛的据点。” 他缓缓道。“每月初三开拍卖,常会有药神宗的珍品。或是他们宗门秘制的丹药,像固本培元的‘九转还魂丹’,或是淬体用的‘赤血散’;或是修士们用得上的灵石易宝,偶有年份久远的灵玉、能聚气的法器;更有甚者,会出现些无主神器,据说是从古籍记载的秘境里寻来的,来历不明。” 他顿了顿,看向楼下那些斗篷,“各派修士都想从中淘些宝贝,尤其是散修,没宗门撑腰,更盼着能在拍卖会上得件趁手的法器,或是能提升修为的丹药。久而久之,每月初三便成了东渡的盛会,再远的修士也会赶来。” 柳文昭听得睁大了眼,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杏仁酥,又望向楼下:“那今日……会有比这些糕点还稀罕的东西?” 凌言被他这句孩子气的话逗得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丝浅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或许吧。”他拿起块牛乳菱粉糕,往楼下扬了扬下巴,“只是眼下,咱们得先从这些斗篷里,找出要找的人。” 柳文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楼下人影幢幢,斗篷的阴影遮住了所有人的脸,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他挠了挠头,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师父,既然是药圣江不渡的弟子,会不会懂些药理?或许……拍卖会上若有罕见的药草,他会忍不住出手?” 凌言抬眸看了他一眼,凤眸里闪过丝赞许:“倒是个思路。” 窗外的晨光渐渐热起来,照在楼下的拍卖台上,反射出淡淡的光。 巳时快到了,拍卖台后的幕布轻轻晃动,似有侍者在里头做着最后的准备。 而雅间里,师徒二人望着那片沉默的斗篷,心思各异,却都等着这场即将开始的喧嚣。 正说着,楼下忽然起了阵骚动。 只见一群身着火红装束的修士鱼贯而入,衣袍上绣着展翅的苍鹰,在晨光里泛着烈色,像一团团移动的火焰,瞬间打破了大厅里沉默的肃穆。 领头的青年尤为惹眼,穿件赤红箭袖武袍,袍角用金线勾着细密的火云纹,走动时金线流动,仿佛真有火焰在衣间跳跃。 他手腕上戴着对玄铁护腕,边缘磨得发亮,显是常经打斗。发束成利落的马尾,尾端用红绸缠了几圈,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面容俊朗,带着股锐气,浓眉如墨,双眸亮得像淬了火的星辰,望过来时自带股迫人的神采。 麦色的脸庞上五官立体,鼻梁高挺,唇畔噙着抹浅淡的笑,不骄不躁,却自带着从容。 楼下侍立的仆从见了这群人,忙堆起满脸笑意迎上去,躬身道:“温公子,三楼雅间已经备好,您这边请。” 第369章 拍卖(一) 那青年微微颔首,声音清朗:“有劳。” 说罢便带着身后弟子,拾级而上,脚步声沉稳,在大厅里传出淡淡的回响。 不多时,三楼东南角那扇紧闭的房门便被推开,火红的衣袍身影一闪而入,门又轻轻阖上——那位置,正是苍羽宫的雅间。 雅间里,柳文昭正咬着半块荷花酥,望着楼下那抹火红背影,含糊不清地问:“师父,刚才这帮人是哪个门派的?竟就这么大摇大摆进来了,还径直坐到门派专属的位置……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旁人,他们今日看中的物件,势在必得么?” 凌言刚啜了口龙井,闻言将茶盏搁在案上,目光落在三楼那扇紧闭的门上,淡淡道:“苍羽宫的。” 他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继续道:“领头那个是他们少主,温絮雪。在青年一辈里算是翘楚,一手‘焚天诀’已修至第七重,在同辈中罕逢敌手。” 柳文昭咽下嘴里的荷花酥,眨了眨眼:“苍羽宫……很厉害?” “下修界排前十。”凌言抬眸,凤眸里掠过丝沉吟,“只是按他们如今的实力,虽算名门,却还没到能这般公开叫板的地步。” 他顿了顿,看向楼下那些压低帽檐的斗篷,声音轻了些:“千雪阁的拍卖,向来藏锋为上。便是顶尖宗门,也多是遣弟子乔装而来,怕的就是树大招风,引来觊觎。苍羽宫这般明火执仗,要么是有恃无恐,要么……便是另有图谋。” 柳文昭摸了摸下巴,忽然想起什么:“莫非他们也在找什么要紧物件?” 凌言没答,只重新端起茶盏,望着杯中碧绿的茶汤。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茶盏边缘投下圈淡淡的光晕。 三楼那扇门紧闭着,像个沉默的谜,与楼下那些斗篷一起,给这场即将开始的拍卖,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诡谲。 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楼下忽然传来阵清脆的锣声——巳时到了。 锣声余韵尚未散尽,楼下早已人头攒动。高台下的席位座无虚席,连过道里都挤满了裹着斗篷的修士,衣袂摩擦声、低低的喘息声混在一起,像潮水般漫过整个大厅。 晨光从雕花窗棂斜射进来,在攒动的人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倒让那些遮面的斗篷更添了几分神秘。 忽然,高台边缘传来一阵细微的“咔嚓”声,像是机括转动。众人霎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方黑石台面上。 只见台面缓缓下陷,带着轻微的震颤,灰尘在光柱里簌簌飘落。不过片刻,又猛地回弹,震得台沿的铜铃轻响一声。 “诸位久等了。” 一个声音响起,清润中带着点少年人的脆亮,却又藏着几分不寻常的沉稳。随着声音,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升起的台面中央显现出来。 那人约莫七八岁孩童模样,却穿着一身墨色锦袍,领口袖边绣着银线云纹,腰间系着玉带,脚下蹬着小靴,分明是成年修士的装束。 他身形瘦小,站在宽大的袍子里显得有些空荡荡,可脊背挺得笔直,倒有几分不输成人的气度。 墨发用根玉簪束在头顶,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只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望过来时带着洞悉世事的沉静,绝非孩童该有的神色。 楼下顿时炸开了锅。 “这是……什么情况?药神宗竟让个奶娃娃来主持拍卖?”有人扯着嗓子喊,斗篷下的脸瞧不清神情,只听得出满是诧异。 “便是寻常拍卖会,也得找个懂行的来,这娃娃毛都没长齐,晓得什么叫珍品?” “莫不是千雪阁没人了?崔掌门也太糊弄人了吧!”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捅了马蜂窝。 那孩童却不恼,反倒挑了挑眉,右手握着柄小巧的折扇,“唰”地展开,扇面是水墨绘的寒梅,他用扇面掩住下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清亮的眼睛,轻笑出声:“非也。在下千尘,忝为千雪阁二阁主。” “千尘”二字入耳,楼下的喧嚣戛然而止,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像风吹过空谷。 “竟是千尘仙师?!” “传说中上修界五大仙山的天山出身,那位修了返老还童心法的千尘?” “我听说他实际年岁已过百,怎么会……怎么会在药神宗的千雪阁做二阁主?” 惊呼声、窃窃私语声交织,先前的轻视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敬畏与好奇。谁不知千尘的名号? 当年在天山论道,他以一己之力破了三位长老的阵法,一手丹术更是出神入化,只是后来不知为何销声匿迹,竟在此处现身。 千尘放下折扇,扇尖轻点掌心,声音依旧清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诸位,规矩还是要讲的。” 他虽身形小巧,可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之处,无人再敢喧哗。“今日拍卖分十轮,每轮呈上一物。或为阁中所售,或为修士寄卖,每月不同,全看机缘。”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扇骨:“拍卖方式无非叫价,只是千雪阁有个规矩,名为‘点天灯’。” 说到这,他故意停了停,看着台下众人或了然或茫然的神情,才继续道,“点天灯者,不论旁人出价多少,皆会跟价到底,直至将物件收入囊中。这规矩,耗银钱,更显决心,诸位可记好了?” 台下立刻有人不耐:“二阁主,这些规矩我们都懂,不必多言!赶紧上东西吧!” 千尘却摇了摇折扇,眉眼弯起,倒显出几分孩童的狡黠:“总有新来的道友,规矩说清楚,免得日后生怨。” 他慢悠悠地又讲了些竞价细则、付款方式,直等台下的躁动渐渐平复,才再次一展折扇,“好了,废话不多说。” 他打了个响指,清脆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台面再次“咔嚓”下陷,又迅速归位,中央已多了个紫檀木托盘,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只白瓷瓶,瓶身莹润,瓶口用红布封着,透着几分雅致。 千尘走到托盘边,小小的手掌轻轻摸了摸瓶身,“第一件拍品,”他声音扬了扬,带着点悬念,“忠情丹。” “切,忠情丹有什么稀奇的?”楼下立刻有人嗤笑,“坊市上十文钱就能买一颗,药效不过一时半会儿,还极易被灵力冲散。” “就是,药神宗拿这种货色来糊弄人?” 第370章 拍卖(二) 千尘晃着脑袋,小身子倚在台沿上,双腿悬空晃荡着,锦袍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明明是孩童的姿态,眼神却老谋深算:“非也。寻常忠情丹,药效三日,且用清心草便能解。可这几瓶,出自药神宗护法安语棠之手。” “安语棠?!”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是那位仅次于药圣江不渡的安护法?” “传闻他的丹术已臻化境,只是性情孤僻,极少炼丹示人!” 千尘点点头,扇尖指向那些瓷瓶:“安护法炼制的这忠情丹,一颗可保药效十年。” 他顿了顿,抛出更惊人的话,“且……无药可解。” “嘶——”倒抽冷气的声音比刚才更响了。十年药效,无药可解? 这哪里是寻常丹药,简直是能捆住人心的枷锁。不少人眼中顿时燃起炽热的光,那些藏在斗篷下的脸,想必此刻都写满了动容。 “竟有此等神效……若是给心上人服下……” “休要胡说!此等丹药有违天道,岂能乱用?” “话虽如此,可若能得一人钟情至死,便是逆天又如何?” 议论声再次沸腾,有鄙夷,有渴望,有犹豫,像一锅煮沸的汤。 千尘晃着腿,笑眯眯地看着这场面,等了片刻才开口:“起拍价,三千金。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五百金。” “三千五!”立刻有人喊价,声音粗哑,像是个中年修士。 “四千!”另一人紧随其后,带着点急切。 “五千!” 价格一路攀升,很快便突破了万两。那些喊价的人,大多是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想来是被“十年”、“无药可解”这几个字勾动了心魔。 雅间里,凌言早已收回目光,正拈着块牛乳菱粉糕,慢条斯理地吃着。 糕点的清甜在舌尖化开,混着龙井的清冽,倒让他眉宇间的清冷淡了几分。他对那什么忠情丹显然毫无兴趣,仿佛楼下的喧嚣与他无关。 柳文昭却看得有些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捏着块荷花酥,酥皮掉了一身也没察觉。 方才千尘说“无药可解”时,他心头竟猛地一跳—— 若是……若是能让师尊对自己……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了,脸颊“腾”地红了。 他慌忙晃了晃头,想把那荒唐的想法甩出去,动作幅度却大了些。 “你摇头晃脑做什么?”凌言蹙了蹙眉,瞥了他一眼,凤眸里带着点疑惑。 柳文昭吓了一跳,手里的荷花酥“啪嗒”掉在案上,忙低下头,结结巴巴道:“没、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丹药太过诡异,有点……有点心惊。” 凌言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哪里猜不出他刚才在想什么,只是淡淡收回目光,用茶盏盖撇了撇浮沫,声音平静无波:“靠丹药得来的情感,有何意思?”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晨光已变得炽烈,照在楼下的红墙上映出暖意:“感情一事,贵在两情相悦。强求来的,不过是镜花水月,终会反噬。” 柳文昭听得脸上更烫,尴尬地挠了挠头,声音细若蚊蚋:“师尊说得是。感情怎可用这种腌臜手段,这……这是对喜欢之人的折辱。” 他心里却暗自庆幸,还好没把那念头说出来,否则定会被师尊斥为心术不正。 凌言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他的话。“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楼下那些竞价的身影,“世人皆有执念,有人求而不得,便想走捷径。这丹药,总会有人买的。” 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眸色平静:“尤其是女修,心思更重些,遇着痴缠之人,或是求而不得的情事,难免会动歪念。” 话音刚落,楼下果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喊价道:“一万五!”声音清亮,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瞬间压过了其他竞价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角落里一个穿淡紫斗篷的女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容貌,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指尖紧紧攥着斗篷的系带,显然是势在必得。 千尘挑了挑眉,扇尖指向那女子的方向:“紫衫道友出价一万五,还有更高的吗?” 台下沉默了片刻,刚才竞价的几个男声都没了动静。 显然,这个价格已超出不少人的预期,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女子,用这忠情丹,多半是为情所困,旁人也不好再争。 千尘等了三息,见无人再应,便举起折扇,轻敲掌心:“一万五一次——” “一万五两次——” “一万五三次!成交!” 折扇“啪”地合上,声音清脆。“恭喜紫衫道友。”千尘笑眯眯地示意侍者将丹药送到那女子面前,“接下来,该上第二件拍品了。” 台面再次下陷,又升起时,托盘里换了块黑漆漆的木头,瞧着毫不起眼,倒像是烧火用的柴薪。 楼下众人又开始窃窃私语,显然对这木头充满疑惑。 雅间里,柳文昭总算从刚才的窘迫中缓过神,看着那块木头,忍不住问:“师父,您说这黑乎乎的东西,会是什么宝贝?” 凌言没立刻回答,只是望着那块木头,凤眸微微眯起,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思索什么。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道:“不好说。千雪阁的拍卖,向来藏龙卧虎,越是不起眼的东西,越可能藏着玄机。” 柳文昭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楼下。只见千尘正踮着脚,伸手拍了拍那块木头,小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诸位可别瞧它不起眼,这可是从极北冰原寻来的‘沉水木’……” 千尘踮着脚,小手在那块黑木上轻轻拍了两下,木头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敲在实心的石上。 他仰着小脸,声音清亮得穿透楼下的私语:“诸位可别被它这灰头土脸的模样骗了。这沉水木,出自极北冰原的万年冰川下,寻常火焰烧不焦,寻常灵力劈不开,最是养灵根、固法器。” 他指尖划过木头表面,那里隐约可见细密的暗纹,像是被水流冲刷了千年的年轮:“你们瞧这纹路——” 千尘用折扇柄在木头上划了道浅痕,“这是‘水脉纹’,每一道都藏着冰原的寒气,若是用来做剑鞘,能让灵剑常年保持锋锐,不沾凡尘锈气;若是刻成阵盘,能引方圆百里的水汽,布下的水阵坚不可摧。” 楼下有人忍不住问:“既是这般宝贝,怎的看着跟烧火棍似的?” 第371章 拍卖(三) 千尘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晃了晃折扇:“沉水木性喜寒,离了冰原便会敛去灵光,瞧着与凡木无异。可若将它浸在灵泉里——”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众人伸长脖子的模样,才慢悠悠道,“三日内便会泛出青玉色,水脉纹会像活过来似的流转,到那时,才见真容呢。” 这话一出,楼下的议论声顿时变了调,先前的疑惑变成了探究。 有人伸手想去摸,却被侍者拦住,只能远远望着那黑木,眼神里多了几分掂量。 雅间里,柳文昭盯着那块沉水木,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案沿:“师父,这沉水木真有这么神?养灵根、固法器……听着倒像是修士梦寐以求的材料。” 凌言正拈着块杏仁酥,闻言抬眸,目光落在那黑木上,凤眸里带着点了然:“极北冰原的沉水木,古籍里提过。性至阴,能镇住法器的燥气,尤其适合火灵根修士用的兵器。只是采摘不易,需在冰川下凿冰三尺,还要避开冰原异兽,故而稀有。”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千雪阁能寻来这等物件,看来崔湛近来在极北那边下了不少功夫。” 柳文昭刚要再问,忽然听见窗外传来“簌簌”声。 转头一看,只见对面二楼东南角雅间的窗户推开条缝,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出来,将一张竹制的签子扔了下来。 那签子约莫半尺长,上头用朱砂画着千雪阁的印记,落地时轻轻打了个旋。 楼下立刻有个药神宗弟子快步上前,弯腰捡起签子,用袖口擦了擦上头的灰,转身递给台边的千尘。 “这是……”柳文昭看得稀奇,“他们这是在竞价?” “嗯。”凌言瞥了一眼,淡淡道,“二楼三楼的雅间,多是名门修士或身份贵重之人,总不能像楼下那样扯着嗓子喊价,失了体面。” 他指了指窗边案上的一个竹篮,里面整齐码着十几张竹签,签头系着根红绳,“每个雅间都有这种竞价签,想竞价便在签上写下价格,从窗户递出去便是。” 话音刚落,隔壁雅间也飞出一张签子,竹片在空中划过道浅弧,稳稳落在台侧。又有药神宗弟子上前拾起,与先前那张一并呈给千尘。 千尘接过签子,小手展开看了看,扬声道:“二楼清风雅间,出价两万金。”他又展开另一张,“二楼松月雅间,两万五。” 楼下顿时有人咋舌:“才开场第二件,就出到两万五了?” “这沉水木看着不起眼,竟这么值钱?” 柳文昭看着那些飞落的签子,忽然想起什么,指着自家窗边的竹篮:“师父,咱们若想竞价,也是这样写在签上扔下去?” “嗯。”凌言拿起块荷花酥,慢条斯理地咬了口,“不过这沉水木虽好,也不是太稀罕东西,我们用不着。” 柳文昭点点头,心里却在琢磨:那温絮雪的苍羽宫,修的是火系功法,这沉水木倒是合他们的路数…… 正想着,就见三楼东南角的雅间窗户动了动,一张签子飞了出来。 药神宗弟子捡起呈上去,千尘看了一眼,眉梢挑得更高:“三楼苍羽宫雅间,出价四万金!” “四万?!”楼下一片哗然。这价格比先前翻了近一倍,显然是势在必得。 柳文昭咋舌:“这温絮雪还真敢出价,他们苍羽宫近来是得了什么机缘?” 凌言望着苍羽宫的方向,指尖在茶盏上轻轻一点,眸色深沉:“要么是真需要这沉水木,要么……是故意搅局。” 他顿了顿,看向柳文昭,“你瞧那签子上的字迹,笔锋凌厉,力透竹背,倒像是温絮雪亲笔所写,看来他对这沉水木确实上心。” 柳文昭凑近窗户,果然见那签子上的字迹张扬,带着股烈火般的锐气,与温絮雪那身火云纹袍倒有几分相似。 此时千尘又扬声道:“苍羽宫四万金,还有更高的吗?” 他目光扫过二楼三楼的窗户,见再无签子飞出,便晃了晃手里的签子,“四万金一次——” “师父,您说会不会有人再跟价?”柳文昭问,眼睛盯着那些紧闭的窗户,像是在期待什么。 凌言摇了摇头:“沉水木虽稀有,却非必需品。四万金已超出它的市价,寻常修士不会做这赔本买卖。” 果然,千尘喊到“四万金三次”时,楼下仍静悄悄的。他“啪”地合上折扇:“成交!恭喜苍羽宫温公子。” 侍者将沉水木收好,准备送往三楼。千尘拍了拍手,小脸上又露出神秘的笑:“接下来这第三件,可得请诸位打起精神了——” 台面再次下陷,升起时,托盘上盖着块黑布,瞧着轮廓不大,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凝重。 雅间里,柳文昭看着那黑布,忽然有些兴奋:“师父,您说这第三件会是什么?会不会比沉水木还稀罕?” 凌言端起茶盏,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只淡淡道:“且看着吧。千雪阁的拍卖,好戏往往在后头。” 千尘见沉水木落槌,小手一拍托盘,黑布揭开时,露出枚拳头大的墨色灵石,石心嵌着缕金线,日光下流转着沉沉光晕。 “第三件,四品墨金灵石。”他晃着折扇道,“内蕴金行灵力,炼剑时融于剑身,可让剑刃自带破甲之力。起拍价三万金。” 楼下顿时沸腾,叫价声此起彼伏,“三万五!” “四万!” 凌言拈着块荷花酥,见柳文昭盯着灵石出神,淡淡道:“墨金灵石性刚,适合铸剑师,咱们用不上。” 柳文昭点头,目光却追着竞价签飞落的弧线,直到那灵石被二楼松月雅间以六万金拍走。 第四件仍是灵石,却是块鸽卵大的青纹石,石身遍布水纹,触手微凉。“三品水纹石,聚水脉灵气,最宜布水阵。” 千尘话音刚落,一楼便有人喊价,二楼也飞出几张签,最终被一楼个蓝袍修士以四万金得去。 凌言自始至终慢条斯理,见柳文昭望着空托盘发呆,便递过块牛乳菱粉糕:“灵石虽重要,却也分属性。你金灵根,日后寻块赤金灵石更合宜。” 柳文昭接过糕点,指尖沾着酥皮,似懂非懂点头。 第五件是面青铜镜,镜面蒙着铜锈,边缘刻着晦涩符文。千尘说这是“窥灵镜”,能照出法器灵韵,辨其真伪。 只是应者寥寥,最终被个斗篷遮面的修士以两千金拍走。 待第六件被侍者端上台,台下霎时静了几分。 托盘上摆着只冰裂纹玉瓶,瓶身莹白,隐约可见内里丹药滚动,瓶口飘出缕极淡的药香,清冽如溪泉过石。 千尘踮脚拿起玉瓶,小手指着瓶身纹路:“诸位修行,最忌什么?” 他故意顿了顿,见众人屏息,才笑道:“莫过于情绪激荡时灵力逆行。怒则气上,喜则气缓,一旦动了肝火,灵力冲塞经脉,轻则天灵盖刺痛,重则天道反噬,修为尽废。” 第372章 拍卖(四) 这话戳中不少人痛处,台下响起低低附和。谁不曾因争斗、急功近利动过气?经脉像被烈火灼烧的滋味,可不是好受的。 “这瓶‘定脉丹’,”千尘扬了扬玉瓶,“出自药神宗护法安语棠之手。别看只有八粒,每粒都以静心草、寒潭莲蕊、冰蚕丝绒炼了九九八十一天。” 他晃了晃瓶子,“服下一粒,半个时辰内灵台清明,纵是雷霆之怒,灵力也会循脉而行,绝不逆行。尤其适合常年处理俗务、易动肝火的修士,或是性子躁烈的晚辈——防患于未然,总好过事后补救。” 台下顿时骚动,有人急问:“真有这般神效?” 千尘挑眉:“安护法的丹术,诸位信不过?”这话一出,质疑声消了,取而代之的是炽热的目光。 “起拍价,两千金!” “三千!”一楼立刻有人喊价。 “五千!” “八千!” 价格如潮水上涨,转眼破万。柳文昭看得咋舌:“这丹药竟比灵石还抢手?” 凌言正蘸着茶水在案上画符,闻言抬眸:“修行如走钢丝,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这定脉丹是保命符,自然金贵。” 说话间,楼下叫价已到三万金。忽然,二楼银月雅间窗口“簌簌”一响,一只白皙的手捏着枚竞价签飞出,竹片打着旋落在台侧。 药神宗弟子捡起呈给千尘,千尘展开一看,眼睛亮了亮:“二楼银月雅间,出价五万金!” “五万?!”楼下倒抽冷气,“不过八粒丹药,值得吗?” 雅间内,柳文昭惊得手里的杏仁酥掉在案上,他转头看凌言,见师尊刚放下狼毫,案上竞价签墨迹未干。 “师尊……”他声音发颤,“您、您竟用五万金买这玉瓶?” 凌言擦了擦指尖墨痕,淡淡道:“嗯,有何不妥?” “可这价格……” “给苏烬买的。”凌言打断他,语气平淡却笃定,“他整日埋在奏折里,朝中文官勾心斗角,武将桀骜不驯,哪日不动气?前次见他袖口沾着血迹,定是又动了肝火伤了经脉。” 柳文昭心头一震,望着凌言清冷淡漠的侧脸。正怔忡间,隔壁清风雅间飞出枚签子。千尘接过扬声道:“二楼清风雅间,出价六万金!” 六万金!台下彻底炸开,连三楼苍羽宫雅间都传来轻响,想来温絮雪也惊了。 柳文昭攥紧袖口,正想问师尊是否要加价,却见凌言拿起张新签,提笔蘸墨,只写了三个字,便随手从窗口扔出。动作行云流水。 药神宗弟子捡起签子,飞步递到千尘面前。千尘看清字迹,折扇“啪”地合在掌心,声音陡然拔高:“银月雅间——点天灯!” “点天灯”三字砸在大厅,霎时鸦雀无声。 谁都知道,点天灯意味着无论对方出多少价,银月雅间都要跟到底,势在必得。为了八粒丹药? 三楼苍羽宫雅间,温絮雪指尖摩挲着沉水木,闻言眉峰微挑:“这银月雅间倒是好大的手笔。” 身旁弟子低声道:“少主,要不要探探底细?” 温絮雪摇头:“不必。敢点天灯的,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有恃无恐。犯不着为瓶丹药结怨。” 楼下清风雅间再无动静。显然,面对“点天灯”的决心,他们退了。 千尘等了三息,见再无签子飞出,便高举折扇:“银月雅间点天灯,定脉丹归银月雅间所有!” 雅间内,柳文昭望着凌言,忽然觉得师尊鬓角那支红梅发簪,在日光下泛着极暖的光。 他拿起块荷花酥,入口的甜香里,竟混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原来清冷如师尊,也会为一人,掷下万金,赌上体面。 凌言似是察觉他的目光,递过杯龙井:“茶凉了,换一杯。” 柳文昭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忽然懂了方才凌言的话——有些东西,比金贵更重要。 窗外,檐角铜铃轻响,楼下的喧嚣渐渐平息,只余下千尘清脆的声音:“接下来,第七件拍品……” 千尘见定脉丹落槌,小手一拍案几,托盘缓缓升起,上头卧着块拳头大的灵石,石身泛着冷冽的银白光泽,细看可见丝丝缕缕的金纹如游蛇般缠绕,日光下流转着刚猛的锐气。 “第七件,四品庚金灵石。”他踮脚敲了敲灵石,声音脆得像金铁相击,“诸位瞧仔细了——” 千尘用折扇柄在石上划了道痕,金纹竟泛起红光,“此石采自昆吾山金脉深处,内蕴庚金之气,性烈刚猛,最合灵脉偏庚金的修士。寻常修士用它辅助修行,可淬体强筋;庚金灵脉者佩在身侧,能引动脉中灵气,化解淤塞,比寻常丹药有效十倍!”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响起抽气声。庚金灵脉本就少见,偏生这类修士最易因灵气过刚伤了经脉,这灵石简直是量身定做的宝贝。 “起拍价,一万金!” “一万五!”一楼立刻有人喊价,声音里带着急不可耐。 “两万!” “三万!” 价格如滚雪团般上涨,转眼便破了五万。 柳文昭望着那灵石,只见银白光泽中透着股迫人的锐气,忽然想起昨夜凌言替他诊脉时说的“灵脉偏滞,需以刚济柔”,心头莫名一动。 正怔忡间,雅间内,凌言已拿起竞价签,狼毫蘸墨,笔走龙蛇写下数字,随手递出窗外。 那只白皙如玉的手刚探出窗,楼下便有人惊呼:“是银月雅间!” 药神宗弟子捡起签子飞步呈上,千尘展开一看,小眉一挑:“二楼银月雅间,出价七万金!” “七万?!”楼下彻底炸开,“这灵石虽好,也不值这个价吧?” “银月雅间到底是谁?定脉丹刚点了天灯,这又来抢灵石?” “你瞧那只手——白皙得没半点茧子,定是哪个宗门的贵少主,挥金如土!” 柳文昭惊得站起身,案上的杏仁酥滚落在地:“师尊,这、这太贵重了……” 凌言放下笔,淡淡瞥他一眼:“贵不贵重,得看值不值。” 话音未落,三楼苍羽宫雅间飞出枚签子,千尘扬声喊道:“三楼苍羽宫,出价七万五!” 温絮雪的声音隔着窗棂传来,带着几分玩味:“银月雅间的朋友,这庚金灵石合我苍羽宫一位长老的灵脉,不如割爱?” 第373章 拍卖(五) 凌言未答,只拿起新签,笔锋一转又是数字。 那只白皙的手再次探出窗,竹签打着旋落下。千尘捡起来一看,眼睛瞪得溜圆:“银月雅间,八万金!” “八万!”楼下倒抽冷气,连千尘都忍不住咂舌,“苍羽宫还跟吗?” 三楼雅间静了片刻,又飞出枚签子:“八万五!” “九万!”银月雅间的签子几乎与千尘的声音同时落下,快得像一道白光。 柳文昭攥紧了拳头,指尖泛白:“师尊,咱们……” “急什么。”凌言打断他,慢条斯理地蘸墨,“这灵石你用得上。” 话音刚落,二楼松月雅间也飞出签子:“九万五!” “十万!”凌言的签子应声而下,墨迹未干便已掷出。 台下彻底沸腾了,众人望着银月雅间的方向,议论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十万金买块灵石?疯了不成!” “这银月雅间到底图什么?难不成也是庚金灵脉?” “瞧这手笔,怕是顶尖宗门的嫡系吧!” 柳文昭呆立原地,只觉心口滚烫。他终于懂了,师尊方才的怔神,原是在看这灵石合不合自己的灵脉。 可十万金……他张了张嘴,话却堵在喉咙里。 千尘扬着签子,目光扫过二楼三楼:“银月雅间十万金,还有更高的吗?” 松月雅间没了动静,苍羽宫也沉寂了。 就在千尘要落槌时,三楼忽然又飞出签子,温絮雪的声音带着笑意:“十一万。银月雅间的朋友,这般抢下去,怕是要伤了和气。” 凌言抬眸,凤眸里掠过一丝冷光,提笔蘸墨,却未写数字,只在签上落下三个字。 那只白皙的手再次探出,竹签划破空气,“啪”地落在台心。 药神宗弟子捡起呈上,千尘看清字迹,倒抽一口冷气,折扇“唰”地展开遮住半张脸,声音都发颤:“银月雅间——点天灯!” “点天灯”三个字砸在大厅,比惊雷还响。连檐角的铜铃都似被震得哑了声,整个千雪阁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谁都没想到,短短半个时辰,银月雅间竟为两件拍品点了天灯!先是定脉丹,再是庚金灵石,这手笔,这决心,简直闻所未闻。 三楼苍羽宫雅间内,温絮雪捏着沉水木的手猛地收紧。 “少主?”弟子小心翼翼地问。 温絮雪盯着银月雅间的方向,眸色沉沉:“罢了,让他,去探探那里面的几个人什么来头。” 楼下再无签子飞出。千尘高举折扇,声音带着颤意:“银月雅间点天灯,庚金灵石归银月雅间所有!” 雅间内,柳文昭望着凌言,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师尊……为何……” “昨日替你诊脉,说你灵脉有淤,需以庚金之气冲开。”凌言收起狼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这灵石来得巧,正好合用。” 他顿了顿,见柳文昭仍怔着,忽然轻扯嘴角,露出极淡的一抹笑意:“怎么?不高兴?” “不是!”柳文昭慌忙摇头,鼻尖发酸,“只是……太贵重了……” “能用钱解决的事,算什么贵重。”凌言端起茶盏,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你的灵脉,比这十万金要紧得多。” 柳文昭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声音带着炼气期修士特有的青涩颤抖:“师尊,我……我才炼气期,这般贵重的庚金灵石……弟子实在受之有愧。”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您先前为师兄掷下五万金,如今又为弟子……” 凌言放下茶盏,瓷盖与杯身相碰,发出清脆一声。他抬眸看向柳文昭,凤眸里没什么波澜:“我昨日便说过,你灵气滞涩,虽已炼气,却根基不稳。” “待日后结婴,庚金灵脉若未能理顺,必会因属性相冲导致灵力暴虐,届时便是凶险万分。这灵石不是给现在的你,是给将来要结婴的柳文昭。”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轻叩声,伴着药神宗弟子恭敬的嗓音:“公子,您拍得的庚金灵石送到了。” 凌言瞥向柳文昭:“去开门。” 柳文昭应声起身,刚拉开门,便见那弟子捧着个锦盒,脸上堆着笑,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里瞟。 待看清凌言时,他目光在凌言右耳那枚泛着银泽的琉璃耳坠上顿了顿,又扫过他无名指上那枚温润的白玉指环,虽只是一瞬,却被凌言尽收眼底。 凌言从袖中摸出一叠金叶子,放在案上,声音平淡:“清点一下。” 那弟子慌忙应着,视线却仍忍不住往凌言身上溜。 柳文昭已察觉不对,眉头微蹙,正欲开口,却听凌言忽然道:“慢着。” 那弟子动作猛地一顿,脸上的笑僵了僵:“公子,这是何意?” 凌言端坐着,指尖捻起一片金叶子,慢悠悠道:“千雪阁的规矩,侍者不得窥探买主样貌,更不得私传消息,对吧?” 那弟子脸色微变,强笑道:“公子说笑了,小的怎敢坏规矩?” “哦?”凌言抬眸,凤眸里寒光一闪,“那温絮雪给了你什么好处,竟让你敢冒着被千雪阁逐出去的风险,替他打探我的底细?” 这话如惊雷落地,那弟子浑身一震,额头瞬间冒出汗来。 柳文昭听得心头火起,“唰”地抽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那弟子咽喉,怒声道:“竟敢动歪心思,活腻了不成!” 剑刃泛着冷光,那弟子吓得腿一软,却仍嘴硬:“公子、公子怕是误会了!小的只是……只是第一次见公子这般气度,一时看呆了……” “误会?”凌言猛地挥手,一股无形灵力撞在门板上,“砰”的一声,房门重重关上,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雅间内气压骤降,那几个随行的药神宗弟子吓得瑟瑟发抖,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们虽修为不高,却也能感觉到凌言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有多醇厚,绝非寻常修士能及。 凌言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为首的弟子:“说吧,温絮雪让你探什么?” 那弟子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忽然暴起,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枚银针,直刺凌言面门!“找死!” 柳文昭惊喝一声,挥剑便要格挡,却见凌言眸中寒光一闪,身形未动,只轻飘飘拍出一掌。 那掌看似无力,落在弟子胸口时,却爆发出惊人的气劲——“噗”的一声,那弟子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硬生生撞破窗棂,“哗啦”一声,带着碎木从二楼摔了下去,重重砸在拍卖台上! 第374章 窥伺 此时拍卖台上正摆着第九件拍品,千尘刚要开口介绍,冷不防被从天而降的人砸了个正着,吓得往后一跳,手里的折扇都掉在了地上。 他抬头望去,只见银月雅间的窗户破了个大洞,冷风呼呼往里灌。 “这、这是……”千尘指着那洞,吃惊的看着。 话音未落,一道白衣身影从破窗处飞身而下,衣袂翻飞如流云,正是凌言。 他未着斗篷,清冷的面容在日光下毫无遮掩,凤眸微沉,带着尚未平息的愠怒。落地时身形稳稳,连发丝都未曾乱了半分。 人群中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惊呼声—— “这、这不是昭明王朝的皇帝南宫言吗?!” “是凌言!青鸾剑尊凌言!” “天呐,真的是他!凌霄阁前任执法长老,后来去了镇虚门做护阵长老,如今竟是人界帝君……” “怪不得出手这么阔绰!原来是他!” “难怪敢两度点天灯,这等身份,这等修为,谁能比得过?” “可他怎么把人打下来了?这药神宗弟子是惹到他了?” 议论声嗡嗡作响,千尘脸色发白,他虽道法精深,却也知道自己绝非凌言对手—— 这位可是横跨多个顶尖宗门的人物,修为深不可测,恐怕早已超越宗师境界。 千尘连忙捡起折扇,拱手作揖,语气恭敬得不能再恭敬:“帝君……三楼消消气,是属下管教不严,惊扰了您。我这就让阁主亲自来给您赔不是……” 他见凌言没说话,只是冷冷盯着台上昏迷的弟子,赶紧给旁边几个药神宗弟子使眼色。 一个弟子会意,拔腿就往后堂跑,想来是去请千雪阁阁主了。 另外两个弟子慌忙上前,躬身道:“帝君请,三楼雅间已备好清茶,您先移步歇息,此事我们必定严查!” 凌言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台下噤若寒蝉的众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千雪阁:“本座今日只想安静拍几件东西,不想有人拿规矩当摆设,更不想有人在背后搞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顿了顿,看向千尘:“管好你的人。” 千尘连连点头:“是是是,帝君教训的是,在下一定严加管教!” 凌言这才转身,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跟着那两个弟子往三楼走去。柳文昭提着剑,快步跟上。 拍卖台上,千尘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那昏迷的弟子,又看了看银月雅间的破窗,今日这拍卖会,怕是要出大事了。 三楼苍羽宫雅间内,温絮雪的几个弟子正围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话音里的慌乱。 “少主,这次真是捅了娄子了!”一个穿绯红劲装的弟子急得额头冒汗,“谁能想到银月雅间里竟是南宫帝君?早知道是他,借咱们个胆子也不敢让那药神宗弟子去窥探啊!” 旁边另一个弟子连连点头,手指无意识绞着腰间的赤红穗子:“是啊少主,他竟还真敢动手!这要是追究起来……虽说咱们只是让那弟子留意动向,没明着指示他动手,可这种事哪说得清?” “别说南宫言现在是人界帝君,单是他镇虚门护阵长老的身份,咱们苍羽宫也惹不起啊!” 第三个弟子脸色发白,声音发颤,“他座下两个弟子,一个是镇虚门少主霍雨桓,天梯问鼎的魁首,另一个更是名声大噪的苏梓宸苏宗师,那可是九尾天狐!听说……还是他道侣!” 温絮雪身着赤红镶金边的衣袍,此刻手指紧紧攥着窗棂,指节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悸,冷声道:“慌什么?不过是探探底细,他还能凭这个掀了咱们苍羽宫不成?” 话虽如此,他眼底的忌惮却藏不住。正说着,雅间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带着无形的威压,一步一步似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凌言已上了三楼,白衣胜雪,墨发如瀑,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寒气。 他神情冷漠,凤眸微眯,路过苍羽宫雅间时,脚步陡然顿住。 “温絮雪。”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般刺进雅间,“你爹温不照那个废物,在下修界靠收买人心混个第一门派,很是光荣么?” 雅间内瞬间死寂,温絮雪猛地抬头,脸色铁青。 凌言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目光如刀:“这点子心思全用在旁门左道上,就这么拿不出手?你们背地里做的那些勾当——私贩禁术、勾结魔道修士,当真以为能永远瞒下去,不会被捅破么?” 他向前半步,无形的灵力威压让雅间的窗纸都微微震颤:“当年镇虚门在下修界做第一门派时,也不曾像你们这般丢人现眼!” “敛财、窥探、玩阴的,”凌言冷哼一声,声音里满是不屑,“下修界的风,还当真是恶劣如此!” 温絮雪猛地站起身,赤红衣袍下摆扫过案几,带倒了一只茶盏,“哐当”一声碎裂在地。 他死死盯着门外的凌言,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是没敢说什么狠话——以凌言的修为和地位,要捏死苍羽宫,跟捏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旁边的弟子更是吓得大气不敢出,衣襟都被冷汗浸湿了大半,只盼着这位煞星赶紧走。 凌言看都没再看雅间内一眼,转身便走,白衣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直到那股迫人的威压彻底散去,苍羽宫雅间里的几人才敢大口喘气。 温絮雪跌坐回椅子上,抬手抹了把脸,衣袖下,手还在微微发颤。 “少主……”一个弟子小心翼翼地开口。 “闭嘴!”温絮雪低吼一声,眼底满是惊惧和不甘,“传我命令,让底下人都收敛些,最近……千万别招惹镇虚门的人!” 走廊另一头,柳文昭快步跟上凌言,看着凌言挺拔的背影,只觉得方才那番话掷地有声,震得他心口发烫。 三楼尽头的雅间门被推开,里面早已备好热茶,氤氲的热气中,凌言坐下时,白衣上沾染的些许寒气,才渐渐消散了些。 柳文昭将佩剑归鞘,看着凌言端起茶盏的手稳如磐石,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头的疑惑,声音放轻了些:“师尊……您刚才在楼下那般动怒,还将人打飞出去,是不是……太张扬了些?” 第375章 人傻钱多凌宗师(一) 凌言吹了吹茶沫,眸色淡淡:“我不把他打飞出去,苍羽宫那群人能消停?若是轻轻放过,往后只会有更多双眼睛盯着咱们。” 他指尖在杯沿划过,“杀鸡儆猴,总比日日被苍蝇围着强。” 柳文昭这才恍然,却又被另一件事牵住心神,犹豫着问:“师尊方才说……要找的人是找不着了?您说的是江不渡前辈的徒弟?” “嗯。”凌言颔首,语气沉了几分,“江不渡销声匿迹近百年,当年他座下唯一的亲传弟子也跟着没了踪迹。本以为千雪阁这场拍卖会藏龙卧虎,或许能钓出些线索,如今看来,是我想多了。” 他放下茶盏,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苍羽宫这一闹,就算真有知情人,此刻也该藏得更深了。” “那……师尊找江前辈的徒弟做什么?”柳文昭追问,他听说过江不渡名号,曾以一手丹术冠绝中修界的药宗。 凌言指尖摩挲着无名指上的白玉指环境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找到他徒弟,才能顺藤摸瓜找到江不渡本人。” “江不渡手里,或许有能解我身上诅咒的法子。” “诅咒?”柳文昭心头一紧,“是……是什么诅咒?” 凌言刚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轻叩声,伴随着一道略显苍老却异常恭敬的嗓音:“帝君,千雪阁阁主,特来赔罪。” 凌言与柳文昭对视一眼,凌言淡淡道:“进来。” 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位身着墨色锦袍的老者,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正是千雪阁阁主。 他进门便对着凌言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帝君恕罪!不知帝君大驾光临,让底下人冲撞了您,是老朽管教不严,罪该万死!” 凌言没起身,只淡淡看着他:“不必多礼,千雪阁的规矩,总不能坏在旁人手里。” 阁主连忙应道:“是是是!帝君教训的是!那药神宗的弟子和苍羽宫的人,我已经让人看押起来!” 他说着,又赔笑道,“今日拍卖会还剩最后一件拍品,是柄神武,老朽亲自给帝君介绍。这神武是阁里弟子从秘境带回来的,不算什么稀世珍宝,若帝君有兴趣,属下斗胆赠与帝君,权当赔罪了。” 凌言挑眉:“神武?” 阁主连忙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长匣,双手捧着呈上:“正是。此剑名‘碎星’,虽不及帝君的流霜剑威名赫赫,却也是上古陨铁所铸,能斩三阶以下妖兽不沾血,对魔气亦有克制之效。” 柳文昭凑过去看,只见匣中长剑通体乌黑,剑鞘上嵌着几颗细碎的星纹,隐隐有流光转动,确实是柄好剑。 凌言瞥了一眼,语气平淡:“不必了。千雪阁做生意,讲究的是公平,我若平白受了你的礼,反倒坏了规矩。” 他顿了顿,“拍卖会继续吧,该是什么价,便是什么价。” 阁主愣了愣,随即连忙点头:“是是是!帝君说的是!那老朽这就去安排,保证不让任何人再惊扰帝君。”说罢又深深一揖,才捧着剑匣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柳文昭忍不住问:“师尊,为何不要?” 凌言端起茶盏,热气模糊了他的侧脸:“一柄剑而已,虽是神武,灵气被蚕食的极弱,顶多是比凡器结实一点。” 楼下的喧嚣稍歇,千尘清了清嗓子,那略显稚嫩的嗓音透过灵力传遍阁楼每一个角落,带着刻意拔高的郑重:“诸位,今日拍卖会已近尾声,接下来要呈上的,便是压轴之品——神武‘碎星’。” 话音落时,两名身着青衫的侍女托着长匣缓步上前,紫檀木匣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边角裹着鎏金,尚未开匣便已透出几分不凡。 千尘走上前,指尖轻抚过匣面,孩童般的面容上难得露出几分肃穆:“此剑乃是三个月前,我阁弟子于北漠‘陨星渊’秘境所得,经数位鉴宝长老合力查验,确认为上古陨铁锻铸而成。” 他抬手按住匣锁,灵力微吐,只听“咔”的轻响,长匣应声而开。 刹那间,一道沉凝的乌光自匣中漫出,虽不刺目,却带着一股久经岁月的苍劲。 剑身通体如墨,不见丝毫杂色,唯有剑鞘上镶嵌的七颗星纹石隐隐流转,似有星辉在石间缓缓游走。 千尘小心捧起长剑,手腕轻抖,剑身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残影,竟未带起半分风声:“诸位请看,此剑虽沉,却锋锐无匹。更奇的是这星纹——” 他屈指在剑鞘上轻叩三下,那七颗星纹石骤然亮起,淡银色的光晕沿着纹路蔓延,竟在剑身上勾勒出一幅微缩的星图。 “此纹能引天地清气,斩妖兽不沾血污,实是因清气自涤;而对魔气的克制之效,更是经过实战验证,修仙界近来不太平,得此剑者,无异于多了一道护身符。” 台下顿时起了骚动,有人忍不住扬声问道:“千尘先生,此物起价多少?” 千尘折扇轻摇,报出数字:“上品灵石五百颗,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五十颗。” “六百!”立刻有人应价,声音来自二楼东侧的雅间。 “七百!”西侧雅间不甘示弱。 “八百!”一楼前排一位身着锦袍的中年修士猛地起身,面色急切。 价格如潮水般攀升,不过片刻便突破了千颗上品灵石。 千尘眼角的余光不住往三楼瞟,见那扇紧闭的窗始终未动,心里正打鼓,忽听二楼传来一个清冷女声:“一千五百颗。” 全场瞬间安静,一千五百颗上品灵石,已是寻常修士十几年都难聚的财富。 就在千尘准备落槌的瞬间,三楼雅间内,凌言已站起身。 白衣拂过椅面,带起一缕轻尘,他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语气平淡:“留在这里也无益,回去吧。” 柳文昭应声“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楼下那柄“碎星”上掠去。 方才离得近,只觉灵气寡淡,此刻在千尘灵力催动下,星纹流转间竟有种奇异的韵律。 这细微的走神没能逃过凌言的眼睛。他回头看了眼柳文昭,眉梢微挑:“你想要?” 柳文昭一愣,连忙低下头:“弟子只是觉得……星纹奇特,并无他意。” “罢了。”凌言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买给你玩吧。” “玩?”柳文昭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师尊!这可是神武!就算灵气弱些,也不是用来玩的啊!您……您莫不是被苍羽宫那伙人气糊涂了?” “废什么话。”凌言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个储物袋,袋身用玄纹布缝制,边角绣着暗金色的云纹,一看便知非凡品。 他随手丢给守在门口的弟子,“上品极佳灵石一千颗,去把那剑取来。” 第376章 人傻钱多凌宗师(二) 那弟子接住储物袋,只觉入手沉甸甸的,袋口泄露的一丝灵气就让他心神剧震—— 上品极佳灵石!这石头哪个修士能有百颗都是罕见了! 他僵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袋口,半天没敢动,只觉得喉咙发紧:“君、帝君……这、这是……” “去。”凌言语气微沉。 “是!是!”弟子如梦初醒,抱着储物袋踉跄着往楼下跑,脚步都带着飘。 凌言转身走到衣架旁,取下狐裘披上。 柔软的狐毛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只是那双凤眸里依旧没什么温度:“走吧。” 柳文昭望着凌言的背影,心里直犯嘀咕—— 神武当玩意儿,也就师尊能干出这种事。 楼下拍卖台上,千尘正准备喊出“成交”,就见方才在三楼候命的弟子疯了似的冲过来,趴在他耳边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千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滚圆,手里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难以置信地扯住弟子的衣袖,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一千颗……上品极佳灵石?还、还说是买给徒弟玩的?” 弟子被他拽得生疼,连连点头:“是、是帝君亲口说的!让弟子赶紧把剑送上去!” 千尘踉跄着后退半步,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耳朵,仿佛没听清这石破天惊的话。上品极佳灵石! 一颗便能抵百颗上品灵石,一千颗……这简直是把一座灵石矿丢出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捡起折扇,对着台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里却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诸、诸位……稍安勿躁。” 众人正屏息等着结果,见状都疑惑地看向他。 千尘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神武‘碎星’……已被三楼贵客拍下。” 他顿了顿,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今日拍卖会,到此结束。” 台下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议论声—— “三楼贵客?是那位帝君?” “一千五百颗上品灵石都没拿下?他到底出了多少?” “听说是……一千颗上品极佳灵石!还说是给徒弟玩的!” “嘶——这手笔,不愧是帝君!” 议论声中,千尘望着三楼那扇紧闭的门,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今日这场拍卖会,当真是开了眼了。 而此时,三楼雅间的门被推开,凌言披着狐裘走在前面,柳文昭亦步亦趋地跟着,怀里捧着那柄刚取来的“碎星”。 冷风卷着暮色从走廊吹过,拂起凌言的衣袂,他脚步未停,仿佛身后的喧嚣与他毫无干系。 柳文昭低头看着怀里的剑,指尖划过冰凉的剑鞘,忽然觉得,师尊或许根本不是气糊涂了。 对他而言,所谓神武,所谓灵石,大抵都不及一句“你想要”来得重要。 寒风卷着碎雪沫子,往人脖颈里钻。暮色早早就压了下来,东渡城的街面结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 千雪阁的方向还不时涌出行人,个个裹紧斗篷,帽沿压得低低的,显然是不想让人认出身份—— 毕竟今日这场拍卖会,实在太过惊心动魄。 城中央那家“迎客来”客栈外,两串红灯笼在风里晃悠,灯笼穗子上凝着白霜。女掌柜正倚着门框嗑瓜子,一身湖蓝色棉裙外罩了件驼色短袄,领口袖口都滚着细密的白绒,衬得她眉眼活络。 她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鬓边斜插支银流苏步摇,说话时流苏轻轻晃,带着股爽利劲儿。 “柱子,把炭盆再添两把,”她往千雪阁的方向瞥了眼,吐掉瓜子壳,声音脆生生的,“没瞧见路上的人都缩着脖子?等会儿那帮贵客出来,一进咱店就得喊暖和,这第一印象得做足了。还有那瓜子,每桌都给我摆上盘新炒的,要原味的,别搁糖,贵人多半不爱那腻歪味。” 旁边的小伙计柱子正搓着手哈气,连忙应着:“哎,掌柜的,这就去。” 话音刚落,就见街口拐过来两个人。都是玄色斗篷,斗篷下摆扫过冰面,带起细碎的雪粒。 前面那人步子沉稳,帽沿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腰间悬着个暗纹锦囊—— 那料子是千雪阁独有的云锦,针脚里还嵌着细碎的银线,在昏光里闪着微光。 女掌柜眼睛“唰”地亮了,手里的瓜子壳都忘了吐。 千雪阁的锦囊!能从那儿出来还带着这物件的,要么是拍了宝贝,要么是送了重礼,哪一个不是腰缠万贯的主儿? 她当即直起身,拍了拍袄子上的瓜子屑,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热络笑,快步迎上去。 “二位公子,”她声音里带着点暖意,像刚温过的酒,“瞧这风雪,冻坏了吧?是打尖还是住店?咱这店虽不大,可炭火足,被褥都是今儿刚晒过的,暖烘烘的比家里还舒坦。” 她眼尖,瞥见后面那人怀里抱着个长条物件,外面裹着厚绒布,看形状像是柄剑,心里更有底了—— 能在千雪阁拍兵器的,道行定然不浅,出手必不会寒酸。 前面的凌言没抬头,斗篷下的呼吸平稳,显然懒得应付这些寒暄。 他只抬手,从袖中摸出个小布包,往柜台一放。 布包散开,滚出三枚金叶子,边缘磨得光滑,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金光。 女掌柜的眼睛瞪得更圆了,这手!从斗篷里露出来的手腕细而白,指尖修长,尤其是无名指上那枚白玉指环,质地通透得像浸在水里,迎着光能看见里面淡淡的流云纹—— 这哪是凡品?怕不是羊脂玉里的极品“暖玉”? 她指尖都有点发颤,连忙将金叶子收进柜台抽屉,窸窸窣窣摸出两把铜钥匙,递过去时笑得更殷勤了:“二位公子爽快!正好剩两间上房,朝南的,窗明几净,炭火我让柱子这就去烧得旺旺的。” 钥匙柄上刻着“天字甲”“天字乙”,是客栈里最好的房间。 她又凑近半步,声音放软了些:“吃食呢?咱后厨刚炖了羊肉汤,加了当归枸杞,驱寒暖身最是合适。是给您送进房里,还是去雅间吃?雅间清静,还能赏街上的雪景。” 凌言终于掀了掀帽沿,露出一点冷白的下颌,声音隔着斗篷传出来,带着点被寒风冻过的清冽:“外面吃。” “好嘞!”女掌柜立刻应声,侧身引着路,“这边请,雅间就在东头,挡风,我让后厨先上两碟开胃小菜,羊肉汤马上就好!” 第377章 客栈 雅间不大,却收拾得雅致。临窗摆着张梨花木桌,桌上铜盆里炭火正旺,映得四壁都暖融融的。 窗外是条主街,暮色已浓如墨,沿街灯笼次第亮起,红光透过雪幕,在结冰的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晕。 檐角垂着冰棱,被风一吹叮当作响,偶尔有裹着斗篷的行人匆匆走过,靴底碾过积雪,发出簌簌的轻响。 凌言解了斗篷搭在椅背上,他在窗边坐下,执起青瓷茶盏,指尖沾着点寒气,却不妨碍那姿态闲淡——仿佛窗外风雪、楼内喧嚣,都入不了他的眼。 柳文昭将“碎星”小心靠在墙角,他刚坐下,就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一群人拥着进了客栈,斗篷上还沾着雪沫子,摘了帽兜便往大堂角落凑,显然也是从千雪阁出来的。 “今儿可真是开了眼了!”一个络腮胡汉子往炭盆边凑了凑,搓着手道,“谁能想到南宫言会亲自去千雪阁?苍羽宫那温絮雪也是胆肥,初出茅庐就敢捋虎须,还派人去窥探容貌——他当南宫言是寻常宗师?” 旁边个白面书生模样的人呷了口热茶,嗤笑一声:“谁说不是呢?那药神宗弟子被一掌从二楼打下去,听说还是自找的,先动的手。” “啥?跟南宫言动手?”另一个灰衣人瞪大了眼,“这小子脑子被门夹了?南宫言可是天下第一宗师,别说动手,就是给他递剑都得掂量掂量!” “谁知道呢?”络腮胡嘿嘿笑,“许是给的好处太诱人?不过话说回来,他今儿拍那三样东西,手笔也太吓人了!那数儿,够千雪阁半年不开张了吧?” “你说千雪阁阁主真敢收?”白面书生挑眉,“我估摸着,早私下把金叶子和灵石退回去了——谁敢真拿南宫言的钱?” “未必。”灰衣人摇头,“千雪阁做的是天下生意,哪能随便赔本?再说他自己点了两次天灯,规矩就是规矩……倒是最后那神武‘碎星’,一千颗极品灵石啊!”他咂咂嘴,“什么概念?我修了三十年,手里也才两颗!” “可不是说……买给他徒弟玩的?”个年轻些的接口,眼睛亮晶晶的,“我瞧见那小子从二楼下来了,十五六岁的样子,瞧着就是养尊处优的公子,莫不是哪个大宗门的少主?” “少主?”络腮胡挤眉弄眼,压低了声,“我倒觉得,像他养的小情人……” “哦?这话怎么说?”周围人都凑了过去。 “你们忘啦?镇虚门的苏梓宸,当年也是他徒弟,后来成了他道侣,不也生得极好看?”络腮胡笑得暧昧,“他多少年没收徒弟了?突然领这么个俏生生的小子在身边,还一掷千金买神武给他玩……嘿嘿,这里头的门道,还用说?” “也是。”白面书生点头,“一般长得绝色的,不是断情绝爱,就是断袖。南宫言那张脸,啧啧,天下找不出第二张,是断袖也不稀奇。” 柳文昭起初听着脸红,手都攥紧了茶杯—— 他们说自己是“小情人”,倒像是被人指着鼻子骂,可听到后面,竟扯到凌言的名声,说什么“断袖”“养情人”,那话脏得像淬了毒的冰棱,直往人心里扎。 “砰!” 他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都震得跳了跳。少年人眼里冒着火,霍然起身:“师尊!这帮狗东西胡编乱造,我去割了他们的舌头!” 说着就要往楼下冲。 “坐下。” 凌言的声音平平淡淡,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没掀起波澜,却让柳文昭的脚步生生顿住。 他回头看,凌言正望着窗外,眸光落在远处灯笼的红光里,没什么情绪:“何必在意旁人如何说。” “可是师尊!”柳文昭急得脖子都红了,“他们怎么说我,我不在乎!但他们不能这么糟践您的名声!” 他敬凌言如神祗,见不得旁人对他有半句不敬,更何况是这般龌龊的揣测。 凌言终于转过头,凤眸里映着炭盆的微光,竟难得带了点浅淡的暖意。 他抬手,指尖在柳文昭发顶轻轻敲了敲,语气依旧轻缓:“我修的是心,不是旁人的嘴。他们说什么,与我何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楼下还在聒噪的人群,淡淡道:“再者,嘴长在他们身上,舌头割得完么?” 柳文昭被他敲得一怔,火气消了大半,却还是攥着拳嘟囔:“可……可就是气不过。” “气不过,便多练剑。”凌言将自己的茶盏推给他,“等你能一剑震住这满城议论,自然没人敢再说闲话。” 柳文昭刚气鼓鼓地坐下,手还攥着拳,雅间的木门就被轻轻敲响,伴着店小二清亮的吆喝:“二位客官,菜来喽!” 门被推开时,一股混着肉香、酒香和甜香的热气涌了进来,驱散了檐角漏进来的些许寒气。 店小二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肩上搭着块抹布,双手稳稳端着个红漆托盘,托盘里层层叠叠摆着七八样菜,碗碟碰撞出细碎的响。 “您瞧这金钱肚,”他把托盘往桌上一放,麻利地摆开碗筷,指着个青花大碗道,“用老卤浸了三个时辰,又用炭火煨得酥烂,配着蒜泥吃,绝了!” 那金钱肚切得薄如纸片,酱色油亮,边缘还泛着点琥珀光。 旁边个白瓷盘里盛着炸鹌鹑,油色金黄,翅尖还微微翘着,撒了层细白的椒盐。 再过去是盆烧牛肉,块头方正,汤汁浓得挂在肉上,红亮里透着点酱色。 “这酒酿蒸鸭是咱后厨的拿手,”店小二又指着个荷叶包,揭开时蒸腾的热气裹着酒香飘出来,鸭肉白净,皮肉间渗着点琥珀色的酒酿汁,“用的是本地填鸭,蒸得脱骨,老人小孩都爱吃。” 小碟子里的蟹肉小饺玲珑剔透,皮儿薄得能看见里面粉白的蟹肉,旁边摆着醋碟,酸香勾人。 牛骨髓茶汤盛在粗瓷碗里,奶白的汤面上浮着层油花,撒了把翠绿的葱花,热气氤氲里能瞧见碗底软滑的骨髓。 炙羊肉切得大片,肥瘦相间,蘸料是用腐乳、麻酱调的,盛在个描金小碟里。 旁边两盏细瓷碗,一碗是鸡蛋奶羹,嫩得像水,上面撒了层桂花,一碗是阳春白雪糕,雪白的糕体上嵌着几颗殷红的枸杞。 最后摆上来的是冰糖燕窝羹、糍粑糖水和蒸粉果。燕窝羹清亮,冰糖在碗底沉着,糍粑裹着黄豆粉,旁边摆着红糖浆,粉果是水晶皮,里面的笋丁、肉末隐约可见,透着点油光。 凌言执起木筷,夹了块烧牛肉,慢慢嚼着。 他吃饭向来安静,咀嚼声都轻,只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眉眼在炭火光里显得格外平和。 第378章 临沂之行(一) 楼下的议论声不知何时换了话题,一个苍老些的声音响起,带着点忧心:“听说了吗?临沂那边出了旱魃。” “怎么没听说?”另一个声音接道,“那边是下修界,归青云殿管的,听说死了好几个青云殿的弟子了,周围的部落都空了好几个,尸骨都没人收。” “中修界没派人去?”有人问。 “中修界?”先前那声音嗤笑一声,“那帮人眼高于顶,下修界的事,不是天塌下来,谁肯挪窝?青云殿就算求到门上,他们也未必肯应。” “那就让那旱魃这么杀下去?”个年轻声音急道,“临沂城离这儿不算远,真让它闹起来,还不得成了空城?” “谁知道呢。”苍老的声音叹了口气,“青云殿底子薄,怕是还能挺几日,等挺不下去了,中修界的人或许才肯出手吧……” 柳文昭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远处漆黑的夜空,方才被压下去的火气没了,心里反倒沉甸甸的。 旱魃他听说过,是极凶的邪物,所过之处赤地千里,生人遇之即死,尤其对修为低微的修士和凡人来说,简直是灭顶之灾。 他转过头,看着凌言,声音低了些:“师尊……旱魃……那么多人死了……” 凌言刚夹起一块蟹肉小饺,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眸看他。 少年人的眼里满是不忍,像有团火在烧,却又带着点无力——他修为尚浅,就算想做什么,也未必能成。 凌言将小饺送进嘴里,慢慢咽下,又喝了口茶,茶汤清冽,压下了口中的鲜香。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敲了敲,声音依旧平淡:“明日,我们去看看。” 柳文昭的心像是被炭火烘了下,忽的暖起来。眼底先亮起来,像落了星子——去临沂,意味着还能跟着师尊,不必立刻分开。 这一路从千雪阁出来,虽只短短两日,可与师尊并肩走在风雪里,听他说句话,甚至只是看他沉默的侧影,都让他觉得心里填得满满当当。 可这雀跃没撑过片刻,就被另一重忧虑压了下来。 他望着凌言执筷的手,那手骨节分明,拈着玉色瓷筷时稳得很,可却莫名想起典籍里写的旱魃模样—— 青面獠牙,身绕疫气,所过之处草木枯焦,修士的法器沾了那邪祟之气都要失灵。 “师尊,”他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尾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那旱魃……会不会很难对付?” 他指尖不自觉攥紧了锦袍下摆,方才亮起来的眸子又蒙上层忧色。 青云殿的弟子死了好几个,连部落都空了,可见那邪物凶戾得很,凌言修为虽深,是宗师,可旱魃是积年凶煞,非寻常妖邪可比,万一……万一有个闪失呢?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用力按下去,可心还是突突地跳,像揣了只慌惶的兔子。 凌言正夹起一块阳春白雪糕,糕体雪白,沾着点桂花蜜,闻言,他抬眸看了柳文昭一眼,少年人眉头微蹙,嘴唇抿着,眼里的担忧藏不住。 他将糕点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甜味在舌尖漫开。“不清楚,”凌言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要看具体情况。” 他顿了顿,见柳文昭还蹙着眉,便又添了句:“旱魃虽凶,却也有其克星。再者,去看看,未必就要动手。” 柳文昭这才松了点眉,可心里那点担忧没全散。他知道凌言从不说大话,可他就是忍不住担心—— 担心那邪物太厉害,担心师尊会累着,甚至担心临沂那边的疫病气体会沾到师尊身上。 他低下头,用小勺舀了口鸡蛋奶羹,温热的甜滑滑进喉咙,却没压下心头那点涩。其实他更想说的是“师尊,要不不去了吧”,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凌言决定的事,轻易不会改,更何况,他肯去,原也是因着楼下那句“那么多人死了”。 他偷偷抬眼,看凌言正望着窗外。风雪不知何时小了些,檐角的冰棱不再叮当响,只有远处灯笼的红光,在雪地上铺了片暖融融的晕。 侧脸在红光照耀下,清俊得像幅水墨画,睫毛很长,垂着时投下点淡淡的影。 他舀起一勺燕窝羹,递到凌言面前的碟子里,小声道:“师尊,吃这个,暖身子。” 凌言转过头,看了眼碟子里的燕窝,没推辞,伸手接了。 指尖不经意碰到柳文昭的勺沿,两人都顿了下,柳文昭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耳尖悄悄红了。 雅间里一时静了,只有炭火偶尔的轻响,和窗外远处传来的零星脚步声。 柳文昭的心,一半悬着旱魃的凶名,一半却又被这片刻的安静填得软软的—— 能这样跟他待着,哪怕前路有凶险,也值得。 凌言回了天字甲房时,檐外的风雪已彻底歇了,只余灯笼的红光在窗纸上投下片暖融融的晕。 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梨花木榻靠着墙,榻前小几上摆着盏铜灯,灯芯燃得极缓,光晕淡淡的,刚够照亮半面墙。 他解了狐裘搭在榻边的衣架上,伸手从袖中摸出枚传音花,那花是淡紫色的,花瓣薄如蝶翼,是用灵犀草炼制的法器,能将话语传至特定之人的识海。 指尖轻轻捏着花瓣,他垂眸,清冽的嗓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什么:“苏烬,临沂出现旱魃,我需去一趟。” 顿了顿,他指尖摩挲着微凉的花瓣,又添了句:“江不渡的消息仍未找到,勿念。” 话音落,他轻轻往花瓣上吹了口气。那传音花便如活物般颤了颤,顺着气流飘起,穿过窗隙时化作点点荧光,须臾便消散在夜色里。 做完这些,他才转身去了内间。 铜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汽,他净了手脸,动作不疾不徐,褪去外袍后只着件月白中衣,躺上榻时,被褥上还留着白日晒过的空气,混着他身上惯有的梅香,在静谧的房间里漫开。 不过片刻,榻上便响起匀净的呼吸声。他向来睡得沉,一旦安歇,便如沉在深海里,外界的一切都扰不了。 隔壁天字乙房,却亮着灯。 柳文昭坐在榻边,背脊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帐顶的云纹刺绣。 铜灯的光晕在帐幔上晃,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上,像个局促不安的剪影。 满脑子都是昨晚在雅间的情景。 凌言侧过身,手臂环住他腰的瞬间。那点微凉的触感,像烙铁似的,至今还烫在腰侧。 他甚至能清晰记起凌言发间的青丝蹭过下颌的痒,颈窝处感受到的、属于凌言的温热呼吸。 “苏烬……” 他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喉间发紧。凌言梦里念的是这个名字。 第379章 临沂之行(二) 可即便是错认,那片刻的亲近也是真的。 凌言的头埋在颈窝时,鬓角的碎发扫着他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那不经意擦过唇角的柔软,像花瓣落上水面,轻得让人不敢呼吸,却又烫得他心口发颤。 那时他浑身燥热,像揣了团火,连指尖都在发抖。 他明明知道自己不该有妄念,凌言是师尊,是遥不可及的山巅雪,可心脏就是不听话地狂跳,跳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傻子……”他抬手按在发烫的耳尖上,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他算什么呢?不过是个刚被收在身边的徒弟,论资历,论情谊,哪能跟苏烬比?凌言梦里念着的,记挂的,从来都是他。 可……可昨晚那怀抱是真的,那呼吸是真的,那梅香缠绕鼻尖的悸动,也是真的。 哪怕只是被错认成另一个人,哪怕这温存短得像指间沙,于他而言,也已是偷来的珍宝了。 他慢慢躺倒,将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似乎还残留着点淡淡的皂角香,是客栈新换的,却让他莫名想起凌言中衣上的味道—— 清冽里带着点暖,像雪后初晴的梅枝。 翻了个身,他盯着窗纸上灯笼投下的红光,忽然觉得这夜好长。 长到足够他把那些细碎的、不敢与人说的念想,反复在心里碾过,碾成带着甜又带着涩的粉。 他知道自己绝无可能。凌言是天上的月,他顶多是檐角的一颗星,能远远望着,已是幸事。 可哪怕只是这样望着,能跟着他去临沂,能再待久一点,再近一点……好像也够了。 铜灯的灯芯“噼啪”爆了个花,柳文昭眨了眨眼,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拉过被子蒙住头,把那些翻涌的情绪都藏进黑暗里,只在心里悄悄说: 师尊,明日去临沂,路上……我会好好护着你。 哪怕,我这点修为,在旱魃面前,或许什么都算不上。 窗外的夜色渐深,两盏灯笼的红光静静映着相邻的两间房,一间已熄了灯,沉在安稳的寂静里,另一间的灯,却亮到了后半夜。 天刚蒙蒙亮,客栈的晨雾还没散,檐角的冰棱滴着融水,砸在青石板上叮咚轻响。 用过早餐,凌言召出流霜剑,剑身出鞘时泛着一层月华般的清寒,似有霜气缭绕,将晨间的薄雾都染得冷冽几分。 “走吧。”他指尖轻轻一点,流霜剑便腾空而起,悬在阶前,剑脊映着初升的微光,像一条凝了冰的银带。 柳文昭背上“碎星”,快步跟上,足尖轻点,已落在凌言身侧的剑脊上。 流霜剑极稳,纵是御风而行,也只觉衣袂被风拂动,并无颠簸之感。 起初的路还算清朗,远山覆着残雪,林间偶有鸟鸣,风里带着松针的清苦气。 柳文昭望着脚下掠过的城镇村落,心里还存着几分对前路的忐忑,直到日头升至半空,流霜剑忽然慢了下来。 风变了。 先前的清冽里,渐渐掺了些说不清的腥气,像陈年的血混着腐草,闻着让人喉间发紧。 柳文昭抬头,才发现天不知何时已变了色—— 不是昨日东渡城的蓝,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要压垮天地的暗赭,像被血浸透的棉絮,低低地垂在头顶,连日光都被滤成了惨淡的白,照在身上没有半分暖意。 “快到了。”凌言的声音在风里传过来,比寻常更冷了几分。 流霜剑再往前掠出数里,眼前的景象骤然变了。 不见草木青苍,只有成片的枯苇,像被火烧过的灰,歪歪斜斜地插在干裂的土地里,风一吹,发出呜呜的哀响,倒像是无数冤魂在哭。 远处的村落早已没了炊烟,土坯墙塌了大半,露出里面黢黑的梁木,像巨兽被剔净了肉的骨架,在暗赭色的天幕下张牙舞爪。 更往前,便是死气。 那死气并非虚无,倒像实质的雾霭,灰黑色的,缠在断垣残壁上,绕在枯树的枝桠间,连风都吹不散。 柳文昭甚至能看见那气霭里浮动的黑影,细看才知是无数细小的飞虫,聚在腐物之上,嗡嗡作响。 路边开始出现尸体。 有村民模样的,穿着破烂的棉袄,蜷在土沟里,脸朝下,背上的灰厚得像结了层壳,一只寒鸦正用尖喙啄着他露在外面的手指,啄出的血早已发黑,在冻土上凝成暗褐色的斑。 不远处歪倒着两个穿青云殿服饰的修士,道袍被撕裂,胸口有焦黑的洞,想来是被旱魃的疫气所伤,一人手里还攥着半截断裂的剑,指骨青白,僵在半空,像是临死前还在抵抗。 秃鹫在低空盘旋,翅膀展开时遮去小半天空,投下的阴影掠过断墙,惊得墙根下的野狗呜咽着躲开—— 那狗瘦得只剩皮包骨,嘴里叼着块发黑的布料,眼里却没了活气,只有麻木的凶戾。 柳文昭只觉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呼吸都变得滞涩。 原以为典籍里“赤地千里,生人绝迹”只是夸张的形容,此刻才知,文字远不及眼前景象的万分之一。 没有哭喊,没有挣扎,只有死一般的寂静,连风都带着股腐朽的甜腥,仿佛这方天地早已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只剩下等待腐烂的躯壳。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碎星”的剑柄,指节泛白,侧脸被惨淡的光映着,透着几分苍白。先前对旱魃的担忧,此刻全化作了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凌言的目光扫过下方,流霜剑的剑身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死气,微微震颤着,发出细碎的嗡鸣。 他眸光沉了沉,并未多言,只屈指在剑脊上轻轻一弹,流霜剑便加速向前,破开那层沉沉的死气,朝着临沂城的方向掠去。 风里的腐气更浓了,柳文昭低头时,看见城门口的吊桥早已断裂,桥下的护城河里没有水,只有堆积的尸体,层层叠叠,被乌鸦和秃鹫分食得残缺不全,几只乌鸦被流霜剑的锐气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开,嘴里还叼着块带血的皮肉。 “师尊……”柳文昭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怕,是疼。那些倒在地上的,曾也是鲜活的人,有父母,有儿女,如今却成了鸟兽的食饵。 凌言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前方那座被死气笼罩的城池,声音清冽如冰:“落地。” 流霜剑缓缓落在城门外的空地上,剑身触到地面时,激起一层灰。 柳文昭跳下剑时,脚边正踢到一块断裂的玉佩,玉质普通,上面刻着个“安”字,想来是哪个百姓随身携带的念想,如今却只能与尘土为伴。 铅灰色的云压得更低了,仿佛下一刻就要砸下来,将这满目的疮痍彻底掩埋。 第380章 临沂之行(三) 城门口的风裹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时竟带着铁锈般的涩。 青灰色的城墙被泼洒的血浸透,干涸后凝成暗褐近黑的斑块,像极了陈年的疮疤,有些地方还挂着撕裂的皮肉与布帛,被风一吹,晃晃悠悠地垂着,如同招魂的幡。 墙根下堆着半塌的尸骸,有断了臂的,有头颅滚落在旁的,指骨还保持着抓挠的姿态,深深抠进砖缝里,仿佛死前正拼尽全力想要抓住什么。 几柄断裂的长剑斜插在尸堆中,剑身锈迹斑斑,沾着黑红色的秽物,剑穗早已被血浸透,沉甸甸地坠着。 一只断手攥着半张黄符,符纸边缘焦黑,显然是对抗邪祟时被疫气所伤,连符纸都没能幸免。 柳文昭下意识别过脸,胃里一阵翻涌。他握紧了“碎星”剑柄,指腹蹭过冰凉的金属,才勉强压下那股恶心—— 这已不是“惨”字能形容,分明是炼狱。 凌言立在城门前,素白的衣袂被风掀起一角,与周遭的血腥污秽格格不入。 他剑眉微蹙,眸光扫过那些扭曲的尸身,声音比城门口的风更冷几分:“看来旱魃已在此地血洗过一轮,不知城里……还余多少活口。”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马蹄踏地的“哒哒”声,混着兵刃碰撞的细碎响动,打破了死寂。 柳文昭抬眼望去,只见数骑快马正朝城门奔来,马上人身着浅蓝色劲装,衣摆绣着青云纹样,想来便是青云殿弟子。 为首那人约莫二十出头,肩上落着层灰,鬓角沾着血污,腰间悬着柄铁剑,剑鞘磨损得厉害,背后还斜挎着个符箓袋,袋口露出几张黄符的边角,显然是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身后几人也差不多模样,脸色疲惫,眼神却透着警惕,手都按在腰间的武器上,随时准备应对变故。 “吁——” 为首的弟子勒住缰绳,马在离城门丈许外停下,他目光扫过凌言与柳文昭,见两人都是少年模样,尤其凌言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在这炼狱般的城门口显得格外突兀,不由皱了眉,扬声道:“两位小道友,此地凶险万分,旱魃凶戾异常,你们怎会在此?速速离去才是!” 他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关切,显然是见两人年轻,怕他们枉送了性命。 凌言缓缓转过身。晨光透过暗赭色的云层洒下,落在他莹白的侧脸,右耳那枚琉璃耳坠折射出细碎的光,与他素白的衣袍相衬,带着清冷出尘的贵气。 他本就因心法特殊,二十七岁的年纪瞧着不过十六七,此刻垂眸望过来时,凤眸里的冷冽像淬了冰,让那为首的弟子莫名一怔—— 这少年气质太过独特,绝非寻常修士。 “城里,”凌言开口,声音清冽如碎冰击玉,“可还有幸存百姓?” 为首的弟子这才回神,连忙翻身下马,对着凌言拱手:“在下青云殿弟子秦越。小道友看着面生,不知是哪门哪派的?此地已被旱魃盘踞多日,城里……怕是早已没多少活口了。”他说着,眼底掠过一丝黯然。 凌言指尖在流霜剑剑柄上轻轻摩挲。他若报出真名,以他在修行界的辈分,这些青云殿弟子定会束手束脚,反倒不便探查。 正思忖间,忽然想起他那跳脱的徒弟,霍念,年纪与他此刻容貌相仿。 “镇虚门,霍雨桓。”凌言淡淡道。 秦越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脸上的疲惫消散大半,又拱手时姿态更显恭敬:“原是霍少主!久闻大名!” 他上下打量凌言,语气难掩兴奋,“莫非是霍宗主派你来支援我青云殿的?太好了!我等正愁抵挡不住旱魃,有你相助,定能……” “……”凌言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他倒忘了,霍念这小子在年轻一辈里名声极大,性子张扬,镇虚门又是中修界翘楚,难怪这弟子如此激动。 “咳。”凌言轻咳一声,尽量让语气自然些,可说出下句时,还是觉得舌尖发涩,“我爹……让我来看看情况,若有能帮衬的,便搭把手。” 这声“我爹”喊得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若非为了行事方便,他断不会拿霍衍那老狐狸来做筏子。 秦越却没听出异样,只当是少主谦逊,连忙道:“霍少主太客气了!你能来,这些百姓还能多救些!” 他说着,又想起什么,挠了挠头,心里暗自嘀咕—— 先前听闻霍念是天之骄子,性子倨傲得很,平日里非金帛不穿,见人总爱仰着下巴,可眼前这位…… 一身素白,清雅得像株雪梅,眉宇间只有清冷,半分傲慢也无,倒像是传言错了。 他也没多想,忙侧身引路:“霍少主,柳小道友,城里还有我们几位师弟在清理尸身,搜寻幸存者,随我来看看吧?那旱魃昨夜在城西现身过,留下的疫气极重……” 凌言颔首,目光掠过秦越身后几位弟子疲惫的脸,又望向城门内更深沉的死气,眸光沉了沉。 柳文昭跟在他身侧,听着“霍少主”“我爹”的称呼,强忍着才没笑出声。 他偷偷抬眼,见凌言耳尖似乎泛着点不易察觉的红,想来是喊“爹爹”时不自在,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柔软—— 原来清冷如师尊,也有这般无奈的时候。 城门内的风更冷了,裹挟着尸臭与疫气,朝着几人卷来。凌言抬手挥出一道清冽的灵力,将那股浊气挡在身侧,淡淡道:“走吧,先去看看城里情况。” 秦越转身带着几人往城内走去,脚步踏在满地血污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城里,格外清晰。 进城的路比城门处更难熬。 石板路被血浸得发黑,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半指深的黏腻里,拔出来时带着丝缕的红,像踩着化开的胭脂,却腥得人眼晕。 两侧的屋舍塌了大半,梁木歪斜地插在地上,窗棂上挂着破烂的衣裳,风一吹,像吊死鬼的舌头,晃晃悠悠扫过积灰的门槛。 有户人家的门半掩着,柳文昭瞥了一眼,胃里顿时一紧—— 炕上铺着的被褥焦黑一片,炕沿边倒着个妇人,怀里还紧紧搂着个孩子,两人的皮肤都呈诡异的青黑色,嘴唇外翻,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连头发都枯得像草。 第381章 城郭 他猛地别过脸,指尖掐进掌心,才把那股冲上喉咙的酸水咽回去。 他在黎安时是锦衣玉食的柳家小公子,斗鸡走狗惹是生非是常事,可哪见过这等景象? 先前在城外还能强撑着说句“惨”,到了这儿,连“惨”字都觉得轻飘飘的,只剩生理性的反胃。 秦越似乎早已习惯,脚步不停,边走边道:“霍少主有所不知,这旱魃邪性得很,不光吸人精气,还能引动人体内的火煞,好多人不是被它直接杀死,是自己体内起火,活活烧……” 他话没说完,瞥见柳文昭发白的脸,识趣地闭了嘴,只闷头往前走。 走到一处相对完整的院落前,秦越停下脚步,对里面喊了声:“老三,出来!” 院里立刻跑出个弟子,脸上沾着黑灰,见了凌言,先是一愣,随即听秦越介绍了“霍少主”的身份,忙拱手行礼,只是动作间带着些不自在—— 他手里还拎着把沾血的匕首,刀刃上闪着腻歪的光。 “找到什么了?”秦越问。 那弟子往院里指了指:“刚从后院那具尸体里剖出来的,你瞅瞅。” 柳文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院里的石碾子上躺着具男尸,胸口被豁开个大洞,红肉外翻,沾着黑褐色的血痂。 那弟子转身走过去,蹲在尸体旁,用匕首在那破洞里扒拉了几下,然后伸手进去,一使劲,竟掏出颗血淋淋的东西来。 是心脏。 却早已不是正常的模样,黑紫色的,像块泡烂的猪肝,表面还沾着碎肉和血丝,边缘处泛着焦黑,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里烧过。 那弟子拎着心脏的血管,像拎着块腊肉,转过身来要递给凌言:“霍少主你看,这就是被旱魃染过的,所有死者的心脏都是这样,邪气得很……” “哇——” 没等他递到近前,柳文昭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冲到墙根下吐了起来。 早上吃的那点米粥混着酸水全喷了出来,溅在灰扑扑的墙面上,看着格外狼狈。 他吐得肝都快出来了,胃里空了还在干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听见那弟子还在说“您看这黑血,沾着就不容易洗……” 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你他妈有病啊!掏这玩意儿出来干什么?恶不恶心!”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恶心的场面,剖尸体就剖了,还拎着心脏到处晃,是嫌这地方不够炼狱吗? 秦越和那弟子都愣住了,手里拎着心脏的弟子更是举着不是,放下不是,脸上满是茫然—— 他们日日跟尸体打交道,早练就了铁打的肠胃,倒忘了这位“霍少主”身边的小道友看着年轻,怕是没经过这些。 凌言斜睨了柳文昭一眼,语气平平淡淡,却带着点敲打:“你平日在黎安惹是生非,斗鸡走狗,当真是不知这世间有多少比这更残忍的事。” 柳文昭正吐得昏天暗地,听见这话,动作一顿,抹了把嘴,眼眶通红地抬头看他,带着哭腔又有点委屈:“可……可他也没必要掏出来啊……这也太……” 话没说完,胃里又是一阵翻腾,他赶紧低下头,继续干呕。 “对不起……师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声音哑得像破锣,低着头不敢看凌言,“我实在没忍住。” 他知道自己失态了,尤其是在“霍少主”和青云殿弟子面前,既丢了师尊的脸,又显得自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废物。 可那心脏……他光是想想就觉得喉咙发紧。 凌言没再理他,径直走到那弟子面前,目光落在那颗黑紫的心脏上,眉头微蹙:“旱魃的疫气已侵入心脉,看来它在此地盘踞的时日,比预想中更久。” 他伸出指尖,极快地在心脏上点了一下,那心脏竟像被针扎的气球,“噗”地瘪了下去,化作一滩黑水流在石碾上,散发出刺鼻的腥臭。 “处理掉吧。”凌言收回手,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那弟子这才反应过来,慌忙用土把那滩黑水埋了,看柳文昭的眼神里多了点同情—— 看来这位小道友是真没见过血场面。 柳文昭还蹲在墙根,听见凌言的声音,慢慢站起身,脸上的狼狈还没褪尽,只能低着头,心里又羞又恼,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他知道这世间残酷,可残酷也没必要拿颗心脏晃来晃去啊…… 他偷偷抬眼,见凌言的白衣在这血污遍地的巷子里依旧纤尘不染,背影挺得笔直,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师尊以前,是不是也见过比这更可怕的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光是想想,就觉得心口发闷。 凌言转身时,瞥见柳文昭还僵在墙根,鼻尖通红,下巴上还沾着点没擦净的水渍,狼狈得像只被雨打湿的小兽。 他默了默,从袖中摸出块帕子,递过去。 那帕子是月白色的,边角绣着枝疏梅,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带着淡淡的清冽梅香,与他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柳文昭愣了愣,抬头看凌言,见他眼帘垂着,没看自己,只淡淡道:“擦擦。” 他慌忙接过来,指尖触到帕子的微凉柔滑,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先前的羞恼和委屈忽然淡了,只剩下手里这块帕子带来的暖意。他胡乱往脸上抹了两把,梅香混着帕子本身的干净气息,竟压下了些许鼻腔里的腥气。 凌言没再等他,转身往院外走,白衣角扫过门槛上的血渍,却没沾染上半分,依旧洁净得刺眼。 秦越走过来,拍了拍柳文昭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前辈对晚辈的宽和:“小道友,别往心里去。” 他瞧着柳文昭通红的眼眶,笑了笑,“谁刚开始见这些不犯怵?我头回跟着师兄出任务,见着被妖物啃得只剩半截的尸体,吐得比你还凶,三天没吃下一口饭。” 柳文昭攥着手里的帕子,闷闷地“嗯”了一声。 “这世道就是这样,”秦越叹了口气,目光扫过院里那具被掏空了心脏的尸体,语气沉了些。 “咱们修行人,见得多了,心肠也就硬了。不是麻木,是得撑着——你软一分,那些等着救命的人,就可能多一分危险。多历练几次,就好了。” 柳文昭抬头看他,见秦越眼里虽有疲惫,却透着股韧劲儿,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他先前骂人家“有病”,实在是孟浪了。 这些青云殿弟子,明明修为不算顶尖,却守在这炼狱般的地方,跟旱魃拼命,图什么呢?图的不就是那些素不相识的百姓吗? “对不住,刚才……”他想说句道歉,话到嘴边又有点别扭。 秦越摆摆手,笑得爽朗:“嗨,多大点事。你年纪小,又是娇养着长大的,没见过这些不奇怪。走,跟紧霍少主,他看着年轻,本事可不小。” 第382章 旱魃(一) 两人往外走时,凌言正站在巷口,望着远处被死气笼罩的钟楼。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秦越身上,语气比先前沉了些:“秦道友,城中还余多少幸存百姓?” 秦越脸上的笑意淡了,眉头拧起来:“不多了。前几日我们挨家挨户搜过,拢共也就百十来个,大多是老弱妇孺,被我们集中安置在城北的城隍庙,那里有我们设置的阵法,勉强能挡挡疫气。” “为何不尽快转移?”凌言追问,“此地疫气日重,久留恐生变数,万一爆发瘟疫,后果不堪设想。” 提到这个,秦越脸上露出难色,声音低了些:“想过转移,可太难了。往南走是乱葬岗,旱魃昨晚刚在那儿现身。” “往北是黑风口,刮的风里都带着煞气,凡人走不了;往西……” 他顿了顿,语气发苦,“城西的桥早被旱魃毁了,河里的水都成了黑的,别说载人,就是扔块石头进去,都能冒黑烟。” 他挠了挠头,又道:“我们试过用法器载着百姓往外送,可旱魃像是能感应到活气,每次刚走到城门,它就追过来,前回差点把最后一艘飞舟给掀了,还折了两个师弟……” 柳文昭听得心头一沉,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原以为只要找到幸存者就行,没想到连转移都是难题。 凌言望着远处那团越来越浓的死气,指尖在流霜剑柄上轻轻敲了敲:“城隍庙的阵法还能撑几日?” “最多三日,”秦越道,“阵眼的灵石快耗尽了,我们手里的存货早就用空了……” “我知道了。”凌言打断他,语气平静,“先带我去城隍庙看看。百姓不能再等,转移的事,得另想办法。” 秦越眼睛一亮:“霍少主有法子?” 凌言没点头,也没摇头,只道:“去了再说。”说罢,率先往城北走去。 往城北去的路,比别处更显萧索。 沿街的铺子早没了门板,柜台被劈成了柴火,散落的陶碗碎成八瓣,沾着黑褐色的污迹。 有间布庄的幌子还挂着,红绸褪成了灰粉,被风撕得只剩半幅,飘起来像只断了翅膀的蝶。 柳文昭踢到个掉在地上的拨浪鼓,木柄裂了缝,鼓面上的彩绘褪得看不清,他弯腰捡起来,指腹蹭过冰凉的鼓面,忽然想起黎安城里那些追着拨浪鼓跑的孩童—— 那里的阳光总是暖的,街市上满是叫卖声,哪见过这般死寂。 “快到了。”秦越在前头引路,声音压得低,“过了这条巷就是城隍庙,阵法的光从外头能看着点。” 柳文昭抬头,果然见巷口尽头浮着层淡淡的金芒,像浸在水里的碎金,在浓重的死气里摇摇欲坠。 那是青云殿的护阵灵光,此刻却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刚拐过巷口,就见两个青云殿弟子守在城隍庙门口,手里握着剑,眼皮沉得快粘在一起,却依旧挺直着背。 见秦越带着人来,两人眼睛亮了亮,刚要说话,瞥见凌言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衣,又愣了愣,显然是被这格格不入的清贵气惊到了。 “是霍少主,来看看阵法。”秦越忙解释,推开虚掩的庙门。 门轴“吱呀”一声,像老妪的咳嗽,划破了庙里的寂静。 庙里比外头暖和些,却弥漫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着汗味。几十号人挤在大殿里,大多缩在墙角,裹着破烂的衣裳。 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正低头哄着,孩子约莫三四岁,小脸蜡黄,哭哑了嗓子,抽噎着喊“饿”。 角落里几个老人靠着香案,咳嗽声此起彼伏,每一声都像要把肺咳出来。 十几个青云殿弟子分散在各处,有的在给老人喂水,有的在修补破漏的窗纸,见秦越带人进来,都停下动作,目光齐刷刷落在凌言身上,带着好奇和期盼。 “霍少主,你看这阵……”秦越指着庙檐下的阵眼。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城隍庙的四角各嵌着块灵石,石上的光晕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唯有正中央香案下的主灵石还剩点微光,像颗蒙尘的碎月。 阵纹沿着地砖蔓延开,原本该是金色的纹路,此刻大半成了灰黑色,显然是被疫气侵蚀得厉害。 凌言走过去,指尖轻轻覆在主灵石上。灵石触手冰凉,传来微弱的灵力波动,像将死之人的呼吸。 他指尖微动,一缕清冽的灵力探进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 “阵脚松动了三处,”他收回手,声音平静,“西北角的副灵石已经碎了,全靠主灵石硬撑,难怪光韵越来越弱。” 秦越脸色一白:“我竟没察觉……前几日看时还好好的……” “疫气是活的,”凌言淡淡道,“会顺着阵法的缝隙往里钻,副灵石先崩,主灵石撑不了多久。” 他转身看向那些缩在角落的百姓,目光在那哭闹的孩子脸上停了停,“今晚我先加固阵法,撑过明日再说。” “加固?”秦越眼睛亮起来,“霍少主有办法?” “暂时的。”凌言从袖中摸出个锦袋,倒出三枚鸽子蛋大的灵石,石上灵光流转,比庙里的主灵石要鲜亮得多。 “用这个换下副灵石,再补全阵纹,撑个五六日不成问题。” 那是他之前塞在乾坤袋的中品灵石,寻常修士见了都要眼红,此刻却像扔石子似的递过去。 秦越慌忙接住,手都在抖:“这……这太贵重了!霍少主,我们……” “救人要紧。”凌言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让你的人去换灵石,我来补阵纹。” 秦越也不再推辞,眼圈有点红,转身招呼弟子去了。 柳文昭站在一旁,看着凌言蹲下身,指尖蘸着自己的灵力,在灰黑的阵纹上细细描摹。 金色的灵光随着他的指尖流淌,像活过来的蛇,一点点驱散阵纹上的黑气。 阳光透过庙顶的破洞照下来,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浅浅的影,侧脸莹白,竟比那灵石的光还要清润。 有个老婆婆拄着拐杖走过来,颤巍巍地给凌言递了块干硬的饼子:“小道长,吃点吧……看你忙了这半天……” 凌言抬眸,接过饼子,声音放柔了些:“多谢婆婆。” 老婆婆抹了把泪:“要不是你们这些好心人,我们早死了……那怪物太吓人了,夜里总在庙外头叫,跟鬼哭似的……” 柳文昭听着,心里像被什么堵着。 自己在黎安时,总嫌点心不够精致,衣裳不够华贵,哪知道世上还有人连块干饼都吃得这般珍重。 他看了看那些缩在角落的百姓,又看了看正在补阵纹的凌言,忽然走上前,对秦越道:“秦道友,有什么我能做的吗?比如……递水,或者搬东西?” 秦越愣了下,随即笑道:“有!那边有几袋干粮,你帮着分一分吧,孩子们怕是早就饿坏了。” 柳文昭应了声,抱起一袋干粮往人群里走。有个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他,手里攥着块碎布,布上绣着朵歪歪扭扭的花。 他蹲下身,把块还算完整的麦饼递过去,声音放轻:“拿着吧。” 第383章 旱魃(二) 小女孩没接,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脸上还没完全擦净的帕子印子。 柳文昭想起自己刚才吐得狼狈的样子,耳根有点热,刚要说话,小女孩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小声道:“哥哥,你哭了吗?” 他一愣,才想起刚才吐的时候眼泪流了不少。他摇摇头,把麦饼塞进女孩手里:“没哭,是风迷了眼。” 女孩咬了口饼子,含糊道:“谢谢哥哥。” 庙内刚漾开的一丝暖意还未散尽,庙外的风忽然变了性子。 先前只是卷着死气的沉郁,此刻竟带了几分尖锐的呼啸,像是有无数无形的爪牙在撕扯空气。 檐角那点微弱的金光被黑气撞得几欲溃散,连香案上的烛火都突突跳了两下,明明灭灭。 凌言放下手中的半块麦饼,眸光微凝。起身时带起一阵清风,素白的衣袍掠过香案,惊得案上的铜铃轻响一声,倒像是在为他预警。 “我去去就回。”他对秦越说了句,话音未落,身形已如柳絮般飘出庙门。 柳文昭追到门口时,正见凌言足尖在墙头上轻轻一点,白衣翩跹,竟如惊鸿般跃上了城隍庙的屋顶。 那动作轻得像没有重量,衣袂翻飞间,仿佛与天幕上沉沉的暗赭色云团都隔了层无形的屏障,纤尘不染。 “他要做什么?”有弟子低声问,眼里满是困惑。 秦越也皱着眉,刚要开口,却见房顶上的凌言动了。 他并未取出法器,只是双手抬起,指尖交错,变幻出繁复的手诀。 起初是缓慢的,如拈花轻嗅,指节流转间,竟有细碎的金芒从指尖沁出,像揉碎的星子落在白衣上。 “天清地浊,分判阴阳——” 他的声音清冽,穿透庙外的风声,带着种奇异的韵律,不似口诀,反倒像在低吟一首古老的歌谣。 随着话音落下,第一道手诀化作一道金纹,从他指尖弹出,沿着屋顶的瓦片蔓延开,如活水般蜿蜒,所过之处,黑气竟如遇烈阳的冰雪,悄然消融。 “日精月华,凝我清光——” 第二道手诀更快,指尖翻飞如穿花蝴蝶,金芒愈发炽烈,在他周身织成一张流动的光网。 足尖轻点,身形在陡峭的屋顶上疾走腾挪,白衣身影忽左忽右,时而俯身,时而跃起,每一次手诀变幻,都有新的金纹融入光网,与先前的纹路交织、咬合,发出细碎的嗡鸣。 柳文昭看得呆住了。那些金纹仿佛有生命般,顺着凌言的指引,在城隍庙的四檐八角间游走,渐渐勾勒出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穹顶轮廓。 金光流转间,竟隐隐能看见日月星辰的虚影,在穹顶内侧缓缓转动。 “这是……”秦越猛地瞪大了眼睛,手里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嘴唇哆嗦着,“上清结界……竟是上清结界!” 旁边的弟子们也反应过来,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天哪!那不是传说中能隔绝万邪的上古结界吗?” “我师父说过,这结界至少要宗师级别的修为才能勉强结出雏形……” 秦越死死盯着房顶上那个白衣身影,眼底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难怪……是天之骄子………这手诀,这灵力掌控……青鸾剑尊的徒弟,果然名不虚传!” 他喃喃着,忽然想起镇虚门这位霍少主的师尊,正是青鸾剑尊凌言,阵法大宗师。此刻再看他腾挪的身影,只觉得那身白衣里藏着的,是深不可测。 屋顶上,凌言的手诀愈发急促,金纹如潮水般涌向结界的边缘。他口中的低吟也变得连贯,如风吹玉磬: “清浊相生,罡风为界, 星罗为网,月华作铠, 阻彼凶煞,护此尘埃——”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双掌猛地向前推出。 整个结界骤然亮起,金芒璀璨如白昼,将城隍庙笼罩其中,那些缠绕在庙檐的黑气被金光一照,发出凄厉的嘶鸣,瞬间退散三尺。 结界表面流转着星辉般的光泽,隐隐能看见流云的纹路。 凌言落在主殿的屋脊上,微微喘息,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却丝毫不减眼底的清明。 他望着结界外依旧浓重的死气,眉头微蹙。 秦越早已带着弟子们跑到屋檐下,仰着头,目光里满是敬畏:“霍少主……这、这结界竟如此……”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觉得先前的护阵与这上清结界相比,简直是孩童玩的泥偶。 凌言从屋顶跃下,白衣轻拂,落在秦越面前:“暂时能挡住煞气,但撑不了太久。” 他看了眼天色,暗赭色的云层压得更低,“现在是白日,煞气就已如此浓郁,可见这旱魃的戾气有多重。”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些:“若是入夜,阴气滋生,不光是旱魃,周围被死气吸引来的孤魂野鬼也会聚集。到时候百鬼围庙,结界再强,也经不起群邪撕扯。” 柳文昭听得心头一紧,攥紧了拳头。百鬼围庙……光是想想那场面,就觉得头皮发麻。 秦越也脸色凝重:“那……那怎么办?我们这点人手,应付旱魃已是勉强,若再加上百鬼……” 凌言指尖捻了捻,方才结印残留的灵力还在指尖流转:“白日里,你们尽快加固庙内防御,清点法器符箓。我去周围探查一番,看看能不能找到旱魃的巢穴。” 他抬眸望向城西的方向,那里的死气比别处更浓,像一团化不开的墨,“须在入夜前,摸清它的底细。” 凌言足尖落地时,带起的清风卷着结界的金芒余韵,拂过檐下的铜铃,又轻响了一声。 他抬手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灰,指尖在腰间乾坤袋上一抹,二十余张符纸便凭空出现在掌心。 那些符纸泛着淡淡的紫金光泽,边缘隐有雷光流转,符纹如虬龙盘绕,细看时竟似有细碎的电芒在纹路间跃动—— 正是修士界极为稀有的雷符,且每张都是紫符品相。 “拿着。”他将符纸递给柳文昭,指尖相触时带着微凉的灵力,“分与秦道友他们,以备不时之需。” 柳文昭刚接过符纸,就听他又道:“我去城西探查,你在此处守着,不许乱跑。” 凌言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清冽中带着不容置喙,“旱魃巢穴周围疫气重,还有不知名邪祟,不是你能应付的,别偷偷跟着,这不是闹着玩。” 第384章 旱魃(三) “师尊,我……”柳文昭捏着符纸的手紧了紧,想说自己也能帮忙,可对上凌言那双沉静的眸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撇了撇嘴,悻悻地低下头,“知道了。” 凌言没再多言,转身时衣袂如白鸟振翅,足尖一点便掠出结界,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城西的巷陌深处,只余下一道淡淡的灵力轨迹,在死气中转瞬即逝。 城隍庙前霎时静了静,只剩下风卷着落叶擦过地面的轻响。 柳文昭手里还攥着那叠雷符,紫金光芒映得他指尖发亮。 旁边两个青云殿弟子早已看直了眼,其中一个年纪稍轻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半晌才扯了扯身旁师兄的袖子,声音发飘:“师、师兄……你看清楚没?那、那是紫符吧?” 被唤作师兄的弟子喉结滚了滚,艰难地点头,目光死死黏在柳文昭手里的符纸上,像是要在上面盯出个洞来:“何止是紫符……你看那雷纹,是‘惊蛰’符式!画这符的人,灵力掌控得怕是已入化境……” 他说着,忽然倒抽一口冷气,压低了声音:“二十多张紫符……就这么随手掏出来了?镇虚门是把符箓当纸烧吗?” 旁边几个弟子也围了过来,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全是震撼。 有个曾在宗门典籍里见过紫符图谱的,喃喃道:“我师父说,咱们青云殿全年的紫符储备都不足五张,还得供着长老们用……霍少主这随手一掏,抵得上咱们十年的量了……” “而且你听秦师兄刚才说的,”另一个弟子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霍少主今年才二十吧?能结上清结界,随手掏紫符……这实力哪像传言里的金丹期?我看起码是化神后期!” “可不是么,”先前的年轻弟子咂咂嘴,满眼羡慕,“天梯问鼎魁首果然不是吹的……有实力还这么有钱,这世上的好处都让他占尽了……” 议论声中,不知是谁的目光扫过柳文昭腰间,忽然“呀”了一声,指着他的佩剑道:“你们看柳小友的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柳文昭腰间悬着柄长剑,剑身被墨色剑鞘裹着,不见丝毫杂色,唯有鞘身镶嵌的七颗星纹石格外惹眼。 那些石头约莫指节大小,呈北斗之序排列,石心似有星辉流转,细看时竟像有细碎的光带在石间缓缓游走,与周遭的死气格格不入。 “这……这是神武吧?”有个识货的弟子失声叫道,“星纹石为引,墨玉为鞘,是传说中能自行蕴养灵力的‘碎星’?”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星纹石道:“我在宗门秘录里见过记载!这种神武,需以千年墨玉混合陨铁锻造,再嵌上北斗星纹石温养百年才能成器,整个中修界也找不出五柄!柳小友这修为……看着才炼气期吧?炼气期就能佩神武?” 柳文昭被众人看得发毛,下意识把剑往身后挪了挪,皱着眉道:“看什么?不就是柄剑么。” “不就是柄剑?”那弟子差点跳起来,“这可是神武!多少金丹修士求都求不来的宝贝!” 柳文昭撇撇嘴,想起凌言当初给他这剑时的情景,随口道:“嗨,这是我师尊昨日在飞雪阁,花一千极品灵石拍来给我玩的。” “玩、玩的?” 周围瞬间鸦雀无声,连秦越都愣在原地,手里还捏着柳文昭分给他的雷符,只觉得喉咙发紧。 一千极品灵石……够青云殿全殿弟子三年的用度了,就为了买柄剑给徒弟“玩”? 弟子们面面相觑,眼神里的震撼渐渐变成了复杂的沉默—— 他们刚才还在惊叹霍少主富得离谱,现在才发现,这位柳文昭的“玩物”,比他们全宗的家当加起来都贵重。 这哪是来支援的?这分明是来……炫富的吧? 柳文昭被他们看得更不自在了,把雷符往秦越手里一塞:“喏,都给你们,赶紧分了干活去,老盯着我干嘛。” 说罢,他转身往庙里走,腰间的“碎星”随着动作轻晃,星纹石上的星辉流转,映得他身后那群青云殿弟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被无形的“富贵”砸得晕头转向。 庙外的风依旧带着死气,可城隍庙内,却莫名多了种让人哭笑不得的氛围—— 仿佛连这炼狱般的城池,都因这两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添了几分荒诞的“奢华”。 青云殿的弟子们愣在原地,直到柳文昭的身影消失在庙门后,才像是被谁猛推了一把,终于缓过神来。 “咳。”秦越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雷符往怀里紧了紧,指尖触到那紫金符纸的微凉,仍觉得像在做梦。 他瞪了眼还在张着嘴的师弟们,“看什么看?霍少主的能耐,岂是我等能揣度的?赶紧干活!” 话虽如此,他转身时,脚步却有些飘。先前只当“霍少主”是镇虚门的名头响亮,此刻才知,那名头背后,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底气,是化神修为撑起来的从容—— 难怪人家能用一千极品灵石买柄神武给徒弟“玩”,换作是他,怕是连那星纹石的边都摸不到。 弟子们也不敢再多议论,捧着分到的雷符,像是捧着烫手的珍宝,三三两两散开。 有的去检查结界边缘的金纹,有的往墙角撒驱邪的艾草灰,还有的给缩在香案下的老人添了件衣裳。 只是偶尔目光碰到彼此,眼里仍会闪过一丝复杂—— 毕竟谁也没见过,在这炼狱般的死城里,还能有“炫富”得如此理直气壮的。 庙外的风卷着枯叶掠过,撞在结界的金芒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倒像是在替他们掩饰那份没见过世面的窘迫。 而城西的乱葬岗,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凌言的身影在巷陌间穿梭,白衣掠过断墙残垣时,竟比周遭的死气更显孤绝。 越往深处走,空气越发滞重,像是浸了铅的水,吸进肺里都带着冰碴子。 腐草在脚下碾成泥,混着不知名的粘液,踩上去“咕叽”作响,偶尔能踢到半截朽骨,白森森的,在暗赭色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乱葬岗在城郭最西头,原是片荒地,此刻却被层层叠叠的尸骸填满。 旧坟的土被翻得乱七八糟,露出半截朽棺,棺木裂开的缝隙里,卡着半只青黑的手,指节蜷曲,指甲长得像兽爪,泛着暗绿的光。 新尸更是随处可见,有的被啃得只剩骨架,肋骨间还挂着碎肉,有的肚子鼓胀如球,皮肤被撑得透明,隐约能看见里面蠕动的黑影—— 那是疫气催生的尸虫。 第385章 旱魃(四) 这些尸体的胸口都微微起伏,像是还有呼吸。凌言停在一具男尸前,那尸体双目圆睁,眼球浑浊如蒙尘的玻璃,嘴角却咧开个诡异的弧度,露出黑黄的牙齿。 他指尖弹出一缕灵力,落在尸体眉心,那起伏的胸口猛地一滞,随即发出“啵”的轻响,像是有气从喉咙里漏出来,皮肤下却有什么东西在快速游走,顶起一道道狰狞的鼓包。 “快起尸了。”凌言眸光微沉。 这些尸体早已被旱魃的疫气浸染,白日里靠着阳气压制,才没能作祟,一旦入夜,阴气滋长,怕是要尽数尸变,到时候何止百鬼围庙,整座城都会沦为尸窟。 他转身望向乱葬岗深处,那里的死气浓得化不开,像团凝固的墨,却偏偏没有旱魃的气息。 看来那邪物虽在此现身,却并未将巢穴安在这里。 凌言不再迟疑,足尖在块半截石碑上一点,身形跃起,落在乱葬岗中央的土坡上。 他抬手结印,这次的手诀比布上清结界时更简捷,指尖划过虚空,留下淡金色的符文,如寒梅落雪,轻点在周遭的尸骸上。 “土为基,石为锁,”他低吟出声,声音压得极轻,却带着穿透阴气的力量,“镇此凶煞,锁彼阴魄——” 第一枚符文落在那具咧嘴的男尸眉心,金光一闪,尸体瞬间僵住,皮肤下的鼓包也消了下去,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捆住。 “日为鉴,月为证,”他足尖轻点,在尸骸间游走,指尖不断弹出符文,“尘归尘,骨归骨——” 符文落在断棺上,落在朽骨间,落在那些鼓胀的新尸胸口。 金光所过之处,原本微微起伏的尸身尽数僵寂,连空气里的滞重都消散了几分。 最后一枚符文弹出时,他双掌合十,那些散落在各处的金纹忽然亮起,沿着地面的尸骸缝隙游走,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乱葬岗罩在其中。 网眼处有细碎的金光流转,如星辰坠地,死死钉住了那些蠢蠢欲动的阴煞。 这是镇邪阵,虽不及上清结界那般恢弘,却专治尸变凶煞,最是稳妥。 凌言收回手,额角的薄汗已被阴风卷干,白衣上沾了点不易察觉的尘灰,却丝毫不减那份清冽。 他望了眼天色,暗云更沉,怕是再过一个时辰,日头就要落了。 没有找到旱魃的巢穴,终究是隐患。 他不再停留,转身掠下土坡。白衣身影在乱葬岗的尸骸间掠过,竟没带起半分秽气,唯有镇邪阵的金纹在他身后缓缓暗下去,像守夜人的灯,在死寂中明明灭灭。 返回城隍庙时,夕阳正挣扎着从云缝里漏下最后一缕光,给结界的金芒镀上了层暖红。 凌言落在庙门前,刚要推门,就见柳文昭从里面冲了出来,手里还攥着块没吃完的麦饼,看见他,眼睛瞬间亮了:“师尊!你回来了!” 他嘴里还嚼着饼,说话含糊不清,却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像是怕晚了一步,他就又要消失。 凌言看了眼他嘴角的饼渣,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嗯了一声:“乱葬岗的尸骸已镇住,夜里不会起尸了。” 柳文昭这才松了口气,把手里的麦饼往他面前递了递:“还热着呢,师尊吃点?” 凌言瞥了眼那缺了角的麦饼,上面还沾着点芝麻,是庙里百姓自己烙的,粗粝却带着烟火气。 他没接,只道:“先去看看阵法。” 说罢转身往庙里走,白衣掠过门槛时,带起的风卷走了柳文昭嘴角的饼渣,也卷走了乱葬岗带来的最后一丝阴寒。 庙内的烛火又亮了些,孩子们的嬉笑声隐约传来,混着草药味,竟在这死气沉沉的城里,透出了点活人的气息。 凌言走到香案前,俯身细看阵纹。白日里补全的金纹此刻已与结界相融,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浸在水里的金丝。 他指尖轻轻拂过地砖上的纹路,那里曾被疫气侵蚀出细小的裂痕,此刻已被新的灵力填满,只余下淡淡的灰痕,像愈合的伤疤。 “还好。”他低声道,指尖离开时,金纹轻轻一颤,似在回应。 柳文昭凑过来,学着他的样子打量阵纹,却只看出些金光流转,挠了挠头:“师尊,这阵……能撑住今夜吗?” “尽力而为。”凌言起身,目光扫过殿内缩在角落的百姓。 有个老婆婆正给怀里的孩童梳发,木梳齿间缠着几根枯发,她却梳得极轻,像是在打理稀世的珍宝。 几个青云殿弟子靠在墙边打盹,手里还攥着符箓,眉头紧锁,怕是连梦里都在与邪祟缠斗。 秦越端着碗草药进来,见凌言站在阵眼旁,忙将药碗递过来:“霍少主,这是刚熬好的驱邪汤,尝尝?” 药碗是粗陶的,边缘磕了个豁口,里面的药汁泛着深褐,飘着苦涩的气息。 凌言摇摇头:“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秦越也不勉强,转身将药碗递给那个咳嗽不止的老人,又走回来,声音压得极低:“霍少主,方才派去城西探查的师弟传回消息,说那边的疫气比白日里重了三倍,还隐约听见哭嚎声,不似人声……” “哭嚎声?”凌言眸光微凝。旱魃作祟时向来沉默,只会引动尸煞,哪来的哭嚎? “是,”秦越点头,脸色发白,“师弟说那声音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哭,又像是指甲刮过铁板,听得人头皮发麻,他没敢靠近,只远远看了眼,城西那片宅院的屋顶上,好像……好像站满了黑影。” 柳文昭听得后背发寒,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碎星”。星纹石传来丝丝凉意,倒让他镇定了些。 凌言走到窗边,推开条缝隙。夜色已像墨汁般泼满了天空,连最后一丝夕阳的暖红都被吞没。 结界外的风变得尖利,卷着黑气撞在金芒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有无数牙齿在啃噬屏障。 远处城西的方向,隐约真有哭声飘来,断断续续,时而凄厉如婴孩夜啼,时而嘶哑如老妪泣血,听得人心头发紧。 “不是旱魃。”凌言沉声道,“是被疫气引来的精怪,附在了残垣上。” 他转身看向秦越:“让你的人打起精神,今夜不光要防旱魃,还要清这些附骨之疽。” 说罢,从袖中摸出几张黄符,符上用朱砂画着繁复的符文,边缘泛着淡淡的红光。“这是‘破妄符’,能照出精怪真身,分下去。” 第386章 旱魃(五) 秦越接过符纸,指尖触到符面的温热,心里踏实了些,忙转身去分派。 柳文昭跟着凌言走到殿外,结界的金芒在夜色里愈发清亮,将城隍庙罩成一座孤岛。 远处的哭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咔哒咔哒”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拖着骨头走路。 “师尊,”柳文昭望着黑暗里不断撞向结界的黑气,声音有点发颤,“那旱魃……真的会来吗?” 凌言抬手,指尖在他眉心轻点。一缕清冽的灵力涌进柳文昭体内,驱散了那点惧意。“它若不来,才更要当心。” 望着城西的方向,眸光深邃,“旱魃以死气为食,城隍庙聚着百十条活气,对它来说,是最好的诱饵。”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咆哮,像是有巨石从山巅滚落,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结界外的黑气骤然沸腾起来,那些撞向金芒的影子变得清晰—— 有的是缺了胳膊的尸骸,有的是顶着破布的枯骨,还有的只是团模糊的黑影,却长着无数只眼睛,在黑暗里闪着绿光。 “来了。”凌言握住流霜剑的剑柄,素白的手指与冰凉的金属相触,发出轻微的嗡鸣。 柳文昭拔出“碎星”,墨色的剑身在金芒下泛着冷光,星纹石的星辉与结界的金光相融,竟在他周身织成层淡淡的光晕。 他虽仍有些发怵,却紧紧盯着结界外的黑影,握剑的手稳了许多。 殿内的百姓早已缩成一团,孩子们被大人捂住嘴,眼里满是恐惧。 青云殿弟子们列成队形,举着符箓与长剑,背对着城隍庙,面朝黑暗,像排沉默的礁石,要在惊涛骇浪里护住身后的孤岛。 风更紧了,哭声与咆哮声搅在一起,撞得结界的金芒阵阵晃动。 凌言的白衣在夜风里猎猎作响,望着黑暗深处那团越来越浓的死气,凤眸里没有惧意,只有一片沉静的冰湖。 “柳文昭,”他忽然开口,声音清冽如碎冰,“看好阵法,别让精怪破了角。” “是,师尊!”柳文昭应声,握紧了剑。 凌言不再多言,足尖在石阶上一点,白衣身影如离弦之箭,冲破结界的微光,跃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流霜剑出鞘的刹那,一道银亮的剑光划破夜色,像流星坠地,瞬间劈开了扑来的黑气。 远处的咆哮声陡然拔高,带着暴怒与贪婪,朝着城隍庙的方向碾压而来。 黑气如潮,卷着无数扭曲的影子扑来。那些影子里,有的拖着断裂的腿骨,每一步都在地上划出“咔哒”的脆响。 有的上半身是腐烂的妇人,下半身却拖着团蠕动的黑雾,无数只苍白的手从雾里伸出来,抓挠着虚空。 更有甚者,只是团模糊的灰影,却在周身长着密密麻麻的眼睛,瞳仁是浑浊的绿,死死盯着结界内的活气,眨眼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凌言立于黑气之中,白衣被风掀起,猎猎如旗。他看了眼蜂拥而至的精怪,流霜剑“嗡”的一声归鞘,动作行云流水,不带半分滞涩。 下一瞬,他右手抬起,掌心金光骤盛,一柄乌木鞭出现在指间。 那鞭子约莫三尺长,鞭身是沉郁的乌木色,却在表面缠绕着细密的金纹,像被阳光吻过的藤蔓。 凌言指尖在鞭柄上轻轻一捻,金纹瞬间亮起,噼啪几声,竟有细碎的雷光在纹路上跳跃,与他周身的金芒相融,透出凛冽的锋锐。 他本是水金双系,水系术法灵动似水,能柔能刚,原是他最惯用的。 可此刻身负霍念的身份,便只能收敛水行灵力,专以金行应敌—— 霍念那小子,最擅的便是金系术法,以锋锐破万邪,与他这清冷性子截然不同。 凌言眸色微冷,手腕轻抖。乌木鞭如活过来的金蛇,带着刺目的雷光猛地抽出! “啪!” 一声脆响,竟盖过了周遭的哭嚎。金光与雷光交织的鞭影在空中划出道璀璨的弧线,像流星坠落在墨海里,所过之处,黑气如被利刃剖开的油脂,瞬间消融。 最前头那只拖着黑雾的妇人精怪,被鞭梢扫中,上半身的腐肉瞬间炸开,化作漫天灰屑,那些从雾里伸出的手也应声蜷曲,化作焦黑的炭条,簌簌坠落。 其余精怪似被这一击震慑,动作顿了顿。 下一刻,更汹涌的黑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眼中的绿光愈发炽烈,显然是被雷光的气息激怒了。 凌言足尖轻点,身形在黑气中腾挪,白衣身影如踏星而行。 他不再留手,乌木鞭在他手中变幻出万千姿态:时而如金网撒开,雷光在网眼间流转,将扑来的数只骨怪尽数罩住,只听几声凄厉的尖啸,那些枯骨便在雷光中寸寸碎裂,连带着附着其上的黑气都被灼烧成青烟。 时而如金箭直射,鞭尖凝聚着一团刺目的金光,精准地刺穿那只长满眼睛的灰影,金光爆散的刹那,无数只绿瞳同时碎裂,灰影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化作缕黑烟消散。 他的动作极快,却带着种奇异的韵律。腾跃时如白鹤掠水,挥鞭时似金鹏展翅,明明是刚猛的金系术法,却被他使出了几分清冷出尘的意味。 雷光在他白衣上跳跃,映得他侧脸莹白,右耳那枚琉璃耳坠折射出细碎的光,竟与漫天黑气形成诡谲的对比—— 仿佛暗夜中唯一的星,既冷冽,又夺目。 一只身形庞大的尸怪从黑气深处撞来,它约莫两丈高,浑身覆盖着青黑的硬皮,胸口破开个大洞,却从里面伸出根粗壮的骨矛,矛尖还挂着半幅破烂的衣裳,带着浓烈的尸臭。 凌言眸光一凝,不退反进。他左手结印,金芒在掌心凝成面小巧的盾,盾面流转着星纹,正是金系的“碎星盾”。 右手乌木鞭则绕着手臂缠了两圈,只余下尺许长的鞭梢,雷光却比先前炽烈数倍,像蛰伏的雷龙。 “铛!” 骨矛狠狠刺在碎星盾上,发出震耳的巨响。 凌言被震得后退半步,足尖在地上踏出个浅坑,可盾面的星纹却只是微微一晃,便将那股巨力卸去。 就在尸怪收矛的刹那,凌言手腕猛地翻转! 缠在臂上的乌木鞭骤然暴起,如离弦之箭,带着万钧之势,狠狠抽在尸怪胸口的破洞上! 第387章 旱魃(六) 雷光炸开,金芒如潮水般涌入尸怪体内。 那怪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竟在金光中剧烈颤抖,青黑的硬皮寸寸龟裂,从裂缝里透出刺目的光。 片刻后,它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在金光与雷光中化作一堆焦黑的碎块,连一丝黑气都没留下。 凌言收鞭而立,乌木鞭上的雷光渐渐敛去,只余下金纹流转的微光。 望着远处依旧不断涌来的黑气,眉头微蹙—— 这些精怪数量太多,且杀之不尽,显然是被旱魃的戾气吸引,以死气为食,若不尽快找到旱魃本体,怕是会被这些东西耗得灵力枯竭。 他深吸一口气,金行灵力在体内流转,补充着方才的消耗。 白衣上沾了些黑气灼烧后的灰,却丝毫不减其洁,反倒让他那双凤眸里的冷冽更甚,如淬了金的寒冰。 黑气如沸,卷来的精怪愈发狰狞。有浑身覆着湿泥的水祟,拖着水草般的长发,张口喷出腥臭的黑水,所过之处,砖石都被蚀出蜂窝状的孔洞。 有顶着半截颅骨的骨妖,肋骨刺穿胸腔,化作两柄骨刃,挥舞间带起刺骨的阴风,刮得结界金芒阵阵震颤。 更有无数指甲盖大小的血虱,聚成暗红的潮,从墙缝里钻出来,落在精怪身上,竟能啃噬出青烟,显然是靠吸食邪煞为生的凶物。 “不能让它们破了结界!”秦越一声厉喝,率先冲出庙门。青云殿弟子们紧随其后,长剑出鞘的脆响连成一片,符箓在空中划出赤红的弧光,与精怪撞在一处。 有个弟子被水祟的黑水污染了衣袖,瞬间冒出焦黑的烟,他咬着牙斩断衣袖,反手将一张雷符拍在水祟头顶,符纸爆燃的刹那,那怪物发出凄厉的尖啸,化作滩腥臭的脓水。 混乱中,弟子们才看清结界外的景象—— 凌言的白衣早已被污血浸透,暗红的血沫溅在他下颌、颈侧,与原本的莹白形成刺目的对比。 他手中的乌木鞭愈发凌厉,金纹裹着雷光,每一次挥出都如金蛇裂空,将扑来的精怪绞成碎末。 可那些精怪像是杀不尽的野草,前仆后继地涌来,他的身影在其中腾挪,时而被黑气吞没,转瞬又踏着雷光冲出,衣袂翻飞间,竟有种浴血而生的决绝。 “霍少主这是……在以身为饵?”有弟子看得心惊,“他故意引着精怪在结界外缠斗,怕它们冲撞阵眼!” 话音未落,凌言忽然猛地旋身,乌木鞭横扫,逼退周遭的精怪。他足尖在一只骨妖的颅顶轻点,身形骤然拔起,如鹤冲霄,悬在半空。 被血污溅脏的白皙手指间,不知何时夹了张金符,符纸泛着沉凝的金光,边缘隐有龙纹流转—— 那是比紫符更罕见的金符,需以纯金混合修士心头血绘制,引的是九天罡雷。 “雷起九天,诛此万邪!”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已耗力极巨,可咒诀出口的刹那,天地间仿佛有惊雷回应。 金符骤然爆亮,化作道炽烈的光柱直冲云霄,原本暗沉的夜空竟裂开道道缝隙,无数银亮的雷蛇在云层里翻滚、汇聚,不过片刻,便凝成数十道水桶粗的金雷,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轰然劈下! “轰隆——!” 第一道金雷落在精怪最密集处,雷光炸开的瞬间,方圆十丈内的黑气尽数消散,那些水祟、骨妖、血虱,连同脚下的砖石都被劈成齑粉,只余下焦黑的深坑冒着白烟。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金雷如倾盆暴雨,接连劈落,整个城西都在震颤,连城隍庙的结界都被震得嗡嗡作响,金芒流转间,竟映得庙内众人的脸一片惨白。 待雷光散尽,结界外已清出片空旷的场地,只余下零星几只精怪在边缘瑟缩,再不敢靠近。 凌言从空中落下,脚步踉跄了一下,金符的余威还在他指尖流转,脸上也失了血色,唇色泛白。 他抬手抹了把脸,蹭开些血污,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额角的冷汗混着血珠滚落,砸在衣襟上。 “霍少主!”秦越连忙冲过去扶住他,触手一片滚烫,显然是灵力运转过度,“你没事吧?” 凌言摇摇头,声音有些虚浮:“没事,先……进去。” 他主修水系术法,水行灵力温润绵长,原是最擅持久的。 可今日为了维持“霍念”的身份,强行以金行灵力驱动乌木鞭与金符,金行刚猛,与他本源灵力相悖,缠斗这许久,经脉早已如被利刃刮过,阵阵抽痛。此刻强撑着不倒,已是极限。 庙内众人见他被扶进来,都围了上来。看清他满身血污、脸色惨白的模样,再想起方才那漫天金雷,一时间竟无人敢出声。 还是先前那个年轻弟子,讷讷道:“师、师兄……那是金符吧?能引九天罡雷的金符……” 秦越扶着凌言往香案旁走,闻言沉沉点头:“金符需宗师境才能绘制,霍少主……竟是宗师境了?” 他想起自己方才还觉得霍少主“至少化神后期”,此刻只觉得脸红——化神与宗师,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难怪是天梯魁首……”有人喃喃,“这般年纪,这般实力……” 议论声中,柳文昭早已冲了过来,手里攥着个小玉瓶,不等凌言坐稳,就拧开瓶塞倒出粒莹白的丹药,不由分说往他嘴里送:“师尊,快服下!” 那是“清灵丹”,专治经脉紊乱,是凌言先前给他备着的。 凌言下意识张嘴吞下,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灵力流遍四肢,稍稍缓解了经脉的灼痛。 他刚要开口,柳文昭已掏出帕子,蘸了些干净的水,慌里慌张地去擦他脸上的血污。 凌言蹙眉,却没躲开。 柳文昭的动作太急,指腹蹭过他下颌时带了点力道,像是怕擦不干净,又像是怕弄疼他。 他的眼神里满是焦灼,眉头拧成个疙瘩,连呼吸都带着点急促,那模样,哪是徒弟对师尊的敬重,倒像是…… 像是护着珍宝的孩童,生怕手里的宝贝有半点损伤。 周遭的议论声渐渐停了。青云殿的弟子们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都带了点狐疑。 秦越更是愣了愣,这俩人虽是师徒,却没见过这般亲近的—— 尤其柳文昭那眼神,太过炽热,太过急切,实在不像寻常师徒。 凌言也察觉到了,他抬眼,正好对上秦越探究的目光,心头微沉,猛地瞪了柳文昭一眼,压低声音斥道:“你做什么?” 柳文昭这才回过神,余光瞥见周围人异样的眼神,脸颊“腾”地红了。 他手忙脚乱地收回帕子,往后退了半步,挠了挠头,嗫嚅道:“我、我看师尊脸上有血……” 话虽如此,他眼里的焦急却没散去,只是硬生生憋住,转过身去假装整理自己的剑,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 第388章 旱魃(七) 凌言望着窗外渐沉的夜色,黑气已散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几缕残淡的影子在远处游弋,再无先前的凶戾。 他松了口气,对秦越等人道:“今夜该是无事了。待会儿寻些吃食果腹,之后轮流守夜,务必保存体力,明日还要应付那旱魃。” 众人应声,紧绷的神经总算松懈下来。秦越指挥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弟子,在殿角空地处生起堆火,火舌舔舐着木柴,噼啪作响,映得半边殿宇暖融融的。 另有弟子从行囊里翻出白日打来的野味,剥皮去骨,用树枝串了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落,溅起细碎的火星,肉香很快弥漫开来,勾得众人肚里咕咕直叫。 凌言靠坐在香案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乌木鞭的金纹,心思却有些飘忽。 方才强行催动金符的反噬还在隐隐作痛,胃里也空荡荡的,却没什么胃口。 “师尊。”柳文昭拿着一串烤得焦黄的兔肉走过来,油星子在火光照耀下泛着亮晶晶的光,“尝尝?我特意多烤了会儿,外皮焦脆,里面的肉应该还嫩。” 他说着,就递到凌言嘴边,那架势,竟像是要喂他。 凌言吓了一跳,下意识偏头躲开,蹙眉道:“干嘛?” 柳文昭愣了愣,举着肉的手没动:“额……师尊吃点,补充体力。” “我自己来。”凌言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木枝,就听旁边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颠颠跑过来,拽着柳文昭的衣袖仰起脸,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柳哥哥,”小姑娘脆生生道,“那个霍哥哥长得真好看,比画里的神仙还好看!” 柳文昭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凌言,只见火光映在凌言侧脸,洗去血污后的皮肤莹白如玉,凤眸微垂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浅的阴影,竟真有种不似凡尘的清俊。 他咳了一声,有些不自在地应道:“嗯……是、是的。” 话音未落,那小姑娘已像只灵活的小泥鳅,哧溜跑到凌言面前,不等他反应,竟“扑”地一下钻进了他怀里。 凌言浑身一僵,手足无措起来。他性子清冷,除了苏烬,平日里极少与旁人这般亲近。 当然,柳文昭那小子除外——那家伙皮糙肉厚,赶也赶不走,久而久之,他倒也习惯了几分。 可眼前这小丫头软乎乎的,带着奶香味。 “霍哥哥,”小姑娘仰头看着他,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烤肉,她用袖子擦了擦油乎乎的小手,又把肉凑到嘴边吹了吹,然后递到凌言面前,“你尝尝?这个可香了!” 凌言还没来得及回应,就听小姑娘又脆生生道:“哥哥你真好看,等我长大了,嫁你做媳妇好不好?” 凌言:“……” 他彻底无语了,低头看着怀里仰着小脸、满眼期待的小姑娘,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那个……”他艰难地开口,“你才几岁?我是成年人……等你及笄,我都三十好几的人了。” 小姑娘却眨巴着眼睛,满不在乎地摇头:“没事呀,我不嫌弃哥哥年纪大!” 旁边正捧着水囊喝水的弟子闻言,“噗”地一声,水全喷了出去,呛得直咳嗽。 “哈哈哈……”另一个弟子笑得直拍大腿,“霍少主,您这魅力可真大,连这么小的姑娘都不放过!” “我……”凌言蹙眉,正想把怀里的小姑娘扶起来,说些什么让她打消这念头,那小丫头却突然伸出胳膊,一把环住他的脖颈,在他唇上“吧唧”亲了一口。 软乎乎的,带着点肉香的触感。 凌言的凤眸瞬间瞪得滚圆,整个人都僵住了。 什么鬼? 被柳文昭那小子缠也就罢了,这……这还被个小屁孩“非礼”了?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和起哄声。 “哎呦——这丫头胆子可真大!” “霍少主,我看你不如就从了吧,把这丫头当童养媳养着,你瞧这眉眼,长大了定是个美人胚子!” “就是就是,这可是天降姻缘啊!” 凌言胡乱地用袖子蹭了蹭嘴唇,眉头蹙得能夹死蚊子,脸颊却不受控制地泛起层薄红。 他看着怀里笑得一脸得意的小姑娘,实在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 怀里的小姑娘还在得寸进尺,又往他怀里蹭了蹭,奶声奶气地撒娇:“好不好嘛霍哥哥?要是能嫁给你这样的神仙哥哥,湘儿做梦都要笑醒啦!” 凌言深吸一口气,正琢磨着怎么不动声色地把这小祖宗从自己身上弄下去,就见柳文昭黑着脸走过来,一把将小姑娘从他怀里拎了起来,语气硬邦邦的:“湘儿,不许胡闹!” 湘儿被拎着后领,还不依不饶地扭头冲凌言喊:“霍哥哥,我一定会嫁给你的!” 凌言:“……” 他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回头得找苏烬诉诉苦,这凡间的小孩子,怎么比柳文昭还难应付? 火塘余烬渐暗,映得梁柱投下歪斜的影。 轮值的弟子已换了头拨,秦越带着两人守在庙门内侧,借着月光盯着外头的动静,其余人或靠或坐,低声说着话,气氛比先前松快了许多。 凌言依旧在香案旁盘膝而坐,想趁这间隙调息,刚闭上眼,将紊乱的灵力往丹田引,就感觉到有人凑了过来。 他睫毛微颤,心里已有了预感,果然没片刻,一声脆生生又带着几分刻意模仿大人的娇唤撞进耳朵:“霍郎——” “噗嗤——” 离得最近的周一围刚端起水囊,闻言直接笑喷了,水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也顾不上擦,拍着大腿直乐:“哎哟喂!这声‘霍郎’,叫得比戏文里还顺溜!霍少主,您这未来媳妇是打哪儿学的词儿?” 旁边几个没睡的弟子也跟着起哄,有学湘儿语气拖长了喊“霍郎”的,有笑说“看来霍少主这童养媳是认下了”的,连守在门边的秦越都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嘴角绷着笑意。 凌言眼睫颤得更厉害,索性铁了心不睁眼,只当没听见。想着,小孩子心性,没人理自然就无趣了。 可湘儿偏不。她见凌言没动,反倒更得寸进尺,从怀里掏出块方帕子—— 瞧着像是被她攥了许久,边角磨得起了毛,还沾着点草屑,却洗得干干净净,带着点晒干的皂角香。 第389章 旱魃(八) “霍郎,你别蹙眉呀。”她踮着脚,小胳膊够着凌言的脸,用那发皱的帕子轻轻擦他的眉心,动作笨拙却认真,“娘说,常蹙眉会变老的,霍郎要一直好看才好。” 帕子带着点微凉的潮气,擦过眉峰时,凌言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软乎乎的,带着孩童特有的细嫩。 他额角的青筋几不可查地跳了跳,心里把这小丫头的爹娘念叨了八百遍—— 到底是教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霍郎,你看我这帕子,是我自己绣的呢。” 湘儿见他没躲,更高兴了,献宝似的把帕子凑到他眼前,帕子角上歪歪扭扭绣着朵小红花,针脚稀稀拉拉,“好看吗?以后我天天给霍郎擦脸。” 凌言闭着眼,唇线抿成条直线,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动就给了这小丫头继续胡闹的由头。 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全聚在自己身上,周一围那伙人的笑声压得低了些,却更显促狭,像是等着看他怎么应对。 旁边的柳文昭早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刚要起身,却被秦越用眼神按住了—— 秦越朝他摇了摇头,示意别太张扬。柳文昭咬了咬牙,只能眼睁睁看着湘儿在凌言跟前“作乱”,腮帮子鼓得像含了颗枣。 “霍郎,你是不是还生我气呀?”湘儿擦完了眉峰,又去碰他的脸颊,小手软软地贴在上面,“我不叫你霍郎了好不好?叫你……神仙哥哥?” 凌言的睫毛猛地抖了下,差点没绷住睁眼。 “哈哈哈!”周一围终于忍不住笑出声,“霍少主,您这是修的闭口禅?还是真被这小丫头拿住了?” 湘儿却被笑声惊动,扭头瞪周一围:“不许笑我霍郎!” 说着,她又转回来,小手轻轻拍了拍凌言的脸颊,奶声奶气地哄:“霍郎不怕,他们笑你,我护着你。” 凌言:“……” 正僵持着,庙后忽然传来个妇人的声音:“湘儿!跑哪儿去了?快回来睡了!” 湘儿听见声音,小脸上顿时露出点不情愿,却还是对着凌言的耳朵小声说:“霍郎,我明天再来看你。” 说完,又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口,才像只小兔子似的跑了。 直到那奶气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凌言才缓缓睁开眼,眸底一片无奈。 他抬手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又揉了揉眉心,恰对上柳文昭憋着火的眼神,和周一围等人挤眉弄眼的笑。 “咳。”凌言清了清嗓子,端起旁边的水喝了口,试图压下心头的躁,“都守好自己的岗。” 周一围笑得更欢了:“是是是,霍郎放心,保证守好岗!” 凌言:“……” 他决定,今晚还是别打坐了,睁眼盯着火塘发呆,都比闭眼被人叫“霍郎”强。 寒月隐入云层,殿内火塘只剩残烬明灭,寒气顺着门窗缝隙钻进来,在地面结了层薄霜。 凌言始终盘膝静坐,双目轻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力光晕,将寒意隔绝在外。 强行催动金符的反噬已渐渐平复,紊乱的气息归入丹田。 天光微亮时,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斜斜落在香案前。凌言缓缓睁眼,眸底清光流转,气色已恢复了七八分。 “师尊。” 柳文昭不知何时醒了,手里捧着块帕子,见他睁眼,忙快步走过来。 帕子是刚用雪水浸过拧干的,带着刺骨的凉意,他特意在手里焐了片刻,才递过去:“擦擦脸吧,醒神。” 凌言接过帕子,触手微凉却不冰人,擦过脸颊时,晨间的困顿果然消散不少。 他抬眼看向柳文昭,见他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想来昨夜也没睡安稳,却比昨日镇定了许多,至少没再露出那般惊惶失措的模样。 “多谢。”凌言淡淡道。 柳文昭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道谢,脸颊微红,讷讷道:“应、应该的。” 这时,秦越已带着弟子收拾好行装,见凌言调息完毕,走上前拱手道:“霍少主,昨夜并无异动,想来那旱魃暂时蛰伏了。我等打算趁天亮去城外巡查一番,看看周边村落是否遭殃,要同去吗?” “去吧。”凌言起身,将乌木鞭系回腰间,“旱魃邪性难驯,拖延一日,便多一分风险。” 众人颔首,牵来马匹。寒风卷着雪沫子掠过旷野,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行人出了临沂城,沿着官道往周边村落巡查,冬日的旷野萧索寂寥,连飞鸟都罕见,只有枯黄的野草在风中瑟缩。 行至约莫十里外的王家村时,秦越忽然勒住马缰,眉头紧锁:“不对劲。”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村口的歪脖子树挂着件破烂的棉袄,被风刮得猎猎作响,而往日该升起炊烟的村落,此刻却死寂一片,连狗吠声都听不到。 “进去看看。”凌言沉声道。 几人翻身下马,拔出兵刃,小心翼翼地踏入村子。 越往里走,一股混杂着焦糊与腐臭的气味便越发浓烈,刺得人鼻腔生疼。 村口的晒谷场边,躺着几具僵硬的尸体,看穿着是村里的汉子,身体蜷缩成诡异的弧度,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焦黑色,仿佛被烈火从内里烧透,有的四肢甚至扭曲断裂,像是死前承受了极大的痛苦。 积雪被染成暗红,冻结成冰,与焦黑的尸身黏连在一起,触目惊心。 再往里走,景象更是惨不忍睹。不少房屋的屋顶被烧塌了半边,焦黑的梁木歪斜地搭着,断壁残垣间,随处可见倒伏的尸体,有老人,有孩童,甚至还有怀抱婴儿的妇人,无一例外,都带着被烈焰灼烧的痕迹,却又并非死于火灾——房屋的焚烧更像是他们体内起火后引燃的。 一个年轻弟子看得脸色发白,捂住嘴才没吐出来,声音发颤:“这……这也是旱魃干的?” 秦越面色凝重,蹲下身查看一具尸体,指尖刚触碰到那焦黑的皮肤,就听见“咔”的一声轻响,表层的皮肤竟像脆炭般剥落下来。 “是火煞。”他沉声道,“比城里的更重,这些人……是被活活烧死在自己皮囊里的。” 柳文昭站在稍远的地方,胃里又是一阵翻腾,但他死死咬住牙关,硬是没再像昨日那般失态。 只是脸色白得像纸,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眼底满是震惊。 他自幼在黎安柳家受尽宠爱,斗鸡走狗虽算顽劣,却从未见过如此人间炼狱,那些焦黑的尸体、凝固的血迹,像针一样扎在他眼里。 这时,一个负责查验的弟子蹲在一具女尸旁,下意识地就想去拔腰间的匕首——昨日剖心查验的动作已形成了条件反射。 “你给我打住!” 柳文昭猛地喝出声,声音因极力压抑而有些沙哑。 那弟子手一顿,茫然地抬头看他。 第390章 旱魃(九) 柳文昭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满地尸骸,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沉厉:“查案也不必如此!他们已经死得够惨了,何必再让他们不得安宁?” 他虽仍有惧意,却再不是那个只会对着心脏破口大骂的娇公子。此刻他眼里的愤怒,更多的是对死者的悲悯。 秦越看了柳文昭一眼,眼神微动,随即对那弟子道:“罢了,不必剖了。看这火煞侵蚀的程度,与城里如出一辙,定是旱魃所为。” 那弟子悻悻地收回手,没再坚持。 凌言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村内的惨状,眉头紧锁。 王家村的死状比城里更惨烈,火煞也更重,说明旱魃的力量不仅没被削弱,反而可能在增强。 寒风卷着焦糊的气息在残垣间打转,秦越正领着弟子在村西头查验,试图从烧毁的房屋里找到旱魃留下的更多痕迹。 柳文昭跟在后面,目光扫过墙角蜷缩的小小尸身时,指尖猛地攥紧,喉结滚动了两下才压下喉头的腥甜—— 那孩子看着不过五六岁,小手里还攥着半块烧黑的麦饼。 凌言站在老槐树下没动,神识却早已铺展开。 这片被死亡笼罩的村落太过安静,连风穿过窗棂的呜咽都带着凝滞感,直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远处传来,像重锤敲碎了死寂。 “有人来了。”凌言淡淡开口,目光投向村口的方向。 众人闻言立刻戒备起来,秦越示意弟子们收了兵刃,却仍保持着警惕。不多时,一队身着玄铁甲胄的骑士策马冲进村口,马蹄踏碎冻土上的薄冰,溅起细碎的冰碴。 为首的是个面容刚毅的中年将领,甲胄上沾着风尘,腰间佩着制式长刀,勒马时动作利落,眼神如鹰隼般扫过在场的众人,最后定格在凌言身上。 “你们是何人?”将领的声音带着军旅生涯磨出的粗粝,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乃疫区禁地,未经允许不得擅入。” 秦越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青云殿秦越,奉师门之命前来追查旱魃踪迹。这位是……”他顿了顿,看向凌言,“镇虚门的霍少主。” 将领眉头皱得更紧,目光在凌言身上逡巡片刻—— 眼前这人穿着素色锦袍,虽腰间系着鞭子,却半点不像道门修士,反倒有种清贵疏离的气度,与这满村的血腥狼狈格格不入。 “镇虚门?”他冷哼一声,手按在刀柄上,“君上并未传信让镇虚门派人支援,你们怕是来错地方了。” 他口中的“君上”,正是坐镇黎安的苏烬。寻常修士见了他这队禁军骑士,多少会收敛几分,可凌言只是抬了抬眼,凤眸里没什么情绪,仿佛没将他的质问放在心上。 “镇虚门行事,何时需向旁人报备?”凌言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种无形的压迫感,“倒是你们,持械擅闯疫区,是想添乱?” 将领脸色一沉,正要发作,却见凌言慢悠悠地从怀里摸出块玉佩。 玉佩是暖白色的羊脂玉,雕着繁复的云纹,边角处有个极淡的“烬”字,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那将领原本紧绷的脸猛地僵住,眼睛瞬间瞪得滚圆,瞳孔骤缩。 他自是认得那枚玉佩——那是苏烬随身携带的信物,除了那位的皇帝,便只有苏烬自己能随意动用。 “这……这是……”将领的声音开始发颤,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节泛白,喉结剧烈滚动着,几乎是下意识地要翻身下马行礼,嘴里的话已经冲到了嘴边,“陛……” “闭嘴。” 凌言冷冷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重,却像冰锥扎进将领耳中。 他指尖捻着玉佩,轻轻晃了晃,凤眸微眯:“苏烬派你们来做什么?就凭你们这副样子,能做什么?” 将领被那眼神看得一哆嗦,瞬间反应过来自己险些失言,忙低下头,额角竟渗出冷汗。 他不敢再直视凌言,语速急促地回话:“回……回公子,君上说临沂遭此大难,百姓流离失所,命属下们协助青云殿调拨粮草药材,安顿幸存的百姓,清理疫区……”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方才的威严荡然无存。能持有苏烬玉佩的,绝非“霍少主”,哪怕对方不说,他也知道了这人是谁。 秦越站在一旁,见凌言拿出苏烬的玉佩,眼中虽闪过一丝讶异,却并未深究。 苏烬是镇虚门辈分极高的长兄,霍念作为少主,与苏烬交好,能得他信物,倒也说得过去。 他只上前一步,对那将领道:“既有君上的吩咐,便请诸位速去筹备物资。临沂城内尚有不少幸存者,王家村……怕是已无活口,需尽快处理尸身,以免疫气扩散。” 将领连忙应是,又偷瞄了凌言一眼,见他已将玉佩收回怀中,垂眸望着地面的血迹,神色不明,便不敢再多言,只挥手示意身后的骑士:“留下十人协助清理,其余人跟我回城调运物资!” 骑士们动作迅速,很快分好队伍。留下的人开始小心翼翼地搬运尸身,不敢发出太大声响,仿佛怕惊扰了这位身份不明却显然极不好惹的“霍少主”。 凌言的神识在村落上空盘旋,起初只觉死寂沉沉,待触及村中心那座坍塌的祠堂时,却猛地撞上一层粘稠如血的滞涩感。 他眸色一沉,足尖轻点,已落在祠堂残垣之上。 祠堂的地砖被人撬起,露出下方黑黢黢的泥土,泥土里混杂着暗红的血渍,蜿蜒成诡异的纹路,像无数条小蛇盘踞。 那些纹路首尾相接,在地面构成一个残缺的阵图,阵眼处插着七根锈迹斑斑的铁桩,桩上还缠着半焦的布条,细看竟像是孩童的衣角。 “这是……”秦越也跟了过来,看清地面的阵图时,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煞白,“血祭锁魂阵!” 柳文昭虽不懂阵法,却也被那股扑面而来的阴邪之气惊得后退半步。 空气中除了焦糊味,又多了种甜腻的腥气,像是无数魂魄在无声哀嚎,听得人头皮发麻。 阵图边缘散落着些碎裂的骨片,白森森的,不知是人骨还是兽骨,上面同样沾着暗红的血。 凌言俯身,指尖拂过地面的血纹,那纹路竟像活物般微微蠕动,留下冰冷滑腻的触感。他猛地收回手,指尖已染上一层黑气。 第391章 旱魃(十) “又是他!”凌言的声音里淬着冰,凤眸中翻涌着压抑的怒意。 “师尊,是谁?”柳文昭追问,心头莫名发紧。能让凌言露出这般神情的,绝非寻常邪祟。 “一个修炼五大禁术的疯子。”凌言直起身,目光扫过整个村落,那些散落的尸骸在他眼中仿佛成了阵法的一部分。 “他以活人魂魄为引,用旱魃的疫气催化阵力,这整个村的人,不光是被旱魃所杀,更是成了他血祭的祭品。”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这阵法一旦成了气候,便能引动方圆百里的生魂,今夜若不除了那旱魃,让他得了这满村魂魄的滋养,别说临沂城,整个临沂地界,都要变成他的祭坛。” 秦越身后的一名弟子没拿稳手里的兵刃,铁剑坠地,在死寂的村落里撞出刺耳的声响。那弟子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整、整个临沂……” 秦越眼神一凛,死死盯着凌言:“霍少主说的,可是半年前青石镇血祭了全镇的那个神秘人?” 他记得卷宗里的记载,青石镇一夜之间变成死镇,全镇两千余口魂魄无存,只留下满地血绘的阵图,查了半年,连对方的影子都没摸到。 凌言颔首:“除了他,没人能布出这等阴毒的锁魂阵。” “他又出现了……秦越手有些发颤。“他竟想把整个临沂都献祭了?!”青石镇已是死城,若临沂遭此毒手,那将是数十万生魂灰飞烟灭。 祠堂的横梁突然“嘎吱”作响,一截焦黑的木头坠落在地,扬起的灰尘里仿佛夹杂着细碎的哭嚎。 柳文昭看向那些蜷缩在墙角的尸身,忽然明白过来—— 难怪这些死者的眼睛都圆睁着,不光是死前的恐惧,更是魂魄被锁在尸身里,连轮回都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成为祭品。 “现在不是追究他目的的时候。”凌言目光投向村落深处,那里有一股越来越浓郁的火煞之气在升腾。 “旱魃就在附近,它在等阵法彻底激活。秦道友,你带弟子守住村口,莫让闲杂人等闯入,更别让阵法外泄的邪气波及临沂城。” 他转身看向柳文昭:“跟紧我,待会儿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许乱动乱叫。 风突然变大了,卷起地上的黑灰,祠堂的阴影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伴随着若有若无的低笑,听得人脊背发凉。 秦越当机立断,从怀中摸出枚铜制信号弹,屈指一弹,那铜弹便如流星般窜上夜空,“嘭”地炸开一团刺目的赤红烟火,在祠堂上空的阴霾中格外醒目。 “青云殿弟子片刻便到。”他望着烟火消散的方向,转回头看向凌言,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霍少主,直说吧,今夜要解决这旱魃,你有几成把握?” 凌言正望着祠堂外弥漫的黑气,闻言淡淡回了两个字:“十成。” 秦越猛地扭过头,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霍少主,你在逗我?那可是旱魃!上古凶物,以生人为食,吸尽方圆百里精气,更何况还有这血祭锁魂阵加持,它的力量怕是比寻常旱魃要强上数倍,你说十成把握?” 他并非质疑凌言的实力,只是旱魃的凶名太过昭着,自上古以来,哪次出现不是尸横遍野,需倾数派之力才能镇压?单凭一人,别说十成,便是三成胜算都已是天方夜谭。 凌言侧过脸,凤眸里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的人来了,合力把这血祭锁魂阵破了。阵一破,旱魃便失了精气来源,我来对付。” “霍少主,你没必要这般拼命!”秦越上前一步,语气恳切,“我知道你年少有为,是道门翘楚,可这不是争强好胜的时候!旱魃非同小可,我们合力应对,胜算总要大些,不必……” “你们出手,碍事。”凌言打断他的话,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疏离,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说完,他再不多言,转身便往村口走去。素白的衣摆在阴冷的风里拂动,背影挺拔如松,竟没有半分犹豫。 秦越被他那句“碍事”堵得哑口无言,看着他的背影,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转头看向柳文昭,一脸困惑又带着点焦急:“这……你家小师尊没开玩笑?他当真是要独自对付旱魃?” 柳文昭看着凌言远去的方向,嘴角反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拍了拍秦越的肩头:“秦兄,你太小看我师尊了。” “我不是小看他!”秦越急道,“昨夜他力战群邪,实力固然惊人,可旱魃是旱魃啊!那是能引发大旱、屠戮一城的凶物,他一个人……这不是拿命开玩笑吗?” 柳文昭摇了摇头,没解释凌言的真实身份——总不能告诉秦越,他师尊是青鸾剑尊,根本不是什么镇虚门的霍少主。 只是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神秘:“晚上你就知道我师尊的实力了。” 秦越一愣:“你的意思是……昨夜他与那些精怪缠斗,还不是他全部实力?” 柳文昭颔首,语气里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嗯,是啊,那可不是全部实力。” 秦越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昨夜凌言浴血搏杀的模样还历历在目,那般凌厉决绝,竟还留有余力? 他望着村口的方向,心头除了震惊,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这位霍少主,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祠堂外的风愈发阴冷,远处已隐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显然是青云殿的弟子赶来了。 秦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疑,对柳文昭道:“罢了,先破阵再说。但愿……但愿你师尊真有这般神通。” 柳文昭没再多言,转身便提气追向村口。他的轻功原就练得不算扎实,先前又在祠堂憋了股劲,此刻急着追上凌言,脚下更显踉跄。 青石铺就的村道早被血污浸透,踩上去滑腻腻的,他几次险些绊倒,亏得手快扶住墙垣,才没摔在那些散碎的骨殖上。 “师、师尊!” 追出半里地,才见凌言在一株焦黑的老槐树下驻足。柳文昭扶着树干弯腰喘气,额角的汗混着灰往下淌,沾湿了衣领。 他抬头望过去,见凌言正望着树身某处,素白的指尖在粗糙的焦痕上轻轻摩挲,侧脸被远处天际残留的烟火映得半明半暗,竟有种惊心动魄的静美。 第392章 旱魃(十一) 柳文昭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先前急着追赶的气喘都轻了些,只定定望着那抹身影,喉结悄悄滚了滚。 凌言闻声侧过脸,凤眸扫过他泛红的脸颊,淡淡开口:“来了。” “我、我能做什么?”柳文昭直起身,手不自觉攥紧了袖口,指尖都泛了白。 他不想只站在一旁看着,哪怕帮不上大忙,能替师尊递张符、持个阵角也好。 凌言收回手,目光落向老槐树周围散落的几块青石板,石板上隐约可见被血浸透的纹路。“看着。” “啊?”柳文昭一愣,没反应过来。 “看我如何布锁尸镇。”凌言蹲下身,指尖拂过石板上的血纹,那纹路竟如遇寒冰般缩了缩。 “寻常锁尸镇困不住旱魃,此物借血祭阵养了数月,凶性已通灵性。我要布的是上古锁尸镇,以地脉为引,借三阴之力封它魂魄,你且看好我布阵的走向,日后未必没有用处。” 他的声音不高,落在柳文昭耳中却字字清晰。上古阵法……柳文昭猛地抬头,眼里瞬间亮了起来。 他知道师尊神通广大,却从未想过能得见上古阵法的布法,这分明是把他当作亲传弟子在教了。 心头涌上一阵热意,忙敛衽行礼:“是!弟子一定看好!” 说罢,他往前凑了两步,却又怕靠得太近打扰凌言,只停在三尺外,屏息凝神地望着。 目光掠过凌言垂落的眼睫,望着他指尖在石板上划出的玄奥轨迹,望着他偶尔蹙眉思索时微蹙的眉心,连周遭弥漫的血腥气都仿佛淡了些。 凌言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望过来,柳文昭慌忙低下头,耳根却悄悄红了。 待再抬眼时,见凌言已取出七枚银针,指尖一弹,银针便如流星般钉入老槐树的七个枯枝断口,针尾颤颤巍巍,竟隐隐透出青黑色的光。 “此阵需借七处阴脉节点……”凌言一边布置,一边低声讲解,声音清润,混着风穿过焦叶的沙沙声,倒像是在说什么寻常景致。 他指尖凝起一团莹白的水光,如晨露坠于草叶,带着清润的凉意。手腕轻旋,那团水光便离了指尖,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竟如墨滴入泉,晕开淡青色的灵光。 “此阵需借坎位水脉,引太阴之气为锁。”他低声说着,足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 那点触之处,竟泛起层层叠叠的水纹,沿着石板的裂纹漫开,所过之处,焦黑的石面渗出细密的水珠,像是刚被晨露浸润过。 柳文昭看得屏息——凌言并未取出任何符纸,只凭指尖灵力在虚空勾勒。 那些淡青色的灵光在空中凝而不散,渐渐连成繁复的纹路,时而如游鱼摆尾,时而如细浪拍岸,明明是镇压邪祟的阵法,偏生透着种流水般的灵动。 忽然,凌言抬手对着老槐树挥了挥。周遭飘落的枯叶像是被无形的力牵引,纷纷聚到他身前,在青光中簌簌震颤。 下一瞬,那些枯叶竟齐齐碎裂,化作无数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身上凝着一层薄霜,泛着水属性灵力特有的清寒。 “去。” 他轻声吐出一字,那些碎叶针便如急雨般射向四周,精准地钉入七处不起眼的土坑。 针尾没入土中,只余针尖露在外面,竟开始缓缓旋转,带起细微的气流,将周围的水汽一点点吸拢过来。 柳文昭望着那些旋转的针影,忽然发现它们的轨迹竟与方才空中的青纹隐隐呼应,像是无数条细流汇入江海,无声无息间便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 凌言又往前走了三步,停在一处凹陷的地面。那里积着半洼黑血,腥臭难闻,他却毫不在意,指尖在血洼上方虚虚一划。 那洼黑血竟如活物般沸腾起来,化作一道血线被他指尖的青光裹住,顺着他的手势在空中蜿蜒,最终与先前的青纹相接,形成一个闭环。 “水为柔,亦能为缚。”凌言的声音混着风声传来,带着种奇异的韵律,“此阵以水脉为链,三阴为锁,任它凶煞再烈,也难逃此局。” 话音落时,他猛地收手。空中的青纹骤然亮起,那些碎叶针旋转得愈发急促,周遭的水汽凝聚成细小的光点,如萤火般绕着阵法流转。 风过时,不再是先前的阴冷,反倒带着水汽的清润,吹在脸上竟有几分凉意。 柳文昭望着那片被青光笼罩的区域,只觉眼前的景象如梦似幻—— 没有符纸燃烧的焦糊,没有法器碰撞的锐响,只凭灵力与天地共鸣,便布下这等玄妙的阵法。 他看向凌言的背影,白衣在水光中仿佛也泛着莹润的光泽。 “师尊……”他忍不住低唤一声。 凌言回头看他,凤眸在青光映照下格外明亮:“看清楚了?” 柳文昭忙点头,脸颊微红:“看、看清楚了。” 只是不知,看清楚的是阵法走向,还是布阵之人眼底的光。 凌言收了势,立在阵法边缘。青光在他身侧流转,如绕着琼枝的流泉,碎叶针旋转的嗡鸣轻似蜂吟,倒衬得周遭愈发静了。 他望着阵法中央那处微光最盛的地方,那里水汽凝聚成一团莹白,似有若无地搏动着,像颗沉睡的心脏。 “你瞧这旋眼。”他抬手,指尖虚虚点向那团白光,“万法不离其宗,阵法亦然。防御也好,诛杀也罢,布下时或繁或简,或引天雷,或借地火,可根骨总在这旋眼上。” 柳文昭顺着他指尖望去,见那团白光周围,青纹如脉络般蔓延开,碎叶针的轨迹皆绕着它流转,仿佛江河奔涌终向海,星辰移转不离北辰。 “旋眼是魂。”凌言的声音轻得像落进湖面的雪,“譬如护山大阵,外人瞧着是阵盘驱动,引七十二峰灵气为障,可真要破阵,需先毁的,是藏在脉深处的旋眼。那旋眼一碎,纵有千重阵纹,也不过是散了架的木偶。” 他往前一步,足尖落在离旋眼三尺之地。脚下的青石板忽然泛起涟漪,映出细碎的光纹,与空中的青纹交相呼应。 “防御结界的旋眼,需藏得深,如蚌含珠,不露锋芒,方能持久,诛杀结界的旋眼,却要锐,如箭在弦,引八方煞气聚于一点,方能一击必中。” 说话间,他指尖一挑,那团白光忽然涨大,水汽喷薄而出,化作无数细小的水线,射向四周的青纹。 青纹遇水线,竟泛起金芒,原本柔缓的流转骤然变得凌厉,碎叶针旋转的速度陡增,嗡鸣也添了几分肃杀。 凌言收回手,眼底映着跳动的光,“我只动了旋眼三分力,整座阵的气脉便变了。方才是缚,此刻便带了杀性。” 柳文昭望着阵法的变化,忽然懂了。先前瞧着青光流转如溪,只觉灵动,此刻才知那灵动里藏着怎样的机变—— 旋眼一动,柔可成绕指柔,刚能作断金刃。 他再看凌言时,见青光落在他白衣上,晕开淡淡的水色,连睫毛上都沾了点水汽凝成的光点,像落了星子。 “就像……就像人之魂魄?”柳文昭轻声问,声音里带了点不确定的雀跃,“魂在,躯体方能行止,旋眼在,阵法方能生灭?” 凌言侧过脸,凤眸里漾开点浅淡的笑意,如冰湖融了一角。 “总算没白看。”他抬手,指尖拂过鬓边,那里沾了点水汽,被他轻轻拭去,“便是这个理。” 第393章 旱魃(十二) “师尊……” 柳文昭的声音低得像被风揉碎的絮,喉间像堵了团温软的云,后半句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没敢吐出来。 我定会成为宗师的。 定能追上你的脚步,与你并肩而立。 那时……那时你会不会……会不会也像依赖他那般,偶尔……也依赖我片刻? 他望着凌言鬓边未散的水汽,那点莹光落在白皙的皮肤上,像落了片极轻的雪。心头的话翻涌着,偏生到了嘴边,只剩些微涩的沉默。 凌言似是察觉到他的欲言又止,凤眸微抬,眸光清浅如浸在溪水里的玉:“嗯?” “没、没什么。”柳文昭慌忙低下头,耳尖又泛起红,指尖无意识绞着衣摆,“弟子都记住了。待会……待会弟子就守在附近,若有异动,也好及时通报。” “不必。”凌言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你去秦越那边,离得远些。旱魃破土时,煞气会直冲神魂,不是你现在的修为能承受的。” “可是师尊……”柳文昭猛地抬头,眼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我不放心你!那毕竟是旱魃,就算破了阵,它的凶性也……” “我不是霍念。”凌言静静看着他,眼底的光忽然沉了沉,像深潭落了石,“不必替我忧心。你护住自己,便是帮我最大的忙——我没法分心顾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柳文昭望着他眸底那抹藏在清冷下的认真,忽然就说不出反驳的话了。 是啊,他的师尊是青鸾剑尊,不是那个需要步步为营的“霍念”,可纵是如此,那份担忧还是像藤蔓似的缠上心尖,松不开,扯不断。 “是……”他终是低低应了声,转身欲走时,手腕却被轻轻攥住。 柳文昭一愣,回头便见凌言抬手,指尖凝着一点柔和的白光,像掬了捧月华。 那指尖落在他眉心时,带着微凉的触感,却瞬间漾开一阵暖意,顺着眉心往四肢百骸漫去,连神魂都仿佛被温水浸过,妥帖又安稳。 “护魂诀。”凌言收回手,指尖的白光散去,他望着柳文昭眉心残留的淡光,语气放软了些,“能挡些煞气冲击,莫要靠近阵法百丈内。” 柳文昭站在原地,手不自觉抚上眉心,那里还留着凌言指尖的余温。青光在两人之间流转,碎叶针的嗡鸣不知何时低了些,倒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刻的静谧。 望着凌言转身走向阵法中央的背影,白衣在水光中轻扬,忽然觉得,方才没说出口的话,或许不必急于此刻—— 总会追上的。 总有一天,我能站在足够近的地方,不必再被这样护在身后。 “弟子……遵命。”他对着那抹背影深深一揖,转身时,脚步竟比来时沉稳了许多。 凌言足尖在焦黑的槐树枝头轻轻一点,身形便如一片白羽飘上梢头。 老槐树的枝桠早已枯脆,承了他的重量竟未折损分毫,只在他落脚处簌簌落了几片焦叶,混着浓稠的煞气往下坠。 他抬手时,流霜剑已在掌心嗡鸣。剑身如秋水凝冰,近看才见无数细碎的霜花在刃上流转,簌簌落下时竟不化,反倒在半空凝成冰晶,坠向地面的刹那又化作齑粉,被煞气卷着飘散开。 这柄剑随他多年,此刻却似感知到周遭的凶戾,剑脊上的纹路隐隐泛红,像是被血浸过的朱砂。 天色愈发沉了,像是被一块浸了墨的破布蒙住,连最后一丝残阳都被吞得干干净净。 周遭的煞气不再是散淡的黑雾,竟凝成了有形的怪影,在地面上扭曲蠕动,时而化作枯骨相缠,时而幻作血手抓挠,指甲刮过焦土的“咯吱”声,与远处隐约的心跳声混在一处,让人头皮发麻。 忽然,一阵浓雾自村落深处涌来。那雾不是寻常的白,而是泛着青黑,浓得化不开,触在皮肤上竟带着刺骨的寒意,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抚摸。 雾中渐渐浮起无数模糊的影子,有的缺了胳膊,有的断了脖颈,长发拖地的女鬼垂着头,发丝间滴下黑血。 无头的男鬼提着自己的头颅,眼眶里淌着脓水,嘴里嗬嗬地吐着气。 “嗬……我的头……” “水……给我水……” “孩子……我的孩子……” 厉鬼的哀嚎穿透浓雾,时而尖锐如指甲刮过琉璃,时而嘶哑如破锣摩擦,混着骨头碎裂的脆响、皮肉撕裂的闷响,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恐怖之网,往人的耳膜里钻。 有个影子猛地撞向槐树,却在离凌言丈许处被流霜剑的霜光弹开,化作一缕黑烟惨叫着消散,那惨叫声里夹着孩童的啼哭。 凌言垂眸望着雾中乱象,凤眸里没什么波澜,只指尖捏起了一朵传信花。他对着花萼轻声开口,声音清冽如碎冰撞玉,压过了周遭的哀嚎:“破阵。” 两个字落地,传信花忽然颤了颤,最外层的一片花瓣轻轻剥落。那花瓣带着淡淡的荧光,无视浓稠的黑雾与凶戾的鬼影,悠悠然飘向祠堂的方向。 它穿过扭曲的煞气时,煞气竟如遇烈火的冰雪般退避;掠过哀嚎的鬼影时,那些鬼影像是被无形的力扼住了喉咙,惨叫声骤然哑了下去。 花瓣飘远了,雾却更浓了。有什么东西在雾里快速移动,带起“呼哧呼哧”的喘息,像是巨大的野兽在嗅探猎物。 雾中,一双猩红的眼睛缓缓睁开,离他不过数丈之遥。 雾中的鬼影忽然乱了。 先前还在漫无目的地哀嚎冲撞,此刻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齐齐调转方向,朝着祠堂的方向涌去。 缺臂的鬼仆拖着半截身子在地上划出黑痕,断头的女鬼抱着头颅踉跄奔跑,发丝扫过焦土,竟留下一串深褐色的血印。 更诡异的是那些孩童鬼影,本该是稚嫩的哭声,此刻却变作尖利的啸叫,小短腿迈得飞快,脚踝处还缠着没烧尽的纸钱,在雾中拖出点点火星。 “嗯?”凌言眉峰微蹙。这些魂魄被锁魂阵缚着,本应困在尸身附近,怎会突然失控? 他神识如网般撒开,穿透浓稠的黑雾,追着那些鬼气的轨迹望去—— 祠堂方向的煞气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阴冷、更狂躁的力量,像无数只手在撕扯着阵法的边缘。 是秦越他们开始破阵了。可这些鬼魂的动向,却不像是阵法松动的乱象,反倒像……被什么东西引走了。 第394章 斗魃(一) 是秦越他们开始破阵了。可这些鬼魂的动向,却不像是阵法松动的乱象,反倒像……被什么东西引走了。 正思忖间,脚下的土地忽然剧烈震颤起来。方才还在流转的青光阵法猛地一滞,碎叶针旋转的嗡鸣陡然拔高。 凌言眸色一凛。 一股灼热的气浪自阵法中央的旋眼处喷涌而出,瞬间驱散了周遭的寒意。 那气浪里裹着浓烈的尸臭与焦糊味,像是把整条炼狱的油锅搬了过来,所过之处,凝结的霜花瞬间消融,连流霜剑上的寒气都被冲得一散。 低头望去,只见那团原本莹白的旋眼此刻竟泛起诡异的红,水汽蒸腾如沸,地面的青石板开始龟裂,裂缝中渗出暗红色的汁液,像大地在淌血。 有什么东西正顶开土层,先是一截青黑色的指甲破土而出,指甲盖厚如盾牌,泛着金属般的冷光,接着是缠着腐烂布条的手腕,肌肉早已干瘪,却带着能捏碎顽石的力道。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自地底炸开,震得浓雾都剧烈翻涌。 旱魃破土而出,身形竟比寻常记载中高大数倍,皮肤青黑如铁,周身缠绕着赤红色的煞气,每走一步,脚下的土地便焦黑一分,连空气都仿佛要被点燃。 它没有瞳孔的眼眶里燃着两团鬼火,正死死盯着树梢上的凌言,涎水顺着獠牙滴落,在地上烧出一个个小坑。 祠堂方向的异动显然是幌子,这东西早就醒了,一直在等最佳的时机。 凌言收回投向祠堂的目光,指尖在流霜剑上轻轻一弹。 剑鸣陡然变得清越,如寒潭破冰,瞬间压过了旱魃的咆哮。他望着脚下那尊凶物,凤眸里不见惧色,反倒燃起一点冷冽的光,像寒星坠落在冰湖。 “既已醒了,便别藏着了。” 话音落时,他足尖在枝头再一点,身形如断线的白蝶,竟迎着旱魃的煞气俯冲而下。 流霜剑在他手中挽出一道璀璨的弧,霜花不再是细碎飘落,而是凝成万千冰棱,如银河倒倾,朝着旱魃头顶砸去。 剑光过处,浓得化不开的黑雾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后面青灰色的天幕,竟有几点残星透过裂口漏了下来。 旱魃咆哮着挥起巨臂,赤煞之气与冰棱相撞,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可那些冰棱碎了又凝,顺着煞气攀附而上,竟在它粗壮的手臂上凝结出一层薄冰,冻得它动作都迟滞了几分。 凌言落在阵法边缘,衣摆被气浪掀得猎猎作响。 望着被冰棱缠上的旱魃,手腕轻旋,流霜剑的剑光忽然变得柔和起来,不再是凌厉的劈砍,而是化作无数道纤细的光带,如流水般绕着旱魃的周身游走。 光带所过之处,赤煞之气像是被净化般消散,露出旱魃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那是被阵法的水脉之力灼伤的痕迹。 “锁尸镇,可不是只用来缚你的。”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仿佛在把玩一件有趣的物件。 旱魃似是被激怒了,猛地低下头,张开血盆大口,竟对着阵法的旋眼猛吸起来。 那团泛红的旋眼剧烈震颤,原本流转的水脉灵气竟被它吸走了几分,化作浓郁的血气融入它体内,青黑的皮肤上瞬间泛起一层诡异的红光。 凌言眼神微冷,剑势陡变。 流霜剑的光带骤然收紧,如无数条冰链勒住旱魃的四肢,同时,阵法中的碎叶针旋转得愈发急促,射出万千道青芒,与剑带交织成网,将旱魃牢牢困在中央。 青芒与红光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水火相搏,每一次碰撞都有浓烈的白烟升起,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雾中的百鬼还在朝着祠堂狂奔,祠堂方向隐约传来秦越他们的喝声。 被困在阵中的旱魃,在光网中疯狂挣扎,赤煞之气一次次冲击着阵法的边缘,却始终无法突破那层看似柔弱的青光。 旱魃喉间发出嗬嗬的低吼,青黑的胸膛剧烈起伏,被光网勒住的地方竟渗出暗红色的粘液,那粘液落在地上,滋滋腐蚀出一个个深洞。 它猛地抬头,眼眶里的鬼火骤然暴涨,赤煞之气如沸腾的岩浆般翻涌,竟硬生生将光网撑得向外鼓出半尺,碎叶针的嗡鸣里已带了几分不堪重负的颤音。 凌言指尖掐诀,流霜剑上的寒光陡然炽烈。足尖在龟裂的青石板上一点,身形旋即飘至半空,左手虚空一抓,周遭被煞气蒸腾的水汽竟如归巢的鸟雀般聚来,在他掌心凝成一枚晶莹剔透的水符。 符上纹路流转,不是寻常朱砂勾勒,而是由万千细小的水珠串联而成,每一颗水珠里都映着旱魃狰狞的影子。 “去。”他屈指轻弹,水符化作一道流光撞向阵法旋眼。 那团泛红的旋眼猛地一颤,原本被旱魃吸走的水脉灵气竟如决堤的江河般反扑回来,无数道青白色的水柱自地面裂缝中喷涌而出,有的如银蛇窜动,有的似玉柱擎天,在阵法中交织成一片水幕。 水柱撞上旱魃的赤煞之气,瞬间腾起漫天白雾,雾气中隐有惊雷滚动。 那些水柱并未四散,反倒顺着光网的纹路攀爬,在旱魃周身凝结成一层厚厚的冰壳,将它的动作牢牢冻住。 可这凶物的蛮力实在惊人,冰壳上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眼看就要崩碎。 凌言眸色一沉,右手持剑在虚空疾划。流霜剑的寒光拖曳出长长的轨迹,竟在空中画出一幅繁复的水纹阵图。 阵图一成,周遭的水汽愈发浓郁,那些奔涌的水柱忽然齐齐调转方向,在阵图下方汇聚成一条栩栩如生的水龙。 水龙鳞爪分明,龙须飘动,眼眸是由冰晶凝成的寒星,张开巨口时,喷出的不是水,而是带着刺骨寒意的霜气。 “镇!”凌言一声低喝,水龙发出震耳欲聋的龙吟,俯冲而下,巨尾一甩便将旱魃死死缠在中央。 龙身与冰壳相接,瞬间冻结成一体,连赤煞之气都被冻得滞涩起来。 旱魃喉咙里的咆哮愈发狂暴,它猛地弓起脊背,竟带着冰壳与水龙一同向前冲撞,目标赫然是阵法边缘的凌言! 凌言足尖轻点,身形如柳絮般向后飘退,衣袂被狂躁的气流掀起,露出的手腕上已泛起淡淡的红痕。 他望着那尊连水龙都困不住的凶物,凤眸里寒光更盛,忽然反手将流霜剑插入地面。 第395章 斗魃(二) 剑身没入焦土三寸,刹那间,整个锁尸镇的青光骤然亮起,碎叶针射出的青芒不再是细线,而是化作无数道锋利的水刃,随着凌言的手势齐齐斩向旱魃。 水刃切在冰壳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却也激起了更猛烈的反噬—— 旱魃竟硬生生挣断了一只被冻住的手臂,断口处喷出的不是血,而是滚烫的赤红色煞气,如利箭般射向四周! 有几道煞气擦着凌言的肩头飞过,带起的灼热气浪瞬间燎焦了他的发丝。 他却似未察觉,只专注地操控着阵法,那些被斩断的冰屑与水汽再次凝聚,化作无数细小的水箭,密密麻麻地射向旱魃的断口。 祠堂方向的惨叫与喝声愈发清晰,隐约还夹杂着传信花破碎的脆响。 凌言眉心微蹙,目光掠过那尊仍在疯狂挣扎的旱魃,又望向雾气深处奔涌的百鬼,指尖的灵力流转得愈发急促。 水龙在旱魃的冲撞下已渐渐溃散,冰壳碎成一地晶莹,却又在落地的瞬间化作新的水线,再次缠向那尊凶物。 凌言指尖猛地向下一压,喉间溢出清越的法诀,如冰泉击石,撞碎了周遭的煞气轰鸣:“坎为水,巽为风,水借风势,浪卷苍穹——起!” 话音落时,整个锁尸镇的青光陡然暴涨,地面龟裂的缝隙中喷出的水柱不再是零散的细流,竟如被无形巨手掀起的玉帘,轰然汇聚成滔天巨浪。 浪头青中泛白,裹挟着碎叶针的寒光与水汽凝成的冰棱,自四面八方朝旱魃涌去,声势如万马奔袭,连浓雾都被掀得翻卷如潮。 旱魃刚挣断冰壳的身躯还未站稳,便被这突如其来的水浪狠狠拍中。 那青黑如铁的身躯竟如断线的木偶般被抛向空中,庞大的影子在天幕上划过一道狰狞的弧线,眼眶里的鬼火因失重而剧烈晃动。 水浪并未停歇,反而如活物般缠上它的躯干,顺着断口处喷涌的赤煞之气攀附而上,将那团狂躁的煞气暂时锁在浪涛之中。 “缚!”凌言再喝一声,左手捏诀上提,水浪骤然收紧,竟拖着旱魃在空中盘旋半周,而后猛地向下一沉—— “轰隆”一声巨响,如陨星坠地。旱魃被水浪狠狠砸在阵法中央的青石板上,坚硬的石板瞬间崩裂成无数碎片,烟尘混合着水汽冲天而起,在雾中炸开一片迷蒙的白。 它刚要挣扎着抬头,水浪便化作无数道坚韧的水索,将它死死捆在地面,断口处的赤煞之气被水压得只能在喉咙里嗬嗬作响,连咆哮都变得嘶哑。 凌言踏着水汽掠至近前,白衣在漫天烟尘中猎猎作响,被燎焦的发丝贴在鬓角,反倒添了几分凌厉。 望着地上不断抽搐的旱魃,指尖一翻,一张暗黄色的符纸已出现在掌心。符纸边缘泛着陈旧的焦痕,上面用朱砂勾勒的符文流转着暗红色的光,似有血珠在纹路间滚动。 旱魃似是察觉到致命的威胁,突然爆发出更狂暴的力量,水索上瞬间布满裂痕,赤煞之气如火山喷发般向外冲涌,竟将水浪灼得滋滋作响,蒸腾起大片白雾。 凌言眸色一凝,屈指将引爆符弹向旱魃的头颅,同时右手结印,法诀如诗般流淌而出:“尘归尘,土归土,煞归虚无——爆!” 符纸在触及旱魃额头的刹那,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红光穿透赤煞与水浪,在雾中炸开一朵诡异的花。 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响彻村落,旱魃庞大的身躯在红光中寸寸碎裂,青黑的残肢混着滚烫的煞气被冲击波掀向空中,又被随之而来的水浪瞬间吞没、净化。 烟尘散去时,阵法中央只余下一个焦黑的深坑,坑底还在冒着丝丝白气,那股令人作呕的尸臭味已淡了许多,唯有残留的水汽在青光中缓缓流转,如洗过的天空般清明。 凌言抬手召回流霜剑,剑身轻颤,似在低吟。 浓雾尚未散尽,却在此时响起一声低笑,那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却裹着说不出的诡谲,穿透水汽落在耳畔:“师兄……你还是这么强。” 凌言猛地回头,流霜剑已在掌心蓄势待发,凤眸中翻涌着惊怒:“凌羲!果然是你!滚出来!” “呵呵呵……”雾中传来银铃般的轻笑,带着几分戏谑与痴迷,“我可打不过师兄,再说……我怎么舍得伤你呢……” 尾音拖得绵长,像情人低语,却让凌言脊背泛起寒意,“再会了,我的好师兄。” 话音未落,那缕若有似无的气息便如潮水般退去,彻底消失在浓雾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凌言足尖一点便要追去,祠堂方向却陡然传来成片的厉鬼哀嚎,夹杂着秦越等人的怒喝,显然已是险象环生。 他攥紧了流霜剑,指节泛白,最终还是狠狠一咬牙,转身朝着祠堂方向掠去。 越靠近祠堂,周遭的寒气便越是刺骨。 只见祠堂大门早已被撞得粉碎,无数鬼物正从四面八方涌入,披头散发的女鬼利爪挠着门板,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缺臂断腿的厉鬼拖着残躯在地上爬行,留下一道道乌黑的血痕。 更有孩童模样的鬼物咧着尖利的牙齿,攀在梁柱上,双眼泛着绿光,朝着被困在堂中的秦越等人发出咯咯怪笑。 堂内梁柱早已被黑气侵蚀得斑驳不堪,秦越手持长刀苦苦支撑,刀身上的灵光已黯淡许多,肩头被鬼爪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气正顺着伤口往里钻。 柳文拓护着几个伤员,手中符纸不断飞出,却总被更多的鬼物扑上来撕碎,额上已见了汗。 凌言目光一扫,身形如白虹贯日般落在祠堂门槛上。 他手腕一翻,流霜剑化作一道流光收入鞘中,“星罗……召!”抬手时腕间银链轻响——一枚玉笛已出现掌中。 那玉笛通体莹白,却泛着淡淡的紫晕,笛身上雕刻的星图流转着光泽,尚未吹奏,便有一股凛然杀气透笛而出,竟让周遭躁动的鬼物齐齐一滞。 秦越等人早已被村口冲天的术法惊动,此刻见凌言踏雾而来,手中玉笛吹奏出荡平鬼魅的清音,皆是目瞪口呆。 “那是……星罗?”秦越失声低呼,手中长刀险些脱手。 传闻中上古神器星罗玉笛,能引星河之力净化万邪,却也因杀伐之气过重,持有者稍有不慎便会被反噬。 第396章 星罗 他猛地回头看向柳文拓,眼神里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他不是霍念吧?这等手段,这星罗玉笛……他是……” 话音未落,清越的笛音陡然响起,如初春破冰的第一缕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威。 笛音所及之处,那些浓得化不开的黑气瞬间溃散,扑在最前面的几个厉鬼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身形在银光中寸寸消融,连一丝残魂都未曾留下。 星罗玉笛上的星图愈发明亮,仿佛有真正的星河在笛身流转,无数光点随着笛音飘散,落在秦越等人身上,却只化作一股温和的暖意,驱散了他们身上的寒意与疲惫。 “青鸾剑尊……凌言。”秦越望着那个白衣翻飞的背影,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号。 玄界中谁人不知,青鸾剑尊凌言剑术通神,更持有上古神器,只是没想到这位第一宗师,竟以镇虚门少主霍念身份,和他们相处了两日。 柳文拓耸了耸肩,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早说了,我师尊实力非凡,你们偏不信。” 笛音愈发急促,如金戈铁马踏破鬼域,祠堂内的鬼物如遭烈火焚烧,成片成片地湮灭,那股令人作呕的怨气迅速淡去,只余下玉笛清越的余韵在梁柱间回荡。 凌言立于门前,白衣染了些许尘埃。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在祠堂梁间荡开,残留在空气中的笛音余韵如碎玉落地,悄然消散。黑气蒸腾着化作齑粉,整个祠堂终于静了下来,只剩下梁柱断裂的吱呀声与众人粗重的喘息。 凌言垂眸,握着星罗玉笛的手指轻轻动了动。那枚莹白泛紫的玉笛忽然化作一道流光,顺着他的指尖渗入肌理,转瞬便没了踪迹,仿佛从未出现过,只余腕间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星辉凉意。 “师尊!”柳文昭早已按捺不住,踉跄着从堂内跑出来,衣襟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污,眼眶微微发红。 他目光急切地扫过凌言全身,最终落在他左侧脸颊——那里有道被煞气刮出的血痕,血珠正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你没事吧?”柳文昭声音发紧,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碰那道伤口,指尖却在离凌言脸颊寸许处顿住,终究是不敢唐突,只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凌言未答,目光却落在了柳文昭垂着的右臂上。 少年的袖子早已被血浸透,撕开的布料下,一道狰狞的伤口从手肘蜿蜒至腕间,皮肉翻卷着向外翻张,深可见骨的地方还在汩汩冒血,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 “手伸来。”凌言的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情绪。 “哦……”柳文昭愣了一下,连忙依言抬起手臂。 凌言指尖凝聚起一缕淡青色的灵气,轻拂伤口。灵气所及之处,原本汹涌的血流竟如被无形闸门拦住,缓缓止住,翻卷的皮肉也似被安抚般不再外翻。 他从腰间解下乾坤囊,指尖探入摸出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些淡黄色的金疮药粉,撒在伤口上。 药粉触肤,柳文昭疼得嘶了一声,却咬着牙没再作声。 凌言低头看了看,才发现没带绷带。略一沉吟,从怀中取出手帕—— 那帕子是上好的杭绸,边角绣着一枝疏影横斜的白梅,针脚细密,难得的雅物。他将手帕撕成条,缠在柳文昭的伤口上,打了个利落的结。 “多谢师尊。”柳文昭看着腕间那方绣着白梅的帕子,脸颊微微发烫。 凌言这才抬手,指尖掠过自己脸颊的血痕。 同样是一缕灵气拂过,血珠立刻止住,又从瓷瓶里倒出些药粉,用指尖蘸了,轻轻拍在伤口上,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堂内的秦越等人早已看得怔住。方才还在鬼物丛中浴血搏杀,此刻竟这般细致地为弟子处理伤口,又这般淡然地处理自己的伤,一时都忘了动作。 直到凌言处理完毕,秦越才率先反应过来,带着身后几人齐齐拱手行礼,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悸与敬畏:“凌宗师。” 凌言抬眸看向他们,目光平静无波:“不必多礼。”扫过众人身上或轻或重的伤,“我之前未言明身份,是怕你们拘谨,反倒碍了正事。你们先各自处理伤口吧。” 秦越等人这才松了口气,脸上的局促散去不少。其中一人连忙从行囊里翻出伤药,众人互相搀扶着坐下,开始处理伤口,祠堂内一时只剩下撕布声与低低的吸气声。 凌言缓步走到祠堂角落一方还算干净的石阶坐下,白衣下摆扫过地面时,带起几缕微尘。 他微微仰头,目光掠过梁上断裂的木榫,最终落在堂中横七竖八的尸体上。 那些尸体是先前被血祭阵操控的村民,此刻没了黑气维系,竟已显出极不寻常的衰败。 皮肤泛着死灰的青,多处肿胀得像是灌满了水,有些地方的皮肉甚至已微微溃烂,散发出一股混杂着血腥与腐臭的怪异气味,与寻常尸体死后一日该有的样子截然不同。 柳文昭拖着还在发沉的身子,挨着他身边坐下,顺着凌言的目光看去,眉头不由得蹙起,声音里带着难掩的诧异:“师尊,这些尸体……怎么会这样?” 他顿了顿,想起傍晚还见过其中几人,那时虽已没了气息,却还完好,“明明才死了一天,怎么烂得这么快?” 凌言的视线在一具女尸浮肿的手指上停了停,那里的指甲已泛出乌紫,指尖皮肉正以肉眼几乎可见的速度干瘪剥落。“血祭阵。” “这阵法以活人为引,死后更会持续汲取周围的尸气、怨气来维系运转。这些尸体既是祭品,又是阵眼的‘养份’,尸气被阵法强行催逼、凝聚,早已破坏了尸身本身的肌理平衡。” 他抬手,指尖虚虚点过那些尸体:“如今阵法已破,被强行锁住的尸气骤然溃散,就像被压缩的败絮猛地松开,自然会加速腐烂。” 柳文昭听得咋舌,下意识往凌言身边靠了靠,仿佛那腐烂的气息会顺着风缠上来:“那……那怎么办?” “等天亮。”凌言收回目光,看向祠堂外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色,“日头出来后,找些干柴,把这些尸体一并烧了。” “尸气混杂着怨气散入土里、水里,不出三日,必会滋生瘟疫,比鬼物更难应付。” “嗯,我记下了。”柳文昭点头应着,眼角余光却瞥见凌言垂在膝上的手。 方才操控星罗玉笛时,那只手稳如磐石,此刻指节处却泛着淡淡的白,像是耗力过度后的虚浮。 第397章 回城(一) 再看他的脸色,虽依旧清冷,眉宇间却藏着一丝极淡的倦意,想来维持那般强度的笛音,对他损耗不小。 少年抿了抿唇,放轻了声音:“师尊,这里暂时没什么事了,你……你靠一会儿歇歇吧?” 他说着,往旁边挪了挪,让出更宽的石阶,“我守着,有动静立刻叫你。” 凌言侧眸看了他一眼,少年眼里的关切,像揣着颗温热的石子。 他沉默片刻,终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阖上眼,将后背轻轻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晨光从窗棂的破洞钻进来,投下斑驳的亮斑,祠堂里的腐臭与血腥似乎都淡了些,只剩下刻意放轻的呼吸声,与远处渐起的鸡鸣相和。 天光大亮时,霜色铺满了断壁残垣。寒风吹过光秃秃的枝头,卷起地上的灰烬与碎冰,发出呜咽似的声响。 秦越领着青云殿弟子早已忙碌开来。冻土坚硬如铁,挖掘不易,他们便在村中空地拢起数堆篝火,将那些焦黑或残缺的尸骸小心移至火中。 火焰在寒风中挣扎着跳跃,舔舐着木柴与遗骸,升腾起滚滚浓烟,混着焦糊气往天上飘,倒压过了些许尸腐的腥甜。 弟子们动作肃穆,再无昨日的轻佻,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日头刚过卯时,村口便传来了马蹄与车轮碾冰的声响。 昨日那玄甲将领带着人来了,身后跟着几辆马车,装着清水、麻布与更多引火的柴薪。他翻身下马时动作极轻,一眼望见祠堂门口石阶上靠着的人影,脚步猛地顿住。 凌言许是真累极了,素色锦袍沾了些尘土,墨发微散,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瘦,呼吸匀净,竟是真的睡着了。 寒风吹起他衣袍的边角,将领眉头一蹙,连忙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重的鹤氅—— 那是用上好的白鸟绒絮成的,挡风御寒,原是他得的赏赐。他踮着脚走过去,将鹤氅轻轻盖在凌言身上,连边角都仔细掖好,生怕漏进一丝寒风。 “都给我轻着些!”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兵卒低喝,声音压得比寒风还沉,“手脚麻利点,劈柴的去村西,打水的往火堆那边送,谁要是弄出大动静吵醒了公子,仔细你们的皮!” 兵卒们见将领脸色凝重,忙不迭应了,各自领命干活,连柴刀劈在木头上的力道都收了三分。 祠堂里,柳文昭正蹲在门槛内侧,见外面这般动静,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他指尖微动,一道金色的灵力无声散开,在凌言周身织成层薄薄的结界—— 不仅能隔去外界的声响,更能锁住那点仅存的暖意。做完这一切,他才起身,走到秦越身边帮忙搬运未燃尽的木柴,只是目光时不时往祠堂门口瞟去。 这般安静的忙碌持续了许久,直到日头爬到半空,越过老槐树的枯枝,将暖融融的光洒在凌言脸上时,他才缓缓睁开了眼。 睫毛轻颤,先是短暂的失焦,仿佛还陷在混沌的倦意里,片刻后,那双凤眸才彻底清明。 他动了动手指,触到身上柔软厚重的鹤氅,眸光微闪,抬眼便望见祠堂里柳文昭投来的关切目光。 “师尊,醒了?”柳文昭快步走过来,手里捧着个水囊,递到他面前,“喝点水吧,刚温过的。” 凌言坐直身子,将鹤氅掀开一角,接过水囊拧开,仰头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干涩,他才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尸体处理得如何了?” “凌宗师放心。”秦越恰好从外面进来,闻言连忙上前一步,拱手回话,神色恭敬,再无半分往日的熟稔打趣。 “村中尸骸已尽数移至火中焚烧,烧得差不多了。方才清理最后几处残垣时,发现三具尸身已有尸变之兆——关节僵硬泛青,心口竟还有微弱搏动,已用符纸镇住,投入火中烧透了。” 他说着,指了指村西方向,那里的烟火仍未停歇,只是比先前淡了许多。“冻土难掘,烧尽后便就地掩埋,再撒上石灰,应能阻断尸气蔓延。” 凌言点了点头,目光投向村口。那将领正指挥兵卒将最后一车柴薪卸下来,见他醒了,远远地投来一个敬畏的眼神,却不敢过来打扰。 寒风卷着烟火气掠过,带着冬日特有的凛冽,柳文昭已将结界撤去,远处火堆旁传来肉被烤得滋滋作响的声音,混着松木的清香。 “嗯。”凌言应了一声,将水囊递还给柳文昭,站起身时,鹤氅从肩头滑落,他随手将其搭在臂弯,“回城。” 柳文昭连忙跟上,秦越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阳光落在凌言身上,将他的袍角染成暖金,只是那双眸子里,依旧沉着化不开的寒意,如同这冬日里未曾消融的冰。 临沂城的断壁残垣在暮色里拉出长长的影子,焦黑的梁木间已能看见炊烟升起。 凌言一行人进城时,正撞见一队士兵扛着新伐的木料往北街去,夯土的号子声混着孩童的哭闹从临时搭起的草棚里飘出来,倒比荒村多了几分活气。 柳文昭扶着凌言跨过一道断裂的门槛,秦越紧随其后,刚将行囊放下,就见几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人快步迎了上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颔下留着山羊须,见了刘缚先拱手作揖,脸上堆着笑:“刘将军可算回来了,这几日城中秩序多亏了您的兵卒维持,下官王启,忝为临沂主簿,在此谢过。” 刘缚刚解下头盔,露出额角一道新添的疤痕,闻言只是略一点头,目光却越过王启,落在他身后的凌言身上,眼神不自觉地放软了些:“分内之事。” 王启这才注意到刘缚身后的白衣少年,只见他立在一片狼藉的屋檐下,素袍纤尘不染,墨发用一根玉簪束着,明明看起来不过弱冠年纪,眉宇间却带着一种难言的威严,连周遭忙碌的兵卒见了他,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 更让王启纳罕的是,方才还对自己淡淡疏离的刘缚,转脸看向那少年时,竟微微躬身,声音放得极低:“公子,临时官署已收拾出来,就在前面那处宅院,虽简陋些,却还干净。” 凌言“嗯”了一声,抬脚往宅院走去,柳文昭与秦越连忙跟上。 王启看得眼睛都直了,等凌言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才一把拉住转身要走的刘缚,压低声音道:“刘将军,这……这位是何来头?” 他上下打量着刘缚,一脸不可思议:“您可是君上亲封的飞虎卫副将,正三品的官职,就算是面对六部尚书,也不必如此……如此恭敬吧?这少年看着像个游方道士,难不成是什么隐世高人?” 第398章 回城(二) 刘缚本就性子刚直,被他拽着胳膊,眉头当即拧成了疙瘩,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小子脑袋不想要了?” 王启被他吼得一哆嗦,讪讪地松开手:“下官……下官只是好奇……” “好奇也轮不到你打听!”刘缚左右看了看,见周遭兵卒都在忙着搬东西,没人注意这边,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是陛下。” “啊?”王启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拔高了声音,又慌忙捂住嘴,眼珠子瞪得溜圆,“陛……陛下?” 他张着嘴,半天合不拢,手指下意识地往凌言消失的方向指了指:“这……这么年轻?看着……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啊!” “修仙之人,驻颜有术,你懂什么?”刘缚哼了一声,想起昨日荒村祠堂外,那少年一曲笛音便能震慑尸煞,抬手间便让作乱的邪祟灰飞烟灭,眼底不由多了几分敬畏,“不过陛下确实年轻,今年也才二十七。” “可……可下官听说,圣上是镇虚门的宗师,怎么会……” 王启还是觉得难以置信,他虽只是个地方主簿,却也听过当今圣上的传说——说他是百年难遇的修仙奇才,短短数月便平定四方,只是极少有人见过真容,更没人说过圣上竟如此年轻。 “你懂个屁!”刘缚不耐烦地拍开他的手,“君上既是天子,也是宗师,昨日旱魃,若非陛下在此,别说临沂城,恐怕周边诸县都要遭殃。” “陛下行事向来低调,此次微服至此,也是为了解决旱魃。你给我记好了,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好好领着你的人把城修好,安顿好百姓,若是惊扰了陛下,仔细你的皮!” 王启这才彻底回过神,额头上已冒出一层冷汗,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是,下官谨记将军教诲,绝不敢有半分差池!” 刘缚这才满意地松开他,转身往官署走去。 王启望着他的背影,又偷偷瞥了眼那处宅院的方向,只觉得后背发凉——谁能想到,这破落的临沂城里,竟藏着一位如此年轻,又如此深不可测的天子。 夕阳的金辉漫过残墙,落在临时官署的窗棂上,凌言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人群,柳文昭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轻声道:“师尊,刘将军把城中事宜都安排妥当了,百姓的口粮和御寒衣物也快到了。” 凌言转过头,接过粥碗,目光落在远处炊烟缭绕的草棚,声音平静无波:“让人仔细探查周围几个被旱魃袭击过的地方,尤其是那些尚未清理的废墟。” 柳文昭闻言,眉头微蹙,轻声道:“师尊,周边被旱魃波及的村落有七个,幸存村民约莫三百余人,多是老弱妇孺。临沂城虽大,却有近半房屋损毁,若要安置,需先清出一片相对完好的区域才行。” 凌言指尖摩挲着粥碗边缘:“城西那片宅院,先前是富户聚居处,院墙结实,损毁较少,让兵卒先去清理,拆了塌角的,用木板堵好缺口,足够容下三百人。”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柳文昭,“你让人去传讯,告诉那些村民,进城有热粥果腹,有伤可治,不必担心食宿。” “是。”柳文昭应声,又道,“只是流民骤增,恐生事端。要不要让刘将军多派些兵卒在安置区巡逻?” “不必。先立粥棚,再设医馆。百姓所求不过温饱与安稳,把这两样先给到,暴乱便难起。让青云殿的弟子分出一半人手,白日在安置区帮忙,夜里守着,既能震慑宵小,也能及时察觉残留的尸气鬼祟。” 他将粥碗放在案上,瓷碗与木案相触,发出轻响:“秦越呢?” “方才见他带着弟子去清理北街的废墟了,说那里隐约有阴气浮动。” “让他加快些。”凌言起身,走到地图前,指尖点在临沂城中心的位置,“日落前,必须把城中主干道上的尸体、残肢尽数清走,撒上石灰。青云殿的净化符,让弟子多画些,贴在损毁严重的房屋上,莫要让尸气郁结。” 柳文昭一一记下,正欲退下,却被凌言叫住:“去把周知府请来。” “周知府?”柳文昭微怔,“便是那位昨日才从邻县赶来的周明远?” “正是。”凌言颔首,“地方民政,终究要靠地方官打理。”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柳文昭便引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老者进来。 老者约莫五十多岁,鬓角已白,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倦意,见了凌言,却不敢有半分懈怠,连忙躬身行礼:“下官周明远,见过……见过公子。” 他昨日刚到临沂,只从刘缚口中得知这位白衣少年身份尊贵,却不知究竟是何来历,此刻见对方端坐案后,虽年轻,眼神却如深潭,竟莫名有些发怵。 凌言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周知府,临沂城的情形,你想必已看过了。” “是。”周明远忙应道,声音有些干涩,“触目惊心,下官已让人统计伤亡,只是……只是城中户籍册多在火中烧毁,一时难以精确计数。” “伤亡统计稍后再说。”凌言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眼下有三件事,要你去办。” 周明远连忙挺直腰板:“下官恭听公子吩咐。” “第一,你让人即刻去周边村落,清点幸存人数,登记姓名、籍贯,傍晚前报给柳文昭。”凌言伸出一根手指,“告诉他们,凡愿进城者,皆登记造册,日后重建家园,优先分田分屋。” 周明远心头一动——这是要安抚民心,也是为日后治理铺路,忙点头:“下官记下了。” “第二,粥棚与医馆,由你牵头。”凌言再伸一指,“粥棚用官仓的粮,不够便让刘将军从军中拨,医馆先请城中尚存的郎中坐诊,药材让兵卒去邻县调,账目需日清日结,不得有克扣。” “下官明白!绝不敢中饱私囊!”周明远额头冒汗,他本是地方老官,深知赈灾时最易出贪腐,这位少年竟一语点破,可见心思缜密。 “第三,”凌言的目光扫过地图,“三日后,我要在城中心设临时衙署,你需将城中现存的吏员、乡绅、商户名单备好,届时召集他们议事。重建临沂,光靠军队与宗门不够,得让地方自己动起来。” 周明远这才彻底恍然,这位少年看似年轻,行事却条理分明,从安置流民到长远重建,竟已布好了局。 他连忙拱手:“下官定当办妥!只是……召集乡绅商户,怕是需公子或刘将军出面镇场,他们未必肯听下官调度。” 第399章 威慑(一) 凌言淡淡道:“届时我会去。” 周明远心中大定,又想起一事,迟疑道:“公子,城中尚有数十户大户,房屋完好,却紧闭门户,不肯出粮出力……” “刘将军的飞虎卫,今日不是闲着的。”凌言打断他,“让他带人去‘借’,三日后议事时,再让他们把账算清楚。” 周明远瞳孔一缩,连忙应道:“是!下官这就去办!” 待周明远匆匆退下,柳文昭才走近道:“师尊,这般强硬,会不会惹那些乡绅不满?” “不满?”凌言看向窗外,夕阳正将残墙染成血色,“他们在城中闭门自保时,没想过满城百姓的死活。如今要他们出些粮帛,便敢不满?” 他指尖微动,一缕极淡的灵力掠过案上的地图,“乱世之中,容不得半分姑息。” 暮色浸窗时,城中已渐有秩序。青云殿弟子身着素色道袍,手持符纸往来于残巷之间,符光过处,弥散的尸气便如遇烈日的晨雾般消散。 兵卒与官吏穿梭于瓦砾堆旁,或搬砖清道,或登记流民,灰扑扑的身影与道袍的清素交叠,倒成了这劫后城池里最鲜活的景致。 秦越刚领着弟子处理完南街的残垣,额角还凝着薄汗,闻凌言传唤,忙敛衽入内。临时官署的窗棂漏进半缕残阳,将凌言手中的锦囊照得泛出微光。 凌言抬手将锦囊递去,声音平静如深潭,“这几日辛苦你们了。” 秦越接过锦囊,只觉入手微沉,解开细绳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囊中竟是二十颗极品灵石,颗颗流光温润,灵力充盈得几乎要溢出来,便是在青云殿的宝库中也难见这般成色。 他连忙躬身欲拜:“凌宗师,万万不可!我等修行本为护佑苍生,守临沂百姓乃分内之责,断不敢妄受重赏!” “拿着。”凌言抬手阻了他的礼,眸光清正,“青云殿虽在下修界,行事却比中修界许多自诩名门者更有担当。这几日你们焚尸驱邪,护流民周全,城中百姓看在眼里,我亦看在眼里,乃应得之报。” 秦越捧着锦囊的手微微发颤,正欲再辞,却见凌言又取出一枚令牌。 那令牌乃暖玉所制,莹白如凝脂,正面刻着“昭明”二字,笔力古朴苍劲,隐隐有龙纹流转,竟是能自由出入黎安皇宫的凭证。 “日后若有难处,或需与我议事,持此令牌便可入宫。”凌言将令牌轻放在案上,“我寻常多在宫中,黎安虽远,却非遥不可及。” 秦越望着那枚令牌,惊得舌尖都有些发僵。 他虽早知凌言身份不凡,却未料竟是能直入禁宫的人物,再想起刘缚对其的敬畏,心中隐约有了猜测,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是恭恭敬敬地接过令牌,与灵石一同收好,深深一揖:“既蒙宗师错爱,秦越便代青云殿愧领了。日后若有差遣,我青云殿上下,万死不辞!” “去吧,还有许多事等着你们。”凌言颔首。 秦越退下未久,柳文昭便匆匆进来,袍角还沾着些尘土,眉宇间凝着怒意:“师尊,城中出了些乱子。” “何事?”凌言正临窗看着远处粥棚前排队的流民,闻言缓缓转过身。 “方才去巡查安置区,见几处街角有人私设摊点,”柳文昭沉声道,“是城中那几户闭门自保的大户,竟趁物资短缺,将囤积的粮米、药材拿出来售卖,价格竟是往日的十倍不止。有流民买不起药,家中孩童高热不退,与其争执起来,险些动了手。” 残阳的金辉正落在凌言鬓角,将那几缕散逸的发丝染成暖金,可他眼底却骤然浮起一层寒冰。“十倍?” 他指尖轻轻叩在窗棂上,木框发出细微的声响,似在压抑着什么,“他们倒会趁火打劫。” “那几户仗着家宅坚固,昨日刘将军去‘借’粮时便推三阻四,如今竟还敢哄抬物价,分明是没把师尊的吩咐放在眼里。”柳文昭语气里带了些愤懑,“需不需让刘将军再去敲打一番?” 凌言望着暮色中渐起的炊烟,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添了几分冷冽:“敲打?未免太轻了。” 他转身取过案上的一支玉笔,在纸上略一勾勒,递与柳文昭:“拿着这个去见刘缚,让他带飞虎卫去那几户人家‘清货’。” 柳文昭接过纸一看,只见上面只写着八个字:“囤积居奇,抄没入官”,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师尊的意思是……” “他们既不愿将物资拿出来救民,留着也无用。”凌言走到地图前,指尖点在那几户大户聚居的区域。 “抄没的粮米药材,即刻送往粥棚与医馆,贴出告示,言明这些物资分文不取,专供流民。至于那几户人家……” 他顿了顿,眸光扫过窗外渐暗的天色,声音冷得像结了冰:“锁起来,三日后议事时,让他们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好好说说,何为‘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柳文昭心中一凛,躬身应道:“是,弟子这就去办。” 三日光景如指间沙,倏忽而过。 辰时的临沂城,残雪未消,晨光却已刺破云层,将临时官署的窗纸染成淡金。 凌言立于案前,身上再不是惯常的素白袍,一袭朱色锦袍裹身,金线暗绣的流云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外罩一件玄色狐裘,衬得肤色愈发清冽。 墨发高束于紫金冠中,冠上明珠随动作轻晃,泄下几缕碎光。凤眸微挑,剑眉斜飞入鬓,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凛然。 右耳悬着的琉璃坠,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银光,倒比他眼底的寒色更添几分清贵。 “师尊,都备妥了。”柳文昭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剑,立在阶下,声音沉稳如石。 凌言端起案上茶盏,浅啜一口,才缓缓颔首:“走吧。” 城中早已搭起一座高台,就立在昔日城隍庙前的空地上。 高台虽简陋,却用新伐的松木搭得结实,案台与座椅皆是临时寻来的硬木,椅上垫了厚厚的锦褥,旁侧燃着一盆旺火,炭火星子偶尔噼啪爆开,在料峭寒风里溅起细碎暖意。 凌言拾级而上,朱袍扫过木阶,带起微尘。他在椅上坐下,狐裘滑落肩头少许,露出颈间一道玉扣,与冠上明珠遥遥相映。 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乡绅、商户、吏员、流民,层层叠叠围了半里地,外围则是手按刀柄的飞虎卫,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将喧嚣都压下去几分。 第400章 威慑(二) 起初,台下尚有窃窃私语。那些被抄没家产的大户家属,望着高台上那抹朱色身影,眼里藏着怨怼,有人忍不住低骂:“不过是个来路不明的小子,凭什么抄我家?” 话音未落,身侧飞虎卫猛地拔刀,寒光一闪,刀刃擦着那人耳际钉入旁边的木柱,激起一片惊呼。 “放肆!”飞虎卫厉声怒喝,声震四野,“陛下面前,也敢口出狂言!” “陛下?” 两字如惊雷落地,台下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射向高台上的朱袍身影,震惊、茫然、难以置信,种种神色在脸上交织。 人群后排,几个曾在城隍庙受过凌言接济的百姓忽然骚动起来。 其中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是前几日吵着要嫁“霍郎”的那个,此刻她踮着脚,瞪圆了眼睛望着高台上的人,忽然捂住嘴,一声惊呼冲破喉咙:“霍郎……你……你竟是皇帝陛下?” 这一声喊,让更多人如梦初醒。是啊,那眉眼,那气度,可不就是前几日在城隍庙斩邪布阵的“霍仙君”么?镇虚门的霍念仙君,怎么会是……皇帝? 议论声再起,却已从怨怼变成了惶恐与好奇。 柳文昭上前一步,立于高台边缘,朗声道:“诸位静听。”他声音清越,带着灵力,穿透嘈杂直抵每个人耳中,“我师尊,乃昭明帝君,南宫言。” “他确是镇虚门青鸾长老,先前以‘霍少主’之名与诸位相处,一来是怕身份显露,让大家拘束,二来彼时旱魃作乱,师尊心系百姓安危,无暇顾及虚礼,才暂用宗门身份行事。” 他话音刚落,高台上的凌言缓缓抬眸,凤眸扫过台下众人。他并未多言,只是这一眼,便似含着千钧之力,将所有未尽的疑惑与揣测都压了下去。 曾被他从鬼物爪下救下的老妪,颤抖着跪倒在地,朝着高台便要叩拜。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跟着跪下,从零星几个,到成片成片,最后整个空地都伏倒一片,黑压压的头颅抵着冻土。 寒风卷过,吹动朱袍的衣角,他望着下方伏跪的身影,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开来:“起来吧。今日唤你们来,不是看叩拜的。” “临沂遭此大劫,百废待兴。”他目光落在那些曾被抄家的大户家属身上,“三日前,你们中有人囤积居奇,趁火打劫,可知罪?” 被点名的几人浑身一颤,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凌言却不再看他们,转而望向众人:“今日在此立约,凡愿出力重建临沂者,无论士农工商,皆有重赏;凡趁机作乱、鱼肉乡邻者,定不姑息。” 凌言凤眸微沉,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或惶恐或麻木的脸,声音里淬着冰碴:“旱魃虽除,可这满城疮痍,非一日能复。屋舍坍了七成,良田毁了半数,城西那几处被尸煞秽气浸染深重者,三年内断不可住人。” 他指尖在案上轻轻一顿,木案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却似敲在每个人心尖:“我已命人划定重建区域,拨下赈灾粮款。但有一条——” 话音陡然转厉,朔风卷着彤云掠过高台,吹得他朱袍猎猎作响,紫金冠上的明珠剧烈晃动,碎光四溅:“临沂遭此大难,已是悬崖百丈冰,堪堪吊着一口气。若有官员敢中饱私囊,宗族敢强占田宅,动些不该有的心思……” 他顿住话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缓缓扫过人群。台下众人皆屏息凝神,连寒风刮过脸颊的刺痛都忘了。 片刻后,凌言向柳文昭递去一个眼神。 柳文昭心领神会,当即转身,眉目染霜,扬声道:“带上来。” 话音未落,两名飞虎卫已架着一个肥硕的身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那胖子衣衫凌乱如破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被架着时双腿发软,像一摊烂泥般瘫在地上,喉间发出嗬嗬的哀鸣。 柳文昭居高临下,厌恶地瞥了他一眼,声音冷得像淬了毒:“诸位且看此人——前日军营分粮,他竟仗着家中尚有存粮,在贫民窟外设卡,或以半升糙米强换流民少女,或直接带人闯入破庙,将三个不肯屈从的流民活活打死。更有甚者,他强抢的那名少女,不堪受辱,已于昨日悬梁自尽。” 每说一句,台下便掀起一阵抽气声。有认识那胖子的乡邻,此刻都别过脸去,眼中既有惊惧,也有鄙夷。 柳文昭话音刚落,猛地拔剑出鞘。寒铁破风的锐响刺破长空,一道银光如闪电般掠过。他出手极快,快到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便听得“噗嗤”一声闷响。 那胖子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头颅已滚落在地,鲜血喷溅在冻土上,开出一朵朵妖冶而凄厉的红梅。 “陛下旨意,”柳文昭收剑回鞘,动作干脆利落,剑穗上的玉珠碰撞出声,与他冷冽的声音交织,“此等败类,丧尽天良,斩!” 高台上,凌言始终端坐未动。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仿佛方才那血腥一幕不过是拂去了一粒微尘。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声都似凝固了。那些原本还心存侥幸的乡绅,此刻皆面无人色,额头抵着地面,连指尖都在发抖。 凌言将茶盏轻轻放回案上,目光重新落回众人身上,声音已恢复了平静,却比先前的厉色更令人心悸:“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临沂的百姓,苦够了。” “即日起,凡有功者,不吝封赏;凡作恶者,绝不宽宥。”他站起身,“今日这话,便刻在临沂城头,三年后我再来查验——看你们是让这片土地重焕生机,还是让它彻底烂在泥里。” 说罢,他转身便走,狐裘扫过案台,带起一阵寒风。柳文昭紧随其后,飞虎卫们轰然行礼,甲胄碰撞声震得冻土都似在发颤。 直到那抹朱色身影消失在街角,台下众人才敢缓缓抬头。 地上的血迹已开始凝结,映着天边惨淡的日头,像一道永不磨灭的警示。有人低低啜泣,有人长舒一口气,更多的人望着高台的方向,眼中燃起了希望的星火。 第401章 ‘皇后\\‘醋坛子(一) 凌言杀鸡儆猴敲打众人一番后,便不再盘桓。 刘缚躬身请命备车,却见他朱袖一拂,淡声道:“不必了。” 流霜剑似有灵识,应声自鞘中跃出,化作一道清冽流光悬于阶前,剑脊映着残阳,恍若淬了半盏碎霞。 凌言足尖轻点,已立于剑上,回首向柳文昭递过一手。 少年连忙攥住那微凉的指尖,只觉一股温和灵力裹住周身,随之一声轻叱,流霜剑便破风而起,直上九霄。 长风猎猎,卷得衣袂翻飞如蝶。下方临沂城渐成棋盘大小,田畴阡陌在暮色中晕染成淡墨画,远山如黛,被流云漫过肩头。 柳文昭偷眼望去,见凌言眉目沉静如亘古寒玉,任凭天风拂动紫金冠上的明珠,只稳稳立在剑端,不由得收了几分少年心性,乖乖敛衽站定。 一路风驰电掣,待流霜剑冲破宫闱护阵时,已是未时三刻。剑光敛处,稳稳落在演武场,激起一阵轻尘。 场中恰是热闹。三十几名青衫少年列阵而立,皆是前些时日被苏烬强召入宫修行的贵胄子弟,此刻正由沈澜与萧昼卿领着扎马练拳。 青衫列阵,拳风带起细碎尘土,忽闻破空之声,众人抬眼望见那抹朱色身影,齐齐躬身行礼:“见过青鸾长老!” 沈澜先迎上来,素袍如洗,见了凌言便漾开温笑:“言哥哥回来了。” 目光一转,落在柳文昭腰间,忽的顿住,随即挑眉道:“哦?这是‘神武碎星’?” 那剑以墨色玄铁为鞘,通体无纹,唯鞘身镶嵌的七颗星纹石,在日光下流转着月华般的清辉,恰似北斗坠于幽潭。沈澜曾在古籍中见过图谱,不由得笑道:“看来柳师侄此番东渡,倒是得了好机缘。” 柳文昭脸上一热,却难掩得意,挺了挺脊背:“沈师兄,如今该唤我师弟了。” “哦?”沈澜故作惊讶地上下打量他,眼底漾起促狭笑意,“你这小子,竟能让言哥哥松口收徒?莫不是用了什么缠磨功夫?” 周遭少年们皆竖起了耳朵。谁不知青鸾长老座下素来清冷,只收过君上苏烬与镇虚少主霍念二人。 当年沈澜在天枢殿外跪了半日,也只换得一句“不收徒”。柳文昭入道不过月余,竟能得此殊荣,怎不叫人艳羡。 柳文昭挠了挠头,脸颊微红却语气认真:“师兄说笑了。师尊说我灵脉偏于庚金,性烈如烈火,与内门柔水心法相悖。若强按萧师兄所授修行,元婴一成,必会因属性相冲而灵力暴虐。所以……师尊才允我入他座下。” 话音落时,场中一片低低抽气声。连萧昼卿也停下指点,望着柳文昭的目光添了几分羡慕。 众人皆知他素来黏着凌言,东渡之行更是磨了沈澜整整半日,才得允同行,如今想来,倒是歪打正着得了天大机缘。 沈澜朗声一笑,眼底暖意渐深:“既如此,便恭喜师弟了。往后可得勤勉修行,莫要辜负了言哥哥的栽培。” “那是自然!”柳文昭笑得眉眼弯弯,露出几分少年憨态,“我定当刻苦,绝不给师尊丢脸!” 凌言眼角余光扫过柳文昭,见少年眉眼间还漾着未褪的雀跃,朱唇轻启:“行了,你也跟着一起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柳文昭腰间的“神武碎星”上,又添了句:“便是天赋异禀,也得先把根基打牢。” 柳文昭脸上的笑意一收,忙敛衽躬身:“是,师尊。” 虽被泼了点冷水,眼底的亮彩却未减,反倒多了几分被提点的郑重,转身便规规矩矩站进了第一列队伍里。 凌言这才转向沈澜,微微颔首:“你们继续。”说罢转身便走,朱袍曳地,如泼墨中晕开的朱砂,步履不疾不徐,自演武场东侧的回廊去了。 场中少年们望着那抹身影消失在廊柱后,都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个眼神——青鸾长老这是往御书房去了,定是找君上苏烬去的。 柳文昭刚站定,身侧便挨过来个人,是赵衍。 赵家与柳家本是世交,两人自幼便在一处混,此刻赵衍用胳膊肘悄悄捅了捅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揶揄:“行啊柳二郎,出去不过七日,这就……得偿所愿了?” 柳文昭斜睨他一眼,嘴角撇了撇,故意扬高了点声量:“赵衍,怎的?你妒忌本公子?” “我呸!”赵衍嗤笑一声,也放低了声音,“小爷妒忌你做什么?我可没有那……”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尾往凌言离去的方向瞟了瞟,“那般心思。” “你再敢放屁!”柳文昭伸手在他腰后拧了一把,恶狠狠道,“信不信我明日就出宫,把你家那几亩刚收了新茶的园子给点了?” “嘿!你个狗东西!”赵衍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大声嚷嚷,“还是不是兄弟了?下次我去平康坊听新来的那位苏姑娘唱曲,你休想跟着!” “切,谁稀罕。”柳文昭扭过头,下巴微扬,“那些靡靡之音,听多了污耳。” “哎呦呵?”赵衍挑眉,“这才刚拜师几日,就开始清心寡欲了?莫不是被你家师尊施了什么禁咒?” “都把嘴给我闭上!” 一声厉喝陡然炸响,震得两人皆是一哆嗦。 萧昼卿不知何时已走到他们面前,眉目沉凝,手中握着根竹尺,在掌心轻轻敲着,目光如冰刃扫过两人:“扎马都站不稳,还敢在此扯些有的没的?” 他竹尺一扬,“啪”地敲在旁边的石锁上,声音清脆:“膝盖再往下沉三分!背挺直了!再敢交头接耳,罚你们绕着演武场跑五十圈!” 赵衍和柳文昭对视一眼,都悻悻地闭了嘴,连忙调整姿势,将腰背挺得笔直,只是耳根都悄悄红了。 场中其他少年也都收了看热闹的心思,一个个敛声屏气,专心扎马,只余下拳风扫过空气的呼呼声,与萧昼卿偶尔的呵斥声交织在一处。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氤氲着淡淡的墨香。 苏烬身着玄色蟒服,墨色丝线绣就的蟒纹在日光下泛着暗哑光泽,他正临窗坐着,指尖捻着一封密信,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探进檐角的梧桐上。 灵力波动自远及近时,他唇角已先一步勾起,将密信随手搁在堆积如山的奏折旁,端起茶盏浅抿一口。 茶雾漫过他眼底,漾开暖意。 “陛下!”门外传来宦官刻意放轻的通报声,带着几分谄媚的恭谨。 第402章 ‘皇后\\‘醋坛子(二) 门扉被轻轻推开,凌言朱袍曳地,带着一身室外的清寒走了进来。 苏烬当即放下茶盏,拍了拍自己身侧的空位,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委屈:“阿言,回来的第一时间竟是去看那帮小崽子,倒是把我这‘皇后’抛在脑后了。” 凌言解下肩头的狐裘,随手递给侍立一旁的内侍,闻言淡淡瞥他一眼:“怎么?我不去演武场,难道把柳文昭那小子带到御书房来?” 话音未落,苏烬已起身迎上前,再也端不住那点故作的端庄,一把将人拽进怀里,低头便狠狠吻了下去。 唇齿相触间,带着久别重逢的急切,直到凌言微微蹙眉,他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对方的,眼底盛着笑意,呼吸微促地问:“想我没有?” “没个正型!”凌言抬手推他,耳尖却悄悄泛起薄红。 苏烬捉住他的手腕,不肯松开,声音低哑如呢喃:“阿言惯会口是心非……让我看看,是不是想的紧?”说着,另一只手便要探进他衣襟。 “干嘛!”凌言按住他不安分的手,语气里带了点羞恼,“这是御书房。” “不干嘛,”苏烬耍赖似的蹭了蹭他的脸颊,“就是想你了……你再不回来,我可要成‘深宫怨妇‘了。” “别闹,青天白日的……”凌言试图板起脸,却被他眼底的笑意看得心头一软。 苏烬反而环紧他的腰:“白日怎么了?陛下与皇后白日里温存片刻,难道还违了哪条律例不成?” 侍立在侧的内侍原是垂手敛目,候着凌言吩咐,冷不防就见苏烬猛地拽住人,唇齿相缠的动静惊得他头皮发麻。 那吻里裹着的急切滚烫,混着御书房里原有的清苦茶香,生出灼人的狎昵。 内侍心里直打鼓,脊骨泛着寒意—— 我的天爷!这御书房是什么地方?是批阅奏折、议定国事的地儿,哪容得这般……这般亲厚? 他攥着袖角的手紧了紧,恨不能缩成个团儿,把自己嵌进墙缝里去。眼观鼻鼻观心还不够,连耳朵都想一并捂住,偏那两人的低语像长了腿,直往他耳里钻。 “啧,”苏烬的声音陡然冷了半分,带着不耐扫过来,“没长眼么?滚出去,把门带上!” 内侍如蒙大赦,膝头一软差点跪歪了规矩,忙不迭应着“是,君上”,慌得同手同脚退出去,带门的声响都轻得像怕惊了谁。 直到厚重的木门“咔嗒”落了锁,他才敢抬手抹把额角的汗,心还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 这要是看了不该看的,回头指不定就得被寻个由头剜了眼珠子去,君上的醋劲儿,他可早有耳闻。 门内,凌言已挣脱怀抱,转身坐到窗边软榻上,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他朱袍下摆,漾开层暖金。 他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眼角噙着点浅淡的笑意:“怎么?心火这般旺?” 苏烬跟着凑过去,半跪半坐地倚在榻边,眼尾勾着点促狭的红,指尖捏着凌言的袖口打转:“嗯……无处宣泄,就阿言能治。” “哦?”凌言挑眉,“修行到了关口,心火旺盛原是灵力冲塞经脉之兆,你我说的,当是一回事?” 苏烬低低笑起来,气息拂过凌言手背:“师尊又拿这话堵我。” “打住。”凌言抬手按住他的肩,“你一唤师尊,准没好事。” “那可未必。”苏烬仰头看他,目光里的酸意几乎要漫出来,“这几日柳文昭跟着你去东渡又去临沂,不是一口一个‘师尊’唤得亲热?那声儿脆的,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 “怎么?阿言这是想通了?觉得那小子顺眼,打算给他个名分,封个……” “封什么?”凌言挑眉截断他的话,眼底的笑意淡了些,“苏烬,你胡言乱语什么?” “弟子哪敢乱语。”苏烬往他膝头凑了凑,“只是瞧着柳文昭生得眉清目秀,又是柳侍郎家的嫡子,配得上……” “够了。”凌言屈指敲在他的额头,“萧昼卿的水行术教不了他,他是庚金之体,性子底子跟霍念是一路的。” “霍念?霍念那傲娇的花孔雀,脾气爆得像炮仗,柳文昭却温顺得像只刚断奶的猫,哪点像了?” 说着,忽然倾身靠近,声音压得低低的,“再说了,柳文昭长得也不赖,要不我明儿就去跟柳侍郎说,给你当个贵妃什么的?好歹不辜负他那一声声‘师尊’的痴心。” “你有病啊!”凌言被他这酸溜溜的话逗笑,伸手推开他的脸,“醋坛子翻了也不怕酸着自己?我看你是这几日批奏折批得脑子糊涂了!” 苏烬却顺势捉住他的手,往自己脸颊上贴了贴,眼底的醋意混着笑意:“糊涂了才好,糊涂了才敢跟师尊讨个说法——他唤得,我便唤不得?还是说,在师尊心里,我这‘弟子’,竟不如个刚入门的小子?” 凌言看着他眼底那明晃晃的委屈,终究是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酸死你算了。” 苏烬猛地往前一凑,膝盖抵着软榻边缘,整个人几乎要挂在他身上,声音软得像浸了蜜:“阿言笑我酸,可我是真不舒服……” 他攥着凌言的手往自己衣襟里带,指尖滚烫:“你摸摸,是不是烫得厉害?许是真病了,从早到晚心口都烧得慌,只有阿言碰着才能好受些。” 凌言的指尖刚触到那处滚烫的肌肤,便觉手下肌肉绷得紧实,那热度顺着指腹一路窜上来,烧得他指尖发麻。 再往下半分,便是……他猛地想抽回手,却被苏烬牢牢按住。 “苏烬!”凌言的耳根红得快要滴血,连带着脖颈都漫上薄红,“别闹……这像什么样子,要做什么,不能等晚上……” “等不及了。”苏烬的呼吸喷在他颈侧,低头在凌言喉结上轻轻蹭了蹭,“分开这几日,我每一刻都在想你。想你的手,想你的声音,想……” “闭嘴!”凌言又气又急,伸手去推他,掌心却不小心蹭过那处,只觉烫得惊人,惊得他猛地缩回手,指尖都在发颤,“你再这样,我……” “你要怎样?”苏烬非但不退,反而搂住他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鼻尖亲昵地蹭着他的下颌,眼底的灼热几乎要将人融化,“罚我抄书?还是禁足?阿言舍得么?” 第403章 还是你会玩 他故意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蛊惑的沙哑:“阿言舍得么?舍得让我独个儿在冷宫里熬着,连你半分衣角都见不着?” 凌言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偏过头想躲开他的气息,却被他轻轻咬住耳垂。 那点微麻的痒意让他浑身一颤,忙道:“你别乱来!这是御书房,万一……万一有大臣求见,或是内侍进来回话……” “谁敢?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这个时候闯进来。再说了——” 他忽然起身,作势要往门口走,却被凌言一把拉住。凌言自己都没察觉,指尖攥得有多紧,只慌道:“你干什么?” “去落锁啊。”苏烬回头看他,眼底盛着促狭的笑意,“省得阿言总提心吊胆,这样便再无人能打扰我们了,不好么?” “你……你不知羞耻!”凌言又气又窘,脸颊红得像要渗出血来,“白日宣淫,成何体统!传出去像什么话!” 苏烬却重新凑回来,这次干脆直接将他按在软榻上,手臂撑在他耳侧,形成一个不容逃脱的圈。 他低头看着凌言泛红的眼角,声音温柔:“体统哪有阿言重要?再说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凌言微敞的衣襟,落在那片细腻的肌肤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谁让阿言生得这样好看,坐在这儿,像团燃得正旺的火,勾得我挪不开眼……” 苏烬的吻落得又急又轻,从颈侧细腻处一路往下,带着灼热的呼吸烫得凌言脊背发颤。 他齿尖轻轻碾过,声音裹在湿意里,带着几分委屈的喟叹:“阿言想我了不是?嘴上偏要犟,方才拉我那一下,攥得比谁都紧。忍着不难受吗?” 凌言的呼吸早已乱了章法,凤眸里蒙着层薄薄的水雾,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偏过头想躲,却被苏烬伸手捏住下颌转回来。 束腰的系带被他指尖轻巧一挑便松了,锦缎滑散开,带着微凉的风钻进衣襟,惹得凌言瑟缩了一下,腰侧的肌肤却被他掌心牢牢按住,那热度烫得人几乎要烧起来。 “你走这几日,”苏烬的吻落在解开的衣襟里,声音低哑得像揉碎的月光,“我每夜都睁着眼睛到天明,摸着身边空着的位置,总觉得少了半条命。” 他的手顺着腰线缓缓摩挲,指尖划过之处,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栗。 凌言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像是终于绷不住那点矜持,猛地抬手环住苏烬的脖颈,将人用力往下一带。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得难舍难分,他眼底水光潋滟:“胡闹……”话未说完,却主动凑上前,将那点未尽的斥责全堵在了苏烬唇间。 唇齿相触的瞬间,像是火星撞进了油毡,轰然燃起的烈火瞬间席卷了两人。 苏烬反客为主,吻得又深又急,舌尖撬开牙关时,凌言微微瑟缩了一下,随即却放任地闭上眼,指尖在他背上攥得更紧。 榻上的锦被早被蹭得滑落在地,露出底下铺着的软垫,随着两人的动作轻轻晃动。 苏烬的手不知何时已扯开了凌言的中衣,月白的布料松松垮垮挂在肘间,露出大半细腻如玉的肌肤,在微光里泛着诱人的粉。 凌言正被吻得神情恍惚,忽然觉出苏烬腾出一只手在身侧摸索,没等反应过来,便见他指尖捏着条素色发带。 “阿言……”苏烬稍稍退开,唇上还沾着暧昧的水光,他举起那条发带,眼底盛着促狭的笑意,指尖在发带末端轻轻打着转,“你说,这东西是蒙在眼睛上好呢?” 凌言一愣,看清那物事时,脸颊“腾”地红透:“你…做什么?” 苏烬却俯身凑近,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的沙哑:“还是……束住你的双手比较好些?” “苏烬你有病啊!”凌言又惊又窘,伸手便要去夺,指尖却被他轻轻攥住,按在头顶上方,“好端端的绑我做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慌乱,眼神却不自觉地瞟过那条发带,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胸膛。 苏烬低低地笑起来,笑声震得胸腔微微发颤,他凑过去在凌言泛红的眼角亲了亲,指尖把玩着那条发带:“束住了,省得阿言总推拒。你看,方才摸我时明明也动了情,偏要嘴硬……” “我没有!”凌言急得反驳,挣扎着想抽回手,却被他按得更紧。 发带的布料在指尖蹭过,带着微凉的丝滑,竟让他莫名地心头一颤,连带着呼吸都乱了半拍。 苏烬看着他眼底水光更盛,低头吻住凌言微颤的唇,另一只手拿着发带,在他腕间轻轻绕了个圈—— 那触感轻柔,却像道无形的网,瞬间将两人的呼吸与心跳,都缠得更紧了。 凌言挣了挣,那结反倒收得更紧了些。 他眼尾红得厉害,水汽氤氲里透着几分羞恼,声音低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苏烬……你什么时候有这种爱好了……” 苏烬正低头吻他颈间的红痕,闻言轻笑一声,湿热的气息扫过肌肤:“约莫是想你的时候,便琢磨出些新花样来。” 他直起身,指腹摩挲着凌言被束住的手腕,那处肌肤被衬得愈发莹白,连带着发带都染上几分粉意。 “阿言难道……不喜欢?”苏烬凑到他耳边,舌尖轻轻舔了下耳垂,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勾人的尾音,“这样不是更刺激?” “谁……谁喜欢这个!”凌言猛地偏过头,耳尖几乎要滴出血来,手腕又挣了两下,却只换来发带更紧的束缚。 那点动弹不得的无力感,竟奇异地勾得心头那团火更旺,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苏烬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水光,明知他口是心非,偏要逗他:“哦?不喜欢么?” 伸手抚过凌言敞开的衣襟,指尖划过心口,引得人瑟缩着轻颤,“可阿言的心跳,倒是比平日里快了许多。” 凌言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能死死咬着唇,凤眸里水汽更浓。 苏烬却不再逼问,只是俯身吻去他唇上的咬痕,舌尖温柔地辗转。 被束住的手无法动弹,那点被束缚的羞窘,混着情潮一起涌上来,竟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刺激来。 “你看,”苏烬稍稍退开,指腹擦过他被吻得红肿的唇,眼底笑意浓得化不开,“这样是不是……更能专心些?” 第404章 被堵门(一) 凌言闭着眼不说话,睫毛却抖得厉害,腕间的发带似是带着灼人的温度,一路烫到心底。他偏过头,将脸埋进苏烬颈窝,声音闷得像含着水:“……疯子。” 苏烬喉间溢出低笑,吻得愈发缠绵,指尖顺着腰线往下滑,惹得凌言浑身发颤。 被束住的手腕挣了挣,那素色发带反倒勒得更紧,像道温顺的枷锁,锁得人心头发烫。 凌言被他逗弄得燥热难当,偏偏这人还在耳边低喃着软语,字字句句都往心尖上钻。 忍无可忍之际,他猛地侧头,张口便往苏烬颈侧咬去。那力道不轻,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狠劲,齿尖陷进温热的皮肉,尝到一丝极淡的腥甜。 苏烬动作一顿,低低地嘶了声,却没退开,反倒微微仰头,给了他更方便下口的角度。 “嘶……阿言这是急了?”他声音里裹着笑意,指尖摩挲着凌言汗湿的鬓角,“咬得这样狠,是想在我身上留个记么?” 凌言被他说得脸更烫,松了口,齿痕处泛着红,像朵绽在肤上的红梅。 他喘着气瞪人,眼底水光潋滟,偏生那眼神没什么威慑力,反倒像含着钩子:“你到底做不做?” 苏烬挑眉,故意放缓了动作,指尖在他腰侧轻轻画着圈:“做什么?” “你——”凌言气结,胸口起伏得厉害,被束住的手攥得发紧,“你若再这般磨磨蹭蹭,便滚出去!” 苏烬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忽然低笑出声:“哦?原来阿言是受不住了。早说便是,何必咬我?” 凌言被他说中心事,羞愤交加,猛地抬腿便要踹过去。谁知脚踝刚抬到半空,就被苏烬一把攥住。 他掌心滚烫,力道却不重,指尖摩挲着细腻的脚腕肌肤,带着灼人的温度。 “嗯……”苏烬低吟一声,目光落在他微蜷的足尖上,眼底笑意更深,“别动,就是这个姿势正好。” “你无耻!”凌言又气又急,想抽回脚,却被他握得更紧。那温热的触感顺着脚踝往上爬,惹得他浑身发颤。 苏烬却俯身在他脚踝上轻吻了下,声音低哑如蛊惑:“我怎么无耻了?方才是谁说‘要做就做’?这腿,可是阿言自己送上来的。” 凌言被束着的手腕挣得发疼,腿弯又被牢牢攥着,那点无处遁形的窘迫与情潮交织着往上涌,早已绷不住半分矜持。 凤眸里凝着的水光终于坠了下来,顺着鬓角滑进发间,他偏过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只被惹急了的小兽般低喃:“别闹了……真的……受不住了……” 那声音又软又哑,裹着泪意撞进苏烬耳里,像根羽毛搔在心尖上,痒得他瞬间失了所有章法。 喉结猛地滚动,哪里还忍得住,攥着脚踝的手骤然松开,跟着便将人猛地一翻。 “唔!”凌言惊呼一声,猝不及防地趴在了软榻上,锦缎软垫陷下去一块,散乱的发丝垂落在榻边,沾了些许微凉的空气。 还没等他回过神,后背便覆上一片滚烫,苏烬的胸膛紧紧贴着他的脊背,连带着心跳都震得他心口发颤。 苏烬的吻急切地落在他颈后,沿着脊椎一路往下,湿热的呼吸烫得人脊背发麻。 凌言埋在枕间的脸涨得通红,被束在身后的手徒劳地挣了挣,发带勒得腕间更疼,却奇异地勾得那点情火愈发炽烈。 “阿言……”苏烬的声音哑得像淬了火,指尖顺着腰侧往下探,“忍很久了是不是?” 凌言被他说得羞愤欲绝,偏过头想斥他,却被吻得浑身发软,只溢出细碎的呜咽,混着两人交缠的喘息,在御书房静谧的空气里漾开。 榻上的软垫被蹭得凌乱,散落的衣袍垂落在地,烛火摇曳着,将两道交叠的影子投在屏风上,忽明忽暗。 苏烬的低语裹着滚烫的气息落在耳畔,时而温柔时而急切,凌言被他翻来覆去地折腾,意识渐渐模糊,只觉得浑身像被火烧着一般,那些细碎的呻吟不受控制地从喉间泄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榻边的铜漏滴答作响,终于渐渐平息了声响。 凌言整个人脱力般瘫在苏烬怀里,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墨发散了满肩,湿漉漉地贴在颊边,遮去了大半依旧泛着潮红的脸颊,只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脖颈,覆着细密的薄汗。 苏烬低头吻了吻他汗湿的额角,抬手轻轻解开他腕间的发带。 那素色的带子滑落,露出底下两道清晰的红痕,衬着他白皙如玉的肌肤,像极了落雪的枝头上绽开的两朵红梅。 “都红了……”苏烬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处,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珍宝,眼底掠过一丝懊恼,“弄疼你了?” 凌言闭着眼,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水汽,闻言只摇了摇头,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低哑得像被揉过的锦缎:“……闭嘴。” 苏烬低笑,从善如流地收回手,转而将他搂得更紧些,让他侧靠在自己胸口。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透了进来,落在凌言散着的发上,泛着一层柔和的银辉。 苏烬指尖划过凌言汗湿的鬓角,眸中带着未散的温情,低声道:“冷不冷?碳火熄了,我叫人添些来。” 凌言闭着眼轻哼一声,声音还带着刚褪去的沙哑,似是懒得睁眼:“不必。”话虽如此,肩头却下意识往苏烬怀里缩了缩。 苏烬正要再说些什么,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粗粝的男声,带着军旅中人特有的爽朗与急切,打破了御书房的静谧:“刘总管!我听说陛下从临沂回来了?” 紧接着是宦官尖细的回应,透着几分慌张:“宇文将军,您小点声!额那个……咳……陛下正和君上在御书房……书房……额,商议重要事情,啊……对,重要事情,可不能打扰。” “那正好,”宇文霖的声音毫无收敛,反而更急了些,“我有要事求见,你去通传。” “啊?”刘总管的声音都带上了颤音,“咱家可不敢……宇文将军,您要不还是晚些来吧?” “啧,紧急军情,耽搁不得!”宇文霖显然没听劝,“你要不敢,我自己上前求见,瞅你这胆子!” “诶宇文将军,别……别啊!”刘总管急得声调都变了。 紧接着,门前便响起宇文霖中气十足的声音,隔着门扉也难掩其势:“陛下,君上,末将宇文霖有要事求见!” 第405章 被堵门(二) 凌言原本还闭着眼靠在苏烬怀里,闻言猛地睁开眼,方才褪去的潮红瞬间又涌上脸颊,连耳根都红透了。 他狠狠瞪向苏烬,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羞恼与慌乱:“你干的好事!” 话音未落,他已扬声对外面回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只是尾音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紧:“宇文将军稍候片刻。” 说罢,他猛地坐起身,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交错的红痕。 见苏烬还支着手臂,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更是又气又急,伸手推了他一把:“你还看!还不快点把衣服捡起来!” 外面宇文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疑惑:“听着也没有议事的声啊……” “你慌什么,”苏烬慢条斯理地坐起身,随手将散落的外袍拢过来,指尖勾住凌言的腰往回一带,迫使他靠近些,眼底笑意更深,“宇文霖还敢闯进来不成?” “你——”凌言被他这副从容不迫的模样气得牙痒,手忙脚乱地套着发皱的锦袍,偏生衣襟怎么也系不整齐。 余光瞥见苏烬正慢条斯理地系着束腰,动作优雅得仿佛不是在仓促整理,而是在闲庭信步,他更是急得指尖发颤:“赶紧把被子都捡起来啊!要是被看见……”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只是脸颊红得快要滴血。 苏烬低笑一声,终于不再逗他,伸手将榻边的被子拢起,又捡起掉落的玉带,动作间带着一种与此刻慌乱氛围格格不入的从容。 他将整理好的外衫递过去,指尖不经意擦过凌言的手背,惹得后者又是一缩。 “穿好了。”苏烬替他理了理衣襟,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戏谑,“阿言可要拿出些威仪来,莫要让将军看出破绽。 凌言狠狠剜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仍在急促起伏的胸口。 夜已深沉,月上中天,清辉透过疏疏落落的梧桐叶,在御书房门前洒下斑驳碎影。 廊下宫灯摇曳,昏黄的光晕里,宇文霖的靴底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又一步,来回踱着,铠甲上的铜扣偶尔碰撞,叮当作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眉头紧锁,一手按在腰间佩剑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封密信揣在怀里,烫得像团火,云州失守,李嵩投敌,蛮族蓄势待发,每一个字都揪着他的心。 可这御书房内,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哪有半分议事的样子? 旁边的刘总管早已急得额头冒汗,锦帕擦了又擦,却半句不敢多言。 君上与陛下在里面歇晌,谁敢贸然打扰? 可宇文霖是武将性子,哪耐得住这磨磨蹭蹭,脚步愈发急促,几乎要把廊下的地砖踏出坑来。 终于,里面传来苏烬沉稳的声音:“进来吧。” 宇文霖如蒙大赦,推门便要入内,却被刘总管下意识地拽了一把,那老太监脸上堆着褶子,急得直使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 宇文霖哪顾得上这些,甩开他的手,大步迈了进去。 “末将参见陛下,君上!”他单膝跪地,双手高举密信,声音因急切而带着几分沙哑。 话音未落,他便要禀报军情,抬眼的瞬间却猛地顿住了。 只见凌言斜倚在软榻上,墨发如瀑般散落在肩头,几缕青丝垂在颊边,衬得那张素来冷冽的脸庞此刻竟泛着几分不正常的潮红。 他嘴里正咬着一根玉色发带,大概是想束起头发,可手却悬在半空,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那双平日里锐利如寒星的凤眸,此刻水光潋滟,少了几分威仪,多了几分慌乱,尤其是脖颈处,白皙的肌肤上赫然印着几道青紫交错的痕迹,在烛光下格外扎眼。 而坐在书案旁的苏烬,却已是衣冠整齐,他本就生得英挺,此刻一袭玄色锦袍衬得他肩宽腰窄,麦色的肌肤在灯火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只是他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眼神落在凌言身上,带着几分揶揄。 更让宇文霖心头一跳的是,苏烬左侧脖颈靠近下颌处,赫然有一圈浅浅的齿痕,虽不明显,却瞒不过他这双常年征战的眼睛。 宇文霖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些不合时宜的画面瞬间涌了上来。 他这才后知后觉,刚才里面哪是什么议事,分明是……他老脸一红,赶紧低下头,喉结滚动,轻咳一声:“咳……那个……” 他定了定神,把那些旖旎心思强压下去,重拾严肃语气:“启禀君上、陛下,先前云州守将李嵩弃城投敌一事已彻底坐实,密探传回消息,亲眼见他出现在蛮族首领帐中,相谈甚欢。” “不仅如此,”宇文霖咽了口唾沫,声音沉了下去,“蛮族近日集结兵马,看势头已有攻城之意。末将以为,当即刻调兵驰援,加固边防。只是……” “李嵩曾掌管云州布防,他手里有我军详尽的布防图,如今投敌,怕是我军虚实已被敌军了如指掌,这仗,难打啊。” 凌言此刻已慌忙将发带系好,只是指尖仍有些发颤,听着宇文霖的话,脸上的潮红渐渐褪去,换上了平日的肃然,只是耳尖依旧红着。 他看向苏烬,只见苏烬正垂眸沉思,手指轻轻敲击着书案,似是在权衡对策。 宇文霖也屏息等着,心想君上定是在思索破敌之策。 却不料,苏烬忽然抬眼,扬声对门外喊道:“刘全海!” 守在门外的刘总管一个激灵,连忙应声:“奴才在!” “赶紧传晚膳,”苏烬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惯有的从容,“陛下肚子饿了。” 宇文霖:“?”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这都什么时候了,君上竟然在想晚膳?他瞪大了眼睛,看看苏烬,又看看凌言,只见凌言也是一愣,随即狠狠瞪了苏烬一眼。 苏烬像是没看见宇文霖的错愕,转头问他:“敌军距我边境还有多远?兵力如何?” 宇文霖这才回过神,赶紧答道:“回君上,约五百里路程,敌军约莫五万兵马,皆是骑兵,机动性极强。” “布防是死的,人是活的。”苏烬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慌乱,“他有布防图,孤便给他换一幅新的。” 他站起身,玄色袍角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风:“宇文霖,你即刻点兵,连夜出发驰援云州,加固城防,切记不可按旧图布防,随机应变。” 第406章 云州(一) “至于李嵩那个狗东西,”苏烬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语气骤然冰冷,“竟敢携图投敌,孤亲自去会会他,定将他脑袋砍下来,挂在云州城墙上,以儆效尤!” 宇文霖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君上要亲自领兵?” 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这位‘苏皇后‘可谓是文武双全,所向披靡,有他亲征,何愁蛮族不破? “太好了!”宇文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有君上亲征,我军定能势如破竹,大败蛮夷!” “少废话,”苏烬摆摆手,“速去准备,亥时出发,连夜赶路,不得有误。” “末将领命!”宇文霖精神一振,抱拳行礼,转身大步流星地退了出去,脚步轻快,先前的焦灼一扫而空,仿佛那五万骑兵也不过是土鸡瓦狗。 门被轻轻带上,御书房内又恢复了安静。 凌言看着苏烬,蹙眉道:“你真要亲自去?” 苏烬起身时玄色袍角扫过地面,带起一缕微尘,落在烛光里轻轻旋舞。 他转身踱回榻边,俯身便握住凌言垂在膝头的手,指腹极轻地碾过那圈被发带勒出的红痕,触感温软,像揉着一团上好的云锦。 “我当然要带着阿言一起去,”他声音低沉,尾音缠着些微暖意,目光落在凌言泛红的手腕上,仿佛那红痕烫在自己心尖,“以后去哪里,都要和阿言一起。” 说罢,他微微倾身,在那道红痕旁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好了,先吃东西。”苏烬直起身,替他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我去安排些事。”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刘全海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伴随着托盘碰撞的轻响。 宦官推门进来,抬眼瞧见榻上凌言鬓发微散,颈间青紫尚未完全掩住,再看苏烬衣襟半开,嘴角还噙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托盘里的青瓷碗碟都跟着颤了颤。 “陛下,君上!奴才该死!”他头埋得极低,锦帕在手里绞成一团,生怕撞见了什么不该看的。 苏烬斜睨他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要死等会儿再死,先把晚膳摆到那边桌案上。” “是是是!奴才这就摆!”刘全海连滚带爬地起身,抖着手将托盘里的菜肴端出来。翡翠般的青菜,琥珀色的酱汁,还有一盅热气腾腾的乌鸡汤,香气瞬间漫开。 “另外,”苏烬忽然开口,声音陡然转厉,“去把那几个尚书都给孤传来,限他们酉时末麻溜出现在御书房门口!耽误了时辰,仔细他们的皮!” “奴才遵命!这就去!”刘全海哪敢耽搁,摆好碗筷便躬身退了出去,关门时手都在抖。 苏烬端起那盅乌鸡汤,用银勺轻轻撇去浮沫,转身递给凌言时,眉眼已重新染上温和:“阿言还没见过凡人军队交战吧?” 凌言接过汤盅,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抬眼便见苏烬嘴角噙着抹漫不经心的笑,仿佛说的不是生死厮杀,而是春日踏青。 “这次领你去,权当玩玩。” “玩?”凌言手一抖,险些泼了汤,凤眸瞬间瞪圆,里面满是难以置信,“你疯了还是我疯了?那是战场,是要死人的!” “嗯,就是玩啊。”苏烬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替他舀了勺汤,送到他唇边,“以你我这身功夫,便是不用灵力,单单凭这底子,杀几个蛮夷骑兵,有何难?” 凌言抿紧唇,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烛光在他麦色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道被自己咬出的齿痕还泛着浅红。 “你可知五万骑兵意味着什么?”凌言声音发紧,握着汤盅的手指泛白,“那不是街头斗殴,是金戈铁马,是尸山血海!” 苏烬却笑了,抬手揉了揉他的发,指腹穿过柔软的发丝:“阿言放心,有我在,伤不了你分毫。再说了,” 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蛊惑的意味,“难道你不想亲眼看看,我这‘皇后‘如何横扫千军?” 望着苏烬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眉头拧了拧,终究还是泄了气。无奈的嗔怪:“那还不快点吃东西?亥时便要出发,总得垫垫肚子。” “好嘞!”苏烬笑得眉眼弯弯,接过凌言手中的汤盅,转身轻放在案上,回身时,动作快得让凌言猝不及防——双臂一伸,竟打横将人抱了起来。 “唔……你做什么!”凌言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苏烬的脖颈。 苏烬低头看他,眼底盛着狡黠的笑意,步子稳稳地迈向桌案:“吃饭啊。阿言想做什么?” “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凌言挣扎着,踢腾的脚差点扫到案上的碗碟,声音里带着羞恼的气音。 “那不行。”苏烬收紧了手臂,故意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声音压得低低的,“我瞧着,阿言腿还软着呢,哪能自己走?” “你……你无耻!”凌言被他这句话堵得心头一跳,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抬手便想拍他,却又怕摔下去,只能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指尖都泛了白。 苏烬低低地笑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衣料传过来,带着滚烫的温度:“还有更无耻的……” “闭嘴!别说了!”凌言慌忙打断他,生怕他再吐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眼瞧着就要到桌案边,他瞥见碟子里油光锃亮的酱排骨,急中生智,刚坐下,便伸手飞快地夹起一块最大的,狠狠塞进了苏烬嘴里。 “唔……”苏烬猝不及防,被那块排骨堵得闷哼一声,抬眼看向凌言时,眼底的笑意更浓了。油汁沾在他唇角,倒添了几分野性的俊朗。 凌言别过脸,不去看他,耳根却依旧红透,拿起筷子的手还有些发颤。 案上的烛火静静跳动,映着满桌的佳肴,翡翠青菜上还沾着晶莹的水珠,热气袅袅升起,缠绕着两人之间无声的旖旎。 苏烬慢慢嚼着排骨,咽下后,伸手替凌言夹了一筷子清淡的笋丝,放在他碗里,声音带着笑意:“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凌言瞪了他一眼,却还是夹起笋丝放进嘴里。 窗外夜色更浓,风穿过廊檐,带来远处更夫敲梆的声音,“咚——咚——”,两下,沉稳而悠长。 第407章 云州(二) 食罢,苏烬命人撤了碗筷,转身对凌言温声道:“你在这乖乖等着,我去去就回。” 凌言颔首,目送他去偏厅见那几位被急召而来的尚书。 烛影摇红里,他静坐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那道已淡去的红痕,耳畔似还残留着苏烬那句“以后去哪里,都要和阿言一起”的温言。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苏烬便折返,斗篷下摆沾了些夜露的湿痕。 “走吧。”他伸手,凌言顺势起身,两人并肩踏过回廊,月色如水漫过石阶,将两道身影拉得颀长。 院外早已备妥两匹骏马,一匹通体乌黑,神骏非凡,正是苏烬的坐骑“踏雪”,另一匹则是月白色的银骢,体态优雅。 苏烬先替凌言理了理狐裘的领口,那雪白的狐毛衬得凌言肤色愈发莹润,墨发垂落肩头,右耳琉璃坠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宛如凝结的霜华。 “这般打扮,倒像个要去踏雪寻梅的公子,哪像要去军营的。”他打趣道,眼底却满是笑意。 凌言瞥他一眼,只见苏烬一身玄色蟒服外罩着同色斗篷,领口袖口绣着暗金龙纹,不动时自有威仪,左耳那枚与他同款的琉璃坠,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与他周身的凛冽气势相映,竟生出几分难得的缱绻。 “彼此彼此。”凌言淡淡回了句,翻身上马。 苏烬低笑一声,亦利落上马。两骑并辔,踏着月色出了宫门,往城西军营而去。 夜风掠过,卷起凌言狐裘的边缘,与苏烬斗篷的暗影交叠又分开,耳畔唯有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清脆声响,伴着偶尔掠过的晚风呜咽,倒有几分“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静谧,只是前路并非温酒小炉,而是即将燃起的烽火狼烟。 军营遥遥在望,灯火如星,连绵数里。尚未至营门,便见一队卫兵肃立,铠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为首两人,身形挺拔,虽穿着粗布军衣,却难掩骨子里的贵气,只是眉宇间那股桀骜已被磨砺成了沉稳。 正是定国公府的李琟与李珏。 见到两骑渐近,李琟先是一怔,随即与李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随即齐齐单膝跪地,身后几名曾是纨绔的贵公子们也训练有素地跟着行礼,动作虽不及老兵标准,却已无半分懈怠。 “参见陛下!参见君上!” 苏烬勒住缰绳,踏雪打了个响鼻。他挑眉打量着眼前这群少年,昔日在黎安城里斗鸡走狗、目空一切的模样早已不见,脸上多了风霜之色,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嗯,”他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倒像个人样了,没白费瑾白那二十巴掌。” 李琟耳根微红,低头不语。李珏则沉声应道:“谢君上教诲。” 此时,营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 宁瑾白正与一名校尉交代着什么,闻言回头,见是苏烬与凌言,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抱拳行礼:“师祖,师尊安。” 苏烬翻身下马,落地时顺势抬脚虚踹过去:“兔崽子,说了多少回,别喊师祖。” 靴尖堪堪擦过宁瑾白膝头,他眼尾扫向凌言,语气带了几分促狭,“喊——师娘。” “啊?”宁瑾白脸腾地红透,偷瞄了眼四周卫兵,呐呐道,“师尊,这……这么多人看着呢……” “啧,回头再收拾你。都妥当了?” “妥当了!”宁瑾白挺直腰板,声音响亮,“三军集结完毕,就等师尊和……和师娘点将。” 那声“师娘”说得细弱蚊蝇,偏凌言耳力好,听得一清二楚,耳尖瞬间漫上薄红。 苏烬这才满意,回身看向尚在马上的凌言,伸手将他稳稳扶下马。 凌言的银靴刚触地面,便见营内走出数人,正是宇文霖与几位军中重将。 几人原本正低声商议着军务,见苏烬身旁跟着一位白衣胜雪的青年,皆是一愣。 宇文霖还好,见过几次,可其余副将多是镇守边关的老将,大多是第一次得见这位深居简出的皇帝陛下。 只见凌言墨发垂肩,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疏离的清冷,一身雪白锦衣外罩狐裘,衬得身形单薄,若非那双凤眸沉静深邃,瞧着倒像哪家不涉世事的贵公子。 “这……这便是陛下?”一名副将忍不住低声嘀咕,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瞧着……也就弱冠年纪吧?” “噤声!”身旁老将连忙扯了他一把,压低声音道,“陛下是修仙之人,面容与常人不同。再说,陛下潜心修道,不理俗务,朝中之事皆由君上做主,咱们做好分内事便是。” 那副将这才讪讪闭了嘴,只是看向凌言的目光里仍带着几分探究。 凌言对这些目光恍若未觉,只是安静地站在苏烬身侧。 宇文霖耳力何等敏锐,早将身后窃窃私语听了个真切,眉头猛地一拧,沉声喝道:“都给我闭嘴!军前议论陛下,成何体统!” 那低语的副将顿时面色煞白,慌忙垂首,再不敢多言。其余将领也敛了神色,齐齐躬身,铠甲碰撞声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宇文霖整了整衣襟,率先上前一步,对着凌言与苏烬深深一揖:“末将宇文霖,携众将参见陛下,参见君上。” 身后众将紧随其后,齐声唱喏:“参见陛下!参见君上!” 声浪撞在营寨的木栅栏上,又反弹回来,带着肃杀之气。 宇文霖直起身,目光落在凌言身上,虽仍有几分诧异,语气却已是全然的恭敬:“陛下深夜驾临,可是来点将的?” 夜风卷着雪粒子掠来,打在凌言的狐裘上簌簌作响。他抬眸,凤眸在灯火下亮得惊人,语气淡漠如冰湖:“点将,亦随军。” “这……”宇文霖一愣,下意识便想劝阻。他虽知这陛下修道法,可终究瞧着清瘦,且寒冬腊月行军,风餐露宿,刀剑无眼,哪是养尊处优的陛下能受的? 他看向苏烬,似想请君上劝劝,却见苏烬只是垂眸看着凌言,眼底带着纵容的笑意,半句阻拦也无。 旁边的白发老将也忍不住开口:“陛下,行军非比宫中,风霜雨雪不说,粮草有时也难继,寒冬更是难耐……” “无妨。”凌言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添了几分锐利,“抓紧时间点将,亥时之前,务必整顿完毕。” 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犹豫,那双看似清淡的眸子,此刻竟透出一股让人不敢违逆的威严。众将皆是一怔,这位看似不涉世事的陛下,原是有这般果决的。 宇文霖心头一凛,再不敢多言,躬身领命:“是!末将遵旨!” 苏烬这才抬眼,扫过众将,唇角勾了勾:“还愣着做什么?陛下既有令,便速去办。” “是!”众将领命,转身便去传令。 宇文霖却留了步,侧身抬手:“陛下,君上,请移步点将台。” 凌言颔首,与苏烬并肩前行。点将台上灯火通明,帅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台下三军将士早已列阵,甲胄如林,鸦雀无声,只待君王号令。 凌言立在台边,望着那片黑压压的人头,雪衣在火光中醒目。 第408章 云州(三) 点将台的木栏带着夜露的湿冷,凌言指尖刚搭上,便微微缩了缩。 台下阵列森严,甲胄在火光中泛着冷硬的光,将领们按品阶分列,或长髯飘拂,或面有刀疤,个个气息沉凝如古石,他瞧着皆是陌生面孔,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身侧苏烬正抬手整理斗篷系带,凌言偏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台下肃立的将士:“这些将领……我一个也认不全。点将之事,还是你来吧。” 他说这话时,凤眸微垂,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倒少了几分方才的果决,多了点局促。 苏烬闻言低笑出声,气音混在帅旗猎猎声里,只有两人能听见。他反手便握住凌言微凉的指尖,掌心温热干燥,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轻轻捏了捏:“好。” 指尖相触的瞬间,凌言像被烫了般想抽回,却被苏烬握得更紧些。 他抬眼瞪过去,却见对方眼底盛着笑,凑近半寸,声音裹在夜风里,带着点蛊惑的软:“那阿言看着便好,瞧瞧哪个将领顺眼,回头我便把他给他调去当贴身侍卫。” “胡闹。”凌言低声斥道,耳尖却悄悄热了。指尖被他攥着,那点凉意渐渐被暖透。 苏烬不再逗他,松开手时顺势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擦过凌言耳垂,琉璃坠的银光晃了晃。 他转身面向台下,方才的温软笑意瞬间敛去,玄色蟒服在灯火下绷出凌厉的线条,声音陡然转厉,穿透夜雾:“宇文霖。” “末将在!”宇文霖上前一步,甲叶相撞发出脆响,单膝跪地时身形稳如磐石。 “左翼先锋,领三千轻骑,寅时前抵云州外围,探蛮族先锋动向,遇敌不必恋战,只记清兵力布防,卯时前回禀。”苏烬语速沉稳,字字如落石。 “末将领命!”声震台畔。 “李肃。” “末将在!”一名独眼将领出列,断臂处的空袖管在风里扫过,眼神却比刀还利。 “你领五千重甲,护粮草在后,沿官道缓行,遇袭便结阵死守,待中军驰援。” “末将领命!” 苏烬点将极快,声浪在阵列上空回荡,时而厉如惊雷,时而沉如古井。 他每点一人,便侧头对凌言低语一句,声音放得极柔,与方才的威严判若两人:“那是李肃,前几年守雁门关时丢了条胳膊,却是个能啃硬骨头的,东边那个络腮胡是张猛,一手流星锤使得出神,就是性子躁了些……” 凌言静静听着,目光随着他的话语扫过台下,那些原本陌生的面孔渐渐有了轮廓。 苏烬的气息拂过耳畔,混着他身上淡淡的松烟墨香,竟让这肃杀的点将台生出几分隐秘的安宁。 点到李琟时,少年攥着枪杆的手紧了紧,脸涨得通红。 苏烬看着他,语气稍缓:“李琟,你领百名轻骑,随中军护旗,敢擅离职守,军法处置。” “是!末将……末将绝不负君上所托!”李琟声音发颤,却字字铿锵,竟比初见时挺拔了许多。 凌言望着那抹年轻的身影,忽然想起初见时他在酒肆里挥金如土的模样,再看如今甲胄上的汗渍与泥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狐裘边缘。 苏烬似看穿他心思,侧头道:“璞玉需琢,这些小崽子,磨磨就好了。” 凌言未答,只抬眼望他。灯火在苏烬麦色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道被他咬出的齿痕已淡成浅粉,却仍像枚印记。 最后点到宁瑾白,少年精神一振,挺得像株新竹。“你随我中军,掌旗令。”苏烬道。 “是!师尊!”宁瑾白响亮应着,偷瞄了眼凌言,见对方正望着自己,慌忙低下头,耳尖红得像燃着小火苗。 点将毕,苏烬转身面对三军,玄色斗篷在风中展开如墨色大翼。 “蛮族犯境,掠我子民,毁我边城!”他声如洪钟,撞得帅旗猎猎作响,“今夜出征,不破蛮族,誓不还朝!” “不破蛮族,誓不还朝!” “不破蛮族,誓不还朝!” 声浪如海啸般席卷开来,撞在营寨的木栅上,震得灯火都晃了晃。 将士们举戈问天,甲胄上的寒光映着一张张赤红的脸,连空气都似燃了起来。 凌言立在苏烬身侧,雪衣被声浪掀得猎猎作响。 他望着那片沸腾的人潮,忽然抬手,握住了苏烬垂在身侧的手。 苏烬一怔,侧头看来,眼底瞬间漫起笑意。 两人相握的手藏在宽大的袖袍下,一冷一暖,却在这即将奔赴沙场的夜里,攥得紧紧的。 “走吧。”苏烬低声道。 “嗯。” 帅旗率先移动,带着一路星火,往云州方向而去。 两匹神骏的马并辔走在队伍中间,雪色狐裘与玄色斗篷的影子交叠在冻土上,随着马蹄声缓缓向前,像要在这烽火狼烟里,走出一条属于他们的路来。 夜色渐沉,朔风卷着碎雪子打在玄铁甲胄上,簌簌作响。 队伍行至半途,忽有黑影自道旁密林掠出,身形快如鬼魅,在苏烬马侧单膝点地,玄色劲装与夜色相融:“主子,后方三十里发现两股不明势力,似在追踪我军粮道,人数不多,约百余人。” 凌言闻言侧目,见那暗卫身形隐在马腹阴影里,只露一双精光四射的眼,显然是苏烬的心腹暗桩。 苏烬指尖叩着马鞍,声音未起波澜:“是蛮族细作还是其他路数?” “暂不明,看身手更像中原武林人氏,已让影三缀上了。” “不必惊动,”苏烬眸色微沉,“让影三盯紧便是,若他们敢动粮道,就地解决,不必留活口。” “是。”暗卫身形一晃,已消失在林莽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凌言望着那片晃动的树影,轻声道:“中原武林人氏?莫非是有人想趁机渔利?” 苏烬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掌心暖意透过薄薄的锦缎传来:“乱世之中,总有些魑魅魍魉想浑水摸鱼。放心,暗卫盯着呢。” 话音刚落,前方又有马蹄声疾驰而来,一名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带着长途奔袭的喘息:“君上,前方十里发现蛮族游骑,约五十人,正沿侧翼山道迂回,似在探查我军动向。” “知道了。”苏烬抬眼望向左侧山峦,夜色中只见黑黢黢的轮廓,“让右翼哨探加强戒备,不必理会,继续前行。” “是!”斥候领命而去。 苏烬勒住缰绳,待队伍稍稍拉开距离,才从身后马袋中取出一套甲胄。 月光下,玄铁的冷光泛着细腻的纹路,并非寻常军甲那般厚重粗粝,甲片衔接处隐有银线勾连,肩头与心口位置的甲片上,雕刻着繁复却不张扬的云纹,细看之下,竟似有符文流转其中。 “来,试试这个。”他翻身下马,将甲胄托在臂弯,对凌言笑道。 第409章 云州(四) 凌言垂眸打量,见那甲胄虽也是玄铁所制,却比寻常将军的轻了至少一半,甲叶边缘打磨得极为光滑,甚至能映出月色。 果然如苏烬所说,更轻便些,也好看得多,既有玄门法器的灵动,又不失军甲的肃杀,细看那云纹衔接处的机括,比玄门常用的防护法衣复杂数倍。 “我不必穿这个。”凌言微微蹙眉,他惯了轻衫广袖,实在不习惯被铁甲束缚。 苏烬却不由分说地扶他下马,指尖拂过一片甲叶,声音沉了沉:“阿言,术法能挡阴邪鬼魅,却难防淬了猛毒的暗箭,也挡不住千军万马的冲杀。咱们这是去打仗,刀枪无眼,穿着总稳妥些。” 他拿起兜鍪——那兜鍪也与寻常不同,并非全封闭式,只护住前额与后颈,两侧耳翼处是镂空的云纹,既能防护,又不遮挡视线与听觉。 顶心嵌着一颗鸽卵大的墨玉,玉上隐有星纹,在月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比玄门弟子的法冠多了几分凌厉,又比军中兜鍪添了几分雅致。 “这兜鍪……”凌言指尖轻触那墨玉,只觉一股微凉的灵力顺着指尖漫上来。 “特意让工部打的,”苏烬替他拂去肩头落的雪粒子,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温柔,“玄铁外层裹了三层温玉,不会冻着脖颈。你看,这甲片关节处都做了活扣,不影响你结印施法。” 他说着,便要替凌言穿戴。凌言微微后仰,耳尖又开始发烫:“我自己来便可。” 苏烬却按住他的手腕,眸底盛着月光:“让我来吧。” 他的动作极轻,指尖避开冰冷的甲片,只捏着内衬的锦缎,将胸甲系好。 甲胄上身,竟出奇地贴合,仿佛量身定做一般,既没有想象中的沉重,也不显得臃肿,玄铁的冷硬衬得凌言原本清逸的身形多了几分英气。 “很合身。”苏烬退开半步,目光落在他身上,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比穿狐裘更像能并肩沙场的模样。” 凌言抬手按了按心口的甲片,冰凉的触感透过锦缎传来。 望着苏烬身上同样的玄色蟒纹甲,只是比自己的更厚重些。 “那你呢?” “我的也不错啊,结实得很。”苏烬拍了拍自己的胸甲,发出沉闷的响声,“再说,我可比你皮糙肉厚。” 凌言被他逗笑,凤眸弯起,月光落进去,漾起细碎的光:“油嘴滑舌。” 正说着,又有暗卫自后方赶来,这次却是两人,皆一身霜雪:“主子,京中传来消息,丞相在朝中散布流言,说您拥兵自重,意图……” “意图谋反?”苏烬接过密信,扫了一眼便揉成纸团,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知道了,让影七盯紧他,有异动不必请示,直接处理。” “是。”暗卫悄无声息地退走。 凌言看着他将纸团掷入路旁篝火,火星噼啪溅起:“丞相一向与你不对付,此次出征,他在后方……” “无妨。”苏烬握住他戴着手甲的手,玄铁相触,竟也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京中自有眼线盯着,粮草军械我早已安排妥当,他翻不出什么浪来。倒是你,若遇袭,切记跟在我身侧,不许逞强。” 凌言刚要反驳,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兵刃相接的脆响。 苏烬眼神一凛,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夜风中展开:“戒备!” 军令一下,队伍瞬间结成阵形,甲胄相撞声连成一片。 苏烬勒马立于阵前,对凌言低声道:“是方才那队游骑回来了,看来是想咬一口试试深浅。” 他转头看向身后将领:“张猛,领五百人,去会会他们。” “得令!”张猛的大嗓门震得空气发颤,流星锤在手中一转,带起呼啸的风声,“弟兄们,跟我杀!” 凌言望着冲出去的队伍,又看了看身侧苏烬挺拔的背影,握紧了腰间佩剑。 “走了。”苏烬侧头对他笑了笑,扬鞭一挥。 夜风裹着碎雪掠过长街似的军阵,铁蹄叩击冻土的声浪沉如擂鼓,一层叠着一层漫向天际。 中军大旗在风里舒展如怒鹏振翅,猩红缎面上,金线绣的“昭明”二字被月色浸得发亮,字底暗纹里,玄鸟衔星的图腾正随着旗幡起伏,仿佛要挣脱布料飞向寒空。 凌言的目光落在那面旗上,方才突袭的游骑已被张猛率军绞杀,血腥味混着雪气漫过来,却压不住中军这方的沉凝—— 宁瑾白一身月白锦袍罩着银甲,立在帅旗左侧,素手虚按旗竿,袍角被风掀起时,倒比翻飞的旗幡更显静气。 他身侧的李琟则是玄色劲装,甲叶上凝着薄霜,始终侧立半步,目光扫过四周时锐利如刀,却在宁瑾白偶尔抬眼时,眼底会漾开一丝不易察的恭谨。 “在看什么?”苏烬的声音伴着马缰轻响传来,他顺着凌言的视线望过去,唇角挑着笑意,“这旗如何?” 凌言收回目光,凤眸里还映着旗上的金纹:“一面帅旗罢了,用金线缀图腾,悬在中军最显眼处,倒像是怕谁看不见。” “看不见才该悬得更高。”苏烬勒住马,玄色披风扫过马腹,带起细碎的雪沫,“你瞧那玄鸟衔的星子,是北斗第七颗,羽翼上绣的山河,是昭明十二州的轮廓。这不是帅旗,是新朝的魂。” 他抬手往旗面虚指,“乱世里人人只知烽烟,不知天命归处。如今咱们提着刀枪出来,既要平了狼烟,也得让天下人看清——这面旗,就是往后的安稳。” 风忽然紧了些,帅旗被扯得猎猎作响,金线在月下流转,竟像是有星火在旗上跳跃。 宁瑾白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李琟见状,默默上前半步,用肩头替他挡住了迎面来的风雪。 凌言望着那一幕,又看了看身侧苏烬挺直的背影,铁蹄踏过处,霜雪翻作尘,旌旗指所向,烽烟散作云。 他轻声道:“这般招摇,倒像是把‘昭明’二字,钉在了这万里征途上。” “本就该钉在这里。”苏烬转头看他,眼底盛着月色与旗影,“等杀尽了豺狼,就让这旗插遍十二州的城头。那时再看,便不是招摇,是家家户户窗台上的安稳。” 话音落时,前军传来报捷的号角,清越的声线穿破风雪。 第410章 云州(五) 铁蹄碾过最后一段结霜时,云州城的轮廓终于撞碎晨雾—— 青灰色的城墙爬满暗褐色的斑驳,像是被岁月啃噬过的骨殖,唯有垛口处新补的青砖泛着浅白,在朝阳里透着几分倔强的生气。 “到了。”苏烬勒住马缰,抬眼望向城头,那里悬着一面褪色的旧旗,风一吹便蔫头耷脑地晃,像是早没了底气。 城门下,一队甲士早已列队等候,为首那人身形魁梧,甲胄上沾着未干的霜,见大军压境,即刻单膝跪地:“末将陈武,恭迎君上、陛下!” 出发前苏烬提过,李嵩叛逃第三日,便派了陈武从邻州驰援云州,这人原是雁门关的百夫长,最擅守城,当年凭着三百人硬扛过蛮族五千骑兵的夜袭。 “起来吧。”苏烬的声音透过晨雾传来,“城里情形如何?” 陈武起身时甲叶相撞作响,他垂首道:“回君上,叛将李嵩带走的仅是亲兵,城防主力尚在。末将接管后加固了西墙,收拢了周边逃荒的百姓,约有三千余人,都安置在东城粮仓附近,每日派发口粮。只是……” 他顿了顿,“城西十里的瓦窑村,前日发现蛮族游骑踪迹,怕是在探我虚实。” “知道了。”苏烬目光掠过城头那面旧旗,“宇文霖,领轻骑五百,即刻探查城西至黑风口一带,遇敌不必纠缠,午时前回禀。” “末将领命!”宇文霖的嗓门惊飞了城角的寒鸦,三千轻骑瞬间列成锐阵,马蹄扬起的尘土混着残雪,卷向城外旷野。 苏烬转头看向宁瑾白,少年正抱着那面“昭明”大旗,银甲在晨光里亮得晃眼。“瑾白,把旗竖起来。” 宁瑾白应声,转身对身后护旗亲兵一点头,两人抬着旗竿大步走向城楼。李琟紧随其后,手按刀柄,警惕地扫视着城头每一处阴影——那是他护旗的方式,沉默却寸步不离。 凌言望着宁瑾白的身影消失在城楼阶梯口,又看向城里:街巷上空荡得很,偶有几个裹着破棉袄的百姓探出头,见是甲胄鲜明的大军,慌忙缩了回去,只留下门缝里一双双怯生生的眼。 墙根下堆着半融的雪,混着黑褐色的泥,风一吹,卷起的不是炊烟,是尘土里的萧瑟。 “这些都是附近三城逃来的?”凌言轻声问。他想起苏烬说过,云州左近的怀安、平乐、望北三城,早在李嵩叛逃后便被蛮族屠戮殆尽,尸骨堆成了山。 “是。”陈武垂首道,“怀安城破那日,末将恰好带队在城外巡防,拼死救了三百多,其余都是自己扒着雪地里的车辙,一步一步挪来的。”他声音涩了涩,“都是苦命的……” 苏烬抬手拍了拍陈武的肩,力道不轻:“你做得很好。传令下去,中军驻扎北营,李肃带重甲守西城门,张猛领轻骑接管粮仓护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里,“再派一队人,给百姓送去些御寒的毡子和伤药。” “末将领命!” 说话间,城头忽然传来一阵响动。凌言抬头时,正见那面猩红的“昭明”大旗冲破晨雾,在城楼上舒展开来—— 金线绣的玄鸟衔星图腾被朝阳镀了层金,“昭明”二字笔锋如剑,竟压过了城墙上所有的斑驳与颓败。 护旗的宁瑾白站在旗旁,月白锦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抬手将旗绳系紧。李琟站在他身侧半步,在旗幡扬起的瞬间,同时挺直了脊背。 城下的百姓不知何时聚了些,先是一个白发老丈颤巍巍地抬起头,望着那面旗,浑浊的眼里滚下泪来。 接着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她捂住嘴,却还是露出了压抑的呜咽。 再后来,越来越多的人抬起头,那些怯生生的眼神里,渐渐漫起了些别的东西——像寒夜里一星半点的火,微弱,却不肯灭。 “你看,”苏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顺着凌言的目光望向城头,“旗竖起来,心就定了。” 凌言转头看他,晨光落在苏烬麦色的脸上,将他下颌的线条勾勒得格外清晰。 “城里的防御,还需再查。”凌言收回目光,“李嵩熟悉布防,难保他没在城里留下暗桩。” “嗯。”苏烬点头,“已让影卫潜入探查,午时前该有消息。”他勒转马头,对凌言笑了笑,“先去进城看看?” 两人并辔入城时,玄铁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身后是缓缓移动的大军,身前是城楼上猎猎作响的“昭明”旗。 街巷两侧的百姓渐渐敢站直些了,有人悄悄往地上撒了把谷种,风卷着谷粒滚向远方,像是在把这来之不易的安稳,往土里埋。 宁瑾白仍站在城头,望着大军入城的方向,指尖轻轻碰了碰旗面。李琟忽然低声道:“风大了,下去吧。” 少年转头时,眼里还映着旗上的金纹:“再站会儿。”他轻声道,“师尊说,这旗插在这里,就等于告诉天下人,昭明的兵来了,能护着他们了。” 云州城的冬日午后,檐角悬冰折射着碎金般的光。 大军入城后便按苏烬所令分驻各处,幸而城内房屋大多完好,省去了搭帐的繁琐—— 西巷的旧宅里飘出松木燃烧的香气,南营的空院里传来铁釜沸雪的声响,偶有粗犷的笑骂混着酒瓮倾出的琥珀光。 凌言与苏烬的中军大帐设在城中心的旧州衙,褪去玄甲的两人围坐在炭盆旁,案上摊着云州地形图,墨迹在羊皮上勾勒出山川沟壑。 帐外传来士兵们猜拳行令的吆喝,间或有陶碗相撞的脆响。 “张猛那边的火头军倒是利落。”凌言指尖划过地图上的粮仓位置,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炊烟处。 苏烬正用炭笔在图上圈注,闻言抬眼笑:“他惯会讨将士们的好,昨日刚从蛮族游骑那截了些牛羊,此刻怕是正让伙夫往肉汤里多搁姜片呢。”他扬声唤来帐外副将,“粮草队走到哪了?” 副将掀帘而入,带进一股寒气:“回君上,李肃将军护着粮队,昨夜已过黑风口,按脚程,后日午时该能到城下。” “让他过了风口便派斥候先来报信。”苏烬在图上黑风口的位置重重一点,“蛮族若想劫粮,这是最好的截击点。” 副将应诺退下时,帐帘又被轻叩两下,暗卫影七的身影如鬼魅般滑入,单膝点地:“主子,探得蛮族主力在城西三十里的狼啸谷扎营,约三万骑,看旗号是首领巴图亲领。另有两千游骑在瓦窑村一带游弋,似在监视我军动向。” “巴图倒是沉得住气。”苏烬指尖敲击着案沿,“李嵩在他营里?” “是,昨日见李嵩与巴图帐中密谈近两个时辰,随后便有十数骑带密信往南去了。” 第411章 云州(六) “往南?”凌言眉峰微蹙,“南边是京城方向。” “八成是给丞相递消息。”苏烬冷笑一声,“让影三盯紧那队骑卒,见了密信直接截下,不必留活口。” “是。”影七悄无声息地退去,帐内重归安静,只剩炭火星子在盆里噼啪轻跳。 正此时,帐帘被轻轻掀起,宁瑾白端着食盒进来,银甲上还沾着些碎雪,脸颊冻得泛红。 “师尊,师祖,”他将食盒搁在案上,掀开盖子露出两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还有一碟油酥饼,“伙夫刚炖好的汤,说驱寒。” 少年拿起酒壶往两个空杯里斟,嘴里讷讷道:“那个……师娘……啊不是!”他猛地顿住,耳根瞬间红透,慌忙改口,“是师祖……师祖要不要也喝点?天冷,喝了暖和。” “噗——”凌言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闻言一口茶水全喷在案上,溅湿了半幅地图。抬眸瞪向苏烬,又羞又气:“苏梓宸!” 苏烬正端着酒杯的手一顿,随即低笑出声,眉眼弯成新月:“别了,你师娘……哦不,你师祖他呀,向来不胜酒力。” “你还说!”凌言气得指尖发颤,指着苏烬的鼻子,“谁让你让他乱喊的?什么师娘!我……我是……”他话没说完,便被苏烬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堵了回去。 苏烬放下酒杯,身子前倾,手肘支在案上,声音压得低而暖,像炭火舔过干柴:“你是什么?”他挑了挑眉,眼底笑意漫出来,“难不成,师尊……是想罚我?罚我睡地上,还是……” “闭嘴!”凌言慌忙探身过去捂住他的嘴,掌心触到他温热的唇瓣,自己的耳尖反倒先烧了起来,“不许说!” 苏烬在他掌心下低笑,温热的气息透过指缝渗出来,弄得凌言指尖发痒,慌忙收回手,却被他顺势攥住了手腕。 一旁的宁瑾白早已尴尬得手足无措,手里的酒壶差点脱手,他干咳两声,头埋得快抵到胸口:“那个……师尊,徒儿……徒儿突然想起李琟还在城头守旗,我得去换他下来,先告退了!” “去吧去吧。”苏烬扬手放行,眼底的笑意未散,“告诉李琟,守旗也得记得喝口热汤。” “是!师尊!”宁瑾白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掀帘而去,帐帘晃动带进来的寒风,竟吹不散帐内骤然升温的空气。 凌言抽回手,瞪着苏烬不说话。 苏烬拿起帕子替他擦了擦溅在衣襟上的茶水,动作轻柔:“好了,不逗你了。”他指了指汤,“快喝吧,凉了就腥了。” 凌言别过脸,端起汤碗小口喝着。 食毕,案上残汤尚余温,炭盆里的火星子偶尔爆出细碎的响,像谁在暗处轻叩指尖。 苏烬将空碗挪开些,指腹蹭过凌言唇角沾的汤渍,动作轻得像拂过一片雪花。 “阿言,内室炭火烧得足,你且去歇着。”顿了顿,眼尾勾着笑意,“为夫今夜……就不抱你睡了。” 凌言手刚摸到案边的茶盏,闻言指尖一顿,抬眸时眼睫沾着暖光:“怎么?你不歇着,要做什么?” 苏烬指尖点了点摊开的布防图,墨笔在“北关隘”三字旁凝着:“布防啊,我的陛下。”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指尖在凌言手背上轻轻划了下,“您这甩手掌柜当得自在,我这‘皇后’,总不能让江山冷了场。” 那声“皇后”说得戏谑,凌言却没像往常那样红着脸反驳,反倒反手攥住他的手腕:“我陪你,我不困。” “别熬着。”苏烬反手握紧他的手,指腹摩挲着他腕间那道浅痕,“听话,夜里帐外风如刀,冻坏了身子,我该心疼了。” “天凉,多裹件狐裘便是。”凌言抽回手,却顺势往前倾了倾,双臂轻轻环住苏烬的腰。他侧脸贴在苏烬微凉的衣襟上,能清晰听见衣料下沉稳的心跳。 “再说,你一个人对着这些图,烛影孤伶伶的,不闷么?我陪你说说话。” 苏烬低头,鼻尖蹭到他柔软的发顶,喉间溢出低笑:“怎么会闷?阿言就睡在里面,我抬眼能望见帐帘微动,便知你在,哪里会闷。” “可我不想睡。”凌言把脸埋得更深些,声音闷闷的,像撒娇的猫,“我陪你,不睡。” 帐内静了片刻,只有烛花偶尔“噼啪”爆开。苏烬低头,在他额角印下一个吻,像初春融雪落在梅枝上。 “好,依你。”他扶着他的肩退开半寸,指了指炭盆边的软榻,“那你往炭火近些坐,仔细寒气侵了骨。” 凌言依言挪过去,苏烬将案上的热茶推到他手边,自己则重新俯身看图。 烛火在布防图上投下两人的影子,一个指尖划过山川关隘,低声说着“此处需增三百锐士”,一个捧着茶盏静静听着,偶尔插一句“西麓林密,可设伏兵”。 帐外风雪敲打着帘幕,像谁在弹一支细碎的曲子,帐内却暖得像拢了一整个春天。 夜深时,风渐紧,卷着雪粒打在帐上,簌簌作响。 凌言起初还能跟着苏烬的指尖辨认地名,后来眼皮越来越沉,握着茶盏的手慢慢垂下,最后索性将胳膊肘支在案上,侧脸枕着手臂,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匀得像湖面轻波。 苏烬讲着“南关需备粮草”,忽然没了回应,侧头一看,只见凌言睡得沉,唇微微抿着。 他失笑摇头,轻手轻脚解下自己身上的狐裘,裹在凌言肩上,然后俯身将人打横抱起。 凌言被惊动,睫毛颤了颤,却没醒,只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只找暖窝的小兽。 苏烬脚步放得极轻,掀开内室的帐帘,将他放在铺着三层锦褥的榻上,替他掖好被角。 月光从窗隙漏进来,落在凌言脸上,他伸手替他拂开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一片温软,心里忽然软得像化了的蜜。 刚转身回到外间,帐帘被极轻地掀开,两道黑影无声滑入,单膝跪地,衣上沾着未化的雪,是影三和斥候。 “主子。”影三垂首,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了帐内的暖。 苏烬拾起案上的笔,目光落回布防图,语气已沉了下来:“说。” “那队骑卒行至南郊松林,果与黑衣人交接密信。”影三从怀中取出用油纸裹着的竹筒,双手奉上,“密信已截,人……皆处理干净,未留痕迹。” 第412章 云州(七) 拆开竹筒,展开密信,烛火映着纸上的字,他眉峰微蹙——竟是敌军与京中丞相勾结,欲三日后三更,借西城门守将张奎为内应,里应外合攻城。 苏烬抬眸,眼底已无半分暖意,“张奎近日动向如何?” 斥候躬身:“回君上,张奎三日内三次借巡防出城,帐下亲卫李甲,实为丞相暗线。” 苏烬指尖在“张奎”二字上重重一点,墨汁晕开一小团:“影三,带五十暗卫,今夜潜入西城门,换掉张奎亲卫。明日卯时,以查军械为由拿人,动静要小,莫惊动城外敌军。” “是!” 又道,“传我令,调北营五千铁骑,今夜移至西城门十里外密林中待命。”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图上的西城门,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让他们尝尝,什么叫自投罗网。” “属下遵命!” 两人再次隐入风雪,帐内重归寂静。苏烬看了眼内室的方向,帐帘低垂,里面只有匀净的呼吸声。 他拿起笔,在布防图上西城门的位置画了个圈,墨色深沉如夜。 窗外风雪还在落,帐内炭盆依旧红,只待一场好戏开锣。 夜漏三刻,西城门的积雪被暗卫的靴底碾成冰碴,五十道黑影如游鱼入渊,贴着城墙砖缝滑向守军营房。 影三抬手比出噤声手势,指尖沾着的雪沫簌簌落在甲叶上,悄无声息。 张奎亲卫营的窗纸透着昏黄,影卫们分作十组,每组五人,如狸猫般翻进栅栏。 帐内鼾声正浓,影三按住腰间短刃,对身侧影十一递个眼色—— 后者身形瘦小,早换上了亲卫的皂衣,此刻猫腰摸向榻边,指尖在熟睡者颈侧轻轻一点,那人哼都未哼便软了下去。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三十名亲卫已被悄无声息地换作暗卫,连帐外巡逻的哨卫都换了两轮,城头上的风灯依旧昏昏欲睡,谁也没察觉这方寸之间的乾坤倒转。 影三最后检查完营房,指尖在唇上一抹,带着人隐入城墙垛口的阴影里。 寒风吹过他耳际,卷来远处狼啸谷的隐约马嘶,他抬眼望向城楼下的旷野,雪地里的车辙印蜿蜒如蛇,那是敌军先锋今夜该来的路。 卯时刚过,天边泛起鱼肚白,西城门的吊桥“吱呀”作响着放下,厚重的城门被缓缓推开半扇。 张奎穿着簇新的锦袍,正对着铜镜整理幞头,忽闻帐外传来甲叶相撞声,刚要呵斥,影三已掀帘而入,短刃抵在他咽喉:“张将军,丞相的信,我们替你收了。” 张奎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喉结滚动着却说不出话。 影三示意属下将人捆了塞进床底,转身对换上亲卫服饰的暗卫一点头:“按原计划,开门迎客。” 辰时三刻,旷野尽头扬起漫天雪尘,两千蛮族先锋骑着劣马,在张奎“内应”的信号下,分批涌入城门。 领头的百夫长勒住马,靴底碾过残雪,眼神扫过街巷阴影—— 空荡的屋檐下悬着冰棱,墙根的破碗里结着薄冰,连条狗都没有,倒像是特意为他们腾出来的路。 “头儿,张将军说粮仓在东城,咱们……” 话音未落,城头上突然传来少年清朗的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戏谑:“诸位这是去哪啊?” 百夫长猛地抬头,只见城墙垛口处斜坐着个银甲少年,腿晃悠悠悬在半空,手里转着支羽箭,正是宁瑾白。 身后李琟按刀而立,披风被风掀起,露出腰间悬挂的护旗令牌,寒光凛冽。 少年身后——数十个垛口同时站起弩手,黑洞洞的弩箭口泛着冷光,齐齐对准瓮城中央的两千铁骑,弓弦绷得如满月,雪光映在箭簇上,泛着冷光。 “是找粮仓吗?”宁瑾白指尖敲着城墙砖,砖缝里的冰碴被震得落下,“还是……找人碰头?” 他忽然歪头,目光落在那百夫长腰间的狼牙符上,“是他吗?张奎说,今夜三更,要借你的刀,砍断昭明旗的旗竿呢。” 百夫长脸色骤变,拨马就要后退,却听“哗啦”一声,城头上的宁瑾白抬脚一踹,一道黑影从垛口坠落,“砰”地砸在雪地里—— 正是被捆成粽子的张奎,嘴里塞着布,只能发出“呜呜”的挣扎声。 “还愣着干什么?”宁瑾白对着身后的李琟扬了扬下巴,“送他们个见面礼。” 李琟颔首,转身对城楼上的鼓手一挥手。 三记急促的鼓声穿透风雪,“咚!咚!咚!”像砸在人心上的重锤,震得瓮城石壁嗡嗡作响。 城西十里外的密林里,五千铁骑同时解下马蹄上的麻布。 雪地里的寂静被骤然撕裂,甲胄碰撞声如惊涛拍岸,铁蹄踏碎冰层,卷起的雪雾混着杀气,如白色的怒龙般奔涌而来。 “中计了!”不知是谁嘶吼一声,瓮城里彻底乱了套。 前有城门“吱呀”合拢,暗卫早已重新闩死,厚重的木门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巨响。 后有铁骑奔袭的蹄声如雷,越来越近;头顶的弩箭“咻咻”落下,穿透甲胄的声音此起彼伏,溅起的血珠落在雪上,红得刺目。 宁瑾白索性从垛口跳下来,坐在城墙的矮墙上,翘着二郎腿,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弓—— 那是他惯用的“惊鸿”,虽未注灵气,却比寻常铁弓沉三成,射程远百步。 他慢条斯理地从箭囊里抽出支狼牙箭,指尖摩挲着箭尾的雕纹,动作悠闲得像在把玩玉佩。 “慌什么?”他对着乱成一团的敌军扬声笑,“张奎说了,你们要的粮仓在东城,要的暗线在西营,要的……昭明旗,在我手里呢。” 百夫长红着眼提刀冲来,却被李琟掷出的短戟钉穿了马腿,战马惊嘶着栽倒,将他掀在雪地里。 宁瑾白缓缓拉开弓,弓弦“嗡”地绷紧,箭簇对准那百夫长的脑袋,少年的眼神里没了方才的戏谑,只剩下眸中泛着寒的冷冽。 “下辈子投胎记得聪明些,”他松开手指,羽箭如流星破空,“太蠢……可是会送命的。” 箭簇入肉的闷响与铁骑冲入瓮城的呐喊重叠,甲叶相撞的脆响、战马的悲鸣、濒死的嘶吼撞在瓮城石壁上,又被反弹回来,混着漫天风雪,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宁瑾白站起身,望着下方如困兽般挣扎的敌军,忽然转头看向李琟。 少年的睫毛上沾着雪,却笑得明亮:“你看,师尊说的没错,关起门来打,果然省事。” 第413章 云州(八) 李琟望着他被风掀起的披风,又看向城头那面猎猎作响的昭明旗,喉间应了声“嗯”,手按刀柄的力道却松了些。 风雪掠过城楼,卷起少年银甲上的雪沫,落在城下的血泊里,融成一片浅红。 远处的铁骑已将瓮城彻底围住,厮杀声渐低,只剩下零星的求饶与兵刃落地的脆响。 宁瑾白抬手接住一片落雪,指尖的温度将其融成水珠,晶莹如露,悬在指腹边缘欲坠未坠。 他忽然屈指一弹,水珠便如断线的珍珠坠向城下,正落在一具蛮族骑兵的尸首旁。 那处的血已半凝,黑红的色块嵌在皑皑白雪里,像极了他幼时在画谱上见过的朱砂痣,只是此刻看来,哪有半分画意,只剩刺目的腥气扑面而来。 “李琟,”他开口时,声音被穿城楼而过的风掠得有些散,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润,却又裹着一丝复杂的怅惘,“你说他们家里,会不会也有等着的人?” 李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具尸首蜷在雪地里,怀里还揣着半块冻硬的麦饼,边缘被啃得参差不齐,想来是赶路时匆忙留下的痕迹。 他沉默片刻,喉间才滚出低低的声,像冰棱撞在石上:“他们踏破三城时,没想过城里也有等着的人。” 宁瑾白一怔,转头看向他。李琟的侧脸藏在阴影里,下颌线绷得如弓弦般紧,只有握着刀柄的指节泛着青白,显露出他此刻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宁瑾白忽然笑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银甲相撞发出清脆的响:“你说得对,是我想多了。” 城楼下的厮杀已近尾声,五千铁骑如铁壁般合围,残存的蛮族骑兵被压缩在瓮城一角,手里的弯刀早没了章法,只剩徒劳的挥舞,溅起的血珠混着雪沫,在风里划出凄艳的弧线。 暗卫们从阴影里跃出,短刃划过咽喉的声响轻得像落雪,却比弩箭更让人心头发紧。 “清点人数,”宁瑾白望着下方,声音里已没了方才的怅然,“活口留三个,其余的……”他顿了顿,终究没说下去,只是对着城下挥了挥手。 李琟会意,转身对身旁的传令兵沉声道:“留三个带话的,其余的……一个不留。把他们领军的首级,挑在枪尖上,挂城门上示众!” 传令兵领命而去,脚步声在积雪的城楼上踩出咯吱轻响。宁瑾白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雪粒从银甲褶皱里簌簌落下。 他看向李琟,笑道:“我去给师尊回话。对了,你……你其实灵根还算不错,要不要考虑和我一起修行?” 他说着,眼尾弯起,带着几分真切的热忱:“师尊那个人,别看他平时板着脸,像是谁都欠了他八百两银子,实则人很好。” “他把你们这些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从家里拎出来,可不是为了苛责,是不想你们在太平窝里虚度光阴。” 李琟望着城楼外掠过的风雪,喉间应了声“嗯”。 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又有几分豁然:“我其实进军营第三天就懂了。以前跟着小叔在黎安城里,整日里斗鸡走狗,惹是生非,不是逛秦楼听曲,便是在酒肆里与人争风吃醋……现在想来,确实不像话。” 他转头望向城中心那处飘扬的“昭明”大旗,目光里多了几分肃然:“我也明白了,君上为何能让陛下如此倾心,朝中诸事尽付于他也全然放心。这般深谋远虑,这般铁骨柔肠,确是人中龙凤。” 风卷着雪沫掠过城楼,打在宁瑾白的银甲上,碎成一片微凉的光。 宁瑾白笑得更灿然,像得了蜜糖的孩子:“你能明白就好。回头我跟师尊提一提,他若是肯收你,保管你日后的路,比在府里混吃等死宽坦得多。” 说罢,他转身往城楼阶梯走去,银甲在晨光里拖出长长的影子,披风被风掀起,如振翅欲飞的白鸟。 李琟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按在刀柄上的手——那双手曾执过玉笛,弹过琵琶,如今却能稳稳握住染血的长刀。 风雪依旧,城下的血腥味渐渐被雪气冲淡。那面昭明旗,金线绣的玄鸟在风里舒展羽翼。 中军大帐内,炭盆里的火星子噼啪跳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布防图上,忽明忽暗。苏烬刚用炭笔在图上狼啸谷东侧圈出个三角,指尖还沾着墨,正转头想对凌言说些什么,帐外已飘来宁瑾白带着笑意的声音:“师尊,师祖……弟子宁瑾白前来复命。” “进来。”苏烬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暖意,指尖在图上轻轻点了点。 帐帘被掀开,宁瑾白带着一身寒气闯进来,银甲上的雪沫遇热便化,在脚边洇出一小片湿痕。 他几步到案前,脸上还带着少年人收不住的雀跃:“师尊!西城门的活儿干完了!两千先锋一个没跑,留了三个活口给巴图捎信,领头的首级已经挂在城门上了!” 苏烬抬眸看他,眼底漾着浅笑:“手脚倒快。去叫宇文霖进来,让他带些人去加固西墙,防备巴图狗急跳墙。” “师尊,宇文将军和陈武将军还在城外巡防,没回营呢。”宁瑾白刚答完,帐外又传来粗声粗气的喊:“陛下,君上,末将张猛求见!” “进来。” 张猛掀帘而入,甲胄上还沾着冰霜,单膝跪地时甲叶撞出脆响:“君上,城西狼啸谷那边有动静!刚探得他们分了两队——” “一队五千骑兵,瞧方向是冲着李肃将军护着的粮队去的,那粮队按脚程,明日午时才能到城下;另一队足有一万人马,正往云州城这边挪动,看阵仗是想强攻。” 话音未落,帐帘又被风卷开半幅,影七的身影如纸片般滑入,单膝点地时声音发紧:“主子,粮队方向燃起烽火了!看火光该是离敌军不远,怕是已要遇上。” 苏烬指尖猛地攥紧案沿,指节泛白。他俯身看向布防图,粮队路线与狼啸谷骑兵的轨迹在黑风口东侧相交,那里地势狭窄,正是设伏的好地方。 “李肃带的是重甲,机动性不足,怕是扛不住五千轻骑冲击。” 他抬眸便要起身:“我带北营铁骑去接应,速去速回。” “你不能去。”凌言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声音平静,“你是中军主帅,云州城防全靠你调度,万一中了巴图的调虎离山计怎么办?你守城应敌,我带人去。” 第418章 密林(一) “不行。”苏烬反手握住他的手,“阿言,那队骑兵敢奔粮队而去,必是有备而来,设了伏。你去太危险。” 凌言低头看了眼交握的手,又抬眸望进他眼底,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我会小心。你想过没有,粮草若断,云州城里这数万将士,还有那些百姓,能撑几日?” “可……”苏烬喉间一哽,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别可了。”凌言抽回手,转身便往帐侧的甲胄架走去,动作干脆利落,“你留在这里,稳住城防,盯住那一万来犯的敌军。我去接粮队,误不了事。” 苏烬望着他的背影,沉默片刻,终是扬声唤来影卫:“把城里剩下的暗卫都调给陛下,再备五千锐士,皆是骑术最好的。” 又快步走到凌言身后,看着他整理衣襟,声音放软了些:“不许逞强,若是遇上硬仗,先护着自己,粮草能保多少是多少,实在不行……撤回来再做计较,听见没有?” 凌言回头看他,眉眼间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是安抚:“放心,我没那么蠢。” 帐外的风卷着雪沫撞在帘上,发出沙沙的响。 炭盆里的火星又跳了跳,映着案上的布防图,狼啸谷的位置墨色沉沉,像一头蛰伏的兽,正等着猎物踏入陷阱。 城门“吱呀”一声被巨木撑开,凌言勒马回望了一眼城楼阴影里苏烬的身影,那道玄色锦袍在风雪中凝如孤峰,却始终没有离开视线。 “出发!” 一声轻叱划破风雪,凌言座下的踏雪乌骓人立而起,随即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身后五千锐士紧随其后,马蹄踏碎冰封的地面,溅起的雪粒混着冰碴,在天地间织成一道灰茫茫的帘幕。 玄甲在风雪中泛着冷光,远远望去,当真如一群衔枚疾走的黑鸦,瞬间便没入了铅灰色的苍穹下。 苏烬站在城门口,望着那道越来越小的身影,直到最后一点玄色也被漫天风雪吞没,才缓缓闭了闭眼。 睫毛上凝结的雪沫簌簌落下,转过身,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冷冽:“传令下去,三道防线即刻布防,弓弩手登城,盾甲营列阵,迎——敌!” 寒风卷着他的声音撞在城砖上,又弹回来,带着彻骨的寒意。 城外,凌言一马当先,踏雪而行。风雪愈发狂暴,似要将天地间的一切都吞噬。朔风如刀,割得人面颊生疼。 马蹄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有时踩在暗藏的冰层上,便是一阵打滑,惊得马匹连连嘶鸣。周遭山峦隐在风雪之后,只露出模糊的轮廓。 影十七一直紧随其身侧,黑色身影几乎与风雪融为一体。 他一手按着腰间的佩刀,一手展开地图,借着偶尔透下的微光辨认着,眉头紧锁:“陛下,前处三十里便是‘锁喉崖’,地势极险,崖下皆是积雪覆盖的冰层,滑不留足,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渊。依属下看,不如绕路而行,虽多耗些时辰,却稳妥得多。” 凌言抬眸望去,远方天际隐约有烽火燃起,一点猩红在铅灰色的天幕上跳动,如泣血的星辰。 他眸色一沉,声音被风雪撕得有些破碎:“来不及了。粮草若有闪失,云州城便是绝境。加速前进!” “陛下!”影十七急声道,“君上临行前特意吩咐属下,务必看顾好陛下,万不可让陛下任性涉险!” 凌言侧过脸,风雪拂过他的鬓发,沾了些许白霜,却丝毫无损那双眼睛里的锐利。“速战速决,才是我的风格。”他轻夹马腹,“驾!” 踏雪乌骓长嘶一声,四蹄翻飞,速度又快了几分。 “陛下,等等属下!”影十七连忙策马跟上,身后的队伍被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风雪更急,又奔出十里地。凌言忽然勒住缰绳,踏雪乌骓人立而起,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 他抬手遮在眉骨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身后的队伍气喘吁吁,过了许久才追赶上来,不少骑士已是面色苍白,显然这一路风雪兼程,耗费极大。 影十七策马赶到他身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压低了声音道:“陛下,此处有诈。”他伸手指了指前方,“您看,那桥是断的。” 凌言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前方河谷之上,一道木桥从中断裂,半截桥身垂在寒风中摇摇晃晃,残雪覆盖着断口。 影十七又指了指脚下及周遭:“而且,周围雪层的厚度也不对。此处雪层看似深厚,实则虚浮,底下怕是……”他话未说完,却已点明了其中的诡异。 凌言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断桥两侧的密林,那里树木交错,枝桠上挂满了冰雪,遮天蔽日。 忽然调转马头,竟朝着密林的方向而去:“从树林穿过去。” “可是陛下!”影十七急忙阻拦,“树林之中枝桠交错,遮挡视线,最易设伏。况且积雪深厚,不知暗藏着什么,太过危险了!” 凌言却已催动马匹,踏入了密林。 马蹄踩在积雪覆盖的枯枝上,发出“咔嚓”的轻响,在这风雪呼啸的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越是看似无路可走,往往越藏着生机。他们既敢断桥,便是料定我们会绕路,林中伏兵,未必有多少。” 影十七望着他没入林中的背影,眉头紧锁,策马跟上:“陛下小心!属下来开路!” 影十七提剑在前,玄色身影在密林中如一道闪电穿行。 他左臂横挡,格开一根结满冰棱的粗枝,剑刃斜挑,将头顶垂落的、缠着雪团的藤蔓劈成两段。 脚下的积雪没到马腹,每一步都陷得极深,可雪下传来的却不是枯枝断裂的脆响,反倒像踩在某种中空的物件上,发出“嗡”的一声闷响。 “陛下,小心脚下!”影十七压低声音,剑脊在雪地上敲了敲,“这雪下像是垫了东西,不对劲。” 风被层层叠叠的树冠挡在外面,林子里反倒静得诡异。 只有马蹄碾过碎冰的“咯吱”声,和偶尔从深处传来的、像是兽吼又不像的呜咽,在枝桠间绕来绕去。 光线越来越暗,铅灰色的天被浓密的枝叶割成碎片,偶尔漏下一缕微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青幽幽的冷光,倒像是某种兽类的瞳孔。 第419章 密林(二) 影十七的眉头拧得更紧。他鼻尖微动,空气中除了雪的寒气,还飘着一丝极淡的、类似陈年血腥混着松脂的怪味。 他挥剑斩断身前最后一道横枝,正要开口提醒,眼角余光突然瞥见斜前方三丈高的树梢上—— 一道高大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 那人披着一件深灰近黑的斗篷,斗篷边缘拖在积雪的枝桠上,落满了蓬松的雪,却丝毫没压弯那根不算粗壮的树枝。 他戴着兜帽,帽檐压得很低,脸上覆着一张玄色缚面,只露出一双隐在阴影里的眼睛。 双臂环抱在胸前,就那么垂眸俯视着下方,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可那周身散发出的阴郁气场,却比头顶的积雪还要沉重,压得人胸口发闷。 “什么人!”影十七瞬间横剑挡在凌言身侧,剑尖斜指上方,喉间的低喝带着紧绷的杀意。 玄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他全身肌肉紧绷,如蓄势待发的猎豹,死死盯着那道身影。 树梢上的人没动,也没说话。只有斗篷被林间穿堂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玄色的衣摆。 凌言原本正留意着周遭的灵气流动,此刻忽然抬手按住影十七的剑柄。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身影身上散发出的灵气波动,醇厚、阴冷,像万年不化的寒潭,隐隐带着碾压性的威压,甚至让他体内的真气都微微滞涩。 他将影十七往身后一拉,自己上前半步,凤眸微凝,目光穿透昏暗,直直对上树梢上的人:“阁下拦我去路,不知所为何事?”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探究,“玄门修士,素来不问凡间军政,阁下也要插手?” 树梢上的人终于动了。他缓缓抬了抬下巴,缚面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藏在阴影里、仿佛能吸噬光线的眸子。 声音从缚面后传来,像是被砂纸磨过,又裹着一层冰碴,阴郁得让周遭的温度都降了几分:“本座是特意等你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影十七和身后的五千锐士,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他们可以过去。” 凌言的眉峰猛地一蹙。 这声音…… 像是在哪里听过,带着一种熟悉的陌生感,像沉在记忆深处的冰,被猛地敲了一下,泛起细碎的裂痕。 他没再多想,反手按住影十七的肩膀,声音冷冽而果断:“影十七,带所有人立刻去支援粮队。” “陛下!”影十七猛地回头,眼尾泛红,“属下岂能留您一人——” “这是命令!”凌言打断他,“你们留下也没用,他的目标是我。粮队耽误不起,云州城更耽误不起,赶紧走!” 最后三个字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影十七望着凌言紧抿的唇线,又看了看树梢上那道如大山般压着的身影,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知道他们这些凡人身躯,在这种玄门高手面前,确实是累赘。可…… “是!”影十七猛地单膝跪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雪面,声音哽咽却坚定,“属下誓死护粮队周全!” 说完,他猛地起身,转身对身后的锐士厉喝:“所有人听令!跟我走!加速前进,不得停留!” 五千锐士虽心有疑虑,但军令如山,纷纷勒转马头,紧随影十七身后。 马蹄声再次响起,却比来时更急,很快便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风雪穿过枝桠的呜咽,和凌言与树梢那人对峙的寂静。 林间只剩下两人。 风卷起凌言鬓角的碎发,沾着的雪沫簌簌落下。 他仰头望着树梢上的身影,掌心缓缓握紧,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阁下特意等我,总不会只是为了看我一眼。有话不妨直说。” 树梢上的人缓缓展开双臂,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即将扑击的枭鸟。 他俯身,缚面下的目光死死锁着凌言,阴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凌言……我的好师尊!别来无恙?” 玄色身影自三丈高的树梢坠落,却无半分沉重坠势,衣袂翻涌间,金线绣就的红纹如活物般窜动,映着漫天飞雪。 足尖点地时悄无声息,玄铁护腕上的雕花扫过积雪,溅起细碎的冰碴,与腰间玉带镶嵌的鸽血红宝石交相辉映。 “怎么?师尊见到本座不高兴?”他抬手摘下兜帽,鸦青发丝垂落肩头,沾了雪沫,更衬得缚面下那双眼茶色眸子寒如冰潭。 修长的手指搭上玄铁缚面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随着“咔”的轻响,缚面应声而落—— 凌言瞳孔骤缩,踉跄着后退半步,背脊撞上身后的古松,寒意顺着脊椎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那张脸,苍白得近乎病态,眉骨高挺,鼻梁削直,分明是与苏烬一般无二的轮廓,却在眼角眉梢间多了几分历经风霜的阴鸷。 “师尊……你为何不说话?”灭道仙君唇角勾起一抹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像淬了毒的冰棱,“本座与他……难道有何不同之处?” “你不是他!”凌言的声音干涩发紧,指尖因紧握而嵌入掌心,渗出血珠。流霜剑在他掌中嗡鸣,灵力急涌。 “怎么就不是了?”灭道仙君猛地踏前一步,玄色锦袍曳地,带出一道残影。他出手快如闪电,掌风裹挟着万年玄冰般的阴寒灵力直逼凌言面门。 凌言急忙旋身避开,同时灵力暴涨,周身甲胄寸寸碎裂,露出内里月白色锦衣,流霜剑化作一道银虹直刺对方心口。 “呵,好久没见你这般悍勇了。”灭道仙君侧身避开,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泛着血光的弯刀,“还当真怀念……” 两道水系灵力在林间轰然相撞,激起漫天水雾,遇冷瞬间凝结成冰,簌簌落在两人肩头。 他边打边笑,笑声里裹着刺骨的嘲弄:“看来你和他这一世过得还当真是其乐融融。可他有告诉你,他是带着上一世所有记忆重生的吗?” 凌言挥剑的动作猛地一滞。 “他可有告诉你,”灭道仙君的刀势愈发狠戾,血光映着他眼底翻涌的妒火,“他是如何把你囚禁在听雪崖,如何在你经脉尽碎、元婴崩裂后,在榻上日夜羞辱……蹂躏你?” “可有告诉你,他是如何杀了霍衍夫妇,用血祭锁魂阵操控整个镇虚门?如何逼你用自己的身体换霍念活命?又如何将半个玄门屠杀殆尽?” 第420章 身死(一) “闭嘴!”凌言目眦欲裂,流霜剑上灵力暴涨,剑气纵横间将周围松树拦腰斩断。 可灭道仙君的修为远在他之上,只一个错身便欺近身前,弯刀磕在流霜剑脊上,震得凌言手腕剧痛,长剑脱手飞出,深深钉入雪地里。 一只冰冷的手从身后扣住他的肩,带着血腥气的呼吸喷在耳廓:“嗯……十年了……你知道本座这十年怎么过的吗?” 他的声音低沉,“你和他在这个世界恩爱缠绵,本座在那个世界守着冰冷的听雪崖,连你的尸骨都寻不到半分,面对着空无一人的镇虚门,面对着再也找不到你气息的若雪阁……你知道那种抓不住生死的绝望吗?” “放手!”凌言挣扎着想运转灵力,却发现周身经脉竟被一股阴寒之力锁死。 “呵。”灭道仙君猛地将他转过来,掐住他的下颚迫使他抬头,茶色眸子里翻涌着桀骜与痛苦,“为什么?明明殉情的是本座,你却爱上了他?” 他指尖碾过凌言的右耳,那里戴着一枚苏烬亲手雕琢的白玉耳坠,“之前本座让你戴耳坠时,你是什么表情?冰冷,淡漠。怎么?如今倒是为他主动戴上了?” 凌言猛地抬腿踹向对方小腿,趁他身形微晃的瞬间挣脱束缚,转身便向林外掠去。 灭道仙君却不疾不徐地追在后面,声音如附骨之蛆:“师尊要逃去哪里?” “你这个疯子!滚开!”凌言打出一道冰凌,却被对方轻易化解。 “疯子?本座早就疯了。”灭道仙君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般的自嘲,“你对他柔情的模样,怎的不能分我半分?凌言,你知不知道……” 他忽然顿住,茶色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又被阴鸷覆盖,“他和你在床上做过的那些,本座早就不知道与你玩过多少遍了……呵呵。”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灵力碰撞的巨响。凌言心头一紧,加快速度冲出密林,眼前景象却让他如坠冰窟—— 云州城头,苏烬浑身是血地被数道灵力锁在半空,凌羲手持长剑,剑尖正穿透他的胸膛。 元婴碎裂的剧痛让苏烬猛地弓起身子,鲜血顺着嘴角不断滴落,染红了身下的积雪。 “不要——!”凌言目眦欲裂,却被灭道仙君死死扣住手腕,灵力被禁锢。 “我杀了你们!” 凌言喉间滚出的嘶吼染着血沫,神魂之力如岩浆般骤然炸开,周身衣袍无风自动,月白锦缎上瞬间布满蛛网状的血色裂痕。 那股蛮横的力量竟震得灭道仙君五指一松,凌言借着这刹那挣脱束缚,身形如离弦之箭扑向云州城头,指尖星罗玉笛嗡鸣作响,一道清越笛音穿金裂石,竟生生逼得凌羲剑锋微偏。 “阿言!” 就在星罗玉笛即将引动天地杀伐之气的瞬间,一只沾满血污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 凌言愕然回头,只见苏烬不知何时挣脱了灵力禁锢,正跌跌撞撞地扑来,胸口的血洞还在汩汩淌血,染红了他半边衣襟,却偏要扬起苍白的脸对他笑,茶色眸子里盛着碎光,像将熄的烛火。 “苏烬……你撑住……”凌言急忙反手握住他冰冷的手,源源不断的灵力疯狂涌入他体内,却如石沉大海。 “阿言……”苏烬咳出一口血,溅在凌言下颌,滚烫又冰凉,“对不起……我……我真的好爱你。” 他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手,指尖颤抖着抚上凌言的脸颊,抹去他滚落的泪水,“我怕你知道真相后……不要我了。我就想……在这偷来的光阴里……和你温存片刻,哪怕下一刻魂飞魄散……也不及阿言一句话……一个怀抱……” 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攥着凌言的手指渐渐松开,眸中光芒如风中残烛:“真好……我……我好不甘心……我舍不得……” “你别说了!”凌言的声音嘶哑破碎,泪水砸在苏烬脸上,与他唇角的血混在一起,“你是我的道侣,是我的徒弟,是我想守一生的人!你不准死!听到没有!不准死!” 他猛地将苏烬护在身后,另一只手高高扬起星罗玉笛,眼中血丝蔓延,已是疯狂之态:“你别说了,我这就带你离开这里!” “星罗,烈狱罚!” 三字落下,玉笛骤然爆发出刺目红光,其上雕刻的星纹活了过来,化作无数道血色锁链冲天而起。 天地间瞬间被浓郁的血腥味笼罩,那些锁链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网,网眼处浮现出无数扭曲的冤魂虚影,发出凄厉的尖啸。 最靠近的几名凌霄阁弟子来不及反应,便被血色锁链穿透胸膛,身体瞬间化为飞灰,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结阵!”凌华厉声喝道,眼中露出惊色,与凌羲同时祭出法器抵挡。 可那血色锁链仿佛拥有生命,绕过法器,专挑破绽处钻,惨叫声此起彼伏,不过瞬息之间,云州城下已尸骸遍地,残肢断臂与碎冰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灭道仙君瞳孔骤缩,他虽修为高深,却也被这股纯粹的毁灭之力逼得连连后退,双手结印布下结界,与血色锁链碰撞,发出沉闷的轰鸣。 结界上瞬间布满裂痕,他猛地喷出一口血,看向凌言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难以置信——他竟不惜燃烧本就破碎的神魂,也要救他? “不要……” 一只染血的手突然抓住了凌言结印的手指,苏烬不知何时又挣扎着抬起头,气若游丝地拉着他,“你神魂本就有损……阿言,不要……你这样下去……经脉会受不住的……” 凌言低头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带着绝望的哀求,字字泣血:“苏烬……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 他反手将苏烬抱得更紧,指尖颤抖地拂过他苍白的脸颊,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脆弱:“我带你回家……我们回镇虚门,回听雪崖……那里有你亲手栽的红梅,你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求你……”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恐慌,“不要丢下我一个人……这世间千般风景,万般繁华,没有你,于我而言,不过是一片荒芜……你若走了,我该往何处去?” “你说过要陪我看遍四季,说过要为我酿最烈的酒……你不能食言……苏烬,看看我,求你……” 星罗玉笛的血色光芒因他心绪波动而忽明忽暗,那些血色锁链也开始不稳。灭道仙君抓住机会,猛地加强灵力,结界上的裂痕渐渐愈合。 第421章 身死(二) “阿言……”苏烬看着他嘴角溢出的鲜血,眼中满是心疼,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凌言的手从玉笛上掰开,“别为我……不值得……” 他的手缓缓垂下,彻底没了声息。 “苏烬——不要!” 凌言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星罗玉笛的光芒骤然熄灭,血色锁链瞬间消散。 他抱着苏烬,缓缓跪倒在雪地里,泪水不断从眼角滑落,滴在苏烬脸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天地间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和他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凌言抱着苏烬渐渐冷透的身体,指尖一遍遍抚过他凝固着血痕的脸颊,喉间溢出破碎的气音,像被风雪揉碎的丝帛:“你这个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子……” 泪水混着苏烬颈间的血,在他手背上洇开一片温热的红,“地狱太冷,我来陪你……” 话音未落,灵力如惊涛般涌向掌心,指尖泛出刺目的白光。 “你做什么?!”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过,灭道仙君的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茶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惊慌:“你疯了?!” 凌言缓缓抬眼,凤眸赤红,睫毛上凝着冰碴,眼神却空得像深冬的寒潭:“松手。” “你冷静一点!”灭道仙君的声音罕见地发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他还有救。” 凌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喉间发出嗬嗬的笑,笑声里裹着血沫:“如何救?” “我融合他的魂魄……” “你不是他!”凌言猛地抽手,却被攥得更紧,他红着眼嘶吼,“你是灭道仙君,是那个将他推入深渊的执念!不是苏烬!” “阿言……”灭道仙君的声音低了下去,眸子里掠过一丝复杂的痛,“你怎知我不是他?” “放开!”凌言的灵力疯狂冲撞,周身的积雪被震得漫天飞舞。 “我不放。”灭道仙君的语气陡然强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偏执,“我绝不会让你在我面前再死第二次……” 话音落,他另一只手快如闪电般落在凌言后颈。 凌言只觉眼前一黑,所有的挣扎与悲恸都被卷入无边的黑暗,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灭道仙君稳稳接住他,将人打横抱起。 他抬眼看向凌羲,目光冷得像淬了冰:“地上那个,带回去。” 凌羲挑了挑眉,银丝缚面下的唇角勾起一抹淡嘲:“哦?仙君这是动了恻隐之心?别忘了我们的大计。” “本座做事,还用得着你来教?”灭道仙君的声音里透着刺骨的寒意,抱着凌言转身便走。 玄色的袍摆在风雪中展开,如一只敛翅的孤鸦,“回黎安。” 暮色四合,风雪愈发紧了。寒鸦在光秃秃的枝桠上哀啼,落在云州城头的残阳,将那道抱着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染血的雪地上,像一幅浸了泪的水墨画,满是化不开的悲伤与孤寂。 凌言的脸颊贴着苏烬的衣襟,无意识地蹙着眉,仿佛在梦里仍在追寻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而抱着他的人,脚步沉稳,眸子里映着怀中苍白的脸,藏着一片无人能懂的、翻涌的深渊。 苏烬抱着凌言,足尖落地时无声无息,唯有怀中那人的发丝垂落,扫过他腕间的玄铁护腕,蹭出细碎的响。 宫人们跪了一地,头颅埋得极低,大气不敢出。眼前的君上虽面容与先前那位一般无二,周身的阴郁戾气却如实质,压得人骨头缝里都泛冷。 有人偷抬眼,正撞见苏烬扫过来的目光,茶色瞳仁里淬着冰,吓得那宫人猛地一颤,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苏烬懒得理会,一脚踹开内殿殿门。“砰”的一声巨响,雕花木门撞在墙上,震落几片漆皮。 他径直走到榻前,将凌言轻放在铺着玄色锦褥的龙榻上,指尖拂过他蹙着的眉峰,动作竟难得带了几分轻缓,与方才的暴戾判若两人。 “你来这做什么?”凌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缓步踏入殿内,“还指望他们训练的那些弟子替你办事?”他瞥了眼外面跪伏的宫人,语气里的嘲弄藏不住。 苏烬转过身,“不听话,血祭便是。”他声音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尸体比活人好用,至少不会有异心。”他抬眼看向凌羲,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反正你最后要的也只是能操控的傀儡,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 “少废话。”苏烬伸手,掌心向上,“聚魂丹给我。” 凌羲挑眉,指尖在腰间青铜铃上轻轻一叩,一枚通体莹白、泛着微光的丹药便出现在他掌心。 “你不怕融魂出问题?”他将丹药抛过去,“他这一世的魂魄本就与你割裂,强行融合,一个不慎便是魂飞魄散。” 苏烬接住丹药,指腹摩挲着丹丸冰凉的表面,眼底掠过一丝狠绝:“能有什么问题?” “本座是九尾天狐。”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傲慢,“不过是用妖核温养融合自己的魂魄,易如反掌。” “呵。”凌羲嗤笑一声,“就怕你玩脱了,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 “滚。”苏烬懒得再与他周旋,转身走到榻边,目光落在凌言苍白的脸上,“做你自己的事去,三日之内,把黎安全部掌控在手里。” 凌羲没再多言,转身带了凌霄阁的人离去。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动静,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噼啪声,和苏烬望着榻上人的沉沉目光。 城外,风雪正急。宁瑾白挥剑斩断最后一道追来的灵力锁链,剑气扫过雪地,溅起一片冰雾。 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沈澜、柳文昭、萧昼卿,还有跟着他们突围的数十名弟子,每个人身上都带了伤,血染的衣袍在风雪中格外刺眼。 “快!”宁瑾白低喝一声,声音因急促的喘息有些发哑,“冲破那道结界,往镇虚门方向走!” 沈澜扶着被剑气扫中肩头的柳文昭,指尖凝出灵力护住他的伤口:“瑾白,后面还有追兵!” “我断后!”萧昼卿提剑转身,玄色长衫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看向宁瑾白,眼神坚定,“你们先走,我随后就到!” 宁瑾白咬了咬牙,猛地一挥手:“走!” 一行人踏雪而行,灵力催动到极致,脚下的积雪被碾成碎冰。 身后的厮杀声渐渐远去,萧昼卿的身影在风雪中越来越小,却始终如一根定海神针,牢牢挡在追兵面前。 不知奔了多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那熟悉的、刻着“镇虚”二字的山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到了……我们到了……”一名年轻弟子瘫坐在雪地里,望着山门,泪水混着雪水滚落,哽咽出声。 宁瑾白扶着沈澜,看着身后陆续赶来的人,最后目光落在远处—— 萧昼卿一身是血地奔来,肩上插着一支断箭,却依旧挺直着脊梁。 “都回来了?”萧昼卿笑了笑,咳出一口血沫。 宁瑾白点头,眼眶发热。他转身看向山门:“进山门,先去找宗主。” 第422章 玄界变天(一) 天枢殿的梁柱上悬着的青铜灯盏轻轻晃动,烛火在青砖地投下明明灭灭的影。霍衍坐在主位的紫檀木椅上。 他刚听完宁瑾白带着哭腔的半句汇报,眉峰便微微蹙起,尚未开口,身侧的霍念已猛地攥紧了龙城剑的剑柄。 “宁瑾白,你再说一遍?”霍念的声音像淬了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剑鞘上的夔龙纹被他按得几乎要嵌进掌心,“苏烬死了?我师尊被囚禁?凌霄阁那帮杂碎干的?” 宁瑾白垂着头,衣摆的血渍早已冻成硬块,他喉结滚动了两下,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师叔……是。师父……确实没了,我亲眼看见的。” 他抬起眼,“师祖他……被凌霄阁的人带走了,黎安城已经被他们控制。他们先是勾结蛮族攻城,故意放出消息说粮草营危急,引师祖出城救援……” 说到这里,他声音哽咽,攥紧的拳头指缝间渗出血迹:“师父独抗凌霄阁的杀阵………” “他妈的!”霍念猛地一拍桌案,案上的茶盏被震得跳起,滚烫的茶水泼在他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我去找他们拼命!”话音未落,他已抽剑出鞘,剑风扫得殿内烛火骤然倾斜。 “念儿!”霍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凝,他指尖敲击着扶手,“坐下。” 霍念浑身一僵,剑刃几乎要抵到门槛,他猛地回头,双目赤红:“爹!你让我怎么坐得住?他们把我师尊囚了,还杀了苏烬!苏烬是什么性子?他向来都护着师尊,就这么不明不白死了,我这个做师弟的能眼睁睁看着?” 他与苏烬一同在镇虚门长大,此刻听闻死讯,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烧穿理智。 宁瑾白忙上前一步,按住霍念的剑鞘:“师叔,凌霄阁里有个很诡异的人,我们突围时折损了大半弟子……” 霍衍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落在宁瑾白脸上,沉声道:“有个很诡异的人?” “是。”宁瑾白点头,声音发颤,“那人……和师父长得一模一样。” “什么?”霍衍终于坐直了些,眉峰拧成一个川字,“一模一样?你没看错?这世间怎会有两个苏烬?” “弟子绝无虚言。”宁瑾白用力摇头,眼前又浮现出雪地里那道玄色身影,茶色瞳孔里的偏执与苏烬平日里的温和判若两人,却又分明是同一张脸。 “弟子看得清清楚楚,眉眼、轮廓,甚至说话时唇角的弧度都分毫不差。他还对师祖说……说什么‘重生’,说要融合师父的魂魄……” “重生?融魂?”霍念剑眉倒竖,一脚踹在旁边的立柱上,木屑簌簌落下,“一派胡言!苏烬就是苏烬,谁也别想冒充他!” 霍衍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殿内垂首的弟子们,最终落回宁瑾白身上:“那人身手如何?气息与苏烬可有不同?” “气息……”宁瑾白回想片刻,脸色愈发苍白,“比师父凌厉百倍,周身戾气重得像化不开的雾,出手就是杀招,完全不像师父平日那般留有余地。可他看师祖的眼神……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像是……藏了很多年的执念。” 霍衍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殿内一时只剩烛火噼啪声。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深思:“青鸾心思缜密,未必会真的任人摆布。至于那个‘灭道仙君’……” 他顿了顿,眸色深沉,“要么是凌霄阁用了什么易容幻术,要么……就藏着更大的秘密。” “管他什么秘密!”霍念银牙咬的咯咯作响“我只知道,苏烬死了,师尊被囚,这仇必须报!” “报仇也要有章法。凌霄阁敢动手,必然是布好了局。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守住镇虚门,查清那个‘灭道仙君’的底细,再图营救。” 他看向宁瑾白,“你先带弟子们去疗伤,把云州城的细节一一写下来,半点都不能漏。” 宁瑾白躬身应是,转身时脚步踉跄——苏烬倒在雪地里的模样,灭道仙君那句“我绝不会让你再死第二次”,像两把钝刀,反复割着他的最后的理智。 霍念胸口剧烈起伏,龙城剑的寒气几乎要凝成实质,他死死盯着殿门方向,仿佛能透过厚重的木门看到黎安城的血色:“爹,您以为这只是私仇吗?凌霄阁敢如此明火执仗,背后定然藏着更大的阴谋!他们手握玄界判罚权,如今又控制了黎安,若放任他们这般肆无忌惮,下一步怕是要对整个玄界动手!” 他猛地转身,眼眶赤红:“他们抓师尊,杀苏烬,绝不仅仅是为了报复或夺权!苏烬的身份,师尊与凌霄阁的旧怨……这里面定然盘根错节,我们不能只想着营救,更要提防他们做出更疯狂的事!” 霍衍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击,发出规律的轻响,像是在掂量着局势的轻重。烛火映在他鬓角的银丝上,泛着冷光:“你说得对。凌霄阁隐忍多年,此次出手必然是算准了时机。” 他抬眼,目光沉凝如深潭:“我这就传讯昆仑墟和水云剑宗,云风禾与离洄性子虽异,却都是明事理的人,先让他们把各自门派的人护住,莫要被凌霄阁钻了空子。” 说到这里,他眉头微蹙:“只是中修界与下修界的其他门派……凌霄阁把持判罚多年,积威甚重,没有确凿证据,怕是难让他们信服。” “管他们信不信!”霍念咬牙,“等我们掀了凌霄阁的老巢,他们自然会信!” “冲动。”霍衍淡淡道,“昆仑墟地处西陲,与镇虚门世代交好,云风禾那小子虽看着跳脱,实则心思缜密。你即刻动身去昆仑墟,务必请他出兵相助,至少也要让他守住西境,断了凌霄阁的后援。” “我去水云剑宗找离洄,水云剑宗离黎安最近,若有事端,他们能最快响应。” “我去昆仑墟?”霍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拔高声音,“找云风禾那个死变态?我不去!” 他脸上满是嫌恶:“谁不知道他是个浪荡子,仗着一副好皮囊玩弄姑娘感情,不知多少女修被他伤得肝肠寸断!这几年更是古怪,每次在玄门大会上见了我,那眼神黏糊糊的,看得人浑身发毛,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要去您自己去,我宁愿去黎安跟凌霄阁拼命!” 第423章 玄界变天(二) 霍衍低喝一声,目光陡然严厉,“如今是什么时候,还在说这种孩子气的话?” 他放缓了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云风禾虽行事不羁,却重诺守信,昆仑墟的实力也足以牵制凌霄阁的西翼。再者——” 霍衍目光扫过霍念紧绷的侧脸:“水云剑宗在黎安近郊,离凌霄阁的势力范围太近。你这性子,去了怕是不等见到离洄,先提着剑闯凌霄阁了。到时候不仅报不了信,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给你师尊添乱。” 霍念被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憋出一句:“那也不能让我去看云风禾的脸色!” “你是去求援,不是去怄气。”霍衍的声音沉了下来,“念儿,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师尊还在他们手里,苏烬的仇要报,镇虚门的弟子要护,这点委屈都受不住?” 他走到霍念面前,抬手按在他肩上:“云风禾与苏烬曾有旧交,他不会坐视不理。你只需把事情原原本本告知,他自有决断。” 霍念紧咬着牙,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过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去就是。但要是那家伙敢胡言乱语,我可保证不了龙城剑会不会‘不小心’划到他。” 霍衍无奈地叹了口气:“去吧。路上小心,莫要冲动。” “知道了。”霍念闷闷地应了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殿门,龙城剑的剑鞘在青石地上划出刺耳的轻响,带着满肚子的火气与不甘,消失在夜色深处。 霍衍望着他的背影,眸色渐深。他抬手招来门口候着的弟子:“内门事宜你尽快安排下去,我去趟水云剑宗。” 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投在梁柱上,显得格外孤直。 黎安城的风雪,似乎已顺着门缝钻进了这肃穆的天枢殿,带着彻骨的寒意,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黎安皇宫,承乾宫内。 结界泛着幽蓝微光,将整座宫殿裹得密不透风,连殿外风雪的呜咽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榻上,凌言双目紧闭,面容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不可闻。 苏烬就坐在榻边的锦凳上,玄色衣袍衬得他脸色愈发青白,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困惑,有不甘,更有浓烈的戾气。 他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凌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薄唇轻启,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茫然:“凌言……本座究竟与他有何不同?” “为何上一世……不论本座如何对你,是捧在手心,还是将你囚于身边,都得不到你半分好脸色!” 他猛地攥紧了拳,指节泛白,“本座倒要看看,他究竟做了什么,能让你如此死心塌地地爱着,爱到不惜自毁元婴,也要随他一同坠入地府!”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 他缓缓起身,目光从凌言脸上移开,转向旁边不远处的地面。 那里,躺着另一个“苏烬”——那个属于这一世的、与他有着一模一样容貌的青年。 只是这青年早已没了生机,魂魄被一道无形的禁制锁在体内,不得离体。 苏烬踱步过去,居高临下地打量着。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甚至连发丝的色泽都分毫不差。 可细微之处,差异却如此明显。青年的肤色是健康的麦色,那是常年在外奔波、受日光月华滋养的颜色,不像他这般,因久居暗处、戾气缠身而显得苍白病态。 青年苏烬的脸上,哪怕此刻没了生气,也能看出往日的温和坦荡,没有他眼底那化不开的阴霾与戾气。 “呵,”苏烬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浓浓的嘲讽,“是因为他看起来这般乖巧温顺么?” 他弯下腰,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青年冰冷的脸颊,却又在最后一刻停住,猛地收回手。 “可惜,你不过是本座的一个倒影,一个拙劣的仿品。再像又如何?终究成不了本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青年被锁的魂魄上,眸色渐深:“这魂魄,你用了七年了。七年……你在这尘世晃荡,将他哄得没了利爪,没了尖刺,乖顺得像只被驯服的猫儿。”他的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凭什么?” 说罢,他周身陡然散发出磅礴的灵气,玄色衣袍无风自动。 眉心处,一枚殷红如血的妖核缓缓浮现,散发着灼热而危险的气息——那是九尾灵狐的本源妖核。 妖核悬浮在空中,散发出缕缕红芒,如同有生命般,缓缓探向青年苏烬的眉心。融魂之术,本是逆天之举,更何况是强行剥离被锁住的魂魄,再以妖核之力重塑。 红芒触碰到青年眉心的刹那,一道凄厉的魂魄尖啸仿佛要冲破这具躯壳,却被结界死死挡在殿内。 青年的身体开始微微抽搐,魂魄在体内剧烈挣扎,却始终无法挣脱那道禁制。 苏烬神情冷漠地操控着妖核,红芒如丝如缕,一点点渗入青年体内,缠绕上那团挣扎的魂魄。 每一次牵引,都伴随着魂魄极致的痛苦,连空气都仿佛被这痛苦扭曲。 就在妖核之力即将将青年魂魄彻底剥离的瞬间—— 异变陡生! 青年苏烬的体内,忽然飞出一缕极淡、近乎透明的魂光,那魂光细若游丝,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它挣脱了妖核的束缚,如同有自主意识般,径直朝着榻上的凌言飞去! “嗯?”苏烬瞳孔骤缩,猛地收手。 那缕魂光速度极快,瞬间便没入了凌言的眉心。 凌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眉头微蹙,似乎在昏迷中感受到了什么。 苏烬僵在原地,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愕之色。 他死死盯着凌言,又猛地转头看向青年苏烬的尸体,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这是……凌言上一世的残魂?!” 怎么会这样? 他的魂魄不是已经重生了吗?怎么还会有一缕残魂留在这青年苏烬的体内?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搅得他心烦意乱。 “凌言……”他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榻上的人,眸色深沉得如同深渊,“你究竟瞒着我做了什么……” 一个荒谬却又让他心惊肉跳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难道……你也是带着记忆重生的?” 话音刚落,他又立刻否定,语气急促而混乱:“不可能!你若有记忆,怎么还会跟没事人一样,与他朝夕相处七年?怎么还会对他动真情?你明明……明明上一世恨透了本座!”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柱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承乾宫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结界的幽光映着他苍白而扭曲的脸。那缕残魂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千层浪。 凌言,你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苏烬望着榻上依旧昏迷的人,眼底翻涌着惊怒、困惑、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这承乾宫的结界,隔绝了风雪,却隔不断这骤然弥漫开来的、比风雪更刺骨的寒意。一场围绕着记忆、爱恨与重生的风暴,正在这方寸之地,悄然酝酿。 第424章 融魂 凌言只觉意识被卷入无边黑暗,周遭是浓得化不开的混沌。 他想抬手,却发现四肢百骸都似被无形之力束缚,连思绪都如坠泥沼,昏沉得难以聚拢。 可为何心口处,总萦绕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像根细细的线,一头系着他,另一头……似乎牵着某个让他痛彻心扉的人。 正恍惚间,眼前的黑暗骤然扭曲,风雪呼啸着扑面而来。 他猛地睁眼,竟已立于一座雪山之巅。冰棱如刀,划破苍蓝的天,脚下是没膝的积雪,远处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嶙峋的山岩——是章尾山。 凌言心头一震,这地方……章尾山,前方忽然传来金戈交击之声,夹杂着妖兽的嘶吼与狐族的清啸。 只见宏伟的宫殿前,十几道雪白身影正与数头青面獠牙的鬼蛟缠斗。那些身影生有九尾,皮毛在风雪中泛着月华般的光泽,正是传说中的九尾天狐。 为首的女子身姿矫健,九尾在身后展开如扇形,每一根尾尖都燃着淡金色的灵火,她手中长鞭挥舞,将一头鬼蛟的巨爪抽得血肉模糊,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些鬼蛟今日反击愈发频繁,绝不能让它们逃出章尾山!否则,人间必将生灵涂炭!” 她侧首看向身侧族人,语气陡然激昂:“我等身为神翼之兽,助伏羲推演八卦定乾坤,更于涿鹿之战中以九尾化阵,引星辰之力镇压魔煞,护佑人族免于战火涂炭!女娲娘娘感我族功德,赐‘天命守灵’之职,令我等镇守九州地脉,永护人间安宁——绝不可让此妖邪为祸人间!” 话音落,她毅然转身,九尾猛然暴涨,灵火汇聚成球状,竟是要燃本命灵核!“以我雪绥之名,引天地灵枢,封!” 那残缺却磅礴的神力骤然爆发,如烈日爆裂,光芒瞬间吞没天际。 万妖窟入口被硬生生撕开一道虚空裂缝,雪绥纵身跃入,灵核自爆的轰鸣震得山体摇晃,竟将无数妖魔与窟口一同封入虚无。 其余天狐齐声长啸,紧随其后,以血肉之躯化为锁链,死死缠绕裂缝边缘,硬生生将万妖窟禁锢。 山风呼啸,似有狐鸣泣血,夜空中星河垂落,宛如狐尾摇曳,凄美而悲怆。 凌言怔立当场,心口抽痛。他知道苏烬是九尾天狐,却不知其血脉竟如此渊源,更不知他的族人曾为护人间做出这等惨烈牺牲。 正失神时,画面再次扭曲。雪绥的身影再次出现,只是灵力已衰微至极,她面前站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眉眼间已能看出日后苏烬的轮廓,只是更显稚嫩倔强。 “梓宸……姐姐送你出章尾山。”雪绥的声音带着气音,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男孩梗着脖子,眼眶泛红:“我不去!姐姐你为了救那些人,不惜损伤自己的妖核,可他们是怎么对我们族人的?抓去炼药、双修,甚至……吃掉!”他攥着小拳头,指节发白,“凭什么要我们护着这群白眼狼!” 雪绥神色一凛,抬手按住他的肩:“梓宸,不可胡言!”她眼中闪过痛惜,却依旧坚定。 “你若留在这里,这世上便再也不会有纯血脉的九尾天狐。你忘了母亲临终前的话?她说,神翼之兽,血脉不可断!你必须去人间,好好活着。” “我不——” “听话!”雪绥素手一挥,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光打入男孩眉心,“姐姐把你的记忆和血脉暂时封住,你会以凡人孩提模样重新开始。” 男孩眼中渐渐失了神采,软软倒下前,雪绥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声音低哑,“梓宸,别怪姐姐……若有朝一日你记起一切,希望……希望姐姐还活着,能亲口告诉你缘由……” 画面骤转,已是章尾山脚下的村庄后山。雪地里,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正啼哭不止,眉心一点红纹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 “相公,你看!”一个农妇模样的女子惊呼着跑过去,抱起冻得浑身发紫的婴儿,“这孩子是被谁扔在这里的?这么冷的天,再晚来一步怕是要冻死了!” 男人提着柴刀赶来,看到婴儿粉雕玉琢的小脸,叹了口气:“你若喜欢,咱们就养着吧,反正……咱们也没子嗣。” 女子喜极而泣,将婴儿裹进怀里:“好!就叫他苏烬吧。‘烬’是灰烬里也能重生,盼他往后无论遭逢什么,都能好好活着。” 画面流转,已是数年后的茅屋里。五岁的小苏烬围着灶台跑,手里拿着个刚蒸好的窝头,奶声奶气地喊:“爹爹,娘亲,你们快尝尝!” 苏父是村里的猎户,此刻正擦拭着弓箭,闻言笑着摸摸他的头:“我们烬儿长大了,会给爹娘做饭了。” 苏母系着围裙,从锅里端出野菜粥,眼里满是疼爱:“慢点吃,别烫着。” 一家人围坐在矮桌旁,虽然只有粗粮野菜,却其乐融融。小苏烬被养得白白胖胖,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凌言看着他笨拙地给爹娘递粥,自己也不自觉跟着笑了笑。 可这份温暖并未持续太久。画面再次扭曲,已是七岁的小苏烬,正双目赤红地骑在一个男孩身上,挥着小拳头往对方头上砸,打得那孩子头破血流。 “烬儿!你这是做什么?”苏母提着洗衣篮赶来,见状惊呼着冲过去,一把将小苏烬拉开。 小苏烬猛地回头,那双赤红的眸子让苏母吓了一跳,但她还是急忙抱住他:“烬儿,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他该死!”小苏烬的声音冷得不像个孩子,“他说我们是妖怪!” 被打的孩子的娘这时也冲了过来,一把将苏母推倒在地,指着小苏烬尖声骂道:“好啊!你这妖族终于原形毕露了?自从你来这村子七年,每年都有人横死,现在连杀人都不背人了?” 村民们渐渐围拢过来,指指点点。 “就是,前几年张屠户家的儿子,去年李秀才的娘子……都是好端端的就没了!” “以前从来没这种事,肯定是这妖物带来的灾祸!” “就算不是他杀的,也是个灾星!留着迟早害死我们所有人!” “烧死他!烧死这灾星!” 喊声越来越凶,苏父背着弓箭从山里赶回来,见状立刻冲过来,将苏母和小苏烬护在身后,对着众人作揖:“各位乡邻,孩子还小,不懂事,许是误会……” “误会?”先前那妇人冷笑,“苏烈,你不会也跟他们是一伙的吧?不然怎么你们夫妻俩七年了,身子骨比谁都硬朗?” 第425章 过往(一) 苏父脸色涨红:“我们不是妖族!那些事真的是巧合!” “巧合?我看是你们合起伙来害我们!”人群中有人喊,“这妖物都敢当众打人了,再留着咱们村迟早被他灭门!” 小苏烬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嘶吼道:“我没有!不是我杀的!” “还敢嘴硬!”有人捡起石头就往他身上砸,“打死这妖物!” 苏母猛地将小苏烬护在怀里,石头砸在她背上,她却一声不吭。 苏父急得拿起弓箭对着天空射了一箭,厉声道:“谁敢动我妻儿!” 可人群早已被恐惧和愤怒冲昏头脑,竟有人抄起锄头就往苏父身上抡。 苏父被打得踉跄后退,却依旧死死护着妻儿。 混乱中,苏母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猛地转身,身后竟悄然浮现出三条毛茸茸的狐尾——她竟也是狐族,只是修为低微,一直隐匿身份。 “狐妖!她是狐妖!”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瞬间炸开。 苏母急忙将尾巴收起,抱着小苏烬哭喊:“我没有害过人!那些人是被后山的黑影杀的,我一直偷偷帮你们挡着,若不是我……死的人会更多!” “谁信你的鬼话!妖物的话能信吗?” “连她是妖!一家子都是妖!快把他们都烧死!” 苏父红着眼将妻儿护得更紧:“要杀就杀我,放了她们!” 苏母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带着绝望的平静:“苏烈,我们走吧,这村子……容不下我们了。” 画面再次快转,是六年的颠沛流离。他们辗转了好几个村子,可无论到哪里,只要小苏烬偶尔显露一丝异常,就会被当作妖怪驱逐。 十三岁的苏烬坐在山洞里,看着篝火旁缝补衣服的苏母,忽然低声问:“娘,我们明明在青杨村时,帮他们赶走了吃人的山魈,为什么他们还要把我们赶走?” 苏母的手顿了顿,叹了口气:“烬儿,凡人见到异类,总会害怕的。他们不是恨我们,只是怕……” “怕就要赶尽杀绝吗?”苏烬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彻骨的寒意,“他们忘了是谁在山魈嘴里救下他们的孩子,忘了是谁在瘟疫时偷偷送去草药……” 苏父在洞口削着木箭,闻言背对着他们,声音沙哑:“烬儿,这世间不是所有人都懂感恩。我们问心无愧就好。” 山风卷着枯叶掠过林梢,带着几分肃杀之意。 几名白玉门弟子踏着法器悬浮于半空,衣袂翻飞间,绣着的白玉兰徽记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为首的沈墨面如冠玉,眼神却淬着冰,扫向密林深处时,宛若在看什么污秽之物。 “沈师兄,依村民所言,那狐妖一家三口便藏在此处。”身旁的弟子拱手道,手中法剑已然出鞘,“这等乱世,妖族本就该肃清,免得为祸人间。” 沈墨冷哼一声,声音透过灵力传遍山林:“妖孽猖狂,既敢伤人性命,便该料到有此下场。”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掠入林中,剑气劈开挡路的荆棘,留下一道残影。 苏父正背着药篓在溪边清洗刚采的草药,忽闻破空之声,猛地将苏烬护在身后。 苏母从树后闪出,三尾狐的气息虽弱,却也在此时尽数铺开,她握紧了手中那柄磨得发亮的柴刀——那是他们如今唯一的武器。 “诸位仙长!”苏父扬声喊道,声音因紧张而发颤,“我等从未害人,为何步步紧逼?” 沈墨落在三丈外,目光如炬,直直射向苏母:“哼,三尾狐妖,修行不易,却偏要滥杀无辜,当诛!” “我们没有!”苏母急声辩解,“那些村民所言皆是污蔑!这些年我们避世而居,从未伤过一人!” “妖言惑众!”旁边的弟子早已按捺不住,一张符箓脱手而出,金光乍起,化作数道火符直扑苏母面门。 苏母侧身躲过,狐尾在身后炸开,卷起地上的碎石迎向那弟子。 她修为本就低微,又在前番打斗中耗损严重,此刻面对白玉门的符箓法器,只拆了三招便已左支右绌。 一道黄符擦着她的肩头飞过,灼烧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衣衫连同皮肉一同焦糊,她闷哼一声,踉跄着撞在树干上,喉头涌上腥甜,却死死咽下——不能让孩子看见她这副模样。 “娘!”苏烬想去扶,却被苏父死死按住。 苏父红着眼,将苏烬按在身后,对着沈墨深深一揖:“仙长明鉴!内子虽为狐族,却从未害过人!当年青杨村瘟疫,是她冒着风险采来灵药。” “后山有山魈食人,是她拼死将其驱走!我们一家三口,只求安稳度日,为何非要赶尽杀绝?” “妖性本恶,岂容辩解!”沈墨不为所动,长剑一指,“拿下!” 两名弟子应声上前,法剑带着凌厉的剑气刺向苏母。苏母咬紧牙关,拼着被另一张符箓击中后背,猛地将苏父与苏烬推开:“走!” 她的后背已被符箓烧得血肉模糊,狐尾无力地垂落,却依旧挡在他们身前。 苏父心知此刻不是纠缠之时,含泪拽起苏烬,头也不回地往密林深处狂奔。 身后传来苏母压抑的痛呼,以及法器碰撞的脆响,每一声都像鞭子抽在苏烬心上,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血腥味在口腔弥漫,却不敢回头。 他们躲进了更深的山坳,一处终年不见天日的岩洞里。 苏母伤势极重,背上的伤口溃烂流脓,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她昏迷了三天三夜,偶尔醒来,也只是拉着苏烬的手,眼神涣散地呢喃:“烬儿……别怕……” 苏父将身上最后一件还算完整的外衣撕下,蘸着山涧水给苏母擦拭伤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珍宝。 可那伤口太深,符箓的灵力已侵入骨髓,普通的草药根本无济于事。 “爹,娘会不会……”苏烬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这几年的颠沛让他早已学会了隐忍。 苏父手一顿,眼眶泛红,却用力摇头:“不会的,你娘命硬。”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苏烬,“烬儿,爹得带你下山一趟。你娘的伤,需要城里药铺的金疮药,或许……或许还能找个大夫看看。” 下山意味着风险,可看着苏母日渐衰弱的气息,他们别无选择。 父子俩揣着身上仅有的几枚铜板,摸黑下了山。 城中正是集市,人来人往,可他们这身破烂衣裳,还有苏父脸上未褪的伤痕,让路人纷纷侧目,眼神里带着嫌恶与警惕。 药铺的伙计见了他们,不等开口便挥着扫帚驱赶:“去去去!叫花子别挡着做生意!” 第426章 过往(二) 几枚铜板连最劣质的草药都买不起。苏父急得嘴唇起泡,拉着苏烬在街角徘徊,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体面、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上下打量着他们,眼神像在估量牲口:“你们俩,想找活计?” 苏父忙点头:“想!只要能给口饭吃,什么活都能干!” 男人嗤笑一声:“我家老爷正缺两个苦力,你们要是愿意,跟我走,管饭,每个月……给你们俩加起来二十文,怎么样?” 二十文连药渣都买不起。苏父刚想拒绝,却见那男人话锋一转:“当然,也可以按‘活契’算,一次性给你们三两银子,你们得在府里做满五年,五年内……主子让做什么就得做什么,不能有半句怨言。” 三两银子!足够请大夫,买好药了!苏父心头一动,却又瞥见男人眼中的算计,犹豫道:“活契……是指……” “就是卖身。”男人说得直白,“跟奴隶差不多,不过我家老爷是城里的大户,总比你们饿死街头强。” 苏烬猛地抬头,茶色的眸子里满是抗拒:“爹,我们不……” “我去!”苏父打断他,声音带着决绝,“只要能给我妻子买药,别说五年,十年也行!”他看向男人,“但我儿子还小,你们不能……” “放心,只要听话,少不了你们一口吃的。”男人不耐烦地挥挥手,从怀里掏出三两银子塞给苏父。 “钱给你,赶紧去买药,然后到城西张府后门等着,别耍花样,不然你们一家三口都别想活。” 苏父紧紧攥着银子,那冰凉的触感像烙铁一样烫心。 他拉着苏烬,几乎是踉跄着冲向药铺,买了最好的金疮药和几副固本培元的汤药,又拜托药铺伙计帮忙雇了个信得过的山民,让他务必将药送到山洞里,交给他妻子。 做完这一切,他才带着苏烬,一步步走向那座朱门高墙的张府。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沉重,一个单薄,都透着绝望的死寂。 张府的后院柴房,阴暗潮湿,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便是他们这些“活契”奴才的住处。 苏父被分到了马厩,负责喂马挑水,苏烬则被派去了后厨,劈柴、挑水、洗碗,什么脏活累活都归他。 他们很快就明白,“活契”比奴隶好不了多少。 府里的管家拿着鞭子,稍有不顺眼便劈头盖脸地抽过来,嘴里骂着“贱骨头”、“下等人”。 其他的奴才也大多是些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可怜人,却总喜欢把怨气撒在更弱小的身上,见苏烬生得好看,又是新来的,更是变着法地欺负。 苏烬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挑满缸的水,劈够一天用的柴,稍有慢怠,迎来的便是拳打脚踢。 他身上的旧伤叠新伤,粗布麻衣下,青紫的瘀痕和破皮的伤口交织,疼得夜里睡不着,却只是咬着牙忍。 他记得爹的话,忍过五年,他们就能回去找娘了。 十三岁的少年,身形已渐渐抽长,肩窄腰细,即便穿着最粗陋的麻衣,也难掩那份骨子里的清俊。 尤其是那双眼睛,茶色的瞳孔像浸在溪水里的琥珀,在昏暗的光线下也透着亮,偏偏性子又闷,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越发惹得人想欺负。 府里的几位公子,仗着家世,更是把欺辱下人为乐。三公子张恒尤其恶劣,最喜欢使唤苏烬。 “十三!”这是他们给苏烬取的贱名,因为他是第十三个被买进府的奴才。“过来!” 苏烬正在劈柴,闻言放下斧头,默默走到张恒面前。 张恒穿着锦缎长衫,正和几个狐朋狗友在廊下喝茶,他抬起脚,踩在旁边的石阶上,趾高气扬地说:“鞋脏了,给本公子擦擦。” 旁边的公子们一阵哄笑。 苏烬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蹲下身,用自己破烂的衣袖,一点点擦拭着张恒脚上那双崭新的云纹锦靴。 “啧,动作快点!跟个死人似的!”张恒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肩膀,“使劲擦!没吃饭吗?” 苏烬的肩膀被踢得生疼,却只是咬着牙,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茶水滴落在他的发顶,顺着脸颊滑下,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年,直到张府的大小姐张灵薇注意到他。 张灵薇生得娇美,性子却阴晴不定。 她第一次见到苏烬,是在花园里,他正被几个奴才推搡着搬运花盆,粗布麻衣也掩不住的清俊眉眼,尤其是那双茶色的眸子,像极了她首饰盒里的那颗猫眼石,让她一时起了兴趣。 “你叫什么名字?”她倚在栏杆上,声音带着几分慵懒。 苏烬愣了一下,旁边的管家忙谄媚道:“回大小姐,这奴才叫十三。” “十三?难听死了。”张灵薇皱皱眉,“你本名是什么?” “苏……苏烬。”他低声道。 “苏烬……”张灵薇念了一遍,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以后你不用去后厨了,来我院里伺候吧。” 自那以后,苏烬的日子似乎好过了些。张灵薇虽也时常打骂,但比起管家的鞭子和公子们的折辱,终究轻了许多。 她喜欢看苏烬做事的样子,喜欢让他给自己研墨、抚琴,甚至会赏他一些旧衣裳。 可这“好过”,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的囚禁。 张灵薇在时,其他公子们确实收敛了些,可她不在时,那些欺辱变本加厉。 “哟,这不是大姐的‘新宠’吗?”张恒堵在假山后,拦住了苏烬的去路,“怎么,没跟在大姐屁股后面?” 苏烬想绕开,却被他身边的恶奴拦住。 张恒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拽到面前,语气阴狠:“别以为有大姐护着你,你就不是个奴才了!给本公子磕三个响头,说不定本公子能饶了你上次顶撞之罪。” 苏烬猛地抬头,茶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倔强:“我没有顶撞你。” “还敢嘴硬!”张恒怒极反笑,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在假山后回荡。苏烬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渗出血丝。 他死死盯着张恒,眼神像受伤的小兽,却依旧没有求饶。 “反了你了!”张恒更气了,抬脚就往他肚子上踹,“给我打!往死里打!” 几个恶奴一拥而上,拳打脚踢落在苏烬身上。 他蜷缩在地上,抱着头,任由疼痛蔓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忍,一定要忍,等爹伤好了,等娘的病好了,他们就能离开了。 张灵薇知道后,也只是轻描淡写地罚了那几个恶奴,然后对苏烬说:“在这府里,就得懂规矩,主子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明白吗?” 她甚至提出,等苏烬再大些,便让老爷给他们赐婚。 苏烬听到这话时,只觉得一阵恶寒,却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他像一件物品,被随意摆弄,被肆意践踏,连反抗的念头都成了奢望。 第427章 过往(三) 平静或者说,麻木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这天,苏父在马厩给马添草料时,不小心惊动了张恒最喜欢的一匹烈马,烈马受惊,将马厩的栏杆撞断了。 张恒赶来时,不问青红皂白,便认定是苏父故意为之,当即下令:“给我打!往死里打!敢伤了我的马,让他下辈子都爬不起来!” 苏烬赶到马厩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他的父亲像破麻袋一样被扔在地上,浑身是血,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嘴里不断咳出暗红的血沫,气息微弱得只剩下一口气。几个恶奴还在不停地用鞭子抽打他的背。 “住手!”苏烬目眦欲裂,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冲了过去。 “哟,这不是大姐的小情郎吗?”张恒抱着手臂,冷笑着看他,“怎么,想替你爹挨鞭子?” 苏烬没有理他,跪在地上,颤抖着手想去扶父亲:“爹!爹你怎么样?” 苏父艰难地睁开眼,看到他,浑浊的眼睛里流下泪来,气若游丝地说:“烬儿……走……别管我……” “爹!”苏烬的心脏像被生生撕裂,他猛地抬头,看向张恒,茶色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火焰,那是压抑了太久的绝望与愤怒,“你为什么要打他!他做错了什么!” “做错了什么?”张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是奴才!本公子想打就打,想杀就杀,需要理由吗?” 他上前一步,抬脚踩在苏父的手背上,狠狠碾了碾,“你爹弄坏了我的马,本公子还没让他偿命呢!” “啊——!”苏父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手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一刻,苏烬脑子里所有的隐忍、克制、求生的念头,全都崩塌了。 他看着父亲痛苦的脸,看着张恒那张狰狞的笑脸,看着周围那些麻木或嘲讽的眼神,一股从未有过的戾气从心底喷涌而出。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抓起旁边墙角的一把柴刀—— 那是平时劈柴用的,刀锋虽钝,却足够锋利。 “你……你想干什么?”张恒被他眼中的疯狂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 苏烬没有说话,只是提着柴刀,一步步走向他。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里面倒映着张恒惊恐的脸。 “你别过来!我可是张府的公子!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爹不会放过你的!”张恒色厉内荏地喊道。 回应他的,是柴刀划破空气的锐响。 “噗嗤——” 刀锋深深嵌入了张恒的胸膛。 他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一个奴才敢杀他,嘴里嗬嗬地吐着血沫,缓缓倒了下去。 周围的人都惊呆了,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苏烬拔出柴刀,鲜血溅了他一脸,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开出一朵朵妖冶的花。 他转过身,握着滴血的柴刀,看向那些吓傻的恶奴和围观的奴才,声音沙哑却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意:“谁想死,来!” 没有人敢动。 他一步步走向那些刚才殴打他父亲的恶奴,柴刀起落,没有丝毫犹豫。 惨叫声、求饶声、骨头碎裂声交织在一起,染红了马厩的地面。 血,染红了他的粗布麻衣,染红了他的手,也染红了他那双茶色的眸子。 他像一尊从地狱归来的修罗,在血海中行走,将所有的罪恶与欺辱,都斩碎在刀下。 当他提着刀,满身是血地走出马厩时,正撞见闻讯赶来的张灵薇。 她穿着华美的衣裙,看着眼前如同炼狱般的景象,又看向苏烬那双染血的眸子,吓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烬看着她,眼神复杂。他举起刀,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了。 他没有杀她,只是绕过她,一步步走向马厩,背起奄奄一息的父亲,如同父亲背着他逃离白玉门的追杀一样,坚定地朝着府外走去。 没有人敢拦他。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沉重,一个染血,一步步走出这座囚禁了他们近一年的牢笼,走向未知的深山。 山风吹过,带着血腥味,也带着一丝决绝——他不知道母亲是否还活着,但他知道,他必须带着父亲回去,回到他们唯一的家。 凌言的意识沉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那些破碎的画面却如最锋利的冰棱,狠狠扎进心湖。 他看着那个十三岁的少年,在马厩的血泊里握紧柴刀,看着他背着父亲踉跄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 他……受过这么多苦。 可这些年,苏烬从未对他提过只言片语。 记忆里的苏烬,永远是笑着的,眉眼弯弯,茶色的眸子像盛着暖阳,会给他炖羹汤,会在寒夜里握住他的指尖,会在他练剑时托着腮静静看着,眼里的光比星辰还亮。 “永远笑的那么明媚……永远都温和的对我笑着说,阿言有我在……”凌言在混沌中喃喃,意识被巨大的悲恸淹没。 “可他的心里早就千疮百孔,却还要做暖着自己的灯……苏烬……” 一滴滚烫的泪,从紧闭的眼角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没入鬓发。 榻边的苏烬正欲抬手探查凌言的气息,见那滴泪落下,指尖猛地顿在半空。 他怔住了,瞳孔微微收缩,眸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 他……哭了? 苏烬凝视着凌言沉睡的脸,那张总是覆着冰霜的面容,此刻因泪水而显得格外脆弱。 记忆中,凌言是昆仑雪巅的寒梅,凛冽、孤高,纵然被他囚禁,受尽折辱,也从未弯过脊梁,从未掉过一滴泪。 他会用最冰冷的眼神剜他,会用最刻薄的话语刺他,却唯独不会示弱。 可现在,这个在昏迷中都不肯卸下防备的人,竟然哭了。 “你究竟看到了什么……”苏烬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慌乱。他缓缓收回手,“能让你为他……为那个蠢货掉泪?” 烛火在他眼底跳跃,映出一片复杂难辨的暗影。 而凌言的梦境,仍在继续。 画面陡然一转,已是风雪漫天。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着,鹅毛大雪如碎玉般砸落,天地间一片苍茫,连风声都带着呜咽,像是无数冤魂在泣诉。 远处,万妖窟的方向隐隐传来结界破碎的轰鸣,几道黑影冲破光幕,朝着人界四散奔逃。 一时间,恐慌如瘟疫般蔓延,村落被袭,城镇遭毁,人间成了炼狱。 第428章 过往(四) 风雪中,两道身影正拉着一个半大的少年狂奔。 是苏烬的父母。苏母的狐尾早已显露,三条毛茸茸的尾巴在风雪中无力地摆动,她的脸色比雪还白,嘴角挂着血丝,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苏父苏烈一手紧紧攥着妻子,一手死死拉住苏烬,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每一步都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 “快……快些……”苏母的声音气若游丝,回头望了一眼,脸色愈发难看,“它们追上来了!” 身后,一群通体雪白、状如鬼魅的妖物正踏着风雪而来,正是雪魅。 它们虽只是低阶妖物,可胜在数量众多,且在这漫天风雪中如鱼得水,速度极快。 苏母前几日为了护着他们躲过一波修士的追杀,本就灵力耗竭,此刻面对这群雪魅,根本毫无胜算。 “雪瑶!你撑住!”苏烈红着眼,将妻儿护在身后,“我来断后!” “不行!”苏母死死拉住他,“你忘了我们要去何处?镇虚门……必须让烬儿逃到镇虚门!你带烬儿走,我来拦着它们!” “要走一起走!”苏烈吼道,声音在风雪中破碎,“我苏烈这辈子没怕过什么,唯独不能没有你们!” 苏烬被父亲拽着,踉跄地在雪地里奔跑。寒风如刀,割得他脸颊生疼,肺部像是要炸开一般,火辣辣地疼。 他看着母亲苍白的脸,看着父亲宽厚却颤抖的背影,心里像被冰锥扎着,密密麻麻地疼。 “爹!娘!”他嘶哑地喊着,却被风雪吞没。 雪魅的尖啸越来越近,它们的利爪在雪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带着刺骨的寒意,直逼而来。 苏母猛地转身,凝聚起最后一丝灵力,狐火在掌心燃起微弱的红光,朝着雪魅掷去。 “嗤——”狐火落在雪魅身上,只发出一声轻响,便被风雪扑灭。 “瑶儿!”苏烈目眦欲裂。 苏母被反震的力道掀飞出去,重重摔在雪地里,咳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娘!”苏烬挣脱父亲的手,疯了似的扑过去。 “别管我!”苏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他,眼神决绝,“苏烈!带烬儿走!去镇虚门!快!” 雪魅已扑至近前,利爪狠狠抓向苏母。 “娘——!”苏烬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苏烈死死抱住他,强行拖着他往前跑。 苏烬回头望去,只看到母亲被雪魅淹没的身影,那三条毛茸茸的尾巴,在风雪中无力地垂落,再也没有扬起。 “娘……”他的声音哽咽,泪水混着雪水,在脸上冻成了冰。 “烬儿,忍着!”苏烈的声音也在发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娘用命换我们活下去,我们不能让她白白牺牲!前面就是镇虚门!一定能活下去!” 他们在风雪中跌跌撞撞地奔跑,身后是雪魅紧追不舍的尖啸。 山路崎岖,积雪没膝,每一步都异常艰难。苏烬的手脚早已冻得失去知觉,全靠父亲拖拽着前行。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天色越来越暗,父亲的喘息越来越沉重,身上的伤口在流血,染红了一路的积雪。 终于,前方隐约出现了巍峨的山门轮廓,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镇虚门”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到了……我们到了……”苏烈眼中闪过一丝狂喜,脚下却一个踉跄,重重摔倒在地。 “爹!” 苏烈挣扎着爬起来,嘴角溢出血丝,他指着前方:“烬儿,前面就是镇虚门,你逃去那里……镇虚门的仙长……一定会救你……” “爹!那些道士怎会救我!”苏烬哭喊着,白玉门的阴影还笼罩在他心头,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修士,只会喊着“妖孽”,然后挥剑相向。 “不一样……镇虚门不一样……”苏烈喘着粗气,眼神却异常清明,“我听说过……他们心怀苍生,你是人,不是妖,他们一定会救你……走!” 就在这时,雪魅的尖啸已近在咫尺。 苏烈脸色一变,环顾四周,看到旁边有一棵老树,树干中空,形成一个隐蔽的树洞。他猛地将苏烬推了过去:“快进去!” “爹!你呢?” “爹引开它们!”苏烈将他塞进树洞,用积雪和枯枝掩盖好入口,动作快得不容置疑。 他最后看了一眼树洞里的儿子,茶色的眸子此刻正盛满了恐惧和不舍。 苏烈抬手,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儿子的脸颊,声音温柔却带着决绝:“烬儿,活下去。好好活着,替爹和你娘……好好活着。” “爹!不要!”苏烬在树洞里拼命摇头,泪水汹涌而出。 苏烈最后看了他一眼,毅然转身,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朝着与镇虚门相反的方向跑去,同时发出一声响亮的呼哨,吸引雪魅的注意。 “爹——!”苏烬在树洞里撕心裂肺地喊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身后跟着一群凶神恶煞的雪魅。 “活下去……”父亲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树洞外,风雪呼啸,隐约传来雪魅的尖啸和父亲最后的嘶吼,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苏烬蜷缩在冰冷的树洞里,浑身颤抖,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衣襟。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一丝微弱的光亮透过枯枝缝隙照进来。 他听到了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踏在积雪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苏烬吓得浑身一僵,死死捂住嘴,不敢出声。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带着几分不耐烦,却依旧清冽动听:“躲在里面,是想冻死吗?” 苏烬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颤抖着扒开枯枝,从树洞里爬了出来。 雪地里,站着一个白衣胜雪的少年。 他握着一把长剑,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的淡漠,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雪花落在他的发间肩头,却仿佛不敢沾染他的清冷,悄然融化。 是凌言。 七年前的凌言,眉宇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锐气,却已是一身凛然正气,令人不敢直视。 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伤、狼狈不堪的少年,衣衫褴褛,满脸泪痕,只有一双茶色的眸子,在惊恐中透着一丝倔强。 凌言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淡淡开口:“想拜师?” 凌言抬手指了指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崖:“三日之内,爬上听雪崖。能做到,便入我门下。” 第429章 过往(五) 说完,他转身,白色的衣袂在风雪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消失在原地。 树洞里的苏烬,怔怔地看着那个背影,风雪模糊了视线,却模糊不了那白衣胜雪的身影,和那句清冷的话语。 凌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愧疚、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看着梦境中,那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那是绝望中的希冀,是对神明的仰望。 原来,从那时起,他就在他心里,成了谪仙般的存在。 所以,入门之后,他总是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不敢靠得太近,不敢大声说话,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他会偷偷模仿他练剑的姿势,会在他经过时紧张得手足无措,会把他随口说的一句话,当成圣旨般铭记在心。 那些他曾经以为的“怯懦”和“拘谨”,原来都是因为……太过珍视,太过敬畏。 凌言闭了闭眼, 苏烬……你这个傻子。 承乾宫内,烛火摇曳,映着榻上沉睡之人眼角的泪痕,也映着榻边那人愈发深沉的眸色。结界外的风雪,似乎更紧了。 苏烬的指尖悬在凌言眼角,那滴泪已凉透,触感却像烙铁般烫在他掌心。 他望着凌言紧蹙的眉峰,眸色沉沉,指尖终是轻轻落下,拭去那抹湿痕。 “啧,”他收回手,指尖还沾着微凉的泪意,语气带着几分讥诮,又藏着不易察觉的烦躁,“不过是些陈年旧事,竟能让你哭成这样。” 他转身走向那具魂魄被锁的青年尸身,玄色衣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风。 烛火晃了晃,映得他苍白的侧脸愈发冷硬。“本座倒要看看,这蠢货到底做了什么。” 话音落,他周身灵气再起,那枚九尾灵狐的妖核重新悬浮,红芒缠上青年尸身,强行续接融魂之术。 而凌言的梦境,也随着这魂光牵引,再次流转起来。 听雪崖的风雪似乎总也停不住,崖边的青松覆着厚雪,枝头垂冰,冷得连鸟鸣都稀稀落落。 苏烬刚爬上山崖时,身上的冻疮还未消,衣下的伤口一碰就疼。 他攥着那枚玉佩,坐在修行场的角落,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九尾天狐尾盘交缠,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玉上跃出。 背后的“梓宸”二字刻得极浅,像是怕磨掉般,温润的玉质被他摸得发亮。 他总在这时发呆,目光越过层层石阶,望向凌言平日练剑的月台。 白衣身影若隐若现,剑光如流霜,每一瞬都让他心头发紧,既想靠近,又怕惊扰。 “喂,又在看什么?” 清朗又带着几分骄纵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苏烬猛地回神,转头见霍念踩着雪过来,锦靴上沾着冰晶,眉眼间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 霍念是霍衍的独子,生来便锦衣玉食,容貌俊朗,性子活脱,在镇虚门里谁都得让他三分。 他打心底里瞧不上苏烬——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连凝神都做不到的野小子,凭什么能和自己一同拜入凌言门下?若不是这小子拼了命爬上山崖,师尊怎会松口顺带收了自己? 苏烬忙将玉佩往袖中藏,起身拱手:“霍师弟。” “藏什么呢?”霍念眼尖,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不轻,“刚才攥得那么紧,定是什么宝贝。” 苏烬的手腕被他捏得生疼,却只是温和道:“没什么,师弟莫要胡闹。” “少来这套。”霍念挑眉,另一只手已经探进他袖中,硬生生将玉佩抢了过去。“让本少主瞧瞧,到底是什么破玩意儿,值得你天天揣着。” 玉佩入手温润,雕工精致,九尾狐的纹路流畅灵动,绝非寻常之物。霍念翻过来,见背面刻着两个小篆——“梓宸”。 “梓宸?”他扬眉看向苏烬,语气里带着戏谑,“你还有表字?” 他指尖点着那九尾狐纹路,忽然想起什么,嗤笑一声:“九尾狐?我听师尊说,你娘不是三尾狐吗?怎么这玉佩上刻着九尾?” 苏烬的指尖微微蜷缩,垂眸道:“这是我娘给我的。至于是不是表字,我也不知道,她只说让我保管好。” 他记得娘把玉佩塞给他时,气息已经很弱了,雪地里的血染红了玉佩的一角,她抓着他的手,反复说“梓宸,保管好……这是你的根……” 他不懂什么是根,只知道这是娘留给他唯一的念想。 霍念掂了掂玉佩,见苏烬脸色发白,也没了逗弄的兴致,随手丢还给他:“玉是块好玉,不过这种玩意儿我多的是。你要是喜欢,我明天送几个给你,比这个花哨多了。” 玉佩落在苏烬掌心,他忙紧紧攥住,像是怕再被抢走。“多谢师弟好意,不必了。” 他抬头,语气依旧温和,“师弟,别闹了,我们还是修行吧。师尊说过,今日要巩固引气入体的法门,若是懈怠,怕是要受罚。” “切,就你会讨好师尊。”霍念撇撇嘴,双臂抱在胸前,一脸不屑,“不过你连凝神都磕磕绊绊,确实该多练练。” 他转身往月台的方向走,脚步轻快,“你练吧,我去找师尊玩。师尊昨天答应教我新的剑法呢。” 苏烬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吁了口气,将玉佩重新揣回怀里,贴在胸口。 雪风吹过修行场,卷起地上的碎雪,落在他的发间。 他抬手拂去雪粒,目光再次投向月台—— 那里空无一人,却仿佛还残留着凌言练剑时的清冽气息。 他盘膝坐下,试着按照凌言教的法门凝神。 可指尖的灵力总也聚不起来,脑海里却反复闪过娘的脸,爹引开雪魅时的背影,还有凌言站在风雪里,说“三日之内爬上听雪崖”的模样。 “凝神……”他低声自语,闭上眼,将所有杂念压下去。 一定要变强。 变强才能留在师尊身边,才能……护住想护的人。 远处的月台上,凌言正站在廊下,望着修行场角落里那个瘦小的身影,眉头微蹙。 霍念跑过来,拽着他的袖子晃了晃:“师尊,你看苏烬是不是很笨?连凝神都不会。” 凌言的目光落在苏烬攥着衣襟的手上,那里鼓鼓囊囊,像是藏着什么。 他淡淡道:“根基需稳,急不得。你也该回去修行,昨日教你的剑招,还没练熟。” 霍念不情不愿地应了,却还是偷偷瞪了苏烬一眼,才转身跑开。 凌言望着苏烬的方向,眸色微沉。那枚玉佩……他似乎在哪见过类似的纹路,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而那个“梓宸”,总觉得不像寻常人家的表字。 雪又大了些,苏烬的身影在风雪里显得格外单薄,却坐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里努力扎根的幼苗。 凌言的梦境里,雪光映着少年认真的侧脸,心口那股酸涩又涌了上来。 原来那时他总对着空月台发呆,不是在偷懒,是在……想他。原来他攥着玉佩时的珍重,是在守着母亲最后的嘱托。 第430章 过往(六) 听雪崖的风雪,在岁月流转中沉淀得愈发凛冽。 入门半载,崖间的青松已不知换过几重雪色,苏烬身上的冻疮早已结痂脱落,只是那双手,因日日握剑练字,指腹磨出了薄茧,反倒添了几分坚韧。 凌言教课时总立于月台风雪里,白衣胜雪,语调清冽如冰泉。 他教霍念剑招时,常带三分不耐,却仍会耐着性子拆解招式,轮到苏烬,话便更少了,往往是看他将字写得歪歪扭扭,或是剑招滞涩,只冷冷一句“重写”“再练”,便转身负手而立,留一片沉默的风雪给他。 苏烬总在那时低着头,将凌言的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他知自己根基浅薄,术法修行比霍念慢了不知多少,便只能加倍勤勉,白日在修行场挥剑至汗透衣衫,夜里就着烛火临摹凌言的字迹,直到指尖发颤才肯歇下。 这日,他在藏书阁外偶遇了御水阁的柔卿。那人着一身月白长衫,眉目温润,见了他便浅浅一笑,声音如春风拂过:“苏师兄。” 苏烬忙拱手还礼,有些局促:“柔卿师弟。” 柔卿性子极好,说话时总带着暖意,见苏烬捧着的剑谱边角卷了毛边,便自然地接过,用灵力细细抚平:“师兄近日都在练《基础剑法》?这剑法刚猛,需以内息催动,师兄若有不解,尽可来问我。” 自那以后,柔卿常来听雪崖寻他。有时带一碟刚出炉的桂花糕,说是御水阁的师姐新做的,有时携一瓶伤药,说是见他练剑时手腕不稳,恐伤及经脉。 他待苏烬极是温和,说话时眼尾含笑,只是苏烬偶尔抬眼,会撞见他目光越过自己肩头,轻轻落在若雪阁的方向,那眼神里藏着些什么,像深潭里的碎光,让人看不透。 凌言在梦境中望着那抹月白身影,指尖悄然收紧。原来从那时起,凌羲便已披着这般温柔的皮囊,潜伏在苏烬身边。 他那看似无意的眺望,那恰到好处的关怀,究竟是在盘算如何利用这颗单纯的棋子,还是在暗中窥探自己的动向? 思绪未平,梦境已随魂光流转,风雪骤然变得急促。 后山的阵法结界泛着淡青色灵光,苏烬跟着几位内门弟子巡阵,脚下的青石板覆着薄霜,稍不留神便打滑。 他正低头辨认阵眼纹路,忽觉脚下一空,一道刺目雷光自地面迸发—— 竟是触发了凌言布下的警示雷阵! “小心!”他惊呼出声,却已来不及。雷光炸响,他被震得踉跄后退,手臂被雷芒扫过,瞬间灼出一道血痕。 身旁两位弟子也被余波波及,闷哼着倒地。 就在此时,一道白影破空而至,凌言的声音裹挟着风雪砸落:“蠢货!” 他挥手撤去阵法余威,灵力拂过受伤弟子,目光落在苏烬流血的手臂上,眸色冷得像崖底的寒冰。 若雪阁内,烛火映着地面的血珠,红得刺目。 苏烬跪在冰冷的青砖上,手臂的灼痛混着心头发紧的恐慌,让他几乎抬不起头。 凌言就坐在对面的紫檀木椅上,乌木鞭搁在案几,鞭身泛着冷光。 “可知错?”凌言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苏烬咬紧下唇,血珠顺着手臂滴在地上,晕开一小朵暗红。 他不是不知错,只是喉咙发紧,那些“弟子未曾细看阵眼”“弟子记漏了纹路”的辩解,在凌言的注视下都堵在了心口。 他只恨自己为何如此笨拙,连最基础的阵法都记不住,还连累了同门。 见他垂头不语,凌言冷哼一声:“看来是不知。”他拿起乌木鞭,起身时衣袂带起一阵寒风,“连入门第一课的阵法都能触发,你日日修行,究竟在想些什么?” 话音未落,乌木鞭已带着破空之声落下,狠狠抽在苏烬背上。 “啪”的一声脆响,锦衫瞬间裂开,血痕即刻浮现。 苏烬闷哼一声,身子剧烈一颤,却死死跪着不肯动。 一鞭,两鞭……直到第十鞭落下,他背上的衣衫已被血浸透,额上冷汗混着泪水滑落,砸在青砖上。 “可知错?”凌言再次发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弟子……知错。”苏烬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弟子……再也不会犯了。” 委屈像潮水般涌上,他不是想犯错的。 那些阵法图谱他夜夜翻看,指尖都磨出了茧,可方才一时慌乱,竟真的忘了……他只觉得自己笨得无可救药,连让师尊少动怒都做不到。 凌言将一瓶药扔在他面前,瓷瓶撞地发出轻响:“回去思过三日,抄百遍《阵法精要》。” 苏烬踉跄着起身,后背的剧痛让他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神经。他捡起药瓶,低头行了一礼,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若雪阁。 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小院,他脱力般趴在竹榻上,后背的伤口一碰就疼,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不是疼的,是气自己没用,是怕凌言从此厌弃他。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柔卿提着药箱走进来,见他趴在榻上,背上血迹斑斑,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狡黠,旋即又被温煦笑意覆盖:“苏师兄,我听说你触了雷阵,被青鸾长老罚了?” 他放下药箱,取出金疮药,语气里满是关切:“长老也是为你好,只是这罚得也太重了些。” 苏烬忙擦去眼泪,声音闷闷的:“不怪师尊,是我自己笨。” 柔卿解开他的衣衫,见那纵横交错的鞭痕,指尖蘸了药,轻轻涂抹:“师兄不必妄自菲薄。这雷阵本就霸道,便是有些资历的弟子也未必能全然避开。” 他顿了顿,似是不经意地说,“只是长老性子素来清冷,师兄往后还是多留心些,别再触他逆鳞才好。” 药汁渗入伤口,带来一阵清凉的刺痛。苏烬咬着唇,低声问:“柔卿,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笨?总学不会,总惹师尊生气。” 柔卿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眼时已换上温和的笑意:“怎会?师兄只是根基弱些,论勤勉,整个听雪崖谁比得上你?长老心里是有数的,否则怎会留你在身边修行?” 他用干净的布条轻轻裹好伤口,语气循循善诱:“莫要因这点小事便对长老生了嫌隙。他那般人物,心思深沉,对看重的人才会严苛,师兄且放宽心,好好养伤便是。” 苏烬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听着柔卿温软的话语,心里的委屈渐渐散了些。他点点头:“你说得是,是我太笨了。” 却没瞧见,柔卿收拾药箱时,目光又一次掠过若雪阁的方向,眼底深处,那抹狡黠已酿成了更深的幽光。 第431章 过往(七) 梦境之外,凌言的睫毛在烛火下轻轻颤动,如蝶翼掠过长夜寒潭。 衣袍覆身的轮廓在帐幔阴影里浮沉,胸口起伏微不可察,唯有眉心那点朱砂似的魂光,随着梦境里的波澜明灭不定。 他并未苏醒,魂识却如系在风里的丝绦,被那片流转的魂光牵引着,坠入更深的过往。 风雪声在耳畔褪成遥远的呜咽,眼前景象已换作八宝镇外的山坳。 秋霜染透的枫树叶瓣簌簌坠落,沾在苏烬袍上,他正屏息凝神盯着前方石洞里的动静—— 那只花狐妖的尾巴尖正从洞口探出来,蓬松的白毛沾着晨露,看着竟有几分无辜。 这是苏烬第一次单独执行委派任务。凌言在梦境中悬立于云端,望着那道略显单薄的身影,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 他分明记得并未让苏烬独自下山,可魂光回溯的轨迹竟然藏着这样一段被刻意掩埋的过往。 苏烬握紧了腰间佩剑,剑穗上的玉坠是他亲手所雕的小狐狸,此刻正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 他屏息数着数,正待祭出符纸,眼角余光却瞥见西方云层里闪过一抹熟悉的白影。 那道灵力波动清冽如冰泉撞玉,是他刻入骨血的熟悉。 师尊? 心念甫动,石洞里的花狐已察觉异动,猛地窜出洞口,利爪带起三道腥风直扑而来。 苏烬仓促回剑格挡,却因分神慢了半瞬,左臂被狐爪扫过,顿时绽开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花狐趁机化作一道红影遁走,苏烬捂着流血的手臂,抬头望向云端。 方才那抹白影已消失无踪,只余下几片被灵力震落的云絮悠悠飘下。他咬了咬牙,顾不得包扎伤口,提剑追了上去。 原来那时,他竟一直跟在身后。 梦境中的凌言望着少年踉跄追去的背影,喉间泛起一丝涩意。 他那时立于云端,看着苏烬手臂上的血痕,指尖几乎要捏碎袖中的传讯符,却终究按捺住了现身的念头。 他想看看苏烬能否独当一面,却没料到,这一犹豫,竟让凌羲的阴谋有了可乘之机。 苏烬追着花狐的妖气一路来到八宝镇。镇子不大,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旁酒旗招展,正是未时,街上人来人往,倒也热闹。 妖气在镇东头的倚风馆前断了,那朱漆大门上挂着鎏金灯笼,门内隐约传来丝竹与笑语,显然是风月之地。 他皱了皱眉,握着剑柄的手指紧了紧。虽知此处不宜久留,可妖邪踪迹就在里面,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馆内暖意融融,与外面的秋凉截然不同。熏香袅袅,几个穿着水红纱衣的伶人正围着客人调笑,见他一身修士袍,还带着伤,都露出几分诧异。 苏烬目不斜视,循着那若有若无的妖气往二楼走去,忽闻楼下传来几声嗤笑。 “东麓镇虚门这一年倒是蹿得快,我看是想抢下修界第一的名头了。”说话的是个蓝衫少年,腰间挂着白玉门的玉佩,怀里搂着个小官儿,语气里满是嘲讽。 旁边一人冷笑:“第一?就凭他们?若不是凌霄阁那位执法长老跑过去当护阵长老,镇虚门连给我们提鞋都不配。” “说起那凌言,”又有个矮胖弟子接口,呷了口酒,“名头倒是响得很,上次在宗门大会上见了一面,那张脸跟万年寒冰似的,看着就薄情寡义。听说座下就俩弟子,一个是捡来的野小子,一个是镇虚门少主,我看啊,跟着这种师尊,日子定不好过,指不定哪天犯点错就被打断腿。” “可不是嘛,凌霄阁出来的,哪个不是冷血无情?” 这些话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苏烬心里。他猛地转身,佩剑“呛啷”一声出鞘,剑尖直指那几个白玉门弟子:“你们胡说什么!” 那几人见他不过是个半大少年,还受了伤,更是有恃无恐。 蓝衫弟子挑眉:“哟,这不是镇虚门的小崽子吗?怎么,我说你们宗门凌言,你不服气?” “我师尊轮不到你们置喙!”苏烬气得浑身发抖,左臂的伤口因情绪激动又开始渗血,“白玉门就是这般教弟子背后诋毁长辈的?” “诋毁?”矮胖弟子拍案而起,“我们说的难道不是实话?有胆子护着你那冰块师尊,有胆子跟我们打一场吗?” 话音未落,那弟子已挥拳打来。苏烬侧身避开,剑尖挽了个剑花直刺对方肩头。 他虽入门不久,凌言教的剑法却已刻入骨髓,一招一式都带着凌厉之气,只是左臂受伤,动作终究慢了半分。 馆内顿时一片混乱,桌椅翻倒,杯盘碎裂。苏烬咬紧牙关,任凭对方的拳头落在背上,也要将剑刺向那些口出秽言之人。 不知打了多久,她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疼,直到听见一声惨叫—— 那蓝衫弟子捂着嘴,鲜血从指缝流出,两颗门牙落在地上。 另一个试图偷袭的弟子则捂着肋骨蜷缩在地,显然是断了骨。 苏烬拄着剑喘息,额上的血混着汗水滴落,视线都有些模糊。 那几个白玉门弟子又惊又怒,撂下几句“你等着”,狼狈地扶着同伴走了。 他刚松了口气,身后忽然传来温和的声音:“苏师兄,你怎么伤成这样?” 苏烬回头,见柔卿站在楼梯口,水绿长衫在暖光里泛着柔光,只是脸色有些急。 “我听说你追妖邪到了这里,便赶过来了,没想到……”他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苏烬,“快随我上楼处理伤口。” 苏烬晕乎乎地被他扶到二楼雅间,刚坐下,就听见柔卿道:“那花狐妖气就在这倚风馆内,今晚我们暂且在此歇息,明日再寻不迟。” 他说着,打开储物袋,取出金疮药,“师兄先忍忍,我为你上药。” 苏烬点点头,疼得说不出话。 柔卿的动作很轻,指尖带着灵力拂过伤口,带来一阵清凉,只是他偶尔抬眼,见柔卿已换了身红衣,那抹水绿不知何时褪去,艳色如血的衣袍衬得他眉眼愈发温润,却又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或许是太累了,或许是柔卿的灵力让人安心,苏烬靠在椅背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梦境中的凌言瞳孔骤缩,周身寒气几乎要将魂光凝成冰。 他看见柔卿放下药箱,脸上的温和一点点褪去,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盛满了阴郁与算计,像淬了毒的春水。 第432章 过往(八) 柔卿缓缓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个极小的青瓷瓶,瓶身刻着繁复的南疆符咒。 他屈指轻弹,瓶塞“啵”地一声飞出,一只通体漆黑、翅翼薄如蝉翼的小虫从瓶中飞出,振翅时发出细不可闻的嗡鸣,正是噬魂蜂! 凌言的魂识在剧烈震颤。他曾在苏烬体内探查到这蛊虫的痕迹,却以为是后期所种,竟不知早在此时,凌羲便已下了手! 可噬魂蜂需以九尾天狐心头血饲育,还需宿主自愿方能种下,凌羲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不等他细想,那噬魂蜂已如一道黑线,朝着昏睡的苏烬飞去。 苏烬似是感觉到了什么,猛地睁开眼,正对上柔卿那双再无半分温柔的眼睛。 “你……”他刚开口,就见柔卿屈指一弹,那速度快得根本不像个入门一年的弟子,倒像是浸淫术法多年的高手。 苏烬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心口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烧红的针狠狠扎了进去。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见那只黑虫已没入胸口,皮肤下隐隐有个小鼓包在移动,所过之处,经脉像是被万千蚁虫啃噬,又像是被烈火灼烧,疼得他瞬间从椅子上滚落在地。 凄厉的痛呼从喉咙里挤出,苏烬蜷缩在地上,身体剧烈抽搐。 冷汗浸透了衣衫,黏在背上,与伤口的血混在一起。 那蛊虫仿佛在啃食他的魂魄,每一寸血肉都在叫嚣着撕裂般的疼痛,连意识都开始模糊,却又偏偏清醒地感受着那种深入骨髓的折磨。 “柔卿……你……你对我做了什么?”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与不可置信,嘴唇哆嗦着,连声音都破成了碎片。 柔卿蹲下身,红衣下摆扫过地面的血迹,笑得残忍:“没什么,只是送师兄一份礼物。”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苏烬汗湿的脸颊,动作温柔,语气却冰冷如刀,“这噬魂蜂啊,不会要你的命,只会帮你认清自己的心。” 苏烬疼得几乎要咬碎牙齿,灵力被蛊虫一搅,顿时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你……你是……谁?” “我?”柔卿笑得更欢了,眼尾的红痣在烛光下妖异如血,“我是你的好师弟啊。” 他凑近苏烬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这蛊虫能放大你心中的怨怼,比如……你其实早就怨青鸾长老了,对不对?” “你每日练剑到深夜,他却只会说‘再练’;你为他受伤,他却只会罚你;你敬他如天人,他却对你冷若冰霜……” 柔卿的声音像毒蛇的信子,“这噬魂蜂,不过是帮你把这些怨恨,再放大一点罢了。” 苏烬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反驳,想说自己从未怨过师尊,可审题的剧痛让他连呼吸都困难,意识像被狂风撕扯的纸鸢,忽上忽下,最终沉沉坠入黑暗。 在他失去意识前,看见柔卿抬手结印,一道淡金色的咒诀打入他眉心。 “忘了吧,”柔卿的声音恢复了温和,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忘了我对你做的事,忘了这蚀骨的疼……你只需记得,你师尊待你严苛,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乎你啊。” 咒诀光芒散去,苏烬脸上的痛苦渐渐平复,只余下沉睡的安稳。 柔卿站起身,红衣在烛火中摇曳,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梦境再次扭曲,风雪与烛火皆化作破碎的流光,待视野重归清晰,已立于镇虚门戒律堂前的高台上。 晨雾尚未散尽,青灰色的石阶从台下蜿蜒而上,直达高台边缘。 高台中央铺着冰冷的青石板,苏烬便跪在那石板中央,脊背挺得笔直,衣袍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却不见半分瑟缩。 高台之上,几案后坐着各峰长老,皆是神色肃穆。戒律堂的执法长老须发皆白,身着玄色绣金纹的法袍,正与身旁的凌言低声交谈。 台下黑压压站满了镇虚门弟子,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动,却在触及高台上那道白衣身影时,瞬间噤声。 霍念站在最前排,一身红衣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他眉头紧蹙,目光几次三番落在苏烬身上,嘴唇动了动似要开口,可每当视线撞上凌言那双冰潭般的眸子,便又硬生生闭了嘴,只余下满脸焦灼。 凌言立于高台左侧,白衣在晨风中翻飞如鹤翼,衣袂扫过石阶上的薄霜,带起细碎的冰晶。 他自始至终没有看苏烬一眼,侧脸冷硬如琢玉,仿佛跪在那里的不是他亲手教导的弟子,而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青鸾啊,”执法长老凑近他,声音压得极低,“你没必要对自己徒弟这般严苛。不过是几个年轻人争强好胜打了架,你私下斥责几句也就罢了,何必闹到戒律台上来,还要公开受审?” 凌言的声音淡漠如远山寒泉,目光依旧落在前方虚空处:“戒律使,你身为戒律堂长老,执掌门规惩处,应当知晓规矩。苏梓宸连犯三戒——色、怒、骗,若不一视同仁,往后其他弟子岂不是也要效仿?” “可……”执法长老面露难色,捻着胡须的手指顿了顿,“那三十断骨鞭,也太狠了些。这鞭子沾了灵力,一下便能震碎筋骨,三十鞭下去,恐怕会伤了他的经脉根基,对往后修行影响极大啊。” “宣判。”凌言打断他的话,语气里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执法长老叹了口气,只得拿起案上的卷宗,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灵力传遍高台上下:“肃静!” 台下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高台中央的苏烬身上。 “听雪崖弟子苏梓宸,听判!”执法长老展开卷宗,字字清晰,“其一,擅入八宝镇倚风馆,涉足风月之地,坏我门风,触犯本门第三戒‘禁涉淫邪’,按律当笞二十;其二,与白玉门弟子私斗,逞凶斗狠,伤及同道,触犯第三十六戒‘禁私斗逞凶’,按律当笞二十五;其三,事发之后,对师长有所隐瞒,未如实禀报实情,触犯第九十六条‘禁欺瞒师长’,按律当笞十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烬,带着几分不忍:“三罪并罚,合计笞刑三十,以断骨鞭执行,即刻生效!” “师尊!”霍念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急意,“师兄他固然有错,可此事起因是白玉门弟子先出言不逊,辱骂师尊在先,师兄是为了维护您的名誉才动的手,您……” 第433章 回忆(九) “放肆!”凌言冷冷扫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寒意让霍念瞬间噤声,“戒律堂前,岂容你为同党辩解?退下!” 霍念嘴唇翕动,终究是垂首退了回去,只是看向苏烬的目光里,满是担忧与不解。 台下的弟子们也开始窃窃私语—— “三十断骨鞭?这也太重了吧……” “苏师兄虽是犯了错,可白玉门那帮人确实该打啊。” “嘘,没看见青鸾长老脸色吗?他最是严明,怕是没人能求情了。” 而跪在台上的苏烬,自始至终面无表情。 晨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那双往日里总是带着温和与赧然的眼睛,此刻竟像结了冰的湖面,不起半分波澜。 唯有在执法长老念出“三罪并罚”时,他眼角极快地掠过一丝桀骜,快得如同错觉,转瞬便被冰封般的冷漠取代。 梦境中的凌言立于虚空,看着高台上那道熟悉的白衣身影,又看向下方面无表情的苏烬,心头的困惑如潮水般翻涌。 这不可能。 我何时将苏烬送上过戒律台?何时判过他三十断骨鞭? 断骨鞭专伤筋骨经脉,是门中极重的刑罚,他便是再严苛,也绝不会对苏烬下此狠手。 更何况,以他对苏烬的了解,他纵然有错,也断不会是这般桀骜冷漠的模样。 这记忆……是哪里来的? 断骨鞭落尽时,苏烬的脊背已如碎玉般不成模样,玄色弟子袍被血浸透,黏在皮肉上,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钻心的疼。 两名同门弟子上前,小心翼翼地架住他的胳膊,他却像失了魂魄的木偶,任由人拖拽着下台,自始至终,没有再往高台上那道白衣身影瞥一眼。 晨雾渐散,朝阳爬上戒律堂的飞檐,将凌言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立在原地未动,宽大的袖袍在风里微微晃动,无人看见,那素白的袖口下,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几道血痕,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来,滴在青石板上,转瞬便被风吹干,只留下淡淡的红痕。 “师尊……”霍念走上前,看着苏烬消失在石阶尽头的背影,欲言又止。 凌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恢复一片冰湖般的平静:“退下。” 众人相继散去,戒律堂前很快只剩风声呜咽。 凌言望着苏烬离去的方向,指尖的血痕渐渐凝住,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疼。 苏烬被架回听雪崖那间简陋的小院时,已是午后。 他趴在竹榻上,脊背的伤触及榻面,疼得他牙关紧咬,额上冷汗涔涔。 可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望着窗外出神,眸底一片死寂,再没有往日练剑时的光。 霍念提着药箱进来,看着他背上纵横交错的鞭痕,眼圈有些发红:“我帮你上药吧。” 苏烬没有回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不用。” “苏烬……” “出去。” 霍念还想说什么,却被他语气里的冰冷刺得一窒,终究是叹了口气,放下药箱退了出去。 暮色四合时,院门再次被推开。柔卿提着食盒走进来,依旧是那身水绿长衫,只是脸色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苏师兄,我来看看你。” 他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一看,里面是清粥和几碟小菜:“我听闻你受了重罚,特意炖了些滋补的汤,你多少吃点。” 苏烬趴在榻上,没有应声。 柔卿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拿起药箱里的金疮药,走到榻边:“师兄,我帮你换药吧。断骨鞭伤筋动骨,耽搁不得。” 他的动作很轻,药汁涂在伤口上,带来一阵清凉的刺痛。 苏烬终是忍不住闷哼一声,却依旧没有回头。 “师兄心里,想必是怨着青鸾长老的吧?”柔卿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得像羽毛,“三十断骨鞭,还是当着全门弟子的面,换作是谁,都会寒心的。” 苏烬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其实我懂,”柔卿继续道,“你敬他如师如父,可他待你,却总像是隔着一层冰。你为他打架,他却罚你最重;你受了伤,他连一句关心都没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几分怅然:“师兄,你不必这般委屈自己的。” 苏烬闭上眼,不知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眼角有湿意滑落,很快便被榻面吸走。 或许是太累了,或许是柔卿的声音太过温和,他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柔卿看着他沉睡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旋即又被温柔覆盖。 他为苏烬盖好薄毯,转身离去时,目光又一次掠过若雪阁的方向,幽深难测。 梦境中的凌言看着这一切,魂识如坠冰窟。原来凌羲的挑拨,从未停止。 他用最温柔的话语,一点点将苏烬心中的怨怼喂养成毒藤,缠绕着那点仅存的敬重,直至将其勒断。 画面再次扭曲,已是月余后。 苏烬被禁足于听雪崖,三月内不得外出。 他每日依旧练剑,只是剑法里多了几分戾气,再没有往日的沉稳。他不再去若雪阁请安,也不再临摹凌言的字迹,两人碰面的次数越来越少。 这日,凌言踏着风雪来到苏烬的小院外,看着他在雪地里挥剑,动作凌厉,却失了章法。 “云梦镇万妖窟结界破裂,”凌言开口,声音被风雪切割得有些冷硬,“门中弟子需前往支援,你留下,守好南峰,勿离听雪崖。” 苏烬收剑转身,剑尖的雪珠滴落,他看着凌言,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敬畏,只剩下一片疏离的平静:“是。” 凌言还想说些什么,比如万妖窟凶险,留下是为了他好,可对上苏烬那双冰封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终是转身,白衣没入风雪中。 待那道身影消失,苏烬才缓缓垂下眼帘,低声道:“他倒是一如既往,只知发号施令。” 梦境中的凌言心中剧震。云梦镇万妖窟结界破裂? 那明明是他闭关四年时才发生的事,怎么会提前?而且,他分明记得,那次修补结界的,是历练归来的苏烬,而非自己亲往!这混乱的记忆,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等他想明白,画面已随苏烬的记忆流转。 第三日夜里,听雪崖的风雪格外大。苏烬坐在榻上,手里攥着剑,终究是按捺不住。 他想起凌言白衣胜雪的身影,想起万妖窟的凶险,想起那些关于妖邪噬人的传闻,心乱如麻。 第444章 回忆(十) “去看看,就看一眼。”他对自己说,终是提剑走出了院门,瞒着所有人,往云梦镇的方向而去。 赶到云梦镇时,已是翌日清晨。镇外的锁妖阵泛着微弱的灵光,几道身影正在阵外与妖邪缠斗,其中一道白衣身影,正是凌言。 流霜剑在他手中化作银龙,剑气纵横间,妖邪纷纷溃散。 苏烬正想上前,却见一道月白身影从侧面冲出,手中握着匕首,直刺凌言后心——是柔卿! “小心!”苏烬失声惊呼。 凌言似是早有察觉,猛地转身,流霜剑反手一挥,只听“噗嗤”一声,剑尖竟直直刺穿了柔卿的胸膛。 鲜血染红了月白长衫,也溅上了凌言的白衣。 柔卿低下头,看着胸前的剑,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凌言,落在苏烬藏身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粲然的笑,像是完成了某种使命。 苏烬僵在原地,如坠冰窟。 他看着凌言抽出流霜剑,看着柔卿倒在血泊中,看着凌言脸上那抹冰冷的、没有丝毫波澜的表情。 梦境中的凌言更是震惊不已。我何时杀过柔卿?凌羲明明还活着,甚至几次三番与他交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凌羲的障眼法?还是……这根本就是被篡改的记忆? 苏烬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寒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没有上前,没有质问,只是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离开了云梦镇。 在他转身的瞬间,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来。 凌言……你果然冷血无情。 连我唯一的挚友,你也不肯放过。 画面再次扭转,已是柔卿“死”后三月。 苏烬变得愈发沉默寡言,整日将自己关在小院里,要么练剑,要么枯坐,再不与任何人交谈。 他的剑法越来越凌厉,却也越来越孤僻,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冷剑,透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偶尔在听雪崖的小径上与凌言相遇,他也只是远远地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一礼,然后转身离开,自始至终,不说一句话,不抬一次头。 凌言几次想开口,想解释柔卿是奸细,想告诉他那并非自己本意,可苏烬总是走得很快,像在躲避什么,从未给过他解释的机会。 风雪依旧在听雪崖盘旋,只是那崖间的青松,似乎也染上了几分孤寂。 凌言望着苏烬越来越远的背影,心中的困惑与痛楚交织,像被风雪反复撕扯的伤口,迟迟无法愈合。 梦境中的凌言闭上眼,只觉得魂光阵阵刺痛,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一点点碎裂。 噬魂蜂在血脉中振翅的频率越来越急,像一面鼓,敲打着苏烬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那些被放大的恨意不再是无声的浪潮,而是化作了尖锐的獠牙,啃噬着他残存的理智。 “报仇……”他对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低语,眸中翻涌着猩红的光,“杀了这些虚伪的人,杀了凌言……” 指尖抚过镜沿,冰凉的触感却让他浑身燥热。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 将凌言那身挺括的白衣撕碎,将他按在冰冷的地面,折断他引以为傲的风骨,看他在自己脚下颤抖求饶。 或是将他困在床榻,掐着他下颌,逼他睁开那双总是淡漠的凤眸,看里面盛起恐惧、绝望,看那抹清冷碎成齑粉…… “呵……”他低笑出声,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扭曲兴奋。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却浑然不觉疼痛。“要变强,强到能将那朵高岭之花,狠狠踩进淤泥里。” 这念头如毒藤疯长,缠绕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知道寻常修行远不够,便将目光投向了藏书阁最深处的禁地。 那处禁地终年锁着,门上刻着“擅入者魂飞魄散”的咒文。 苏烬趁着月黑风高,用偷偷藏起的玄铁钥匙打开了门锁。 禁室内弥漫着陈腐的气息,架子上整齐码放着各门派收缴的禁术残卷,每一卷都透着森然的邪气。 他在角落找到了那册封皮发黑的卷宗,上面用朱砂写着“血祭锁魂术”五个字,笔锋凌厉如刀,仿佛要划破纸页。 展开残卷,墨迹早已发黑,却仍能看出字迹的诡异。 血祭锁魂术,以活人为祭,抽其魂魄炼为傀儡,操控者以心头血画出血线,便能如臂使指般操控傀儡言行。 那傀儡与常人无异,笑怒哀乐皆能模仿,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非人的空洞。 可这术法的恐怖远不止于此。残卷记载,献祭之人需在活着时被钉入锁魂钉,魂魄被硬生生从躯壳中剥离,过程痛苦至极,凄厉的哀嚎能震碎周遭法器。 而操控者每动用一次术法,自身魂魄也会被禁术反噬,久而久之,心性会被献祭者的怨气侵蚀,变得暴戾嗜血。 一旦血线断裂,傀儡会瞬间化为飞灰,操控者也会遭受魂魄撕裂之痛,重则疯癫,轻则修为尽废。 卷末还画着献祭阵法的图谱,暗红色的线条扭曲如蛇,阵眼处是一个蜷缩的人形,周围环绕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细看之下,竟像是无数张痛苦嘶吼的脸。 苏烬盯着残卷,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这般阴毒的术法,光是看着就让人脊背发凉,可他心中却燃起了一股异样的火焰。 他看不懂那些晦涩的符文,便每日寅时潜入禁地,借着微弱的月光研读半个时辰。 不敢久留,怕凌言察觉他的踪迹。禁室内的寒气浸入骨髓,他却浑然不觉,眼中只有残卷上的字迹,一遍遍地在心中描摹阵法的纹路。 画面再次扭转时,已是半年之后。 苏烬的皮肤因久不见日光,变得苍白如纸,唯有眼底偶尔闪过的猩红,透着几分活气。 他已能勉强看懂血祭阵的基础图谱,便寻了后山一处隐秘的山洞,开始偷偷修炼。 山洞潮湿阴冷,石壁上被他用指尖蘸着自己的血,画满了扭曲的符文。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洞外飘进来的雪气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他盘膝坐在阵法中央,面前摆着一只刚捕获的野兔,兔子被锁魂钉穿透四肢,哀鸣不止。 苏烬闭上眼,口中念起晦涩的咒文。随着咒语响起,地上的血符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光芒将他的脸映照得愈发诡异。 那野兔的哀鸣渐渐微弱,最后化作一声凄厉的尖啸,魂魄被硬生生抽出,在空中挣扎了几下,便被血符吸了进去,化作一道细小的血线,缠绕在苏烬指尖。 第445章 回忆(十一) 他缓缓睁开眼,看着指尖那道血线,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梦境中的凌言魂光剧烈震颤,几乎要从梦境中挣脱。 血祭锁魂术……凌羲惯用此术操控傀儡,残害同道,他怎么也想不到,苏烬竟也修炼过这禁术! 他忽然想起一事——多年前,他带着苏烬和霍念去青石镇处理一桩邪祟作祟案,在周家旧宅的密室里,曾见过类似的血祭阵。 当时苏烬对着阵法侃侃而谈,说此阵需以活物献祭,靠吸食魂魄运转,言辞间的熟稔让他当时便起了一丝疑心。 “你怎会对这禁术如此了解?”他记得自己当时这般问过。 苏烬那时垂着眼,避开了他的目光,只淡淡道:“曾在藏书阁的杂记上见过,略知一二。” 他当时并未深究,只当是少年博闻强记。 如今想来,那哪里是略知一二?分明是亲身修炼过,才能将阵法的细节说得那般清楚! 原来那时,苏烬便已在瞒着他修炼禁术了。那看似平静的回答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凌言的魂识如被寒刃切割,痛得他几乎无法思考。 他看着山洞中那个被血符环绕的苍白身影,看着他指尖那道象征着邪恶的血线,心中的痛楚与困惑交织成网,将他牢牢困住。 苏烬究竟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那噬魂蜂与禁术的双重侵蚀下,他又走到了何等疯狂的境地? 洞外风雪呼啸,洞内血光幽幽。苏烬指尖的血线轻轻晃动,仿佛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在梦境的阴影里,闪着不祥的光。 他心中猛地一震,苏烬从未有过异常。记忆里的少年,肌理温润,眸光清亮,纵然偶有沉郁,也绝无这般被血符缠绕的阴鸷。 那指尖的血线,那苍白如纸的面容,分明是另一个人…… 他忽然想起那个自称灭道仙君的苏烬,想起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疯狂与偏执。那人说,他与苏烬本是一体。 难道……难道这些可怖的画面,竟是那“灭道仙君”的记忆? 而与自己朝夕相处、言笑晏晏的苏烬,竟是带着所有过往记忆重生归来的? 可他分明记得,苏烬看向自己时,眼底的温柔能溺毙人,记得寒夜里他悄悄掖好的被角。 记得危难时他奋不顾身挡在身前的背影,记得桃花树下那句低哑的“师尊,我心悦你”。 那些一起经历的风雨,那些刻入骨髓的温情,怎么可能是假的? 这不可能! 苏烬他……怎么会是这样…… 心口的剧痛几乎让他窒息,思绪尚未理清,眼前的画面已如破碎的琉璃般剧烈扭曲。 再睁眼时,已是镇虚门的天枢殿前。 残阳如血,染红了白玉铺就的广场。昔日庄严肃穆的宗门圣地,此刻成了人间炼狱。 断壁残垣间,镇虚门弟子的尸体堆叠如山,鲜血浸透了雪地,在冰冷的地面上蜿蜒成河。 数具尸体被诡异的血线操控着,肢体僵硬地移动着,正是血祭锁魂术操控的傀儡,眼中闪烁着非人的幽光。 半空中,一道黑袍翻卷的身影悬浮着。 是苏烬。 可他手中握着的,却不是那柄与自己同源、光华澄澈的星辰弓,而是一柄泛着诡异红光的弯刀。 刀身流转的光华里,仿佛缠绕着无数哀嚎的冤魂,每一次闪烁都透着令人心悸的凶厉。 他嘴角勾着一抹残忍的笑,眼神冷漠地俯视着脚下的惨状,仿佛在欣赏一幅杰作。 凌言的目光扫过尸堆,心脏骤然缩紧—— 霍衍夫妇倒在血泊中,胸口的伤口深可见骨,双目圆睁,至死都带着难以置信的痛苦。 周围,数位德高望重的长老也已气绝,法宝碎裂,道袍染血,再无往日仙风道骨之态。 “苏梓宸!你这个畜生!” 一声悲愤欲绝的怒吼划破死寂。霍念提着龙城剑,浑身浴血,双目赤红地指着半空的苏烬。 他的手臂被划出深可见骨的伤口,灵力紊乱,显然已拼尽全力。 苏烬缓缓垂眸,看向他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哦?畜生?”他轻笑一声,声音里淬着冰,“霍少主,你如今还有资格与我说话吗?” 他抬手,轻轻一挥,一道血色气劲擦着霍念的脸颊飞过,击碎了他身后的一块石碑。 “看看这景象……”苏烬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愉悦,“喜欢吗?惊喜吗?这可是我为你们……精心准备的‘大礼’啊。” “我杀了你!”霍念目眦欲裂,怒吼着提剑冲上。 龙城剑嗡鸣作响,灵力激荡,却在靠近苏烬三丈之内时,被一层无形的血色屏障弹开。 苏烬甚至未曾正眼瞧他,只随意地屈指一弹,一道凝练的魔气便如毒蛇般缠上霍念的手腕。 “咔嚓”一声脆响,霍念的腕骨碎裂,龙城剑脱手飞出。 他闷哼一声,被一股巨力狠狠掼在地上,喉头一甜,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不过数息,这位镇虚门出色的少主便已惨败,眼皮一翻,昏死过去。 “拖下去,好好‘照看’。”苏烬淡淡地吩咐着身旁的傀儡,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 就在此时,听雪崖后山方向猛地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灵气爆裂!震得整个镇虚山都在摇晃,天枢殿的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苏烬挑眉,缓缓转身,目光穿透云层,望向听雪崖的方向。 下一瞬,一道白衣身影从高空坠落,如断线的风筝般急速下坠。 苏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喃喃道:“你终是撑不住了吗?”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化作一道黑虹,掠向听雪崖。 后山的空地上,积雪被染成刺目的红。凌言从高空坠落在雪地里,激起漫天血雾。 他的经脉寸寸断裂,元婴早已碎裂成齑粉,一身修为化为乌有。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以自身为祭,强行修补了万妖窟结界的裂痕—— 那道足以让万妖出世、涂炭生灵的裂口,终究是被他堵上了。 只是此刻的他,气息奄奄,早已昏死过去,白衣上沾满了血污与尘土,再无往日的清俊挺拔。 苏烬悬浮在半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雪地里的人。 他的眼神复杂难辨,有得偿所愿的快意,更有深藏的怨怼与不甘。 喜的是,凌言修为尽失,再无法如从前那般高高在上,再也不能用那冰冷的眼神,语气厉呵自己。 忧的是,他宁愿耗尽修为、碎去元婴,也要护住这所谓的天下苍生,却从未为自己有过半分动摇。 哪怕一次……哪怕只是一次,将他放在那些人的前面,就好。 一股暴戾的怒意骤然席卷了苏烬。他挥手召来数道玄铁锁链,锁链上刻满了压制灵力的符文,“哐当”几声,将昏迷的凌言牢牢锁在了听雪崖的崖壁前。 第446章 回忆(十二) 崖壁下方,便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万年不化的寒冰散发着刺骨的寒气。 冰冷的瀑布从崖顶倾泻而下,狠狠冲击着凌言的身体,仿佛要将他的骨头都冻裂、冲碎。 这里,是凌言从前罚他思过的地方。那时他犯了错,凌言便会罚他在寒潭里站一夜,任由冰瀑冲刷,以此磨砺心性。 梦境中的凌言看到这一幕,凤眸猛地睁大,瞳孔骤缩! 玄铁链……崖壁……冰瀑…… 这一幕,他曾在梦中见过!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苏烬屠了镇虚门?杀了霍衍夫妇?害了霍念? 这不可能!镇虚门明明还好好的,所有人都好好的活着!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无数疑问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的魂识撕裂。 他想嘶吼,想质问,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的景象再次开始扭曲、模糊。 画面碎裂又重聚时,刺骨的寒意已被周身的风雪浸透。 凌言跪在雪地里,玄铁锁链勒进腕骨,渗出血珠又瞬间冻结。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上凝着霜花,视线落在身前被白雪半掩的青石上,喉间像是被寒潭的冰碴堵住,每一声都嘶哑得如同破锣:“求你……放过霍念。” 苏烬的笑声陡然炸开,带着近乎癫狂的快意,在空旷的崖顶回荡。 他猛地俯身,冰凉的指节狠狠掐住凌言的下颚,迫使那张曾令他仰望的脸仰起,迫使那双总是含着清光的凤眸看向自己。 “你拿什么跟本座交换?”他的声音淬着冰,一字一句都像往凌言心口扎,“嗯?如今你修为尽废,经脉寸断,还当自己是那个挥剑断星河的青鸾剑尊?”指腹猛地用力,捏得凌言下颌骨咯咯作响,“师尊?” 这声“师尊”,喊得极尽嘲讽,像是在把玩一件蒙尘的旧物。 凌言的唇瓣被自己咬出了血痕,血腥味在舌尖弥漫。 他张了张嘴,过了许久,才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字句:“你想……如何才能放了他……” 苏烬的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掠过他渗血的唇角,指腹带着恶意碾过那处伤口,看着血丝染上指尖,才低低笑道:“你如今什么都没有了,不如……用你最后的东西跟本座换?” 他俯得更近,温热的呼吸喷在凌言冻得发僵的耳廓上,吐露出的话语却比寒潭的冰还要毒:“你让本座睡你。” “换霍念活命。如何?” 凌言的瞳孔骤然收缩,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尽。他猛地偏头,想避开那气息,却被苏烬掐得更紧。 “你杀了我吧!”他终于嘶吼出声,声音里带着玉石俱焚的绝望。 “杀了你?”苏烬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得更疯,“别想着死,凌言。你浑身血都流干了的时候,本座还不是把你从鬼门关捞了回来?”他眼神偏执而疯狂,“本座不让你死,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疼得像刀割。凌言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雪落在上面,分不清是雪还是泪。 良久,良久,他的喉间才挤出一个字,轻得几乎要被风雪吞没,却又清晰得像烙印:“好……” 画面再次扭曲时,已是听雪崖的若雪阁。 暖炉燃着银骨炭,暖意融融,与崖壁的酷寒判若两地。 可这暖意却驱不散凌言骨髓里的冷。他被按在铺着白狐裘的榻上,衣衫早已碎成布条,散落在锦被间,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触目惊心。 苏烬压在他身上,黑袍散落,衬得那张脸一半是痴迷,一半是疯魔。 他的指尖划过凌言的肌肤,留下冰冷的触感,嘴里却说着最污秽不堪的话:“凌言……睁眼看着本座。谁许你闭眼了?” 榻上的人睫毛紧阖,像是不愿看这荒唐的一切。 苏烬的手猛地捏住他的下巴,语气陡然转厉,带着赤裸裸的威胁:“你别忘了,霍念还在我的手里。你若是不让本座愉悦……” 他低笑一声,“呵呵……他的小命,可不一定保得住。” 凌言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终究是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曾映过星辰、映过风雪、映过他苏烬年少模样的凤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片破碎的痛,像被揉碎的琉璃,蒙着一层水雾,分不清是迷茫,是屈辱,还是彻底的绝望。 苏烬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股扭曲的快意更甚。 他俯下身,唇贴着凌言的耳畔,声音轻得像情人间的呢喃,却说着最恶毒的话语:“不过……本座对师尊这副任人宰割的样子,估计也提不起什么兴趣。” 他的指腹轻轻刮过凌言的唇线,带着残忍的笑意:“不如师尊主动些?嗯?” 话音落下的瞬间,榻边的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帐上,扭曲成一幅难堪的画。 窗外的风雪还在呼啸,像是在为这绝境里的悲凉,无声地呜咽。 梦境中的凌言浑身剧震,魂光几乎要冲破这诡谲的幻境。 这画面……他竟也梦到过! 只是那时梦境朦胧,只有冰冷的触感、恶毒的低语在耳畔盘旋,他看不清对方面容,也记不清自己为何会陷入那般境地。 直到此刻,那张与记忆中温润少年重叠又迥异的脸,那双淬着疯狂与怨毒的眼,清晰地撞入魂识—— 竟然是自己,和苏烬。 可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是这样的。 桃花树下,他为他整理衣襟时,苏烬眼底的羞赧与珍视。那些温柔缱绻,那些并肩同行的日夜,怎么可能是假的? 这不可能…… 他想嘶吼,想撕裂眼前这荒诞的景象,可魂体被无形的力量禁锢着,只能眼睁睁看着画面如走马灯般扭转。 一幕幕,皆是他被囚禁在听雪崖的景象。 若雪阁的暖炉换了一茬又一茬银骨炭,窗外的雪落了又融,融了又落。 苏烬夜夜宿在阁中,褪去一身血腥与戾气,却将最污秽的话语、最恶毒的羞辱,尽数泼在他身上。 “师尊如今这模样,倒比当年教我练剑时乖顺多了。” “怎么不说话?是不屑,还是不敢?” “你看,这天下人都盼着你死,唯有本座,还肯留你一口气。” 他的动作时而粗暴如狂风骤雨,时而又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指尖抚过他身上的伤痕时,眼神复杂得让凌言心惊。 可无论何种姿态,那双眼底深处的恨意与占有欲,从未熄灭。 第447章 回忆(十三) 凌言的魂魄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被磋磨得残破不堪,昔日清绝如谪仙的身影,在囚笼中渐渐失了神采,只剩下麻木与深不见底的悲凉。 时光在幻境中飞速流逝,转眼已是三年。 这三年里,苏烬的名字成了三界至恶的象征。 他率领麾下傀儡与妖兽,从下修界一路杀至上修界,五大仙山要么俯首称臣,要么被彻底踏碎山门,血流成河。 修仙界沦为焦土,人界更是妖兽横行,鬼物肆虐,处处哀鸿遍野,宛如炼狱。 “灭道仙君”苏烬的名号,所到之处,生灵涂炭。 而就在这一年,一个消息传遍了残存的玄门——苏烬娶亲了。 那女子是新投诚的一个小门派之女,生得花容月貌,性情温顺,被苏烬立为镇虚门宗主夫人,风风光光地娶进了主峰。 大婚那日,整个镇虚门张灯结彩,红绸漫天,与山下的炼狱景象格格不入。 凌言坐在若雪阁的窗边,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喜乐声,凤眸空洞地望着飘落的雪花。 三年了,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隔绝,只是心口某处,仍像被冰锥刺穿,泛起细微的疼。 夜幕降临,喜乐声渐歇。本该留在新房的苏烬,却步履蹒跚地推开了若雪阁的殿门。 他身上还穿着喜袍,却沾染了酒气,墨发凌乱,眼底带着几分醉后的猩红。 他甚至懒得去看那端坐在新房里的新娘一眼。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他半边染着酒意的脸。他径直走到榻前,熟稔地伸手,扯开了凌言身上的衣衫。 动作带着酒后的急切与粗暴,没有任何温存,只有近乎发泄的掠夺。 喜袍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与榻上苍白的肌肤形成刺目的对比。 凌言闭上眼,三年的囚禁,他早已无力反抗,只能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承受着这一切。 直到天快亮时,苏烬才堪堪罢手。他伏在凌言汗湿的颈窝,喘息粗重,酒气混着血腥味萦绕在鼻尖。 凌言早已脱力,昏死过去,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苏烬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怀中人事不知的人。 那张脸依旧清俊,却褪去了当年的清冷高傲,只剩下被他折磨出的脆弱与苍白。 他的眼神复杂得惊人。 有恨,恨他当年的淡漠,恨他眼中只有苍生大义,恨他从未将自己放在心上,有不甘,不甘自己追逐了这么久,得到的却是这样一副残破的躯壳和一颗紧闭的心。 可在那恨与不甘的深处,却又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近乎毁灭的爱意。 他爱这个男人,爱他当年立于云端的清冷模样,爱他偶尔流露的温柔,甚至…… 爱他此刻这副被自己亲手打碎的、只能依靠他才能活下去的样子。 只是这爱,早已被嫉妒与疯狂扭曲,变成了伤人伤己的利刃。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凌言的脸颊,动作竟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凌言……”他低声呢喃,声音嘶哑,带着酒后的迷茫,“你说……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无人应答。 只有窗外的风雪,依旧不知疲倦地呼啸着,像是在为这段被仇恨与爱意裹挟的纠葛,低低地啜泣。 苏烬的性情愈发难测了。 有时他会在深夜归来,褪去一身血腥,坐在榻边静静看着凌言。 烛火映在他眼底,竟能看出几分少年时的澄澈,他会伸手拂去凌言鬓边的乱发,声音轻得像梦呓:“师尊,今日我见着一株双色莲,像极了你从前在药圃里种的那株。” 可转瞬间,那点温情便会被戾气撕碎。或许是凌言眼底一闪而过的疏离,或许只是窗外风动,他便会猛地掐住凌言的脖颈,眼底翻涌着恶鬼般的疯狂:“你是不是还在盼着有人来救你?告诉你,这三界早已无人敢与本座为敌!” 凌言被他捏得喘不过气,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的疑窦愈发浓重。 就算恨他入骨,何至于对整个三界都这般残暴? 他想起初见时的苏烬,眉眼弯弯,递来一串野果时会不好意思地挠头;想起青石镇雨夜,少年撑着伞护在他身前,说“师尊别怕”。 想起星辰下练箭,他射中靶心时,眼中亮得像落满了星光……那样温和的少年,怎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是自己的错吗? 是凌霄阁那套严苛到近乎冷酷的教导方式,让他误以为严厉便是正道? 是云梦镇那夜,他为护周围人的性命,杀了已经被妖邪冲体无法在救的柔卿,让苏烬觉得在他心中,大义永远重过私情?可就算如此,恨他一人便罢了,为何要将这恨意蔓延至整个三界? 难道……真的是那禁术,彻底扭曲了他的心智? 思绪纷乱间,画面又转。 夜已深,若雪阁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凌言浑身酸痛,筋疲力尽地伏在榻上,身后的苏烬早已睡去,呼吸平稳,温热的气息拂在他颈后。 这是三年来无数个夜晚的缩影,却又有些不同。 凌言缓缓睁开眼,眸中没有了往日的麻木,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的手指在枕下摸索片刻,触到一片冰凉—— 那是一枚藏了许久的匕首,是当年苏烬初学炼器时,笨拙地为他打造的护身法器,如今却成了他孤注一掷的工具。 他握紧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胸口。 修士经脉元婴尽碎后,虽再无修为可言,却可燃烧神魂之力短暂激发灵力。 只是这代价太大—— 有元婴护持者,顶多伤及神魂;而他这般废人,强行催动,便是以命相搏,每一分灵力都在吞噬自己残存的生机。 可他顾不上了。 他必须知道,苏烬究竟怎么了。 他本可以逃的。以他的心智,三年来总有机会挣脱这囚笼,可他没有。 师徒一场,到后来的纠缠不清,他心中早已积满了愧疚。 是他这个师父太笨拙,不知道如何对人好,只懂用最严苛的方式去“雕琢”,以为那是为他好,却没想过会在他心里埋下仇恨的种子。 更何况……心底那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情愫,像藤蔓般缠绕着,让他既想逃离,又舍不得彻底放手。 他其实……一直是喜爱苏烬的啊。只是那份喜爱,被师徒的名分、被他骨子里的清冷克制,死死压在心底,从未宣之于口。 第448章 回忆(十四) 若当初能温和些,能多些耐心,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悔意如潮水般涌来,凌言咬紧牙关,强忍着神魂灼烧的剧痛,指尖凝起一缕微弱却熟悉的冰蓝色灵力。 这灵力带着刺骨的寒意,微弱得仿佛风中残烛。 他侧过身,看着熟睡的苏烬。 少年时的轮廓还在,只是眉宇间多了太多戾气与阴郁。或许是料定他这废人翻不出什么风浪,苏烬睡得很沉,竟毫无防备。 凌言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入苏烬的经脉。 刚一触碰,便感受到一股狂暴的力量在其中冲撞,带着禁术特有的阴邪之气。 他的元婴果然受了禁术侵蚀,躁动不安,可……这程度,似乎还不足以让他疯魔至此。 哪里还有问题? 凌言闭上眼,集中全部心神去感知那细微的异常。 神魂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嘴角溢出腥甜,可他不敢停。 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几乎要放弃时,一丝极其微弱、近乎被狂暴灵力掩盖的异样,在心脉处被他捕捉到了。 那东西像一颗毒瘤,深深扎根在苏烬的心脉里,隐隐与他的灵台相连,不断散发着细微的恶意,悄无声息地影响着他的神智。 这是什么? 凌言想再探得仔细些,心口却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灵力瞬间紊乱,像断了线的珠子四散开来。 他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再也撑不住了。 猛地收回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布满冷汗,胸口的伤口渗出鲜血,滴落在锦被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 他慌忙拿起一旁的帕子按住伤口,指尖颤抖——这伤口虽小,消耗的却是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神魂之力。 那究竟是什么…… 梦境之外,看着这一幕的凌言魂体剧震,一个念头如惊雷般炸开:“噬魂蜂……” 是了!定是噬魂蜂! 那阴邪之物以吸食修士神魂为生,悄无声息地潜入心脉,一点点蚕食神智,放大负面情绪。 苏烬会变得这般疯魔,一半是禁术反噬,另一半,定然是这噬魂蜂在作祟! 凌羲当真是好手段!借苏烬之手搅动三界,让他与苏烬反目成仇,互相折磨……可他费尽心机做到这一步,究竟是为了什么? 翌日天光微亮,苏烬睁眼时,指尖先一步触到锦被上的暗红。 那抹血色在雪白锦缎上格外刺目,他眉头猛地蹙起,宿醉后的沙哑嗓音里竟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你怎么流血了?” 他伸手便要去掀凌言的衣襟,动作带着惯有的强势,指尖却在触到布料时微微顿住,像是怕弄疼了他。“哪伤到了?让本座看看。” 凌言侧身避开,声音平淡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许是你的什么配饰磕的。”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波澜,“你总爱把那些带尖的玩意儿丢在榻上,我被划伤也不是头一回了。” 苏烬的动作僵在半空。 他确实有随手放东西的习惯,玄铁令牌、带棱的玉佩,甚至染血的弯刀,都曾随意扔在榻边。 从前凌言从不在意,今日这般说,倒像是积了许久的怨怼。 心口莫名一紧,心口泛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他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声音低了些:“本座下次注意。” 说完便起身披衣,黑袍扫过榻边时带起一阵风,裹挟着淡淡的血腥味。 凌言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股属于“灭道仙君”的阴戾气息彻底消失在听雪崖,才缓缓松了紧攥的手。 他撑着虚浮的身子起身,一步步走向听雪崖的藏书阁。 这座书阁是他当年亲手所建,因他素爱书简,阁中藏书竟比镇虚门主峰的还多几分。 雕花木架直抵阁顶,泛黄的书卷层层叠叠,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旧纸的味道。凌言扶着书架,指尖划过一本本典籍,目光急切地搜寻着。 他记得曾见过一本关于南疆蛊术的残卷,只是当年只当奇闻看了几眼,并未深究,此刻却连具体在哪一层都记不清了。 指尖抚过《百毒经》《异虫录》,直到夕阳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斜长的光影,他才在最底层的暗格里翻到那本蓝布封皮的旧书。 书页边缘早已磨损,上面的虫篆小字模糊不清,凌言借着最后一丝天光细读,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噬魂蜂,南疆异蛊,细如发丝,可附心脉……以宿主神魂为食,渐蚀神智,放大人之怨、恨、妒……五年成熟,与宿主灵台相融,生死与共……”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凌言的心里。 噬魂蜂……… 而苏烬体内的,分明已是成熟体。 原来少年时,蛊虫便已在他体内扎根了。 算来已有五六年。 凌言合上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是谁?是谁在苏烬刚入师门、最无防备的时候下了蛊?他利用苏烬的怨怼搅动三界,究竟想得到什么? 夜色渐浓,苏烬归来时带着一身血腥,却没像往常那般立刻靠近。 他坐在榻边,看着凌言苍白的侧脸,忽然道:“今日看你的眼神,不大一样。” 凌言握着书卷的手一紧,抬眸时已恢复惯常的淡漠:“何异之有?” “从前像冰,”苏烬盯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困惑,“今日……像结了薄冰的湖。” 凌言移开目光,没再接话。 夜里,待苏烬睡熟,凌言再次凝聚起微弱的灵力探入他心脉。 这一次,他清晰地感知到那只噬魂蜂的存在—— 它像一颗活的毒瘤,在苏烬心脉里轻轻搏动,每一次跳动,都有细微的阴邪之气渗入灵台。 真的是它。 凌言缓缓收回手,指尖颤抖着抚上苏烬熟睡的脸庞。 男人的眉骨依旧锋利,“苏烬……”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哽咽,“对不起……是师父没护好你……让你变成了这样……” 此后的日子,凌言白日里愈发频繁地出入藏书阁,指尖翻遍了所有禁术、蛊术的典籍,夜里却依旧对苏烬冷淡疏离。 他不敢流露半分关心,怕被下蛊之人察觉,更怕苏烬在蛊虫影响下,将他的在意曲解为算计。 苏烬似是察觉到了他不再像快寒冰一样冰冷。 他不再像从前那般动辄暴怒,有时会在凌言看书时,悄无声息地坐在对面。 会在凌言咳嗽时,默默递上一杯温水,甚至有一次,他屠戮归来,竟带了一枝开得极艳的红梅,笨拙地插在凌言书案的瓶中。 第449章 逆命(一) “见你总看雪景,添点颜色。”他别开脸,语气生硬,耳根却微微泛红。 凌言望着那枝红梅,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许久才低声道:“多谢。” 苏烬的脚步顿了顿,似是没想到他会回应,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底竟有了几分少年时的亮。 这般日子又过了一年。 当凌言在一本残破的《逆命卷》中找到“逆转时空”四个字时,指尖几乎要将书页戳破。 “……逆命禁术,可倒转时光,回溯至过去节点,然需以施术者全部神魂为祭,纵成功,亦会魂飞魄散……” 解蛊之法,竟是逆转时空! 回到苏烬少年时,回到他刚中蛊或是尚未中蛊的时刻,那时噬魂蜂初入体,尚可拔除,他便能护着他,改写这一切…… 可逆转时空是五大禁术之首,以他如今经脉尽碎、神魂残破之躯,如何修炼?就算修成,施术之日便是魂飞魄散之时…… 凌言捧着那本书,指尖冰凉。 梦境之外,看着这一幕的凌言魂体剧烈震颤,仿佛被天雷劈中。 逆转时空? 原来……原来这一切竟是自己一手策划的? 他想起来了,那个自称灭道仙君的苏烬说过,他与苏烬是同一个人,他想起来了,与自己相处的苏烬眼中的温柔、爱意,那些一起经历的种种…… 难道,如今的苏烬,正是自己以魂飞魄散为代价,逆转时空换来的重生者? 他带着所有记忆归来,带着被救赎的渴望,带着对自己未曾言说的深情…… 凌言的魂识在剧痛中几乎溃散,那些温柔是真的,那些爱意是真的,可眼前这血淋淋的过往,也都是真的…… 他望着梦境中捧着《逆命卷》的自己,忽然明白——苏烬眼中的温柔,从来不是假的。那是跨越了时空,穿越了炼狱,失而复得的珍视啊。 月凉如水,浸透了听雪崖的每一寸角落。 藏书阁内,烛影摇曳,映着凌言清瘦的身影。他盘膝坐于寒玉榻上,指尖掐诀,一缕极细的神魂之力自眉心溢出,循着《逆命卷》所载的路径,缓缓探入虚空。 经脉早已寸断如朽木,元婴碎裂的痛楚日夜噬骨,此刻强行驱动神魂,无异于在崩裂的堤坝上再凿缺口。 甫一引动灵力,便有万千钢针穿刺神魂般的剧痛炸开,凌言喉间一声闷哼,冷汗瞬间浸透了素白中衣,指节因用力而死死攥住身下的玉榻,竟在坚硬的寒玉上掐出浅浅的指痕。 “咳……”腥甜涌上喉头,他侧首咳出一口暗红的血,溅在摊开的《逆命卷》上,墨迹与血色交融,如同一朵将败的残花。 他喘息着抬手,用袖口拭去唇边血迹,目光重落回书页。 那“逆转时空”四字旁,他已用朱笔批注了密密麻麻的注解,皆是这数月参悟所得。 此刻凝视着那些字迹,他苍白的唇瓣翕动,低声自语:“所谓逆转,原非真能踏回往昔……” 声音微弱得几乎要被烛火噼啪声吞没,却字字清晰,带着宗师独有的通透:“是寻得时空节点的‘因’,以自身神魂为引,撬动那一点‘果’的变数……” 这禁术的玄妙,在于它并非简单的时光倒流,而是要勘破“过去”与“现在”的因果丝线。 施术者需以自身神魂为祭,化作一柄无形之剪,精准找到苏烬被下蛊的那一瞬间——那个“因”,再以魂飞魄散的代价,剪断那缕恶因,让未来生出新的可能。 可这“找”与“剪”,每一步都需耗费海量神魂。 他如今的状态,无异于以残烛之火,欲燃尽万顷荒原。 再次凝神引动灵力,神魂撕裂的痛楚愈发狂暴,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拉扯他的魂魄,要将其撕成碎片。 眼前阵阵发黑,过往与苏烬相处的画面如走马灯般闪过:少年时苏烬笨拙地为他披上御寒的狐裘,练剑时被他训斥后委屈却倔强的眼神,还有后来……后来反目时那双染满戾气的猩红眸子。 “呃……”剧痛让他浑身痉挛,几乎要从玉榻上滚落。 他猛地咬住舌尖,借那一点尖锐的痛感维持清明,额上青筋暴起,低声嘶吼般重复:“坚持住……” 血珠顺着唇角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至少……至少现在还不能死……”他望着窗外沉沉夜色,那里仿佛映着苏烬少年时清亮的眼睛,“苏烬还在等着……等着我……” 正此时,藏书阁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黑袍身影立在门口,玄色衣袂上还沾着夜露的寒气。 苏烬望着玉榻上摇摇欲坠的凌言,眉头瞬间拧紧,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又在捣鼓什么?不要命了?” 他几步跨到榻前,见凌言唇角的血迹,伸手便要去探他的脉息。 凌言却偏身避开,气息不稳地别开脸:“不过是调息,仙何必大惊小怪。” “调息会咳成这样?”苏烬的手僵在半空,目光扫过他汗湿的鬓发和那滩落在书页上的血迹,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闷得发疼,“你到底在瞒着本座做什么?” 凌言闭上眼,掩去眸中翻涌的痛楚与决绝,声音淡得像一层薄冰:“你多虑了。” 苏烬定定地看了他半晌,见他不肯多说,终是按捺住怒意,转身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放在榻边:“这是凝神丹,服下。” 语气依旧强势,却没再逼问,只在转身离去时,留下一句极轻的话,“药圃里,新采了些温养神魂的灵草。” 门被带上,阁内重归寂静。凌言望着那枚玉瓶,指尖微微颤抖。他知道苏烬察觉到了他的日渐衰弱,可他不能说,半句都不能。 拿起玉瓶,倒出一粒丹药服下,那微弱的灵力流遍四肢百骸,却丝毫无法缓解神魂的灼痛。 他重新阖上眼,指尖再次掐起法诀。 “逆转之要,在于‘定’。”他喃喃自语,额间渗出的冷汗滴落,砸在冰冷的玉榻上,“定其神,凝其念,纵神魂寸碎,亦要守着那一点执念……” 执念是什么?是少年时苏烬喊他“师尊”的清亮嗓音,是雪地里两人共烤的那堆篝火,是他没能护住的承诺,是如今苏烬眼底深藏的痛苦…… 剧痛再次袭来,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仿佛整个神魂都要被生生剥离躯壳。 他眼前一黑,几乎要栽倒,却在最后一刻,死死咬住舌尖,逼着自己保持清醒。 “苏烬……”他在剧痛中低唤,声音破碎,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等我……再等等……” 第450章 逆命(二) 烛火在风中轻轻摇曳,映着他苍白却异常坚定的侧脸。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流淌,仿佛在见证着这场以生命为代价的豪赌。 前路是万丈深渊,是魂飞魄散的结局,是能让一切回到最初的模样的牵引。 梦境中的光影似被无形的手揉碎,又缓缓聚拢,每一寸画面都带着凝滞的钝重。 听雪崖的风似乎也慢了下来,卷着碎雪,簌簌落在藏书阁的窗棂上,敲出断断续续的轻响,像谁在低声啜泣。 烛火明明灭灭,映着寒玉榻上那抹摇摇欲坠的白。凌言的身影在光影中忽深忽浅,每一次引动神魂,都像是一场与死神的角力。 经脉早已是朽败的蛛网,稍一用力便似要彻底崩解,骨血寸裂的痛楚漫过四肢百骸,却抵不过神魂深处那焚心蚀骨的灼痛。 他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凭着一股执念撑起,指尖的法诀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沾着血的指痕在寒玉上叠了一层又一层,宛如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凄艳而绝望。 不知过了多少日夜,窗外的月色换了又换,听雪崖的雪落了又融。 直到那一夜,月隐星沉,狂风卷着暴雨,狠狠砸向听雪崖。 雷声在天际滚过,震得藏书阁的窗棂嗡嗡作响,烛火被风扑得几欲熄灭,挣扎着吐出最后一点昏黄。 凌言眉心那缕极细的神魂之力猛地暴涨,如同一道刺破黑暗的光,循着《逆命卷》的轨迹,狠狠撞向虚空! 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溅在书页上,与先前的血迹相融,浓得化不开。但这一次,他没有倒下。 头顶的虚空,在狂暴的灵力与神魂冲击下,竟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那缝隙细如发丝,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被风雨吞噬,却真实地存在着,边缘泛着淡淡的、近乎透明的光晕。 凌言缓缓仰头,凤眸中映着那道裂隙,原本因剧痛而失焦的目光,此刻亮得惊人,像是燃尽了生命最后一点光火。 唇角不断有血珠滑落,滴在素白的衣摆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可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如一株在狂风暴雨中濒死却不肯弯折的孤梅。 他扯了扯嘴角,剑眉因极致的疼痛紧紧蹙起,额上青筋暴起,冷汗混着血污淌下,糊了眉眼。可那笑容,却像个终于得到糖的孩子,纯粹而满足,带着解脱,也带着决绝。 “终于……成了……” 声音嘶哑破碎,被窗外的风雨吞没大半,却清晰地传入梦境之外的凌言魂体耳中。 他呆呆地望着,望着那个遍体鳞伤却笑得分外开心的自己,望着那道象征着希望与终结的裂隙。 许久,许久,魂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被无形的巨石碾过。 不可置信。他竟真的做到了,以这般残破之躯,逆了这天,成了这禁术。 狂喜。苏烬有救了!苏烬终于可以不必再受那噬魂之苦,不必再坠入无边黑暗了! 可狂喜之后,是铺天盖地的悲伤,如听雪崖千年不化的寒冰,瞬间将他冻结。 术法成了……意味着,他也该走了。 该离开他了。 他总想着苟延残喘,多陪他一日便是一日,至少能让他不那么疯,不那么痛。 可苏烬什么都听不进去,那双曾映着少年清亮的眸子,只剩下偏执的疯狂和蚀骨的恨意。 后来,他知道了苏烬的疯狂源于何处,心中的痛苦便愈发沉重。 他恨,恨自己当初为何那般淡漠,为何不多看那个沉默寡言的徒弟一眼? 若是当初,他能少一分疏离,多一分关注,若是他能早一点察觉那隐藏在恭敬下的依赖与不安,是不是……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苏烬不会中蛊,不会有后来的种种……也不必走到今日这一步。 可世间从无若是。 雨声渐歇,天边露出一点鱼肚白。 凌言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缓缓倒在寒玉榻上,人事不省。 那道空间裂隙也随之隐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次之后,他休养了许久。经脉寸断,元婴尽毁,他早已是个废人,连寻常凡人都不如。 凡人尚有健全的体魄,而他,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骨血摩擦的痛楚。 强行修炼禁术,早已耗尽了他最后一点生机,能吊着一口气,全凭那股“要救苏烬”的执念。 谁能相信?一个经脉元婴尽毁的人,能修成这五大禁术之首? 便是放眼整个修真界,能修习此术者,首要便是境界达到宗师,修为灵力强悍无匹,方能抵挡那毁天灭地的反噬。 即便是宗师,也未必能成,其中繁复艰险,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灭的下场。 可他,凌言,做到了。 靠着心中那一点执念,那点对过往的亏欠,对未来的希冀,硬是从地狱里爬了回来,将这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梦境的光影骤然扭曲,如被狂风揉皱的锦缎,碎片纷飞间,竟凝出一道孤绝的身影。 凌言盘膝坐于寒玉榻上,眉心那缕极细的神魂之力已涨至三寸长短,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琉璃剑。 他望着虚空,凤眸里没有半分犹豫,“以我残躯为祭,以我神魂为引……”他低声念着,指尖法诀陡然变换,那缕神魂之力竟在他掌心缓缓分裂,“一魂守禁,维系时空之隙;一魂入劫,护他性命周全……” 话音未落,便是撕心裂肺的剧痛炸开。 那不是经脉寸断的痛,不是元婴碎裂的痛,无数把无形的刀,正沿着他神魂的脉络,一寸寸切割、剥离。 半缕神魂带着璀璨的金光,倏地钻入虚空那道细缝,瞬间消失无踪——那是留给过去的锚点,是维系禁术运转的根基。 而剩下的半缕神魂,却在他掌心剧烈震颤,带着不舍与决绝,猛地沉入他自己的识海深处。 昆仑墟的山巅,皑皑白雪覆盖了千峰万壑,却盖不住遍地的血腥。 凌言悬浮在半空,白衣若雪,衣袂被狂风掀起,猎猎作响。 他手中握着星罗,笛身莹润,映着他清俊却异常淡漠的侧脸。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早已残破的心,正被不舍与心痛反复碾磨,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脚下,是昆仑弟子的尸首,横七竖八地倒在雪地里,鲜血染红了白雪,凝结成暗红的冰碴。 那些被苏烬用血祭术操控的傀儡,他们本是各派修士,此刻却双目空洞,动作僵硬,正与残存的同门互相厮杀。 刀刃入肉的闷响、骨骼断裂的脆响、临死前的惨嚎,交织成一曲炼狱之歌。 第451章 逆命(三) 不远处,霍念手持长剑,剑光如练,正与一道九尾天狐的虚影缠斗。 他身旁的云风禾怀抱箜篌,指尖拨动琴弦,一道道音刃破空而出,却被那虚影轻易震碎。 而那虚影的中心,正是苏烬。 他一袭黑袍早已被血染成深紫,墨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脸颊上,身后九条毛茸茸的狐尾在风雪中张扬地舒展,每一根狐毛都泛着妖异的红光。 手中的弯刀泛着森冷的寒芒,每一次挥出,周围的空间都被狂暴的妖气震得扭曲,留下道道黑色的裂痕。 眼瞳没有半分清明,却又不是全然的疯癫,而是一种极致的疯狂—— 对力量的偏执,对毁灭的渴望,还有深埋在眼底、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痛苦。 “都去死!都给本座去死!”苏烬狂笑着,弯刀横扫,一道黑色的妖力匹练瞬间将三名昆仑弟子腰斩,“这天地负我,仙门弃我,那我便毁了这天地,踏平这仙门!” 霍念被气浪掀飞,撞在一块冰岩上,咳出一口血来:“苏子宸!你醒醒!你看看你在做什么!” 苏烬闻言,猩红的眼瞳转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醒?为何要醒?清醒着被人背叛,被人抛弃吗?不如疯了,来得快活!” 他猛地转头,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精准地落在了半空中的凌言身上。 那一刻,狂暴的妖气竟有瞬间的凝滞。 苏烬的瞳孔微微收缩,猩红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错愕,随即是更加汹涌的疯狂与……病态的兴奋。 “凌言……”他舔了舔唇角的血渍,声音嘶哑却带着莫名的颤音。 凌言望着他,望着这个被仇恨与妖气吞噬的少年,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身上的白衣已被金红相间的符文浸透,那些符文是他燃烧神魂之力催发的,正随着他的呼吸,发出淡淡的光晕。 墨发在狂风中飞舞,猎猎作响,宛如一面破碎的旗帜。 他不能再让任何人死了。 不能再让苏烬的手上,沾染更多的血腥。 凌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握着星罗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仅要救苏烬,还要救霍念,救云风禾,救所有还活着的人。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笛音响起。 没有震耳欲聋的乐音,只有一缕清越如凤鸣的笛音,悠悠流淌而出。 那笛音不似杀伐之音,反倒带着一种温润的暖意,如春日细雨,如冬日暖阳,瞬间弥漫了整个昆仑墟的山巅。 万千金色的星屑从笛音中诞生,缓缓飘向被妖气笼罩的修士。 那些星屑落在他们身上,竟如甘霖般滋润着他们耗损的灵力,驱散了附着在他们身上的妖气。 他化作一道黑气,瞬间扑至凌言面前,掌间妖力凝成尖利的利爪,直取凌言持笛的手腕。 “凌言!你敢用自己的神魂!”他嘶吼着,利爪带起刺耳的破空声。 凌言侧身避开,星罗笛音陡然一转,清越的调子变得凌厉起来,化作一道金色的光刃,直斩九尾天狐虚影的核心。 苏烬挥袖格挡,狂暴的妖力与金色的星屑碰撞在一起,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将整个山巅照得如同白昼。 “哈哈哈……好!好!”苏烬狂笑着,眼中红光更盛,“这才是你!这才是青鸾剑尊!这才是那个高高在上,视万物为蝼蚁的凌宗师!” 他的声音里带着病态的兴奋,眼中既有毁灭的欲望,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孺慕的柔光,两种极端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看起来愈发妖异。 “好久不见,凌宗师鼎盛时期的模样。”苏烬舔了舔唇角,“这样的你,才配与本座一战!” “我不是来与你战的。”凌言后退半步,笛音陡然变得哀伤,如泣如诉,仿佛在诉说着一段被遗忘的往事,“我是来带你回去的,苏烬。” 他的目光温柔,带着无尽的悲悯与歉疚,直直望进苏烬猩红的眼底。 “回到那个……你还叫我师尊的冬天。”星罗笛音化作漫天光雨,如冬日初雪般纷纷扬扬洒落。 他看着凌言眼中的温柔,那温柔曾是他在无尽黑暗中唯一的光,可这束光,却也曾将他推入更深的地狱。 “回去?”苏烬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那眼泪在他脸颊上划过,冲刷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师尊忘了吗?是你把我从地狱里捞出来,又亲手把我推进更深的地狱!现在想让我回去?晚了!” 他猛地拍出一掌,一朵凝聚了无尽妖气的黑莲在他掌心缓缓绽放,花瓣层层叠叠,直逼凌言心口。 这一次,凌言没有躲。 他只是闭上眼,将星罗玉笛更紧地凑到唇边,吹出了最后一个音符。 那音符清越而悠长,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金色的星屑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吞噬了那朵黑莲,也将凌言整个人笼罩其中。 那道白衣身影在金光中寸寸碎裂,苏烬瞳孔骤然收缩,猩红的眼底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恐慌。 “不要——!” 他发疯似的冲过去,在凌言彻底消散前,堪堪接住了那道身影。 凌言躺在他怀里,胸口的伤口还在缓缓淌血,染红了苏烬的黑袍。 星罗玉笛化作点点星光,融入他的眉心,最后只留下一点微弱的暖意。 他缓缓睁开眼,望着苏烬惊慌失措的脸,眼中只有无尽的温柔与歉疚。 凌言缓缓抬起染血的手,指尖轻轻触碰苏烬的脸颊,说出那句让后来的灭道仙君彻底疯了,也将他从地狱拉出的话。 “苏烬……”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风一吹就散,“求你……放过……你自己……” “是师父的错……”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寡恩负卿……” 来生,换我来护你……… “魂祭幽冥,黄泉路上……”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像是要抓住最后一丝温暖,“不悔……曾护你……剑底生……” 话音未落,他的手指忽然松开,无力地垂落。同时,一缕极淡的金光从他指尖溢出,倏地钻入苏烬的眉心。 那是他分裂出的另一半神魂,带着他所有的记忆与牵挂,此刻终于找到了归宿——它将融入苏烬的魂魄,在他意识深处,默默守护着那个还未被仇恨吞噬的少年。 第452章 逆命(四) 雪落昆仑,如碎玉倾盆,漫过断剑凝血,漫过傀儡僵躯,最后落在苏烬怀中那逐渐失温的身影上。 凌言阖目,唇边凝着一抹浅淡的释然,仿佛只是枕着风雪小憩,可那指尖的凉,已透骨穿肠。 苏烬立在风雪里,黑袍被罡风扯出裂帛声,却浑然不觉。 霍念与云风禾拄剑的手在颤,眼底的惊痛撞碎在漫天飞雪中,无人再语。 他忽然俯身,吻上那片苍白的唇。 冰的,僵的,是再不会偏过头的隐忍,再不会蹙起的眉峰。 往昔那些被嫌恶的、带着克制的躲闪,此刻竟成了奢望。一滴泪砸在凌言颊边,瞬即融成水痕,像谁在雪上划了道浅伤。 “师尊……”他喉间滚出碎音,如寒玉相磨,“你说要我放过自己……可你走了,世间哪还有我可去之处?” 黑气裹着两人掠向听雪崖,罡风割破他的袍角,妖血渗出来,在风雪里冻成暗红的冰晶。 他不敢低头,怕触到那越来越僵的躯体,怕最后一丝神智也随体温散去。 若雪阁的冰门被妖气撞得粉碎,玉屑纷飞中,他将凌言轻放在狐裘软榻上,动作柔得像捧着易碎的月。 “师尊,醒醒了……”他攥住那染血的指尖,声线被砂纸磨过,“差不多了,别睡了……” 榻上人影寂然,眉峰仍凝着生前的淡漠,唇瓣抿成一道冷寂的线,连睫毛都未曾颤一下。 苏烬将脸颊贴上那冰冷的手背,像迷途的幼兽蹭着最后一点余温,哭腔里裹着绝望:“阿言,看我一眼……哪怕只一眼……” “你若再不醒,”他忽然拔高声音,带着疯癫的狠,“我便杀了霍念——你最疼的弟子,你最在意的人!” 回应他的,只有阁外风雪的呼啸,如鬼魅低泣。 他猛地想起什么,指尖抖着凝出一缕妖力,那是他妖核最纯的暖,想焐热那具早已冷透的躯壳。 可妖力刚触凌言经脉,便被星罗笛残存的净力震碎,如扑火的蝶,转瞬成灰。 “不……”他眼中浮出恐惧,“怎么会……” 十二道锁魂阵,以心头血为引,他守在榻边月余,如无魂的躯壳。 桌上梅子酒尚余残香,温好的粥已凉透,那人却始终闭着眼,连呼吸的起伏都成了幻梦。 他忽然不敢碰了。怕这具躯体也像星罗笛,化作光点散了,连最后一点念想都留不住。 两年光阴,苏烬疯了。屠尽仙门时眼底的戾气,颠覆天地时胸中的狂躁,在凌言的冷寂面前,都成了可笑的尘埃。 镇墟门主殿的玉座空冷,阶下再无他想征服的世界,只有东麓死气沉沉的山,映着他空洞的眼。 “苏梓宸!我师父呢?!”霍念撞开殿门,怒火燃在泪里。 苏烬抬眼,眸中是两口枯井:“……师父?” “我问你师父在哪!” 他忽然低笑,笑声里裹着雪的凉:“在若雪阁……去看看吧,趁我……还没死。” 霍念这才见他唇角的血,周身灵力如风中残烛。“你……自毁经脉?” 他不答,扶着玉座起身,脚步虚浮如萍。 镇墟门山下,老槐树依旧。他靠在树身,怀里是柄锈剑,剑柄上歪扭的小字,被岁月磨得浅了,却磨不去少年时的痕。 一瓶梅子酒饮尽,酒液混着血,在黑袍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 五脏六腑都在痛,经脉寸断如裂帛,可都不及心口的空—— 那处像被生生剜去,任凭风雪往里灌。 远处传来霍念撕心裂肺的哭,他知道,锁魂阵破了。凌言的尸身,终究化作星光散了。 也好。 这样,便能安心去陪他了。 锈剑被抱得更紧,似抱着整个少年时的暖。 意识模糊间,又看见十三岁的暴雪,那道向他伸出的手,白皙修长,带着雪后初晴的暖意。 “以后你是我凌言的弟子。” “握剑要稳。” “苏烬,这招错了,再来……” “师尊……”他轻唤,唇边绽开一抹释然的笑,阖上了眼。 山风卷着他的发,露出眼角未干的泪。 锈剑在阳光下闪了闪微光,像在悼那个雪落无声的冬—— 那年他快冻僵在山门,有人向他伸出手,那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 如今光灭了,他自该随光而去。 雪还在下,漫过过往,漫过未来。空荡荡的若雪阁里,风呜咽着,像谁在低低地哭,哭那场错过的师徒缘,哭那段来不及说的意。 泪雨滂沱,早已模糊了眼前一切。 凌言望着梦中那具逐渐冰冷的躯壳,望着那场雪落无声的诀别,肝肠寸断如被万箭穿心。 原来……原来上一世竟是这般光景。 他与他,一个负着愧疚步步退让,一个困着绝望步步紧逼,爱意藏在唇齿间,藏在剑影里,藏在每一次欲言又止的沉默中。 直到身死魂灭,那声“我爱你”,终究成了跨不过奈何桥的遗恨。 他恨自己当年的淡漠疏离,恨那双眼从未真正看透少年眼底的偏执与依赖,更痛苏烬那句“世间哪还有我可去之处”——原来他早已是他的全世界。 神识在颤抖,如风中残烛。 他忽然想起这一世的苏烬。 那个立于玄门之巅的苏宗师,那个执剑时沉稳如山的镇墟门长老,那个褪去戾气、温润如玉的模样,原是他当年最期盼的光景。 可谁又知,这温润之下,压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七年的血与罪,都藏在十六岁的眉眼温顺里。他见霍念时,是否会想起那句“杀了霍念”的疯语? 他踏过昆仑墟时,是否会看见漫天风雪里自己冰冷的脸? 每见旧识,便是旧刃剜心,每对他展露笑颜,便是将过往的罪恶又深埋一寸。 凌言想起无数个朝夕,苏烬为他温酒研墨,为他挡下风霜,茶眸里盛着的,哪里是少年倾慕,分明是焚尽三界也烧不尽的痴念,是踏碎轮回也要护他周全的决绝。 那偶尔闪过的痛楚与愧疚,原是他藏不住的千疮百孔。 “苏烬……”凌言哽咽,“你该多痛啊……” 梦境如琉璃碎裂,光影纷飞间,神识被一股巨力撕扯着抽离。 凌言的意识在混沌中沉浮,耳畔似有风雪呼啸,又似有谁在低唤他的名字。 前尘雪覆昆仑骨,此世灯暖故人眸。 恨不相知未嫁时,偏逢再见已白头。 你携七世痴狂,藏进少年疏狂; 我负三生愧疚,等来迟暮春光。 星轨错,姻缘误,偏有痴魂不肯休。 跨得过阴阳路,渡得过奈何舟, 却怕这一世温柔,仍是镜花水月,握不住,带不走。 风卷残念,似有回应穿过时空—— 那是昆仑雪地里未说出口的“我爱你”,是若雪阁中泣血的“师尊”,是这一世茶眸里藏不住的“阿言”。 原来爱从不是单行道,是跨越生死、穿越轮回,也要向彼此奔赴的执念。 哪怕前尘是刀光剑影,此世是步步惊心,霜雪满身的人,终于等来了可以捧出真心的时刻,哪怕这份真心,带着焚尽一切的滚烫,和痛彻心扉的寒凉。 第453章 两世相融 承乾宫的烛火摇摇晃晃,将榻上人影映得忽明忽暗。 凌言缓缓睁开眼,凤眸里尚凝着未散的迷蒙,像是浸在水雾里的琉璃。 泪水却不待他回神,已如断线的珠,顺着苍白的颊滑落,砸在锦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身侧的苏烬亦从魂灵交融的震颤中睁眼,阴郁的眸子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水雾漫过眼底,将那点茶色晕成了模糊的琥珀。 他僵硬地转过头,喉结滚动了许久,才挤出破碎的音节:“阿言……我……” 语声哽在喉头,如被寒铁扼住。良久,他才艰难地续上,字字泣血:“是我负你……我都知道了……原来上一世……你……你也是……” 那“喜欢”二字太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我却……却做出那般多……伤你的事……” 话音未落,他已猛地倾身,一把将尚在失神的凌言拥入怀中。 那怀抱紧得像是要将两人揉碎了融在一起,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又藏着失而复得的惶恐。 “对不起……”他埋首在凌言颈窝,声音抖得不成调,“都是我的错……对不起,阿言……对不起……” 这三个字,迟了整整十年,穿过昆仑的雪,穿过若雪阁的风,终于在此刻抵达。 凌言的身子微微一僵,许久,才缓缓抬起手。指尖抖得厉害,像寒风中瑟缩的蝶翼,轻轻抚上苏烬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 那肌肤下的骨骼硌得他心头发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吻堵住了唇。 那吻是炽热的,滚烫的,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却又抖得厉害,像是在害怕触碰易碎的梦。 齿间尝到咸涩的泪,分不清是谁的。 良久苏烬才缓缓挪开,额头抵着他的,气息紊乱,茶眸里是焚尽一切的疯狂与恐惧:“你……还恨我吗?恨我杀了这个尘世的苏烬………” 凌言的泪又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他望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带着几分陌生的脸,声音抖得像风中残烛:“他和你……是一个人啊……” 苏烬浑身一震,像是被惊雷劈中。狂喜如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几乎要将他溺毙。 他不敢信,却又贪婪地抓住这丝微光。 踏足这尘世时,他心中只剩一个偏执的念:这个占据了他躯壳的“苏宗师”,凭什么能拥有凌言完整的爱? 凭什么能站在他身边,笑看风月?他是行尸走肉,是靠着凌羲献祭才勉强凝聚的魂,而那人却活得有血有肉,被他的光暖暖地照着。 妒忌与仇恨啃噬着他的心,他想杀了“他”,夺回属于自己的魂灵,夺回凌言。 只要这样,就能重新成为那个“活着”的苏烬,就能再站在他的光里。 哪怕换来的是凌言的恨,也好过隔着阴阳两界,看着别人拥有他的一切。 可此刻,凌言一句“是一个人”,便将他所有的挣扎、不甘、疯狂,都化作了绕指柔。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脸深深埋进凌言颈窝,滚烫的泪砸在他的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热。“阿言……”他哽咽着,像个终于找到归宿的孩子,“我的阿言……” 殿外的月光不知何时透了进来,穿过雕花的窗棂,落在交缠的身影上,带着几分清冷,却又裹着化不开的暖意。 两世的风雪,终在此刻停驻,只余下怀中的温度,和那句上一世迟到了太久的、藏在心底的“我爱你”,在寂静的承乾宫里,无声地漾开。 良久,凌言都没有再说话,只是眼角的泪还在无声滑落,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接一颗砸在锦被上,洇开点点深色的痕。 他仰起头,望着眼前高大的身影,眸光里翻涌着复杂的绪。 眼前的男人已是二十七岁的模样,褪去了少年时的滞涩,轮廓愈发深邃俊朗。 那张脸,与二十岁的苏烬一般无二,茶色的眸子,棱角分明的脸庞,可细看之下,又全然不同。 他的皮肤是近乎透明的苍白,眉骨间那道淡淡的疤痕,是岁月与杀伐刻下的印记。 眼底深处仍残留着未散的戾气,只是被一层极力压抑的温和覆着,像覆着薄冰的寒潭。唇角虽努力扬着笑意,却牵不起半分暖意,反倒衬得那抹弧度愈发苦涩。 这副躯壳,是另一世的苏烬。 而那个曾与他相守了多年的苏宗师,那个阳光温和、会为他温酒研墨的人,已随着魂魄被融合,化作了殿中消散的飞灰,散在刚才的光影里,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凌言的目光掠过身侧那片空荡荡的锦榻,此刻却只剩一缕若有似无的、属于那道温和魂魄的余温,转瞬便被殿中穿堂的风卷走,再无踪迹。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那是他实实在在拥有过的温情,是他以为可以安稳度过后半生的依靠,如今却以这样惨烈的方式,与那个带着血腥和阴郁的过往,彻底糅合在了一起。 苏烬见他望着空处出神,眸色愈发沉郁,鬓角的发丝垂落,沾了些微湿意。 他小心翼翼地抬手,想要为凌言拭去颊边的泪,指尖却在触到他皮肤的前一刻顿住,微微颤抖着,像是怕惊扰了易碎的梦。 “阿言……”他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还裹着未散的慌乱,“别哭了,你这样……我心里像被万千针锥扎着,慌得厉害。我……” 他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却发现所有语言在两世的伤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良久,凌言才缓缓收回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那双凤眸里蒙着一层水雾,看得不真切,却字字清晰地落在苏烬心上:“苏烬……别再杀人了。” 苏烬的指尖猛地一颤。 “别再听凌羲的话了,”凌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恳求,“不要重蹈覆辙,好吗?”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力气,才将那个名字说出口,“他就是柔卿……他一直都在利用你。” “他接近你,对你好,步步为营,不过是想将你铸成一把杀人的利刃。我不知道他究竟怀着怎样的野心,以至于这一世,他也未曾打算放过你。可……” 第454章 烈火与寒雪 可他终究和你是一个人啊……我怎么能看着你再错下去……这句话哽在喉间,凌言没能说出来。 “我不会了。”苏烬猛地将他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进骨血里,仿佛稍一松手,怀中的人便会像指间沙般流逝。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裹着压抑的哽咽,“我看到了,阿言,我都看到了。看到了上一世你的决绝,看到了这一世你的……” 他顿了顿,那个“爱”字重逾千斤,“我都知道了。是我不好,是我心志不坚,才会被奸人蒙蔽,犯下那般多伤天害理之事,更……更伤了你。” 他将脸埋在凌言的颈窝,滚烫的泪涌出,浸湿了凌言的衣襟。 “如今我已知晓所有真相,心中再无半分疑虑。我只想在你身边,好好陪着你,弥补过往所有的亏欠。” 他稍稍松开些,捧着凌言的脸,茶色的眸子里是化不开的深情与执着:“我带你去寻江不渡,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定要将他揪出来,为你解开诅咒。等你好了,我们……我们回镇墟门,回听雪崖,回若雪阁……去哪里都好,只要是和你在一起。” 凌言望着他眼中的恳切,望着他眉骨间那道因悔恨而微微抽搐的疤痕,望着他鬓角悄然染上的几缕与年龄不符的霜华,心口的疼痛与酸涩交织在一起,化作新的泪,滑落下来。 这一世与苏烬相伴的点滴,那些温酒的暖,研墨的静,月下的谈,都成了镜花水月,碎得彻底。 而眼前这个人,带着上一世的疯狂与偏执,带着上一世的杀戮与痛苦,却捧着一颗血淋淋的真心,站在他面前,说要弥补,说要相守。 爱恨嗔痴,两世纠缠,到头来,竟只剩下这满目疮痍的温柔。 霜华覆鬓角,泪痕渍锦袍。 两世痴缠意,一朝恨难消。 君可见,月照孤坟草? 君可知,心字已成灰? 爱如烈火焚身骨,痛似寒冰锁肺腑。 若有来生缘未尽,愿化青灯伴古佛。 悲伤是真的,爱意也是真的。恨他的残忍,怨他的偏执,却也心疼他的遭遇,眷恋他的深情。 苏烬似乎读懂了他眼底的复杂,不再多言,只是将他更紧地拥入怀中。 这一次,他的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仿佛怀中抱着的是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殿外的月光清冷,透过窗棂,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交缠的影子。 烛火摇曳,映着满室的寂静,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和心底那爱与痛,在无声地流淌。 过往种种,如刀刻斧凿,难以磨灭。未来之路,迷雾重重,不知归途。 但此刻,他们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与隔阂,将两世的魂魄紧紧依偎在一起,任悲伤与爱意交织,在这寂静的夜里,寻得片刻的安宁。 昆仑墟常年积雪不化,万仞雪峰如银笋刺天,琼楼玉宇嵌在冰崖间,半隐于翻涌的云雾里。 寒风吹过嶙峋的冰棱,卷起碎雪如流萤飞舞,崖壁上偶有几株苍劲的云松,枝桠挂满冰凇,在烈阳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往来弟子皆着月白劲装,外罩银狐裘,腰间悬着制式统一的长剑,步履轻捷如踏雪鸿爪,偶有低低的切磋声从演武场传来,混着冰棱坠落的脆响。 梧寒宫更是建在昆仑之巅,通体由千年寒玉砌成,殿顶覆着层厚厚的积雪,檐角悬着的铜铃被冻住了似的。 殿内暖意融融,地火煨着银丝炭,将寒玉烤得温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针香。 云风禾斜倚在铺着白虎裘的软椅上,玉骨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头,瞳孔里漾着漫不经心的笑。 他看着霍念在殿中来回踱步,那身玄色劲装被他攥得发皱,剑眉拧成个疙瘩,脸颊因气闷泛着红。 “我说霍念,”云风禾终于开口,声音清润如冰泉击石,“你从进门就叽叽喳喳,唾沫星子横飞,到底在说什么?” 霍念猛地顿住脚,扭头瞪他,眼里像燃着两簇小火苗:“云风禾,你是猪脑子吗?” 他指着殿门,胸口剧烈起伏,“我说凌霄阁就是血祭锁魂阵的幕后黑手!那凌华和凌羲都已经明目张胆地杀人了,他们把苏烬给杀了!我师尊也被他们掳走了!” “哦?苏烬死了?”云风禾挑眉,扇子“唰”地展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双笑意盈盈的桃花眼,“他身为宗师,这么不经打?” “你他妈当苏烬是神?”霍念气得额角青筋直跳,上前一步指着他鼻子,“凌霄阁的执法长老都什么修为你不知道?” “我要说的是,凌霄阁身为玄门神罚审判的独立门派,如今撕破脸皮,下一步只会更疯狂!我们现在连他们究竟想做什么都摸不清,我来找你,是让昆仑上下留点神!”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沉了几分:“现在就算说凌霄阁是幕后之人,各门各派那群老顽固也不会信。你看着吧,灵山大会选新盟主时,他们肯定有新动作。” 云风禾缓缓收了扇,支着下巴打量他,粉色瞳孔里的笑意浓了几分:“哦?原来你是担心我,特意跑这一趟知会?” “滚!”霍念抬脚就想踹过去,又生生忍住,狠狠瞪他,“我担心你?我恨不得一剑劈了你!你什么眼神?” “不担心我,”云风禾慢悠悠地起身,身形颀长如玉树,银色长发随动作滑落肩头,“派个弟子来传句话便是,何必亲自跑一趟昆仑?这山路可不近。” “呵,你还真是自恋。” 霍念别过脸,声音闷闷的,“若不是我爹怕我去黎安找离洄时,忍不住和凌霄阁的人动手,非要把我塞到你这鸟地方……我才懒得来!” “啧啧,还是这么辣。”云风禾上前一步,故意凑得极近,温热的气息拂过霍念耳畔,“一点就炸。” “你他妈才辣!”霍念猛地后退半步,脸颊红得快要滴血,握剑的手紧了紧,“你个死变态,什么时候改的喜好?啊?我告诉你,本公子不喜欢男人,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云风禾看着他炸毛的模样,低低地笑起来,眸子里盛着细碎的光,像揉进了昆仑的落雪:“哦?我喜欢谁,何时轮到霍小公子置喙了?” 他抬手,指尖几乎要触到霍念发红的耳尖,“何况……” 第455章 羞赧 话音顿住,他忽然倾身,在霍念惊怒的目光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我喜欢的是谁,你当真不知?” 霍念浑身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愣在原地。 “你……”霍念猛地后退半步,后腰撞到冰冷的玉柱,他踉跄了一下,抬手就去握腰间的剑柄,指节因用力泛白,“你喜欢谁关我屁事!” 云风禾却不急不躁,慢悠悠地晃着玉骨扇,一步一步跟上前,瞳孔里漾着狡黠的光。 他抬手抚了抚额前垂落的银发,指尖擦过嵌珠抹额的边缘,声音轻得像昆仑的流雪:“怎么不关你的事呢?” 他停在霍念面前,两人距离不过咫尺,云风禾微微俯身,刻意压低了声线:“霍念,咱们自小就相识啊。算起来,从七岁那年在灵山初见,你抢了我刚摘的野果,还咬了我手背一口,到如今……也有十三年了。” “你……你别过来!”霍念被他眼底的认真搅得心慌,握剑的手更紧了,“你个娘们唧唧的风流货!少跟我提旧事!” “我如何风流了?”云风禾故作委屈地挑眉,扇子轻点自己的胸口,“那些女修哭着喊着要送我香囊,堵在昆仑山门三天三夜,我赶都赶不走,我能有什么办法?”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霍念紧绷的侧脸,带着促狭的笑,“倒是你……每次见面都莫名火气这般大,嗯?就这么见不得我?” “我就是看你不顺眼,怎么?”霍念梗着脖子瞪他,耳根却悄悄爬上一层红,像被雪映红的梅,“看你这副妖里妖气的样子就烦!” 云风禾低笑出声,抬手用玉骨扇的扇尖轻轻戳了戳霍念的剑鞘:“看我不顺眼,却能记住十三年前我被你咬的疤?” 他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扫过霍念的下颌,“方才在殿外,我听见你跟弟子吩咐,让他们多备些驱寒的药材,说是我前几日处理雪妖时受了寒……霍念,你这口是心非的样子,倒比昆仑山的雪还软。” “你胡说八道什么!”霍念猛地拔剑,寒光闪过,剑尖离云风禾的咽喉不过寸许,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都红了,“我杀了你这个变态!” 云风禾却纹丝不动,反而微微偏头,用脸颊蹭了蹭冰凉的剑刃,瞳孔里映着霍念恼怒的脸,声音带着蛊惑的哑:“杀了我,谁陪你去救你师尊?谁帮你盯着凌霄阁的动向?” 剑刃划破他颈侧的肌肤,渗出血珠,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霍念的手猛地一颤,竟有些握不住剑。 “你有病啊!”他怒吼着收剑,却因用力过猛,剑鞘撞在玉柱上,发出沉闷的响,“我……我没有断袖之癖!” “哦?”云风禾抬手拭去颈间的血,笑得愈发暧昧,“那可巧了,我有。” 他向前一步,将霍念困在玉柱与自己之间,抬手按住霍念抵在柱上的手腕,掌心温热,“而且我这癖好,偏巧就落在你身上了。” 霍念的脸“腾”地红透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绯色。 他想挣开,却被云风禾握得更紧,那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偏生指尖又是温的,烫得他皮肤发麻。 “你放开我!”霍念又气又急,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云风禾,你再这样,我真不客气了!” “好啊。”云风禾低头,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额头,“我倒要看看,霍小公子打算如何对我不客气?” 霍念被他那句“偏巧就落在你身上”堵得气血翻涌,理智像被烧断的引线,“噌”地一下就炸了。 他猛地抬膝,朝着云风禾小腹顶去,动作又快又狠,带着少年人不管不顾的戾气。 “滚开!” 云风禾早有防备,腰身一拧,像风中柳叶般轻巧避开,同时伸手,指尖擦过霍念绷紧的腰侧。“脾气这么大,小心伤着自己。” 霍念被他这轻佻的触碰激得更怒,拳头攥得死紧,劈面就朝云风禾脸上挥去。 他自幼练的就是刚猛路数,拳风裹挟着寒气,带着要把眼前这张嬉皮笑脸砸开花的狠劲。 可云风禾的身法却像昆仑的流雾,看似散漫,实则变幻莫测。 霍念的拳头擦着他鼻尖掠过,带起的劲风掀动了他银白的发丝,他却偏头轻笑,瞳孔里漾着促狭的光:“这拳头,倒是比嘴上功夫软些。” “找死!”霍念怒吼着变拳为掌,掌风扫向旁边的案几,想借着反作用力逼退云风禾。 云风禾竟不躲不闪,反而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往自己怀里一带。 霍念重心不稳,踉跄着撞进云风禾怀里,鼻尖正磕在他锁骨上,撞得发酸。 鼻间涌入一股清冽的冷香,混着淡淡的雪松香,烫得他猛地抬头,正好撞进那双含笑的桃花眼。 “放开!”他挣扎着要退,却被云风禾圈住腰,那手臂像铁箍似的,勒得他动弹不得。 霍念又急又窘,余光瞥见案上的青瓷茶杯,想也没想就抄起来,朝着云风禾面门掷去。 云风禾头也没偏,反手就稳稳接住,指尖捏着杯沿转了两圈,笑得愈发玩味:“怎么?恼羞成怒想砸我?可惜准头差了点。” “我砸死你!”霍念彻底没了章法,看见什么扔什么。 案上的砚台、镇纸、甚至刚沏好的茶壶,一股脑全朝云风禾泼过去。 墨汁溅了云风禾一身,茶水打湿了他的银发,可他就是不躲,反而借着躲闪的动作,把霍念逼得步步后退,直到后背再次抵住冰冷的玉柱。 霍念眼角余光瞥见榻上叠着的锦被,猛地抽过来就往云风禾头上罩。 云风禾伸手一捞,竟将那床绣着冰莲纹样的锦被拢在怀里,顺势往前一送,霍念整个人都撞进了柔软的被子里,被云风禾圈着。 “霍小公子这是……想与我同榻共眠?”云风禾低头,温热的气息透过锦被传过来,带着笑意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滚!”霍念在被子里挣得像条离水的鱼,手脚并用,却怎么也挣不开。 殿外的动静早就惊动了守在梧寒宫外的昆仑弟子,一群人扒着门框窗棂,探头探脑地往里瞧,脸上满是惊奇。 “哎,少主怎么跟镇虚门的少主打起来了?”一个小弟子捅了捅旁边的师兄,声音压得极低。 被问的弟子眯着眼看了半天,摸着下巴咂咂嘴:“你瞧着这像打架?” “不像吗?霍少主脸都红透了,扔东西那狠劲……” “笨死了。”另一个年长些的弟子敲了敲他的脑袋,“你见过谁家打架,被打的那个还笑成那样?少主那眼神,啧啧,分明是调情呢。” “啊?调情?”小弟子瞪圆了眼,“可霍少主看着快气哭了……” “少年人嘛,面皮薄。”年长弟子耸耸肩,“不过照这么闹下去,他俩不会把梧寒宫给拆了吧?这寒玉地砖可是师尊当年费劲找来的……” 第456章 初吻没了 正说着,殿内“哐当”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掀翻。 紧接着传来霍念气急败坏的怒吼:“云风禾我操你大爷!” 然后是云风禾低低的笑声,混着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霍小公子还是学点文雅些的词,这般粗鲁,哪家姑娘敢要?” “谁要姑娘!我……”霍念的话猛地噎住,想来是被云风禾堵住了嘴。 殿外的弟子们面面相觑,随即纷纷露出了然的神色,悄悄往后退了退,免得被里面那位少主发现他们窥破了心思,徒增麻烦。 霍念又挥了几拳,踢翻了最后一张矮凳,终于脱力般靠在玉柱上喘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泛红的脸颊上,胸口剧烈起伏,像头刚跑完千里的小兽,眼底还燃着未熄的怒焰,却没了再动手的力气。 云风禾整理着被扯皱的衣襟,银白的发丝有些凌乱,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添了几分慵懒。 他看着霍念这副模样,低笑出声:“砸够了么?”指尖拂过被扫落在地的玉簪,“天都黑透了,昆仑的夜寒得刺骨,你还当真是年轻气盛,活力这般旺盛?” 他缓步走过去,蹲在霍念面前,视线与他平齐:“饿不饿?” “饿你大爷!”霍念梗着脖子啐了一口,嗓音因嘶吼有些沙哑,“气都气饱了,哪还有胃口!” 云风禾也不恼,直起身扬声道:“来人,上些酒菜。” 殿外守着的弟子早听了半天动静,闻言忙应了声“是”,不多时便端着食盒进来。 刚推门,就被殿内景象惊得脚步一顿—— 案几翻倒在地,砚台碎成两半,墨汁泼了满地,连挂在墙上的寒玉剑都被震落在地,剑穗缠在倾倒的香炉上,香灰撒了一片,活像刚被山匪洗劫过。 那弟子眼观鼻鼻观心,快步将食盒放在仅存的一张完好的长案上,摆上两副碗筷,又端出几碟精致的小菜、一壶温热的梨花酒,低声道:“少主,酒菜备好了。” 说完不等云风禾吩咐,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关门时还不小心带倒了门边的铜炉,“哐当”一声,吓得他头也不回地跑了。 霍念瞥了眼桌上的菜,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 他耳根一热,别过脸去,假装没听见。 云风禾倒了杯酒递过去,眼底带着笑意:“尝尝?昆仑的梨花酒,比镇虚门的梅子酒烈些,却暖身子。” 霍念本想推开,指尖触到温热的酒杯,又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入喉,带着淡淡的梨香,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些许寒意,也压下了几分燥火。 两人沉默地吃了几口菜,一壶酒很快见了底。云风禾扬声喊:“再拿壶酒来。” 霍念正端着酒杯,想再倒一杯,闻言手一顿。云风禾忽然凑近,抬手抽出袖中手帕,轻轻擦过他的脸颊。 霍念一僵,才觉出脸上有些痒,原是方才打翻香炉时溅上的香灰。 “你干什么!”他想躲,却被云风禾按住后颈,那力道不重,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手帕细软,擦过皮肤时带着微凉的触感,竟让他莫名静了一瞬。 “沾了灰,脏得很。”云风禾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酒气的温热,“霍小公子这般俊朗,脏了脸可怎么好?” 话音刚落,殿门被再次推开,方才那弟子端着新酒进来。 他低着头往里走,刚抬眼,就撞见云风禾正俯身给霍念擦脸,两人距离极近,云风禾的银发垂落,扫过霍念泛红的耳廓,那画面…… 说是调笑,倒不如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 霍念本就被云风禾的动作闹得心慌,猛地看见有人进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手一抖,空酒杯“当啷”掉在地上。 他惊怒着往后仰,想躲开这尴尬的场面,却忘了自己本就靠在玉柱边,身子一歪,竟直直朝后倒去。 “小心!”云风禾眼疾手快,伸手去拉他。 霍念慌乱中抓住云风禾的衣袖,力道太大,反倒带着云风禾一起往前扑。 两人重重摔在地上,霍念的后背磕在冰凉的地砖上,疼得他“嘶”了一声,还没来得及骂出声,唇上忽然撞上一片温热柔软。 时间仿佛静止了。 霍念瞪圆了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云风禾的脸——瞳孔里映着他的惊惶,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带着淡淡的酒香。 唇上的触感清晰得可怕,软的,热的,像沾了蜜的烙铁,烫得他浑身血液都往头顶冲。 “啊——!”霍念猛地推开云风禾,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我草!老子的初吻!” 云风禾被他推得坐倒在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唇,指尖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眼底先是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漾开浓浓的笑意。 而端着酒壶的弟子,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手里的酒壶晃了晃,差点脱手摔了。 刚那一幕……他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少主和镇虚门的少主打着打着,怎么就吻上了?这要是传出去,昆仑墟的天怕是要变了…… 他默默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个球,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不,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先退出去? 霍念捂着嘴,指尖都在发抖,眼神像是要吃人。 他退到墙角,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子,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你…你他妈……”他气得话都说不连贯,指着云风禾的手直打颤,“老子第一次被人亲……竟然是个男人!我靠!云风禾你是不是疯了!” 云风禾从地上坐起来,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银白的发丝垂在眼前,遮住了眼底的笑意,只露出嘴角那抹挥之不去的弧度。 他抬眼看向霍念,声音里带着点微哑,反倒添了几分惑人的意味:“男人怎么了?霍小公子这初吻,给我,委屈你了?” “委屈?我简直要气死了!”霍念吼得嗓子都劈了,“我是直的!直的!你懂不懂!被你这么一搞……” 他越说越乱,脑子里像塞了团乱麻,又羞又怒,眼眶都红了,“我杀了你这个变态!” 他说着就要扑上去,却被云风禾眼神定住。 云风禾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缓步朝他走过去,瞳孔在烛火下亮得惊人:“杀了我?那谁记得你的初吻?” “谁要记得!”霍念怒吼,却没再往前冲,只是死死瞪着他,像是要用眼神在他身上戳出几个洞。 第457章 留宿 旁边的弟子早就吓得魂飞魄散,端着酒壶的手抖得像筛糠,酒液都晃出来了些,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缩在门边,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缝里,心里把“非礼勿视”默念了八百遍,可耳朵却忍不住往那边凑—— 少主这是来真的?镇虚门少主这反应,看着也不像完全厌恶啊…… 云风禾像是才想起还有个外人,瞥了眼那弟子,淡淡道:“把酒放下,出去。” “是!是!”弟子如蒙大赦,慌忙把酒壶往桌上一放,转身就想跑,结果脚腕绊到门槛,“咚”地摔了个结结实实。 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推开门,“砰”地一声关上,跑出去老远还能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跳跃的噼啪声,还有霍念粗重的呼吸。 云风禾走到霍念面前,见他还是捂着嘴,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多了点不易察觉的认真:“不闹你了。” 霍念猛地抬头,眼里满是警惕:“你还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云风禾抬手,像是想碰他,又顿在半空,最终只是收回手,“地上凉,过来坐。” “谁要跟你坐一起!”霍念别过脸,却忍不住偷偷用余光瞥他。 云风禾的唇色似乎比平时深了点,想起方才那触感,他的脸“腾”地又红了,忙用力闭了闭眼,在心里把云风禾骂了一百遍。 云风禾也不逼他,转身走到长案边,给自己倒了杯酒—— 酒液清冽,映着烛火泛着琥珀色。他仰头饮尽,喉结滚动,动作利落又好看。 “方才那下,”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霍念耳朵里,“也是我的第一次。” 霍念猛地转头看他,眼里满是不信:“你少骗我!你这种风流成性的……” “风流是他们说的,我认不认,他们说了不算。”云风禾打断他,放下酒杯,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点自嘲,又有点认真,“十三年了,霍念,我要是真风流,还能在这跟你闹。” 霍念被他看得心慌,指尖都在发烫。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却发现脑子里空空的,只剩下那句“也是我的第一次”在嗡嗡作响。 霍念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粗声粗气地开口:“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云风禾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沿,勾唇浅笑,桃花眼弯成好看的弧度:“看你脸红的样子,像极了那年你偷喝了我酿的果酒,醉得抱着树桩喊娘。” “你闭嘴!”霍念脸更红了,又羞又气,“谁喊娘了!那是……那是被虫子咬了!” “哦?是吗?”云风禾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晃着酒杯,“不说这个。方才我说的,你倒听听——他们说我风流,你又怎知不是那些女修求而不得,故意编出来的?” 他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自夸:“没办法,谁让我长得好看呢?每次下山办事,总有一群人围过来送香囊递帕子,推都推不开,我也很烦闷啊。” 霍念嗤笑一声:“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可不是贴金。”云风禾放下酒杯,往前倾了倾身,“谎言听多了,假的也成真的。就像山下那些人说你,镇虚门少主骄纵得很,见谁都鼻孔看人,半点情面不讲。”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尾音:“不过说起来,这点倒确实没错……” “你放屁!”霍念猛地从墙角弹起来,“我什么时候鼻孔看人了?上次青岚谷的长老来拜访,我还亲自给倒了茶!还有上个月……” 他掰着手指头数自己的“善举”,越说越急,额角的青筋都跳起来了,浑然没察觉自己这副急着辩解的样子,在云风禾眼里有多鲜活。 云风禾看着他,连带着声音都软了几分:“哦?那是我记错了?” “本来就是你记错了!”霍念梗着脖子,脸颊还泛着未褪的红,“我那是……那是性子直,不喜欢弯弯绕绕,跟骄纵两码事!” “嗯,性子直。”云风禾应得干脆,“直得像你手里的剑,心里想什么,全写在脸上。” 他抬眼,目光落在霍念还微微泛红的眼角,声音低了些:“比如方才,明明慌得手抖,偏要装作恼羞成怒;明明担心我受寒,偏要说看我不顺眼;明明……” “明明什么明明!”霍念被他说得心头一跳,慌忙打断,转身就想往门外走,“我懒得跟你废话!” 刚走两步,手腕就被云风禾攥住了。他的掌心温热,带着酒后的微烫,攥得不算紧,却让霍念迈不开步子。 “去哪?”云风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挽留,“外面雪大,你又没带披风。” 霍念挣了挣,没挣开,气呼呼地回头:“不用你管!冻死也是我自己的事!” 云风禾却忽然松手了。 霍念一愣,没防备,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回头瞪他,却见云风禾转身走到榻边,拿起搭在上面的玄色披风,扔了过来:“披上。” 披风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是云风禾常用的那件。 霍念下意识接住,指尖触到柔软的绒毛,心里莫名一堵,像是被什么东西硌着了。 他捏着披风,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耳根又悄悄红了。 霍念正攥着披风僵在原地,冷不防转身要走,肩膀却结结实实撞上一个坚实的胸膛。 他“哎哟”一声退了半步,抬头看清来人,慌忙敛了神色,规规矩矩拱手行礼:“见过伯父!” 来者正是梧寒宫宫主云仓,一身玄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眉眼间与云风禾有七分相似,只是更添了几分岁月沉淀的威严。 他手里还捏着个暖炉,显然是刚从外面进来,肩头落着层薄雪,进门时带起一阵寒气。 云仓的目光先扫过霍念,又落向殿内,眉头微挑,看向慢悠悠站在一旁的云风禾,语气带着点无奈的沉:“你们两个臭小子,这是要把梧寒宫的屋顶掀了?” 霍念脸一红,忙低下头:“伯父,是我……” “爹,不关他的事。”云风禾上前一步,替他截了话头,语气随意得很,“我逗他玩呢。” 云仓斜睨他一眼,没戳破,转而对霍念道:“外面雪下大了,鹅毛似的,山路不好走。今晚就住这儿,回头我让人给你爹捎个信,让他别惦记。” 他顿了顿,视线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最后落在云风禾身上,“风禾,一会带阿念直接去你院子住。少喝点酒,仔细明天头疼。” “啊?”霍念猛地抬头,眼睛都瞪圆了,“伯父,不用!我自己住就行,随便找间客房……” 第458章 温泉(一) “客房都在后院,雪深路滑的,折腾什么。”云仓摆摆手,目光在霍念手里攥着的玄色披风上停了瞬,“怎么?方才打架还打急了,连住一起都不乐意?” 他走上前,拍了拍霍念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多大点事。真有气没处撒,明天天亮了,你们俩去后山打。那儿石头多,不怕砸,随便你们折腾到天黑。但今晚,给我消停些,好好休息。” 霍念被说得哑口无言,脸颊红得快要滴血。 他偷偷瞥了眼云风禾,那人正垂着眸,银白的发丝遮住眉眼,看不清神色,可霍念总觉得他在偷笑。 “听见了?”云仓又问了句。 “……听见了,伯父。”霍念咬着牙应了。 云仓这才满意,又嘱咐了云风禾两句“照顾好阿念”,转身往外走,临出门时还回头看了眼满地狼藉,啧了声:“明儿让弟子来收拾,你们俩别添乱了。” 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声。 霍念手里的披风像是突然烫起来,他猛地想往旁边扔,却被云风禾眼疾手快地接住。 “扔了可惜。”云风禾抖了抖披风上的褶皱,笑意漫进眼底,“我爹都发话了,霍小公子,看来今晚得委屈你,跟我挤挤了。” “谁要跟你挤!”转身就想去找云仓理论,“我去找伯父说……” “晚了。”云风禾伸手拦住他,“我爹说一不二,你现在去,只会被他念叨‘越大越别扭’。”他扬了扬下巴,示意门外,“走了,去我院子。” 霍念站在原地,看着云风禾转身往外走的背影,银白的发丝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嘴里还嘟囔着:“住就住,你别耍花样!” 云风禾的笑声从前面传来,混着风雪声,轻得像羽毛:“好,不耍花样。” 只是那语气里的笑意,怎么听都带着点不怀好意。 霍念磨了磨牙,心里把云风禾和他那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爹,一起骂了三遍。 云风禾的院子青瓦覆顶,雕梁画栋,檐角挂着的铜铃被风雪吹得轻响,衬得整个院落静雅又气派。 绕过影壁,可见一方暖阁嵌在雪中,窗棂上糊着极薄的云母纸,里面透出暖黄的光,连带着周遭的积雪都似染了层暖意。 门口立着两个穿青衫的侍女,见云风禾回来,忙垂首行礼:“少主。” 云风禾推门时带起一阵风,将檐下的雪沫子卷了些进来。 他侧身让霍念进来,对侍女吩咐道:“去备些精致点心,再切两碟新鲜水果送来,送到里间暖阁。” “是。”侍女应声退下。 霍念站在门内,正打量着满室的陈设——墙上挂着幅水墨寒松图,案上摆着个霁蓝釉的笔洗,连脚下踩的地毯都厚得能陷进半只脚,处处透着说不出的讲究。 他正瞧着,就听云风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要沐浴吗?” “啊?”霍念猛地回头,“沐、沐浴?你有病啊!” 云风禾被他这反应逗笑,指尖点了点他的衣襟:“你想什么呢?方才在殿里滚了半圈,身上沾了香灰,袖子上还有墨渍,不脏吗?” 霍念这才低头看自己,果然见衣襟上沾了些灰黑的印子,袖口更是蹭了片墨,看着确实狼狈。梗着脖子道:“不用你管,我找块帕子擦擦就行。” “墨渍干了可擦不掉。”云风禾转身往内室走,声音漫不经心地飘过来,“后院有温泉,水温正好,洗着舒服。” 他说着从衣柜里翻出两套衣服,都是素净的月白锦缎,料子看着就柔软,“还有你这衣服,换下来让人拿去洗了,总不能穿着脏衣服睡觉。” 霍念瞅着那两套一模一样的衣服,心里更别扭了:“谁要穿你的衣服?我……我自己带了换洗的!”其实他根本没带,来时只想着速去速回,哪料到会被留下来住。 云风禾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扬了扬手里的衣服,挑眉道:“哦?那你的换洗衣物在哪?我让侍女去取?” 霍念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偏又嘴硬:“我……我才不要去什么温泉!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和我一起洗澡还能吃了你不成?”云风禾迈开长腿走过来,不由分说把一套衣服塞进他怀里,布料温热,带着淡淡的香气,“走吧,再磨蹭就到亥时末了,明早别起不来被我爹念叨。” 他说着就去拉霍念的手腕,指尖刚触到那片温热的皮肤,霍念就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哎,你别拽我!我自己会走!” 云风禾也不勉强,松了手,转身往外走,步子迈得轻快。 霍念攥着怀里的月白衣服,站在原地瞪了他背影半晌,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嘴里嘟囔着:“洗就洗,你可别乱看!” “放心,”云风禾的声音带着笑意传回来,“我对你这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身子,没什么兴趣。” “你才豆芽菜!你全家都豆芽菜!”霍念气呼呼地追上去,脚下的地毯愣是被他踩出了几分气势汹汹的味道。 后院的温泉冒着热气,氤氲的白雾裹着松木的清香,在雪夜里晕开一片朦胧。 霍念看着那汪泛着暖意的泉池,脸颊又悄悄红了——他倒是听说过梧寒宫后院有温泉,却还是头一次来。 云风禾已经开始解外袍,玄色的锦袍滑落肩头,露出线条流畅的脊背。霍念慌忙别过脸,耳根烫得能煎鸡蛋,嘴里胡乱喊着:“你、你转过身去!” 云风禾低笑一声,听话地转了身,声音里满是揶揄:“再捂着脸,水都要凉了。” 霍念咬了咬牙,闭着眼飞快地脱了衣物,噌地跳进了温泉。温热的泉水漫过腰际,驱散了一身寒气,连带着心里那点别扭都淡了些。 他偷偷睁开眼,见云风禾正背对着他,银白的发丝沾了水汽,贴在颈后,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温顺。 “水温还行?”云风禾忽然开口。 “……嗯。”霍念含糊地应了声,赶紧移开视线,假装研究池边的假山。 温泉里的水汽越来越浓,像一层半透明的纱,把池边的雪色都晕染得模糊了。 霍念缩在假山后,水里的热气烘得他脸颊发烫,偏还要梗着脖子装镇定,目光死死盯着池底的鹅卵石,仿佛那石头上能开出花来。 第459章 温泉(二) “你躲那里做什么?”云风禾的声音穿过水汽飘过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给你。” 霍念没回头,瓮声瓮气地问:“什么?” “难不成要我送过去?” 霍念这才不情不愿地转了身,肩膀还绷得紧紧的,云风禾手里拿着块莹白的皂角,旁边还放着个小巧的熏香球,球里透出淡淡的冷梅香,混着温泉的暖意,倒不难闻。 “你要就这么泡着?”云风禾扬了扬手里的皂角,眉梢挑着,“这身上的墨渍香灰,泡一夜怕是都掉不了。” 霍念瞪他一眼,手往身后藏了藏:“要你管?我自己会洗。” “哦?”云风禾往前挪了挪,温热的泉水随着他的动作晃出细碎的涟漪,“需不需要搓背?我手艺还行,保证给你搓得干干净净。” “搓什么搓!我不用!你就在那泡着你的得了,哪来那么多废话!” 云风禾低笑出声,视线落在霍念身上,慢悠悠道:“我这不是怕你洗不干净,明儿穿新衣还带着墨点子,被我爹看见又要念叨你邋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霍念露在水面的胳膊,那里肌肉线条紧实,是常年练剑磨出来的结实,“想不到你这身子骨还蛮结实的。” 霍念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嘴上却不饶人:“那是自然,我镇虚门的外功心法,可不是摆设。” 说着还故意瞥了眼云风禾,见他肩背线条流畅,肤色是冷白的,浸在水里更显清瘦,忍不住嗤了声,“谁像你,看着没二两肉,娘们唧唧的。” 话音刚落,云风禾忽然转了身。 他动作不急不缓,银白的发丝随着转身的动作滑到胸前,沾了水汽的发丝更显柔亮。 背后的线条其实并不单薄,肩胛骨的弧度利落,往下是窄瘦却有力的腰,肌理藏在薄汗与水汽里,带着种克制的力量感。 “娘们唧唧?”云风禾侧过头看他,嘴角勾着笑,眼神里却带了点促狭,“你要不要过来摸摸,看我有没有二两肉?” “你、你无耻!”霍念被他这直白的话噎得差点呛水,慌忙别过脸。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心里暗骂,这狗东西,还当真……比自己看着还匀称些。 云风禾见他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也不再逗他,把皂角和熏香球往旁边的石台上一放:“东西在这,洗不洗随你。” 他重新靠回池壁,闭上眼,长睫上沾着水汽,倒真像要安安静静泡澡的样子,“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半夜痒得睡不着,可别赖我没提醒你。” 霍念偷偷瞥他一眼,见他确实没再看过来,这才松了口气。 他磨磨蹭蹭挪到石台边,抓起那块皂角——触手温润,还带着点淡淡的药香。 往身上擦时,泡沫细腻地漫开来,混着冷梅香,他一边搓着身上的墨渍,一边忍不住又瞥了眼云风禾,见他还闭着眼,侧脸在水汽里朦朦胧胧的,竟没了平时那股子戏谑劲儿,看着……还挺顺眼?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霍念自己掐灭了。 他用力搓了把脸,暗骂自己没出息——跟这风流坯子待久了,居然会觉得他顺眼?定是被水汽熏昏了头! “磨磨蹭蹭的,洗个澡比姑娘家还慢。”云风禾忽然睁开眼,正好撞上他的目光,笑得不怀好意,“偷看我?是不是觉得我比你想象中好看?” “谁、谁偷看你了!”霍念慌忙转回头,手忙脚乱地往身上泼水,“我看池子里的鱼呢!” 池子里哪有鱼? 霍念这话刚出口就后悔了,手忙脚乱往身上泼着水,想赶紧把泡沫冲干净,好逃离这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地方。 脚下的池底铺着圆润的鹅卵石,被泉水泡得滑腻,他退得急了,脚踝猛地一崴,身子顿时失去平衡,“哎哟”一声往前扑去。 预想中的呛水没等来,腰上却忽然多了一只手。 那只手微凉,指尖带着水汽的湿意,却异常有力,稳稳托住了他下坠的身子。 霍念惊魂未定地抬头,鼻尖几乎要撞上云风禾的肩窝,温热的呼吸混着冷梅香扑在脸上,烫得他心尖猛地一跳。 方才在殿里打架时,两人都裹着厚厚的锦袍,推搡拉扯间只觉对方力气不小,哪有此刻这般真切—— 肌肤相触的地方一片温热,云风禾手臂的肌肉线条在水汽里若隐若现,不似他想的那般单薄,反倒带着种紧实的弹性。 霍念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烟花炸开,浑身的血液都往脸上涌。 “小心些。”云风禾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指尖似乎微微颤了一下。 霍念慌忙想挣开,眼角余光却瞥见云风禾的脸。 水汽朦胧了他的轮廓,银白的发丝贴在颊边,平日里总是带笑的桃花眼此刻半垂着,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水珠,而最让霍念心头一震的,是他的脸颊—— 那原本是冷调的白皙,此刻竟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尖,像是上好的玉瓷染上了胭脂,在朦胧水雾里格外显眼。 他的肤色本就异于常人的白,这点红便显得格外真切,连带着眼神都染上了几分慌乱,全然没了方才逗弄人的从容。 “你……”霍念的声音都在发颤,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往后缩,腰上的手顺势松开,他踉跄着退开两步,水花溅得满身都是,“我、我洗好了!你、你慢慢泡!” 他语无伦次地说完,根本不敢再看云风禾一眼,手忙脚乱地爬上岸,抓起石台上的月白锦袍胡乱往身上裹。 锦袍的料子柔软,却被他抖得簌簌作响,系带缠成了一团也顾不上解,光着脚就往暖阁的方向跑,踩在积雪上留下一串慌乱的脚印。 云风禾站在泉池里,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那月白的袍子在雪地里像一只慌不择路的鸟儿。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指尖的温度似乎还残留着方才触到霍念腰侧肌肤的暖意,那点烫意顺着指尖一路烧到心里,连带着呼吸都乱了半拍。 方才扶住他的那一刻,霍念温热的肌肤贴着他的手臂,少年人独有的、带着点青涩的热度,像星火落在枯草上,瞬间燎原。 他原是想笑话他毛躁,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那句沙哑的“小心些”。 直到霍念的背影消失在暖阁门后,云风禾才低低地笑了一声,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汽,指尖蹭过依旧发烫的耳尖。 他望着暖阁的方向,唇角勾着抹无奈又纵容的笑意,眼底的红意尚未褪去,混着池面的白雾,竟比檐角的月色还要温柔几分。 这小没良心的,跑这么快,倒像是身后有狼追似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停在半空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点温热的触感,轻得像羽毛,却又重得让人心头发颤。 第460章 逗猫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云母纸外的风雪声被隔得很远,只余下炭块偶尔爆出的轻响。 霍念背对着门口,站在窗边,指尖在腰侧胡乱扯着—— 那月白锦袍的系带不知怎么缠成了死结,他越急越解不开,额角都沁出了薄汗,袍子被扯得歪歪扭扭,半边肩膀都露在外面,透着刚从温泉里出来的粉。 “咔嗒”一声,门被推开,带进些微冷意。 霍念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云风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懒懒散散的笑意:“你再拽,可就……光身子了。” “你闭嘴!”霍念猛地回头,手忙脚乱想把袍子拉好,偏那死结像是成心跟他作对,扯一下紧一分,“你这破衣服真麻烦!带子长得能绕树三圈,谁设计的?” 云风禾刚擦干了头发,银白的发丝松松垂在肩后,身上也换了件锦袍,只是没系外带,领口敞着,露出精致的锁骨。 他倚在门框上,看着霍念跟根带子较劲,眼底的笑意漫得满溢:“这是梧寒宫的常服,系带长是为了防风雪,也就你这种毛躁性子能把它缠成这样。” “要你管!”霍念梗着脖子,指尖都快戳到那死结上了,“我自己能解开……”话没说完,指尖一滑,差点把袍子拽开更大的缝,吓得他赶紧按住衣襟。 云风禾笑着摇了摇头,迈步走过来。 他步子轻,带着水汽的冷梅香一点点漫过来,停在霍念身后时,霍念甚至能感觉到他微凉的呼吸扫过颈后。 “别动。”云风禾的声音放低了些。 霍念下意识想躲,却被云风禾按住了肩膀。那只手刚从温泉里出来,指尖还带着点湿意,力道不重,却让他没法动弹。 他僵着身子,听着身后布料摩擦的轻响,还有云风禾低低的呼吸声,心像被揣了只兔子,怦怦乱跳,连耳根都烫得发麻。 云风禾没费多少力气就找到了死结的症结,两根带子在他指间轻轻一绕,再一扯,那顽固的结就松了。 他没立刻松手,指尖顺着系带往下滑了寸许,带着点微凉的触感,擦过霍念温热的腰侧。 霍念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往前窜了半步,差点撞到窗棂上。 “你、你干什么!”他转过身,手紧紧抓着衣襟,瞪着云风禾,眼神里满是防备,脸颊却红得快要滴血。 云风禾收回手,挑眉笑了笑,故意晃了晃手里刚解开的系带:“帮你解带子啊,难不成看你跟它耗到天亮?” 霍念被他堵得说不出话,闷声道:“我自己来就行。”说着笨拙地拿起带子,想重新系好,可怎么都系不整齐,反而缠成了更乱的一团。 云风禾看得直发笑,索性上前一步,不由分说拿过他手里的带子:“行了,别折腾了,再弄下去,天真亮了。” 他站得很近,云风禾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手指灵活地将两根带子交叉、缠绕、打了个利落的结。 系完了,他还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眼,满意点头:“嗯,像样多了。” 霍念低头看着腰侧那个工整的结,又抬头看云风禾—— “谁、谁要你帮忙。”他别过脸,看向窗外的雪,“点心呢?我饿了。” 云风禾低笑一声,刚要说话,门外就传来侍女的声音:“少主,点心和水果备好了。” “进来吧。” 侍女端着食盘走进来,见霍念也换好了衣服,垂着眼不敢多看,将一碟精致的梅花酥、一碟杏仁糕,还有切好的蜜橘、葡萄摆在桌上,屈膝行礼后退了出去。 霍念盯着那碟梅花酥,肚子确实饿了,方才打架又泡澡,早就空了。可被云风禾看着,又拉不下脸主动去拿。 云风禾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拿起一块梅花酥递到他面前:“吃吧,堵堵你的嘴,省得总说我欺负你。” 霍念瞪他一眼,却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梅花酥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花香,甜而不腻。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算你有点良心。” 云风禾指尖捏着半块杏仁糕,看着霍念鼓着腮帮子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像浸了蜜的春水,漾得满溢。 他忽然慢悠悠地晃了晃手里的糕点:“霍小公子吃了我的东西,可得记得还。” 霍念正嚼着梅花酥,闻言含糊道:“谁要欠你?回头加倍还你镇虚门的桃花酥,比你这杏仁糕好吃十倍。” “哦?”云风禾往前倾了倾身,银白的发丝滑落肩头,扫过衣襟上绣着的暗纹寒梅,“可我不想吃桃花酥。” 霍念抬眼瞪他:“那你想吃什么?难不成要我把镇虚门的后厨搬来给你?” 云风禾低笑出声,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脸颊,动作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眼神却亮得惊人:“我想吃……你亲手喂的。” “你做梦!”霍念差点被糕点呛到,脸“腾”地红了,抓起一块杏仁糕就想砸过去,手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住—— 这糕点看着精致,砸坏了倒可惜。他悻悻地把糕点塞回碟子里,“无耻!” 云风禾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心里像被猫爪轻轻挠了一下,痒得很。他就喜欢看霍念这副明明慌得不行,偏要梗着脖子装凶狠的样子,像只炸毛的小兽,可爱得让人想忍不住逗弄。 “不喂也成。”他忽然凑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温热的气息拂过霍念的耳廓,“那让我尝尝,你嘴里的梅花酥,是不是比碟子里的甜些?” “你!”霍念猛地往后弹开,椅子腿在地毯上蹭出轻响,杏眼瞪得滚圆,“云风禾你不要脸!” 霍念的怒吼还悬在半空,就被云风禾慢悠悠的一句话砸得哑了火。 “方才在大殿里,”云风禾指尖捻着那半块杏仁糕,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认真,“那一下太快了,没感受真切呢。” 霍念的脸“轰”地一下像被炭火燎过,连脖子根都泛了红。他猛地拍桌站起来:“你还敢提!那是意外!意外!” “哦?意外啊。”云风禾挑眉,非但没退,反倒往前又凑了寸许,“可我总觉得……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霍念的声音都在发颤,又羞又怒,“可惜没让你再挨一拳?” 第461章 灵山之行(一) 云风禾偏过头,看着暖阁角落堆着的书箱——那是白日里弟子送来的,说是新整理的典籍。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慢悠悠地说,眼神落在书箱上,像在认真琢磨什么,“我也没经验,不如……我明天去藏书阁翻翻图册学习一下?” “云风禾你有病啊!”霍念终于忍无可忍,抓起桌上的葡萄就砸了过去。葡萄砸在云风禾肩头,滚落在地毯上,留下一小片湿痕。 他指着云风禾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你到底什么时候有这种爱好了?啊?衣冠禽兽!” 云风禾弯腰捡起那颗葡萄,在指尖转了转,忽然倾身塞进自己嘴里,果肉的清甜混着他眼底的笑意,看得霍念心头更乱。 “我怎么衣冠禽兽了?”他嚼着葡萄,声音含糊却清晰,“你师尊凌宗师,不是和你师兄也……” “你闭嘴!”霍念猛地打断他,师尊和苏烬的事,在镇虚门是心照不宣的秘密,他虽理解不了,却也知道那是不容外人置喙的情分,可轮到自己身上…… “你能接受别人,”云风禾步步紧逼,声音沉了些,褪去了方才的戏谑,多了点锐利,“怎么不敢承受自己心里那点感受?嗯?” 他往前迈了一步,暖阁里的炭火气仿佛都被他带着往前涌,霍念下意识后退,后背撞上了窗棂。 “你真讨厌我吗?”云风禾停在他面前,两人距离不过一拳,他能看清霍念颤抖的睫毛,还有眼底翻涌的慌乱,“在大殿里,唇瓣相触的那一刻,你心里一点不慌乱吗?” “我……”霍念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怎么会不慌乱? 那一刻,唇上的温热柔软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浑身血液都往头顶冲,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初吻”“男人”“云风禾”这几个词乱撞。可慌乱之外,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 “我……我那是被你吓的!”他梗着脖子,声音却没了底气,指尖抠着窗棂的木纹,指节泛白,“谁会对一个男人……” “一个男人怎么了?”云风禾微微低头,视线与他平齐,银白的发丝垂落,扫过霍念泛红的脸颊,带着点微凉的痒,“霍念,你是觉得这种感情可耻,还是不屑一顾?” “我……”霍念猛地抬头,撞进云风禾的眼睛。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竟异常认真,烛火在瞳孔里明明灭灭,像藏着一片深邃的海,要将他吸进去。 他想问“你什么意思”,想问“你是不是在耍我”,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慌乱的喘息。 他确实觉得慌乱。 从大殿里那个猝不及防的吻开始,从云风禾替他解衣带时指尖的微凉开始,从方才那句“尝尝你嘴里的梅花酥”开始……他的心就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乱得一塌糊涂。 他怕的不是这种感情本身——师尊和苏烬的相濡以沫,他看在眼里,从未觉得可耻。 他怕的是……自己对云风禾的这份慌乱,这份忍不住心跳加速的悸动,是不是真的像云风禾说的那样,藏着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心思。 “我……我不知道……”霍念别过脸,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耳根红得快要滴血,“你别问了……” 云风禾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锐利慢慢褪去,化作一片柔软的笑意。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霍念发烫的耳尖,指尖的微凉让霍念瑟缩了一下,却没再躲开。 “没关系。”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暖阁里飘落的雪,“你可以慢慢想。” 炭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挨着,像一对纠缠的藤蔓。 窗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云母纸照进来,在霍念泛红的脸颊上,撒下一片朦胧的银辉。 凌霄阁主殿,夜漏深沉。 冷月斜斜,透过雕花窗棂,将一缕清辉洒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如碎汞流淌。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梁柱上盘绕的金龙虚影忽明忽暗,平添几分肃杀。 凌羲端坐于主位之上,玄色广袖垂落,衬得指尖那颗血珠愈发妖异。 那血珠约莫指节大小,通体殷红,似有流光在其中缓缓转动,细看竟像是一滴凝固的活血,隐隐透着搏动之感。 他目光沉沉,落在血珠上,眸底翻涌着未散的戾气与一丝意外。 阶下,凌华一袭素白长袍,半幅银色缚面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抿的下颌与一双沉静无波的眼。 他静立如松,月光落在他肩头,似覆了一层薄霜。 “师弟此番,怕是失算了。”凌华的声音先起,低沉如古玉相击,在空旷的大殿中荡开淡淡的回音。 “他既已融了魂魄,那祭阵的魂控之力,便再也束不住他了。” 凌羲闻言,眉峰微蹙,修长的手指摩挲着那颗血珠,“九尾天狐的血祭,本是控尸的无上妙法,却偏偏困不住一个活人。”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又似有自嘲,“原是算准了,让他亲手弑了这尘世的苏烬,叫凌言那颗向着他的心彻底寒透,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 他顿了顿,眸色更沉,“却没料到,凌言竟藏着这等后手——上一世竟修成了五大禁术之首的逆命术。为了他,竟舍得将自身人魂劈作两半,以身死换他魂魄归位,反倒让他忆起了前尘旧事……如此一来,不仅恨意未生,反倒成了生死相随的情分,真是……”他冷哼一声,指尖微微用力,血珠上的红光似乎更盛了些。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凌华抬眸,银色缚面反射着冷光:“那师弟如今,打算如何?”他顿了顿,“灭道仙君的实力,可比这尘世里的苏烬要强悍得多。他当年可是上过章尾山,与那些老怪物都交过手的。” “强悍又如何?”凌羲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棋子若不受掌控,留着便是祸患,毁了便是。” 他缓缓起身,玄色衣袍在寂静的大殿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月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别忘了,他苏烬,终究是那个双手沾满血腥的灭道仙君,是玄门不共戴天的刽子手,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恶鬼。” 第462章 灵山之行(二) “灵山大会转瞬即至,届时各派掌门长老齐聚蓬莱,共择新盟。我们只需以神罚之名,揭他灭道仙君的真面目,声讨他当年屠尽半个玄门的滔天罪孽。” “你说,那些人是会信我凌霄阁的铁证,还是会信一个脱胎换骨、却始终背着过往污名的‘苏仙君’?” 他一步步走下玉阶,语气带着残忍的笑意:“镇虚门护不住他,凌言……也护不住。届时当着天下人的面,以问心石判他罪责,便是他有通天彻地之能,也难逃‘灭魂’之罚。” “纵然他以这尘世的功德相抵,又如何?”凌羲眼中寒光乍现,“那骨子里的肮脏血腥,是洗不掉的。问心石前,功过自明,罪孽昭彰,谁也替他瞒不了。” 凌华静静听着,缚面下的目光似乎动了动:“只是,空口白牙,恐难服众。苏宗师这些年在玄门中的声望,可不是轻易能撼动的。我们……有何凭据?” “凭据?”凌羲轻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几分诡异,“师兄忘了?映罪玉。此玉能照世间诸罪,过往种种,纤毫毕现。他苏烬若敢立于玉前,能撑过一炷香的功夫,我便饶了他。”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手中的血珠,那红光仿佛映亮了他眼底的野心:“况且,那处所在,没了他,也未必打不开。” 他指尖捻诀,血珠上瞬间腾起几缕血色雾气,旋即又敛去,“血祭锁魂术,这些年,我也钻研得七七八八了。” 殿外,夜风掠过檐角,发出呜咽般的低鸣,似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序曲。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冰冷的金砖上,一高一矮,交错纠缠,如同一幅无声的诡谲画卷。 昆仑云海翻涌如浪,万仞雪峰在曦光中泛着冷玉般的光泽。凌言指尖微凉,轻轻拽了拽身侧人的衣袖。 苏烬正望着那片熟悉的云海出神,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闻言侧首看他,眸中翻涌的情绪渐渐平复,只余一抹复杂的哑然。 “过去的事,”凌言声音轻得像云絮,“是上一世的尘缘了。” 苏烬喉结微动,终是抿唇颔首,眼眸里映着云海,也映着身侧人清隽的侧脸。两世光阴叠在一处,竟让他分不清此刻脚下的昆仑,是记忆里染了血的修罗场,还是眼前这方暂得安宁的云海境。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霍衍身着玄色锦袍,鬓角微霜却身姿挺拔,身后跟着霍念与几位镇虚门长老。 霍念一身劲装,腰间长剑悬着的穗子被风吹得乱晃,只是那双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惊涛骇浪。 “青鸾,梓宸?”霍衍先是一怔,目光在苏烬身上逡巡片刻,虽有讶异,却比旁人多了几分镇定,“你们来了。” 几位长老亦是神色骤变,交头接耳间满是难以置信。 霍念却按捺不住,几步冲到苏烬面前,眉峰紧蹙:“苏烬?你……你不是被凌羲那厮害了吗?怎么会在此处?” 他上下打量着苏烬,语气里的惊疑更甚:“而且你……你这是怎么了?不过月余未见,怎么……” 怎么像是换了个人。 眼前的苏烬,褪去了往日里少年人的锐烈,眉宇间多了几分沉凝与病气,面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唯有那双眼睛,深如寒潭,藏着太多他读不懂的沧桑。 明明还是那张脸,可站在那里,竟与身旁的凌言一般,透着股历经世劫的沉静,再不是那个会与他争强好胜、整日斗嘴的跳脱模样。 苏烬被他问得一窒,视线落在霍念脸上,又不由自主扫过不远处似笑非笑望着这边的云风禾,喉间像堵了团棉絮。 上一世的血债与厮杀,在这一刻交织成乱麻,让他不知从何说起。这个尘世的他,本是二十岁的年纪,如今魂魄归位,两世光阴叠加,竟是与凌言同庚,只剩一身化不开的沉郁。 “霍念,此事以后再说。”凌言适时开口,他转向霍衍,拱手道:“宗主。” 霍衍抚着胡须,目光沉沉:“青鸾,凌霄阁此番灵山大会,定不会安分。”他顿了顿,看向凌言与苏烬,“我看,你与梓宸还是回镇虚门暂避为好。水云剑宗虽在黎安,离洄终究太年轻,怕是护不住你们。” 苏烬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对霍衍道:“宗主,灵山大会一了,我打算带阿言去找江不渡。”他看向凌言,眸色恳切,“他身上的诅咒,总要先解了才是。” 霍念在一旁听得眉头更皱,忍不住又插话:“你还没说清楚,你到底……” “霍念。”凌言轻轻打断他,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先安顿下来吧,有话稍后再说。” 霍念满心疑惑,看着苏烬那副判若两人的模样,心里的疑团愈发浓重。 苏烬迎上他探究的目光,终是低声道:“先前之事,说来话长。灵山大会后,我会一一告知。” 霍衍点了点头:“先回驻处,其他各派也陆续到了,我们还是先多留意凌霄阁。” 凌言轻轻拉了拉苏烬的手,示意他跟上。 苏烬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霍念,又看了看云风禾,终是转过身,与凌言并肩跟上霍衍的脚步。 霍念刚要抬步跟上众人,手腕却被一股微凉的力道攥住。 云风禾指尖带着玉骨扇的清寒,慢悠悠晃着扇子,桃花眼弯成新月:“急什么?” 霍念猛地抽手,却没挣开,眉峰竖得更高:“放开!你们昆仑的驻处在那边,我去找我爹。” “找他做什么?”云风禾松了力道,却没彻底撒手,指尖依旧虚虚搭在他腕间,“左右也是听那帮长老絮叨灵山大会的章程,你向来最烦这个。” 霍念梗着脖子:“我烦不烦关你什么事?” “巧了,”云风禾扇子轻点掌心,“我也不爱听。”他抬眼望向远处山道,“明日才动身去蓬莱,眼下时辰尚早,不如逛逛?” “谁要跟你逛?”霍念甩开他的手,后退半步,“昆仑这几日来了多少门派?尤其那些女修,眼睛都快黏你身上了,再过会儿保准围过来,你自个儿应付去。” 第463章 灵山之行(三) 云风禾却笑了,扇子“唰”地收合,抵着下巴打量他:“正好。” “正好什么?” “正好让她们看看,”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像风拂过松针的轻响,“我心里有人了。” “云风禾你有病吧!”霍念脸颊“腾”地红透,“我都说了,我不喜欢男人!” “哦?”云风禾挑眉,“那这一个月,你躲在镇虚门后山的练剑坪,日日对着块石壁劈砍,是真在修炼,还是怕见我?” 霍念一噎,耳根红得滴血:“我……我那是闭关!谁怕你?你有什么可让我怕的?” “没什么可怕的,”云风禾忽然伸手,替他拂去肩头一片被风吹来的落雪,指尖擦过颈侧时,霍念像被烫到般瑟缩了一下,他却像没事人似的收回手,“只是怕你自己想不明白罢了。” 风卷着云气掠过,远处传来弟子们的谈笑声,衬得这处角落愈发安静。 霍念望着云风禾那双似笑非笑的眼,心里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乱得厉害。 他确实在躲。 躲他那句“尝尝你嘴里的梅花酥”,躲他指尖解衣带时的微凉,更躲自己胸腔里那阵不合时宜的乱跳。 可被戳穿的瞬间,恼羞成怒里,竟还藏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我……”霍念想骂句“无耻”,话到嘴边却成了含糊的嘟囔,“反正我不跟你逛,要去你自己去。” 说罢转身就走,脚步却踉跄了一下,像是被脚下的石子绊了。 云风禾看着他泛红的耳尖,低低笑出声,提步跟了上去,声音里裹着笑意:“走慢点,我又不逼你。” 霍念没回头,却悄悄放慢了脚步。 山道旁的云松簌簌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像被风缠在一起的藤蔓,剪不断,理还乱。 暖阁里紫檀木长案两端坐着镇虚门与昆仑的掌事者,霍衍玄袍覆膝,云仓一身月白道袍,两人眉宇间都凝着几分沉肃。 长案一侧,苏烬静坐于凌言身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上的青瓷茶盏。 他面色本就苍白,在暖阁的光晕里更显透明,唯有垂眸时睫羽投下的阴影,添了几分实在的轮廓。 “苏宗师这脸色,”药宗长老须发皆白,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苏烬脸上,带着医者的关切,“莫不是修炼时岔了内息?老夫这里有凝神丹,若不嫌弃……” 苏烬抬眸,茶色眼眸里漾着阴郁:“多谢长老挂心,只是旧疾未愈,不碍事的。” 药宗长老还想再问,却被身旁的长老用眼神止住,便转而啜茶不语。 暖阁另一侧,明澈用胳膊肘悄悄捅了捅凌言,压低声音啧啧称奇:“青鸾,你这小徒弟……变化也忒大了些?” 他眼尾扫过苏烬,“先前瞧着还是个锋芒毕露的少年郎,这才多久,竟沉稳得像换了个人,连肤色都透着股清癯感,莫不是得了什么奇遇?” 凌言端起茶盏,茶雾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淡淡道:“喝你的茶。” “啧,护短也不是这么护的。”明澈撇撇嘴,却也没再追问,只是眼珠转了转,瞥见池临正垂眸翻看着各派名录,便也收了话头。 议事正题很快铺开。霍衍指尖叩了叩案面,沉声道:“前盟主宇文策一事,诸位都清楚——凌霄阁当众揭穿他实为宇文岚,火凤台已散,如今玄门群龙无首,灵山大会选新盟主,怕是要起波澜。” 云仓接过话头:“凌霄阁这些年势力渐长,又掌着神罚之名,他们定会作梗。”他看向霍衍,“单凭昆仑与镇虚门,怕是难以扭转局势。” “扭转不了,便只能防。”霍衍目光扫过在座众人,“凌霄阁的手段,诸位也见过几分。他们若想借选盟主之机生事,我们需多留几分心,尤其是……” 他顿了顿,看向苏烬与凌言,“青鸾,梓宸,你们二人,怕是他们的首要目标。” 苏烬抬眸,语气平静:“我明白。”他如今身份是镇虚门长老,称谓间自有分寸。 凌言端着茶盏的手微顿,眸色淡漠无波,仿佛说的是与己无关的事。 明澈忍不住插言:“那凌霄阁总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吧?” “明面上自然不会。”云仓摇头,“但暗箭难防,尤其是他们手里那些阴诡术法……” 暖阁里一时静了静,炭火噼啪声愈发清晰。 没人注意到,苏烬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 那些所谓的“阴诡术法”,恰是他最擅长的路数,如今却成了别人用来对付自己的利刃。 凌言似有所觉,侧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如水,却带着无声的安抚。苏烬迎上他的视线,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 霍衍最终拍板:“总之,明日大会,各派弟子分守要地,长老们随我们入殿。多留一分心,总不至于落了下风。” 云仓颔首附和:“就依霍宗主之意。” 又议事了半个时辰,待最后一项议程落定,霍衍率先起身,众人亦随之离座,暖阁里的炭火气渐渐散了,只余满地落灰。 药宗长老走至苏烬身侧时,又从袖中摸出个莹白玉瓶,塞到他手里:“苏长老,这凝神丹性子温和,夜里若辗转难眠,服一粒便能安稳些。” 苏烬指尖触到玉瓶的微凉,忙起身拱手:“多谢长老挂怀。” “举手之劳。”药宗长老捋着胡须,深深看了他一眼,似有未尽之言,终是摇了摇头,转身随众人离去。 暖阁渐空,凌言与苏烬并肩往外走。廊下晚风卷着寒意,吹得凌言鬓角发丝微动。瞥见苏烬攥着玉瓶的手指泛白,轻声道:“别多想。” 苏烬捏紧了玉瓶,玉质的温润也化不开指腹的凉:“我知道。”他顿了顿,茶色眼眸里翻涌着沉郁,“我倒是不怕他们——凌羲想用血祭阵对付我,他还不够资格。” 话音未落,凌言脚步忽顿。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苏烬脸上,清浅的暮色里,那双眸子亮得像淬了雪:“能不用,便别轻易用。” 苏烬望着他,眼底的戾气渐渐消融,只余一片柔软的顺从:“好,都听你的。”他喉结动了动,“阿言,若是……若是我那些事都被抖出来,必成众矢之的。” 他抬眸,眸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你……你怕吗?” 凌言伸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指腹摩挲着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说什么胡话。”他指尖用力,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刀山火海,我也陪着你。” 第464章 灵山之行(四) 苏烬心口一热,眼眶微涩,反手握紧了他的手:“谢谢你……还肯要我。” “走吧。”凌言拉着他往前,“想逛逛,还是回住处?” 苏烬望着远处被暮色染成金红的雪峰,轻声道:“看看昆仑的景色吧。毕竟……和记忆里不一样了。” “好。” 两人牵着手,沿着覆雪的山道慢慢走。暮色浸了梅林,落梅簌簌,沾了两人肩头。 转过一道弯,忽闻前方传来争执声,清脆又带着怒意。 “云风禾你有病啊!”霍念的声音炸响在梅林深处,他正拿着块素白帕子,用力擦着唇角,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你竟然当着那些女修的面亲我?!” 云风禾拽着他的手腕,笑得眉眼弯弯,银白发丝垂落肩头,映着落梅格外晃眼:“怎么是我亲你?”他屈指弹了弹霍念的额头,“明明是刚才人太多,她们推搡过来,你自己撞进我怀里的。” “放屁!”霍念脸涨得通红,帕子都快擦破了,“那也不至于嘴对嘴!你分明是故意的!” “哦?”云风禾俯身,凑近他耳边,“那霍小公子刚才闭眼做什么?” “我那是被撞懵了!”霍念猛地推开他,却被云风禾顺势揽住腰,气得抬脚就想踹,偏又被牢牢钳制着,只能徒劳地挣扎,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 梅林外的两人都愣住了。 苏烬握着凌言的手猛地收紧,指尖泛白。 他望着那两道纠缠的身影,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霍念?那个上一世和他斗得你死我活、整日把“断袖”挂在嘴边骂的骄纵小子? 记忆里,霍念是个不折不扣的直男,见了女修还会脸红,对云风禾虽亲近,也只当是臭味相投的兄弟。 而云风禾,更是出了名的风流浪子,身边从不少女修环绕。他当年还曾冷笑,这两人怎么能凑到一处,如今看来……竟是自己看走了眼? 云风禾那眼神,那动作,哪里是对兄弟的样子?分明是势在必得的执着。 凌言也微微睁大了凤眸,随即很快恢复平静。他拉了拉苏烬的手,目光示意前方,低声道:“我们……还是往别的路走吧。” 苏烬这才回过神,望着梅林里还在争执的两人,又看了看身侧神色淡然的凌言,喉间有些发紧。 两世光阴错位,竟连这些人的缘分,都变得如此不同了。 他点了点头,任由凌言牵着,转身往另一侧的山道走去。 落梅纷纷扬扬,落在两人肩头,将方才那幕旖旎又荒唐的画面,轻轻掩在了梅林深处。 “霍念他……”苏烬走了很远,才低声开口,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竟也……” 凌言侧眸看他,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情之一字,本就没什么道理可言。”他握紧了苏烬的手,“就像我们。” 苏烬一怔,望着凌言清隽的侧脸,暮色落在他睫毛上,温柔得不像话。 是啊,就像他们,两世纠缠,爱恨交织,不也走到了如今? 他轻轻“嗯”了一声,握紧了凌言的手,两人并肩往暮色深处走去,身后落梅簌簌,身前山月渐升,倒比刚才的梅林,多了几分安稳的暖意。 苏烬指尖凝气,轻叱一声,星霜剑出现在掌心,剑身清透如琉璃,映着渐升的山月,泛出一层冷冽的光。 他指腹摩挲着纹路——赤红的灵气自他掌心漫入,剑身在月色下骤然腾起赤霞,如燃着一簇跳动的火焰。 转瞬之间,赤霞未散,剑刃末端却悄然漫开一片幽蓝,如水光漫漶,顺着剑脊缓缓流淌,与赤红交织处,竟晕出几分紫霞般的朦胧。两种灵气在一柄剑上交汇,像一场无声的拉扯。 苏烬盯着那抹红蓝交错的光,喉间发紧。他垂眸望着剑身,竟有些移不开眼。 “在想什么?”身侧传来凌言温软的声线,带着关切。他站在月光里,白衫被风拂得微动,凤眸落在苏烬握着剑的手上,似是看穿了他的心事。 苏烬抬眸,心口那点涩意忽然涌得更甚。他摇了摇头,又忍不住道:“这剑……是你的第二柄佩剑。” “嗯。”凌言应着,上前半步,指尖轻轻点了点剑身,那红蓝交错的光便柔和了些,“当年本想寻个机会送你。” 苏烬一怔。 “那时你刚从水渊秘境出来,得了那柄寒月刃。我见你整日摩挲那弯刀,眼里的欢喜藏不住,便想,你既喜欢,我这剑送不送,倒也无妨了。”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况且……那时怕唐突了。” 原来如此。 苏烬望着他,忽然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漫开,染得眉眼都柔和起来,他抬手用剑鞘轻轻碰了碰凌言的手臂,语气里带了点自嘲的喟叹:“我竟在吃醋。” “吃醋?” “嗯,”苏烬低头看了看剑,又抬眼看他,眼底闪着狡黠的光,“吃‘自己’的醋。你看,他先得了你的剑,还得了你的……许多关注。” 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轻得像被山风卷走,却清晰地落进凌言耳里。 凌言先是一怔,随即失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指尖带着微凉的雪气:“傻子。” 那声“傻子”里,藏着化不开的温柔。 苏烬被他揉得发间微乱,顺势收了剑,星霜剑化作一道流光敛入掌心。他拉住凌言的手,抬头望着山脊的方向,那里正有一轮圆月攀上山头,清辉漫过层叠的雪峰,铺了满地银霜。 “走,我带你去望月台。昆仑的望月台,是离月亮最近的地方,今晚月色正好。” 望月台筑在昆仑山脊最陡处,青石板铺就的台面边缘嵌着半圈白玉栏,夜风穿栏而过,卷着雪粒掠过长空,倒衬得月色愈发清透。 山月已升至中天,像枚浸在冰水里的玉璧,清辉泼洒下来,漫过凌言的发梢肩头,将他白衫染得近乎透明。 他正仰头望着那轮圆月,凤眸微眯,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侧脸线条清隽如古画里走出来的人,连带着周身的月色都添了几分疏离的静美。 苏烬站在他身侧半步远,没看月亮。 他的目光落在凌言脸上,从挺直的鼻梁到微抿的唇线,再到被月光镀上银边的下颌线。 这一个月,他忙着稳固魂魄,灵力翻涌时疼得意识模糊,凌言守在一旁,时而为他渡灵力,时而沉默地擦去他额角的汗,两人靠得那样近,却连指尖相触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滞涩。 第465章 灵山之行(五) 凌言恢复了记忆后,眼底翻涌的痛楚与愧疚几乎要将人溺毙。 苏烬想抬手碰他,却见他先一步别开脸,低声道“我去煎药”,背影萧索得像要融进暮色里。 两世的亏欠与错过像层薄冰,隔在两人中间,谁都怕先碰碎了,又怕不碰,这冰就永远化不开。 此刻望月台上只有他们两人,夜风卷着雪气扑在脸上,苏烬忽然觉得那点小心翼翼的滞涩,快要闷得他喘不过气。 “师尊。” 他轻轻唤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凌言闻声回头,凤眸里还映着月的清辉,带着几分茫然:“嗯?” 苏烬望着他眼底的自己,喉结轻轻滚了滚,摇了摇头,唇角牵起个浅淡的笑:“没什么,就想唤你一声。” 话音落时,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凌言的右耳。 那里坠着枚银质的弯月耳坠,样式简单,只在月牙尖嵌了粒极小的蓝晶,此刻被月光照着,蓝晶闪着细碎的光,像藏了片浓缩的星海。 指腹摩挲过微凉的银链,苏烬低声道:“真好看。” 凌言的耳尖微微颤了颤。他垂眸看着苏烬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因常年握剑带着薄茧,此刻却轻得像羽毛,连带着他心口也泛起一阵细微的痒。 “你送的。”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喑哑。 苏烬抬眸,撞进他漾着水光的凤眸里。那里面有月光,有他的影子,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积压了一个月的克制忽然绷断了。 他没再说话,微微俯身,伸手揽住凌言的后颈,吻了上去。 起初是极轻的触碰,像落梅沾在肩头,带着苏烬指尖残留的雪气,还有他身上清冽的水系灵力气息。 凌言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睫毛颤了颤,没有推开。 苏烬能感觉到他的犹豫,像被雪埋着的火种,只消一点暖意就能燃起来。 他加深了这个吻,舌尖撬开他微抿的唇,带着不容错辩的急切,将这些日子的疼、念、悔,都揉进这个吻里。 凌言的手先是悬在半空,片刻后,轻轻落在苏烬腰间,指尖攥紧了他的衣襟。 唇齿相依间,苏烬含糊地唤:“阿言……” 他的声音带着吻后的濡湿,像浸了水的棉线,缠得人心头发紧。 凌言微微偏头,喘息着躲开半寸,额角抵着他的,凤眸里蒙着层水汽,分不清是月光还是别的:“……嗯?” “我们……”苏烬的手滑到他后背,将人更紧地往怀里带,鼻尖蹭着他的侧脸,“回去休息好不好?” 他顿了顿,抬手轻轻遮住凌言望向月亮的眼,掌心贴着他温热的眼睑,指尖能感受到他睫毛的轻颤:“……别看了。” 别再看月亮了,看看我。 凌言的呼吸顿了顿,覆在苏烬腰间的手忽然用力,将他反抱住。 下巴抵在苏烬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妥协的软意:“好。” 夜风穿栏而过,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白玉栏上,簌簌作响。 山月高悬,清辉漫过两人交缠的身影,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叠成密不可分的一团。 梧寒宫后院的客房依山而建,青石板路蜿蜒其间,两侧栽着些耐雪的苍松与翠竹,夜风拂过,枝叶相击,沙沙作响。 客房皆是素净的灰瓦白墙,檐角悬着小巧的铜铃,风过时叮咚轻响。 每间房的门口都立着位弟子,青衫佩剑,身姿挺拔,想来是云仓的安排,既为守护,也方便传讯。 凌言与苏烬走到其中一间客房前时,门口的女弟子闻声抬眸。 她约莫十六七岁,眉眼清秀,见了两人,立刻敛衽行礼,声音清脆却带着几分拘谨:“凌宗师,苏宗师。” 她的目光先落在凌言身上,凌言一袭月白长衫,神色淡然,周身气息清宁,只是那淡然里透着疏离。 待视线转到苏烬脸上时,女弟子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苏烬其实已经在极力放缓眉眼,想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些。 可十年光阴,他习惯了用桀骜作铠甲,用疯狂藏软肋,那张本就俊得凌厉的脸,早已刻满了病态的阴郁与狠戾。 便是此刻收敛了戾气,眼底深处沉淀的疯狂也如影随形,倒像一头暂时收了爪牙的饿狼,看似安静,却仍让人心头发怵。 这并非他本意,却也无可奈何。 苏烬只淡淡扫了她一眼,抬手摆了摆,声音低沉:“你下去吧。” “是。”女弟子如蒙大赦,躬身退下时,脚步都比来时快了些。 凌言推开门,屋内烛火应声亮起,暖黄的光晕漫了出来。 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一张梨花木床靠墙放着,床头悬着幅墨竹图,桌案上摆着青瓷茶具与几卷书,角落里燃着一炉安神香,青烟袅袅。 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与目光。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与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方才在望月台被夜风打散的缱绻,此刻在密闭的空间里骤然凝聚,浓得化不开。 凌言刚转过身,就被苏烬一把拽住手腕,带得踉跄了半步,撞进他怀里。 不等他站稳,苏烬的吻便落了下来。 比在望月台时更急,更沉,带着不容错辩的占有欲。 他一手扣着凌言的后颈,另一手紧紧揽着他的腰,将人牢牢按在怀里。 凌言的呼吸一乱,起初还有些微的僵滞,当苏烬的舌尖带着急切撬开他的唇齿,带着熟悉的、清冽中又藏着灼热的气息将他包裹时,他紧绷的脊背渐渐软了下来。 他抬手,指尖穿过苏烬的发,轻轻攥住,像是怕这滚烫的亲密会像指间沙般溜走。 烛火摇曳,将两人交缠的身影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苏烬的吻一路往下,掠过凌言的下颌,落在他纤细的脖颈上,带着隐忍了太久的喟叹。 “阿言……”他的声音埋在凌言颈窝,微微发颤,“别躲了……” 凌言的指尖收紧,他侧过头,鼻尖蹭着苏烬的耳廓,声音轻得像叹息:“没躲。” “那就……”苏烬抬起头,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情愫,望进凌言蒙着水汽的凤眸里,他抬手,轻轻抚过凌言的眉眼,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让我好好看看你。” 第466章 灵山之行(六) 说罢,他再次低头,狠狠攫住凌言的唇。 这吻已失了先前的试探,辗转厮磨间似要要将人食之入腹。 苏烬的手不知何时已松开他的后颈,转而扶住他的腰,猛地将人往旁侧一按—— 凌言的后背撞上了靠墙的博古架,架上青瓷瓶盏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苏烬的动作太急,齿尖不慎磕在凌言的下唇上。 一丝腥甜在唇齿间漫开。 苏烬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猛地退开半寸,看着凌言下唇沁出的那点猩红,眼底翻涌的情潮瞬间被慌乱淹没。 他抬手想去碰,指尖却在半空中顿住,喉结剧烈滚动着,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对不起……弄疼你了。” 他又闯祸了。他总是这样,凭着满腔偏执肆意掠夺,从未顾过凌言的感受,那些粗暴的触碰,此刻都化作针尖,密密麻麻扎在心上。 凌言却没说话。 他微微喘着气,抬手环住苏烬的脖颈,稍一用力,便将自己送了过去。柔软的唇瓣再次相触,带着凌言主动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苏烬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凌言从未这样过。 那时的凌言,总是闭着眼,长睫垂落如蝶翼,掩去眼底所有情绪,任由他予取予求,唇边偶尔会溢出压抑的轻颤,却从不会回应,更遑论主动。 可此刻,凌言的唇瓣轻轻蹭着他的,带着微凉的温度,像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心上,瞬间融化成燎原的火。 苏烬脑中轰然一响,像是有惊雷炸响。 他再也忍耐不住,猛地抬手解开凌言的腰封。 锦带落地的轻响里,月白长衫失去束缚,顺着凌言的肩头滑落,露出内里素色的中衣,勾勒出单薄却挺直的脊背线条。 凌言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那颤抖极轻,却被苏烬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知道,凌言是怕的。怕他骨子里的疯狂,怕他重蹈覆辙,怕这好不容易靠近的距离,再次被粗暴撕裂。 苏烬的动作猛地顿住,眼底的猩红褪去些许,涌上更深的疼惜。他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凌言打横抱起。 凌言轻呼一声,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脸颊贴在他胸口,能清晰地听到那有力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 “阿言……”苏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我会轻些的,我会克制的……” 他低头,鼻尖蹭过凌言的发顶,语气里带着恳求:“不会再弄疼你,不会……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对你……” 凌言被轻轻放在榻上,榻铺得厚实,褥子是软和的云丝棉,陷下去时悄无声息,倒衬得苏烬单膝跪地的身影愈发僵硬。 他半俯着身,掌心还悬在凌言腰侧,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宝,又舍不得收回。 烛火从他身后照过来,在榻沿投下狭长的阴影,将他眼底的惶恐与无措映得一清二楚。 “阿言……”苏烬的声音哑得厉害,指尖在锦被上攥出褶皱,“你说句话啊,别这样……” 他喉结滚了滚,视线落在凌言平静的脸上,那平静像层薄冰,让他莫名发慌。“我……我不碰你了,好不好?你别这样沉默……” 他怕极了凌言的沉默,凌言最常做的就是沉默,沉默地承受他的偏执,沉默地转身,沉默地……走向那绝境。 凌言却忽然动了。 他抬手,指尖轻轻勾住苏烬垂落在肩头的一缕发丝,那发丝带着雪夜的微寒,被他温热的指尖捻在掌心。 “你又胡思乱想些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像落在湖面的雪,“我只是……只是想起一些事情。” 苏烬猛地抬头,眼底的慌乱更甚,像是被戳中了心事,声音都发飘:“阿言,你是想到了他?可……我就是他啊。” 他急切地辩解,语尾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我有他的记忆,他的魂魄……我……除了不会再有他的神识……” “我不是说你们有区别。”凌言打断他的语无伦次,指尖轻轻扯了扯那缕发丝,凤眸里漾着浅淡的无奈,“你又胡思乱想些什么……傻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烬紧绷的下颌线上,语气软了些:“我如果没有接受事实,我又何必……还留在你身边。” 榻前的人愣住了,眼底的惶恐渐渐褪去,露出几分怔忪。 “只是回忆很多。”凌言的指尖滑到苏烬的脸颊,轻轻碰了碰他紧抿的唇,“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忽远忽近的。” 苏烬抓住他停在自己脸上的手,贴在掌心,像是握住了救命的筏。 他望着凌言清隽的眉眼,声音低哑却坚定:“以后我们也会有很多美好的回忆,比那些都清晰,都温暖。相信我,好吗……嗯?” 凌言看着他眼底的恳切,像是有星光落在里面,忽的勾起嘴角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让他眉眼柔和,唇角边漾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被烛火照着,像盛了两汪春水。 “你还跪在那做什么?”他抬了抬下巴,指尖轻轻推了推苏烬的额头,“打算跪到天明?” 苏烬这才回过神,看着凌言眼底真切的笑意,心头那点紧绷的弦骤然松开,连带着眼眶都有些发热。 他喉间滚出一声低笑,带着如释重负的喟叹,慢慢起身,在榻边坐下时,动作轻得像怕惊了这一室的暖。 苏烬握着凌言的手,指腹在他微凉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烛火的暖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将那点温度晕染得愈发清晰。 他望着凌言垂眸时颤动的长睫,忽然开口,带着沉淀下来的郑重:“阿言,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了任何秘密。”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蹭过凌言的指节:“答应我,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事,欢喜的,难挨的,都告诉我。别像从前那样,什么都憋在心里,一个人扛着。” 那些藏在沉默里的委屈,那些压在心底的痛楚,他不想再让凌言经历第二遍了。 凌言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蜷,抬眸望进他眼底。 那里没有了先前的惶恐,只有一片澄澈的认真。他轻轻“嗯”了一声,又补充道:“好。” 一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重落在苏烬心上,让他瞬间松了口气,唇角忍不住向上扬起。 他盯着凌言泛红的耳尖,目光慢慢移到他微肿的下唇,那里还残留着刚才的猩红,此刻在暖光下,竟显出几分靡丽的色泽。 苏烬喉结滚了滚,声音里带着点试探,尾音微微上扬:“那……还继续吗?” 话音刚落,就见凌言的耳尖“腾”地红透了,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红。 他猛地别开脸,避开苏烬灼热的视线:“谁管你!” 第467章 灵山之行(七) 话是这么说,手却没抽回,依旧任由苏烬握着,指腹甚至还轻轻勾了勾他的掌心。 苏烬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从喉间溢出,带着胸腔的震动,落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俯身靠近,鼻尖碰到凌言的鬓角,能闻到他发间冷梅香气,那是独属于凌言的气息,让他莫名心安。 “不管我?”他故意逗他,指尖顺着凌言的手腕往上滑,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口,“可我想管你啊。” 凌言被他说得脸颊发烫,抬手想推开他,却被苏烬顺势握住手腕,按在榻沿。他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只能偏着头,声音细若蚊蚋:“不正经……” “在你面前,正经不起来。”苏烬的吻轻轻落在他的耳尖。 凌言喉间溢出的轻吟细若叹息,带着被触碰后的颤栗,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苏烬低笑出声,气息拂过他发烫的耳廓:“阿言的耳朵,还是这么敏感。” 他指尖顺着耳廓往下滑,轻轻捏了捏凌言的耳垂,那里坠着的弯月耳坠微凉。凌言偏头躲了躲,声音里裹着点羞恼的闷意:“灯……” “害羞什么?”苏烬明知故问,眼底却漾着纵容的笑意。 抬手屈指,一道浅淡的灵气无声掠过,桌案上的烛火“噗”地一声熄灭,满屋暖黄瞬间褪去,只剩下窗外的月华从窗棂漏进来,在榻上投下几片碎银似的光。 黑暗仿佛卸下了最后一层桎梏,凌言紧绷的肩背稍稍放松。 苏烬顺势将他往怀里紧了紧,手臂穿过他膝弯与后颈,轻轻往榻内侧挪了挪,锦被被带得掀起一角,裹住两人交叠的腿,暖意丝丝缕缕漫上来。 苏烬的呼吸落在凌言发顶:“那我……可以继续了吗?师尊……” “师尊”二字,像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涟漪。 凌言的指尖在苏烬衣襟上攥了攥,布料被捏出浅浅的褶皱。他把脸往苏烬颈窝埋得更深了些,声音被闷在布料里,带着点含糊的嗔怪:“这……这种事,你还要问我?” 话音未落,就感觉环在他腰间的手臂紧了紧,苏烬低头,吻轻轻落在他额间,声音里的笑意染着化不开的温柔:“自然要问。” 问他愿不愿意,问他会不会怕,问他是不是真的放下了过往。 月华从窗缝里淌进来,照亮苏烬落在凌言发间的眉眼,也照亮凌言悄悄勾起的唇角。 锦被下的手,不知何时已松开了攥着的衣襟,转而轻轻环住了苏烬的腰。 苏烬的吻从额间滑落,沿着鼻梁,轻轻落在凌言的唇上。这一次不再有先前的急切,带着耐心的厮磨,像春雨浸润土壤。 指尖拂过凌言颈间的系带,那素色的里衣绳结在他指腹下轻轻散开,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月光。 凌言的呼吸乱了节拍,唇齿相触间,他微微仰起下巴,喉间溢出的轻吟碎在交缠的气息里,像檐下滴落的融雪,清冽又带着烫人的温度。 他能感觉到苏烬的手顺着脊背缓缓下移,带着微凉的指尖,却烫得他肌肤发麻。 慌乱中,凌言的手不自觉按在了苏烬的束腰上。 那处系着玄色的玉带,触手冰凉,与苏烬身上的热度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指尖微颤,不知是想推开,还是想更近一步。 苏烬的动作骤然一顿,吻也停在了唇上。 他抬眸望进凌言蒙着水汽的眼,那眼底的羞怯与纵容像火星,“轰”地引燃了他心底积压的火。 他低笑一声,气息灼热地喷在凌言唇角:“阿言……” 话音未落,便重新攫住那片柔软的唇。这一次,带着压抑不住的滚烫,却依旧小心地避开了他下唇的伤处。 锦被滑落的轻响里,外衫、中衣次第散落在榻边,月光透过窗棂,在交叠的肌肤上投下流动的银辉,像撒了把碎星。 凌言的指尖在苏烬腰间颤了颤,终是往下滑去。苏烬捉住他的手,指腹摩挲着他微凉的指尖,带着不容错辨的引导,轻轻往下一带—— “唔……”凌言的轻吟被吞没在更深的吻里,他能感觉到苏烬掌心的温度,烫得他指尖蜷缩,却又舍不得挣开。 两具身体紧紧相贴,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加速的心跳,像擂鼓般震在同一频率上。 苏烬的吻落在他颈窝,声音哑得像淬了火:“别怕……交给我……” 凌言阖眸,长睫上沾了点湿意,他微微点头,将脸埋进苏烬滚烫的肩窝,任由那带着冷梅香的呼吸,与苏烬身上的气交织在一起,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酿成了一坛名为“沉沦”的酒。 窗外的月华静静流淌,仿佛也懂得这夜的温柔,悄悄敛了光芒,只留一室旖旎,漫过岁月的尘埃,温柔了往后的晨昏。 梅蕊承霜终得暖,松枝历雪始相缠。 两心碾过前尘劫,一榻月华融旧寒。 唇齿犹存梅蕊气,指尖尚带玉肌温。 何须再问痴与念,鬓发交缠便是言。 寅时三刻的更漏在窗外轻敲,将夜的静谧敲得愈发深邃。 屋内只剩两人交缠的呼吸渐趋平稳,那张铺着云丝棉褥的床榻,不知何时已半滑在地,锦被散乱地拖曳在脚边,与散落的衣衫交叠,像是被揉碎的月光。 凌言被苏烬牢牢圈在怀里,侧脸贴着他汗湿的胸膛,温热的肌肤相触,还带着未褪的炙热。 他睡得沉,长睫垂落如蝶翼,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只是眼尾那抹绯红尚未褪去,连带着脸颊也泛着一层淡淡的粉,像是被夜露浸过的桃花瓣。 先前被齿尖磕破的下唇,此刻微微嘟着。 苏烬低头,目光描摹着他熟睡的眉眼,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抬手,用指腹轻轻捋开凌言鬓边汗湿的碎发,那些发丝黏在颈侧,带着冷梅与汗香交织的气息,是独属于此刻的、鲜活的暖意。 指尖划过他温热的耳廓,那枚弯月耳坠还静静悬着,在微弱的月华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俯身在凌言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像是怕惊扰了梦中人。目光扫过散落在地的被子,他小心翼翼地松开环在凌言腰间的手,侧身去捞那床锦被。 布料摩擦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动作极轻,指尖勾住被角往回带,中途生怕牵动怀里的人,还顿了两顿。 将被子重新拢回两人身上时,苏烬特意把凌言往怀里紧了紧,让他更稳妥地靠在自己胸口。 凌言在睡梦中似有感应,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鼻尖蹭过他的锁骨,发出一声模糊的轻哼,像只寻暖的小兽。 苏烬的心瞬间被填得满满当当,他低头看着凌言恬静的睡颜,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最后轻轻阖上眸子,将下巴搁在他发顶,呼吸与他交缠在一起。 窗外的月华不知何时被流云遮了去,屋内彻底沉入黑暗,只余下两人相贴的心跳,在寂静的寅夜里,敲出安稳的节拍。 第468章 灵山之行(八) 第二日天未亮透,昆仑山顶的云海已翻涌如浪。 各派的云舟悬在晨光里,镇虚门的玄色云舟缀着银色星纹,昆仑的月白云舟浮在最前,药宗的丹纹云舟飘在侧方,远远望去像一串嵌在云海中的玉珠。 霍衍立在镇虚门云舟船头,玄袍被山风拂得猎猎作响。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便见云风禾摇着扇子走来,对着他拱手行礼:“霍伯父。” 霍衍眉峰微挑:“风禾?可是你爹要你带话?” 云仓一早便上了昆仑主舟,这小子却迟迟未去,倒像是专等在这里。 云风禾扇子在掌心敲了敲,桃花眼一弯,目光越过霍衍肩头,落在船尾正背对着他们整理剑穗的霍念身上:“哦,不是。”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裹着笑,“我找他。” “你有病啊!”霍念猛地回头,耳根瞬间涨红,手里的剑穗掉在甲板上,“找我做什么?快滚回你们昆仑的船上去!” “你吼那么大声做什么?”云风禾慢悠悠走过去,弯腰捡起剑穗,指尖故意在他手背上蹭了蹭,见霍念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才慢悠悠把剑穗递回去。 “我来尝尝镇虚门的糕点。昨儿闻着霍伯父带的桂花糕挺香,想着借你这儿的茶,配着尝尝。” 他说着往霍念身边的茶案旁一坐,自顾自倒了杯热茶,压低声音凑过去:“怎么?昨日亲完我就不想认账了?” “谁他妈亲你了!”霍念攥紧案交,指节泛白,声音压得又急又哑,“那不是你那些莺莺燕燕追过来太疯狂,把我往你身上推的吗?算什么亲!” “哦?不算么?”云风禾挑眉,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唇角,“可我怎么记得,某个人被推过来时,手还攥着我衣襟没放呢?” 霍念被堵得说不出话,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抓起案上的一块桂花糕就往云风禾嘴里塞:“吃你的糕!闭嘴!” 云风禾张口接住,含混地笑:“唔,是挺香……” 船尾的动静不大,却落在了船头两人眼里。 苏烬望着那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转头对身侧的凌言说:“这云风禾来真的啊?不过他好像挑错了人,霍念可是实打实的……额……直男。” 凌言正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闻言侧过头,眸光清淡,看了苏烬一眼:“我以前也是这么想我自己的。” 苏烬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 晨光漫过凌言的侧脸,将他鬓角的碎发染成浅金,他想起初见时那个清冷疏离的师尊,谁能想到,如今会与自己并肩立在云舟上,说这样一句带着自嘲的话。 他伸手,悄悄碰了碰凌言的指尖,见对方没躲,便顺势握住,低声道:“那看来,霍念还有救。” 凌言没应声,只是指尖轻轻勾了勾他的掌心。 此时昆仑主舟传来钟鸣,各派云舟缓缓动起来,破开云海往前驶去。 镇虚门的云舟上,霍念还在跟云风禾斗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船头,霍衍望着前方的蓬莱方向,神色沉肃?,而船舷边,苏烬与凌言相握的手藏在宽大的袖袍里,随着云舟起伏,稳稳地牵着。 云海翻腾间,云舟划破晨光,朝着五大灵山之首的蓬莱而去。 一场关乎玄门未来的会选在即,而舟上这些细碎的纠葛与温情,正随着云浪起伏,悄然生长。 蓬莱仙山云雾缭绕间,亭台楼阁依山而建,飞檐斗拱皆覆着一层薄薄的灵雾,仿佛触手可及的仙境。 引路的蓬莱弟子身着月白素袍,步履轻缓如踏云,引着各派众人穿过蜿蜒的白玉回廊。 行至一处岔路,昆仑与镇虚门的方向陡然分开。 云风禾不知何时晃到了霍念身侧,见前路渐远,忽然停下脚步,骨扇轻摇,桃花眼弯成了月牙,故意拖长了语调,对着霍念抛了个媚眼:“这便要分开了呢,霍小公子可别太想我……” 他指尖轻点脸颊,眼波流转间带着刻意的娇俏,“晚上我再来寻你。” “呕——”霍念当场作势干呕,耳根却腾地红了,压低声音怒斥:“你他妈有病是不是!谁要想你?赶紧滚回你们昆仑的地盘去,看见你就心烦!” 云风禾低笑出声,笑声清朗如玉石相击。 他转头对霍衍拱手行了一礼,又朝着凌言、苏烬与明澈长老等人颔首示意,骨扇“唰”地展开,遮住半张脸,转身时还不忘回头给霍念飞了个眼风,才施施然随昆仑众人而去。 镇虚门的院落藏在一片梧桐林深处,推开雕花楠木院门,便见青石板铺就的庭院中央,一口古井旁绕着丛丛兰草,几株梧桐树长得枝繁叶茂,墨绿的叶片在微风中轻摇,漏下细碎的金光,落在地上斑驳晃动。 “此处便是诸位歇息之所,若有需用,可遣人告知。”引路弟子躬身退下。 霍衍与几位长老径自大步走向东侧正房,凌言许是昨夜未曾休息好,眉宇间凝着一丝倦色,便转身进了西侧靠窗的房间。 苏烬独自在院中的石阶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石面。 眼前的一切熟悉得让他心口发紧—— 这株需两人合抱的梧桐树,井边那丛开得正盛的紫阳花,甚至墙角青苔蔓延的痕迹,都与记忆深处的画面重叠。 他踏碎蓬莱结界时,这里正燃着熊熊烈火,青石板被灵力灼得开裂,梧桐木烧成焦黑的炭块,他亲手将这片院落,连同那些曾在此笑谈的身影,都碾成了灰烬。 风穿过梧桐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带着春日特有的温润气息。他望着自己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尖还残留着灼烧般的幻痛。 “发什么呆?” 一道带着少年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苏烬抬眼,见霍念正站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块桂花糕,眉头皱得紧紧的,上下打量着他,“半年不见,你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在苏烬身旁坐下,目光落在苏烬过于苍白的脸上,“你这肤色……白得像纸糊的,还带着股阴沉沉的劲儿,是修炼出岔子了?” 苏烬望着眼前的霍念,二十岁的少年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只是眉宇间的英气已渐显。 记忆里,上一世两人是不死不休的仇敌,霍念的剑曾在他胸口破开血洞,灵核险些碎裂。 可这一世,凌言闭关的四年里,霍念夺了问鼎天梯魁首,会把得来的灵果分他一半,两人斗嘴归斗嘴,却总在对方遇险时第一个冲上去。 第469章 灵山之行(九) “怎么?这是关心我?”苏烬忽然勾了勾唇角,笑意浅浅地漫过眼底,冲淡了几分阴鸷。 霍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挺直脊背,“谁关心你?你少往脸上贴金!”他梗着脖子,语气却软了些,“我是怕你走火入魔爆体而亡,到时候师尊该多伤心。” 他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苏烬的衣袖,忽然惊呼一声,眼睛瞪得溜圆,“哦——你该不会偷偷修炼禁术了吧?” 苏烬垂眸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尖泛着冷白。“没有。”他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水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再说,就算修了禁术,便一定是恶人吗?” 他抬眼看向霍念,眸光深邃如潭,“术法本身并无正邪,分善恶的,从来都是用术法的人。” 霍念被他看得一怔,挠了挠头,“这倒也是……要不找明澈长老瞧瞧?他的御疗术在玄门可是顶尖的,你这脸白得吓人。” “无妨,我好得很。”苏烬转过头,目光落在霍念泛红的耳尖上,忽然话锋一转,“倒是你……霍师弟这是要断袖了?” “谁他妈要断袖!”霍念猛地站起身,又被苏烬一眼瞥得悻悻坐下,攥紧了拳头,“你有病吧!我会喜欢云风禾那个娘们唧唧的风流货?我呸,看见他那张脸就想给他一拳!” “哦?”苏烬挑眉,慢悠悠道,“可你们都亲上了,还有什么好害羞的?”他想起自己与凌言一路走来的波折,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些。 “这种事本就没什么可羞赧的,大大方方承认便是。你看我与师尊,这些年谁曾置喙过半句?旁人有的,不过是羡慕罢了。” “我会喜欢他?除非猪能上树!”霍念气得脸颊涨红,偏偏找不到反驳的话,只能恶狠狠地瞪着苏烬。 苏烬看着他炸毛的样子,低低笑出声,“你还是这么嘴硬。”他望着霍念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轻声道,“其实心里早就乱了吧,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霍念被说中心事,顿时语塞,抓起石阶旁的一块小石子就往苏烬身上扔,却被对方轻巧避开。 石子“笃”地撞在梧桐树干上,惊起几只停在枝头的飞鸟,扑棱棱地冲向碧蓝的天空。 苏烬看着霍念踢石子泄愤的样子,指尖轻轻敲了敲石阶:“你见他时,或者他凑过来跟你说话时,心里是不是慌得厉害?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跳得发紧?” “你放屁!”霍念猛地回头,脸颊红得快要烧起来,“我有什么可慌的?他云风禾算哪根葱,值得我慌?” 话虽硬气,尾音却微微发颤,眼神也不自觉地飘向院门外,像是怕那“罪魁祸首”突然闯进来。 苏烬支着下巴,阳光漏过梧桐叶隙,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倒冲淡了几分阴鸷。 “那你是觉得,这种心思被人说破了,很无地自容?”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还是说,你是真的打心底里讨厌他?” 霍念被问得一噎,“我……我有什么可无地自容的?玄界里这样的事还少吗?你和师尊以前在宗门里,动不动就凑在一起说悄悄话,谁当回事了?” 他嘟囔着,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话像是在承认什么,又赶紧拔高音量,“但我跟他不一样!我跟他就是八字不合,见了就想吵架!” “哦?不抵触啊……”苏烬拖长了调子,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那还有什么好拧巴的?”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落在霍念攥得发白的指节上。 “我看云风禾对你是认真的。他那样的人,若不是上心,犯不着天天围着你转,挨你的骂还乐呵呵的。你不信旁人,还不信我这个师兄?” “你瞎扯!”霍念猛地站起来,又被苏烬平静的眼神看得乖乖坐下,只是拳头攥得更紧了,“我怎么可能喜欢男人?我……我长这么大,女修的手都没碰过,向来洁身自好!哪像他……” 他啐了一口,语气里带着浓浓的不屑,“天天被一群莺莺燕燕围着,招蜂引蝶的,我看他就是把那些女修玩腻了,没新鲜感了,才想着……想着换个口味!” “噗嗤——”苏烬忍不住笑出声,“你这脑子,也就配用来练剑了。”他摇了摇头,语气沉了些,“云风禾什么样,你当真一点都没看清?” 霍念挑眉:“我用得着看清他?” “据我所知,”苏烬指尖捻起一片飘落的梧桐叶,叶片在他掌心轻轻打转,“云风禾这人,看着玩世不恭,实则比谁都正经。寻常女修凑上前搭话,他要么用扇子挡着脸装听不见,要么三言两语就岔开话题,何曾有过半分轻佻?”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水面,“那些所谓的‘风流韵事’,不过是旁人见他生得好,又爱开玩笑,编排出来的罢了。” 霍念愣住了,张了张嘴:“你……你怎么这么笃定?你就这么了解他?” “嗯,了解一些。” 苏烬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恍惚间像是透过眼前的少年,看到了上一世兵荒马乱的岁月。 那时候他屠了镇虚门,玄界大乱,各派自顾不暇,唯有云风禾,始终寸步不离地守在霍念身边。 霍念被他伤得灵核受损,修为大跌,是云风禾背着他闯万毒林找解药,是云风禾在他被仇家追杀时,替他挡下致命一击。 那时候的云风禾,哪还有半分如今的嬉皮笑脸?眼里只剩执拗的护着,连一句“喜欢”都藏在刀光剑影里,没来得及说出口。 苏烬收回思绪,看向一脸茫然的霍念,语气软了些:“我历练那四年,走了不少地方,各门派的青年才俊多少都打过交道。” “云风禾看着浪荡,心里比谁都有数。他若不是真的上心,犯不着在你身上耗这么多功夫,挨你的骂,受你的气,还甘之如饴。” 霍念听得发怔,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阶缝里的青苔,半晌才憋出一句:“谁……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声音却低了许多,没了先前的戾气。 苏烬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低低笑了笑,没再继续逼问。 梧桐叶沙沙作响,风里带着兰草的清香,阳光漫过庭院,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霍念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含糊道:“懒得跟你说这些废话,我去看看师尊醒了没。” 转身往凌言的房间走,刚走两步又停下,回头瞪了苏烬一眼,“你可别瞎跟别人说!尤其是不能让云风禾听见!” 苏烬扬了扬眉,算是应了。 看着霍念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他重新靠回梧桐树干上,指尖捏着的梧桐叶被捻得发皱。 上一世的恩怨早已成灰,这一世,或许真能不一样。至少云风禾那份藏在玩笑里的真心,霍念总能慢慢看清的。 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轻轻落在苏烬脚边,像一声无声的叹息,又像一句温柔的期许。 第470章 灵山之行(十) 苏烬独自坐在石阶上,指尖捻着的梧桐叶早已被揉得粉碎。 暮色漫过庭院,将他苍白的侧脸染成沉灰,眼底那点刚被霍念逗起的暖意渐渐褪去,浮出几分阴郁。 他望着天边渐暗的云翳,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唇齿间碾出个名字:“凌羲……” 风穿叶隙,似有回应。他指尖猛地攥紧,骨节泛白:“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招,否则……”话语顿住,眼底翻涌的戾气被他强行压下,只余一句冰冷的低语,“我不介意让你先成为血祭阵的子阵。” 日头沉落西山,霞光漫过蓬莱仙山的飞檐,将云海染成熔金。 院门外传来轻叩声,蓬莱弟子提着食盒躬身而入:“诸位长老、公子,晚膳备好了。” 苏烬起身,轻步走到凌言房前。推开门时,凌言正倚在榻上浅眠,眉宇间的倦色淡了些,睫毛在阳光下投出浅影。 苏烬放轻脚步,在榻边坐下,指尖轻轻拂过他鬓角的碎发,声音柔得像化了的春水:“阿言,醒醒,该用膳了。” 凌言睫毛颤了颤,缓缓睁眼,眸中尚带惺忪,望见是他,便温顺地应了声:“嗯。” 庭院石桌上已摆开晚膳,青瓷碗碟里盛着飞龙汤、玉笋炒菌、清蒸灵鱼,还有几碟精致的素点,热气氤氲,香气漫了满院。 霍念盯着桌上的菜,咋舌道:“蓬莱倒大方,各门各派加起来足有千余人,竟能备出这么丰盛的晚膳。” 霍衍正往碗里盛汤,闻言淡淡道:“并非蓬莱独出银两,五大仙山皆有供奉。” “哦。”霍念应着,夹了一筷子玉笋塞进嘴里。 苏烬先盛了碗飞龙汤,用小勺舀着吹了又吹,直到热气散得差不多,才递到凌言面前:“喝些汤暖暖。” 明澈捧着碗汤,眼角余光瞥见这幕,悄悄撞了撞身旁的池临。 池临嘴角抽了抽,放下筷子道:“我说两位,用个膳也这么腻歪?要不要给你们俩立个屏风隔开?” 苏烬挑眉,眼尾扫向他:“池临,你这是妒忌?”他夹了片菌子放进凌言碗里,语气带笑,“想腻歪也简单,找个道侣便是。要不……你和明澈凑合凑合?我瞧着他天天追着你跑。” “嘿!我……”池临被噎得脸红,明澈在旁轻咳一声,拽了拽他的袖子,才把他后半句怼人的话堵了回去。 苏烬笑着又夹起一块鱼,细细致致挑净了刺,本想放进凌言碟中,余光瞥见霍念正梗着脖子瞪他,嘴角抽搐得厉害,索性手腕一转,直接递到了凌言唇边。 凌言本还淡定,可众目睽睽之下,苏烬这般亲昵,耳尖霎时漫上薄红,低声道:“我自己来。” 苏烬却没收回手,只把鱼肉又往前送了送,眼尾带笑:“张嘴。” “咳……”凌言无奈,终是微启薄唇,轻轻咬住了那块鱼肉。 正此时,院门外传来轻笑声,云风禾提着个雕花食盒,施施然走了进来,二话不说便在霍念身旁坐下。 “你干什么?”霍念皱眉推他,“蓬莱没给昆仑备晚膳?跑我们这蹭饭来了?” 云风禾打开食盒,里面盛着琥珀色的鱼条,香气清甜。他挑出一根递到霍念嘴边,笑眼弯弯:“送了,不好吃。” “放屁!都是一样的菜,还分好不好吃?”霍念别过脸躲开。 “嗯,就是不好吃。”云风禾语气认真,指尖蹭过霍念的唇角,“没你在身边,什么都寡淡。呐,特意去下界买的,你最爱吃的桂花鱼条。” 池临凑到明澈耳边,小声嘀咕:“这……什么情况?少主和昆仑少主这是……”他咂咂嘴,“青鸾平日里教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怎么倒让这俩小子学起谈情说爱了?” 凌言正低头喝汤,闻言抬眼望了云风禾与霍念一眼,又看向身侧正专注给他挑鱼刺的苏烬,终是轻咳一声,对明澈道:“我瞧宗主他们在画符箓,不如我们去看看?” 明澈立刻会意,起身道:“正是,青鸾说的是。” 苏烬也站起身,牵住凌言的手,眼尾扫过霍念红透的耳根,笑道:“看什么符箓?我记得蓬莱山下有处集市,夜景极好。阿言,上次来修行时没来得及逛,今夜同去瞧瞧?” 霍念被云风禾塞了一嘴鱼条,正噎得脸红,闻言瞪向苏烬:“你们……” 苏烬哪会理他,只望着凌言,眼底盛着星光:“去么?” 凌言望着他眼底的期待,轻轻点头:“好。” 云风禾见状,夹起根鱼条塞进自己嘴里,慢悠悠道:“霍念,要不我们也去逛逛?听说蓬莱夜市有卖灵珠糖人的,你小时候不是总吵着要吃?” 霍念嘴里的鱼条还没咽完,含糊道:“谁……谁小时候吵着要吃了?”却已被云风禾半拉半拽地跟着苏烬与凌言往外走。 庭院里只剩下霍衍与几位长老,望着四人的背影,霍衍无奈摇头,提笔蘸了朱砂,继续画符。 池临戳了戳明澈:“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一个个的,没个正经……” 明澈笑着给他盛了碗汤:“少年人的心绪,由他们去吧。” 夜色漫上蓬莱仙山,山下集市亮起灯笼,暖黄的光映着青石板路,叫卖声、笑语声混着灵草的清香漫开。 苏烬牵着凌言的手,走在人群里,指尖传来的温度安稳而真切。他侧头望向身侧的人,衣袍被夜风吹得轻扬,眉眼温润。 不远处,霍念被云风禾拽着,手里攥着串灵珠糖人,嘴里还在嘟囔“幼稚”。 月光穿过云层,落在四人身上,温柔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苏烬攥着凌言的手腕,脚步轻快地拐进街角那座挂着“醉仙楼”牌匾的酒楼。檐角红灯笼被夜风拂得轻晃,映得朱漆门板上的缠枝纹明明灭灭。 凌言被他拉着往里走,轻声道:“方才在院里已用了晚膳,怎的又来此处?” 苏烬回眸时,廊下灯笼的光正落在他眼尾,漾开几分狡黠:“你瞧霍念那脸红模样,咱们跟在身后,他俩能放得开?” 他抬手拂开垂在凌言颊边的一缕碎发,指尖带着夜风的凉,“点些精致点心,温壶好茶,咱们歇脚观景,岂不是好?” 店小二见是仙门打扮的客人,忙弓着腰迎上来:“二位仙师楼上请,二楼雅间临窗,正能瞧着街景。” 第471章 灵山暖意(一) 苏烬颔首,牵着凌言拾级而上。木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二楼回廊悬着竹帘,风过处簌簌作响,混着楼下传来的茶盏碰撞声,倒有几分人间烟火气。 拣了最靠街的那间雅间,推开雕花木窗,夜市的暖光便漫了进来,连带着远处摊位的吆喝声也清晰了些。 小二很快端上茶点,青瓷盘里码着杏仁酥、桂花糕,还有一碟裹着糖霜的山药丸,温在炉上的雨前龙井正冒着热气,茶香混着点心的甜香漫开。 凌言执起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刚要饮,目光不经意扫过楼下,忽然顿住。 苏烬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霍念正被云风禾半拽着往酒楼里走,手里那串灵珠糖人被晃得叮咚作响,霍念脑袋扭向一边,嘴里不知在嘟囔些什么。 “哦?”苏烬挑了挑眉,夹起块桂花糕递到凌言唇边,眼底带着促狭的笑,“这俩人倒也寻来了。” 凌言轻咬下糕点,清甜在舌尖漫开,刚要说话,就听二楼楼梯口传来霍念的嚷嚷,带着几分气急败坏:“你他妈别拉我!我自己会走!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 话音未落,楼下忽然一阵骚动,接着便是云风禾无奈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却仍能飘进雅间:“你小声些。” 苏烬与凌言对视一眼,俱是了然。果不其然,楼下很快响起一群女修叽叽喳喳的声音,银铃似的,却带着掩不住的雀跃: “明明瞧见云少主进了这酒楼,怎么转个眼就没影了?” “哎呀,方才远远瞧着,他今日穿的月白锦袍,比上次在广陵仙会时还要俊朗!” “你瞧我鬓边这珠花歪了没?早知道能遇上他,该多描几笔眉的……” “我绣了方帕子,上面是昆仑的雪鹤,你说他会不会喜欢?” “姐姐容貌这般出挑,云少主见了定然上心!” 紧接着是店家乐呵呵的招呼声:“姑娘们里边请!楼上雅间还有空的,小的这就给您沏上好茶!” 苏烬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眉梢扬得更高,朝凌言挤了挤眼:“嚯,这阵仗。看来今日的热闹,是躲不掉了。” 凌言望着楼下那群衣袂飘飘的女修,无奈地摇了摇头,指尖捻起块杏仁酥,轻声道:“云风禾在年轻一辈里素来惹眼,这般追捧,也是常事。” 话音刚落,隔壁雅间“砰”一声撞上了门,震得窗棂都颤了颤。 随即传来霍念压低了的怒声:“你干的好事!这下被堵在这儿,怎么出去?难不成真要在这雅间里待一夜?” 云风禾的声音隔着门板透过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我又没叫她们跟来。” “没叫?”霍念像是气笑了,“这几天就没清静过!前儿在药庐被一群女修堵着要签名,昨儿在演武场被人扔花砸中,今儿倒好,逛个夜市都能被追进酒楼!” “那不是说明我受欢迎?”云风禾的声音里带了点哄人的意味,“再说了,被堵着有什么不好?正好,咱们可以多待些时辰。” “待你个头!” 苏烬听得低笑出声,将温好的茶推到凌言面前:“你听,这俩人倒是会给自己找乐子。” 凌言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灯笼的光在青石板上淌成河,远处霍念的抱怨声和云风禾的低笑隐约传来,混着楼下女修们的谈笑声,竟也生出几分难得的暖意。 他执起茶盏,轻笑一声:“这般喧嚣,倒比仙山清净更有趣些。” 苏烬眼底的光柔得像化开的月色,指尖覆上他握着茶杯的手:“阿言觉得有趣,咱们便多待些时候。” 隔壁的争执声渐渐低了下去,想来是霍念被云风禾缠得没了脾气。 楼下女修们仍在热热闹闹地点茶点,偶有几句关于云风禾的赞叹飘上来,惹得雅间里的两人又是一阵低低的拌嘴。 夜风穿过雕花木窗,卷来远处摊位的糖人香,与楼里的茶香、点心香缠在一处,温柔得像要把这一夜的喧嚣,都酿成醇酒。 雅间内烛火明明灭灭,将木案上那几碟点心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碎成一片暖黄。 霍念抱臂坐于窗边木椅,脊背绷得像张拉满的弓,杏眼瞪得溜圆,死死剜着云风禾—— 这人刚把他拽进来,转头就被一群女修堵了个严实,此刻倒好,竟优哉游哉地立在案边,指尖还把玩着那串没吃完的灵珠糖人,糖衣在烛火下泛着莹光。 云风禾抬手捋了捋鬓边垂落的银发,月光从窗缝溜进来,在他发梢镀了层冷辉,偏那双桃花眼弯着,漾着三分漫不经心的笑:“你这么瞧着我做什么?难不成我脸上开了花?” “开你妹的花!”霍念咬着后槽牙,声音压得低,却带了火星子,“少扯闲篇,赶紧想办法出去!难不成真要在这破地方待到天亮?” 云风禾慢悠悠踱到案前坐下,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杯茶,茶汤顺着壶嘴坠进白瓷杯,溅起细小花纹。 他推过茶杯,眼尾扫向霍念:“急什么?这雅间清静,正好歇脚。喝茶。” “喝个屁!”霍念“嚯”地站起身,椅腿蹭过青砖,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楼下那群女修跟饿狼似的,再耗下去指不定闯上来掀房顶!赶紧想辙!” “啧。”云风禾咂了下舌,抬眼望他时,眼底笑意更深,“你就这么不想跟我单独待着?还是说……”他拖长了调子,目光掠过霍念泛红的耳根,“心里头慌了,想逃?” “我慌?”霍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脖子一梗,却不知怎的,声音弱了半分,“我霍雨桓行得正坐得端,有什么可慌的?” “既不慌,便坐下喝茶。”云风禾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口,“明日盟主会选是掌门长老们的事,咱们这些少主去了也是站桩,急着回去做什么?” “我看你烦!”霍念被他堵得没话,憋了半天,狠狠坐回椅子上,双臂抱得更紧。 “哦?”云风禾尾音挑得老高,忽然起身,缓步走到霍念面前。雅间本就逼仄,他这一靠近,霍念只觉那股冷梅香更浓了,像是要把人裹进去。 他下意识想往后躲,后腰却撞上了冰凉的廊柱—— 方才急着坐下,竟选了这么个退无可退的位置。 云风禾俯身,双手撑在柱上,将霍念圈在臂弯里。 他比霍念高出小半头,此刻微微低头,鼻尖几乎要碰到霍念的额头,烛火在他眼瞳里跳,映得那抹桃花色格外勾人:“既看着烦,那便干点不烦的事?” “你要干什么?”霍念心头一跳,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眸子,只觉脸颊发烫,手脚都有些发僵。 “不干什么。”云风禾声音压得低,像夜风拂过湖面,“就想好好看看你。” “你有病啊!”霍念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伸手去推他,“离远点看不行?” 第472章 灵山暖意(二) “离远了看不清。”云风禾捉住他的手腕,指尖微凉,另一只手抬起,白皙修长的指尖拂过霍念额前被汗濡湿的碎发,动作轻得像触碰易碎的珍宝,“你看,这般才清楚。” 霍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瞳孔骤缩,声音都发了颤:“你干什么!滚开!” “啧。”云风禾低笑,指腹蹭过他发烫的脸颊,“就喜欢你这炸毛的样子。” “你变态……”霍念的话还没说完,尾音忽然被堵住了。 云风禾微微俯身,唇瓣带着冷梅香和茶水的清冽,轻轻覆了上来。 霍念浑身一僵,像被施了定身咒。烛火“噼啪”跳了一下,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柱上,缠绵成一团。 云风禾的吻很烫,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却又奇异地透着几分小心翼翼。 雅间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咚、咚、咚,撞得比楼下女修的笑语还要响。霍念的手还僵在半空,推拒的力道不知何时卸了,只剩下茫然和无措。 云风禾吻得极轻,带着试探,直到感觉到怀里的人没再挣扎,才稍稍加深了这个吻。 烛火在风里轻轻摇晃,将雅间的光影搅得碎碎的。 云风禾鼻尖蹭着霍念的,呼吸交缠间,带着生涩,偏生唇瓣相触时没拿捏好分寸,竟是撞到了霍念的牙齿。 “唔……”霍念猝不及防,闷哼一声从喉咙里滚出来,睫毛抖得更凶,像被骤雨打湿的蝶翼,簌簌落着细碎的颤。 他脑子里空茫茫的,只剩唇上那点又麻又烫的触感,还有云风禾身上的冷梅香,霸道地钻进每一寸呼吸,缠得他胸腔发紧,连喘气都忘了章法。 云风禾也僵了一瞬,眼底飞快闪过丝慌乱,方才那点装出来的笃定,差点绷不住。 可他偏不肯退,反而更紧地圈着霍念的腰,指腹攥着他后颈的布料,像是怕这只炸毛的猫下一秒就会挣开。 他舌尖试探着伸出去,轻轻舔了下霍念的唇角。 那点残留的桂花糖人甜意混着少年人微喘的热气,漫进舌尖时,竟比方才那壶雨前龙井还要清冽,又带着点勾人的甜,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霍念被这一下烫得浑身一震,像是被火燎了似的想偏头躲开,后颈却被云风禾温热的掌心按住了,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别躲……”云风禾的声音从齿间漏出来,有点哑,混着喘息。 霍念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蜷了蜷。他能感觉到云风禾的唇在微微发抖,能闻到他呼吸里的茶气混着点心的甜,甚至能听见他心脏撞得比自己还响,“咚、咚”地敲着胸腔,像要破骨而出。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火星子溅在灯芯上,又倏地灭了。 霍念闭了闭眼,睫毛上沾了点水汽,不知是雅间里的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喉结轻轻滚了滚,竟鬼使神差地微微仰了仰头,下颌线绷得没那么紧了,连呼吸都放软了些。 这细微的动作像一粒火星落进了干柴堆。云风禾眼底猛地亮起来,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允诺,低头便加深了这个吻。 舌尖笨拙地撬开霍念的唇缝,闯进去时带起一阵战栗,惊得霍念闷哼着绷紧了脊背,手指死死攥住了云风禾月白锦袍的前襟,指节泛白,把那片料子都攥出了褶皱。 雅间里静得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还有烛火偶尔的轻响。 云风禾的吻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生涩,却又执拗得很,像是要把攒了许久的心思都揉进这一个吻里。 霍念被他吻得晕头转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攥着眼前的人,仿佛那是浮在乱流里唯一的筏子。 冷梅香混着桂花甜,茶气缠上微喘的热气,在狭小的空间里酿出一种奇异的暖,连窗外的夜风都似被染了色,悄悄绕过窗棂,不忍惊扰这一室的慌乱与赤诚。 霍念猛地回过神时,胸腔里的心跳还在擂鼓。 他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推开云风禾,力道之大让自己都踉跄了半步,后背撞在廊柱上,发出“咚”一声闷响。 “你……”他慌忙抬手捂住唇,指腹触到下唇那点尖锐的疼,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方才云风禾不知轻重,竟狠狠咬了他一下。 那点疼混着唇上未散的灼热,烧得他脑子发懵,话冲口而出:“你属狗的吗?痛……” 话音未落,他便愣住了。 这话太过亲昵,倒像是打情骂俏,哪还有半分方才的恼怒。脖颈“腾”地一下红透,连耳根都烧得滚烫,手指僵在唇上,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云风禾。 云风禾被他推得退了两步,月白锦袍的前襟还皱着。他本就比常人肤色还白,此刻脸颊上的红晕像上好的胭脂晕开,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泛着粉。 听见霍念的话,他喉结滚了滚,眼神有些无措,声音也低了半截,带着点笨拙的辩解:“我……这不是也没经验么……”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头时眼底竟闪过丝认真,补充道:“回昆仑后,我找些图册多学学……” “你无耻!”霍念被他这话惊得差点跳起来,又气又羞,抓起桌上的一块桂花糕就想砸过去,手到半空却又生生顿住,最后狠狠往地上一跺脚,转身就朝门口走,“我懒得跟你扯!” 他急步冲到门边,一把攥住门闩,力道之大差点把木头捏碎。“哗啦”一声,门被猛地拉开—— 迎面正撞上几个提着裙摆跑上楼的女修,为首的那个穿水绿罗裙的姑娘脚步一顿,眼睛倏地亮了。 她们自然认得霍念,更知道这几日他与云风禾形影不离,此刻见了他,脸上立刻堆满惊喜,声音里都带着雀跃:“霍少主!云少主果然在这儿!” 霍念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雷劈中。他甚至能看清那几个姑娘眼里的探究。 “砰!”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地关上门,门闩“咔哒”落回原位,震得门板都在颤。 “她……她们上来了!”霍念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都带了抖。转头看向云风禾,目光扫过两人凌乱的衣襟——云风禾的领口歪着,自己的袖口还卷着半截,方才被吻得发红的唇更是藏不住。 第473章 灵山暖意(三) 这副模样…… 霍念只觉脸上一阵热一阵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抬手胡乱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又瞪向云风禾:“这……这他妈要是被撞个正着,咱们俩的脸都得丢尽了!” 云风禾也定了定神,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门外传来女修们窸窸窣窣的说话声,还有人在轻轻敲隔壁的门。 他转头看向霍念,见他急得眼眶发红,像只被围堵的小兽,反倒生出点想笑的冲动,只能压低声音道:“别怕,她们不敢硬闯。” “不怕?”霍念气结,指着自己的唇,“你看看我!再看看你那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她们只要再推门进来,一眼就能瞧出不对劲!” 他越说越急,视线落在两人皱巴巴的衣服上,更是恨不得找块布把自己裹起来:“这叫什么事啊……丢死人了!” 雅间里又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人的喘息声,还有门外隐约传来的、女修们轻声议论“云少主肯定在里面”的声音。 烛火依旧在晃,只是此刻映在两人脸上,少了方才的缠绵,多了几分兵荒马乱的羞窘。 门外的喧嚣忽然拔高了几分,女修们的声音穿透门板,带着少女怀春的炽热,一句句往雅间里钻。 “云少主,我心悦你许久了!” “云少主,这是我亲手绣的同心结,望你收下!” 更有个胆子大的,声音清亮得像撞钟:“云少主!听闻昆仑秘法精妙,我……我想与你探讨双修之术!” “噗——”霍念正攥着衣襟顺气,闻言猛地呛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根红得快要滴血。这等直白露骨的话,竟也敢当众说出来? 他转头瞪向云风禾,眼神里像是在说“你看看你惹的祸”,偏偏唇上还疼,连带着说话都含糊:“你听听!听听!这都什么跟什么……” 隔壁雅间里,苏烬正慢条斯理地用银签挑着碟里的山药丸,听见门外那声“探讨双修”,忍不住低笑出声,侧头看向凌言:“看来,咱们得出去帮帮他们了?再闹下去,这酒楼怕是要被这群姑娘掀了。” 凌言放下茶盏,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理了理衣袍:“走吧,叫他们回去了。” 两人推门而出时,廊上围着的女修们霎时静了静。 凌言立在那里,月华落他肩头,素色衣袍不染纤尘,眉眼清冷淡漠,自带一股疏离的气场。 他本就生得极好,可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让谁也不敢轻易往前凑,只敢远远看着。 而苏烬站在他身侧,往日游历时那身麦色肌肤不知何时褪成了苍白,眼底沉郁的神色像积了层化不开的寒雾,嘴角噙着的笑意也带点冷峭。 玄界谁人不知,这位苏宗师年纪轻轻便臻至宗师境,此刻他眼神淡淡扫过人群,女修们竟吓得往后缩了缩,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也不想触这位的霉头,怕他下一秒就抬手挥出一掌。 苏烬懒得理会众人惊惧的神色,径直朝霍念他们的雅间走去。人群像被无形的力分开,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他修长的手指叩在门板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去:“师弟,风禾,回去了,天色不早了。” 霍念听见苏烬的声音,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刚要伸手开门,又猛地想起自己唇上的痕迹,慌忙抓起桌案上云风禾那柄玉骨扇,“唰”地展开挡在唇边,才拉开门。 门开的瞬间,他没敢看周围的女修,只对着凌言低低喊了声:“师尊,走吧。”说完便像身后有猛兽追赶似的,低着头一阵风似的冲下楼,骨扇遮住半张脸,连脚步都带了慌。 云风禾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缓步走出雅间。 那些女修本还想上前,可瞥见站在廊上的凌言与苏烬,终究没敢造次,讪讪地往旁边退了退,眼睁睁看着他下楼。 出了酒楼,晚风卷着夜市的甜香扑过来,霍念已经走出老远,背影看着竟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苏烬斜睨了云风禾一眼,目光落在他唇上那点醒目的红痕——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格外突兀,再配上尚未褪尽的绯红,简直是昭然若揭。 他挑了挑眉,语气带了点调侃:“哦?这是……得手了?” 云风禾抿唇一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望着霍念那快要跑起来的背影,忽然转头看向苏烬,眼底带了点虚心求教的认真:“苏兄,有一事,我得向你请教请教。” “嗯?”苏烬侧过脸,眼角余光瞥见凌言正望着远处的灯笼,侧脸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柔和。 云风禾看了眼凌言,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低声道:“就是……想问问你当初是怎么把凌宗师这朵高岭之花‘哄骗’到手的?”他说得直白,“众人皆知凌宗师寡淡,从不和人亲近,你到底是怎么……” 凌言正望着夜市的灯火出神,闻言脚步一顿,猛地转过头,没想到话题会突然扯到自己身上。 他耳尖“腾”地泛起薄红,没等苏烬开口,便轻咳一声,加快脚步往前走了几步,拉开了点距离。 苏烬看着他羞赧的背影,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语气却带了点得意:“我师尊啊?” 他转头对云风禾道,“他看着冷,其实很温柔。不过他和霍念可不一样——霍念那是傲娇孔雀,你得哄着他,顺着他的毛捋。” 云风禾若有所思,又皱了眉:“怎么哄?他每次见我都跟吃了火药似的,说不上两句就炸。” 苏烬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笑得意味深长:“他啊,吃软不吃硬。你顺着他的性子来,多让着点,自然就好了。” 他顿了顿,目光又扫过云风禾唇上的伤,忍不住嗤笑一声,“不过……你这‘技术’,确实有待提高啊。” 云风禾摸了摸自己的唇,有点无奈:“我确实……没经验。” “嗯,”苏烬点头,故意逗他,“回去多翻翻你们昆仑的图册,好好学学。” 云风禾望着霍念越走越远的背影,忽然勾了勾唇角,语气认真:“我觉得,学习不如多‘实践’几次。” 苏烬被他这话逗得朗声笑起来:“呵,你倒是……会找捷径。” 夜色渐深,灯笼的光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霍念走在最前面,云风禾快步追上去,不知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惹得霍念猛地转头瞪他,却没再像往常那样躲开,只红着脸别过头,脚步却慢了些,隐隐等着身后的人跟上。 苏烬与凌言并肩走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两道打打闹闹的身影,相视而笑。晚风穿过街巷,带着桂花的甜,把这一夜的喧嚣与心动,都揉进了温柔的月色里。 第474章 大会(一) 蓬莱主殿的梁柱俱是千年沉香木所制,檐角悬着的青铜风铃在穿堂风里轻晃,却压不住殿内的人声。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照得满殿人影晃动,却又透着几分肃穆—— 五大仙山与各派掌门齐聚,连殿外的石阶上都站满了屏息等候的弟子。 首位上,萧承熠端坐于紫檀木椅上,一身月白道袍衬得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发间束着根碧玉簪,目光扫过殿内时,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度。 他左手边依次坐着天山掌门、招摇山主、西皇山君与槐江君,皆是仙风道骨的模样,却都敛着神色。 下首两侧,各派掌门按辈分落座。镇虚门霍衍玄袍玉带,端坐于左首第一席,神色沉静。 水云剑宗离洄一身青衫,仍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指尖轻轻叩着膝头,似在思索? 昆仑墟云仓白衣胜雪,与霍衍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再往下,碧霞宗姜然红衣似火,神鹰坊伏音玄衣劲装,白玉门剑心宗何渡雪着素色长衫,丹霞派与纯阳宫、天音司的方丈亦各有姿态,或凝眉,或垂眸,静候萧承熠开口。 长老席设在更下侧,首位坐着苏烬与凌言。 凌言一身素白,眉目淡漠,指尖捻着串菩提子,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苏烬坐在他身侧,玄色长衫衬得肤色愈发苍白,却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落在首位。 池临与明澈挨着他们坐下,池临正低声与明澈嘀咕着什么,被明澈用手肘撞了撞,才讪讪闭了嘴。 旁边昆仑与水云剑宗的长老们则正襟危坐,目光不时扫过殿中众人。 殿内渐渐静了下来,只剩下沉香木燃烧的轻烟在晨光里浮动。 萧承熠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诸位掌门,长老。”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前盟主宇文策一事,已尘埃落定。如今玄门群龙无首,需得择一贤能者主持大局。” 他顿了顿,抬手示意:“诸位心中若有合适人选,不妨直言。推举也好,自荐也罢,今日都可摆在明面上说。” 话音落下,殿内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离洄率先抬眸,温声道:“萧掌门所言极是。新盟主需得德高望重,更要能协调各派,共抗凌霄阁。依在下看,霍宗主执掌镇虚门多年,处事公允,威望亦足够,倒是合适人选。” 霍衍闻言,微微摇头:“离掌门过誉了。镇虚门近年事务繁杂,我怕是分身乏术,难当此任。” 云仓接过话头:“霍宗主谦逊了。不过离掌门说得对,威望与能力缺一不可。西皇山君座下弟子遍布玄门,若山君愿担此任,想必众人也心服。” 西皇山君捋着长须,笑道:“老夫年事已高,精力不济,还是留给年轻人吧。”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或推举,或推辞,气氛渐渐活络起来,却都避开了凌霄阁这个隐患,只将目光落在“德”与“能”二字上。 苏烬侧头看了眼身旁的凌言,见他仍在捻着菩提子,便低声道:“你觉得谁合适?” 凌言抬眸,目光掠过殿中众人,淡淡道:“谁坐都好,怕的是到最后被凌羲掌控。” 苏烬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刚要再说些什么,却见萧承熠抬手止住了议论,沉声道:“看来诸位心中各有考量。既如此,不如先将候选人名录列出,再一一议其长短?” 殿内众人皆颔首应是,晨光透过窗棂,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或期待,或凝重,一场关乎玄门未来的择选,就此正式铺开。 殿内的议论声陡然变得热烈起来,先前还零散的推举声,此刻竟渐渐向凌言倾斜。 坐在碧霞宗席位后的一位长老率先起身,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诸位,方才离掌门说需德高望重,霍宗主说需有担当,依老夫看,凌宗师最是合适。” 他目光扫过众人,“镇虚门世代守护万妖窟结界,这是谁都知道的。七年前凌宗师入镇虚门,自请将听雪崖设在结界最边缘,那地方瘴气弥漫,妖戾冲天,常人待上三日便会心神不宁,他却一守就是七年。” “这七年里,结界几次异动,皆是他亲自动手稳固;周遭村镇遭小妖滋扰,也是他遣弟子安抚,甚至亲自出手斩杀过作乱的千年老妖。论功劳,玄门之内,谁能及他?” 话音刚落,天音司的普惠方丈合十颔首:“善哉。凌宗师虽性子淡漠,却心怀苍生。前年北境大旱,玄门各派还在商议赈灾物资时,已是他先遣听雪崖弟子送去粮草,又以灵力化雨,解了三州之危。这般仁心,当得起盟主之位。” “哼,仁心?”西首一位来自边陲小派的掌门冷笑一声,“诸位怕是忘了,凌宗师早年可是凌霄阁的执法长老!凌霄阁是什么地方?那是说一不二、手段狠戾的所在,他从那里出来,真能抛得开旧影?”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何况他已继承昭明王朝的人界皇位。人界皇室向来与玄门泾渭分明,他身兼两职,若真当了盟主,是顾着玄门,还是顾着他的万里江山?” 这话如一块石子投进沸水里,殿内霎时静了静。 不少人面露迟疑,显然被说动了——玄门与人间皇室各司其职,从未有过交叉,凌言这重身份,确实犯了忌讳。 霍衍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却见凌言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 茶汤在白瓷盏里晃出轻波,映着他淡漠的眉眼,仿佛殿内的争论与他毫无干系。 “我无意争这盟主之位。”他放下茶盏,声音平静无波,“听雪崖离不开人,人间朝堂也需料理。我素来冷清惯了,不耐这些周旋,诸位不必再提。” 说罢,他垂下眼眸,指尖又捻起那串菩提子,一粒粒摩挲着,仿佛重新沉入了自己的世界,任谁再看,都只觉得那身素白身影孤高清冷,与这满殿的喧嚣格格不入。 “青鸾淡漠如菊,”池临忍不住开口,他虽性子跳脱,此刻却难得正经,“可淡漠不代表无担当啊。” 他看向那位质疑的边陲掌门,“凌霄阁出身又如何?他入镇虚门七年,所作所为,哪一样不是为了玄门安稳?至于人间皇位……他既说了会料理,自会分清主次,总不至于拿玄门安危当儿戏。” 第475章 大会(二) 明澈在旁点头附和:“便是寻常人,也知‘在其位谋其政’,青鸾虽冷,却从不是失信之人。七年前他答应宗主守护万妖窟,便真的七年如一日守在听雪崖,这份心性,难道还不够?” 离洄也温声开口:“池临长老说得是。盟主之位,首重‘信’与‘能’。凌宗师守结界、安百姓,信得过;以一人之力镇压数次妖乱,能力更是毋庸置疑。至于身份,玄门向来不论出身,只看行事。” 他话音刚落,昆仑一位白须长老便抚须道:“离掌门所言极是。老夫曾见凌宗师在万妖窟外布阵,那结界术法精妙,远超同辈,有他在,至少结界无虞。玄门如今最需的,不就是这份能定下心的安稳么?” 反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更多人开始沉思。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凌言低垂的侧脸上,他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对周遭的议论充耳不闻,可捻着玉佩的指尖,却微微顿了顿。 苏烬侧眸看他,见他指尖泛白,不动声色地往他身边凑了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不必理会。” 凌言轻轻“嗯”了一声。 殿内的讨论仍在继续,候选人名录上,凌言的名字旁已添了不少圈点。萧承熠看着这一幕,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目光落在凌言身上,若有所思。 这场择选,显然比预想中更牵动人心——而那位始终淡漠的听雪崖主,即便无意相争,也已成了绕不开的焦点。 苏烬指尖微凉,悄悄勾住凌言的手。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素色衣袖渗过来,像春日融雪时的溪涧,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道。“你若不愿,满堂言语也缚不住你。” 他声音压得极低,混在殿内的喧嚣里,却清晰得像落在心尖的雨,“这盟主之位,本就是柄两面刃,担起来,便是千钧重担,吃力不讨好。” 凌言指尖一颤,反握住他的手,指腹摩挲着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低声道:“我不是怕担责。”他眉峰微蹙,“凌羲沉寂太久了。这般静,反倒像暴雨前的闷雷,总觉得藏着什么后手。” 苏烬拇指轻轻蹭过他的指节,语气笃定:“无妨。有我在,他翻不起什么浪。” 话音未落,殿内的议论声已如潮涌。萧承熠抬手叩了叩案面,沉香木的清响漫开,殿内复归寂静。 他目光落在凌言身上,眸中带着几分审慎,亦有几分期许:“凌宗师,众人意已渐明,你意下如何?” 凌言抬眸,晨光恰好落在他眼底,映得那抹淡漠里添了几分清透。“众人皆知我性子寡淡,”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惯周旋,怕是处事失当,得罪了各派。” “这才是最好的。”西首一位中年掌门朗声接话,“正因凌宗师不擅钻营,才断无可能学宇文策那般培植势力。谁也不必担心,会再出一个权倾玄门的‘新主’,这难道不是好事?” 殿内响起一片附和声。普惠方丈双手合十,目含悲悯,徐徐吟道:“听雪崖前雪未消,万妖窟外瘴烟高。七年孤影守寒壁,一拂清风靖浊涛。心似琉璃尘不染,身如孤月韵自超。玄门若得斯人主,何惧风霜与浪涛。” 字句清越,落在众人耳中,更觉凌言的功绩与心性,确是盟主的不二人选。 凌言眉心微松,似是叹了口气:“若诸位信得过,我便暂代此位,待寻得更合适的人选,再行交接。” 他说“暂代”,可殿内众人谁不明白,这盟主之位一旦接了,哪有轻易放下的道理?尤其是眼下玄门动荡,正是需要定海神针的时候。 萧承熠不再多言,从案上取过一个紫檀锦盒,盒身雕着繁复的云纹,入手沉甸甸的。 他起身,将锦盒托在掌心,缓步走至殿中:“凌宗师,哦不,凌盟主。”他目光郑重,“此乃盟主印信,自初代盟主传下,见印如见玄门大义。” 说罢,他衣袖轻挥,一卷古轴凭空悬浮于半空。 卷轴泛黄,边缘已有些磨损,上面用朱砂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字迹或苍劲或秀逸,皆是历代仙门掌门与盟主的落款。 轴首题着“五大仙山与下界仙门盟主之约”,墨迹暗沉却依旧清晰。 “此约言:凡执印者,当以玄门苍生为念,镇邪祟,护结界,调和各派,共抗外侮;五大仙山需鼎力相助,不得私相倾轧;下界仙门听其调度,若有违逆,五山共诛之。” 萧承熠的声音回荡在殿内,“此约立千百年,以血为凭,以魂为契。” 话音落,他屈指一弹,一滴殷红血珠自指尖飞出,稳稳落在卷轴上他的名字旁,瞬间晕开,与古旧的墨迹融为一体。 天山掌门、招摇山主、西皇山君、槐江君亦依次抬手,血珠落处,五山之名旁皆添了新的印记,红光微闪,灵力流转。 凌言望着那锦盒,又看向半空的卷轴,忽然回头,目光落在苏烬身上。 他眼底惯有的淡漠散去,竟添了几分无措,像个临考前不知如何落笔的学子。 苏烬迎上他的目光,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捏了捏,声音里带着笑意,却又藏着坚定:“这契约签了,可就真脱不了身了。” 凌言看着他眼底的温柔,转回头,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先接过了那紫檀锦盒。 盒盖打开,一枚羊脂白玉印静静躺在其中,印面刻着“玄门共主”四字,玉质温润。 他握住玉印,指尖微凉,随即抬眸看向那悬浮的卷轴。 苏烬在他身后,低声道:“别怕,我陪着你。” 凌言指尖微动,一滴血珠自指腹渗出,轻轻弹向卷轴。 血珠落在“凌言”二字旁,瞬间融入,卷轴猛地发出一阵柔和的金光,随即缓缓卷起,化作一道流光,飞入锦盒之中,与玉印相依。 沉香木的轻烟在晨光里袅袅升起,殿内众人齐齐起身,拱手齐声道:“参见凌盟主!” 声音震得檐角的风铃叮当作响,凌言握着锦盒的手微微收紧,掌心的玉印温润,身后苏烬的目光更暖。 第476章 你还当真嚣张(一) 萧承熠刚要宣散,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蓬莱弟子踉跄闯入,玄色道袍上沾着草屑,脸色发白:“掌门!凌霄阁……凌霄阁的执法长老与新阁主带着人强闯山门,说要缉拿罪人!” “罪人?” “缉拿?” 殿内刚歇下的议论声陡然炸开,众人面面相觑。五大仙山与各派齐聚,凌霄阁竟敢在此时闯蓬莱,还提“缉拿”二字,未免太过嚣张。 凌言握着锦盒的手指猛地收紧,下意识侧过身,将苏烬往身后护了护。那动作极轻,却带着不容错辩的护持之意。 苏烬指尖在他腰侧轻轻一按,低声道:“来了。”声音里听不出惧意,反倒有几分猎猎的锋芒,像藏了许久的剑终于要出鞘。 正说着,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靴底碾过青石,带着凛冽的寒意。一群白衣人鱼贯而入,衣袂上绣着银线凌霄花,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为首两人都戴着银白缚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前一人眼尾微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狠戾;后一人目光沉敛,像淬了冰的刀。 满殿寂静中,凌言眸光微凝。 “凌霄阁缉拿重犯!”凌华身侧的弟子踏前一步,声如洪钟,震得殿梁上的积尘簌簌落下。 萧承熠眉头紧蹙,掌心按在案上,沉声道:“五大仙山议事,岂容尔等放肆?何谈‘重犯’?所犯何罪?” 他是蓬莱掌门,又是此次议事的主持者,自有不容侵犯的威严。 那弟子抬手指向苏烬,指尖带着凌厉的灵力:“苏梓宸!” 苏烬从凌言身后走出半步,玄色长衫在晨光里拂动,他抬手掸了掸衣袖,唇角勾着一抹冷峭的笑:“哦?我所犯何罪?” 凌华上前一步,缚面后的声音透着几分刻意的温和,却更显阴鸷:“苏宗师贵人多忘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还记得竹影镇的张家吗?张灵微……” 他挥了挥手,两名凌霄阁弟子押着一个妇人上前。那妇人穿着粗布衣裙,面色蜡黄,眼神涣散,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七年前,你曾被张府买为奴仆,名唤‘十三’。”凌华的声音像冰锥,“这位张小姐,你应该记忆很深吧?毕竟,她曾与你定下婚约。” “只是可惜,”他话锋一转,带着恶意的惋惜,“张家七年前突然遭逢大变,满门男丁尽丧,唯余女眷。而那个叫‘十三’的奴仆,却在那夜逃了。一年后,镇虚门多了个叫苏烬的弟子,拜在凌宗师座下,成了玄门炙手可热的苏宗师。” 他目光陡然锐利:“几十条人命,满门血案。苏宗师,这等滔天大罪,算不算‘最大恶疾’?” “呵。”苏烬笑了,笑声里带着冰碴,“你说我杀的?”他抬眼扫过那妇人,“就凭她?一个不知被你们从哪里找来的凡人?谁知道是不是被你们威逼利诱,用邪术控成了傀儡?” “是不是傀儡,审一审便知。”缚面后的凌羲终于开口,声音比凌华更冷,像淬了雪,“凌霄阁有问心石,苏宗师随我们走一趟,真假自明。” “你们要抓我弟子,”凌言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问过我这个师尊了吗?” 他指尖微动,飞雪已悄然悬在身侧,弓弦上凝着一点寒星,“凌霄阁再横,也没道理凭空缉拿玄门弟子。你说他杀人,我倒觉得,数次搅得玄门不宁的血祭阵,与你脱不了干系。” 他目光直刺为首的缚面人,一字一顿:“毕竟,你可是‘死’了八年的人。如今堂而皇之站在这里,还成了凌霄阁阁主,要不要我亲自审审你,这八年究竟藏在何处,又用了什么邪术还阳?凌羲!” “凌羲?!” “他是凌羲?!” 殿内哗然。当年凌羲叛出凌霄阁,被老阁主公孙流玉清理门户,早已是公开的“死讯”,怎么会突然活着出现? 凌言手腕一翻,流霜剑嗡鸣出鞘,剑身映着晨光,流转着月华般的冷辉。 他缓缓拉开飞雪,箭矢直指凌羲:“你想动他,先过我这关。镇虚门凌言,请教阁下高招。” “师兄,何必动怒?”凌羲轻笑一声,缚面下的眼睛弯起,带着几分嘲弄,“你当真要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弟子,与神瑜为敌?” “神瑜?”霍衍忽然嗤笑一声,“凌霄阁这些年做的勾当,暗杀、血祭、操控傀儡,哪一样见得光?一群执刀的刽子手,也配称‘神瑜’?不知羞耻!” “看来,师兄是铁了心要护他。”凌羲的笑声冷了几分,“那我只好亲自动手了。” “不妨试试。”凌言话音未落,手腕一松,弓弦嗡鸣,那点寒星瞬间化作一道流光,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射向凌羲。 箭矢未至,已炸开漫天灵气,如飞雪漫卷。 他自己则足尖一点,飞身掠出,流霜剑挽出一片清冷的剑花,直逼凌羲面门。 凌羲打了个响指,凌华与身后的凌霄阁弟子立刻动手,白衣如雪,却招招狠戾。 “退开!”霍衍沉喝一声,镇虚门长老们齐齐起身,结成防御阵形。 离洄青衫微动,手中长剑已出鞘,水云剑宗弟子紧随其后。 云仓白衣一闪,昆仑仙剑划出一道银弧,迎上两名凌霄阁高手。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众人纷纷退至两侧,唯有各派核心人物留在殿中,刀剑相向。 “狗日的凌霄阁,欺人太甚!”池临怒喝一声,衣袖一挥,数十枚梅花镖带着破空声飞向凌华,镖尖泛着幽蓝,显然淬了禁制。 明澈挥扇格挡,檀香木扇稳稳架住一名弟子刺向池临后心的剑,低声道:“小心些,他们的剑法路数邪门。” 苏烬却没看旁人,身形如鬼魅般掠出,直扑正与凌言缠斗的凌羲。 手腕一转,数道冰凌凭空凝结,带着刺骨的寒意,直取凌羲后心。 凌羲察觉背后风声,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忽然弃了与凌言的纠缠,反手从腰间解下一枚青铜铃,轻轻一摇。 铃声清越,却带着诡异的波动。“苏梓宸,你别忘了,”他头也不回,声音里满是笃定,“你这具身体,可是靠我当年的血祭才得以维系。真以为脱得了我的掌控?” 第478章 你还当真嚣张(二) “呵。”苏烬冷笑,身后陡然浮现出九尾天狐的虚影,雪白的狐尾在晨光里舒展,带着磅礴的灵力威压,“你算错了一点。” 他瞳孔猛地化作金色,竖瞳锐利如鹰,映得缚面后的凌羲微微一怔。 “九尾天狐的血祭,”苏烬五指成爪,“只能操控死人。” “你的魂魄可还没稳!”凌羲挥袖格挡,铜铃再响,试图引动苏烬体内的血祭印记。 “是吗?”苏烬的笑声带着睥睨天下的傲气,金色瞳孔里燃着烈焰,“那你倒是算错了——这魂魄,本座早就稳住了。凭你这点伎俩,也想操控九尾天狐?” 狐影咆哮,灵力如海啸般炸开,与凌羲的铜铃音波碰撞在一处,震得整个蓬莱主殿簌簌发抖,沉香木的轻烟被搅得四散,檐角的青铜风铃狂响不止,像是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恶战,奏响凛冽的序曲。 凌羲被苏烬的掌风逼得连连后退,缚面下的脸色掠过一丝阴狠。他忽然从袖中摸出一面青铜古镜,镜面蒙着层水雾,却在灵力催动下骤然清亮。 “啧,诸位不妨瞧瞧这个。”他手腕一扬,古镜悬在半空,镜中光影流转,竟浮现出一段模糊却刺眼的画面—— 残阳如血,映着破旧的柴房。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赤着脚,裤脚沾着泥污,手里紧紧攥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刀刃上淌着暗红的血。 他身后是倒在血泊里的几个壮汉,少年的眼神没有惊慌,只有一片死寂的冷,像淬了冰的寒潭。 “这是回溯镜,”凌羲的声音带着恶意的煽动,“取的是张灵微的记忆碎片。十三岁的‘十三’,提着柴刀杀了张家护院,这便是你们敬重的苏宗师少年时的模样。” 镜光落在众人脸上,有人倒抽冷气,有人面露疑色。 苏烬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身影如鬼魅般欺近。 他没拔剑,也没施术法,掌风扫过带起霜雪般的寒气。左手格开凌羲袭来的掌风,右手成拳,带着破空的锐响直击凌羲心口。 凌羲仓促间横臂格挡,只听“咔嚓”一声轻响,臂骨似有错位,整个人被震得踉跄后退,撞在殿柱上,缚面边缘裂开一道细纹。 “倒是小瞧你了。”凌羲喘着气,声音里终于带了几分惊怒,“重新融魂竟能有这般力道,不愧是当年搅得三界动荡的灭道仙君。” 苏烬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本座还没尽全力,你就招架不住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再动,指尖凝着灵气,直取凌羲面门。 凌羲眼中闪过狠戾,忽然双掌猛地拍向地面,口中念念有词。 霎时间,殿内地面裂开无数细纹,丝丝缕缕的红线从缝隙中钻出,如毒蛇般向四周窜去。 红线触到谁的脚踝,谁的眼神便瞬间变得空洞,瞳孔蒙上层灰翳,反手抽出腰间佩刀,竟朝着身旁的同门砍去。 “血祭锁魂阵!”霍衍目眦欲裂,看着两名昆仑弟子被红线缠上,转眼成了见人就杀的傀儡,怒吼道,“愣着干什么?等死吗?结七星阵护着众人!” 镇虚门长老们齐齐应诺,灵力交织成淡金色的光罩,将外围的弟子护在其中。 离洄挥剑斩断几根红线,剑身在红线上一触,竟“滋啦”冒起黑烟,他沉声道:“线有毒,沾不得!” 混乱中,凌言提着流霜剑掠至凌羲左侧,剑尖点地,带起一片冰晶,冻住了几根窜向他的红线。 苏烬则在右侧逼得凌羲左支右绌,两人一左一右,如两道凌厉的光,将凌羲困在中央。 “师兄,”凌羲被流霜剑的寒气逼得缩了缩肩,忽然放缓了动作,声音里带着蛊惑的温柔,“你要不要回头看看?看看你拼死护住的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凌言挥剑格挡开他的掌风,剑尖擦过凌羲的缚面,带起一串火星。“我早就看过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的这些伎俩,蛊惑不了我。” 凌羲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仿佛没想到他会如此干脆。“你竟……还能信他?” 他拔高了声音,带着几分气急败坏,“你忘了他上一世是什么人?灭道仙君!三界闻之色变的魔头!手上沾的血,比万妖窟的瘴气还要浓!” “那又如何?”凌言挥剑打断他,流霜剑嗡鸣作响,劈开一道袭来的红线。 他抬眸,目光扫过殿中与傀儡缠斗的众人,又落回苏烬身上。 苏烬正赤手空拳捏碎一根缠向霍衍的红线,指缝间漏出的金色灵力,护着几名被傀儡逼到角落的小弟子。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玄色长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侧脸冷硬却带着分明的护持之意。 “他现在是苏梓宸,”凌言的声音清晰起来,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笃定,“是镇虚门的苏宗师,是玄门弟子敬重的前辈,是百姓口中能护他们周全的苏先生。他守过结界,平过妖乱,救过的人,比你凌羲见过的都多。” 流霜剑陡然提速,直逼凌羲面门,剑气如虹:“你用过去的影子抹黑他,不过是怕他现在的光,照得你那些龌龊勾当无所遁形。” 凌羲被这一剑逼得狼狈后退,缚面终于“咔”地裂开,露出半张苍白扭曲的脸。 他看着凌言眼中那份毫无动摇的信任,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原以为能用过往的阴影离间两人,却没料到,凌言看的从不是过去,而是此刻站在光里的那个人。 苏烬恰好一掌拍在凌羲后心,将他打得喷出一口血。 他侧头看向凌言,目光撞在一起,凌言的眼底没有丝毫犹豫,只有并肩作战的默契。 苏烬唇角微扬,掌心灵力更盛,如燎原的星火,将缠向凌言的红线尽数焚成灰烬。 苏烬看着凌羲喷血后退的狼狈模样,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裹着冰碴,又带着种近乎疯狂的嘲讽。“本座该说你是嚣张,还是愚蠢?” 他缓步逼近,“血祭锁魂阵?这阵法,可是当年本座亲手改创的术法,你竟拿来对付本座?” 他忽然扬声大笑,笑声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哈哈哈……凌羲,你也带着记忆重生的,是不是?” 凌羲脸色骤变,瞳孔骤缩,像是被戳中了最深的秘密:“你……” 第479章 你还当真嚣张(三) “可你当真蠢得可怜。”苏烬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陡然变得狠戾,金色竖瞳里翻涌着滔天恨意,“本座屠尽半个仙门…!还得多谢你啊——柔卿!” “我的好师弟,”苏烬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泣血,“你当年化名柔卿接近我,装作纯良无害的模样,骗我信任,对我下噬魂蜂。那蜂虫啃噬神魂,让我神智错乱,认不清人,辨不明是非……” 他猛地转头看向凌言,目光里翻涌着痛苦与愧疚:“害得我……害得我亲手将剑指向阿言,害得我们反目成仇,害得他为护我,强行修炼逆命术……” “这一笔笔血债,”苏烬重新看向凌羲,“我还没来得及好好谢你,你倒先跳出来!” 凌羲被他眼中的恨意吓得连连后退,脊背撞在断裂的殿柱上,声音发颤:“你……你都记起来了?” “托你的福,”苏烬冷笑,“本座都记得清清楚楚。” 凌羲知道再难纠缠,忽然转头对仍在与离洄缠斗的凌华嘶吼:“师兄,走!” 话音未落,他周身卷起一团黑雾,化作一道灵光冲破殿顶,瞬间消失在天际。 凌华闻言,虚晃一招逼开离洄,也化作一道白虹紧随其后。 “哪里逃!”苏烬足尖一点,便要追上去,袖摆却被一只微凉的手攥住。 他回头,撞进凌言沉静的眼眸里。凌言指了指殿内仍在自相残杀的傀儡,那些被红线控制的弟子双目赤红,刀剑正砍向昔日同门,地上已积了不少血迹。 “先解阵,”凌言的声音平静却有力,“这些人还在厮杀,再拖下去,玄门要折损大半了。” 苏烬看着那些扭曲的面孔,又看了看凌言眼底的担忧,翻腾的怒火渐渐压下。 他深吸一口气,反手握住凌言的手,“阵眼在地下三寸,”苏烬沉声道,“用流寒气冻住血线源头,我焚尽红线。” 凌言点头,流霜剑嗡鸣着刺入地面,寒气如蛛网般蔓延,所过之处,那些游走的红线瞬间凝结成冰。 苏烬则抬手结印,金色狐火如细雨般洒落,落在冰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红线与冰晶一同化为灰烬。 随着最后一缕红线消散,那些被控制的弟子身子一软,纷纷倒地,双目恢复清明,茫然地看着周遭的狼藉,不知发生了何事。 霍衍拄着剑喘息,看着满地狼藉,怒声道:“凌羲这贼子,竟布下如此阴毒的阵法!” 普惠方丈蹲下身,为受伤的人施针,叹息道:“心魔易除,心障难消啊……” 凌言收剑入鞘,看向苏烬。苏烬的金色瞳孔已恢复墨色,只是眼底仍残留着未散的戾气。 他伸手,轻轻拂去苏烬鬓边沾染的灰尘,低声道:“剩下的账,我慢慢与他算。” 尘嚣渐定,殿内断梁残垣间,药香与血腥味交织。被救下的人或坐或卧,低低的呻吟与叹息在空气中弥漫。 萧承熠袍袖微拂,拂去肩头落的碎木,目光扫过满殿狼藉,沉声道:“诸位,凌霄阁行此阴邪之术,操控同门,已失玄门正道。凌羲既为叛贼,又携邪术作乱,此后便是我玄门公敌。望诸君回归下界后,全力配合凌盟主调度,共除此獠,护佑苍生。” 他话音刚落,西侧便有个青袍掌门嗫嚅着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遭人听清:“萧掌门所言极是……只是……” 他偷瞄了眼苏烬,喉结滚动,“苏宗师……方才凌羲所言,并非全是空穴来风。张家血案、血祭阵法……这些终究是隐患。玄门若要同心,总需……总需明辨是非才好。” 这话一出,几道目光立刻黏在苏烬身上,有疑虑,有忌惮,显然是被凌羲的回溯镜与血祭阵搅乱了心神。 苏烬眸色一沉,周身寒气乍起,正要开口,却听东侧传来一声朗笑,震得檐角碎冰簌簌坠落。 “孙掌门这话,倒是让老夫听着刺耳。”天山君拄着玄铁拐杖,从阴影里走出,他须发皆白,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直直射向那青袍掌门。 “三年前西域雪灾,你率弟子被困冰原,是谁单骑闯雪岭,以灵力化开百丈坚冰救了你们?” 青袍掌门脸色一白,嗫嚅道:“是……是苏宗师。” “那你可知,”天山君拐杖往地上一顿,青石地面裂开细纹,“方才血祭阵最烈时,是谁以身挡在你身后,焚尽缠向你的红线?” 青袍掌门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也是……苏宗师。” “既如此,”天山君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术法本无正邪,如剑可护人,亦可杀人,全在执剑者之心。血祭阵虽阴邪,苏宗师用来是破阵救人,凌羲用来是屠戮同门,这其间的分野,难道诸位看不清?” 他顿了顿,看向苏烬时,眼神柔和了些:“至于张家血案,回溯镜只显片段,未见前因。当年张府豢养奴仆,苛待虐杀之事,在下界并非秘闻。十三岁少年持刃,是自保还是滥杀,尚未可知。凌羲既敢以此构陷,怎不敢将前因后果全显出来?” 池临在一旁扇着扇子,接口道:“天山君说得在理。当年我去竹影镇查过,张家护院仗势欺人,打死过三个奴仆,官府都不敢管。苏烬那时还是个孩子,真要动手,未必不是被逼到了绝路。” 离洄也颔首道:“玄门断案,向来重实证,轻臆测。凌羲携怨归来,所言所行皆藏祸心,他的话,不足为信。” 众人闻言,神色渐渐松动。苏烬这些年守结界、平妖乱,护下的性命何止千百? 萧承熠见风向已定,对凌言拱手道:“凌盟主,此事……” 凌言抬手止住他,目光落在苏烬身上。苏烬眼底的戾气已散,正望着他,眸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暖意。 凌言转回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苏梓宸是我镇虚门弟子,是玄门宗师。他的过往,若有疑点,我会亲自彻查;他的如今,我信得过。” 他顿了顿,流霜剑轻轻一振,剑鸣清越:“往后,谁若再因凌羲挑拨而疑他,便是疑我,疑镇虚门,疑今日共立的盟约。” 苏烬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玄色衣袍与素白衣袍相衬,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他看向那青袍掌门,语气淡淡,却带着威慑:“孙掌门若仍有疑虑,可随我回镇虚门,张家旧案的卷宗,我那里存着当年竹影镇衙役的笔录,你尽可查阅。只是若查不出实证,平白污人名声,玄门规矩,你该懂。” 第480章 冰原之行(一) 青袍掌门脸色煞白,忙拱手道:“不敢,是在下失言,苏宗师莫怪。” 普惠方丈合十道:“阿弥陀佛,既往不咎,当下要紧的是防备凌霄阁反扑。凌盟主,凌羲既会血祭阵,难保不会在别处再设陷阱,需早做打算。” 凌言指尖轻叩腰间玉佩,清声道:“方丈所言极是。”他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诸位回派后,需即刻加强结界,严查弟子中是否有被凌霄阁暗中种下咒印者——凌羲惯用血祭控魂,防不胜防。” 众人齐齐颔首,池临扇尖点了点下巴:“那凌羲突然跳出来搅局,绝非只为构陷苏烬,定有更深的图谋。只是这图谋究竟是什么……” “他想做什么,暂且不论。”凌言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错辩的决断,“此期间,我需去寻江不渡。” “江不渡?” “竟是那位第一药宗师?” 殿内又是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蹙眉道:“江宗师已隐匿近百年,传闻他早在三十年前便闭了死关,踪迹全无,凌盟主何处去寻?” 离洄青衫微动,接口道:“江不渡精于百草,更擅解天下奇咒,凌盟主寻他,莫非是找到方法了……” 凌言抬眸,目光落在离洄身上,轻轻颔首:“离掌门猜得不错。” 他顿了顿,指尖抚过流霜剑的剑鞘,似在回忆:“诸位或许还记得,先前黎安城异动,林衔烛曾与我缔结同生契。他此举,原是为了逼我接下昭明王朝的皇位——只因林家世代背负着一个诅咒,神羿之诅。” “神羿之诅?”普惠方丈眉峰微蹙,“老衲曾在古籍中见过只言片语,说是千余年前,昭明初代皇帝林伯宁,曾与天神玄霄有过一场决战。” “正是。”凌言声音低沉了些,“玄霄身为上古神只,却欲以神力操控人间气运,令众生沦为傀儡。林伯宁虽是凡人,却习得‘逆劫诀’,以凡人之躯破了玄霄的神甲。玄霄临死前怨毒反噬,便下了这神羿之诅,咒林家世代不得善终,更咒继承者终将被神力吞噬,沦为操控人间的傀儡。”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同生契缔结时的灼痛:“林衔曦疯魔时,曾以血祭阵献祭林衔烛,欲借诅咒之力颠覆玄门。林衔烛为阻止他,强行将诅咒与同生契绑定,转嫁给了我。如今这神羿之诅,已在我体内扎根。” 苏烬在他身侧,指尖悄悄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 凌言侧头看了他一眼,继续道:“古籍注解上说,解此咒需以‘忘忧草’为引,辅以百种灵植,更需有人能以本命灵力疏导咒力——放眼天下,唯有江不渡能配出这解药,更懂如何引咒。” “至于那皇位,”他忽然轻笑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疏淡,“我自听雪崖守了七年结界,惯了清静,从不想做什么人间帝王。待解了诅咒,便将皇位还回林家,了却这桩因果。” 霍衍听得眉头紧锁:“神羿之诅乃天神所下,岂是说解就能解的?江不渡纵然医术通神,怕也……” “总要试试。”凌言语气坚定,“这诅咒一日不解,我与林衔烛的同生契便一日不散,凌羲既与林家旧案有关,说不定也盯着这诅咒,我需赶在他前头。” 萧承熠沉吟道:“江不渡虽隐匿,但传闻他每年三月会去极北冰原采集‘冰晶花’。如今虽非三月,但或许能在冰原找到他的踪迹。蓬莱有艘‘破冰船’,可送凌盟主一程。” “多谢萧掌门。”凌言拱手。 苏烬忽然开口,声音沉稳:“我与你同去。” 凌言转头看他,想说些什么,却被苏烬眼中的笃定堵了回去。“神羿之诅凶险,你一人去,我不放心。” 苏烬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何况,凌羲若敢在途中作祟,我正好让他再尝尝狐火的滋味。” 凌言望着他眼底的暖意,轻轻“嗯”了一声。 普惠方丈合十道:“阿弥陀佛,老衲这里有串‘静心珠’,望能助凌盟主一臂之力。”他解下腕间的紫檀佛珠,递给凌言。 佛珠入手温润,带着淡淡的檀香。凌言接过,郑重道谢。 殿外的晨光渐渐暖了,照在众人脸上,驱散了几分血腥气。 一场风波暂歇,新的征途却已在眼前。凌言握紧手中的静心珠,又看了看身侧的苏烬,心中一片清明—— 无论前路是极北冰原的酷寒,还是神羿之诅的凶险,只要身边有这个人,便无所畏惧。 大会散时,日头已斜斜挂在天际,将蓬莱的云海染成一片熔金。 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穿过梧桐林,吹得叶影婆娑,落在青石板上的光斑也跟着晃悠。 霍衍推门进院时,见明澈的亲传弟子正蹲在井边摆弄药草,便随口问了句:“念儿呢?” “方才还在廊下踢石子,”那弟子抬头,指尖捻起片兰草叶,“许是被云公子叫走了,这几日他俩形影不离的,跟粘了胶似的。” 霍衍“啧”了声,没再多问,转身进了正房处理各派传来的卷宗。 这边苏烬早没了耐心等,攥着凌言的手腕就往外走,玄色衣袍被风掀得猎猎作响:“带你去看看蓬莱的海。” 凌言被他拽着,素色衣袍的袖口扫过石阶上的青苔,脚步轻快,唇角噙着点纵容的笑意:“急什么,海又不会跑。” “可我想单独跟你待着。”苏烬回头看他,眼底的沉郁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淡了些,露出点难得的直白,“这几日乱糟糟的,连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 凌言指尖反勾住他的掌心,轻轻“嗯”了声。 转过两道弯,咸涩的海风陡然浓郁起来,混着礁石被晒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远处的海面波光粼粼,碎金似的阳光铺在浪尖上,随着潮起潮落轻轻晃。 苏烬刚要拉着人往滩涂走,脚步忽然顿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 凌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不远处的礁石上,坐着两道身影。云风禾盘腿歪在礁石顶,手里举着只青灰色的贝壳,贝壳内侧泛着虹彩,被他凑到霍念眼前晃了晃。 霍念半倚在礁石上,闻言猛地往后仰,后脑勺差点磕到石棱,手忙脚乱地去挡:“拿开拿开!这玩意儿滑溜溜的,看着渗人!” “你看这纹路,像不像你上次画坏的符?”云风禾低笑,指尖转着贝壳,故意往霍念脸前送,“多好看,给你当压惊符?” “谁要这破烂!”霍念瞪他,却没真的推开,耳根悄悄泛了红,“再闹我把你踹海里喂鱼!” “那正好,”云风禾忽然倾身靠近,声音压得低,浪声漫过礁石,隐约能听见几句,“你跳下来救我,咱们也算共患难了……” “滚你的!” 礁石上的笑骂声混着潮声飘过来,苏烬咂了下舌,语气里带点嫌恶:“啧,这俩活宝,真是哪都有他们。” 他转头看向凌言,眼神里明晃晃写着“扰人清静”,“我好不容易想带你逛逛,偏生撞上。” 第481章 冰原之行(二) 凌言望着那对吵吵闹闹的身影,忽然轻笑出声,笑声被海风卷着,清润如玉石相击。 他抬手指向左侧,那里的海滩蜿蜒着拐进一道月牙形的湾,滩涂更软,礁石也少,只有几只白鸥掠过低空,翅膀扫过浪尖带起细碎的银花:“那边不是挺好?没什么人。” 苏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见那片滩涂空无一人,细沙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色,潮线处散落着些淡紫色的贝壳,被浪推着轻轻滚动。 他眼睛一亮,攥着凌言的手往那边走,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还是你会找地方。” 海风穿过两人交握的指缝,带着凌言袖口淡淡的梅香,混着苏烬身上若有似无的狐火气息,竟奇异地融成一团暖意。 走到月牙湾时,潮刚退了些,露出湿漉漉的沙,踩上去软绵得像踩在云絮里。 苏烬弯腰捡起枚贝壳,贝壳内侧泛着淡粉的光,他抬手别在凌言耳后:“好看。” 凌言抬手取下贝壳,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笑道:“多大的人了,还玩这个。” 苏烬忽然从背后轻轻环住他,下巴抵在他肩窝,声音埋在发间,被海风滤得低哑:“阿言,等解了你的诅咒,咱们就找个这样的地方住着吧。” “住多久?”凌言望着远处翻涌的浪,声音轻得像叹息。 “住到海枯石烂。”苏烬收紧手臂,将人圈得更紧,“没人打扰,就咱们俩。” 浪声拍打着滩涂,发出温柔的絮语。凌言侧头,鼻尖蹭过他的鬓角,轻轻“嗯”了声。 远处礁石上的笑骂声还隐约传来,却像是隔着层水膜,模糊又遥远。 此刻这片月牙湾里,只有潮起潮落,只有交握的手,只有那句藏在风里的“海枯石烂”,比任何誓言都要清晰。 苏烬跟着凌言在沙滩上坐下,沙粒透过衣料传来微凉的触感,却抵不过掌心相贴的温度。 他望着远处被夕阳染成琥珀色的浪,忽然低声道:“阿言,你说我们要是能真的抛开一切,寻个这样的地方躲起来,是不是就再没那些糟心事了?”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摇了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沙粒:“不行不行,你舍不得镇虚门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忽然窜出点酸意,“况且,你那小徒弟柳文昭,还在镇虚门眼巴巴盼着你回去呢。” 说到柳文昭,苏烬眉峰挑了挑,带着点孩子气的愤愤:“啧,那小子才多大,见我盯着你看的眼神,跟要抢东西似的。我真想一掌劈过去,让他知道谁才是你的人。” 凌言闻言失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你跟个半大孩子置什么气?文昭性子纯良,就是敬重我罢了。” “敬重?”苏烬捉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跳得又稳又急,“他看你的眼神可不止敬重。你是我的,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只能是我的。” “嗯。”凌言应得轻而肯定,指尖顺着他的手腕往上滑,轻轻捏了捏他绷紧的下颌线,“我当然是你的,永远都是你一个人的。” 海风忽然静了些,浪声也低了,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在夕阳里交缠。 苏烬忽然俯身,将脸埋在凌言颈窝,像只受了委屈的兽,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阿言,我就是……太怕了。” “怕什么?”凌言抬手,顺着他的脊背轻轻往下抚,衣料下的肌肉还绷着,像蓄着未散的紧张。 “怕失去你。”苏烬的声音蹭在他衣领上,湿了一小片,“你不在的那些年,听雪崖的寒是钻骨头缝的冷。可怎么找都找不到你。” 他顿了顿,指尖攥紧了凌言的衣袍,指节泛白:“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像心里被剜了个洞,风往里面灌,疼得人发狂。后来实在熬不住了,就想着……自毁了灵核经脉,或许就能在梦魇里离你近点。” “傻子。”凌言的声音也低了,带着点涩,“都过去了。” “是过去了。”苏烬抬起头,眼眶泛红,“我还能找到你,还能这样抱着你,真好。” 他忽然倾身,吻住凌言的唇。这个吻不像之前的炽热,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珍重,像捧着失而复得的珍宝,怕重了碰碎,又怕轻了抓不住。 凌言闭上眼,抬手按住他的后颈,回应得温柔而坚定。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珍珠色的沙滩上,浪过来时漫过脚边,又退回去,像在轻轻摇晃着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远处礁石上的吵嚷不知何时停了,大概是云风禾又说了什么惹霍念炸毛的话,隐约传来句“你再闹我把贝壳塞你嘴里”,随即又被浪声盖了过去。 苏烬抵着凌言的额头,鼻尖相蹭,呼吸里都是对方的气息:“阿言,别再让我找不到你了。” 凌言望着他眼底的执拗与惶恐,忽然笑了,指尖点了点他的眉心:“不找。” “嗯?” “我不躲,”他轻声道,“你回头,我总在。” 夕阳最后一缕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浪声温柔,鸥鸣清越,月牙湾里的风都带着暖意,仿佛在应和这句承诺,要把这“总在”,吹向很远很远的将来。 礁石下的海水没过脚踝,带着夕阳的余温,轻轻舔舐着霍念赤着的脚背。他蹲在滩涂边缘,指尖搅动着水纹,把倒映的晚霞搅成一片碎金。 马尾辫被海风扯得扬起,发尾扫过脖颈,痒得他缩了缩肩。 “啧,脚腕都被浪打红了。”云风禾不知何时凑到他身后,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软,“再泡下去,该着凉了。” 霍念没回头,往水里又踩了踩,溅起的水花打在云风禾的袍角上:“要你管。” 云风禾也不恼,反而在他身侧蹲下,忽然摊开手掌。 掌心里躺着块鸽子蛋大的灵石,通体莹白,内里似有流光婉转,映着夕阳竟泛出淡淡的虹彩。 “呐,送你的。”他把掌心往前递了递,指尖敲了敲灵石,语气带着点促狭,“定情信物。” “你有病啊!”霍念猛地回头,耳尖“腾”地红了,像被烫到似的往后缩了缩,“什么定情信物?谁跟你定情了!脸皮比城墙还厚!” “怎么就不算了?”云风禾挑眉,把灵石往他眼前又送了送,“这可是我爹当年从极北冰原寻来的,原想给我铸剑用的,全玄界也找不出第二块。你那龙城虽说是神武溯洄剑,可若用这灵晶石淬一淬,灵力运转起码能快三成。” “我的龙城好得很,不需要淬炼!”霍念梗着脖子,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往那灵石上瞟了瞟—— 他虽嘴上硬气,却也知道这等灵晶石有多难得,龙城剑鞘上的云纹确有几处磨损,若真能补上,威力定能更胜往昔。可偏生是云风禾送的,还是以“定情信物”的名义,这让他怎么收? “神武溯洄剑又不是凡器,哪用得着这些俗物?” 云风禾见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眼底漾起笑意,指尖转着灵石:“不一定非要淬炼啊。你看这纹路多好看,穿根红绳串成链子,戴在……” 第482章 冰原之行(三) “你有病啊!”霍念猛地拔高声音,“我一个大男人戴什么链子?娘们唧唧的!” “那……”云风禾作势想了想,忽然凑近,压低声音道,“那你要是想吃,吃了也行。这灵晶石含的灵力足,抵得上你闭关三个月呢。” “你他妈滚啊!”霍念是真被气笑了,抓起手边一块湿软的海泥就想丢过去,“谁吃灵石?你当我是妖兽吗?” “哎呀,小声点。”云风禾忽然抬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抬起来,指了指斜对面的月牙湾—— 那里两道身影正并肩坐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虽听不清说什么,却能看出一派安宁。“你师尊和你师兄……在那边呢。” 霍念的动作猛地顿住,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凌言与苏烬正低声说着什么,苏烬还伸手替凌言拂去了肩上的沙。 像是做坏事被抓包的小孩,慌忙收回手,却忘了嘴上还被云风禾捂着,只能含糊不清地哼唧:“我……你…有病…” “是是是,我有病。”云风禾松开手,眼底的笑意快溢出来了,把灵石往他面前一送,“那霍郎赏个脸呗?收了吧,真挺难得的。” “谁他妈是你霍郎!”霍念又气又急,抬手就想把灵石拍开,却没成想手刚碰到云风禾的手腕,竟被他顺势一带。 霍念本就蹲得不稳,此刻被这么一拽,身子猛地往前倾,他下意识地推了云风禾一把:“滚开!” 云风禾像是没防备,被他推得向后倒去,眼看就要摔进水里。那点恼怒瞬间被慌乱取代,脱口道:“小心!”伸手就去拉他。 指尖刚触到云风禾的衣襟,就见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下一秒,云风禾借着他拉拽的力道,竟顺势往前一扑—— “唔!”后背重重摔在沙滩上,溅起一片细沙。云风禾的身子压了上来,手肘撑在他耳侧的沙地上。 “你干什么!”霍念又惊又怒,抬手想推开他,却被云风禾一把攥住手腕按在沙地上。 云风禾把那块灵晶石往他空着的手心里一拍:“拿着,丢了我可真找不出第二块了。” “你有病啊!”霍念挣扎着想抽回手,另一条腿也抬起来,想把他掀翻。 云风禾早有防备,长腿一伸,轻轻压住他的膝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戏谑:“干嘛……抬腿做什么?难不成想在这里与我探讨一番双修之术?” “滚啊!”霍念的脸彻底红透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颈。 他挣了几下没挣开,只能看着云风禾那张带笑的脸在眼前放大,掌心的灵石被体温焐得渐渐发烫,像揣了块小烙铁,烫得他心慌意乱。 云风禾的吻来得突然,带着海风的咸涩和夕阳的暖意,轻轻落在霍念唇上。 霍念浑身一僵,眼睛猛地睁大,睫毛上还沾着刚才溅起的细沙,簌簌地抖。 他想躲,可整个人被压在沙滩上,后背是温软的沙,身前是云风禾带着体温的胸膛,连呼吸都被圈在对方的气息里,根本无处可逃。 脑子里像有烟花炸开,乱糟糟的,只剩下“轰”的一声。他想说“滚开”,想抬手揍人,可四肢像被抽了力气,软绵绵的,只能任由那吻慢慢加深,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温柔,撬开他紧抿的唇。 直到霍念快要喘不过气,云风禾才稍稍退开些,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呼吸滚烫:“霍念……” 他的声音和平时的戏谑不同,带着点微哑的认真,眼底的狡黠褪去,只剩下清晰的执拗和紧张,像个等待宣判的孩子:“我没跟你开玩笑。” 霍念的唇瓣被吻得发麻,脑子嗡嗡响,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点气音的颤抖:“你……你发什么疯……” “我喜欢你。”云风禾又说,一字一顿,撞在霍念的心上,“从第一次在论剑台见你,你挥着龙城剑把对手挑飞,头发被剑气吹得散开,眼睛亮得像淬了火……我就喜欢了。”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霍念泛红的眼角:“你可不可以……和我做道侣?” “你有病啊!”霍念像是被烫到似的偏过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我……我不找什么道侣!腻腻歪歪的,耽误练剑!” 话还没说完,唇又被堵住了。这次的吻更重些,带着点委屈的急切,仿佛要把他所有的反驳都吞下去。 云风禾的手松开他的手腕,转而轻轻按住他的后颈,不让他躲开。 “怎么就腻歪了?”他抵着霍念的唇,声音低低的,“你看你师尊和你师兄,他们不是挺好的?并肩看海,牵手说话,哪耽误什么了?” “我……”霍念想反驳,可脑子里闪过凌言和苏烬并肩坐着的模样,夕阳落在他们身上,确实是说不出的安宁。 嘴硬道:“我不一样!我不喜欢男人!你给我起来!” 云风禾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松开手,慢慢坐起身。 他没再逼近,只是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不喜欢嘛……” 他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沙滩上的沙,声音轻了些:“那……就算了。” 霍念躺在沙滩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刚才被压制的怒意不知何时散了,心里反倒空落落的,像被海浪卷走了什么。 他看着云风禾低垂的侧脸,夕阳的光落在他发梢,镀上层金边,竟显得有些落寞。 “不是……”霍念鬼使神差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云风禾猛地抬头看他,眼里瞬间亮起光:“嗯?” “我……”霍念被他看得心慌,慌忙别开视线,“那个……其实……你也没那么讨厌。” 说完这句,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埋着头不敢看云风禾的表情,只听见身边的人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 下一秒,手腕又被攥住了,这次的力道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云风禾重新凑近,声音里的笑意藏不住:“没那么讨厌?那就是……有点喜欢?” “你闭嘴!”霍念瞪他,脸颊却更红了。 “霍念……霍郎……”云风禾的声音带着点拖长的调子,像羽毛似的搔在霍念耳边,“你看看我呗,一直躲什么?难不成我脸上长花了?” “谁要看你!”霍念把脸埋得更深,“娘们唧唧的,看了辣眼睛!” “我怎么就娘们唧唧了?”云风禾故作委屈地啧了声,伸手扯了扯霍念散开的马尾辫尾。 “我平时挥剑的时候,论力道论章法,哪点比你差?上次围剿黑蛟,是谁替你挡了那记毒尾?怎么到你这儿就成娘们唧唧了?” 第483章 冰原之行(四) 霍念被他说得噎了下,想起上次黑蛟的毒尾擦着自己腰侧扫过,确实是云风禾横剑挡在前面,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侧脸绷得紧紧的,确实半点不娘。 可嘴上偏不肯认输,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把头扭向另一边,望着远处泛着粼光的海面。 云风禾见他这副嘴硬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忽然抬手,指了指斜前方的海面。 那里浮着座白玉浮台,半悬在浪涛之上,台边竟绕着成片的桃花,粉白的花瓣被海风卷着,簌簌落在水面,像撒了把碎雪。 “你看那边。听蓬莱的弟子说,那是他们祖师爷设的聚灵台,上面的桃林是用灵泉养的,四季常开。” 霍念的目光果然被吸引过去,桃花开得正好,映着晚霞像团浮动的云,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唇—— 自小在镇虚门,见惯了青松寒石,倒少见这般柔媚的景致。 “要不要去看看?”云风禾凑近了些,“我御剑带你过去?片刻就到。” “谁用你带?”霍念立刻梗起脖子,我自己会御剑,龙城剑比你的破剑快多了!” “是是是,龙城剑最快。”云风禾顺着他的话,忽然眨了眨眼,语气里带了点狡黠的示弱,“那……你带我呗?我这破剑今日不知怎的,灵力总不稳,怕是御不起来了。” 霍念猛地转头瞪他,眼里明晃晃写着“你骗谁”。云风禾的佩剑“逐光”也是柄灵剑,怎么可能说不稳就不稳? 可对上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到了嘴边的“滚”字竟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海风卷着桃花瓣飘过来,落在霍念的发间。他别过脸,声音闷闷的,像被沙子硌了下:“……哼,本……本少爷就勉为其难带你一程。” 话音刚落,就听见云风禾低低的笑,像偷到糖的小孩。 霍念猛地从沙滩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还愣着干什么?走了!” 手腕却被云风禾轻轻拉住。他低头,看见云风禾捡起他掉在沙滩上的灵石,塞进他手里,指尖相触时带着点微颤:“拿着,别丢了。” 霍念没说话,攥紧了灵石,转身唤出龙城剑。剑身嗡鸣着出鞘,在夕阳下泛着赤红的光。 他脚尖点地,跃上剑身,居高临下地瞥了云风禾一眼:“还不上来?磨蹭什么!” 云风禾笑着应了声,轻快地跳上剑身,小心翼翼地扶着霍念的腰侧,生怕碰重了惹他炸毛。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桃花的甜香,混着霍念身上淡淡的剑穗清香,竟比刚才的海盐味更让人心里发暖。 龙城剑破水而去,带着两道身影冲向那片浮台桃林。 身后的月牙湾渐渐远了,只隐约看见凌言与苏烬的身影仍并肩坐着,像被夕阳钉在沙滩上的剪影,温柔得像幅画。 霍念目视前方,耳尖却红得像燃着的火,腰间那只手的温度,比掌心的灵石更烫,一路烫到了心里。 月牙湾的浪声轻拍沙滩,苏烬指尖撩过微凉的海水,水珠顺着指缝滴落,在夕阳里闪成碎金。 他侧头看身边的凌言,对方正望着远处浮台上的桃林出神,睫毛被霞光染成暖橙。 “阿言,”苏烬声音放轻,像怕惊散了这片刻安宁,“那浮台上的桃花开得正好,听说灵泉水泡的茶格外清冽,要不要去坐坐?” 凌言收回目光,落在他带笑的眉眼上,轻轻点头:“好。” 两人并肩起身,苏烬自然地牵住他的手,灵力催动下,两道身影踏着海雾掠起,御着剑穗轻晃的长剑往浮台去。 越靠近桃林,清甜的花香越浓,粉白花瓣被海风卷着扑在衣袖上,倒比月牙湾多了几分缱绻意。 穿过层层叠叠的桃枝时,苏烬正想说“这边灵泉该在深处”,脚步却猛地顿住。 凌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下一瞬便下意识地要转身—— 不远处的老桃树下,云风禾正微微俯身,一手抵着树干,将霍念圈在怀里。霍念的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桃花瓣落在他泛红的耳尖,身体绷得像张拉满的弓,睫毛颤得厉害,像被风吹得快要坠地的蝶。 “唔!”霍念猛地回过神,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猛地一把推开云风禾,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红得能滴出血来。 他抬头看见凌言和苏烬,眼睛都直了,手忙脚乱地摆着:“师、师尊!你听我解释!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我是被他……” 云风禾被推得退了半步,却没丝毫慌乱,反而抬手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襟,对着凌言和苏烬拱手行礼,唇角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凌宗师,苏兄。” 苏烬挑了挑眉,目光在霍念通红的脖颈和云风禾眼底的笑意间转了圈,忽然拉了把还想转身的凌言,语气轻松得像真只是路过:“打扰了打扰了,你们继续,我们就是随便逛逛。” 他冲凌言偏了偏头,“阿言,方才听蓬莱弟子说深处有灵泉眼,我们去那边泡茶?” 说着转身要走,路过云风禾身边时,却故意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呢喃了句:“啧……云风禾,你这胆子,比我当年还野。” 云风禾低笑一声,没接话。 凌言耳尖微红,听见这话,伸手用力拽了苏烬一把,力道不轻,带着点无奈的嗔怪。 苏烬顺势握住他的手,脚步不停,两人的身影很快隐入更深的桃林里,只留下簌簌飘落的花瓣,和身后骤然安静的空气。 霍念还僵在原地,手指绞着衣襟,嘴里“我我我”了半天,也没说出句完整的话。 云风禾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把沾在发间的桃花瓣拈下来:“好了,你师尊他们又不会说什么。” “你还说!”霍念猛地抬头瞪他,眼眶都红了,“都被看到了!我以后怎么见人!” “见我就好。”云风禾凑近,声音里的笑意温柔得像落进灵泉的月光,“反正,我也只想让你见我。” 霍念被他这句话堵得一愣,远处传来灵泉水叮咚的声,混着苏烬隐约的笑声,桃林里的风忽然变得格外暖,吹得人心头发痒,像有什么东西,正随着飘落的花瓣,悄悄发了芽。 第484章 冰原之行(五) 苏烬牵着凌言的手往灵泉深处走,脚下踩着厚厚的桃花瓣,软得像踩在云絮上。 他偏头看身边人,指尖摩挲着对方的手背,忽然笑问:“阿言,你说……我当年偷偷喜欢你那么久,你到底是何时喜欢上我的?” 凌言脚步微顿,侧过脸看他,目光落在他带笑的嘴角,认真想了想:“八宝镇,你喝醉了吻我的时候。” 苏烬挑了挑眉:“哦?” “那天我路过酒肆,见你醉倒在门口,本想顺便带你回去。结果你一把拉住我,师尊也不喊了,直愣愣叫我的名字,上来就亲。”他顿了顿,补充道,“后来……我给了你一巴掌。” 苏烬“啧”了声,故作委屈地揉了揉下巴:“那么早?我还以为是水渊秘境你救我的时候呢。不过话说回来,以前的阿言当真好凶,那一巴掌,我现在想起来都怕。” 凌言刚要开口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师、师尊。”霍念的声音带着点不自在的发紧,他跟在云风禾身后,耳根还泛着红,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凌言。 云风禾倒是坦然,对着两人颔首:“凌宗师,苏兄。” 凌言转头看了眼不远处用灵力燃着的茶炉,壶里的灵泉水正咕嘟冒泡,便抬手示意:“刚烧了水,要喝点吗?” 苏烬没回头,只凑近凌言耳边,用气音低低道:“你把他们留下干嘛?多碍事。” 凌言侧过脸瞪了他一眼,带着点无奈的笑意,随即转向霍念二人:“灵泉水泡的桃花茶,尝尝?” 霍念愣了下,下意识看了眼云风禾。云风禾冲他点点头,拉着他往茶炉边走近几步:“那就叨扰了。” 苏烬撇撇嘴,从储物袋里摸出茶盏,不情不愿地摆好。 苏烬刚把茶盏摆好,指尖就没闲着,顺势勾住凌言的手腕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灵泉水沸,白雾氤氲里,他拿起茶壶倒茶,眼尾却瞟着身边人,慢悠悠道:“阿言,这茶得配着你才好喝。” 霍念刚端起云风禾递来的茶盏,闻言一口水差点呛在喉咙里,咳得肩膀发颤。 他放下茶盏,脸颊泛红,没好气地瞪向苏烬:“你、你们能不能背点人?” 苏烬挑眉,放下茶壶往凌言身边凑得更近,胳膊干脆搭在凌言身后的树干上,把人半圈在怀里:“怎么?你们喝你们的,我看我的。” 他低头盯着凌言的侧脸,目光亮得像淬了星子,“我家阿言好看,多看两眼怎么了?” 说着,他拿起凌言的手,在手腕内侧轻轻亲了一下。“我想亲就亲。”他抬眼扫过霍念,语气带点故意的张扬,“干嘛要藏着掖着?我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我苏梓宸,是凌言的道侣!” 话音落,他还伸手,指尖轻轻拨了下凌言右耳的银质耳坠。那耳坠是枚小巧的青鸾纹样,在霞光里泛着细光。“堂堂青鸾剑尊,为我戴耳坠。”还不忘冲云风禾扬了扬下巴,眼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云风禾端着茶盏,唇边噙着笑意,没接话,只转头看了眼身边的霍念—— 少年耳根红得快要滴血,正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把茶盏边缘捏得发白。 凌言被他闹得坐直了身子,耳廓泛着薄红,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别闹了。” 苏烬捉住他的手,凑到唇边蹭了蹭,声音放软,带着点耍赖的意味:“好,听你的。”他顿了顿,忽然凑近凌言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那晚上再闹……” “你瞎说什么呢!”凌言又羞又窘,连忙抬手去捂他的嘴。 指尖刚碰上苏烬的唇,就被他轻轻咬住。 “嘶……”凌言抽手,嗔怪地瞪他,“你是狗啊?” 霍念猛地抬头,这句话像道惊雷在他脑子里炸开。 昨日在酒楼,他也是这么又气又慌地瞪着云风禾,脱口而出这句“你是狗啊”。 彼时云风禾眼底的笑意和此刻苏烬眼里的纵容,竟有几分莫名的相似。 他猛地低下头,心脏“咚咚”跳得厉害,茶盏里的热气扑在脸上。 云风禾察觉到他的异样,伸手在他后背轻轻拍了拍,指尖带着微凉的灵力,像春风拂过发烫的湖面。 霍念僵了僵,没躲开,只把脸埋得更低了些。 苏烬已经松开了凌言的手指,正低低地笑,用指腹摩挲着刚才咬过的地方:“那也是只专咬你的狗。” 霍念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到石凳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他像是浑然不觉,只攥着衣角低声道:“那个……我突然想起还有事,先走了。” 话音未落,脚步已往后挪了半寸,想逃离这让他心跳失序的氛围。 “坐下。”凌言抬眸看向霍念,目光平静无波,“有正事交代你。” 霍念脚步一顿,像被施了定身咒,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坐回石凳上,双手规矩地放在膝头。 凌言指尖捻着温热的茶盏,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我与苏烬暂且不回镇虚门,要往极北冰原去一趟。你们二人回去后,需多留意凌霄阁的动静。如今既已撕破脸,凌羲那帮人怕是再无顾忌,传讯符要时刻备好,万不可掉以轻心。” 云风禾端茶的动作微顿,抬眼看向凌言:“冰原?凌宗师此去冰原,是有何要事?” “找江不渡。”凌言淡淡道。 “江不渡?”霍念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诧,“那位失踪近百年的药宗师?”他随即皱紧眉头,语气急切,“师尊,我陪你们一起去!极北冰原凶险异常,常年风雪封境,更有冰原妖兽盘踞,多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云风禾在一旁接口道:“我倒是听闻过江宗师常去的一处采药地,似乎是在冰原腹地的‘蚀骨渊’。那里地势诡谲,瘴气弥漫,妖兽确实不少,路途也颇为难行。不过说来巧,我早年历练时曾误入过一次,若是二位信得过,倒是可以为你们带路。” 苏烬挑眉看向他,唇角噙着几分玩味:“哦?能深入冰原腹地历练,看来昆仑少主的实力,倒是比传闻中更不简单。” 云风禾笑了笑,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苏兄过誉了。当年不过是被家父强行扔进冰原磨练心性,纯属运气好才没折在里头罢了。” 第485章 冰原之行(六) 凌言看向霍念:“霍念,你随宗主他们回镇虚门。” “不行!”霍念立刻反驳,“我又不是废物,符咒术和阵法我都熟,定然能帮上忙的!再说……再说我不放心你们。” 苏烬忽然凑近,用只有几人能听见的声音打趣:“哦?你是不放心我和你师尊,还是不放心某些人啊?” 说着,他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身旁的云风禾。 霍念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像是被戳中心事,慌忙摆手:“我当然是不放心你和师尊!你别忘了,之前凌羲可是一心要置你于死地,你要是真在冰原里出了什么事,师尊他……他岂不是要疯魔了?” 云风禾轻咳一声,适时打断这略显跑偏的话题,对凌言拱手道:“凌宗师不必忧心,有我在,定会看顾好他,绝不让他添乱。况且多几个人,路上也能相互照应,若是真遇上凌霄阁的人,也好有个应对。” 凌言望着霍念眼中的执拗,又看了看云风禾眼底的从容,沉默片刻,终是轻轻颔首:“也罢。但到了冰原,不可擅自行动。” 霍念闻言,瞬间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用力点头:“弟子明白!” 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云风禾,见他正望着自己,慌忙别开视线。 灵泉边的桃花瓣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在茶盏里,漾起一圈圈浅淡的涟漪,像是为这即将启程的冰原之行,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回到镇虚门驻蓬莱的别院,凌言径直往霍衍处理事务的房走去。 霍衍正对着一叠卷宗蹙眉,见他进来,随手将卷宗推到一旁:“谈情说爱完了?” 凌言在他对面坐下,霍衍给他倒了一杯,凌言指尖搭在温热的杯壁上,“我与苏烬明日便动身去极北冰原,这边的琐事,怕是要劳烦宗主多费心了。” 霍衍摆摆手:“自家事说这些见外话。只是冰原凶险,你们……”话没说完,眼角余光瞥见院门口踢着石子的霍念,一会儿蹦到梧桐树下摘片叶子,一会儿又蹲在石阶上数蚂蚁,活脱脱一副没长大的模样。 霍衍无奈地叹了口气,“青鸾,念儿那性子你也知道,跳脱得没个正形,真要跟着去冰原?” 凌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霍念正好被石子硌了脚,龇牙咧嘴地跳了两下。他收回视线,唇边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他执意要去,拦不住。云风禾会照看他,无妨的,就当此番是带他历练历练。” 霍衍摩挲着胡须,眉头仍没松开:“历练也该选个稳妥些的地方,冰原那地界……” 凌言忽然顿住话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眸看向霍衍:“宗主,有件事,或许该让你知道。” “你说。” “霍念……有喜欢的人了。” 霍衍眼睛一亮,刚才的愁绪瞬间散了大半,往前倾了倾身子:“哦?哪家门派的姑娘?模样品行如何?这小子,藏得倒严实!他娘这些年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念儿都二十了,见过的姑娘要么被他气跑,要么他扭头就走,我还以为他要当一辈子光棍呢。” 凌言轻咳一声,眼神有些飘忽,声音放低了些:“……不是姑娘。” “什么?”霍衍脸上的笑意僵住,手指顿在胡须上,“不是姑娘?这……”他眨了眨眼,似乎没反应过来。 “是云风禾。”凌言索性挑明了。 “啊?云风禾?他俩不是见面就掐吗?上次在酒楼,念儿还追着人家打,怎么就……怎么就搞到一块儿去了?” 他捂着额头往后靠在椅背上,一脸的不可置信:“你等等,你让我缓缓……念儿喜欢上了人,但是是个男人……还是云家那小子……这……你逗我呢?” 凌言端着茶杯,看着他凌乱的模样,有些无奈:“宗主,看开些。” “看开?”霍衍瞪圆了眼睛,“他喜欢男人啊!我就这一根独苗,他要是……”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凌言自己也是与苏烬相伴,这话实在不妥。 凌言轻声道:“昆仑实力在下界是第一门派,云风禾虽是少主,却无骄纵之气。再说,” 他顿了顿,“这几日我瞧着,云风禾对霍念挺上心的。他性子跳脱,总需个人能压得住他,又肯纵容他的。” 霍衍张了张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可他是男人……还是云家那小子……我记得前两年还有传闻说他跟清虚门的女弟子走得近,这小子不是风流浪子吗?念儿跟他在一块儿,能靠谱?” “传闻作不得数。”凌言放下茶杯,语气平静,“云风禾看着玩世不恭,实则心思缜密,有他在霍念身边,至少比他自己瞎闯要稳妥得多。” 霍衍长长地叹了口气,从震惊到混乱,再到此刻的哭笑不得:“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只要念儿自己乐意,是男是女……哎呀,算…算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搞不懂。” 凌言见他松了口,眼底的无奈化作一丝笑意:“宗主放心,云风禾若敢欺负他,我这个做师尊的,第一个不答应。” 院门外,霍念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耳朵贴在门框上,把里面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听到父亲那句“只要念儿自己乐意”,他偷偷咧了咧嘴,转身想溜,却一头撞进刚回来的云风禾怀里。 “偷听什么呢?”云风禾扶住他的肩膀,眼底漾着揶揄的笑意。 霍念脸一红,推开他就往自己房里跑,声音闷闷的:“要你管!” 云风禾望着他的背影,低低地笑了,眼角的余光瞥见凌言投来的目光,他抬手做了个“放心”的手势,转身追了上去。 房内,霍衍还在喃喃自语:“喜欢男人……这事儿说出去,玄门各派怕是要炸开锅了……” 凌言端起茶杯,抿了口茶,一脸的无语——刚才还在纠结“断袖”,这会儿倒是开始担心起传言了。 第486章 冰原之行(七) 凌言推门而出,晚风卷着梧桐叶的清息漫过来,拂动他的衣袂。 梧桐树下,苏烬斜倚着树干,指尖转着片枯叶,见他出来,眼尾霎时漾起几分笑意,将枯叶抛向半空,“可算出来了,霍衍没揪着你念叨到月上中天?” 凌言缓步走过去,石阶旁的青苔沾着暮色的湿意。 他正要落座,手腕却被苏烬轻轻一拉,跌入一个温热的怀抱。他环住凌言的腰,下巴搁在他颈窝处,声音低哑带笑:“坐这儿多凉,我怀里暖和。” “没个正形。”凌言想挣开,却被他箍得更紧,“一会儿池临他们回来,又该说些不中听的。” “他说他的,与你我何干?”苏烬指尖捻起他垂落的一缕发丝,绕在指上,“再说,池临那是自己看不得,眼红罢了。” 他偏头在凌言耳畔轻咬了一下,“你瞧他与明澈,每次说话都像在论道,偏生眼神黏在对方身上半分不肯挪,比咱们当年还别扭。” 凌言耳根微热,拍开他作乱的手:“休要胡言。” “我哪句胡言了?”苏烬捉住他的手,凑到唇边轻吻着指节,目光灼灼,“当年若我也像明澈那般藏着掖着,如今哪能将师尊抱在怀里?”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师尊……” “别喊。”凌言抽回手,脸颊泛起薄红,“你一喊这个,准没好事。” 苏烬低笑出声,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见院门口两道身影并肩而来。 池临一袭青衫,眉目清冷,身侧的明澈白衣胜雪,手里还拿着卷竹简,两人步履轻缓,恰好撞见树下相拥的两人。 池临眉峰微蹙,视线淡淡扫过,语气平平:“白日里这般情态,未免有失体统。” 苏烬抬眸,眼底笑意未减,反倒添了几分促狭:“池临兄倒是管得宽。你若瞧着不顺眼,大可与明澈也这般坐着,左右没人拦你。” 明澈握着竹简的手指紧了紧,耳尖悄悄泛红,垂眸看向地面:“池临,我们还有事要与青鸾商议。” 池临这才移开视线,对凌言颔首:“极北冰原的舆图已寻得,只是冰原深处有瘴气弥漫,需得提前备些清瘴丹。” 凌言从苏烬怀里起身,理了理衣襟,神色恢复如常:“丹药之事,我已让人准备,明日动身时便可取。” 苏烬坐在一旁,单手支着下巴,看着池临与明澈并肩而立,一个言简意赅,一个轻声附和,眼底流转的情绪藏得极深,却在不经意间交叠的目光里泄出几分缱绻。 他低笑一声,凑近凌言耳边:“你瞧,我说什么来着?” 凌言瞥他一眼,眼底却漾起浅浅的笑意。 晚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落英,落在明澈的发间,池临眸光微动,抬手想拂去,指尖将要触到之际,却又悄然收回,只淡淡道:“时辰不早了,早些歇息,明日还要启程。” 明澈点头,转身时,发间的落英轻轻飘落,恰好落在池临的袖上。他望着明澈的背影,指尖在袖上落英停留片刻,才缓缓跟上。 苏烬看着两人的背影,轻嗤一声:“拧巴。” 凌言敲了敲他的额头:“少管闲事。” “我只关心你。”苏烬重新揽住他,将头埋在他颈窝,“师尊,明日去了冰原,可不许再对我摆脸色。” “谁对你摆脸色了?” “前日我不过是与霍念切磋时没让他,你便瞪了我半天。”苏烬语气委屈,指尖却不安分地滑过他的腰侧,“师尊的心,到底偏不偏我?” 凌言被他闹得无奈,偏头在他唇角轻啄了一下:“偏你。” 苏烬眸色一亮,正要加深这个吻,却听院外传来霍念咋咋呼呼的声音:“云风禾!你赔我那片梧桐叶!” 两人相视一笑,晚风里,满是温情。 翌日天未破晓,蓬莱渡口已泛着冷冽的晨光。 海浪拍打着青黑色的礁石,溅起的水花在熹微中闪着碎银似的光。 岸边停泊着一艘巨舰,通体漆黑如墨,船身雕着繁复的冰纹,高耸的桅杆直插云霄,帆布收着,却仍能想见展开时如垂天之云的壮阔。 这便是萧承熠所说的“破冰船”,名唤“沧溟号”,船身比寻常楼船阔三倍有余,甲板能容下数十人操练,远远望去,如一头蛰伏深海的巨兽,静候着远航的指令。 “这船……”霍念站在码头,仰头望着那巍峨船身,惊得半晌合不拢嘴,“比镇虚门的‘逐风舫’还要气派!” 云风禾立在他身侧,青衫被晨风吹得微鼓,目光扫过船舷上镶嵌的避水珠,淡淡道:“蓬莱以航海术闻名,这沧溟号据说是用万年玄铁混合沉水木打造,别说破冰,便是撞开寻常礁石也不在话下。” 苏烬揽着凌言的肩,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他衣袖上的云纹:“再气派也只是代步的,走吧,早些启程。” 四人登船时,船夫已升起第一面帆,风声猎猎,帆布鼓起,带着船身缓缓驶离码头。 甲板上,凌言铺开一卷泛黄的舆图,图上用朱砂标注着极北冰原的地形,山脉如虬龙盘踞,深海似墨色漩涡。 “冰原外围有三处险地,”凌言指尖点在舆图左侧,“黑风渊、蚀骨涧,还有这片迷雾沼泽,需绕着走。” 苏烬凑过去,呼吸拂过他耳畔:“听着就寒气逼人,正好让某些人练练胆。”他意有所指地瞟了眼正蹲在甲板角落翻储物袋的霍念。 霍念没理他,从袋里倒出一堆瓶瓶罐罐,叮叮当当地摆在地上,分门别类捡出几瓶,先递了瓶给凌言:“师尊,这是清瘴丹,防冰原瘴气的。” 又扔给苏烬一瓶,“这个是解毒的,你皮糙肉厚,备着总没错。” 最后,他拿起一个莹白的小玉瓶,捏在手里摩挲片刻,耳根悄悄泛红,转身往云风禾那边走。 云风禾正倚着船栏看海,闻言回头,见他手心里躺着那玉瓶,挑眉道:“这是?” “喏,给你。”霍念把瓶子往他怀里一塞,语气硬邦邦的,“这丹药是药神宗安语棠炼的,我前两年在飞雪阁拍的,效果不错。看你那娘们唧唧的样子,别还没进冰原腹地就中了妖兽的毒,或是被瘴气迷了心智。” 云风禾接住玉瓶,指尖触到瓶身的温润,低头看了眼瓶身上刻的“凝神”二字,抬眸时眼底漾着笑意:“你这是……关心我?” “呸!”霍念脸一红,梗着脖子反驳,“谁关心你?我是怕你半路挂了,没人给我们带路!到时候耽误了师尊的事,我饶不了你!” 苏烬在一旁听得直撇嘴,懒洋洋开口:“霍念,你这就不地道了,我可是你师兄,怎么不给我也来瓶安语棠的药?” 第487章 冰原之行(八) 霍念白他一眼:“你需要?师尊乾坤囊里的丹药,够你当饭吃一年了吧?”他忽然眼珠一转,冲苏烬扬了扬下巴,“要不咱俩换换?你把师尊的丹药分我一半,我把这几瓶都给你?” 苏烬嗤笑一声,伸手就去摸凌言腰间的乾坤袋,凌言无奈地拍开他的手,他却早摸出一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朱红色的丹药,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你都说了是饭,给你做什么?” “你!”霍念眼睛瞪得溜圆,指着他道,“那是十年份的‘赤血丹’吧?当糖吃了?暴殄天物!” 苏烬挑眉,又倒出一粒递到他面前:“大惊小怪,你要不要也来一颗?挺甜的。” “谁要吃你的口水!”霍念拍开他的手,气鼓鼓地转身,却撞进云风禾怀里。 云风禾顺势扶住他,低头看他炸毛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深。 凌言看着他们斗嘴,唇边噙着浅淡的笑意,将舆图收好:“行了,都进船舱吧,甲板上风大。” 舱内暖意融融,角落里燃着银丝炭,驱散了海上的寒气。 霍念还在跟苏烬拌嘴,云风禾则把玩着那瓶凝神丹,偶尔插一两句话,引得霍念又气又急。 凌言靠在窗边,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蓬莱仙山,海天一色间,晨光正一点点漫过云层,将前路染成一片耀眼的金。 船行至日中,海风揉碎了金辉,在舱外的碧波上漾成一片流动的碎玉。 凌言临窗而坐,指尖仍在舆图上的冰原褶皱间轻碾,日光透过舷窗落在他睫上,投下浅浅的影。 “阿言。”苏烬忽然伸手覆上舆图,指腹擦过他微凉的指尖,“这图上绣了鲛绡花不成?看了这半日,眼睛都要钉上去了。” 凌言抬眸,见他眼底映着窗外的浪光,便松了手:“只是在想冰原的瘴气带,怕与图上标注的有出入。” “出入了便闯闯,”苏烬拉起他往甲板走,袖摆扫过案几上的青瓷笔洗,“左右有我在,还能让你受了委屈?” 说着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张银线网,灵力注入时,网眼便泛起细碎的流光,“来,钓几尾海鱼,晚上给你做醉卧清波——那石斑鱼最是肥嫩,配着蓬莱的梅子酒正好。” 他扬手将网抛入海中,银网遇水便化作流光织就的帘,不过片刻便沉甸甸拽起,网中石斑鱼摆尾时溅起的水珠,在日光里像散落的星子。 凌言倚着船栏看他收网,唇边噙着浅淡的笑意:“你这缚灵网,原是用来缚妖的,倒成了渔具。” “器物本无定用,”苏烬将网中活鱼扔进竹篓,指尖勾住他的腰带往怀里带了带,“能博师尊一笑,便是它的造化。” 暮色漫进船舱时,厨房已飘出鲜浓的香气。 银丝炭在炉中明明灭灭,映得青瓷盘里的海味愈发诱人:清蒸石斑鱼皮泛着玉色,醉蟹的红壳衬着冰盏,白灼虾卧在碧色的荷叶垫上,水汽袅袅间透着清甜。 霍念扒着门框,鼻尖动了动,偏要嘴硬:“苏烬,你这手艺……莫不是看着花哨,实则寡淡无味?我可听说,狐狸一族最擅摆弄些虚头巴脑的。” 苏烬正用银箸细细剥着鱼刺,鱼肉莹白如脂,他头也不抬:“怕有毒?”抬眼冲云风禾扬了扬下巴,“厨房还有海螺,让你身边这位给你炒份辣的,他前日煮茶都要放三粒花椒,合你口味。” 云风禾闻言看了霍念一眼,后者梗着脖子别过脸:“谁要他做?我就是……就是怕你把鱼煮老了。” 凌言低头剥着虾,指尖灵巧地褪去虾壳,露出的虾肉像凝脂般透着粉。 苏烬将剥好的鱼肉递到他唇边,凌言微仰着脸正要张嘴,他却手腕一转,俯身轻轻吻了上去。 “你……”凌言猛地抬眼,耳尖霎时浮起绯色,推开他时指尖都有些发烫。 苏烬抵着他的额头低笑,气息拂过他的唇角:“怎的?鱼哪有我好吃?” “咳咳!”霍念猛地咳嗽两声,脸涨得通红,“你们俩……够了!吃个饭都要撒狗粮,眼睛要被你们闪瞎了!” 苏烬挑眉,冲云风禾抬了抬下巴,眼底带着促狭:“听见没?杵着做什么?没听懂我师弟的意思?” 云风禾这才拿起一只虾,指腹碾去虾线,剥出的虾肉莹润如玉,他递到霍念面前时,后者手一挥:“你死一边去,谁要你喂?” “哦?”云风禾指尖一顿,眼底漾起笑意,“不是要喂?那是……想让我学苏兄那样?” “你有病啊!”霍念抓起桌上一块嫩姜就扔过去,云风禾伸手稳稳接住,姜皮带着湿意,他无奈道:“不喂就不喂,扔姜做什么?我不吃姜的,前日煮姜汤都要挑出姜片才肯喝。” “你吃什么关我屁事!”霍念别过脸,耳根却悄悄红了,眼角余光瞥见云风禾将姜放回碟中,才慢吞吞拿起一只虾,自己剥起来,只是动作笨拙,虾壳碎了一地,倒比吃的还多。 凌言耳尖的绯色便漫到了鬓角,连眼尾都染着层薄红,像是被炉火烧暖的玉。 云风禾执壶欲添,手腕刚抬便被苏烬伸手按住。“他不能再喝了,”苏烬指尖擦过凌言发烫的耳垂,语气带着点纵容的无奈,“再喝该醉了。” 霍念扒着虾壳,闻言头也不抬:“可不是嘛,师尊的酒量,三岁孩童都比他强些。” 云风禾收回酒壶,看着凌言泛红的脸颊,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凌宗师竟不胜酒力?这倒稀奇,玄门中能饮者居多,宗师这般……倒是清雅。” “清雅?”苏烬往凌言身边挪了挪,胳膊半圈住他的腰,“是酒量差得离谱。我家阿言哪都好,偏生这酒量,从初识时就没长进过。” 凌言抬手拍开他作乱的手,声音带着点酒后的微哑:“老实坐着,别胡言。” 霍念忽然停下剥虾的手,眼睛一亮,“我记得刚入师门那年春宴,师尊被我爹灌了杯女儿红,那可是低度的!结果他醉得握着柄灵剑就要跟我切磋——那剑还注了灵气呢!我当时才十四,吓得抱着柱子直哭,他倒好,剑穗甩得呼呼响,非要我接他三招……” “闭嘴!”凌言耳根更烫,抓起碟子里一块嫩姜就往霍念嘴里塞。 霍念“唔”了一声,慌忙吐出姜块,见云风禾正低头偷笑,反手就把姜塞进他嘴里。 云风禾猝不及防,姜辣直冲鼻腔,顿时咳嗽起来,眼泪都呛出了些,指着霍念说不出话。 “怎么?”霍念挑眉,“你真不能吃姜啊?” 云风禾好不容易顺过气,捻掉唇角的姜渣,故意拖长了语调,眼底带着促狭:“你好狠的心啊,霍郎……” “你他妈滚啊!”霍念炸毛,抓起桌上的虾壳就砸过去,“谁是你霍郎?!” “那是……念妹?”云风禾偏头躲开,笑得更欢。 第488章 冰原之行(九) “我杀了你!”霍念猛地起身,却被凌言一把揪住后颈,像拎小猫似的按回座位。 “别闹了,赶紧吃你的,再闹罚你今夜去甲板守夜。” “师尊!”霍念委屈地瘪嘴,“我才是你亲徒弟,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偏着外人?” 云风禾慢悠悠理了理衣襟坐下,指尖敲了敲桌面,笑得温和:“我怎么是外人呢?我是你道侣啊,是吧?师兄,师尊……” “谁是你师尊?”霍念瞪他,“那是我的!” “你的你的,”云风禾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带着笑意拂过他耳畔,“我也是你的啊。” 霍念的脸“腾”地红了,抓起个醉蟹就想砸过去,却被凌言眼疾手快按住手腕。“食不言,寝不语。”将一只剥好的虾塞进他手里,“再闹真罚你了。” 苏烬看着这闹哄哄的场面,低头给凌言倒了杯温水,指尖蹭过他发烫的脸颊:“喝点水。” 凌言接过,小口抿着,眼角余光瞥见霍念还在跟云风禾互瞪,只是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唇边却偷偷漾着点藏不住的笑意。 凌言指尖捏着温热的水杯,指尖的暖意抵不过脸颊的烫,他起身时脚步微滞,扶了把案几边缘才站稳。 “我先回房歇会儿。”他声音轻缓,带着点酒后的慵懒,眼尾的红还未褪尽,看在苏烬眼里,倒比舱外的月色还软。 苏烬立刻起身,手已搭在椅背上,“我们一起回去。” “急什么。”云风禾伸手轻扣住苏烬的手腕,炉光摇影里,他眼底笑意温吞,“凌宗师不过回房歇脚,苏兄倒比护崽的母兽还紧。来,陪我喝两杯,这梅子酒陈了二十年,错过可惜。” 苏烬回头瞥了眼霍念——后者正梗着脖子剥虾,耳根却红得透,显然还在为刚才“道侣”的话闹别扭。 他低笑一声,反手指了指霍念,对云风禾挑眉:“我可不当这碍眼的灯盏,你们俩……” “谁跟他俩!”霍念猛地抬头,虾壳碎屑溅了一桌,“苏烬你少胡说!” 云风禾慢条斯理地给苏烬斟上酒,酒液撞在盏沿,发出清越的响:“苏兄既有‘正事’,我本不该拦,只是这舱里闷,多个人说话也热闹些。” “正事?”苏烬接过酒盏,指尖转着杯沿,目光促狭地扫过云风禾,“莫非云兄是想……请教些双修之法?” “咳——咳咳!”霍念刚塞进嘴里的虾肉没咽稳,顿时呛得直拍胸口,脸涨得通红,指着苏烬说不出话,“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双修之法倒是精妙,只是……”云风禾抬眼看向咳得快喘不过气的霍念,眼底笑意漫出来,“眼下怕是还用不上。” “你闭嘴!”霍念抓起桌上的空酒壶就想砸,却被云风禾伸手稳稳接住。 壶身还带着酒气的暖,云风禾将壶放回案上,指尖不经意擦过霍念泛红的手背:“急什么?早晚用得上。” “我杀了你!”霍念猛地起身,却被云风禾一把按住肩膀按回座位。 苏烬看得低笑,起身理了理衣襟:“行了,不逗你们了。我家阿言醉了怕踢被子,我得回去看着。”他瞥了眼还在瞪云风禾的霍念,“你俩也少闹,明早还要赶路。” 说罢转身往外走,刚到舱门口,就听见身后霍念气急败坏的声音:“谁跟他闹了!云风禾你放开我!” 接着是云风禾温吞带笑的回应:“别动,虾壳粘下巴上了……” 苏烬摇了摇头,推开凌言房门时,果然见人歪在榻边,半褪的外袍搭在臂弯,手里还捏着那只空水杯,呼吸轻匀,显然已盹着了。 他走过去,轻轻将人放平,扯过锦被盖好,指尖拂开凌言额前的碎发——月光从舷窗漏进来,落在他泛红的脸颊上,像落了片温柔的霞。 舱内的喧闹还隐约传来,混着海浪拍船的轻响,苏烬坐在榻边,看着凌言安稳的睡颜,唇边的笑意漫得无声。 窗外的星子落进浪里,碎成一片银,苏烬将凌言往怀里紧了紧。 凌言睡得安稳,呼吸拂过苏烬颈窝,带着酒后微甜的气息,像只敛了爪牙的猫。他低头吻了吻他发顶,窗外浪声渐柔,倒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另一侧舱内,银烛摇影,映着案上残酒。 霍念正用指尖戳着空蟹壳,嘴里嘟囔:“谁要跟你睡一间?这船舱多的是,我宁愿去守夜……” 云风禾执盏的手顿了顿,酒液在盏中晃出细碎的光:“夜深露重,甲板风大。再说,你我同榻,也好……”他故意拖长语调,看霍念耳尖泛红,“……论论明日行船的方位。” “论方位需要同榻?”霍念挑眉,刚要再说什么,船身猛地一震!像是被巨锤狠狠砸中,案上的空酒壶“哐当”翻倒,烛火剧烈摇晃,险些熄灭。 霍念没防备,身子一歪,结结实实跌进云风禾怀里。船底传来“咯吱”的声响,像是有什么巨物正用利爪挠着玄铁船身。 “什么情况?”霍念推着云风禾的胸膛想起身,却被对方按得更稳,“你压着我怎么动?快起!” 云风禾已敛了笑意,扶着他站起:“去甲板看看。” 两人刚踏出门,就见船夫跌跌撞撞从船尾跑来,脸色惨白如纸:“霍公子!云公子!船、船底有东西在撞!力道极大,像是要把船凿穿!” “撞礁石了?”霍念抓住他胳膊,指尖因用力泛白,“这海域暗礁少,怎会有这么大动静?” “不是礁石!”船夫声音发颤,“是活物!刚才我从船舷往下看,瞥见一片漆黑的鳞甲!” 霍念快步走向船桅。月光洒在海面,泛着冷白的光,他俯身往水下瞧—— 漆黑的浪涛里,隐约有巨大的阴影在翻腾,带起的水花溅在甲板上,竟泛着刺骨的寒意。 一声巨响,水花冲天而起!一个庞然巨物猛地从水底跃出,遮了半片月色!那东西头生独角,巨鳍如铁扇,布满冰纹的鳞甲在月光下闪着幽蓝,獠牙外露,涎水滴落时竟凝结成冰珠砸在甲板上。 “玄水噬天兽!”云风禾瞳孔骤缩,声音沉了几分。 霍念被那巨兽的凶相惊得后退半步,正撞进云风禾怀里。 这次他没心思推开,只瞪着那落回水中又翻涌的巨兽,声音发紧:“这东西不是该困在冰原腹地的‘寒渊狱’吗?怎么跑到这儿来了?离冰原还有三天水路呢!” 云风禾扶着他的肩,目光紧锁海面:“两种可能。要么,有人故意放它出来,想截杀我们。要么,冰原结界破了,它自己逃出来的。这畜生凶戾得很,以船只为食,当年玄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它镇在寒渊。” 第489章 冰原之行(十) “我去叫师尊和苏烬!”霍念转身就要往船舱跑。 “不必。”云风禾拉住他,指尖已泛起灵力微光,“我们俩应付得来。” “你开什么玩笑?”霍念挣了挣,语气急得发颤,“上古凶兽!你我虽是金丹期,可这玩意儿皮糙肉厚,一口能吞下半艘船!搞不好今天要交代在这儿!” 话音未落,云风禾已抬手召出武器。那箜篌悬浮在半空,琴身泛着月华白,灵力拂过琴弦,竟发出金石般的清鸣:“试试便知。” “来不及了!”霍念刚喊出声,就见那玄水噬天兽猛地探身,巨爪如铁钩般狠狠扒住船桅! 木质桅杆应声裂开细纹,巨兽的头颅探上甲板,腥气扑面而来,独角上的冰棱闪着寒光。 霍念后退半步,腰间龙城剑骤然出鞘,剑光如裂帛般划破夜色:“他妈的,这畜生还真敢上来!” 霍念足尖点在摇晃的船桅上,衣袂被海风掀起,如猎猎战旗。 龙城嗡鸣作响,金色灵气顺着剑脊漫延,在夜空中拖出一道炽烈的光痕,直刺玄水噬天兽的独角! 金铁交鸣之声震得甲板簌簌落尘,剑光撞上冰棱,竟被弹开寸许。 那巨兽吃痛,巨爪猛地拍向船桅,木质裂缝瞬间蔓延,霍念借势翻身跃起,剑势陡变,如暴雨般劈向兽爪上的鳞甲。 “小心它的涎水!”云风禾的声音伴着箜篌清响传来。 他指尖在琴弦上疾拨,灵力化作半透明的音刃,层层叠叠削向巨兽的巨鳍。那音刃撞上鳞甲,迸出细碎的冰屑,虽未伤及要害,却逼得巨兽动作一滞。 霍念趁机旋身,剑峰擦过兽爪缝隙,金色灵气陡然暴涨,竟在鳞甲上撕开一道浅痕!黑血混着寒气涌出,滴落在甲板上,瞬间冻结成冰珠。 “有点意思。”霍念喘着气笑了声,刚要再攻,却见巨兽猛地甩头,独角上冰棱炸裂,无数冰刺如箭般射来! “破!”云风禾琴弦骤紧,一道浑厚的音墙拔地而起,冰刺撞在墙上,碎成齑粉。 他抬眸看向霍念,眼底映着剑光与兽影:“左翼鳞甲薄,攻那里!” 舱内,苏烬正临窗而立。舷窗的冰纹映出外面的乱象:金色剑光如流火,半透明的音刃似月华,与那庞然巨兽缠斗不休。 他指尖捻着凌言散落的一缕发丝,目光落在霍念跃动的身影上—— 这家伙虽急,剑招却稳,云风禾的术法更是绵密,两人一攻一守,竟真能与上古凶兽周旋片刻。 “倒比我想的长进快。”苏烬低笑一声,抬手往窗外虚虚一拂。 淡青色的灵气自他指尖漫出,如春水绕岸,顺着船舷流转开来。 灵气撞上甲板边缘,骤然凝结成一道半透明的结界,结界上泛着细碎的流光,将海浪拍打的力道、巨兽嘶吼的震波尽数挡在外面。 船身原本剧烈的摇晃渐渐平息,连舱内案上的烛火都稳了稳。 他收回手,转身看向榻上熟睡的凌言。 月光透过结界,在凌言脸上投下柔和的影,丝毫未被外面的打斗惊扰。 苏烬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锦被,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 左右有结界护着船,那两个小子既然想逞能,便让他们多练练也好。 甲板上,霍念龙城直取巨兽左翼。金色剑光如钻,硬生生嵌进鳞甲缝隙! 玄水噬天兽痛得狂啸,巨尾猛地扫向船身,却被那道淡青色结界弹了回去,尾鳍撞上结界的刹那,竟泛起一层白霜。 “这是……苏烬的结界?”霍念余光瞥见那道流光,愣了瞬,随即骂道,“这混蛋倒会偷懒!” 云风禾指尖琴弦再拨,音刃如飞蝗般袭向巨兽眼部:“专心些,它要发狂了!” 巨兽被结界所阻,又被两人夹击,凶性彻底爆发。 猛地昂头,巨口张开,一股带着腥气的寒气喷涌而出,所过之处,甲板瞬间覆上厚冰! 霍念脚尖一滑,险些坠船,云风禾及时弹出一道音绳缠住他腰际,将人往回带了半尺。 霍念稳住身形,剑上灵气再涨,“今日我非得剥了这畜生的鳞不可!” 玄水噬天兽被那股狠劲激得狂躁,巨口开合间,冰雾如纱般漫开,瞬间笼罩了半片甲板。 雾气里藏着细碎的冰针,刺得人皮肤发麻,连视线都模糊了几分。 “闭气!”云风禾琴弦急转,音刃化作陀螺状,在两人周身旋出一道气流,堪堪将冰雾挡在外面。 指尖凝起灵力,往琴弦上一按,琴身陡然发出龙吟般的巨响。 霍念闭住呼吸,龙城在雾中划出金色弧线,循着凶兽的气息猛刺!剑峰破开冰雾的刹那,正撞见巨兽猩红的竖瞳,那瞳孔里映着他的身影,凶光毕露。 “就是现在!”云风禾喉间低喝,镇魂音陡然拔高,震得巨兽动作一僵。 霍念抓住这瞬息之机,足尖在冰面上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龙城剑裹挟着十成灵力,狠狠扎进巨兽左翼的鳞甲缝隙! “嗤”的一声,剑没至柄,金色灵气在兽体内炸开,黑血混着碎冰喷涌而出,溅了霍念满身。 巨兽痛得仰头狂啸,声浪撞在苏烬的结界上,震得流光乱颤。 它猛地甩动左翼,霍念被巨力带得踉跄,忙松剑后退,却见巨兽竟硬生生扯断了半片左翼,黑血如泉涌,而它剩下的巨爪正带着残血,狠狠拍向云风禾! “小心!”霍念心头一紧,想也没想就扑过去,将云风禾往旁边一撞。 两人滚落在冰面上,堪堪躲过那拍来的巨爪—— 兽爪砸在甲板上,玄铁船身竟被砸出个浅坑,冰屑飞溅。 云风禾按住霍念的肩,刚要起身,却见霍念手臂上划开一道血口,寒气正顺着伤口往里钻,皮肤瞬间泛青。 “该死!”霍念咬着牙想撑起来,却被云风禾按住。 对方指尖在他伤口上一抹,淡青色的灵力漫开,暂时逼退了寒气,“别硬撑,它快不行了。” 云风禾说着,抬头看向那巨兽。玄水噬天兽断了左翼,气息已乱,却仍瞪着猩红的眼,独角上的冰棱重新凝聚,显然要做最后一搏。 “它想自爆!”云风禾脸色微变,猛地拽起霍念,“往结界中心退!” 两人刚退到舱门附近,就见巨兽周身冰雾骤浓,独角发出刺目的白光。 苏烬在舱内听见那越来越烈的灵力波动,眉峰微蹙,指尖在窗沿轻轻一叩—— 那道淡青色结界陡然收紧,流光如琉璃般厚重,将两人护得更紧。 巨响震得海面翻涌,巨兽的身躯在白光中炸裂,冰屑与黑血如暴雨般砸在结界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结界剧烈震颤,却始终未破,将所有冲击都挡在了外面。 待白光散尽,甲板上只剩一地碎冰与黑血,那庞然巨兽已不见踪影,唯有断裂的船桅还在摇晃,带着未散的寒气。 霍念瘫坐在地,剧烈喘息,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钻心的疼,却咧开嘴笑了:“妈的……总算搞定了。” 第490章 冰原之行(十一) 云风禾蹲下身,拿出止血药往他伤口上敷,指尖触到他冰凉的皮肤,动作放得极轻:“还笑?若不是苏烬的结界,你我此刻怕是已成冰渣了。” 霍念瞥他一眼,见他白衣上沾了不少黑血,倒比平时多了几分野气,忍不住嗤笑:“彼此彼此,你那镇魂音再慢半拍,我胳膊就废了。” 云风禾抬眸,眼底映着残月,笑意温吞:“下次……不会慢了。” 舱内,苏烬已转身回到榻边。 凌言不知何时醒了,正撑着半边身子坐起,眼尾还带着惺忪的红,声音轻哑:“外面……怎么了?” 苏烬伸手揉了揉他的发,将他按回枕上:“没什么,几只不长眼的海鱼撞了船。睡吧。” 凌言望着他眼底未散的灵力微光,又看了看窗外渐平的浪涛,没再追问,只往他怀里缩了缩,呼吸渐渐匀了。 苏烬低头吻了吻他的眉心,窗外的月光透过结界,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温柔得像没经历过刚才那场血战。 霍念收剑入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龙城剑还残留着玄水噬天兽的寒腥气,剑穗上的冰珠顺着丝线滚落,砸在甲板的残冰上,碎成更细的星子。 海风卷着夜露扑在他身上,伤口处的寒毒被风一吹,竟泛起细密的疼,像有无数根冰针在皮肉里钻。 云风禾已先一步落在舱门前,白衣上的血痕被月光洗得泛白,倒像落了场带红的雪。 他回头看霍念,见少年正垂眸捻着剑穗上的冰珠,侧脸绷得紧,耳尖却不知为何泛着薄红,大约是方才打斗时气血翻涌未平。 “不走?”云风禾抬手,指尖叩了叩舱门的木棱,“想在甲板上站到天明?” 霍念抬眸瞪他,眼尾因寒毒浸袭泛着淡淡的红:“要你管。”话虽硬,脚步却已跟上,只是刚踏上舱内的石阶,便被云风禾攥住了手腕。 “往哪去?”云风禾的指尖带着灵力的暖意,恰好覆在他腕间的脉门处。 霍念顺着他的目光瞥了眼斜对过的舱门,猛地抽手:“自然是回房睡觉,难不成在这儿看月亮?” “伤口不治了?”云风禾侧身挡住他的去路,烛火从舱内漫出来,在他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影,“玄水噬天兽的涎水带寒毒,你想让这伤拖到下月,手臂都抬不起来?” 霍念嗤笑一声,抬手抹过臂上的血痕,黑血已凝在衣料上,像泼翻的墨:“不过是皮肉伤,我自己找些药敷上便是,不劳你费心。” “皮肉伤?”云风禾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搭上他的胳膊。不过是极轻的触碰,霍念却猛地一颤—— 那道被兽爪划开的伤口从手肘蔓延到肩头,衣料早已被血浸透,此刻被寒气一冻,竟硬邦邦地贴在皮肉上。 云风禾的指尖隔着布料按了按,霍念便倒抽一口冷气,疼得眉峰都蹙起来。 “半条胳膊都快划开了,还嘴硬?跟我来,我看看伤没伤到筋骨。” “我不用——”霍念的话被云风禾拽着胳膊的力道打断。踉跄了半步,伤口被扯得更疼,却偏要梗着脖子挣扎,“云风禾你放手!我自己能处理!” “能处理到连寒毒入体都没察觉?”云风禾不松劲,反倒拽得更紧,将人往自己舱房带,“方才你挥剑时,左肩已隐隐发僵,再拖下去,怕是要落下病根。” 舱内烛火如豆,映得案上的药瓶泛着瓷光。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药香漫出来,混着他衣襟上的梅酒香,竟奇异地压过了霍念身上的血腥气。 “坐。”云风禾指了指榻沿,转身从药箱里翻出个青瓷瓶,拔开塞子递过去,“先把这个喝了。” 霍念挑眉:“这是什么?” “解毒的。”云风禾垂眸倒着另一瓶药粉,声音里带了点促狭,“难不成你以为是魅药?” “谁、谁会那么想!”仰头便将瓶中药液饮尽。药液入喉时微苦,却带着一股暖意顺着喉管往下淌,很快便驱散了几分寒意。刚要把空瓶放下,就听云风禾又道:“把外衣脱了。” 霍念手一顿,猛地抬头:“你干什么?” “处理伤口。”云风禾已拿出干净的棉布,抬眸时眼底映着烛火,“你后背也溅了血,方才打斗时被冰棱划了道口子,莫非想捂着发炎?” 霍念咬了咬牙,终是别扭地解了外袍的束带。玄色劲装被血浸得半硬,脱到肩头时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抽冷气。 云风禾上前一步,指尖轻轻帮他褪下衣袖,动作极轻。 后背一道寸许长的口子斜斜划过肩胛骨,血珠还在往外渗。 云风禾先用温水沾了棉布,细细擦去血污,动作轻柔得不像他平日的作风。 霍念僵着脊背,能感觉到对方的指尖偶尔擦过皮肤,带着微凉的药香,竟让他忘了疼,只觉得那处皮肤像被火燎过似的,烫得厉害。 “忍一忍。”云风禾洒上药粉时,霍念还是疼得绷紧了身子。 药粉接触伤口的刹那,先是刺骨的凉,随即转为温热,寒毒带来的刺痛竟减轻了大半。 处理完后背,云风禾又转到他身前。霍念的左臂伤口更深,皮肉外翻着,还凝着黑血。 云风禾拿出金疮药,一点一点往伤口上敷,目光专注,长睫垂着,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 霍念别开脸,盯着案上跳动的烛火,耳尖却越来越烫。 直到云风禾用干净的布条开始缠裹伤口,他才讷讷道:“差不多就行了。” “还差得远。”云风禾系紧最后一个结,指尖不经意擦过他肘弯的皮肤,“这寒毒霸道,得多缠几层药布护住气脉。” 霍念低头穿里衣,手指刚摸到束腰,就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猛地抬头,正撞进云风禾的眼底——对方不知何时收了药,正支着下巴看他,唇边噙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干什么!”霍念的声音陡然拔高。 云风禾伸手,替他将歪了的衣襟理好:“看你。” “看我做什么!”霍念拍开他的手,自己笨手笨脚地系束腰,却总也系不紧。 云风禾轻笑一声,重新握住他的手,替他将束带绕到身后,指尖不经意划过他后腰的肌肤:“帮你系束腰。” “谁要你帮——”霍念的话卡在喉咙里,因为云风禾系到一半,竟又慢悠悠地将束带解开了。 里衣敞开,露出他因常年练剑而绷紧的胸膛,肌理分明,还沾着点未擦净的药。 “你……”霍念的声音都发紧了。 第491章 冰原之行(十二) “啧,”云风禾的目光落在他胸口,语气带着点戏谑,“看不出来,你身材倒是不错。上次在昆仑泡温泉,雾气太大,倒没看清。” “你有病啊!流氓!”霍念猛地想合上衣襟,却被云风禾按住手腕。对方的指尖白皙,衬得他腕间的伤口更红了几分。 “我怎么有病了?”云风禾俯身,气息拂过霍念的耳畔,带着梅酒的清冽,“又不是没看过。上次在玉泉池,你我同浴,不都看光了?” 霍念的脸“腾”地红透,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颈:“你他妈……”霍念想说“滚”,可那个字还没出口,云风禾已俯身吻了下来。 那吻带着梅酒的余味,初时很轻,像羽毛拂过唇瓣,待霍念惊得想躲,又骤然加深,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霍念的身体瞬间绷得笔直,后背的伤口仿佛又开始疼,却远不及心口那阵突如其来的慌乱—— 云风禾的手指还留在他胸口,轻轻摩挲着,带起的热度烫得他发抖。 就在云风禾伸手去抓他衣襟时,霍念猛地回神,攥住了对方的指尖。他的掌心全是汗,声音都在发颤:“你……你干什么?” 云风禾微微喘着,鼻尖抵着他的鼻尖,眼底的笑意像被风揉碎的月光,又清又烫:“怎么?怕了?” 他故意咬了咬霍念的下唇,“方才不是骂我流氓么?流氓,总得做点流氓该做的事。” “你……”霍念刚要反驳,唇又被堵住。这次的吻更急,带着点惩罚似的意味,舌尖撬开他的牙关,卷着他的呼吸往深处去。 霍念的挣扎渐渐没了力气,手腕被云风禾按在榻沿,动弹不得。 “躲什么?”云风禾低笑,吻落向他的颈侧,“你平日对我那么凶,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 “你别乱来……我……”霍念的话没说完,便被云风禾一把推倒在榻上。 锦被柔软,却衬得他浑身僵硬,伤口的疼、胸口的烫、唇上的麻,混在一起,让他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舱内烛火忽然跳了跳,将云风禾的影子投在舱壁上,明明灭灭的,倒像他此刻乱了章法的心绪。 云风禾的动作猛地顿住。方才那股势在必得的气焰不知被什么掐断了,只余下满眼的无措。 他鼻尖还抵着霍念的下颌,呼吸烫得像燃着的酒,可手却僵在半空,指尖离霍念敞开的衣襟不过寸许,偏生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脸上泛着层薄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鬓角,连眼尾都染上霞色,倒比舱外的残月更艳几分。 方才那点戏谑荡然无存,只剩下孩童般的茫然——仿佛撬开了蜜罐,却不知该先舔哪一勺。 “滚起来!”霍念的声音带着气音,胸腔起伏得厉害。 被人这般压着本就动火,偏生对方还停在这儿不动,那目光黏在他颈间,烫得他皮肤发麻。 云风禾非但没起,反倒一翻身,竟跨坐在他腰间。“滚去哪啊?”他低笑,声音却有点发飘,指尖试探着碰了碰霍念的脸颊,“你身上好烫,像揣了团火。” “你他妈好到哪去了?”霍念抬手想推他,却被云风禾攥住手腕按在榻两侧。他偏头瞪过去,目光撞进对方眼底—— 那里盛着两簇摇晃的烛火,映得瞳孔都泛着红。“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还好意思说我?” “我……”云风禾被他说得一噎,手突然不知该往哪放。 搁在霍念腰侧,怕碰着伤口;收回来,又空落落的心慌。指尖蜷了蜷,竟有些发颤,“我只是……” “只是什么?”霍念挑眉,故意放缓了语气,带着点嘲弄,“行不行?不行赶紧从老子身上下去,娘们唧唧的。” “嘿!”云风禾挺直了腰,“你行你来啊?说得好像你多有经验似的。” “我……”霍念被堵得一窒,耳根腾地红了。他偏过头,盯着帐顶绣的缠枝莲,声音闷闷的,“我又没试过……还是跟男人……” 云风禾闻言,忽然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带着点释然,又有点委屈,落在霍念耳边,竟奇异地消了几分火气。 “你说的好像我试过似的……”他俯身,鼻尖蹭过霍念的耳廓,声音轻得像羽毛,“我也是头一遭。” “那你还不赶紧起开!”霍念的声音又硬了几分,可挣扎的力道却松了。 “不起。”云风禾耍赖似的晃了晃身子,掌心贴着霍念的腰侧,能清晰地感觉到底下肌肉的绷紧,“你不难受吗?方才吻你的时候,你明明……” “我难受什么?”霍念打断他,语气哽着,“我自控力强得很,不像某些人,一点火星就着。” “那我难受……怎么办?”云风禾的声音软了下来,指尖轻轻在他腰侧画着圈,“这里烫得厉害,心里也慌,像有只小兽在撞。” “你……你难受自己解决去!”霍念的呼吸乱了,腰侧的痒意顺着血脉往上窜,烧得他喉头发紧。 “我不。”云风禾低头,吻落在他锁骨处,轻轻厮磨着,“我想跟你……” “你……你别乱来啊!”霍念的声音发颤,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他能感觉到云风禾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过来,烫得惊人。“你再这么勾引我,我可不保证……保证做出什么来。” 云风禾闻言,忽然停了动作。他抬眸,眼底的慌乱已被一种亮闪闪的东西取代,像燃得正旺的炭火。 他伸出手,指尖勾住自己的衣襟,缓缓往下解。 玉带松脱,落在榻边发出轻响,外袍顺着肩头滑落,露出内里月白的中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敞开,能看见精致的锁骨。 “那就别保证了呗。”他低笑,俯身凑近,鼻尖碰到霍念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反正……我也不想你保证。” 霍念被拽着衣襟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云风禾的指尖带着薄茧,蹭过他颈侧的皮肤,将中衣的领口拽得更开,露出锁骨下淡青色的血管,像雪地里蜿蜒的溪。 “什么跟什么?”霍念的声音发紧,偏过头去看舱角的烛台,烛花积了半寸,垂垂欲落,“我…你松开,别拽我衣服啊,哎……”尾音被云风禾的指尖按在喉间,闷成一声轻喘。 云风禾低笑,俯身时月白中衣滑落肩头,露出半截玉色的脊背,被烛火照得像蒙了层暖纱。 “怎么?你又怂了?”他故意用指尖刮了刮霍念的喉结,看对方猛地绷紧了脖颈,眼底漾开点促狭的光,却比先前多了几分认真。 第492章 冰原之行(十三) “谁怂了?”霍念梗着脖子反驳,耳尖却红得快要滴血,“我…我觉得太仓促了。方才还在打杀,这会子……” “仓促什么?”云风禾打断他,指尖移到他的眉骨,轻轻摩挲着那里因蹙眉而泛起的细纹,“你可知,从昆仑雪巅初见,到东海怒涛并肩,我等这一日,等了多少个日夜?” 他俯身,鼻尖抵着霍念的额头,声音轻得像山涧的雾,“今日你好不容易不瞪我,不骂我,不挥剑赶我……我不得趁热打铁么?” 他顿了顿,拇指蹭过霍念颤抖的唇瓣,语气里带了点委屈:“不然明日天一亮,你一转身,怕是又要对我凶巴巴的,骂我是登徒子,是无赖……” 霍念的心跳漏了一拍,想反驳,却被云风禾眼底的光钉在原地。那光里有星辰,有雪,有他看不懂的、藏了多年的滚烫。 “霍念……”云风禾轻轻唤他的名字,像在哄一只炸毛的小兽,“你喜欢我的,是不是?” “谁喜欢你?自作多情!”霍念别过脸,盯着帐顶绣的缠枝莲,莲瓣上的金线被烛火照得发亮,晃得他眼晕,“我不过是……不过是懒得跟你计较。” “懒得计较?”云风禾低笑,笑声里带了点叹息,俯身将脸颊贴在霍念的颈窝,“那你为何方才吻我时,指尖攥着我的衣襟,攥得指节都白了?为何我跨坐在你身上时,你明明可以推开我,却只是红了脸,喘着气骂我?” 霍念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死死咬着下唇,手背青筋都绷了起来。 云风禾却忽然放软了声音,像春日融雪时的风,温柔得能化开冰。“为何不能像你师尊与苏烬那样?他们可以在月下相拥,可以在人前执手,为何我们要躲躲藏藏,要彼此试探,要装得刀枪不入?” 他直起身,月光恰好从舷窗溜进来,落在他眼底,像盛了一汪碎银。“霍念,我喜欢你。” 这六个字说得极轻,却像惊雷,在霍念心头炸开,“不是一时兴起,不是逢场作戏,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喜欢了。” “记得昆仑雪巅的温泉吗?那日你裹着白裘,站在梅树下,雪落在你发间,像落了满头的星。你回头瞪我,说‘滚远点’,可我看着你的眼睛,亮得像雪地里的篝火,心里就想,这只傲孔雀,怎么就这么招人疼?” “玉泉池同浴,水汽朦胧里,你背对着我,肩胛骨的线条像山棱,我不敢多看,却偷偷数了你后颈的碎发,数到最后,自己先红了脸。那时我就想,若能日日守着你,看你练剑,看你骂人,看你吃饭时把青菜挑出来……” 他伸手,将霍念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跳得又急又重,像要撞碎肋骨冲出来。“我想要你,霍念。” 他的声音带着颤,却异常坚定,“想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在你练剑时递上帕子,在你受伤时替你敷药,在你冷时把你裹进我的披风里。” “我想护着你,疼你,爱你。”他低头,吻落在霍念的掌心,湿热的,带着滚烫的虔诚,“不想再躲在暗处,看你独自扛着风霜;不想再借着‘同门’‘战友’的名义,偷偷看你;不想再在你骂我时,心里却偷偷欢喜——欢喜你肯花力气理我。” 舱外的浪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和两人交叠的心跳。 云风禾的眼底有泪光,映着烛火,像碎了的月亮。“霍念,”他轻声问,指尖缠着霍念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勾住,“给我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好不好?” 霍念望着他,望着他眼底藏了多年的雪与火,望着他泛红的眼角,望着他颤抖的唇瓣。 那些堵在喉咙里的“滚”“无赖”“流氓”,忽然都变成了柔软的棉,堵得他发不出声。 只有心跳,在寂静的舱里,敲得震天响。 良久,霍念喉间才滚出点声气,像被晨露浸过的弦,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 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片浅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只盯着云风禾月白中衣上绣的暗纹—— 那是枝疏梅,花瓣被烛火照得半明半暗,像他此刻说不清楚的心绪。 “我…我没讨厌你。” 这句话说得极轻,几乎要被烛火的噼啪声吞掉。 霍念顿了顿,指尖攥着云风禾衣襟的力道松了些,却还是没抬头,声音里裹着点没处撒的火气,像带刺的花:“就是……就是想骂你。看你那副风流模样,眉梢眼角都带着钩子,只要下了昆仑,哪次不是被女修围着?递帕子的、送香囊的,挤得路都走不动。” 他忽然抬眼,瞪过去的目光里带着点孩子气的怨怼,却没了先前的锋利,倒像只被抢了食的小兽:“只要跟你一起走,准没个安生。前月在临安城,不过买串糖葫芦的功夫,就被三个女修堵在巷子里问‘云公子何时再去听琴’,害得我手里的糖都化了,黏糊糊的蹭了满手——招蜂引蝶的,呸!” 最后那个“呸”字没什么力道,倒像在他自己舌尖上打了个滚,软乎乎的。 云风禾看着他耳根未褪的红,看着他攥着自己衣襟的手指泛白,看着他眼底明明灭灭的光—— 那光里哪有半分真恼,分明是藏不住的在意,像春溪里的石子,看着沉在水底,却早被水流磨得温润。 他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裹着蜜,俯身时月白中衣扫过霍念的腰侧,带起阵微痒的风。“招蜂引蝶?” 云风禾伸手,轻轻掰开霍念攥着衣襟的手指,一根一根,耐心得像在解缠枝莲的结,“可那些蜂蝶,哪有你这只傲孔雀棘手?” 他把霍念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的跳得依旧急,却比先前稳了些,像归巢的雀,“她们递的帕子,我转头就给了杂役,送的香囊,早丢去喂了巷口的猫。倒是你……” 云风禾指尖滑到霍念的腕间,摩挲着那里淡青色的血管,“上次在黎安,你骂我‘登徒子’时甩的帕子,我还收在贴身的荷包里呢。” 霍念猛地抬眼,耳尖“腾”地又红了几分,像被火烧过的枫:“你无耻!谁让你收那破帕子——” “因为是你甩的。”云风禾打断他,目光软得像春水,映着烛火,也映着霍念的影子,“别人的东西再好,入不了我的眼。可你的哪怕是句骂,我都想捡起来,好好收着。” 霍念被他说得喉头发紧,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别过脸,望着舷窗外的月,月光像匹银纱,斜斜铺在榻边,恰好落在他泛红的眼角。 “……油嘴滑舌。”他嘟囔着,声音却软得像浸了水的棉,“那…那也不许再让那些女修围着你。” 云风禾低笑,俯身吻了吻他的鬓角,像吻落一片飘落的梅瓣:“好,都听你的。往后眼里只看你,耳里只听你,手里……”他握住霍念的手,按在自己腰侧,掌心相贴的地方烫得像燃着的炭,“只攥着你。” 第493章 冰原之行(十四) “睡吧,不闹了。”云风禾松了手,从他身上翻身下来,衣料扫过霍念伤处,带起阵轻颤。 他理了理霍念被扯乱的衣襟,指尖擦过对方绷紧的肩头,“再闹下去,等下你伤口该崩了。” 霍念没吭声,只侧过脸,耳尖在昏暗中泛着薄红。 云风禾挨着榻沿坐下,月光从舷窗漏进来,在他膝头铺了片银霜。“你还跑吗?” “谁跑了。”霍念的声音闷在枕间,“我伤着呢,跑去哪。” “不跑就好好躺着。”云风禾笑了笑,指尖敲了敲榻面,“你睡里面还是外面?” “随便。” “那你睡里面吧。”云风禾扶着他的腰,轻轻往榻里推了推,掌心触到对方骤然绷紧的肌肉,“我怕你睡着翻身,掉地上。” “谁掉地上?”霍念猛地抬眼,昏暗中眼尾的红更显,“我是三岁小儿吗?” “好好好,是我怕。”云风禾顺了他的意,指尖收回来时,不经意碰到霍念的手背,烫得像碰了团火,“我怕我自己掉下去,成了?” 霍念“哼”了声,转身往里面挪,刚动了半寸,伤处便扯得生疼,喉间漏出半声“嘶”。 “疼了?”云风禾立刻倾身过来,指尖悬在他肩后,“要不我渡点灵气给你?能缓些。” “不用。”霍念的声音硬邦邦的,却没再动,“这点疼算什么。之前做委派,胳膊被妖兽咬得见了骨,我咬着牙劈了那畜生,血淌了半袖都没哼一声。” 云风禾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那我吹蜡烛了?” “你吹呗,谁管你。” 烛火灭的刹那,舱内漫进层淡月,将榻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像幅浸了墨的画。 云风禾躺在外侧,刚放平身子,就觉身边人往里挪了挪,锦被被带得窸窣响。 他低笑出声,气息拂过霍念的耳廓:“怎么?怕我掉下去?” “谁、谁怕你掉下去。”霍念的声音透着慌,往里面又缩了缩,后背几乎贴住舱壁,“凑太近……热。” “热?”云风禾往他那边挪了寸,两人之间的空隙顿时窄了,“你整个人都快贴舱壁上了,那木头墙夜里凉得很,仔细寒气侵了伤。” 霍念没说话,却没再挪。 黑暗里能听见彼此的呼吸,静了片刻,云风禾忽然轻声问:“要不要我抱你睡?” 霍念的身子猛地一僵,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舱外的浪声不知何时又起,轻轻拍着船板,像在数着他骤然乱了的心跳。 他指尖攥紧了锦被,指节在暗处泛白,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声气,轻得像风掀过花瓣:“……随便你。” 云风禾的手悬在半空,犹豫了片刻才缓缓落下,指尖先轻轻碰了碰霍念的腰侧,像试探水温的溪鱼。 见对方没挣,才敢慢慢收紧手臂,环住那截劲瘦的腰。 霍念的身子顿时绷得像张拉满的弓,脊骨都透着股僵硬,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动就碰疼了伤口,又或是泄了心底那点藏不住的慌。 云风禾的手臂很稳,掌心带着常年练剑的薄茧,却暖得像揣了团炭火,隔着里衣熨帖过来。 “睡吧。”云风禾的声音贴着他的后颈,带着点刚松下来的哑,“还有三日呢,这三日都要在海上飘着。明日我去找苏烬学学做饭?” 霍念的肩动了动,似乎想回头,却又作罢,只将脸微微侧过来些。 月光从舷窗斜斜切进来,恰好落在云风禾垂在他肩头的发上—— 那银发长及腰际,散着时像泻了满肩的月光,此刻几缕蹭过霍念的颈窝,凉丝丝的,像落了片碎雪。 “你算了吧。”他的声音里裹着点没睡醒的懒,却藏不住惯有的嫌弃,“你连绑发带都能把自己手一起绑进去的人,还学做饭?” 云风禾低笑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后背传过来,像春日融冰的溪流轻撞石岸。“上次那是发带滑手。” 他替自己辩解,指尖却不自觉地捻了捻霍念腰侧的衣料,“我记得那时你蹲在一旁笑,笑到眼泪都出来了,还说‘云风禾你是三岁稚子么’。” “本来就是。”霍念的耳朵蹭到对方的银发,痒得缩了缩,“发带缠了三圈才发现把拇指绕进去,最后还是我替你解的。就你这手笨的,做出来的饭能吃?别是要毒死我。” “我学习能力强着呢。”云风禾把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窝,呼吸拂过他的耳垂,带起阵微麻的痒,“苏烬能学,我为何不能?他日日变着法给你师尊做莲子羹、桂花糕,哄得你师尊眉开眼笑。我学会了,往后也能……” 他没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话像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得霍念心跳漏了半拍。 霍念闭了闭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声音轻得像被浪声漫过:“随你。” 他往云风禾怀里蹭了蹭,却没再绷着身子,云风禾感觉到怀中人的放松,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睡了。”霍念的声音渐低,带着困意,尾音轻轻颤了颤。 舱外的浪声匀匀的,像首绵长的摇篮曲。 云风禾低头,看着怀中人鬓角的碎发被月光镀上银边,唇角弯起抹浅淡的笑,将脸埋进那片柔软的发间,轻声应道:“好,睡了。” 夜色漫过舷窗,将两人的影子裹在一处,像幅浸了月光的画,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和着浪声,慢慢沉进梦里。 晨光漫过舷窗时,苏烬正蹲在小炉边搅粥。 陶罐里的鱼粥咕嘟轻沸,白米熬得绵烂,混着海鱼的鲜,香气漫在舱内。 “阿言,醒醒。”苏烬抬手替他拢了拢衣襟,指尖擦过凌言微凉的肩头,“粥熬好了,再睡该凉了。” 凌言睫毛颤了颤,睁开眼时还蒙着层雾,眼尾泛着浅红,他抬手按了按额角,声音轻得像晨露落草叶:“这么早?” “不早了。”苏烬扶他起身,将软枕垫在他腰后,“你贪睡,特意多熬了半个时辰,粥底熬得糯。” 大厅,鱼粥盛在白瓷碗里,热气氤氲着浮起细碎的白汽,凌言舀了一勺,舌尖触到暖意时,才觉浑身的懒意渐渐散了。 舱外海浪轻拍船板,晨光斜斜淌进来,在他腕间银镯上晃出细碎的光。 “霍念那小子还没起?”苏烬往云风禾的舱房方向瞥了眼,扬声喊,“霍念,再赖床,鱼粥可就没你的份了!” 第494章 冰原之行(十五) 话音落了片刻,隔壁舱门“吱呀”开了。云风禾缓步走出,月白长衫衬得他肩背挺拔,银发用同色发带松松束着,尾梢垂在肩头,被晨光染得半金半银。 “苏兄起得早。”他拱手时笑意温吞,目光扫过案上的粥碗,“闻着就香,苏兄好手艺。” 苏烬挑眉,往他碗里添了勺粥:“怎么?昨天对付那玄水噬天兽,把你累着了?” 云风禾舀粥的手顿了顿,抬眼时眼底带点狡黠:“可不是?那畜生鳞甲硬得很,霍念又急着往前冲,我护着他,倒耗了不少灵力。” “玄水噬天兽?”凌言舀粥的动作猛地一顿,看向苏烬,眉峰微蹙,“昨夜有妖兽?我竟不知。” “小事。”苏烬替他夹了块去刺的鱼肉,语气轻淡,“那畜生刚脱了寒渊狱的禁制,灵力还虚,正好给他们俩练练手。真有危险,我岂能坐视?” 凌言这才松了眉,指尖捏着温热的碗沿,没再追问。 正说着,云风禾的舱门又开了。霍念低着头走出来,身上套着件月白长衫,衣摆长了半寸,垂在脚踝边,走一步都像要踩着。 他耳根红得厉害,走到厅中先对着凌言拱手,声音低低的:“师尊安。” 苏烬“啧”了声,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又扫过云风禾颈间—— 那里分明有道浅红的痕,藏在银发散开的间隙里,在白皙皮肤衬得格外惹眼。“打个妖兽,你俩这感情倒像是浇了春水,噌地就冒头了?” 霍念猛地抬头,脸“腾”地红透,瞪向苏烬:“你胡说什么!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伤着了,云风禾给我换药包扎,仅此而已!” “包扎得连衣服都换了?”苏烬晃了晃手里的粥勺,笑意促狭,“这昆仑的云纹锦,除了昆仑,哪个门派有?再说……”他朝云风禾脖颈抬了抬下巴,“云兄这颈间的印子,是被玄水噬天兽啃的?” “我……”霍念被堵得语塞,攥着衣摆的指尖泛白,耳尖红得快要滴血,“那是……是他自己不小心刮的!” 云风禾在一旁低笑,舀粥的动作慢悠悠的:“是,我自己刮的。”他抬眼看向霍念,眼底盛着晨光,亮闪闪的,“昨夜换衣服时,被你拽着领口搡了下,刮在床沿上了。” “你闭嘴!”霍念转身瞪他,却忘了自己穿的是宽袖,一挥胳膊,袖子扫过案沿,险些带翻凌言的粥碗。 “行了。”凌言伸手按住晃动的碗,“苏烬,别逗他了。霍念,过来坐下吃粥,凉了就腥了。” 霍念这才悻悻闭了嘴,磨磨蹭蹭走到凌言身边坐下,拿起勺子时,指尖还在发颤。 船行第三日,舷窗外已飘起细雪。冰原的寒气顺着船缝渗进来,舱内炉火烧得旺,倒成了片暖融融的小天地。 云风禾果然说到做到,一早就堵在灶间门口,手里还攥着本泛黄的食谱:“苏兄,今日教我做什么?昨日那鱼粥太简单,我想学道难些的,比如……雪菜炒鲛鱼?” 苏烬正低头剖着条银鳞鱼,闻言手一顿,刀刃险些划到指尖:“你确定?” “确定!”云风禾拍胸脯,“我悟性高。” 结果不到半个时辰,灶间就传出“滋啦”一声爆响。 苏烬推门进去时,正见云风禾举着锅铲往后躲,陶釜里的鱼汤已烧得焦黑,锅底结着层炭块,焦糊气混着雪水的冷,呛得人睁不开眼。 “我去——”苏烬指着那口锅,气笑了,“你这是炼丹呢还是做饭?鱼汤能给你烧出火折子味来?” 云风禾脸上蹭着块黑灰,讪讪地把锅铲往灶台上放:“火候没掌握好……方才想尝尝咸淡,一转身忘了火。” 他指尖捏着块焦糊的鱼皮,还试图补救,“其实闻着……也不算太坏?” 苏烬伸手在他额上敲了下:“你还是去陪霍念练剑吧,别在这儿祸祸粮食了。” 云风禾却不依,拽着他的袖子晃了晃,眼底的光软得像化雪:“再教一次?就一次,我保证盯着火,绝不走神。” 灶间的动静闹得霍念探头来看,见云风禾鼻尖沾着灰,正被苏烬训得像只耷拉耳朵的狗,忍不住“嗤”笑出声,转身却撞进云风禾望过来的目光里—— 那目光里哪有半分委屈,分明盛着点促狭,像在说“你看,我为了你学做饭呢”。霍念耳尖一热,转身就走,倒像被烫到似的。 入夜时,船已驶入冰原边缘。 舷窗外雪势渐大,簌簌落满甲板,远处冰峰在月色下泛着青幽的光,像卧在海里的巨兽。 四人围坐在厅中案前,案上摆着烤得焦香的海虾、冰镇的海胆,还有苏烬新温的梅子酒。 炉火噼啪跳着,映得凌言眼尾的红更柔和,他执杯浅啜,听苏烬讲起早年在冰原猎雪狐的事。 “那雪狐跑起来像团滚雪,箭都追不上。” 凌言轻笑:“你倒记得清,那都是六年前的事了。” 霍念啃着烤虾,听着听着就转头瞪云风禾:“你是不是也追过雪狐?我记得你房里挂过张狐皮。” 云风禾正给霍念剥海胆,闻言抬眼笑:“那是我爹猎的,我可没追过。再说,再俊的狐,也没你这只傲孔雀好看。” “谁、谁是孔雀!” 凌言无奈摇头,给霍念碗里夹了块烤鱼:“吃你的吧,少跟他斗嘴。” 酒过三巡,雪声渐密。丑时初刻,苏烬忽然放下酒杯,眉心微蹙。 几乎同时,凌言也搁了茶盏,指尖在案沿轻轻一顿:“外面有东西。” 风声里混着极轻的刮擦声,像有人用指甲在船板上划。 “我去看看。”苏烬起身时,顺手给凌言拢了拢披风,“你别出去,这边冰原风硬,仔细冻着。” 霍念一脸茫然,侧耳听了半晌:“什么动静?我怎么没听见?” “等你听见了,它都爬上船桅了。”云风禾也站起身,“你在里面待着吧,你有伤。” “谁要待着?”霍念猛地拍案,椅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我伤早好了!”说着就要掀衣摆起身,胳膊刚抬到一半,就被凌言轻轻按住手腕。 “待着。”他抬眼看向霍念泛红的耳尖,“冰原寒气重,你伤口刚凝痂,出去若崩了,往后每逢阴寒天便会作痛,更难愈合。” 霍念的肩垮了垮,攥着衣摆的手松了松,闷声道:“是……师尊。” 第495章 冰原之行(十六) 舱外,苏烬已抬手结印,淡蓝色的结界如琉璃罩般覆住整艘船,边缘泛着细碎的灵光,将风雪与寒气都挡在外面。 他立在甲板边缘,目光如鹰隼般锁着南侧水面—— 那里的冰层似有若无地颤着,雪落在上面,竟融得比别处快些,隐约有暗纹在水下流转。 云风禾跟着踏出舱门,怀中箜篌弦已轻振,银辉顺着琴弦漫开,与结界微光相融。他顺着苏烬的视线望去,轻声问:“是什么?气息藏得极深,倒像……” “上古异种。”苏烬右手一抬,星辰弓“无语”已握在掌心,弓身流转着水系灵气,如映了整片星河。指尖搭在弓弦上,冰原的风掀起他墨色衣袍,“玄冰螭。” 这名字一出,云风禾指尖一颤。 玄冰螭乃上古冰泽凶兽,喜食生灵精气,鳞甲覆冰纹,能隐于寒水,寻常修士难察其踪。 “不止一个。”苏烬忽然沉声道,目光扫过水面三处异动,“三个。” 他拉开弓弦,灵力凝聚的箭矢在弓上泛着冰蓝,直指最东侧那处涟漪:“云风禾,你护好结界,别让它们破船。” “出去应战太危险!”云风禾急道,“它们在水里更难对付,不如守在结界内耗着——” “耗不起。”苏烬的箭已离弦,破空声撕裂风雪,“这东西有灵智,若引来了冰原深处的族群,更麻烦。” 箭矢入水的刹那,轰然炸开! 冰蓝灵光在水面掀起丈高巨浪,碎冰如星子飞溅,一只丈长的玄冰螭被震得翻出水面,青黑色的鳞甲上覆着冰棱,独角闪着幽光,张开的巨口喷出寒气,竟将飞溅的碎冰都冻成了利刃。 苏烬旋身跃起,足尖踏在一道凝结的冰棱上,衣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再搭一箭,弓弦震颤如龙吟:“还有两只,藏得倒是深!” 第二箭、第三箭接连射出,分别钉向另外两处异动。 水面接连炸开两团冰雾,两只玄冰螭同时破水而出,尾鳍拍打着浪涛,掀起的寒气让甲板上的积雪都瞬间凝了层薄冰。 凶兽的咆哮混着风雪,震得结界都微微发颤。 云风禾指尖急拨箜篌,清越的弦音如利刃般切开寒气,在结界内侧织出层音障,护住舱内的暖意。 他望着苏烬在三只凶兽间腾挪的身影,银发散乱在肩头,忽然明白了苏烬为何执意出战——这等凶兽,唯有速战速决,方能护得船支。 舱内,霍念扒着舷窗缝隙,指节因用力泛白。 他看着苏烬的箭矢如流星般穿梭,看着玄冰螭的利爪拍在结界上激起的灵光,喉间发紧,忽然低声道:“师尊,我去帮苏烬,他一个人……” 凌言按住他蠢蠢欲动的手,目光落在窗外云风禾绷紧的侧脸,轻声道:“他能对付。” 玄冰螭的巨尾扫过水面,掀起的冰浪如墙般压来。 苏烬足尖在冰棱上一点,身形如惊鸿掠起,避开那带着裂骨寒气的尾击时,左手已收了星辰弓,星霜剑骤然出鞘—— 剑身在月色下泛着冷白,如淬了整座冰原的霜,嗡鸣着划破风雪。 最前那只玄冰螭仰头咆哮,口中断冰如箭射来。 苏烬旋身避过,星霜剑顺势挽出朵剑花,剑气斜劈而下,正斩在凶兽颈侧的冰鳞上!“当”的一声脆响,火星混着冰屑炸开,那鳞甲竟只裂了道细纹。 “倒是硬。”苏烬低笑一声,不退反进。他足尖点在玄冰螭翻涌的背鳍上,借势拔高时,右手忽又凝出灵力,弓弦虚拉,“无语”的虚影在腕间一闪,三枚冰蓝箭簇已破空,分别钉向另外两只试图合围的玄冰螭眼窝。 远程牵制的刹那,他已俯身近战。星霜剑贴着冰面滑行,带起的剑气割开寒水,直刺最前那只的腹甲——那里的鳞甲较薄,泛着青灰。 玄冰螭吃痛,猛地甩头,独角带着破风之势撞来。 苏烬侧身拧腰,剑脊重重磕在独角上,借着反震之力旋身跃起,足尖在凶兽额间一点,身形已落在三丈外的冰面。 刚站稳,身后寒气骤起。第二只玄冰螭已悄无声息绕到侧后,巨爪带着冰棱拍来,爪风扫过之处,积雪瞬间凝成冰锥。 苏烬不慌不忙,星霜剑反手后撩,剑光如流星坠地,精准挑开那只巨爪,同时左手再凝一箭,这次却不是射向凶兽,而是射向水面—— 箭矢入水即炸,激起的水花在半空凝成冰网,暂时困住了第三只试图偷袭的玄冰螭。 苏烬剑眉微挑,星霜剑归鞘的瞬间,右手已重新握住‘无语‘。 弓弦拉满,灵力在箭簇上流转如活物,这次却不是冰蓝,而是燃着浅金——那是混了火属灵力的破冰箭。 最前的玄冰螭怒极,竟舍弃远程喷吐,埋头猛冲过来,利爪刨冰,留下深深的沟壑。 待它冲至丈前,苏烬忽然弃弓,星霜剑再度出鞘,剑光与身形同时沉落,如鹰隼扑兔,剑刃贴着冰面滑行,从凶兽腹下掠过的刹那,腕间翻转,剑气直透鳞甲缝隙! 凶兽痛得翻滚起来,冰原上的积雪被掀得漫天飞。 苏烬借势后跃,足尖踏在翻涌的冰浪上,左手捞起星辰弓,右手星霜剑还在淌着凶兽的黑血,竟在同一瞬射出两箭—— 一箭钉向挣扎的凶兽左眼,一箭破空,逼退了试图从侧方袭来的第二只玄冰螭。 箭如流星追月,剑似寒蛟戏水。苏烬在三只凶兽的围袭中腾挪,星霜剑的冷光与星辰弓的灵光交替闪烁,时而踏冰引弓,箭出如惊雷裂寒。 时而近身挥剑,剑气似流霜破鳞。玄冰螭的咆哮震得冰原发颤,喷出的寒气在他身侧凝成冰绸,却总被剑光劈开,碎成漫天冰星。 星霜剑刺入一只玄冰螭的前爪时,苏烬忽然旋身,左手弓弦已再度拉满,箭簇抵住另一只凶兽的下颌。 那凶兽刚要甩头,箭已离弦,穿颈而过的瞬间,星霜剑也顺势抽出,带起的黑血溅在冰面上,瞬间冻成了暗红的冰珠。 霍念的指尖还抵在舷窗的冰纹上,寒意透过木棱渗进来,却不及他心头的惊。 窗外苏烬的剑光正劈开第三只玄冰螭的巨鳍,星霜剑上的水纹灵力流转如活物,与记忆里那团炽烈的火焰判若两人。 他猛地回头,椅腿被带得一响,看向炉边的凌言时,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光。 第496章 冰原之行(十七) “师尊,”霍念的声音点发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的冰花,“苏烬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 他喉结滚了滚,望着窗外那道在风雪中穿梭的身影,“那剑气,那灵力箭……这修为,看着都快赶上您了。” 凌言正低头拨着炉中炭火,火星子跳起来,映在他平静的眼底。 他捏起根银箸,将煨在炉边的酒壶转了半圈,声音轻得像落雪:“他早就超过我了。” “啊?”霍念愣住,往前凑了凑,宽袖扫过案上的空杯,“怎么可能?前几年在镇虚门,他虽强,可术法精妙处总还差您半分……” 他忽然顿住,方才苏烬引水凝箭、挥剑破冰的模样,眉头拧得更紧,“再说,他这灵力属性……” 凌言抬眸看他,眼尾的红在炉火里泛着暖,语气却淡淡的:“历练磨炼,总是能长进的。” “历练也不能这么离谱啊!”霍念急得站起来,“我以后也得多出去闯闯,不然真要被那狗东西越甩越远了。”他说着忽然一顿,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猛地拍了下额头,“不对!” 他转身瞪着凌言,眼底满是困惑:“苏烬不是修火属性的吗?当年他一道烈火符能烧穿三层结界,怎么方才用的全是水系术法?那箭,那剑,连灵力流转都是水纹的……” 凌言执壶倒了杯温水,水汽氤氲着漫过他的指尖:“他是火水双属性,你忘了?” “我没忘!”霍念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赶紧压低,凑近了些,“可他主修的是火啊!当年一起练剑,他术法里十成有九成带火,水系不过是辅修,应付些小场面罢了。” 他攥着凌言的袖口,指节泛白,“好歹同修这么多年,他的术法路数,我闭着眼都能摸透……” 话没说完,窗外传来声震耳的咆哮,最后那只玄冰螭已坠向冰面,苏烬的身影在风雪中站直,星霜剑归鞘的轻响隔着结界隐约传来。 凌言轻轻掰开霍念的手,将温水递给他:“喝口吧,气躁。” 他望着窗外渐歇的风雪,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人总是会变的,术法路数,也会跟着变。” 霍念捧着水杯,望着窗外苏烬收剑的身影,茫然点头。 “好吧,”他嘟囔着,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杯沿,“看来这榆木脑袋开起窍来,还真是……天赋异禀。” 舱外,云风禾的箜篌弦还凝着未散的音障,银发被风雪吹得贴在颊边。 他望着苏烬脚边那具玄冰螭的尸身——青黑鳞甲已泛死灰,独角上还插着半支断裂的灵力箭,冰雾从尸身裂缝里丝丝缕缕往外冒,最终消散在风雪里。 霜眉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琴弦,方才那惊鸿般的剑势、收放自如的水火灵力,哪里是“出类拔萃”能概括的? “原来……”云风禾低声自语,喉间滚过丝惊叹,“这境界,怕是早已过了宗师境。”他先前只当苏烬是年轻一辈里的翘楚,偶尔听人喊“苏宗师”,还觉是抬举,此刻才知,那竟是实打实的谦逊。 恰在此时,剩下那只未死的玄冰螭忽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半截身子已被星霜剑洞穿,却猛地拧转巨尾,带着濒死的戾气朝苏烬后心扫来! 那尾鳍上的冰棱泛着幽蓝,竟裹着层黑气,显然是要同归于尽的反扑。 苏烬刚收了星霜剑,察觉身后寒意时已迟了半步,霜眉微蹙,旋身避闪的瞬间,尾鳍擦着他肩头掠过,带起的冰棱划破衣袍,留下道血痕。 刚要提气反击,却见舱门“吱呀”破开,一道素白身影如流光掠出——凌言衣袂翻飞,指尖凝出的结界瞬间张开,淡青色的灵光如琉璃罩,堪堪挡在苏烬身前。 那尾鳍重重拍在结界上,灵光震颤,凌言指尖微麻,退了半步,左手手背竟被反弹的灵力擦破,渗出血珠,落在雪地里,像绽开朵红梅。 “阿言!你怎么出来了?”苏烬瞬间掠到凌言身边,握住他受伤的手,语气里带了点急,“不是让你在舱内待着吗?”他低头查看那道浅浅的伤口,指腹轻轻拂过,眉头拧得死紧,“疼不疼?我看看……” “先别看了。”凌言反手按住他的手腕,目光越过他肩头,望向那两具玄冰螭尸身,声音沉了几分,“它们要起尸。” 苏烬一愣,转头望去—— 果然,方才被斩杀的那只尸身忽然动了动,青黑鳞甲下竟渗出血色纹路,独角上的断箭“当啷”落地,眼窝深处燃起两团幽绿的火。 另一只未死的也停止了挣扎,黑气从七窍涌出,与尸身纠缠,鳞甲竟泛出诡异的红光。 “是寒渊狱的尸气。”云风禾已收了箜篌,掌心凝起灵力,“这东西死后若沾了冰原阴煞,会化为更凶的尸煞,寻常术法难灭。” 苏烬将凌言护在身后,星霜剑再度出鞘,剑气扫过雪地,带起层冰雾:“看来有人不止放了它们出来,还在尸身动了手脚。” 他低头看了眼凌言手背上的血珠,眼底戾气渐生,“阿言,退后些。” 凌言却未动,指尖在结界上轻轻一点,灵光更盛:“一起。” 尸煞咆哮着扑来,青黑鳞甲上的血色纹路如活物般蠕动,幽绿眼窝扫过苏烬与凌言,带着蚀骨的戾气。 苏烬足尖一点冰面,星霜剑嗡鸣出鞘,剑光如寒川泻地,直斩尸煞前爪—— 那处鳞甲本就破损,此刻被剑风扫过,瞬间崩裂出数道缺口。 “左翼!”苏烬低喝一声,身形已如影贴上前,剑脊重重磕在尸煞关节处,借着反震之力旋身侧翻,恰好避开尸煞甩来的巨尾。 几乎在他侧身的刹那,凌言已抬手召出“飞雪”——那柄星辰弓与苏烬的“无语”一般无二,弓身流转着星辉,冰纹暗合星辰轨迹,只是灵力波动更偏清冽,如融雪汇川。 他左手握弓,右手搭箭,灵力凝结的箭簇泛着青辉,恰在苏烬避开尾击的瞬间,箭出如流星,精准钉入尸煞左翼的裂口! “嗤”的一声,青辉箭簇在尸煞体内炸开,尸气遇着凌言的灵力,竟如滚油遇水般滋滋作响,冒起白烟。 云风禾在舱门口看得一怔,银发被风雪吹得微乱,他望着两柄几乎重叠的星辰弓,指尖无意识地收紧:“这……两柄一模一样的星辰弓?” 霍念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抱着胳膊哼了声:“有什么好奇怪的?”他抬下巴朝窗外扬了扬,“‘无语’与‘飞雪’本是同源神武,当年星辰锻造时一分为二,这世上再找不出第二对这般契合的武器了。” 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眼底闪着促狭的光,“这说明什么?我师尊和苏烬,天生一对。连本命武器都这般心有灵犀。” 第497章 冰原之行(十八) 云风禾抽了抽嘴角,望着窗外那道玄衣与素白身影—— 苏烬的剑刚挑开尸煞的独角,凌言的箭便接踵而至,箭尖擦着剑锋掠过,直取尸煞下颌。 凌言的弓弦刚颤,苏烬已旋身让出射角,剑风卷起的冰雾恰好为箭簇隐去轨迹。这般默契,仿佛演练了千百年。 “这俩人……”云风禾低声感叹,语气里掺着惊与叹,“若真要颠覆玄门,谁能拦得住?配合得也太变态了。” “切,大惊小怪。”霍念斜睨他一眼,“我师尊才没那心思,他们俩就想守着镇虚门那片山,安稳得很。” 云风禾忽然拉住霍念的手,掌心微凉,语气里带着点怅然:“看来……我还是太弱了。”方才面对玄冰螭,他虽能护结界,却远不及这般收发自如的杀伐。 霍念撇了撇嘴,没挣开他的手:“你也很强了。” 他望着窗外苏烬的剑挑开最后一缕尸气,声音轻了些,“这世上能有几个苏烬?他不过是……想护着自己喜欢的人罢了。” 舱外,最后一只尸煞已濒临溃散。苏烬的星霜剑刺入它心口时,凌言的“飞雪”箭恰好穿透它的独角,两柄武器的灵光在空中交汇,竟凝成一道小小的星环,转瞬即逝。 尸煞轰然倒地,青黑鳞甲寸寸碎裂,最终化为一地冰尘,被风雪卷走。 苏烬收剑回身,恰好撞上凌言望来的目光。 凌言抬手,替他拂去肩头的雪,指尖擦过他方才被尾鳍扫过的伤口,轻声道:“伤着了?” 苏烬握住他的手,指腹摩挲着他手背上那道血痕,笑了笑:“不及阿言这道伤让我心疼。” “走,回去。”苏烬替凌言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襟,指尖划过他微凉的颈侧,“明日恐怕有恶战。” 话音未落,他已轻轻扣住凌言的腰,足尖在冰棱上一点,衣袂翻卷如流云,两人身影掠起,稳稳落在船桅上,再借力翻身,便踏入了舱门。 大厅里,烛火在铜盏里轻轻摇曳,映得四壁暖黄。 苏烬刚踏进门,目光便锁在凌言的左手—— 白皙的手背上,那道血痕被血水浸得更红,像落在宣纸上的朱砂,刺得他心口发紧。 “让我看看。”他不由分说捉住凌言的手,指腹小心翼翼地拂过伤口边缘,语气里的急切压不住,“方才在外面没细看……” 凌言抽回手,取过案上的素帕,轻轻擦去手背上的血迹,淡声道:“无妨。” “怎么无妨?”苏烬眉头拧得更紧,伸手又要去碰,“都流血了,定然疼。” 凌言抬眼,恰见门口霍念和云风禾正往里望,霍念还张着嘴要说话,云风禾已拽了他一把。 凌言耳尖倏地泛起红,像被烛火熏染的胭脂,他轻咳一声,抽回手往苏烬身后退了半步:“回房休息吧。” 又转向门口两人,声音清了清:“你们……也早点休息。明日便要上冰原了,把御寒的衣物穿好,莫要贪凉。” 云风禾连忙点头,拱手道:“凌宗师说的是,休息……休息。”说着,不等霍念反应,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就往回廊走。 “你拉我做什么?”霍念挣了挣,“各回各的房间。” 云风禾脚步不停,侧脸被廊灯映得柔和,低声道:“方才灵力消耗过度,有些头晕,你得给我看看。” “我又不会疗愈术。”霍念皱眉,“撒开,我去找苏烬给你看看——” “不必。”云风禾拽得更紧,声音里带了点促狭,“你陪着便好,歇歇就缓过来了。” 两人的争执声渐渐远了,大厅里只剩苏烬和凌言。 苏烬重新握住凌言的手,指尖温热,轻轻按在那道血痕上:“回房,我给你上伤药。” 凌言望着他眼底的认真,烛火在他眸中跳动,像落了两簇暖星。轻轻“嗯”了一声,任由苏烬牵着往回廊深处走。 回廊尽头的房间里,烛火比大厅更柔,映得帐幔上绣的云纹都染了层暖。 苏烬取过药箱,铜锁轻叩,里面整齐码着玉瓶与细布,最上层的白瓷瓶贴着“凝肌散”的标签。 “伸手。”他倒出些莹白药膏在掌心,指尖搓得温热,才轻轻覆上凌言的伤口。 药膏触肤时微凉,苏烬的指腹却带着暖意,轻柔地按压着边缘,生怕稍重些便弄疼了他。 凌言指尖蜷了蜷,望着他垂眸时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唇线抿得微紧,竟比自己受伤时还要紧张。 他忍不住低笑:“不过是道擦伤,用得着这般……” “怎么用不着?”苏烬抬眼,眼底还凝着点后怕,“若我反应再快些,你根本不会伤着。” 方才尸煞反扑时,他本该更早察觉那道黑气的诡谲,偏生大意了半分,竟让凌言为他挡在前面。 药膏渐渐渗入伤口,带来丝丝痒意。凌言抽回手,看着那道血痕被药膏覆住,只剩淡淡的红痕,轻声道:“是我自己要出来的,与你无关。” 他顿了顿,指尖拂过苏烬肩头那道被冰棱划破的衣袍,“你这里也伤了,我看看。” 苏烬按住他的手,把药瓶塞回他掌心:“我皮糙肉厚,这点伤明日便好。倒是你,”他忽然凑近,声音压得低,“往后莫要再这般冒险,我护着你便是。” 烛花“噼啪”爆了声,凌言耳尖又泛起红,偏过头去看窗棂上的冰花:“知道了。” 隔壁房间里,霍念把一杯温水塞进云风禾手里,自己则盘腿坐在对面的榻上,抱臂瞪着他:“水给你,头晕就坐着歇着,别想耍赖。” 云风禾握着水杯,指尖暖意漫上来,他望着霍念紧蹙的眉——明明是不耐烦的神情,眼底却藏着点不自在的关切。 他忽然笑了,银发垂在杯沿:“方才在大厅,你可听见苏烬说什么?” “听见什么?”霍念挑眉,“他那眼里除了我师尊的手,还能有别的?” “他说‘若我反应再快些’。”云风禾指尖摩挲着杯壁,“这般人物,竟还会自责。” 他抬眼望向霍念,“想来,在意一个人时,再厉害的人也会变得……小心翼翼。” 霍念脸颊微热,抓起榻边的软垫扔过去:“胡说什么!” 云风禾抬手接住,顺势往他身边挪了挪,低声道:“头又晕了。” “……”霍念翻了个白眼,却往旁边让了让,“靠着吧,别碰瓷。” 云风禾低笑出声,依言靠在榻壁上,目光落在霍念紧绷的侧脸,唇角弯得更柔。 夜色渐深,船外风雪已停,只剩冰原偶尔传来的裂响。 两个房间的烛火都亮到深夜,一个映着指尖的药膏与低语,一个浸着茶盏的暖意与轻斥,都在静谧里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第498章 冰原险地(一) 天光大亮时,船已泊在冰原边缘的冻土上。 甲板结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凌言率先下船,靴底刚触冻土,便觉一股寒气顺着靴底往上钻,直透骨缝。 他拢了拢衣襟,抬眼望去—— 冰原铺展至天际,像是被上苍倾翻了玉盏,将亿万年的雪都泼在了这里。 远处的冰峰如巨兽脊背,泛着青灰的冷光,崖壁上垂着的冰棱足有丈许长,被晨光一照,折射出碎钻般的芒。 风卷着雪沫子掠过时,带着呜咽似的啸声,刮在脸上像细针。 苏烬紧随其后,指尖刚触到冰原边缘的空气,眉头便蹙了起来。 他抬手挥出一道灵力,那淡金色的灵光在半空划了个弧,撞上一层无形的屏障,泛起细密的涟漪,却没半分溃散的迹象。 “结界没破。”他收回手,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字字清晰,“昨日那些玄冰螭,还有之前的瘴气异动,不是结界松动漏出来的。” 霍念刚跳下船,闻言打了个哆嗦:“不是漏的?那就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他搓了搓冻得发红的鼻尖,“谁这么闲?冰原里藏着宝贝不成?” 云风禾最后下船,银发被寒风拂得飘起,他望着那层透明结界,指尖凝起丝灵力探去,触到的瞬间便收回手:“这结界是上古阵法所化,寻常修士别说破阵,连找到阵眼都难。能悄无声息放东西出来,定是对冰原了如指掌的人。” 苏烬往冰原深处瞥了眼,那里的风雪似乎更浓,隐约有黑影在雪雾里晃动。他伸手揽住凌言的腰,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进去后都警醒些,别乱碰东西。” 四人并肩往里走。 冻土渐渐变得松软,脚下时不时陷进半尺深的雪窝。雪层下偶尔传来冰层断裂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涌。 一阵腥风掠来,几只雪狼从雪坡后窜出,银白的毛与雪色几乎相融,唯有眼瞳泛着幽绿的光,龇着獠牙拦在路前。 苏烬指尖微动,星霜剑的寒气刚要溢出,雪狼却忽然夹着尾巴往后缩,喉咙里发出呜咽声,竟像是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转身钻进雪林里不见了。 “倒是识相。”霍念哼了声,目光却被雪坡旁的植物吸引—— 那是几株冰魄草,叶片如琉璃,顶端结着淡蓝的花苞,花苞周围萦绕着细雪般的灵气。“哟,这可是好东西,炼凝神丹正好。”他刚要伸手去摸,却被云风禾按住手腕。 “冰魄草旁常有雪线蛇,”云风禾指了指草叶下的雪洞,那里隐约有银线般的影子闪过,“被咬一口,半个时辰便会冻僵成冰雕。” 霍念缩回手,悻悻道:“知道了,就你懂。” 凌言没留意他们拌嘴,正低头看手中的舆图。图上用朱砂标注的冰原瘴气带,此刻按方位推算,该在东南方向。 他抬眼望了望前方——东南方的雪雾最浓,隐约能看见冰峰交错的轮廓,像是被巨斧劈开的裂谷。 “往这边走。”他抬手指向东南,“瘴气带应该在那片冰谷里。” 路愈发难行。 原本平坦的雪坡变成了陡峭的冰崖,崖壁上结着厚厚的冰壳,稍一碰触便有碎冰往下掉。 有些地方的冰崖几乎垂直,往下望是深不见底的雪谷,风声从谷里冲上来,带着蚀骨的寒意。 苏烬低头看了眼凌言,后者正望着冰崖蹙眉。 他忽然弯腰打横抱起凌言,足尖在冰棱上轻轻一点,玄色衣袂如展开的蝶翼,借着风势往上掠去。 灵力裹着两人的身影,踩过崖壁上突出的冰石,不过片刻便落在了崖顶。 他放下凌言,替人拂去肩头的雪沫:“站稳了?” 凌言刚点头,便听见崖下传来霍念的声音:“等着,我也能上!” 霍念运起灵力,足尖在冰崖上一点,身形刚跃起丈许,脚下的冰壳忽然碎裂,他惊呼一声,身子猛地往下坠。 “小心!”云风禾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霍念只觉腰间一紧,已被人稳稳拽住。 云风禾不知何时也跃至半空,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扣住崖壁上的冰棱,借着反作用力往上提气。 “谁要你多管闲事!”霍念挣扎着要挣开,脸颊却被风吹得通红,“我自己能上去!” 云风禾低头看他,眼底映着崖下的雪雾,忽然笑了:“哦?那你松开我,自己上?” 霍念刚要张嘴,脚下又是一块冰壳坠下,惊得他下意识攥紧了云风禾的衣襟。 风声在耳边呼啸,云风禾的银发扫过他的脸颊,带着点清冽的气息。 霍念喉结滚了滚,别过脸去,声音细若蚊蚋:“……那你带带我,我、我懒得费灵力。” 云风禾低笑出声,手臂收得更紧些,足尖在冰棱上轻点,两人身影如流云般往上飘,不多时便落在崖顶。 霍念刚站稳便挣开他的手,假装整理衣襟。 凌言望着东南方的冰谷,那里的雪雾似乎更浓了,隐约能看见瘴气带特有的灰紫色雾气在雪层上翻滚。 他指尖在舆图上点了点:“过了这片冰崖,再走三里,应该就到瘴气带边缘了。” 苏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忽然伸手拂去他肩头的一片落雪:“瘴气带里的路更难走,都小心些。” 一行人踏着碎冰往东南而行,越靠近瘴气带,周遭的风雪便愈发诡谲。 方才还清朗的天光被浓得化不开的雪雾吞噬,四野茫茫间,唯有冰棱相撞的脆响与风啸交织,竟生出几分死寂来。 霍念正揉着冻得发僵的脸颊,忽觉左侧林子里的雪簌簌坠落,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雪层下碾过。 刚要开口提醒,耳畔已掠过一阵腥甜的风——那风里裹着腐土与血腥气,绝非冰雪之地该有的气息。 “小心!”云风禾的声音陡然绷紧。 话音未落,密林中已窜出无数暗红藤蔓,那些藤蔓约莫手臂粗细,表皮泛着湿滑的光泽,脉络如蛛网般凸起,细看竟像是凝固的血纹。 它们破水而出般冲破雪层,带着裂帛似的锐响,直奔队伍最左侧的霍念缠去! 云风禾离霍念最近,此刻灵力阻挡已然不及。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扑过去,右臂死死圈住霍念的腰,两人一同往雪地里滚去。 冰凉的雪沫子呛进霍念口鼻,他还没来得及咳出声,便见那些血藤擦着他的鼻尖掠过,转而如铁索般缠上了云风禾的左臂。 “云风禾!”霍念目眦欲裂,猛地从雪地里爬起来,腰间龙城剑呛然出鞘,银亮的剑光劈开眼前的雪雾,直斩向那些藤蔓。 第499章 冰原险地(二) 那些血藤却快得惊人,缠上云风禾的瞬间便猛地往后拽,力道之大竟将云风禾整个人拖得离地而起。 他悬在半空,右手急凝灵力拍出,银白色的灵光撞上藤蔓,却只激起几片血珠,藤蔓连颤都未颤,依旧执拗地将他往密林深处拖去。 “该死!”霍念提剑追上去,剑锋刚要触到藤蔓,脚下却突然窜出数条细藤,如蛇般缠上他的脚踝。 与此同时,凌言与苏烬周遭也冒出密密麻麻的藤蔓。 这些东西不知从何处滋生,竟像是从冻土深处钻出来的,盘根错节地挡住去路。 凌言足尖点地想掠开,却被藤蔓织成的网缠住靴底,稍一用力,便有更多藤蔓顺着裤脚往上攀。 “流霜!”凌言低喝一声,长剑应声而出,剑身流转着月华般的清辉。他手腕翻转,一道冰棱如流星般射向云风禾身侧,“抓住!” 冰棱精准地钉在一株老树的残枝上,云风禾眼疾手快,腾出的右手猛地攥住冰棱,借着这股力道与藤蔓较劲。 衣袖被藤蔓勒得绷紧,骨节泛白,他看向霍念时,声音里已带了几分喘息:“这些藤蔓,砍不完……” 话音未落,霍念已一剑劈在藤蔓上。剑锋切开的地方并未断裂,反而涌出暗红色的汁液,落地时竟发出“滋滋”的声响,将雪地蚀出一个个小坑。 而被砍的藤蔓像是受了刺激,扭动得愈发疯狂,又有几条从暗处钻出,缠向云风禾的脖颈。 “师尊!这是什么鬼东西!”霍念又劈一剑,却见藤蔓断口处迅速愈合。 凌言正挥剑格挡身前的藤蔓,闻言眉头紧锁:“是血藤,幽冥渊的产物,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他目光扫过雪层下那些隐约凸起的轮廓,“看见那些鼓包了吗?每个血藤底下都压着一具骸骨,碎了骸骨,这些东西才会消失!” “小心!”凌言猛地拽住霍念的后领往侧后方一带。 一道尖利的藤蔓擦着霍念的肩头掠过,直刺凌言的手臂。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藤蔓尖端没入皮肉,凌言闷哼一声,抬手挥剑斩断藤蔓,伤口处已渗出黑红的血珠,触之冰寒刺骨。 “师尊!”霍念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那黑红色顺着凌言的手臂往上蔓延。 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把黄符,符咒边缘泛着朱砂的红光,“砍不完是吧?老子烧了你们!” 数十道火符被他猛地掷向空中,符纸遇风即燃,化作火雨坠向藤蔓。 火焰触到血藤时,果然燃起幽蓝的火苗,藤蔓发出凄厉的嘶鸣,扭动着往后缩。 凌言见状,也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那符纸泛着莹白的光,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纹路,似山似水,又如星河流转。 他捏诀念咒,声音清冽如冰泉击石: “以吾精血,引北斗之精,借太阴之华,破此幽冥秽祟——散!” 咒语落时,符箓猛地炸开,化作漫天光点。 光点落在血藤上,竟像是投入滚油的清水,瞬间激起白色的烟雾,血藤在光雾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阿言!”苏烬已挣脱藤蔓的纠缠,他一剑劈开缠向云风禾的最后一条藤蔓,将人往霍念身边一推,自己则如离弦之箭般掠到凌言身侧。 看清他手臂上的伤口时,苏烬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戾气,“别动。” 他指尖凝起灵力,刚要探向凌言的伤口,却见更多血藤从四面八方涌来,竟像是被火焰与符箓激怒了。 苏烬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哼,“无语”已握在手中。 三箭连珠,箭尖拖着长长的光尾,精准地射向雪层下三个最为明显的鼓包。 雪层炸开,三具早已朽坏的骸骨暴露在天光下,被光矢击中的瞬间便燃起金色的火焰,连带着扎根其上的血藤一同化为灰烬。 凌言顾不上手臂的剧痛,目光扫过剩下两处凸起的地方,扬手将两张符箓打了过去。 符箓入土即爆,又是两具骸骨被击碎,周遭的血藤顿时萎靡了大半。 “退出去!”凌言一手拽着霍念,对苏烬与云风禾沉声道,“这林子里还有很多,此地不宜久留。” 苏烬弯腰将凌言打横抱起,掌心覆在他的伤口上,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入,试图压制那股阴寒之气。 云风禾已扶着霍念站稳,两人身上都沾了不少血藤的汁液,闻着刺鼻的腥气。 “往哪退?”霍念的声音满是怒火“这鬼地方四面八方都是树,根本没路!” 话音刚落,前方的雪地里突然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伸出无数惨白的手骨,像是要抓住过路的人。 凌言瞳孔骤缩,对苏烬道:“往右!那边有片空地!” 苏烬抱着凌言足尖一点,避开那些从地里钻出的手骨。 云风禾拉着霍念紧随其后,龙城在身侧舞出一道金光,斩断那些锲而不舍追来的血藤。 越往林子深处走,周遭的景象便愈发阴森。那些老树的枝干上缠着干枯的血藤,远远望去,竟像是无数吊死鬼的轮廓。 雪地上的骸骨越来越多,有的完整,有的碎裂,骸骨的指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仿佛死前正拼命往林外爬。 “这些骸骨……”云风禾看着一具半埋在雪里的骷髅,那骷髅的胸腔里还嵌着半截血藤,“像是被人刻意种在这里的。” “不止。”凌言的声音有些虚弱,“看它们的排列,像不像个阵法?” 众人闻言望去,果然见那些骸骨以某种诡异的规律分布着,隐隐构成一个巨大的圆圈。 而圆圈的中心,立着一块黑色的石碑,石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缝隙中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碑身往下流,在雪地里汇成一条蜿蜒的小溪。 “那是什么?”霍念指着石碑顶端,那里似乎蹲着个黑影,正幽幽地盯着他们。 还没等众人细看,便见那黑影动了。它不是一个,而是无数个,全都是由血藤缠绕而成的人形,正从石碑后缓缓走出来。 它们没有脸,只有藤蔓交织成的轮廓,手里拖着滴血的骨鞭。 “走!”苏烬低喝一声,加快了速度,“别回头!” 四人拼尽全力往林外冲,身后传来骨鞭抽击雪地的脆响,还有血藤在地面爬行的沙沙声。 冲出密林,众人脚下终于踏上了相对平坦的雪地。 回头望去,只见那片密林被血藤与雾气笼罩,隐约能看见那些血藤人形在林边徘徊,却不敢踏出林子半步,仿佛被某种力量束缚着。 “呼……”霍念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大口喘着气,“他娘的,这地方比幽冥渊还邪门。” 云风禾蹲下身检查他有没有受伤,闻言眉头微蹙:“那些血藤不敢出林,说明阵法的范围只在林子里。” 第500章 冰原险地(三) 雪沫子被风卷着掠过人影,落在凌言渗血的衣袖上,竟瞬间被那黑红色的血珠融成了水。 苏烬的指尖刚触到那片濡湿,便猛地攥紧了拳,指节泛白如霜。 “别动。”他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戾气,却在触到凌言伤口时不自觉放轻了力道。 小心翼翼地掀起衣袖,原本月白的锦缎已被血浸透,凝成暗褐的斑块,像雪地里泼翻的墨。 伤口周围的肌肤泛着诡异的青黑,正顺着筋脉往上爬。 凌言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目光仍胶着在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密林,睫毛上沾着的雪粒簌簌坠落:“苏烬,你说……会不会是凌羲?” 他指尖微微蜷起,声音轻得像风拂冰棱,“他布下这血藤阵,怕是有意拦路。” “凌羲”二字刚出口,苏烬翻找药瓶的手猛地一顿。 乾坤囊里的瓷瓶被他扫落在雪地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滚出几粒朱红的丹药。他抬眼时,眼底的阴鸷几乎要凝成实质,连周遭的风雪都似被这寒气逼得滞了滞。 “若真是他,”苏烬的声音低哑得像磨过砂石,每个字都淬着冰,“我定将他剥皮抽筋,炼作血祭阵的子阵,让他永世困在幽冥渊底,受万鬼噬骨之痛,连轮回的机会都别想有!” 这话太过狠戾,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霍念都打了个哆嗦。 他刚从地上爬起来,闻言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看着苏烬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此刻覆着一层骇人的阴郁,活像从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狗东西你干什么?”霍念忍不住咋舌,“阴森森的……”他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师尊的手还在流血,你能不能先顾着正事?不行就起开,我来!” 说着就要去掰苏烬的手,却被凌言按住了。 凌言回过头,见苏烬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眼底的风暴还未平息。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烬的手背,指尖带着微凉:“好了,先上药。” 那触碰像一捧融雪,瞬间浇熄了苏烬眼底大半的戾气。 他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的瓷瓶,倒出一粒莹白的丹药碾碎,和着药膏小心翼翼地敷在伤口上。 药膏触肤时泛起刺痛,凌言蹙了蹙眉,却没再出声。 苏烬用干净的布条一圈圈缠紧伤口,动作仔细得不像他,末了还嫌不够,又往布条上镀了层温和的灵力,确保那股阴寒不会再扩散。 “嘶——”霍念在旁看得着急,搓着手来回踱步,“早知道刚才就该放把火烧得再干净些,管他什么骸骨阵法,烧光了才省心。” 凌言靠在一块冰石上,望着远处连绵的冰峰,眉头始终没松开:“不能硬闯。” 他抬手往左侧一指,那里有片陡峭的崖壁,冰棱如刀削斧劈,隐约能看见几只银白的影子在崖边徘徊,“我们从那边的崖壁绕过去。林子里的血藤怕是不止这一处,真要耗下去,得不偿失。” 苏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崖壁险得很,几乎是垂直的,崖边的积雪被风卷得漫天飞,几只雪狼正蹲坐在冰岩上,幽绿的眼瞳在雪光里闪着冷光,显然不是好对付的。 “太险了。”他低声道,指尖还捏着那块沾了血的布条,“崖壁结着冰,脚下不稳,况且还有雪狼……” “对付畜生总比对付邪祟好。”霍念没等他说完就接了话,把龙城往雪地里一顿,溅起一片雪沫。 “那些狼再凶,一剑下去总能见血。总好过刚才在林子里,砍不死烧不尽,跟跗骨之蛆似的。” 云风禾在旁默默点头,拂去衣袖上的血藤汁液,那些暗红的渍痕沾在月白的衣料上,像开败的花:“霍念说得有理。雪狼虽凶,却非鬼魅,总能找到破绽。倒是那血藤阵,牵扯甚广,背后若真是凌羲,怕是还有后招。” 凌言看着崖壁上盘旋的风,“就这么定了。”他撑着苏烬的手臂站起身,伤口被牵扯得疼,脸色又白了几分,“趁雪没下大,我们尽快过崖。” 苏烬连忙扶住他,将人半揽在怀里,另一只手捡起地上的乾坤囊,把散落的药瓶一一收好。 他低头时,看见凌言包扎好的手臂微微颤抖,心里那股火又窜了上来,却在对上凌言平静的目光时,终究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走吧。”苏烬替他拢了拢衣襟,将寒风挡在外面。 霍念扛起龙城,率先往崖边走去,嘴里嘟囔着:“几只狼崽子,我一个人就劈了它们!” 风雪掠过崖壁,卷起细碎的冰粒,远处的雪狼似已察觉动静,纷纷站起身,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咆哮,银白的皮毛在风中翻涌,像一团团滚动的雪。 冰崖如被巨斧劈开,壁面覆着厚冰,阳光折射下泛着青蓝的冷光,缝隙里嵌着的冰棱足有丈许长,像倒悬的利剑。 四人踏着碎雪往崖边靠,靴底碾过冰粒的声响,在风雪里格外清晰。 离崖还有三丈远时,狼群忽然动了。 原本蹲坐的雪狼纷纷起身,银白的毛炸开如蓬,形成半圈包围圈,喉咙里的低吼像冰面下的暗流。 最前那头狼比寻常雪狼高大近半,银毛下隐现暗金纹路,眉心一点猩红若隐若现,正是妖核所在,幽绿的眼瞳里翻涌着不属于野兽的狡黠。 凌言凤眸微眯,目光落在那头狼眉心:“不是寻常狼,它有妖核。” 霍念一听,顿时搓着手笑起来,龙城剑在掌心转了个圈:“有妖核?那倒是只灵物,正好抓来当坐骑,省得走路。” “别闹。”云风禾伸手往后拉了他一把,“它既有妖核,怎会没有灵智?岂会甘愿被人驱使。” “我就说说,又没真要抓。”霍念撇撇嘴,仰头望着陡峭的崖壁,冰面光滑如镜,连落脚的石缝都少得可怜。 “那现在怎么弄?杀了这群狼崽子硬闯?还是轻功爬上去?这崖壁陡得跟竖起来的镜子似的,御剑?” 苏烬抬眼瞥了瞥头顶,崖边歪脖子树上挂着冰棱,枝桠扭曲如鬼爪:“御剑?你看这树杈子,是想挂在上面当冰雕?” 霍念噎了一下,挠挠头:“那真要往上爬?这冰壁光溜溜的,怎么爬啊?” 凌言仰头望了望崖顶,风雪掠过他的发梢,凤眸里映着冰棱的寒光:“我带你,苏烬带风禾。” 话音未落,那头狼忽然仰头长嚎,声震冰谷。 狼群瞬间收紧包围圈,最外侧的几只已弓起身子,獠牙闪着白森森的光。 “走。”苏烬一把揽住云风禾的腰,对凌言递了个眼色。 凌言应声,左手扣住霍念的手臂,右手猛地拍向地面,借着反震之力跃起。 两人身形如惊鸿掠起,足尖在冰棱上一点,凌言的衣袂在风中展开,霍念被他带着,只觉耳边风声呼啸,脚下的冰崖飞速倒退。 苏烬那边更快,玄色衣袍裹着云风禾,足尖点过的冰石上瞬间凝出薄霜,几个起落已在丈高之上,云风禾的银发与他的墨发交缠,在风雪里划出两道交织的线。 “抓紧。”凌言的声音在霍念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 他右手扣住壁面一道浅缝,指节因用力泛白,受伤的左臂揽着霍念,伤口被牵扯,传来阵阵刺痛。 第501章 冰原险地(四) 霍念刚要应声,头顶忽有黑影掠过。数只秃鹫展开丈宽的翅膀,灰黑的羽尖带着冰碴,俯冲而下,利爪直抓凌言的肩头。 “我靠,这又是什么玩意!”霍念急忙抽出龙城,反手一劈,剑气斩落一只秃鹫的羽翅,那畜生惨叫着坠向崖底,惊得狼群一阵骚动。 就在这时,凌言左臂猛地一松。 霍念低头,只见鲜血正顺着凌言的衣袖往下滴,暗红的血珠砸在冰面上,瞬间冻成小小的血晶,又被风雪卷散。 “师尊,你的手!”霍念心头一紧,想伸手去扶,却怕乱动影响凌言平衡。 凌言蹙眉,额角渗出细汗,凤眸里却依旧清明:“别乱动,抓紧了。”他左臂确实使不上力,只能将更多力气放在右手上,“我带你去前面那处凸起。” 前方丈许处有块向外突出的冰石,仅容两人立足。 凌言深吸一口气,借着秃鹫再次俯冲的间隙,足尖在壁面一蹬,身形猛地向那处凸起掠去。 霍念腰间被凌言死死扣住,龙城剑在手里乱挥,逼退又一只扑来的秃鹫:“师尊,你行不行?要不换我……” “闭嘴,别喊。”凌言低喝一声,已带着他落在那处冰石上。脚下的冰面很滑,他急忙用右脚勾住石缝,右手死死抠住边缘。 崖下的狼群闻到血腥味,嚎叫声愈发狂躁,那头有妖核的头狼正用利爪刨着冰地,冰屑飞溅,像是要顺着崖壁爬上来。 头顶的秃鹫越来越多,盘旋的黑影几乎遮住了天光,尖利的喙啄向冰石,发出“笃笃”的声响。 苏烬那边已快到崖顶,听到下方动静,回头一瞥,正看见凌言衣袖上滴落的血珠。 他眼神一厉,对云风禾道:“抓紧!” 不等云风禾回应,足尖猛地在壁面一踏,竟带着云风禾折身而下,星霜剑出鞘,剑气如霜,瞬间斩落两只围攻凌言的秃鹫。 “先上顶。”苏烬的声音穿透风雪,他一手护着云风禾,一手挥剑逼退秃鹫,“我随后就来。” 凌言点头,忍着左臂的剧痛,再次发力。 这次他改用右手揽住霍念,受伤的左臂贴着石壁,借着力道向上攀。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冰壁上留下一道暗红的痕,像雪地里绽开的梅。 霍念挥剑劈开一只秃鹫的铁喙,余光瞥见崖底雪尘翻涌,那些银白的影子正顺着崖壁西侧的缓坡往上行,忙喊道:“师尊!那些狼往后面跑了!” 凌言垂眸,凤眸扫过崖底蜿蜒的雪痕,指尖抠着冰缝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它们想绕到崖顶,从后面拦我们。” 话音未落,三只秃鹫同时俯冲下来,灰黑的翅膀带起寒风,利爪如钩,直抓凌言受伤的左臂。 霍念急得龙城挽出金弧,剑气裂风:“这群畜生!方才饶它们一命,倒敢来截杀我们!” “先别管它们。”凌言的声音有些发哑,右臂揽着霍念的腰,几乎全凭右手抠住冰石支撑两人重量。“先上去,我腾不出手。” 他试着抬了抬左臂,伤口处传来撕裂般的疼,黑红的血已浸透布条,顺着指尖滴落在冰壁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只能再换回右手发力,左手重新搂住霍念的肩。这一动,左臂的伤更烈,他闷哼一声,额角的汗混着雪沫滑落,砸在霍念手背上,凉得像冰。 霍念喉间发紧,剑刃劈得更急,却见更多秃鹫从云层里钻出来,铁喙啄在冰石上,发出“笃笃”的响,竟像是要把这仅容立足的冰石凿碎。 崖顶上传来云风禾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苏烬!别冲动!” 霍念抬头,正见苏烬已站在崖边,玄色衣袂被风卷得猎猎作响,星霜剑插在雪地里,剑柄上的水纹灵力急跳。 他显然是想跳下来,被云风禾死死拽着衣袖。 “阿言!”苏烬的声音撞在冰崖上,碎成无数片,眼里的急火几乎要烧穿风雪。 他看着凌言臂上滴落的血,看着那些秃鹫的利爪离凌言越来越近,忽然猛地挣开云风禾的手。 “苏烬!”云风禾的惊呼被风吞了一半。 苏烬已如离弦之箭般跃下崖顶,衣袂翻卷如墨蝶,下坠时足尖在凸起的冰棱上一点,借力折转方向,直扑凌言所在的冰石:“阿言,松手!” 霍念见状,急忙喊道:“师尊!松开我!这点距离我能上去!”他试着挣了挣,想让凌言少受些力。 凌言凤眸一凝,右臂猛地发力,将霍念往斜上方一甩!这一甩用了十成力气,霍念只觉腰间一轻,整个人像被抛起的石子,往苏烬的方向飞去。 “带他上去!”凌言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左手终究没撑住,从冰石上滑开半寸,右手死死抠着冰缝。 苏烬在空中旋身,稳稳接住霍念,左臂箍住他的腰,右手凝起灵力拍向追来的秃鹫,掌心的灵光炸开,逼得那群畜生退开丈许:“抓紧了!” 他足尖在冰壁上连点数下,借着反震之力往上掠,霍念被他带着,还不忘回头看:“师尊!” 凌言正抬手格挡一只秃鹫的铁喙,受伤的左臂抬得极慢,血珠顺着衣袖坠在冰石上,与雪沫融在一起,像揉碎的朱砂。 他抬头看了眼正往崖顶掠去的苏烬与霍念,松了一口气,凤眸瞥向崖底的狼群,它们已绕过西侧缓坡,正沿着崖壁东侧的冰缝往上爬,那头金纹头狼跑在最前,眉心闪着红光。 头顶的秃鹫被苏烬的灵力惊退片刻,却又盘旋回来,铁喙瞄准了凌言受伤的左臂。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从冰缝里抽出,指尖凝起最后一丝灵力,流霜剑的虚影在掌心一闪,正欲挥剑…… “师尊,小心!”霍念的喊声从崖顶传来。 凌言抬头,见苏烬已将霍念推给云风禾,正再次折身跃下,星霜剑在他手中流转着冰蓝灵光,如一道流星坠向自己。 崖顶的风雪更烈,卷着冰粒打在霍念脸上,生疼。 他刚被苏烬推到云风禾身边,便见七八只秃鹫俯冲下来,铁喙直取云风禾的后心。 霍念龙城反手一撩,金弧裂风,剑气正斩在领头那只秃鹫的翅膀上,“咔嚓”一声脆响,骨裂声混着风雪炸开。 “护住侧翼!”云风禾的声音清冽如冰,他左手按在箜篌上,右手拨弦,银辉顺着琴弦漫开,织成半透明的音障。 那些试图绕过霍念的秃鹫撞在音障上,被震得哀鸣着倒飞出去,羽翅上的冰碴簌簌坠落。 霍念一脚踹开扑到脚边的秃鹫,骂道:“这群不长眼的畜生!等老子腾出手,把你们毛全拔了做围脖!” 话音未落,眼角余光瞥见西侧雪坡上银光闪动—— 那头金纹头狼已带着狼群冲上崖顶,妖核在眉心亮得刺眼,为首的几只狼正弓身蓄力,显然要扑向崖边的云风禾。 第502章 冰原险地(五) “风禾小心!”霍念转身挥剑,剑气扫过雪面,激起半尺高的雪浪,暂时逼退狼群。 云风禾趁机拨转琴弦,音波如刃,斜斜斩向头狼的前腿,那狼吃痛,嗷呜一声后退半步,幽绿的眼瞳里燃起凶光。 两人背靠背立在崖边,一边应付头顶盘旋的秃鹫,一边提防步步紧逼的狼群,雪地里散落着秃鹫的残羽与狼的血痕,倒像一幅泼墨的厮杀图。 下方冰崖上,苏烬的手臂如铁箍般搂住凌言的腰,星霜剑在他另一只手中流转着冰蓝灵光,剑气扫过之处,秃鹫纷纷惨叫着坠向深渊。“阿言,松手。” 他的声音贴着凌言的耳畔,指尖拂过凌言汗湿的鬓角,“别抓着冰缝了,我带你上去。” 凌言的右手还死死抠着一道冰棱,指节已泛青发白,流霜剑在他掌心微微颤抖。 他额头覆着细密的汗珠,混着雪沫子往下淌,砸在苏烬的手背上,凉得像碎冰。整个身子都在轻微发抖,左臂的伤每动一下,都像有冰针在骨缝里钻。 “嗯。”他低应一声,右手缓缓松开冰棱,流霜剑顺势挥出,剑光如月华泻地,逼退两只扑来的秃鹫。 苏烬借着这一瞬的空隙,足尖在冰壁的凸起处猛地一点,带着凌言往上跃起丈许,衣袂翻飞如墨蝶穿风。 “阿言,把剑收了。”苏烬低头,见凌言的嘴唇已泛出青白,灵力在他体内乱撞,显然是强撑着挥剑耗损了心神,“别用灵气了,你伤得太重。” 凌言蹙眉,流霜剑的寒光映在他凤眸里,带着几分固执:“不抵挡,转眼就扑过来了。” 话音刚落,又有三只秃鹫俯冲而至,铁喙直取他受伤的左臂,那里的血腥味最浓,像磁石般吸引着这些畜生。 凌言正欲抬剑,却见苏烬抓着冰凌的手猛地松开——那只手刚离冰缝,星霜剑便似有灵性般从他腕间跃出,冰蓝剑光在风雪里炸开,如骤然绽放的冰莲。 三只俯冲的秃鹫还未近身,已被剑气绞成碎羽,黑红的血珠混着冰粒溅在崖壁上,晕开点点暗红。 “苏烬!”凌言惊呼出声,凤眸骤缩。苏烬松开冰凌的刹那,两人身形因失重往下坠了半尺,若非苏烬另一只箍着他腰的手臂收得极紧,此刻怕已坠向深渊。 苏烬却浑不在意,空出的手闪电般重新扣住冰缝,指节扣进冰棱的裂痕里,稳住身形时还低头笑了笑,眼底映着漫天风雪:“有我在,它们伤不了你。” 星霜剑已敛去光华,悬在他身侧半尺处,剑身在风雪里微微震颤,似在等候指令。 凌言蹙眉,左臂的疼混着心悸翻涌上来,他抬手按住苏烬抓着冰棱的手,指尖触到对方冻得发僵的指腹:“别闹,我来抵挡。” 他仰头望向崖顶,雪光里隐约见霍念与云风禾的术法交缠,狼群的嚎叫穿透风雪,显然已占了上风,“你听,狼群上去了,他俩应付不过来的。” 苏烬顺着他的目光瞥了眼崖顶,喉间低哼一声:“他俩又不是襁褓里的娃娃,都二十岁的人了,你总护着,他那跳脱性子什么时候能定下来?” “方才爬冰崖,你不让他借力配合,偏要用伤手硬撑,伤口可不就崩开了?” 凌言被他说得一怔,随即无奈地摇摇头,凤眸里漾开点浅淡的笑意:“你这是……吃醋了?” 他抬手,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碰了碰苏烬的脸颊,“他是你师弟,你当哥哥的,怎的还较这个劲。” “我就是吃醋了。谁让你刚才为了护他,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他偏过头,避开凌言的手,语气却软了,“让他俩在上面多打会儿,未必是坏事。” “你啊。”凌言指尖滑到他下巴,轻轻捏了捏,“又孩子气。快上去吧。他俩若也受了伤,这冰原腹地,我们更难走了。” 苏烬望着他被血痕染透的衣袖,望着他凤眸里的坚持,喉间的话终究化作一声轻叹。 他忽然低头,在凌言被风雪吹得微凉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像一片雪落在梅瓣上,轻得几乎要化在风里。 “行吧。”他松开抓着冰棱的手,星霜剑再度亮起,这次却不是攻向秃鹫,而是贴着冰壁划出一道光痕,冻住了上方数道冰缝,“听你的。” 霍念刚劈开两只雪狼,身后劲风已如刀刮面。他猛转身时,那雪狼已扑到眼前。霍念眼底翻起狠劲,左手如铁钳般揪住狼耳,右手攥成拳,指节因发力泛白,硬生生一拳砸在狼眼上—— 狼痛得仰头哀嚎,利齿却死死咬住他的小臂,尖牙穿透衣料,血珠顺着狼吻滴落。 “找死!”霍念怒喝如雷,另一只手在雪地里一捞,龙城剑嗡鸣着入掌,反手便刺进狼腹。 血喷溅在雪地上,瞬间冻成暗红的冰珠,他猛地甩开狼尸,才见小臂上已多了圈深可见骨的牙印,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在冰面上拖出蜿蜒的红痕。 “霍念,小心右边!”云风禾的声音穿透风雪。 他刚以‘涔雪‘震退两只秃鹫,银白身影已如惊鸿掠至,左手握着柄素银长剑,剑光带起的雪雾如流瀑,同时抬腿踹向后方赶来的狼头——那 一脚又快又狠,狼颈被踹得弯折,呜咽着滚进雪堆。 “早用剑啊,偏要拨你那破琴!”霍念龇牙咧嘴地甩了甩流血的手臂,语气里满是埋怨。 云风禾与他背靠背站定,长剑斜指地面:“我的剑是凡器,威力远不及‘涔雪‘。琴音可御群邪,剑却只能护己。” “得得得,知道你的破琴厉害。”霍念啐了口带血的唾沫,龙城指向缩在狼群后方的头狼,“赶紧把那领头的解决了,再拖下去,师尊他们上来都要受牵连。”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已从冰崖跃至崖顶。 苏烬将凌言安置在一块背风的玄冰后,指尖划过冰面,淡蓝色的结界如琉璃罩般笼住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乖乖坐着,不许动。” 凌言刚要开口,便见苏烬已如墨影掠向狼群。 那头狼似察觉到危险,幽绿的眼瞳骤缩,猛地往后退去,却哪里快得过苏烬—— 星霜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冰蓝流光,只一闪,便精准刺入头狼额头。 那畜生连哀嚎都未发出,庞大的身躯便轰然倒地,雪地里的狼群见状,竟齐齐呜咽着后退半步,气焰瞬间萎靡。 霍念解决掉最后两只秃鹫,几乎是踉跄着冲到结界外,看着凌言渗血的衣袖,急道:“师尊,你的手——” 凌言抬眼看向他小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眉头微蹙,凤眸里带着几分无奈:“毛毛躁躁的,又受伤了。” 苏烬这时已折返,撤去结界便去挽凌言的衣袖。冰蓝灵力拂过,原本勉强止住血的伤口果然全崩开了,血色浸透了层层绷带。 他喉间发紧,语气里带了点嗔怪:“你……” 第503章 冰原险地(六) “无妨。”凌言轻拍他的手,“重新包扎便是。” 云风禾从乾坤袋里取出个白瓷药瓶,递过来时动作轻柔:“凌宗师,这是昆仑特制的愈血散,止血生肌颇有效验,您试试。” 苏烬接过药瓶塞回云风禾手中,从自己乾坤囊摸出个玉瓶,倒出淡金色的药膏,“你赶紧给他处理伤口吧,等会别失血过多晕了。” 霍念忙摆手:“我皮糙肉厚的,师尊的伤要紧!” 云风禾却已拉着他往后退了两步,素银剑划开他的衣袖,将药粉撒在伤口上:“凌宗师有苏兄照料,你且安分些。” “我怎么不安分了!”霍念被云风禾按在石头上,还梗着脖子犟了一句,却被指尖按在伤口上的力道疼得嘶了声,只好悻悻撇嘴,乖乖坐直了身子。 石面被雪浸得冰凉,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他却浑不在意,只歪着头瞥向雪地里横七竖八的狼尸。 忽然,他眼睛一亮,看向凌言的方向,语气里带着点好奇的雀跃:“师尊,这狼肉……好吃吗?” 凌言正拢着袖站在一旁,指尖轻轻摩挲着袖角的冰棱,闻言微微一怔,侧过脸时,凤眸里映着崖顶零星漏下的天光,漾开点浅淡的笑意:“为师不曾吃过,倒不知滋味如何。” 苏烬刚帮凌言理好衣襟,闻言斜乜了霍念一眼,语气里带点漫不经心的调侃:“怎么?方才打了场架,倒把你打饿了?” 霍念被说中了心思,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确实有点饿……尝尝呗?看这狼瞧着壮实,肉说不定紧实得很。” “这东西腥臊得很,有什么好吃的。”苏烬皱眉,目光扫过雪地里的狼尸,眉头皱得更紧,“旁边林子里有雪兔,还有鹿,让风禾给你打两只。剥了皮架在火上烤,不比这畜生肉香?” “好!”云风禾正用绷带缠霍念的小臂,闻言应得干脆,指尖利落打了个结,“我帮霍念包扎完就去。” “别往林子深处走。”凌言的声音被风送过来,带着叮嘱,“边上就有踪迹,你若是钻进去,指不定惊动了什么蛰伏的东西。这冰原腹地,藏着的凶险可不止这些狼与秃鹫。” 霍念正想催云风禾快点,闻言缩了缩脖子,想起方才崖下的惊险,嘟囔道:“知道了师尊,就让他在边上找找,抓两只肥的就行。” 云风禾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雪,素银剑归鞘时轻响一声,他看了眼霍念,又望向林子边缘——那里的雪被踩出零星浅痕,果然有动物经过的踪迹。 “我去去就回,你们在这儿歇歇,我带些枯枝回来,正好生火。” 苏烬从行囊里摸出个水囊,丢给霍念:“先喝点水垫垫,别等会儿烤肉没熟,你倒先馋得跳脚。” 霍念接住水囊,仰头灌了两口。看着云风禾的身影没入林边的雪雾里,又转头看向凌言,见他正望着远处的雪峰,凤眸里映着皑皑白雪,不知在想什么。 霍念望着远处雪峰间流转的云气,忽然轻声问:“师尊,你说我们能找到江不渡吗?” 凌言仍望着雪峰,凤眸里的白雪似乎凝住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不清楚。他是死是活,本就未可知。这冰原腹地如此凶险,但来都来了,总要试试。” 语气平淡,却藏着股不回头的韧劲儿,像崖边冻在冰里的草,看着柔弱,根却深扎在石缝里。 “师尊……”霍念忽然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靠在凌言肩头,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回去后,你跟我回镇虚门好不好?你不在这半年,我总想起你教我练剑的样子,院里的那棵老梅开了,我还替你收了些落瓣……” 凌言收回望向雪峰的目光,低头看他。霍念的发顶沾着点雪,看着倒像个没长大的孩子,眼里的期待明晃晃的,像雪地里的阳光。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霍念的发顶:“等我解了这诅咒才能回去。否则……”他顿了顿,语气沉了沉,“会反噬的。” “你给我起开!”苏烬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他正往火堆旁添枯枝,闻言猛地转头,瞪着霍念,“你三岁吗?多大的人了还往师尊身上靠!” 霍念翻了个白眼,非但没挪,反而往凌言肩头又蹭了蹭:“干什么?我靠靠师尊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苏烬几步走过来,眉头拧成个疙瘩,“师尊手臂有伤,你再毛手毛脚碰到了怎么办?” “就不!”霍念梗着脖子,忽然耍赖般往凌言怀里一躺,半个身子都蜷进他怀里,“我又没压到伤口!你天天霸占着师尊,我靠一会儿怎么了?师尊都没说什么呢,你个醋坛子!” “你皮痒是不是?”苏烬气得额角青筋跳了跳,伸手就要去揪霍念的后领。 “好了。”凌言抬手按住苏烬的手腕,“多大的人了,还像小时候那样争来斗去。” 他拍了拍霍念的背,“起来吧,地上凉。”又看向苏烬,“你也别气,他就是……想我了。” 霍念一听,立刻得意地冲苏烬扬下巴,却还是乖乖从凌言怀里坐起来,只是仍挨着他胳膊不肯挪远。 凌言无奈地摇摇头,目光望向云风禾消失的林子方向,雪雾似乎比刚才浓了些,隐约能听见林子里有风声穿过枝桠,却没见人影回来。 “去拾些树枝吧,顺便看看风禾怎么还没动静,莫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苏烬哼了一声,却还是先迈步往近处的枯树堆走,边走边嘟囔:“最好别是追兔子追迷了路,麻烦!” 霍念也赶紧跟上,路过苏烬身边时故意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醋坛子,走快点!” 苏烬反手就要敲他脑袋,却被他灵活躲开,两人一前一后踩着雪往枯树堆去,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林子里的雪比外面更厚些,枯枝上挂着冰棱,被风一吹,簌簌往下掉碎冰,像谁在头顶撒了把碎玉。 苏烬走在前面,星霜剑的剑穗扫过积雪,带起一串浅痕。 霍念跟在后面,时不时踢飞脚边的雪块,嘴里还嘟囔着什么,被风声搅得听不真切。 刚绕过一丛覆雪的矮树,迎面忽然有黑影带着劲风砸过来,速度快得只来得及看清一团灰褐影子。 苏烬下意识侧身,玄色衣袍在雪地里划出道利落的弧线,霍念反应也快,猛地往旁边跳开,后腰撞在树干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哎我去!什么东西?” 第504章 冰原险地(七) 那黑影“砰”一声砸在对面的树干上,枯枝震落的雪劈头盖脸砸下来,才看清是只壮硕的鹿,脖子歪着,显然已经没了气,身上还沾着新鲜的雪泥,一看就是刚被放倒的。 “你们怎么来了?”云风禾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正拍着衣袖上的雪,衣襟沾了点泥点,见两人瞪着那只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刚追上它。” 霍念盯着那被踹得凹进去一块的鹿腹,嘴角抽了抽:“你就这么打猎的?给人家一脚踹死了?昆仑的剑法白学了?” 云风禾讪讪一笑,弯腰去拖鹿腿:“这畜生挺能跑,我追了半天才堵到,想着快点回去,就……就没顾上用剑。它往林子深处窜,我没敢追太远,在这儿截住的。” “你也是没谁了……”霍念走上前,想搭把手,却被鹿的重量惊了下,“好家伙,这得有百十斤吧?够咱们吃两顿了。” “呵呵,看着肥,肉肯定嫩。”云风禾笑着,又指了指旁边堆着的枯枝,“我捡了些干的,好生火。” 苏烬没说话,目光却扫向林子深处。方才云风禾说没追太远,但他分明瞥见更深处的雪地上,有串奇怪的脚印—— 不是鹿蹄,也不是狼爪,倒像是什么巨大的爬行动物留下的,深深嵌在雪地里,边缘还凝着点黑褐色的黏液,在雪光里泛着诡异的光。 他眸光沉了沉,伸手拎起那堆枯枝:“走吧,出去。”声音比刚才冷了些,“今晚不能在这里歇脚。” 霍念正扛着鹿的另一条腿,闻言愣了下:“啊?这地方不是挺好的?林子边上,离刚才的崖顶也近。” 云风禾也察觉到苏烬语气不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林中深处,雪雾在那里滚得更浓,隐约有低低的呜咽声传出来,像风声,又不像。 他心里一紧,加快了脚步:“是发现什么了?” 苏烬没回头,只拎着枯枝往前走,玄色衣摆扫过积雪,留下浅浅的印子:“林中深处有东西。带着东西,找处背风的山坳歇脚,离林子远些。” 霍念撇撇嘴,却没再反驳——他知道苏烬素来谨慎,若非真有不妥,不会平白改主意。 他看了眼那只被拖在雪地上的鹿,又望了望越来越浓的林雾,忽然觉得后颈有点凉,赶紧跟着往林子外走,嘴里嘟囔着:“早知道不催你了,这破地方邪乎得很……” 云风禾也不再多问,只加快了拖鹿的速度,素银剑在腰间轻轻晃动,时刻戒备着。 雪落在三人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只有那只鹿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点微弱的暖意,在这渐沉的暮色里,倒成了唯一实在的东西。 出了林子,风雪更烈了些,苏烬一手抱着枯枝,另一手自然地揽住凌言的腰:“阿言,这里不能过夜。”他抬眼望向坡下,那里有个背风的山洞,洞口被雪半掩着,“去那边,离林子远些,稳妥。” 凌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眸色沉了沉。 方才在崖顶时便觉林中有股隐晦的戾气,此刻离得近了,那股气息虽淡,却像冰下的暗流,缠得人心里发紧。他轻轻颔首:“好。” 四人分着拖鹿,霍念拽着一条后腿,被鹿身坠得踉跄,嘴里还哼哧着:“这畜生拖起来真沉……”云风禾在另一边扶着鹿身,素色衣袖沾了雪泥,却也不恼,只低声道:“快到了,坡下就平了。” 雪深及膝,每一步都陷得深,枯枝在霍念怀里晃悠,时不时掉两根,他还得回头捡,被苏烬瞪了一眼:“掉了就掉了,洞里够烧的,先顾着脚下!” 总算挪到坡下,山洞不算深,却干燥得很,石壁上凝着层薄冰,泛着微光。 凌言走到洞口,指尖虚虚一划,淡蓝灵光在洞口漫开,织成道半透明的结界,外面的风雪撞上来,像被无形的墙挡住,只余下簌簌的轻响,洞里顿时暖了不少。 “让我来就行了,你又用灵力。”苏烬赶紧拉住他的手,语气里带嗔怪,“伤口还没好,省着点气。” 凌言笑了笑,反手握了握他的手:“无妨,御寒的结界而已,消耗不大。” 他抬眸望向洞角,霍念正蹲在鹿旁,一手抓着鹿耳,一手拿着匕首,对着鹿皮比划来比划去,半天没下刀。 云风禾在旁边递树枝,见霍念迟迟不动,自己也上手去拽鹿毛,结果拔下一撮雪来,弄得满脸都是。 凌言无奈地偏头看苏烬:“你还是快去看看那鹿吧。你让他们两个弄……”他顿了顿,忍着笑,“还能吃吗?” 苏烬回头一瞧,顿时气笑了。霍念的匕首正卡在鹿皮缝里,他使劲一拽,差点把自己带倒。 云风禾蹲在旁边,手里还攥着几根沾雪的鹿毛,满脸茫然,像是在研究这毛该怎么拔。 “你们两个蠢死得了!”苏烬走过去,一把夺过霍念手里的匕首,“剥皮得先找个口子挑开,你在划拉什么?还有你,”他瞪向云风禾,“拽毛能把雪都拽下来,你是想烤雪吃?” 霍念揉着被匕首把硌到的手,嘟囔道:“谁知道这皮这么厚……” 云风禾也红了脸,挠挠头:“我以为……以为像拔鸡毛似的……” 苏烬没好气地蹲下身,指尖在鹿腹划开个小口,动作利落:“兽皮韧,得顺着肌理来。” 他抬眼睨着两人,“你俩要是单独在外面过夜,准得饿死——烤个肉都能把自己折腾饱了。” 凌言站在一旁,看着苏烬熟练地处理鹿,霍念和云风禾凑在旁边,一个递水囊洗刀,一个捡干净的枯枝铺在地上,倒也渐渐有了章法。 霍念拍了拍身旁一块被雪擦得发亮的石板,石板边缘还凝着层薄冰,被他掌心的温度焐化了一小片。 他仰头看向凌言:“师尊,来这儿坐着。这石板看着凉,你要是觉得冻得慌,我用灵力给你焐暖些。” 凌言缓步走过去,衣摆扫过地上的枯枝,带起几点雪尘。在石板上坐下:“无妨,这样就好。” 目光落在霍念缠着绷带的小臂上,眉头微蹙,“你也有伤,灵力省着些用,别白费在这些小事上。” “我没事!”霍念梗着脖子,往凌言身边凑了凑,“皮糙肉厚的,这点伤跟蚊子叮似的。倒是师尊,你手臂还疼不疼?” 他说着就去摸腰间的乾坤袋,“我爹给我塞了瓶‘凝肌丹’,说是治外伤最灵,你要不要吃一颗?” 第505章 冰原险地(八) 乾坤袋里叮铃哐啷响,像是翻到了什么硬物。凌言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别翻了,我这里有丹药。” 他抬眼望向洞中央,苏烬正低头剔着鹿骨,云风禾已经把枯枝堆成了小堆,“先生火取暖吧,暖和了,伤也能好受些。” “那我去帮忙!”霍念一听,立刻从石板上弹起来,几步窜到云风禾身边,见他正拿着火石在柴堆边擦,擦了半天只溅出几粒火星,顿时咋舌,“你擦个火石都能磨磨蹭蹭的?笨死了!”说着一把抢过火石和火镰,“看我的!” 云风禾无奈地笑了笑,拿起削好的树枝,转身去帮苏烬串肉。鹿肉被苏烬片得厚薄均匀,红里透着点粉,串在树枝上。 苏烬正低头往肉上抹随身携带的盐粒,眼角瞥见霍念蹲在柴堆前,拿着火石胡乱划拉,火星倒是比刚才多了,却没一粒落在干柴上。 他忍不住嗤笑一声:“你在做什么?对着空气作法?” 霍念手一顿,火石差点掉地上,他瞪回去:“谁说的?这就着了!” “靠近柴堆擦!”苏烬头也不抬,手里的盐粒撒得匀匀的,“难不成你以为火石能自己长腿,跳进柴堆里自燃?” 霍念被噎了一下,悻悻地把火石往柴堆边凑了凑,火镰擦过火石,“噌”地溅出一串火星,正好落在最底下的细柴上。 干柴遇火,立刻蜷起边儿,冒出点青烟,霍念眼睛一亮,赶紧用嘴轻轻吹了吹,火苗“腾”地窜起来,舔着枯枝,发出噼啪的轻响。 “你看!着了吧!”他得意地冲苏烬扬下巴,又转头冲凌言喊,“师尊你看,我生着火了!” 凌言坐在石板上,看着跳动的火光映在霍念脸上,把他眼里的得意照得明晃晃的,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唇边漾开点浅淡的笑意,轻声道:“嗯,厉害。” 火塘里的枯枝烧得正旺,火星子时不时往上窜,映得洞壁暖融融的。 云风禾蹲在火堆旁,看着苏烬串好的鹿肉在火上滋滋冒油,忽然想起什么,摸了摸乾坤袋。 他瞅了瞅洞口的积雪,又看了看火边空着的地儿,忽然眼睛一亮,从乾坤袋里摸出个巴掌大的铜制法器来。 那东西形状像个浅钵,边缘刻着繁复的符文,看着倒有些年头了。 云风禾拿着它走到洞口,掀开结界一角,舀了满满一钵雪,又快步走回来,往火边一蹲,就要把铜钵架在火上。 霍念正盯着烤鹿肉咽口水,余光瞥见那铜钵,眼睛倏地瞪圆了,指着那东西:“你有病啊?拿这玩意儿烧水?” 云风禾手里的铜钵还沾着雪,闻言愣了愣:“那不然拿什么?”他举了举铜钵,“总不能凭空变出个锅来,正好用它煮点鹿骨汤,暖和。” “你……你恶心不恶心!”霍念往后退了半步,一脸嫌弃,“这东西你平时用来除祟的!你明明拿它扣过吊死鬼的魂!现在用来装吃的?” 云风禾脸颊微红,赶紧解释:“我没真装过邪物,就是用来镇住煞气,每次用完都用灵力净化过的……” “那也不行啊!”霍念梗着脖子,“再干净也是除祟的玩意儿,煮出来的汤能喝吗?” 云风禾被他说得没辙,转头看向苏烬,眼里带点求助:“苏兄,你也觉得……” 苏烬正翻着烤鹿肉,油星子溅在火上,噼啪作响。他瞥了眼那铜钵,又看了看霍念:“你要喝雪解渴?” 霍念一噎,嘟囔道:“我……我不是那意思……” “这法器是昆仑特制的‘净煞钵’,”凌言的声音从石板那边传来,带着暖意,“符文有净化灵力的作用,里面早没邪气了,用来煮雪水也不是不可。” 云风禾眼睛一亮,赶紧看向霍念:“你看,凌宗师都这么说了。” 霍念撇撇嘴,没再反驳,却见云风禾又从乾坤袋里摸出四个巴掌大的小铜碟,形状和那净煞钵相似,只是更小些。 “你这又是什么?”霍念盯着那小铜碟,警惕得往后退。 “碗啊。”云风禾说得理直气壮,把小铜碟往地上一摆。 “碗?”霍念跳起来,“你少忽悠我!我上次在黑风寨后山见过,你拿这玩意儿扣在那具被啃得稀碎的尸体脸上,说是能聚魂!” 云风禾的脸更红了,手忙脚乱地解释:“那、那不是没别的类似的器皿了吗?这东西轻便,又不容易碎……” “行了。”苏烬忽然从乾坤袋里摸出个锦盒,打开,里面是四个白瓷茶盏,釉色莹润,杯沿还描着细金线,他把茶盏摆在火边,“用这个。” 霍念凑过去,戳了戳茶盏:“你这又是什么?茶盏?” “嗯,茶盏。”苏烬拿起一个,擦了擦,“师尊喜欢喝茶,我随身带着的。前阵子在蓬莱桃林,你抢师尊那杯碧螺春时,用的就是这个。” 霍念想了想,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当时他嫌茶太淡,抢过来一口闷了,被苏烬瞪了半天。 他挠了挠头,看着那干净的白瓷茶盏,又看了看云风禾手里的铜碟,嘟囔道:“算……算你们赢了……” 云风禾见状,赶紧把铜碟收起来,将净煞钵架在火上,雪在钵里慢慢化开,咕嘟咕嘟冒起小泡。 苏烬把烤得焦黄的鹿肉从火上拿下来,用匕首割了一块递到凌言面前:“阿言,先垫垫。” 鹿肉的焦香混着骨汤的醇厚在洞里漫开,白瓷茶盏里盛着温热的汤,凌言指尖搭在盏沿,暖意顺着指腹漫上来,却驱不散眉宇间那点沉凝。 他望着洞口结界外簌簌飘落的雪,凤眸微眯:“你们收拾完就休息,我守夜。” 苏烬正往火里添着枯枝,闻言手里的动作猛地一顿,霍然转头,眸色沉沉地看向凌言:“不行,我来守,你睡觉。” “我没事。”凌言浅浅啜了口汤,目光掠过洞外浓得化不开的暮色,“打坐调息,顺便守着点那边的异动。” “你调息,我盯着。”苏烬的语气没什么商量的余地,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凌言面前,视线落在他缠着绷带的左臂。 “你手臂还有伤,听话。我给你换药,你要么打坐,要么躺着,反正不许费心神。” 霍念刚把剥好的鹿皮往石板上铺平,鹿皮带着余温,毛面朝外。他直起身拍了拍鹿皮上的细雪,接口道:“师尊你就躺这个上歇着,守夜有我们三个呢。” 他说着还拍了拍胸脯,绷带下的伤口被牵扯得疼,却仰起下巴傲娇的说,“我们轮流守,保证不会有事。” 凌言的目光落在他缠着绷带的小臂上,眉峰微蹙:“你也有伤,别逞能。” 云风禾正将剩下的鹿骨往净煞钵里丢,闻言从乾坤袋里摸出个小玉瓶,朝霍念丢过去。玉瓶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被霍念稳稳接住。 “凌宗师说的没错,别逞能。”云风禾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吃了药就睡觉,我和苏兄守着便是。” 第506章 冰原险地(九) 凌言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釉色莹润映着他眼底的光。他看着苏烬紧绷的下颌线,这人一旦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便将茶盏往火边一放,声音软了些:“你今日攀冰崖,又对付那些狼和秃鹫,消耗的灵力不比我少。” 他顿了顿,“早些休息,若是剩下的狼群去而复返,或是林子里真有什么东西出来,还要靠你。” “不累。”苏烬的回答简短干脆,他已经从乾坤袋里翻出了药盒,蹲下身去拉凌言的衣袖,“手臂给我,换药。” 凌言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火光照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终究是叹了口气,依言抬起左臂。 苏烬小心翼翼地拆开绷带,布条上浸着的血渍已经半干,透着暗沉的红。待绷带完全解开,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便露了出来,好在边缘已经泛出点浅粉。 “恢复得还行。”苏烬松了口气,指尖沾了药膏,动作轻柔地往伤口上抹。药膏触肤微凉,带着清苦的药香。 他低着头,长睫垂着,声音放得极柔,“你看,这伤哪经得起熬夜耗神?乖乖听话,嗯?” 凌言没再反驳,只垂眸看着他专注的神情,苏烬仔细地将药膏涂匀,又取了干净的布条,一圈圈缠好,松紧恰到好处。 末了,他仰头在凌言唇边轻轻印下一个吻,像雪花落在唇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睡吧。要是觉得冷,我再给你设道结界。” 凌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耳尖微热,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纵容:“我又不是三岁孩童。” “在我这儿就是。”苏烬挑眉,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喙的霸道,却又藏着化不开的温柔。 旁边的霍念正往鹿皮上蜷,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嘴角抽了抽:“你们……够了啊……腻歪劲儿的……睡个觉也不安生。” 云风禾从火边挪过来,往霍念身边一坐,笑着把方才丢给他的药瓶又递过去:“快吃了药,不然夜里该疼了。” 霍念接过药瓶,倒出一粒丹药塞进嘴里,嘟囔道:“知道了知道了,比我娘还啰嗦。” 他说着往鹿皮上一躺,却又立刻坐起来,看着云风禾,“守夜的话,我和你一组,苏烬一个人守太费劲。” 云风禾刚要应声,苏烬已经瞪了过来:“你躺好。”他指了指霍念的手臂,“安分点,不然伤口裂开,有你受的。” 霍念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却还是乖乖躺了回去,把云风禾丢过来的斗篷往身上一裹:“那我睡两个时辰,之后换我。你可别偷偷替我多守。” 云风禾低笑一声,伸手替他掖了掖斗篷边角:“知道了,小祖宗。” 霍念被他这声“小祖宗”说得脸一红,梗着脖子道:“谁是小祖宗……”话没说完,却见云风禾忽然倾身过来,在他唇角轻轻啄了一下。 那触感温温热热的,像火塘里溅出的火星,猝不及防落在心尖上。霍念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脸颊“腾”地红透了,连耳根都泛着粉。 他猛地推开云风禾,声音都带了点结巴:“你……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啊。”云风禾直起身,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眼底却藏着点狡黠,“亲你。” “我……我……”霍念指着他,又飞快地瞥了眼凌言和苏烬,见两人虽没看过来,却显然听见了动静,更是窘迫得不行,“我师尊他们还在呢!” “又不是没被他们撞见过。”云风禾说得坦然,伸手替他拂去落在斗篷上的草屑,“你还怕什么?” “我!”霍念被堵得说不出话,又气又急,却偏偏找不到反驳的话,只能憋出一句,“你臭流氓!” “那要不你亲回来?”云风禾凑近了些,“我不怕被瞧见。” “谁要亲你啊!不要脸!”霍念抓起身边的小石子就想丢过去,手举到半空又悻悻地放下,把脸埋进斗篷里,只露出双眼睛瞪他。 “别叫唤了。”苏烬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带着点忍俊不禁,“本来没人注意你们俩,你非得嚷嚷,不想看也得看见了。赶紧睡觉,你要是精力没地方用,要不你来守夜?我俩睡觉。” 霍念被噎了一下,从斗篷里探出头瞪向苏烬:“嘿你这个狗东西,你跟谁一伙的到底?胳膊肘往外拐!” 苏烬挑眉,刚要回嘴,却见凌言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抬眸望去,凌言朝他摇了摇头,示意别跟霍念置气。苏烬抿了抿唇,转而往火里添了根枯枝,不再说话。 火塘里的火苗又旺了些,将四人的影子投在洞壁上,忽明忽暗地晃动。 云风禾拍了拍霍念的背,声音放柔了:“好了,快睡吧,不然夜里真没精神换班。” 霍念哼了一声,缩了缩,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偷偷瞅着云风禾。 见他正往火里添柴,侧脸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心头的气不知怎的就消了,反而有点甜丝丝的。他眨了眨眼,很快便抵不住倦意,眼皮越来越沉,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云风禾察觉到身边人的呼吸变缓,转头看了眼,见霍念已经睡熟了,唇角还微微翘着,像偷吃到糖的孩子。忍不住笑了笑,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盖在霍念身上。 凌言靠在石壁上,闭目调息,指尖却无意识地捻着袖角。苏烬在他身边坐下,“别硬撑。”他低声道,“要是累了就靠在我身上睡会儿,我守着。” 凌言缓缓睁开眼,眸色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清亮。看着苏烬眼底的红血丝,知道这人今日确实耗损不小,却偏要硬撑。 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往苏烬身边靠了靠,头枕在他肩上。“那我靠会儿。” “好。”苏烬伸手揽住他的腰,动作轻柔,生怕碰着他的伤口。 洞外的风雪还在呼啸,撞在结界上发出簌簌的轻响。洞内却暖意融融,火塘里的枯枝偶尔爆出点火星,映着两张熟睡的脸,和另外两人沉静的侧脸。 洞外风雪渐急,卷起的雪沫子打在结界上,簌簌如蚕食叶。 火塘里的枯枝燃得正稳,将云风禾手里的树枝映出层暖黄,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枝干,目光掠过洞外沉沉的夜色,终于还是开了口。 “苏兄,”他声音压得很低,怕扰了酣睡的两人,“你说林子里的东西是什么?” 第507章 冰原险地(十) 苏烬正往火里添了块松木,火星噼啪溅起,映得他眸色深暗。 “不好说。”他顿了顿,指尖捻起片飘落的火星余烬,“冰原里本就有很多上古凶兽,当年被封印在此。五大仙山设下结界困了众妖,可毕竟过了几百年,谁也说不准那结界是否还严实。” 云风禾捏着树枝的手紧了紧:“可那边是明日的必经之路。”他望向洞外风雪最烈的方向,“想要入腹地,只能从那里穿过去。” “天亮了我去探探。”苏烬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仿佛只是说要去捡些枯枝。 “你一个人太冒险了吧?”云风禾猛地抬头,“那脚印古怪得很,还有黑褐色的黏液,瞧着就不是善类。” 苏烬嘴角勾了抹极淡的弧度,带着点惯有的冷峭:“无妨,只是查探。”他指尖敲了敲膝盖,“起码先摸清对方是什么东西,也好做打算。总不能带着他们俩硬碰硬。” 洞外的风忽然转了向,呜咽着像有人在暗处低泣。 云风禾沉默片刻,手里的树枝被折成两段,他低声道:“对了,你和凌宗师……”话到嘴边又顿住,斟酌着词句,“公开关系时,镇虚门上下可有……可有什么不好的言论?” 苏烬瞥他一眼:“怎么?”他似笑非笑,“你想领他回昆仑,跟你爹挑明?” 云风禾耳尖微红,低头看着地上的火星子,声音含糊:“嗯……只是……”他想起霍念炸毛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霍念那傲娇性子,要是被人指着脊梁骨说闲话,恐怕要气得提剑去拼命。他最要面子。” “我师尊够高傲了吧?”他语气里带了点自嘲,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还不是一样大大方方承认。他可是当着各门各派的面,与我拜堂成亲的。” 他侧头看向凌言熟睡的侧脸,月光从洞口漏进来些,落在凌言眉骨上,柔和了平日里的清冷。 “有什么的?”苏烬的声音轻了些,像怕惊了月色,“两个人心里有对方就行了,管别人怎么说。” 云风禾望着霍念裹紧斗篷的睡颜,后者眉头动了动,似乎在做什么梦。他伸手替他拂去落在颊边的草屑,指尖触到一片温热。 “也是。”云风禾唇边漾开抹释然的笑,“只要他肯跟我走,昆仑的风雪再大,我也护得住。” 火塘余烬渐沉,将两人的影子在石壁上拉得愈发长。云风禾刚要再说些什么,却见苏烬忽然抬手按住他的肩,指尖微凉,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 “嘘。” 苏烬已小心翼翼将怀中的凌言放平,斗篷轻轻盖在他身上,起身时星霜剑已在手中,冷白的剑身映着洞外风雪,“有东西来了。” 云风禾瞬间绷紧脊背,素银剑嗡鸣出鞘,目光扫向洞口—— 那里的结界正泛起细碎的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用利爪轻刮,带着黏腻的摩擦声,混在风雪里钻进洞来。 “是活物的气息。”云风禾压低声音,指尖凝起灵力,“带着腥甜,还有……”他猛地顿住,喉间发紧,“是噬灵涎!” 唯有以生灵精魄为食的上古妖兽,才会分泌这种黑褐色的黏液,遇雪不融,反倒会蚀出浅坑。 苏烬眸光沉如寒潭,已认出那气息的来源:“是冰狱玄豹。” 这名字让云风禾指尖一颤。冰狱玄豹乃冰原狱火中炼化的妖兽,通体覆着冰纹玄甲,利爪能裂金石,最喜潜伏在雪雾中,待猎物松懈时骤然扑杀,传闻其涎水可蚀修士灵力。 洞外的刮擦声忽然停了。 风雪却反常地静了一瞬,唯有结界上的灵光在簌簌发抖,像是被什么巨物盯上,连跳跃的火塘都暗了暗。 “不止一只。”苏烬的声音压得极低,星霜剑斜指地面,“东边那棵老松后藏了一只,西边崖壁下还有两只,正呈三角之势围过来。” 他侧耳听着风雪里的异动,玄豹踏雪无声,却瞒不过他敏锐的听觉。“它们在等结界灵力耗尽。” 云风禾已将霍念往石壁内侧挪了挪,素银剑护在他身前:“我从正面吸引它们,你从侧翼绕过去?” “不必。”苏烬忽然冷笑一声,剑身在火光里漾开冷光,“这东西虽凶,却怕火。” 他往火塘里添了把干燥的松脂,火苗“腾”地窜起半尺高,带着松油的烈香漫开,“你护好他们,我去会会它。” “我跟你一起——” “留着。”苏烬打断他,已掠至洞口,玄色衣袍被风掀起,如振翅的夜枭,“这畜生最会声东击西,你若走了,洞里才是真正的险境。” 话音未落,他已破结界而出。 洞外传来玄豹的咆哮,混着利爪撕裂空气的锐响,紧接着是星霜剑劈开寒冰的脆响。 云风禾握紧剑柄,望着结界外雪地里炸开的冰雾,那里的玄甲反光与剑光交错,像两团缠斗的冷火。 洞外的风雪忽然掀起狂澜。 苏烬的身影已与雪雾融为一体,星霜剑的冷光却如劈开夜幕的流星,精准挑向左侧玄豹的咽喉。 那妖兽反应极快,巨尾带着冰棱横扫而来,玄甲碰撞的脆响震得积雪簌簌坠落,苏烬旋身避过,剑脊重重磕在玄豹前爪,竟溅起一串火星——这玄甲果然坚硬如铁。 被激怒的玄豹仰头咆哮,口中断冰如箭射来。苏烬足尖在一块突起的冰岩上一点,身形骤然拔高,星霜剑顺势挽出三道剑花,剑气割裂风雪,分别斩向玄豹的眼窝、腹甲与尾鳍。 这妖兽最是护命,果然拧身躲闪,露出肋下一块未覆玄甲的软处。 苏烬手腕翻转,剑峰陡然下沉,冷白的剑身没入半尺,带出的黑血溅在雪地上,瞬间冻成暗红的冰珠。 第一只玄豹痛得翻滚起来,撞断了半棵枯松,积雪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云风禾在洞内看得心头发紧,忽然瞥见西侧结界泛起剧烈的涟漪—— 另一只玄豹竟绕到了洞后,利爪正疯狂撕扯结界,噬灵涎顺着爪尖滴落,在灵光上蚀出细密的孔洞,淡蓝色的结界已肉眼可见地变薄。 “霍念!”他低喝一声。 熟睡的少年猛地惊醒,睁眼便见素银剑护在身前,洞外传来震耳的兽吼,瞬间清醒:“怎么回事?!” “守住结界!”云风禾将一枚聚灵玉塞到他手里,“我去帮苏烬!” 第508章 冰原险地(十一) 话音未落,他已掠至洞口,素银剑化作一道银虹破界而出。 恰在此时,第三只玄豹正从雪雾中扑向苏烬后心,云风禾的剑及时缠上它的脖颈,银辉灵力与玄甲碰撞,竟擦出金红的火花。 “来得正好!”苏烬反手一剑逼退身前的玄豹,星霜剑与素银剑在风雪中交击出璀璨的光弧,“左侧那只肋下有伤,专攻那里!” 两只玄豹被激怒,竟放弃偷袭,一前一后呈夹击之势。 苏烬与云风禾背靠背站定,剑光交错如织,将风雪都挡在三尺之外。 星霜剑的水纹灵力与素银剑的锋锐灵气相融,在周身凝成一道流光,玄豹几次扑击都被震退,玄甲上渐渐布满剑痕。 洞内的霍念已将聚灵玉按在结界上,灵力源源不断注入,那些被噬灵涎蚀出的孔洞正慢慢愈合。 他望着洞外缠斗的身影,忽然发现苏烬每一剑都留有余地—— 分明能取命,却总在最后一刻收势,像是在试探什么。 “它们在等……”霍念忽然想起什么,急声喊道,“玄豹喜群居,这三只恐怕是诱饵!” 苏烬闻言眸光一凛。果然,雪雾深处传来更沉的兽吼,地动山摇般的脚步声正从林子那头逼近,带着铺天盖地的腥气,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 “撤!”他当机立断,星霜剑爆发出刺眼的灵光,逼退身前的玄豹,“回洞!” 云风禾已领会其意,素银剑横扫逼开身后妖兽,两人借着风雪掩护疾退。 玄豹虽想追击,却似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制,只在洞口三丈外徘徊,绿幽幽的眼瞳在雪雾中闪着凶光。 苏烬撞开结界的瞬间,反手将一枚燃着松脂的火折子掷向洞外。 火团在雪地里炸开,松油的烈火烧得噼啪作响,玄豹果然畏缩后退,喉咙里发出不甘的低吼。 结界重新闭合,将风雪与兽吼都隔在外面。 三人皆有些喘息,霍念递过水囊,看着苏烬衣袍上被玄豹利爪撕开的口子,眉头紧锁:“我说什么来着,它们根本不止三只!” 苏烬接过水囊灌了两口,星霜剑归鞘时带出的寒气让火塘都颤了颤:“后面来的,才是真正的麻烦。” 他望向洞外被火光映亮的雪雾,那里的阴影越来越浓,隐约可见一只遮天蔽日的巨爪正从林子里探出,玄甲上的冰纹在火光里泛着诡异的红。 苏烬的声音沉如冰,“这下,想走也难了。” 苏烬将水囊递回,指尖已按在星霜剑柄上,冷光顺着指缝漫开:“你俩守着结界,别让它破了。” 他目光扫过洞外雪雾中闪烁的幽绿光点,密密麻麻如坠星河,“我去解决那个大的。” 云风禾忽然抬手,怀中箜篌“涔雪”已浮在身前,冰纹琴弦泛着月华,“铮”一声轻响,银辉如流水漫过结界,与原本的淡蓝灵光相融,凝成更厚的银白光晕。“我跟你一起。” 他指尖按在弦上,目光沉如寒潭,“外面的眼睛太多了,你一个人……” 话音未落,夜幕中又亮起数十点幽光,像是蛰伏的兽群终于露出獠牙,连风雪都染上了腥气。 霍念紧握龙城:“是啊苏烬,让风禾跟你配合,胜算更大。” 苏烬却未回头,手指正一寸寸拂过星霜剑脊,剑身忽然爆发出刺目白光,灵力如潮汐般翻涌,竟带着金石相击的清鸣:“不必。”他低喝一声,“粹灵!” 星霜剑的光芒骤然收敛,转而凝成一道极细的冷芒,仿佛将所有灵力都淬炼其中,锋芒足以裂天地。 霍念急道:“外面东西太多了!你出去就是被围攻,守着这里等天亮——” 话未说完,苏烬已飞身掠出,玄色衣袍划破结界的瞬间,他回身一掌拍在结界上,淡蓝灵光猛地暴涨,将洞外的兽吼与风雪彻底隔绝,连玄豹爪刮结界的脆响都消弭无踪。 洞内只剩火塘噼啪声,三人的呼吸都凝在半空。 结界外爆发出冲天的灵光,一道九尾虚影自风雪中升起,狐尾扫过之处,雪雾如浪涛般退散,每一根尾尖都燃着金红火焰,映得半边夜空都成了暖色。 那虚影与苏烬的身影重合,星霜剑挥出时,竟带着狐火的烈意,将扑来的玄豹群烧成火团。 “九……九尾天狐?”霍念猛地按住结界,指节泛白,眼底满是难以置信,“苏烬是神祁后羿?还是最纯的嫡系血脉……” 云风禾也怔在原地,箜篌弦因他指尖颤抖发出颤音,银辉在结界上乱了章法。“我不知道……”他声音发涩,望着那道在兽群中纵横的身影,九尾虚影每一次摆动,都有玄豹哀嚎着化为灰烬,“你问我,我问谁……” 火塘里的枯枝“啪”地爆开,火星溅在霍念手背上,他却浑然未觉。 结界外的苏烬已收起星霜剑,九尾虚影愈发凝实,金红狐火在他周身流转,竟将那只遮天蔽日的玄豹王逼得连连后退,玄甲在狐火中滋滋作响。 “他从未说过……”霍念喃喃道,忽然想起苏烬总在月圆夜独自待着,想起小时候他从苏烬手里抢过来看的那枚狐狸玉佩,当时他还嘲笑苏烬那玉佩看着也不怎么样……原来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全是藏不住的痕迹。 云风禾忽然按住他的肩,指尖冰凉:“快看。” 结界外的九尾虚影忽然合为一体,苏烬的身影如流星坠地,一掌拍在玄豹王的头颅上,那坚不可摧的玄甲竟如琉璃般碎裂,黑血喷溅在雪地里,瞬间被狐火燃成青烟。 残余的玄豹群见状四散奔逃,却被狐火织成的网困住,很快化为灰烬。 风雪渐歇,九尾虚影缓缓隐去,苏烬立在满地狼藉中,玄色衣袍染了血,却依旧挺直如松。 他抬头望向洞口,隔着结界与洞内两人对视,目光平静无波,仿佛方才那毁天灭地的力量从未出现过。 苏烬穿回结界,带起的风卷着雪沫子撞在石壁上,簌簌落了一地。 他抬手掸了掸玄色衣袍上的血污,那些暗红的印记触到暖意,竟化作细雪般的粉末,飘落在火塘边的青石上,转瞬便融了。 霍念下意识往云风禾身边缩了缩,指尖攥着龙城剑柄,指节泛白。 苏烬周身那股未散的戾气像淬了冰的针,扎得人皮肤发紧,尤其是那双金色竖瞳,在火光里流转着冷光,全然没了往日的沉静,倒像头刚收了利爪的猛兽。 “你……”霍念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半天没理顺气,只觉得舌尖发僵。 第509章 冰原险地(十二) 苏烬没看他,径直在火堆旁坐下,伸手从架上拎过那串冷透的鹿肉。 冻得发硬的肉被他指尖轻轻一撕,便顺着肌理裂成细条,他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喉间滚动时带起的低哑声响,在寂静的山洞里格外清晰。 “怎么?”他抬眼,金瞳扫过来,戾气裹着烟火。 “你……你竟然是九尾天狐?”霍念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还是最纯的原始血脉……” 他盯着苏烬垂在膝头的手,那只方才一掌碎了玄豹王头颅的手,此刻正漫不经心地捻着鹿肉的筋络,仿佛只是在拆根草绳。 “嗯。”苏烬应了一声,往火里添了块松木,火苗“腾”地窜起,映得他金瞳里的冷光柔和了些,“你从前不是见过我那块狐狸玉佩?” “我那时只顾着看玉佩后面的字!”霍念急得往前凑了半步,又被苏烬身上的气息逼得退回去。 “我当时还问你是不是表字,你说不知道!我哪知道那是九尾天狐的信物……怪不得,师尊这些年修为涨得那样快……” 他忽然住了口,耳根泛起点红,呐呐道:“和人类混血的低阶天狐双修都能涨修为……何况是纯血脉的……” “你脑子里就装这些?”苏烬嗤笑一声,将骨头丢进火塘,火星噼啪溅起,“真服了你这脑回路。” 他拿起水囊喝了口,喉间的哑意稍退,“我当时确实不确定那是不是我的表字,后来查了族中旧卷才敢认。” “那我还能想什么?”霍念梗着脖子,眼神却飘向别处,“你赶紧把身上的气息收了,我起鸡皮疙瘩。” 苏烬周身那若有若无的狐火灵力,像有无数细针在刺他的皮肤。 苏烬瞥了眼洞外,雪光透过结界的缝隙渗进来,在他金瞳里投下细碎的寒芒:“我现在收了气息,后面藏着的东西就得出来。” 他声音沉了沉,目光扫过凌言熟睡的方向,“有个挺棘手的,不想扰了师尊休息,天亮再收拾。” 火塘里的枯枝“啪”地爆开,将两人的影子在洞壁上晃了晃。 霍念望着苏烬侧脸,金瞳在火光里渐渐洇开茶色,像浸在温水里的琥珀,那股慑人的戾气慢慢融进烟火里,让他松了口气。 “那……那我帮你盯着。”他别扭地往火堆边挪了挪,把龙城往身侧靠了靠,“有动静我喊你。” 苏烬没应声,只伸手拨了拨火,看着火苗舔舐着柴薪,金瞳彻底褪成温润的茶色。 洞外的风雪又紧了些,却再没传来异动,只有火塘的噼啪声,伴着三人平稳的呼吸,在这方小天地里轻轻起伏。 苏烬靠在凌言身侧的石壁上,玄色衣袍与凌言的月白袖角相触,呼吸匀长,似已沉入浅眠。 霍念拿树枝拨了拨火,火星子窜起来,燎到他指尖,他“嘶”了声,往云风禾那边瞥了眼:“你也睡吧,我守着。” 云风禾往他身边挪了挪,素银剑斜倚在石壁上:“陪你一起。” “干什么?”霍念把树枝丢进火塘,溅起一片细碎的光,“我还能让狼叼走了?” “那倒不是。”云风禾笑了笑,指尖捻起他斗篷上沾的草屑,“我担心你无聊,提剑出去砍狼玩。” “你!”霍念刚要扬声,被云风禾伸手捂住嘴,温热的掌心带着梅香,他挣了挣,声音闷在掌心里,“唔……” “嘘,别喊。”云风禾松开手,指腹擦过他发烫的唇角,“让我抱抱你。” 冷香混着烟火气扑面而来,霍念下意识往旁边躲,却被云风禾伸手揽住腰。“你干什么,拉拉扯扯的。” “抱一会儿呗。”云风禾把人往怀里带了带,斗篷下的手臂收紧,“夜里这么冷。” 霍念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鼻尖抵着云风禾衣襟,那股清冽的梅花香钻进肺腑,竟让他没了力气挣扎。“你……流氓!” “呵呵……”云风禾低笑,下巴搁在他发顶,声音裹着暖意,“流氓就流氓吧,反正被你骂流氓,我也乐意。” 霍念哼了一声,在他怀里挪了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耳朵听着洞外风雪撞在结界上的轻响:“行吧,就一会儿……” “霍念。”云风禾忽然轻声唤他。 “干什么?” “冰原的事了了,你和我回昆仑吧?” 霍念猛地抬头,撞在云风禾下颌上:“去昆仑干什么?我要和师尊他们回镇虚门。” “镇虚门有什么好的?”云风禾揉了揉他的发顶,指尖缠着他散落在颈间的发丝,“你待了二十年,还没待够?” “昆仑有什么好的?”霍念撇嘴,“冰天雪地的破地方。” “有我啊。”云风禾低头,鼻尖蹭过他的耳廓,声音轻得像落雪,“我们一起看天池,看月亮爬过玉虚峰,看雪落在长生松上……开春时,天池的冰化了,能映出整个昆仑的云,比镇虚门的云海好看十倍。” 火塘里的枯枝“啪”地爆出个火星,映得霍念耳尖泛红。 他往云风禾怀里缩了缩,把脸埋进斗篷,声音瓮瓮的:“……谁要跟你看那些。” 云风禾低笑一声,“那我和你去镇虚门看海棠怎么样?”他指尖划过霍念斗篷的系带,“让我也瞧瞧你师尊听雪崖上的海棠,听说三月里开得如云似霞。” “苏烬才不会让人随便靠近。他在若雪阁设了结界,整天不是巡阵就是……就是两个在里面腻歪。”他顿了顿,忽然嗤笑,“之前有巡阵弟子路过,瞧见师尊给苏烬下厨,结果那菜烧得跟炭似的,黑糊糊一团。那弟子没忍住笑出声,被苏烬追着在演武场打了一下午,最后还被罚抄了百遍门规。” 云风禾听得眼底漾起柔光,指尖拂过他发红的耳尖:“那我们也寻一处好看的地方种桃花好不好?”他声音轻得像落雪,“肯定比海棠好看。” “你不是喜欢梅花?”霍念抬头,鼻尖蹭到他下颌,“什么时候改喜欢桃花了?” “因为你喜欢啊。你喜欢的,我便喜欢。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霍念一怔,这诗句他幼时读过,说的是桃花盛放,恰如心上人归宁,岁月静好。耳尖“腾”地红透,推了云风禾一把:“少来这套,酸得牙都倒了。” 云风禾却捉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的跳动沉稳有力,透过衣衫传过来。“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你便是我的春。” “得得得,肉麻死了。”霍念抽回手,往火塘那边瞥,却不敢看他眼睛,指尖绞着斗篷的流苏,“再说下去,我可要提剑砍你了。” 第510章 冰原险地(十三) 云风禾忽然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霍念,”他声音低下来,“那你愿不愿意……让我做你道侣?” 火塘里的火苗“噼啪”一声爆开,映得霍念的脸忽明忽暗。 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只觉得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连洞外的风雪声都听不见了,满耳都是云风禾温热的呼吸,和那句浸了蜜的问话。 霍念攥紧了云风禾的衣襟,指节泛白,声音里带着点发颤的气音:“你…你又突然提这个做什么?” “我怕。怕出了冰原,你又躲着我。到时候你要是藏在镇虚门不出来,我总不能硬闯进去拽你。” 他指尖抚过霍念发间的雪粒,轻声问:“霍念……你是担心闲言碎语吗?”见霍念抿唇不答,他又道,“有我在呢。若是有人嚼舌根,我定把他舌头打个结,让他这辈子都说不出半句混账话。” “我…我怕我娘知道了伤心。”霍念终于松了口,声音闷在他颈窝,“她一直盼着我跟着师尊好好修行,盼我能娶妻生子……我若告诉她,要跟你结为道侣…她…她肯定接受不了。” “那可巧了,昆仑还有个我爹呢。”云风禾屈指弹了弹霍念的额头,“他之前天天骂我沾花惹草不着调,说我再这样,就要把我关昆仑禁地思过百年。” 霍念抬眼瞪他,眼底却没什么火气:“你少打岔。” “没打岔。”云风禾按住他乱动的肩膀,声音忽然沉下来,像浸了月光的酒,“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霍念,我不要什么三生石上名,也不求什么轮回相守。”他拇指擦过霍念发烫的脸颊,“只想此后风雪同途,春秋共枕,你肯不肯?” 他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霍念唇瓣:“我只想往后的日子,为君抚琴,与君共饮,晨起看雾,暮时扫雪。” “你肉麻死了!”霍念猛地推开他,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却被云风禾反手攥住手腕。 他挣了挣没挣开,只好别过脸,声音细若蚊蚋,“……也不是不行。” 云风禾一怔,随即低笑出声,将人重新揽回怀里,这次抱得极紧,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火塘的火苗跳得欢,将两人交缠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洞外的风雪不知何时歇了,只余月色透过结界渗进来,在青石上洒了片碎银似的光。 火塘的余烬渐渐转成暗红,云风禾的呼吸匀长起来,霍念侧耳听了片刻,轻轻抽回被他攥着的手。 洞外的月色淡了,晨光正顺着结界的缝隙往里钻,在地上织出细金的网。他坐直身体,解下自己的斗篷,小心翼翼披在云风禾肩上,指尖触到他温热的颈侧,像碰着块暖玉。 天光破雪时,霍念已生旺了炭火,架上剩下的鹿肉。油脂滴在火上,溅起细碎的火星,肉香混着松烟漫开来。 苏烬先醒了,睁开眼时茶色的眸子透着清明,他瞥了眼火堆旁忙碌的霍念,又扫过披着斗篷熟睡的云风禾,眉梢微挑:“你守的后半夜?” “嗯。”霍念翻了翻烤肉,“什么事也没有,那些东西没再靠近。” “叫云风禾起来吃些东西,我去外面看看。”他说着已起身走到结界边,指尖在灵光上轻轻一点。 恰在此时,凌言也缓缓坐起身,月白的衣襟沾了点炭火灰,他揉了揉眉心望向洞外,见结界外玄豹的尸身堆得半人高,玄甲上的冰纹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不由得一愣:“你又没叫我?” 苏烬回身时顺手将一个水囊抛给他:“这点小事,叫你做什么。”他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喝点水,一会吃了东西,我们该赶路了。” 霍念已踹醒了云风禾,后者揉着眼睛坐起来,斗篷滑落在肩头,露出颈间被火烤得微红的皮肤。 “肉好了?”他哑着嗓子问,目光黏在霍念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憨气。 “再闹就给你吃炭。”霍念把烤得焦香的肉递过去,耳尖却悄悄红了。 霍念拿着烤肉走到凌言身边,晨光漫过石缝落在他发间,像镀了层碎金。“师尊,你先垫些。 ”他将肉递过去,另一只手已探向凌言的手臂,“我给你看看伤口。” 凌言刚咬了口肉,闻言微怔,想说“不用换了”,霍念却已轻轻卷起他的月白衣袖,指尖解开包扎的布条。 布帛滑落时带起细尘,露出来的伤口已凝起淡粉的新肉,原先外翻的皮肉渐渐收合,只剩边缘还泛着浅红。 “还好,已在愈合了。”霍念长舒口气,眼底的忧色散了些,忙从乾坤囊里摸出个青瓷小瓶,倒出些乳白药粉,又取了干净的布条细细缠好。 凌言看着他低头包扎的模样,唇角漾起浅淡的笑意,咬在嘴里的肉都添了几分暖意。 炭火渐渐弱下去,洞外的晨光已铺成金毯。 又等了半个时辰,结界忽然泛起涟漪,苏烬的身影穿光而入,玄色衣袍上沾着暗红的血渍,指尖滴落的血珠砸在青石上,晕开一朵朵小而艳的花。 “苏烬!”凌言猛地站起身,月白身影一晃已到他面前,伸手便去拉他的手,“怎么弄得?” 苏烬反手想藏,却被他攥得紧。“没事,被畜生咬了一口。”他声音如常,目光扫过凌言蹙起的眉,“已经解决了。” “让我看看。”凌言从怀里摸出块素白手帕,小心翼翼擦着他掌心的血。帕子触到皮肉时,苏烬几不可闻地抽了抽手—— 他掌心赫然留着一排血洞,齿痕深可见骨,边缘还凝着黑红的血痂,显然是被猛兽狠狠咬过。 “还说没事。”凌言的声音沉了沉,指尖抚过那些血洞,眼底掠过疼惜,“哪来的畜生,竟有这般利齿?” “山里的老东西,藏了些年头。”苏烬想抽回手,却被他按住,“已经宰了,师尊别担心。” “别动。”凌言按住他欲缩的手腕,指腹触到伤口边缘的冰寒,脸色骤沉,“这伤口分明有毒。” “没事,寒毒而已。”苏烬垂眸看他紧蹙的眉,语气轻淡。 “没事?”凌言抬眼,凤眸里凝着薄霜,“处理不好,心脉半日就会被冻伤。”话音未落,他已举起手指,淡蓝色灵力如流水般探入经脉。 第511章 冰原险地(十四) “如此霸道……”他指尖微颤,迅速在苏烬肩颈、心口处点了数下,阻住毒气蔓延,又忙从乾坤囊取出个莹白瓷瓶,塞到他唇边,“含住压一压。坐下,我帮你逼出来。” “阿言,我没事,一会儿就好。”苏烬想起身,却被凌言用力一拉,踉跄着坐下。淡蓝色灵力自他掌心涌出,如潮水般裹住苏烬周身,带着清冽的暖意。 苏烬喉间一阵腥甜,猛地咳出一口紫黑淤血,溅在玄色衣袍上,像绽开朵极艳的花。 凌言这才收了灵力,指尖擦过他唇角的血痕,忽然眉头蹙得更紧,抬手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在他脸上。 “你想干什么!” 苏烬反而笑了,伸手拉住凌言微微发颤的手,指腹摩挲着他冰凉的指尖:“干嘛啊,怎么还生气了?” 他望着凌言凤眸里泛着的水光,声音放软,“好了,下次我小心些。” “还有下次?”凌言抽回手,“你知不知道刚才的毒已经逼近腑脏?” “没有下次了……”苏烬抬手拭去他眼角的湿意,“别哭啊,好啦。我肚子饿了,阿言,烤好的肉呢?” 火塘边的霍念与云风禾早已噤声,看着那边一立一坐的身影,晨光透过石缝落在凌言月白的衣袍上,将他眼底的忧色映得分明。 苏烬仰头望着他,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掌心的血洞在灵力滋养下已不再渗血,只余刺目的红痕。 凌言终是叹了口气,转身去拿烤好的鹿肉,声音里还带着点未消的愠怒:“吃你的吧,再敢逞强,仔细你的皮。” “是…师尊。”苏烬笑着应了,抬手接过凌言递来的鹿肉,凌言转身取了伤药与干净布条,动作轻柔地清理伤口,再将药膏细细涂匀,层层布条缠绕时力道恰好,既不会过紧阻碍气血,又能稳稳护住伤处。 苏烬垂眸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晨光透过洞顶的缝隙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喉间不自觉地滚了滚,将那句“我自己来”咽了回去。 待包扎妥当,众人简单收拾了行囊,云风禾拎起两人的剑,霍念则检查了结界的灵光是否完全散去。 凌言最后灭了火塘,余烬的青烟在晨光里袅袅升起,很快被洞外的风卷走。 穿过洞口时,寒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的松香。 四人踏着薄雪往东南而行,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林间的晨雾尚未散尽,隐约可见枝头挂着的冰棱,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行至密林深处,前方的路径被一堆残破的躯体挡住—— 那妖兽约莫有半人高,浑身覆盖着墨绿鳞甲,此刻却已碎裂成无数片,骨骼外露,血肉模糊,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极其惨烈的搏斗。 霍念看得咋舌,忍不住凑过去打量:“你是打他呢还是把他给撕了?这…这也太惨了……” 他指着妖兽断裂的脖颈处,那里的伤口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撕裂开的。 云风禾伸手将他往后拉了拉,低声道:“别靠太近。” 苏烬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绕过那堆残骸时淡淡开口:“别好奇碰,它尸体也有毒。”玄色衣袍扫过旁边的矮灌木,带落几片沾雪的叶子。 霍念吐了吐舌头,乖乖退回到云风禾身边,小声嘀咕:“下手也太狠了,怪不得手会被咬成那样……” 凌言侧头看了眼苏烬的背影,又瞥了眼那具惨不忍睹的妖兽尸体,眉头微蹙,伸手轻轻拽了拽苏烬的衣袖。 苏烬脚步一顿,回头时茶色眼眸里漾起笑意:“怎么了?” “走路看着点脚下。”凌言语气平淡,指尖却替他拂去肩头沾着的一片碎冰,“别又碰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知道了,阿言。”苏烬笑着应下,反手握住他的手腕,牵着他往前走去。 晨光穿透林隙,将两人交握的手镀上一层暖金,霍念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撞了撞云风禾的胳膊:“你看他俩,走个路都要牵着手。” 云风禾低头看他,眼底笑意温柔:“那我们也牵?” “谁要跟你牵!”霍念嘴硬着,却悄悄将手往他那边挪了挪,被云风禾顺势握住时,耳尖又泛起了红。 行至半日,前方的雾气愈发浓重,白茫茫一片如涨潮的浪,将远处的林木都晕染成模糊的影子。 四人停在迷障边缘的空地上,云风禾挽弓搭箭,箭矢破空而去,精准地射中一只窜过雪堆的雪兔。 霍念见状也提剑追了上去,不多时便拎着两只肥硕的雪兔回来,兴冲冲地往雪地上一丢:“正好烤来当路餐。” 凌言望着不远处翻滚的迷雾,那雾气泛着淡淡的青灰,隐约有流光在其中游走,他从乾坤囊里取出四个小玉瓶,分给众人:“这迷障不知是否有毒,服下这个能暂避百毒,进去后小心些。” 苏烬接过玉瓶时指尖碰了碰他的,低声道:“我先探探。” “不必。”凌言摇头,又拿出一卷玄色绳索,“待会都系在手腕上,绳结解不开,纵使被雾气冲散也能顺着绳索找到彼此。”他说着率先将绳索一端系在自己腕间,另一端递给苏烬。 苏烬接过时故意将手指缠上他的,引来凌言一记轻瞪,才乖乖系好。 霍念和云风禾也依样系了,绳索在四人之间牵出细细的线,在风中微微晃动。 凌言铺开随身携带的地图,泛黄的绢帛上用朱砂标着迷障的范围,他指尖点向中心处:“冰晶花长在中间有水源的地方,江不渡若在此处,多半会在那附近。”他抬眼看向苏烬,“能不能找到,就看运气了。” 苏烬伸手将被风吹乱的地图按住,另一只手覆在凌言手背上:“找不到,我就陪你把这冰原翻个底朝天,总能把他翻出来。” 顿了顿,他勾起唇角,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却又在看向凌言时柔下来:“就算他魂归幽冥,我也下去把他揪上来,给你结了这诅咒。” 凌言指尖微颤,想说什么,却被苏烬握住手。 霍念在旁听得咋舌,悄悄对云风禾道:“九尾天狐都这么霸道的吗?连幽冥都敢闯。” 云风禾低头咬了咬他的耳垂,轻声道:“为了心上人,有何不敢。” 霍念耳根一红,刚要反驳,却见凌言已收起地图,道:“好了,烤完兔子便进去。” 他看向苏烬,凤眸里漾着浅淡的暖意,“别总说这些没边际的话。” 苏烬笑着应了,转身去处理雪兔,玄色衣袍在雪地里划出利落的弧线。 火很快生了起来,雪兔在火上滋滋冒油,肉香混着松烟漫开,驱散了些许寒意。雾气在他们周围流转,却被绳索上的灵光挡在三尺之外,仿佛在守护这片刻的安宁。 第512章 冰原迷障(一) 四人将残余的兔骨丢进雪堆,用雪扑灭火种的最后一点火星,玄色绳索在雾气里绷出细细的线。 凌言走在最前,月白身影没入青灰迷雾时,像滴入砚台的清水,瞬间被晕染开。 雾气比预想中更浓,吸入肺腑时带着刺骨的凉,能见度不足三尺,耳边的风声渐渐变了调,像有人在暗处低低啜泣。 霍念被云风禾攥着手,忍不住嘀咕:“这雾怎么黏糊糊的……”话音未落,前方忽然传来凌言一声极轻的喟叹,带着茫然的颤音。 “师尊……你要去哪?”凌言的声音在雾里散开,“你又要丢下我吗?” 苏烬心头一紧,快步跟上,却见凌言猛地转过身,对着空无一人的雾气伸出手。 他前方几步外,赫然立着个高大身影—— 青年有着蜜色皮肤,茶色眸子在雾里泛着水光,胸口正汩汩淌着血,染红了玄色衣襟,正是在云州,被凌羲围杀时挖去元婴的模样。 “阿言……我好痛。”青年的声音温柔得发颤,脸上却挂着濒死的苍白,“你能不能看看我?” 凌言的瞳孔骤然收缩,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苏烬……你……”记忆如潮水般撞来,云州的火光,染血的雪地,还有那双失去神采的茶色眼眸…… 青年展颜一笑,血珠顺着下巴滴落在雪上,绽开红梅般的花,“过来抱抱我,阿言,这里好黑,我怕……”他伸出手,指尖沾着的血在雾里泛着腥气,“师尊别不要我……” 凌言的脚步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步步往前挪,指尖离那染血的手掌只剩寸许—— 一声闷响炸在耳边,幻觉如碎裂的铜镜般迸开。凌言猛地回神,撞进一双盛满戾气的茶色眼眸里。 苏烬就站在他面前,呼吸急促,苍白的脸上青筋隐现,手中正攥着个扭曲的黑影,黑血顺着他的指缝淌下来,在雪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敢在这里搞鬼,找死!”苏烬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凌羲,滚出来!” 回应他的只有雾气里呜咽的风,那黑影在他掌心渐渐化为脓水,散作一缕青烟。 凌言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满脸都是泪,睫毛上还挂着水珠:“怎么……怎么回事?” “凌羲在雾里动了手脚。”苏烬松开手,黑血在他掌心留下刺目的痕迹,他转身时动作忽然一顿,见凌言仍望着幻觉消散的方向,喉间滚了滚,放软了声音,“都是假的,阿言。” 他上前一步,抬手替凌言拭去泪痕,指腹的温度烫得惊人:“他就是我,我就是他。”茶色眼眸在雾里亮得惊人,“当时的疼是真的,可现在站在这里的我,也是真的。” 霍念和云风禾也赶了上来,绳索在四人之间绷得笔直。“刚才那是……”霍念望着地上的黑血,声音发紧。 “凌羲的分身术。”苏烬收回手,掌心的伤又开始渗血,“他藏在雾里,暂时找不到踪迹。”他看向凌言,见对方嘴唇发白,忍不住伸手揽住他的肩,“别怕,有我在。” 凌言靠在他肩头,鼻尖萦绕着衣袍上的沉水香,刚才的幻觉仍在脑海里盘旋,却被这真实的温度渐渐驱散。 雾气还在流动,绳索上的灵光忽明忽暗,苏烬的声音贴着耳廓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再敢作祟,我拆了他的骨头铺路。” 血藤如活物般从雾里窜出,暗紫色的藤蔓上布满倒刺,缠向四人脚踝时带着腥甜的血气。 “跑出去,快!”苏烬拽着凌言侧身避开,玄色衣袍被藤蔓扫过,立刻划开道血痕。 云风禾反手将霍念护在身后,长剑出鞘时带起凛冽剑气,斩断缠来的血藤,却见断口处瞬间涌出暗红汁液,落地便化作新的藤蔓。 “往水源方向!”他喊着,拽着霍念踉跄前冲。 雾气被四人的动作搅得翻滚,血藤在身后紧追不舍,尖啸声刺破耳膜。奔出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一汪碧绿的水潭嵌在雪地间,水面泛着诡异的油光,正是地图上标记的水源处。 “霍念!” 惊呼声里,霍念刚踏上潭边的青石,脚下突然裂开道缝隙,一只惨白的手猛地拽住他的脚踝,将人拖入水中。 水花四溅的瞬间,云风禾毫不犹豫地跃了下去,玄色身影没入碧绿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霍念被拖进水底了!”凌言话音未落,岸上突然爬满密密麻麻的虫子,灰黑色的虫身裹着黏液,正是啃食尸体的尸虫,转眼便爬满青石,朝着两人涌来。 苏烬拽着凌言腾空跃起,足尖点在一株枯树枝上,目光扫过虫群时眼底戾气暴涨:“尸虫……他果然来了。” 他看向水面下不断翻涌的黑影,“水底是鬼蜮,凌羲在这儿布了局。” 水面突然炸开,云风禾抱着昏迷的霍念冲出水面,银色长发滴着水,脸色铁青:“水底全是怨魂,被尸虫啃噬着不得超生!” 话音刚落,潭底猛地升起无数惨白手臂,抓向岸边的人,尸虫顺着手臂爬向空中,与血藤形成合围之势。 苏烬将凌言护在身后,九尾虚影在他身后若隐若现,茶色眼眸里翻涌着杀意:“想困死我们?没那么容易。” 迷雾里涌出的尸体层层叠叠,有的身着残破道袍,有的甲胄上还嵌着锈迹斑斑的飞剑,显然死了不知多少年。 “血祭术。”凌言望着那些尸体眉心的血色咒印,声音发沉,“可这些尸体是死后被操控的,死的时间不一,还都是……修士。” 苏烬抱着凌言落在一块玄冰上,冰面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他指尖划过冰面的裂痕:“他们魂魄本该散在水里,却被强行拘在这里。” 他冷笑一声,“凌羲为了拦我们,倒肯下血本,把这些老鬼都翻出来了。冰原死的人魂魄全被聚到这儿,看来水底藏着聚魂阵。” “他们动了!”云风禾长剑横在身前,银色长发被风掀起,他护着昏迷的霍念后退半步,“这些尸体还残留着生前的灵力。” 话音未落,最前面三具尸体已抬掌袭来,掌心泛着微弱的灵光。 凌言迅速召出“飞雪”,弓身泛着冷光,三箭齐发,精准射穿尸体的眉心咒印,那三具躯体顿时僵住,轰然倒地。 “他们的灵力被咒印锁住,还能调动。” 第513章 冰原迷障(二) 苏烬松开揽着凌言的手,右手虚空一抓,掌心浮现出丝丝红线,如细蛇般游走,那是他以精血催动的缚魂术。 凌言猛地回头,瞳孔骤缩:“你……别用……别用那个术!” 苏烬此刻脸色阴郁,唇角却勾起一抹冷笑:“用我的术法对付我?当真是愚蠢。” 他手掌骤然攥紧,红线猛地刺入尸群—— 数具尸体轰然炸开,黑血混着碎骨溅开,却见水底瞬间飞出无数透明魂魄,如飞蛾扑火般钻进残存的尸体里,那些躯体竟又缓缓站起,灵力比先前更盛。 “不要用……”凌言扑过去攥住他的手,指尖冰凉,止不住地发抖。 苏烬低头看着他发白的脸,掌心的红线渐渐隐去,喉间滚了滚,终是松了手,声音放软:“好……我不用,我不用。” 他反手握住凌言颤抖的手,“你别这样,我在。” 云风禾趁机挥剑斩断缠来的血藤,喊道:“他们在借尸还魂!毁掉聚魂阵!” 凌言抬眼望向碧绿的潭水,水面上的油光正随着魂魄的进出泛起涟漪,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对苏烬道:“水底阵眼多半在冰晶花附近!” 苏烬点头,刚要说话,却见尸群中突然冲出一具身着昆仑校服的尸体,手中长剑直刺凌言后心,灵力竟比生前更凌厉。 “小心!”苏烬拽着凌言侧身避开,玄冰被剑气劈出一道深痕,他眼底戾气再涌,却在触到凌言担忧的目光时,硬生生压了下去。 霍念刚从昏迷中睁眼,便见一道黑影挥剑劈来,锈迹斑斑的剑刃带着腥气直逼面门。 “我去,什么东西!”他下意识翻身滚开,龙城剑在掌心嗡鸣出鞘,金弧反撩,正与对方剑刃相撞,震得手臂发麻。 那挥剑的竟是具身着玄甲的尸体,眼眶空洞无瞳,脖颈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霍念骂了声晦气,剑刃旋出半圆,逼得尸体连连后退。 苏烬一脚踹飞扑来的修士尸体,玄色衣袍在尸群中翻飞如影,星霜剑冰蓝灵光暴涨:“这群老鬼灵力残留在灵台,护住要害便难杀——” 话音未落,他已抓住一具尸体的手腕,猛地发力将其掷向涌来的尸群,撞得三四具尸体齐齐倒地。 凌言的流霜剑已化作漫天银光,每道剑光都精准斩向尸体的灵台,冰晶碎屑随剑气炸开,被击中的尸体瞬间僵住,眉心的血色咒印寸寸碎裂。 手腕翻转间又刺穿一具道袍尸体的心脏,黑血溅在月白衣袖上,像落了片墨渍。 “尸虫又来了!”霍念挥剑劈开爬向脚踝的虫群,却见更多灰黑色尸虫从石缝里涌出,像条蠕动的河流。 云风禾迅速收剑,指尖在“涔雪”琴弦上急拨,银辉如潮水漫开,震得尸虫纷纷落地抽搐,“我暂时能拦住! 苏烬瞥向碧绿的潭水,水面正不断翻涌着黑气,显然聚魂阵仍在运转。“我去毁了阵法,不然没完没了!” 他话音未落,已拽住凌言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护好自己,等我回来。”玄色身影随即如箭般射入水中,激起巨大的水花。 水下昏暗如墨,灵力碰撞的光芒刺破黑暗。苏烬刚看清凌羲的身影,对方已挥掌袭来,掌风带着蚀骨的寒气。 “躲了这么久,终于肯露面了?”苏烬侧身避开,星霜剑直刺对方心口,却被凌羲用袖中银丝缠住剑刃。 两人在水中拳脚相交,水流被灵力搅得狂乱。凌羲的招式阴狠刁钻,掌风扫过之处,水草瞬间枯萎发黑。 苏烬眼底戾气暴涨,猛地侧身扣住对方手腕,另一只手扼住他的喉咙,茶色眼眸里杀意翻涌:“去死吧!” 他手掌刚要发力,凌羲的脸突然扭曲成诡异的笑,身体竟“嘭”地炸开,化作漫天黑蝶。 “傀儡……”苏烬攥着掌心残留的黑气,喉间溢出一声冷笑,“倒是跑得挺快。” 水面上,凌言见潭水黑气渐散,尸群动作明显迟缓,流霜剑劈开最后一具尸体,望向水面的目光里终于松了半分。 霍念拄着龙城剑喘气,小臂的伤口又裂开了:“这都什么东西啊……” 云风禾收了“涔雪”:“聚魂阵已破,这些尸体撑不了多久了。” 话音刚落,玄色身影破水而出,苏烬落在冰面上,发梢滴落的水珠瞬间冻结,他抹了把脸,眼底戾气未消:“让他逃了,不过……” 他指尖捏碎掌心的黑蝶残翅,“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凌言指尖凝起灵力,如拂柳般掠过苏烬湿透的玄衣。 水汽遇着灵力,化作细碎的银雾袅袅升起,衣料上的褶皱随灵力流转渐渐舒展,不过片刻,那身曾染血带水的衣袍便已干爽如初,只余发梢还挂着几颗晶莹的水珠,在雾气里闪着微光。 他收手时,脚下的玄冰忽然发出一声脆响,裂痕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未等众人反应,潭水猛地翻涌,竟如活物般逆向拔高,化作青灰色的水墙轰然倒灌,朝着四人所在的冰面压来。 “小心!”凌言话音未落,水墙已撞在身上。 失重感骤然袭来,他只觉天旋地转,余光瞥见云风禾的银色长发在乱流中划过弧线,下意识伸手攥住对方的衣袖。 周遭的空间像是被揉皱的锦缎,光影扭曲成怪异的形状,风声、水声、虫鸣都被拉长成尖锐的啸叫。 凌言紧抿着唇,灵力在掌心凝成细索,将云风禾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坠落感持续了不过数息,脚下便触到了实感。 他借着下坠的惯性顺势屈膝,稳稳落在地面,同时将云风禾也拽得定住身形,两人衣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细微的尘埃。 不远处的苏烬刚踉跄着站直,背后便传来一股蛮力。 霍念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正拽住苏烬的后领,两人一同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霍念,你有病?”苏烬揉着被撞的额角起身。 霍念甩开他的衣袖,往地上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手背抹过嘴角:“谁爱拽你?”他抬眼打量四周,眉头紧蹙,“这什么鬼地方。” 凌言已抬眼扫视过周遭。此处像是被圈起来的一方天地,头顶是灰蒙蒙的穹顶,不见日月星辰,只悬着几缕凝滞的白雾,如未干的墨迹。 脚下是青石板路,缝隙里生着暗绿色的苔藓,泛着潮湿的光。 远处立着几间黛瓦白墙的屋子,檐角挂着褪色的红灯笼,灯笼穗子垂着,却纹丝不动,连风都似被冻住了。 “这里……”凌言的目光落在灯笼上,声音微沉,“和青石镇喜神祠周围的幻境,很像。” 第514章 冰原迷障(三) 霍念闻言打了个寒噤:“又是幻境?那谁把我们拽进来的?凌羲?” 苏烬已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尘土。他转头望向身侧,那里竟横亘着一条江水,水面泛着粼粼的波光,水纹流动得极其自然,甚至能看见水底沉着的鹅卵石。 他弯腰掬起一捧水,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湿意真实得无可辩驳。 “不像幻境。”他松开手,水珠从指缝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是特殊空间。幻境里的水没有这般活气,连倒影都带着虚浮。” 云风禾走到江岸边,望着水中自己清晰的倒影,忽然道:“这里的时间,好像是停着的。” 众人循声望去,才发现江面上没有飞鸟,岸边没有虫鸣,连远处屋舍的窗棂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像是被时光遗忘了千百年。 唯有那条江水,还在不急不缓地流淌,水声潺潺,成了这死寂天地里唯一的动静。 凌言抬手,指尖凝起一缕淡蓝灵力,轻轻点在云风禾眉心。那点灵光没入皮肉时,云风禾只觉眉心微暖,周遭凝滞的空气似乎松动了些许。 “进城看看。”他声音平静,目光已落在前方那座寂静的城池上。城门半掩着,朱漆斑驳,门轴上的铜环蒙着厚尘,像是久未有人触碰。 苏烬见状,也屈指在霍念眉心弹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指尖收回时瞥见他手臂上的伤口,绷带已被血浸透,暗红的血珠正顺着小臂往下淌。 “啧,打几个尸体还能把伤口崩开?”他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那都是金丹以上的修士!一群围过来跟疯狗似的,我能保住小命就不错了!”霍念捂着胳膊,被凌言伸手拉起来时还在嘟囔,“你当谁都跟你似的皮糙肉厚……” 凌言没理会他的抱怨,淡蓝色灵力已从掌心涌出,温柔地裹住他的伤口。血珠瞬间止住,破损的皮肉在灵光里微微蠕动,竟有了愈合的迹象。 “好了,进去看看究竟是什么名堂。”他收回手时,城门处忽然掠过一阵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飘进城里。 四人踏着青石板路往里走,脚步声在空荡的街巷里格外清晰。两侧的屋舍都敞着门,里面的桌椅板凳摆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盏里还凝着半盏冷茶,只是喝茶的人不知去了何处。 沿街的幌子明明绣着“酒”“布”“药”等字样,底下却空无一人,连窗台上的盆栽都枯成了灰,偏偏檐角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映在无人的街道上,透着说不出的荒凉。 “师尊……”霍念忽然抓住凌言的衣袖,声音发紧,“这些人……怎么没脸?”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街边的酒肆里立着个掌柜模样的身影,青布长衫,身形佝偻,可脖颈以上却是一片光滑的皮肉,没有眉眼口鼻,只有淡淡的轮廓,像是被人用刀削去了面容。 不远处的布庄里,几个“伙计”正站在柜台后,皆是这般模样,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凌言侧过脸看他,凤眸微沉:“你以前在悟真堂听早课了吗?” “啊?”霍念一愣,挠了挠头,“听……听了啊……” 苏烬在旁轻笑,接过话头:“霍念,师尊讲过这种无面之人的成因,你当时怕不是在打瞌睡?” “我……”霍念脸一红,梗着脖子反驳,“你什么时候听课了?上次还说悟真堂的早课比嚼蜡还无聊。” “那天正好赶上师尊讲‘执念化境’,”苏烬慢悠悠道,指尖摩挲着腕间的绳索,“偏巧就记下了。” 凌言抬手拂过身侧一棵枯树,树皮干裂如老掌。“人生前若有极深的执念,死后魂魄被强行拘在此处,神魂便会渐渐残缺。面为魂之镜,心有缺,则面不全。” 他声音轻缓,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清明,“这些无面人,都是被执念困住的残魂,连自己的模样都记不清了。” 云风禾望着那些伫立不动的身影,银色长发在肩后轻轻晃动:“凌宗师是说……这空间,是某个人的执念所化?” “瞧见没?”苏烬立刻用胳膊肘撞了撞霍念,“云风禾比你聪明多了,一点就透。” “你个狗东西!”霍念气得抬脚就想踹他,被云风禾伸手拦住。 “够了。”凌言沉声打断,目光扫过城中那些无面的身影,“找到那个藏在这执念里的真人,否则,这空间破不开。” 他指尖凝起的灵力在掌心流转,映得周遭的昏光都亮了几分,“执念之境,如水中月,唯寻其本,方能碎镜破局。” 沿街的风忽然动了,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掠过无面人的脚边。那些身影依旧伫立,却在风过处微微摇晃,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远处的酒肆里,那无面掌柜忽然抬起手,指向城池深处,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 那无面掌柜的指尖刚落,整座城池忽然剧烈震颤。 檐角红灯笼疯狂摇晃,昏黄光晕在青石板上投下扭曲的影,似无数只手在匍匐攀爬。 沉闷的鼓声自深处传来,一声重过一声,震得人骨头发麻。 沿街的无面人齐齐转头,颈骨发出脆响,青布长衫下的躯体以诡异角度扭曲。 最近的货郎滑行而来,衣摆扫过地面带起灰雾,光滑脖颈突然裂出血口,漆黑雾气从中翻滚,腥腐气扑面而来。 “别碰他们!”凌言流霜出鞘,清辉织成结界,“执念煞气沾身即蚀骨!” 剑光斩在货郎身上,躯体化作黑蝶四散,却又在半空聚成提药箱的郎中,药箱淌出暗红汁液,滴在石板上滋滋冒烟。 苏烬星霜嗡鸣,剑气扫过酒旗,残破布帛瞬间成冰屑:“往鼓声处走!” 话音未落,云风禾忽被墙缝钻出的无数苍白手指拽住,银袍被扯得紧绷,那些手正将他往墙体里拖! “涔雪!”银辉如潮漫开,抓着他的手瞬间崩碎成烟。 可更多的手从四面八方涌来,青石板裂开缝隙,无数指尖在缝中蠕动,似要掀翻整座城。 霍念挥剑劈开缠向脚踝的手,却见剑刃沾了黑气,正顺着剑身攀爬,金弧灵光都黯淡下去:“这鬼东西还蚀法器!” 凌言回身一剑斩断黑气,流霜剑清辉护着众人往深处冲。 越往内走,血腥味越浓,屋舍开始变形,窗棂扭曲成鬼脸,门板渗出血液,整座城仿佛在淌血。 第515章 冰原迷障(四) 前路突然被堵——一堵由无数残魂叠成的墙,老幼僧道皆有,全是无面躯体,皮肤相贴处泛着青黑脓水,无数只手从墙中伸出抓挠。 “聚魂墙。”凌言望着蠕动的墙,声音发沉,“执念最深之处,困着所有不愿消散的残魂。” 墙顶突然探出颗头颅,左脸精致妆容,右脸烂得露骨,红嫁衣染满黑血,嘴角挂着半片皮肉。 “还我脸来——!”她尖啸着扑向凌言,腐烂指尖直取面门。 苏烬九尾虚影展开,狐火如红莲绽放在街巷,烧得残魂惨叫。 火焰刚灭,更多残魂从灰烬中爬出,带着火星疯魔扑来。 云风禾琴弦急拨,银辉震退前排残魂,却见更多无面人从屋舍涌出,堵住退路。 “阁楼!”云风禾指向墙后,那里烛光微弱,鼓声正从内传出。推门刹那,鼓声骤停。 屋内没有鬼影,只有穿红嫁衣的女子背坐镜前。铜镜蒙灰,镜中无她影,唯有无数无面手在晃动。 她攥着染血鼓槌,鼓面竟是人皮所制,用血画着诡异咒印。 女子缓缓转身,烂掉的右脸簌簌掉着肉渣:“你们来还我脸的?”声音半娇媚半嘶哑,像是两人同语。 霍念胃里翻涌,别开脸时,却见镜中那些无面手突然抓住女子双肩,将她往镜里拖! 女子凄厉尖叫,腐烂右脸剥落,露出森森白骨,竟与那些无面人渐渐同化。 “她快被执念吞噬了!”凌言指尖凝起淡蓝灵力,正要上前,整面铜镜突然炸裂。无数碎片飞溅,每片都映出张扭曲的脸—— 有老有少,全是缺眼少鼻的残相,碎片落地瞬间,化作无数只血眼,在青石板缝隙中死死盯着四人。 “找到你了。”苏烬忽然冷笑,星霜剑指向镜台下方。那里的地砖松动,缝隙中渗出暗红血液,正往四周蔓延。 地砖被猛地掀开,底下竟埋着具女尸,穿着与红衣女子相同的嫁衣,左脸完好,右脸空空如洞—— 心口插着柄锈剑,此刻正随着鼓声微微颤动,每颤一下,城中无面人便往前挪一步。 “是凌羲!”凌言看清剑柄缠着的玄色丝线,“他用这具尸身做阵眼,拘了所有失面者的残魂,以执念为饵,布下这幻境!” 女尸心口的锈剑突然飞起,带着腥风直刺凌言! 苏烬将他护在身后,星霜剑格开锈剑,却见剑身突然渗出黑血,化作无数细蛇缠上剑刃。 “破阵眼!”苏烬九尾扫开扑来的无面人,对云风禾与霍念喝道。 云风禾琴弦骤紧,银辉震得女尸周围的地砖寸寸碎裂。 霍念龙城剑金弧暴涨,直劈女尸心口—— “不要——!”红衣女子尖叫着扑来,腐烂的手死死抱住霍念的剑,“别伤她……那是我啊……” 就在这刹那停顿,女尸双眼突然睁开,空洞眼眶里燃起幽绿鬼火,整座城池的无面人同时发出凄厉尖啸,如潮水般涌向四人! 女尸空洞的眼眶里,幽绿鬼火忽然剧烈跳动。 她僵硬地歪了歪头,喉间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骨头摩擦的钝响,紧接着竟吐出人声—— 那声音粗嘎低沉,分明是个男人的嗓音。 “师兄……喜欢这幻境吗?”女尸的嘴唇没动,声音却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令人牙酸的黏腻,“这可是我精心为你准备的,哈哈哈……不过是开胃小菜罢了。” 凌言凤眸骤缩,流霜剑的清辉在他掌心震颤:“凌羲,你到底想做什么?” “呵呵……”女尸的头颅以诡异角度转向他,腐烂的右脸簌簌掉着碎肉,“师兄别急。不仅冰原给你备了惊喜,外面的玄界,我也给你留了大礼呢。” 他顿了顿,声音里淬满恶意,“江不渡?他可不在这儿。你们费了这么多天,闯到冰原腹地,结果啊……竹篮打水一场空。” 女尸忽然又笑起来,声音里竟带了几分谄媚:“师兄……不如现在就跟我回凌霄阁?我帮你解开诅咒如何?” “你给我滚!”凌言怒喝,月白身影如惊鸿掠起,流霜剑带着彻骨寒意直刺女尸心口。 “哎呀,师兄别生气嘛。”女尸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病态的执着,“我对你的心意,你还不知道吗?怎么会舍得你死呢……等我把苏烬彻底除了,扫清这碍眼的障碍,你自然会回到我身边。” 话音未落,流霜剑已穿透女尸胸膛。那具躯体猛地一颤,幽绿鬼火瞬间熄灭,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就在剑刃抽出的刹那,女尸的躯体突然炸开,化作无数黑蝶四散纷飞! 那些黑蝶翅膀上都印着张扭曲的脸,扑向四人时发出细碎的尖叫。 整座城池的无面人突然开始自相残杀—— 他们用指甲抠挖自己的胸膛,用牙齿撕咬同伴的脖颈,青石板上瞬间积起黑血,顺着缝隙汇成小溪,溪水里竟浮出无数只眼睛,死死盯着阁楼里的人。 “不好!”苏烬九尾展开,狐火在周身织成结界,“他要借这些残魂的戾气,加固空间!” 黑蝶撞在狐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化作黑烟消散,可更多的黑蝶从炸开的尸块中涌出,与无面人的残肢断骸缠在一起,竟在半空聚成只巨大的鬼爪,带着腥风抓向凌言! 凌言流霜剑挽出银弧,剑气斩在鬼爪上,却见那鬼爪突然裂开无数小口,每个口子里都伸出条血红的舌头,舔舐着剑刃上的清辉,发出贪婪的嘶响。 “师兄,这才刚开始呢……”凌羲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穿透魂魄的嘲弄,“好好享受这执念炼狱吧——” 话音刚落,阁楼的梁柱突然渗出暗红汁液,墙壁上浮现出无数张人脸,全是被挖去五官的模样,他们的眼眶里淌着血泪,顺着墙缝往下流,在地面汇成小小的血池。 血池里,无数只手在水面抓挠,指甲缝里还嵌着碎肉。 霍念挥剑劈开扑来的黑蝶,却见自己的剑刃上沾了片蝶翅,那蝶翅竟化作细蛇,顺着剑柄往他手腕爬去,吓得他猛地甩剑,龙城剑“当啷”落地,剑身上已爬满了血色纹路。 云风禾琴弦急拨,银辉如潮水漫开,暂时逼退黑蝶,琴弦上竟开始凝结冰霜,冰纹里裹着无数细小的人脸,正对着他无声尖叫。 第516章 冰原迷障(五) 苏烬将凌言护在身后,星霜剑与流霜剑相抵,冰火灵力交融成太极之形,堪堪挡住那只巨大的鬼爪。 他茶色眼眸里翻涌着杀意:“凌羲,有本事滚出来正面打!躲在尸堆里装神弄鬼,算什么东西!” 回应他的,是整座城池的震动。那些无面人残杀后的尸块开始蠕动,渐渐聚成条黑红色的河流,朝着阁楼涌来,河面上漂浮着残肢断臂,每块碎肉上都长着只眼睛,齐刷刷望向阁内四人。 凌言望着那不断逼近的血河,指尖灵力流转得更快:“他想借这些残魂的怨气,将我们的神魂也拖进这执念里。” 流霜剑指向血河中央,“那里有凌羲的气息,他的分魂藏在里面!” 苏烬狐火暴涨,九尾虚影在他身后展开,几乎要撑破阁楼:“那就烧了这鬼地方!” 狐火如燎原之势扑向血河,河面瞬间燃起青蓝色的火焰,那些眼睛在火中发出凄厉的惨叫,血河开始剧烈翻滚,却始终没能后退半分。 就在此时,血河中央突然浮出颗头颅—— 那是凌羲的脸,苍白如纸,嘴角挂着诡异的笑,他望着凌言,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凌言看懂了,他说的是:“师兄,等着我。” 下一秒,那颗头颅沉入血河,所有火焰、鬼爪、黑蝶突然同时消散。 阁楼的梁柱停止渗血,墙壁上的人脸渐渐淡去,地面的血池也化作青烟。 只有那具被流霜剑刺穿的女尸,还躺在原地,右脸腐烂处,竟慢慢长出新的皮肉,只是那新肉泛着青灰,与左脸的精致妆容格格不入,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霍念喘着粗气捡起龙城剑,剑身上的血色纹路已褪去,却留下了淡淡的腥气:“这……这就结束了?” 云风禾抚过琴弦上的冰霜,指尖微颤:“不,是他主动撤了术法。” 他望向窗外,那些无面人的尸骸已化作灰烬,青石板上只余下深褐色的印记,“他在故意戏耍我们。” 凌言收剑入鞘,月白衣袍上溅着几点黑血,像是落了场墨雨。 他望着女尸渐渐“长”出的右脸,声音冷得像冰:“他在提醒我们,他随时能置我们于死地。” 阁楼外的风,忽然又起了。只是这次的风里,带着淡淡的脂粉香,混着血腥气,像是那个穿红嫁衣的女子,在暗处无声地窥伺。 女尸腐烂的唇角忽然勾起诡异的弧度,那颗刚“长”出的右脸还在微微颤动,像是覆着层湿滑的膜。 “师兄……这些,眼熟吗?”凌羲的声音从尸身里滚出来,带着淬毒的笑意,“可都是你的好徒儿苏烬,上一世的杰作啊。” 他顿了顿,每说一个字,地上的深褐色印记便亮起一分:“这些无面人,这些残魂……都是他当年亲手屠的。我说的对吗?灭道仙君。” “凌羲!”苏烬周身的空气骤然凝结,狐火在他眼底疯狂跳动,茶色瞳孔几乎要被赤红吞噬,“你别让我抓到你,否则定将你魂灵撕碎,永世不得超生!” “哦?仙君这是暴怒了?”女尸的头颅缓缓转动,脖颈处的皮肤裂开细纹,“我好害怕啊。可我记得,你一暴怒,就会有人流血,有人死去……” 他忽然压低声音,像毒蛇吐信,“你以为夺了这尘世苏烬的魂灵,就能抹去灭道仙君的过往?你和他,本就是一个人,不是吗?” 青石板缝隙里渗出的血珠突然跃起,在半空凝成面血镜,镜中映出苏烬的脸—— 眉眼间的戾气几乎要冲破皮肉,眼底翻涌的杀意与癫狂,竟与传说中灭道仙君的画像重合。 “你要不要看看,自己此刻的面容有多狰狞?” “苏烬,别听他的。”凌言流霜剑横在两人之间,清辉试图压下苏烬周身的戾气,“他在激怒你。” “哈哈哈……师兄,两世了,你还是这般天真。”女尸突然尖笑,阁楼的梁柱再次渗出汁液。 “你忘了大半个玄门是如何倾覆的?是他啊!是你费尽心机割裂人魂助他重生,不惜搭上自己的命也要护着的人!” 他话音陡然转厉:“可他上一世的尸身被我用血祭唤醒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这尘世原本的苏烬。连自己都能下狠手,他难道不是彻头彻尾的疯子吗?” “你说什么?”霍念猛地后退,龙城剑“当啷”落地。他望着苏烬苍白如纸的脸,眼底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嘴唇哆嗦着,“师兄……他说的是真的?你……你不是……” 女尸突然转向他,右脸的膜裂开道缝,露出里面森白的牙:“霍雨桓,你还被蒙在鼓里呢?” “他早就屠过镇虚门了。杀了你爹娘,囚禁你师尊,百般凌辱……桩桩件件,可都刻在他魂魄里。” “这一世的他,带着所有记忆重生。你说他每天对着你们,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又在谋划,何时再屠一次镇虚门,把你逼上绝境?” “你给我住口!”凌言的剑气几乎要将阁楼掀翻,流霜剑的清辉斩向女尸,却被她诡异地避开。 “师兄,你恢复记忆后还能爱他,真是……令人佩服。” 女尸的手突然抬起,指着凌言的胸口,“他到底哪里好?嗯?难道是……床上比较厉害?” “你给我闭嘴!”凌言的声音都在发颤,“明明一切都是你暗中操纵!噬魂蜂控制他心性,血祭阵扭曲他神魂,你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 “噬魂蜂能控心性,却控不了他的手。”女尸的指尖点向苏烬,“他心里的恨,对你的那些凌辱……可不是我能教的。” “我杀了你!”苏烬的九尾猛地展开,青蓝色狐火瞬间吞噬了半间阁楼。 “师兄,我在凌霄阁等你。”女尸在火焰中渐渐化作黑灰,声音却穿透火光,带着最后的嘲弄,“回来求我……哈哈哈……” 狐火熄灭时,阁楼已烧得只剩断壁残垣。苏烬僵立在原地,指尖的星霜剑嗡嗡作响,剑身上映出他扭曲的侧脸。 霍念瘫坐在地,望着苏烬的眼神里满是惊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云风禾扶住他,银发垂落遮住半张脸,却掩不住眼底的震惊。 凌言猛地抓住苏烬因暴怒而颤抖的手,那指尖冰凉,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星霜剑的剑柄几乎要被他捏碎。 “苏烬,你看着我。”他声音沉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别被他影响。” 苏烬缓缓抬头,茶色瞳孔已化作金色竖瞳,竖瞳中跳动着狐火的青蓝,苍白的脸上戾气横生,唇线绷得死紧,像是下一秒就要撕裂眼前的一切。 第517章 冰原迷障(六) 凌言抬手捧住他的脸,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流霜剑的清辉在两人之间流转,试图抚平那翻涌的戾气。 “别这样……”他声音放软,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我都知道的,那些不是你的本意。一切都过去了,真的过去了。” 他拇指擦过苏烬眼角因戾气而泛起的红痕,“噬魂蜂已经随着你融合魂魄彻底消散了,没有东西再能控制你……你不要这样,苏烬,我……”凌言喉结滚动,终是将那句藏了许久的话说出口,“我只有你了。” “灭道仙君已经消散了,”他凝视着苏烬的金色竖瞳,一字一顿,“这个尘世不会再有什么仙君,只有你,苏烬。” 苏烬的竖瞳微微收缩,目光越过凌言的肩,落在瘫坐在地的霍念身上。 后者脸色惨白如纸,望着他的眼神里满是惊恐,像见了恶鬼。 金色竖瞳中的戾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寂的灰。 他抽回手,指尖的颤抖尚未平息,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霍念。” 霍念猛地一颤,往后缩了缩,龙城落在脚边也忘了捡。 “你不是一直问我,为何突然变化这么大?”苏烬垂眸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握剑屠过百万,也曾温柔地为凌言包扎伤口,“我……”他顿了顿,喉间涌上腥甜,“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苏烬。” “别说……别说了……”霍念猛地摇头,双手捂住耳朵,眼眶泛红,“你们在说些什么……我听不懂!什么上一世?什么屠镇虚门?镇虚门明明还好好的,我爹娘还在,师尊也还在……” 苏烬抬眸看他,眼底的灰翳深不见底:“我魂魄是这一世的苏宗师,这具躯体,是上一世被灭道仙君吞噬的、真正的苏烬的。” 他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霍念心上,“你懂了吗?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个拼凑起来的怪物。” “不……不可能……”霍念嘴唇哆嗦着,目光在苏烬和凌言之间来回逡巡,像是在求证什么,“师兄怎么会是怪物?你明明……明明不是他说的那样……” 云风禾扶住他的肩,银发垂落遮住半张脸,声音低沉:“霍念,先冷静。” “冷静?怎么冷静?”霍念猛地推开他,踉跄着后退,后背撞在断墙上,“他说他屠过镇虚门!杀了我爹娘!云风禾,你让我怎么冷静?” 苏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茶色瞳孔已恢复如常,只是脸色比刚才更白。“屠镇虚门是真的,只是…我当时被噬魂蜂控心,那些疯魔…那些身不由己,并非我的本心。” “可你重生时有记忆,不是吗?”霍念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崩溃的哭腔,“你记得那些画面,记得那些惨叫,对不对?你每天看着我,是不是都在想……怎么杀了我?” “霍念!”凌言厉声喝止,“不许胡说!” 苏烬却拦住他,望着霍念泛红的眼眶,缓缓摇头:“我不会杀你,以前我们斗得你死我活,可…直到最后我也没有杀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镇虚门现在好好的,你爹娘安康,所有人还活着,这就够了。” 青石板缝隙里的血珠不知何时已干涸,只余下深褐色的印记,像一道无法愈合的疤。 阁楼外的风还在吹,脂粉香与血腥气缠在一起,钻进鼻腔,带着说不出的诡异。 霍念望着苏烬平静的脸,忽然觉得陌生。那个会跟他拌嘴、会在他受伤时骂他笨的师兄,原是自己从未看清过。 云风禾重新扶起他,低声道:“先离开这里,凌羲的术法虽撤,这空间未必安稳。” 霍念没说话,只是被云风禾扶着往外走,经过苏烬身边时,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像只受惊的鸟。 苏烬看着他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终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凌言握住他微凉的手,流霜剑的清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流转,带来一丝暖意。“走吧。” 苏烬点头,抬步时,却瞥见那具女尸的残骸—— 已化作堆黑灰,唯有那颗“长”出的右脸,还孤零零地落在灰堆里,青灰色的皮肉上,竟缓缓睁开了一只眼,幽幽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苏烬指尖微动,一道狐火飞射而出,将那只眼连同黑灰一同焚尽。 灰烬被风卷起,飘向断壁残垣外的迷雾,像是从未存在过。 四人踉跄跌回迷雾时,潭边的尸体已尽数伏倒,青灰色的雾霭裹着尸气漫过脚踝,冷得像淬了冰。 苏烬扶住凌言,目光已钉死水潭深处—— 那片碧绿水面下,正翻涌着暗金色的磷光,隐约有巨物的鳞甲在雾中闪灭,如沉渊里睁开的眼。 “那边有东西。”苏烬的声音压得很低,茶色瞳孔在雾里泛着冷光,“是鬼蛟。” 凌言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流霜剑的清辉在掌心微颤:“看来江不渡确实不在这里。” 他顿了顿,“撤出去吧,外面怕是早已乱了。凌羲用这么多血祭做傀儡,绝不会只为困我们。” “他杀这么多人制成傀儡,究竟要做什么?”云风禾扶着仍在发颤的霍念,银发上的水珠滴落在雪地里,晕开小小的湿痕。 苏烬俯身抹去靴上的黑血,动作间带着不容错辨的凝重:“我若猜得不错,他是想打开万妖窟的封印。” “打开封印?”霍念猛地抬头,声音发紧,“放万妖出结界?” “未必。”凌言摇头,凤眸里映着潭底的磷光,“他要的,或许是复活某物,或是开启某处秘境。这些傀儡,不过是铺路的祭品。” 他望向水潭深处那道越来越清晰的黑影,“何况万妖窟的主阵在章尾山,这里最多只是个辅阵节点。” “章尾山?”霍念愣住,“那不是九尾天狐的埋骨地吗?” 苏烬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那里还镇压着鬼蛟。”他喉间滚过一声低叹,“百年前万妖窟结界破裂,是族中先辈以九尾神力为阵眼,才强行补了封印。我那时年纪尚幼,被族人送出山……” 话音未落,潭底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咆哮,碧绿水面掀起巨浪,暗金色的鳞甲在雾中炸开寒光。 那巨物的头颅破开水面,额间独角如墨玉雕琢,眼窝深处燃着幽蓝鬼火,正是被镇压百年的鬼蛟! “它醒了。”苏烬的瞳孔瞬间化作金色竖瞳,九尾虚影在他身后展开,狐火如红莲绽放在雪地里,“离开这里!” 第518章 逃离(一) “来不及了……”凌言流霜剑出鞘,清辉织成结界护住众人,“它过来了。” 鬼蛟的巨尾扫过水面,掀起的冰棱如箭雨射向四人。 苏烬将凌言护在身后,星霜剑与狐火交织成网,堪堪挡住冰棱,却见鬼蛟张开巨口,喷出的黑气瞬间染黑了半片雾霭,那些被黑气触到的积雪,竟化作冒着泡的脓水。 “这东西被尸气养得更凶了。”云风禾长剑出鞘,银辉与剑光相抵,“它的鳞甲有尸煞加持!” 霍念咬着牙捡起龙城,金弧灵光在他掌心震颤:“那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 苏烬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鬼蛟额间的独角,那里的鳞甲最薄,还残留着当年被天狐利爪撕裂的旧痕:“阿言,流霜剑借我!” 凌言递过剑,流霜剑的清辉与星霜剑的冰雾在半空相缠,竟化作道青白交织的巨龙,朝着鬼蛟的独角猛冲而去! 苏烬低喝,九尾猛地拍向水面,掀起的巨浪化作冰锥,密密麻麻射向鬼蛟的眼窝。 鬼蛟吃痛咆哮,巨尾疯狂甩动,却见青白巨龙已撞上它的独角,“咔嚓”一声脆响,独角竟裂开道缝隙! “撤!”苏烬拽住凌言的手转身就走,云风禾立刻扶着霍念跟上。 四人踏着积雪狂奔时,身后传来鬼蛟震彻冰原的怒吼,潭底的水开始沸腾,无数怨魂被震出水面,在雾中发出凄厉的尖啸。 迷雾被鬼蛟的余威搅得翻涌,苏烬回头望了眼那道在雾中翻腾的巨大身影:“章尾山的封印,怕是真的要破了。” 凌言握紧他的手,流霜剑的清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流转,带来一丝穿透迷雾的暖意:“那就去章尾山。无论他想复活什么,我们都得拦住。” 雾气深处,隐约传来凌羲的轻笑,像碎冰落在玉盘上,带着彻骨的寒意:“师兄,章尾山见……” 那笑声随着风散开,缠上四人的衣袂,如同附骨之疽。 苏烬望着迷雾更浓的前方,指尖的狐火燃得更烈:“走。” 四人身影没入青灰迷雾时,潭底的鬼蛟正撞向结界的薄弱处,暗金色的鳞甲在雾中闪灭,像一颗即将引爆的惊雷。 鬼蛟的巨尾再次扫来,带起的冰浪如墙压境。 九尾猛地展开,狐火在雾中织成赤色屏障,冰浪撞在屏障上炸开万千冰屑,却见冰屑落地瞬间化作腥臭的尸虫,密密麻麻爬向四人脚踝。 “孽障!”苏烬金色竖瞳骤缩,星霜剑反手斩出,剑气劈开虫群,余光瞥见鬼蛟额间独角的裂缝正泛着黑气,此刻竟在缓缓愈合。 凌言流霜剑清辉暴涨,三枚冰棱凝成的箭簇破空而出,精准钉在裂缝周围的鳞甲接缝处。 “叮”的脆响里,箭簇炸裂成冰晶网,暂时冻住了愈合的黑气。“苏烬,左翼旧伤!” 云风禾已拽着霍念退至潭边巨石后,‘涔雪‘召出,银辉如瀑布倾泻,将涌来的尸虫尽数震碎。 “霍念,稳住!龙城剑可破尸煞,瞄准那些爬向苏兄的!” 霍念紧咬下唇,捡起脚边的龙城剑,金弧灵光在掌心颤了三颤,终是狠狠劈向缠向苏烬脚踝的尸虫。 “狗东西们,滚开!”剑光扫过处,尸虫化作黑烟,他却被反震得虎口发麻,踉跄着撞在云风禾肩头。 鬼蛟被冰晶网所阻,怒啸着甩动头颅,额间独角突然迸出暗紫色的光。 那些散落在地的尸虫、潭底浮起的残肢,竟在紫光中聚成无数半腐的尸傀,手持锈刃扑向四人。 “是血祭阵的余威!”凌言流霜剑挽出银弧,清辉所过之处,尸傀尽数僵住,“它在以尸气为媒,操控这些死物!” 苏烬已欺至鬼蛟近前,星霜剑裹着狐火直刺独角裂缝。鬼蛟吃痛咆哮,巨口猛地咬来,腥风里混着腐臭,竟有半截未化的修士骸骨从齿间坠落。 苏烬足尖点在蛟吻侧的鳞甲上,借力旋身避开,狐火顺着鳞甲缝隙窜入,瞬间燃起青蓝色的火焰。 鬼蛟剧痛之下,尾鳍突然拍出三道血色鞭影,两道缠向苏烬,一道竟绕后直取凌言! “阿言!”苏烬回身时已迟,只能眼睁睁见血色鞭影擦过凌言肩头,月白衣袍瞬间染开暗红。 凌言却似未觉痛,流霜剑反手刺向鞭影根部,清辉斩断鞭影的刹那,指尖凝出的冰丝已缠上鬼蛟左翼。 “就是这里!”凌言的声音混着喘息,冰丝突然暴涨,将鬼蛟左翼死死缠在潭边的玄冰柱上。 云风禾抓住时机,琴弦如银蛇窜出,缠向鬼蛟的右眼。“霍念,攻击眼窝!” 霍念咬牙抬手,龙城剑金弧凝聚成箭,精准射向鬼蛟燃着幽蓝鬼火的眼窝。 箭簇入目瞬间,鬼蛟发出震耳欲聋的痛吼,巨尾疯狂拍击水面,整个水潭竟开始旋转,卷起的漩涡中浮出更多扭曲的残魂。 苏烬九尾齐扬,狐火如潮水涌向独角裂缝,星霜剑紧随其后,狠狠刺入那道尚未愈合的伤口。“给我破!” “咔嚓——”脆响穿透鬼蛟的咆哮,独角从裂缝处断裂,暗金色的碎块混着黑血飞溅。 鬼蛟的巨躯猛地抽搐,眼窝的幽蓝鬼火骤然熄灭,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回水潭,激起的巨浪差点掀翻潭边巨石。 苏烬旋身落回凌言身边,见他肩头的血正顺着袖管往下滴,金色竖瞳瞬间褪成茶色,指尖抚上那道血痕时在发颤:“怎么不躲?” 凌言按住他的手,流霜剑拄在地上才稳住身形,唇角渗出血丝:“它在拖延时间,章尾山那边……” 话音未落,潭底漩涡突然加速,断裂的独角竟在黑血中化作无数小蛟,密密麻麻爬向岸边。 “是分魂术!”云风禾琴弦急拨,银辉震退前排小蛟,“凌羲留了后手!” 苏烬将凌言护在身后,星霜剑与流霜剑交击,冰火灵力炸开的气浪逼退小蛟群:“走!此地不宜久留!” 他拽着凌言往迷雾深处冲,余光瞥见鬼蛟庞大的身躯正沉入潭底,只剩那不断涌出小蛟的漩涡在雾中泛着诡异的光。 霍念被云风禾拽着紧随其后,回头望时,见那些小蛟正啃食着残留的尸傀,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 “这鬼东西……还会回来的吧?” 苏烬的声音在雾中传来,带着不容错辨的冷硬:“等解决了凌羲,再来扒它的皮。” 第519章 逃离(二) 四人身影冲破青灰迷雾时,恰是暮色漫过冰原的时刻。 风卷着碎雪掠过肩头,雾霭在身后凝成半透明的墙,将鬼蛟的咆哮与尸虫的窸窣尽数锁在那片混沌里。 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凌言肩头的暗红在月白长袍上洇开,像宣纸上晕开的朱砂,随步履轻轻晃。 苏烬攥着他未受伤的手腕,指尖的温度烫得惊人,玄色衣摆扫过雪堆,留下深浅交错的痕。 “往山洞去。”苏烬的声音压在风里。方才鬼蛟尾鳍扫过的伤口还在渗血,他却似浑然不觉,只将凌言往风雪小些的方向带。 霍念跟在后面,龙城拖在雪地里划出浅沟,金弧灵光在剑穗上明明灭灭。 他时不时瞥向凌言肩头,眉头拧得能夹碎冰碴,终是忍不住嘟囔:“早说那孽障邪门得很,偏要往前冲……” 云风淡笑一声:“我去林边看看,打点野味回来。你们先回洞生火。”他拍了拍霍念后背,“照顾好你师尊。” 霍念刚要应,却见云风禾已提剑掠向林缘,身影没入松涛时,还回头抛来个安心的眼神。 山洞就在前方坡下,半掩的积雪映着暮色。霍念抢先几步扒开雪堆,扶着凌言往里走:“师尊先坐,我去拾些干枝。” 凌言在洞角的石板坐下,袖管被血浸得发沉。他抬手想解衣襟,左臂刚抬到一半便猛地顿住,肩头的伤被牵扯,疼得他眉峰微蹙,指尖泛白。 “别动!”霍念赶紧扑过来按住他的手,少年人声音里带着急,“我来!” 他笨拙地解着凌言肩头的衣带,里衣早已和血痂黏在一起,轻轻一碰便见凌言喉间溢出极轻的抽气声。 霍念的动作顿时僵住,眼眶有些发红:“师尊,你这手臂的伤还没好,肩头又添新伤……” 指尖触到那道深可见骨的裂口时,他的手竟微微发颤。伤口边缘凝着黑血,混着碎冰碴,在凌言白皙的皮肉上显得格外狰狞。 “忍忍。”霍念咬着牙,想将黏住的布料撕开,又怕扯动伤口,进退两难间,声音都带了哭腔,“都能看见骨头了还说没事……你这手臂,怕是暂时抬不起来了。” 凌言望着他泛红的眼角,忽然轻笑。未受伤的右手抬起,轻轻揉了揉少年额前的碎发,动作温和得像拂过花瓣:“无妨。” “怎么就无妨?”霍念拍开他的手,语气陡然冲了些,眼眶却更红,“为了苏烬那家伙……值得吗?他是九尾天狐,皮糙肉厚的,就算被鬼蛟拍一尾巴又能怎样?” 凌言的手顿在半空,暮色从洞口漫进来,在他眼底投下浅影。他望着洞外旋舞的碎雪,声音轻得像叹息:“可他也会疼,也会流血啊。” 肩头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却笑得温和:“他受伤时,我这里……会更疼。”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霍念一时语塞,只攥着拳头瞪着地面的枯枝,喉间像堵了团雪。 他知道凌言的性子,看似清冷如冰,实则认准了的人事,便会护得寸步不让,哪怕自己满身伤痕。 正僵着,洞口忽然传来雪粒落地的轻响。苏烬抱着捆枯枝站在那里,衣袍上沾着雪,看见洞角的景象时,眸子骤然沉了沉。 “杵着做什么?”他将枯枝扔在地上,火星溅起又落下,“伤口不处理,等着发炎溃脓?” 霍念立刻梗起脖子:“我正要弄!” 苏烬却已大步走过来,目光落在凌言肩头那片暗红上,眉头蹙紧。他夺过霍念手里的药,语气里带着嗔怪:“你把师尊衣服脱了下来,血痂还没清理,上什么药?” 说着便拿出帕子,蘸动作轻柔地擦拭伤口边缘的血污。指尖触到凌言微凉的皮肤时,他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更轻。 凌言望着他垂眸的侧脸,睫毛上沾着的雪粒正慢慢融化,在眼下晕出浅淡的湿痕。抬手轻轻拂去苏烬发间的碎雪:“我自己来便好。” 苏烬捉住他的手腕按回膝上,声音低哑:“别动。” 霍念蹲在雪地里划火石,火星子溅在枯枝上又灭了,连带着他的耐心也跟着簌簌往下掉。 最后索性直接捏了道火诀,金红灵力在指尖炸开,总算把干枝燎出点青烟。 “用灵力生火,你是嫌自己灵力太多?”苏烬的声音从洞角传来。他正用干净的布条蘸着烈酒给凌言清理伤口。 霍念梗着脖子往火堆里添枝桠:“总比冻着师尊强。” 火苗舔着枯枝往上窜,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再说,这点灵力算什么,比不过某些人动不动就开九尾耗得多。” 苏烬头也没抬:“至少我耗在正途上。” 凌言轻笑一声,抬手按住苏烬的手腕:“别逗他了。”目光转向洞口,“风禾怎么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云风禾的身影就撞开风雪闯进来,肩头落满碎雪,手里拎着两只肥硕的雪兔,皮毛在火光下泛着银白光泽。 “运气不错,撞见一窝。”他抖了抖身上的雪,将兔子扔在地上,“林子里那东西没追出来,倒是在雪地里留了串新爪印,比昨夜见的更深些。” 苏烬刚给凌言包扎好伤口,闻言眸色沉了沉:“先吃东西,明日一早动身。” 他起身接过云风禾手里的匕首,三两下便处理干净雪兔,架在火上烤。 油脂滴落火堆的声响里,霍念时不时往凌言那边凑,把兔腿往他手里塞,被苏烬眼疾手快地截胡:“师尊伤口在肩,不方便动,我来喂。” 霍念:“……” 他看着苏烬用匕首把肉切成小块,吹凉了才递到凌言唇边,忽然觉得手里的兔腿不香了。 云风禾低笑,往霍念手里塞了块烤得焦脆的兔腰:“吃你的,眼珠子都快粘你师尊身上了。” 第二日天未亮,四人便踏着残星出发。冰原在晨光里泛着淡蓝,积雪被踩得咯吱响。 霍念不知何时溜去了林边,等众人发现时,他正扛着只小鹿往回走,鹿腿还在晃悠。 “你打它做什么?”苏烬皱眉。 “路上吃啊。”霍念把鹿往雪地上一扔,拍了拍手,“难道要天天吃鱼?在船上炖锅汤给师尊补补,不比啃干粮强?” 苏烬没好气地踢了踢鹿腿:“真服了你这大少爷,赶路还带着活物。” “我这不是为了师尊吗?”霍念撇嘴,找了根藤蔓把鹿腿捆好,拖在身后跟着走。 回到船上时,积雪已漫过脚踝。船家见他们带回猎物,麻利地收拾出厨房。 霍念守在灶台边,非要亲手给凌言炖鹿骨汤,结果把锅烧得冒黑烟,最后还是苏烬接手,才炖出锅奶白的汤。 第520章 返程 船往蓬莱方向驶去,五天里风平浪静,连海鸟都少见。 凌言靠在窗边看书时,苏烬便坐在旁边看着他,霍念和云风禾常在甲板上比剑,金弧与银芒在雪光里撞出细碎火花。 抵近蓬莱时,云雾在船舷外翻涌如浪。萧承熠已在码头等候,青衫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听苏烬说起凌羲可能对章尾山结界动手,他眉头紧锁:“我这就加派弟子去守结界,你们一路劳顿,先去休息。” 年关的气息已漫过蓬莱,红灯笼在廊下晃出暖光。霍念缠着凌言:“师尊,回镇虚门过年吧?我让后厨给你做你爱吃的桂花糕,还有后山新酿的青梅酒。” 凌言望着窗外飘落的细雪,轻轻颔首:“好。” 四人穿过蓬莱云雾,路过昆仑时,云风禾忽然勒住缰绳:“既然到了昆仑,不如歇一天再走。我跟我爹说下冰原的事,然后……” 他冲霍念挑挑眉,“跟你们一起回镇虚门怎么样?” 霍念瞪眼:“干什么?快除夕了,不在昆仑待着跑镇虚门凑什么热闹?” “看了二十二年昆仑的雪,想换个地方看。”云风禾笑眼弯弯,“再说,你不希望我去?” 霍念脸颊微热,别过脸去嘟囔:“谁管你。” 脚下却悄悄放缓了速度,等云风禾跟上。 苏烬与凌言走在前面,听着身后的动静,相视而笑。风雪掠过梅林,将细碎的花瓣卷向天际,一路往镇虚门的方向飘去。 御剑落下时,暮色正漫过镇虚门的飞檐。 青石板路上积着薄雪,被夕阳染成暖橘色,听雪崖的风卷着松涛掠过,带着熟悉的清冽气息。 守山门的弟子见四人落下,慌忙躬身行礼,声音在空荡的山道上荡开:“青鸾长老!紫凤长老!少主!云公子!” 凌言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远处的若雪阁,窗棂上积着的雪在暮色里泛着柔光。半年未归,这里竟丝毫未变。 “在想什么?”苏烬的手掌轻轻覆在他腰间,带着惯有的暖意,“这不是回来了。” 凌言转头看他,眼底映着山门前的红灯笼:“嗯,回来了。” 霍念凑到凌言身边:“师尊你看,听雪崖的石阶,我爹每天都让弟子扫三遍,连青苔都没长。若雪阁的窗纱我让绣娘换了新的,还是你喜欢的月白色。” “走吧,先去见宗主。”凌言抬脚往主峰走去,衣摆扫过雪地,留下浅浅的印子。 霍念刚跟上两步,忽然像被钉在原地,拽着云风禾的袖子往后缩了缩:“我……我就不去了吧?” 他眼神飘向主峰方向,声音发虚,“这怎么说啊?我把昆仑少主带回镇虚门过年?” 云风禾挑眉:“我以为你早想好了。” “想是想了,可真要面对……”霍念挠挠头,脸颊泛红,“我总不能跟我娘说我喜欢男人吧?她那性子,准得拿藤条追我满山门跑,丢死人了。” 凌言回头看他,眼底带着笑意:“总要面对的。风禾是昆仑少主,理应跟宗主打声招呼。” “那让云风禾自己去说!”霍念急忙推了推身边的人,“他嘴甜,肯定比我说得好。” 云风禾低笑,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我去说也可以,但霍伯父问起我们为何一同回来,我总不能撒谎。”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还是说,你想让我跟他说,我是来提亲的?” “你敢!”霍念瞬间涨红了脸,伸手去捂他的嘴,“胡说什么!” 苏烬在一旁看得发笑,拉了拉凌言的衣袖:“让他们俩自己折腾,我们先去见宗主。” 凌言点点头,临走前看了霍念一眼:“别躲太久,宗主那边我先替你说一声。”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后,霍念才松了手,瞪着云风禾:“我们之前不是说好,先瞒着缓几天吗?” “我没反悔。”云风禾揉了揉被他捂过的嘴角,眼底带着笑意,“只是觉得,与其让你爹猜来猜去,不如我先透个底。” 他往霍念的院子方向偏了偏头,“先回你院子?等会儿我去见霍伯父,就说我来拜访,顺便……陪你过年。” 霍念犹豫了片刻,脚尖在雪地上碾出小坑:“那……你别说漏嘴。” “放心。”云风禾抬手,替他拂去肩头的落雪,“我自有分寸。” 霍念猛地后退半步,耳尖红得发烫:“走、走了!回院子!”说着转身就往侧边的小径跑,衣摆扫过雪堆,溅起细碎的雪沫。 云风禾望着他的背影笑了笑,提步跟了上去。 暮色渐浓,听雪崖的石阶上,两串脚印一前一后,慢慢延伸向灯火渐起的院落深处。 天枢殿的铜环在暮色里泛着冷光,殿门被推开时,带起的风卷得烛火在铜盏里跳了跳。 霍衍正执着狼毫在信筏上批注,见门口人影落下,忙搁下笔,砚台里的墨汁晃出细碎涟漪。 他起身时带袍摆袖口绣的北斗七星在烛火下明明灭灭:“青鸾,梓宸,你们可算回来了。” 目光在凌言身后逡巡半圈,他眉头便拧了起来:“那兔崽子呢?我在这等了两刻钟,合着他倒先溜了?” 凌言在右侧的位上坐下:“他回自己院子了。” “回院子?”霍衍往案上一拍,信纸簌簌作响,“我悬了心等了两月,他倒好,回来就钻窝里去了——” 话未说完,忽然顿住,指尖在案上点了点,“你方才说……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苏烬倚在门边,玄色衣袍映着殿外的雪光:“嗯,云风禾随他一道。” 霍衍喉间“咯”了一声,半晌才抬手扶额,指节抵着眉心叹气:“我就知道……那混小子打小就跟云家那小子黏糊,这趟出去怕是更没分寸了。” 他对着烛火发了会怔,忽然想起什么,忙问,“冰原那边情形如何?凌羲那孽障……” 凌言将尸煞异动、鬼蛟突袭一一说来,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殿外的风雪似也轻了些。 末了,他抬眸看向霍衍:“近来各派可有异动?” “异动倒没有,”霍衍重新落座,指尖叩着案上的信筏,“就是送礼的踏破了山门。自你接了盟主印信,那些人便跟嗅到蜜的蜂似的,什么奇珍异宝都往这儿送。我让弟子堆在听雪崖仓库了,你要不要过目?” 第521章 听雪梅落(一) 凌言垂眸:“不必了,放着便是。” “明日他们若得知你回了,定还会来。”霍衍叹了口气,“这些人情往来最是磨人。” “宗主应付便是。”凌言起身时,衣袂扫过案边的青瓷瓶,瓶中插着的墨梅落了片花瓣,“再有人送礼,便归入派中库房吧,权当补贴用度。” “也罢,便依你。”霍衍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叫住转身欲走的两人,“别走,等会儿。” 他对着烛火搓了搓手,脸颊竟泛起点红,“你……你回去时若路过那兔崽子的院子,告诉他一声,今夜在揽月阁设宴。” 见凌言挑眉,他又急忙补充,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点不自在:“云风禾毕竟是昆仑少主,若是怠慢了,云仓那老东西知晓了,少不得又要在议事时叨叨个没完,说我镇虚门不懂礼数……” 烛火在他鬓角的银丝上投下浅影,倒显出几分难得的窘迫。 凌言忍笑颔首:“知道了,我会转告他。” 苏烬推开门,殿外的雪光涌进来,与烛火交融成一片暖白。 他回头看了眼还在对着案牍出神的霍衍,低声道:“霍宗主这操心的命,怕是半分没改。” 凌言望着远处揽月阁的飞檐,那里已亮起灯笼,暖光透过雕花窗棂漫出来,在雪地上洇开一片温柔。 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薄雪被踩得咯吱轻响,混着远处演武场传来的剑锋相击声,倒有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凌言望着两侧熟悉的松柏,枝桠上积的雪在暮色里泛着柔光,唇角不自觉漾开浅淡笑意。 苏烬忽然拉住他的手,指尖往东边扬了扬:“阿言,你看东边那小子是谁?” 凌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演武场中央的身影豁然是柳文昭。 少年手中“碎星”剑舞得密不透风,星纹石在剑柄上流转金光,墨玉剑鞘随着动作轻晃,最后一道金色灵力炸开时,对面弟子的长剑“哐当”落地,直插入雪地里。 “承让了,林师兄。”柳文昭收剑入鞘,额前碎发被风掀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往日的纨绔气褪得干干净净,只剩少年人的清朗。 “他倒是精进得快,已突破炼气期了。” 苏烬撇撇嘴,悄悄将凌言往怀里带了带:“难道不是为了让你多夸夸他?” “你啊,”凌言拍开他的手,眼底含着笑意,“他一个孩子,你跟他较什么劲。” “十五了还孩子?”苏烬挑眉,目光落在柳文昭身上,带着审视,“惦记你——” 话未说完,演武场的弟子们已瞧见他们,纷纷躬身行礼:“青鸾长老!紫凤长老!” 柳文昭猛地转身,瞧见凌言时眼睛瞬间亮了,快步奔过来,雪地里踏出一串急促的脚印:“师尊?你回来了!没事吧?” 目光扫到苏烬时,警惕立刻浮了上来,手不自觉按在剑柄上,“师尊,他为何在此?” 凌言按住他欲拔剑的手,声音轻缓:“文昭,先前之事,并非本意。” 他简略提了云州惊变时的情形,柳文昭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消化过来,对着苏烬拱手行礼:“师兄。” 苏烬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勾唇将凌言往怀里带得更紧:“叫什么师兄?该叫师公。” 柳文昭被噎得脸颊发红,这分明是宣示主权。 凌言无奈地拍开苏烬的手:“别逗他了。对了,你若瞧见瑾白和沈澜,告诉他们我们回来了,今夜揽月阁有宴,不必去若雪阁,明日再说。你们如今住在哪里?” “宗主安排在听雪崖的弟子院落。”柳文昭挺直脊背,“我们是听雪崖弟子,自当守在听雪崖。” “那便好。”凌言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剑法长进不少,浮躁也去了,继续勤勉。” “弟子谨遵师尊教诲!”柳文昭躬身应下,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摸了摸鼻子——这苏烬……护得也太紧了。 穿过回廊,霍念的院落便在眼前。朱漆大门上挂着鎏金兽首门环,门檐下悬着四盏琉璃灯,雪光映得灯壁上的缠枝莲纹愈发剔透。 推门而入时,有暖香扑面而来,庭院四角燃着银丝炭盆,连青砖缝里都嵌着暖玉,半点不畏寒气。 正屋的窗棂雕着百鸟朝凤,糊着极薄的鲛绡,隐约能瞧见里面铺着白虎皮地毯,紫檀木案上摆着和田玉棋盘,连墙角的博古架都镶着金边,架上的青瓷瓶里插着永不凋谢的暖玉梅,处处透着少年人藏不住的奢华。 “这小子,倒是把院子折腾得比他爹的宗主殿还讲究。”苏烬挑眉,指尖拂过廊下悬挂的水晶帘,叮咚作响。 凌言笑了笑:“霍念的性子你还不知道?素来爱张扬,恨不得把心尖上的欢喜都摆在明面上。” 话音未落,正屋已传来霍念气鼓鼓的声音:“云风禾你玩不起是不是?落子无悔,哪有悔棋的道理!” “你这盘已是死局,我毁不毁,胜负都定了。”云风禾的声音带着笑意,混着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倒是你,输了就想掀棋盘?” “你放屁!这局不算,重来!” “霍念,输了便认,耍赖可不是君子所为。” 凌言推门的手顿了顿,门轴发出轻响时,屋内的争执戛然而止。 霍念正攥着棋盘一角,半边袖子沾着墨痕,墨汁在白虎皮地毯上晕开一小团,像朵歪歪扭扭的墨梅。 见凌言进来,他手一松,棋盘“咚”地落回案上,棋子滚得满地都是。 “师尊……”少年耳尖泛红,往身后缩了缩。 云风禾已起身行礼:“凌宗师。” “师尊你把他领去听雪崖吧,”霍念瞪着云风禾,气呼呼地拍着案几,“烦死了,下棋都玩不起!” “别闹了。”凌言目光扫过他沾墨的衣袖,眼底带了点无奈,“宗主让你们稍后去揽月阁用膳。” “啊?我……我不想去。” 苏烬倚在门框上,玄色衣袍映着廊外的雪光:“怕什么?不过是家宴。”他屈指算了算,“就我们六个——你爹娘,我和师尊,再加你们两个。” “干……干什么搞得跟见家长似的。”霍念声音发虚,指尖绞着衣角,“我不去……” “你这镇虚门少主都不去,传出去像什么样子?”凌言抬手,替他拂去肩头的墨点,“况且除夕将至,这几日宴席不断,你总不能一直躲着。” “我……”霍念张了张嘴,瞥见云风禾憋笑的模样,更气了,“就这还收拾什么?你看我袖子!”他抬臂晃了晃,墨痕顺着袖口往下淌,“没……没留神打翻了砚台。” “就这模样,是该拾掇拾掇。”凌言摇了摇头,与苏烬转身向外,“换身干净衣裳,莫误了时辰。” 门被带上时,还能听见屋内霍念的嘟囔:“都怪你!害我在师尊面前出丑……” 两人踏着薄雪往听雪崖去,山道两侧的红梅开得正好,花瓣上落着细雪,风过时簌簌落下,沾了凌言的发梢。 第522章 听雪梅落(二) 凌言站在梅林深处仰头望着,红梅映着他月白色的衣袍,倒像一幅泼墨画活了过来。 苏烬悄悄上前,在他颊边印下一个轻吻:“怎么了?看得这般入神。” 凌言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梅瓣:“许久没见听雪崖的梅开得这样好。”他转头望苏烬,眼底盛着细碎的光,“像极了我们初遇那年。” 苏烬握住他的手,将那片梅瓣夹在两指之间,笑意漫过眉梢:“那年你也是站在这里,我还以为是哪家的仙娥落了凡尘。” “又胡说。”凌言抽回手,“走吧,回若雪阁换件衣裳。” 雪光漫过梅林,将两道身影的影子拉得很长,红梅落了满身,倒像是把整个冬天的暖意都裹在了衣襟里。 拾级而上时,雪被扫得干干净净,青石板缝隙里还能瞧见未化的冰晶,映着天光闪闪发亮。 阶边松柏修剪的齐整,果然如霍念所说,听雪崖被打理得一丝不苟,连檐角的冰棱都被细心凿去,只余下干净的飞檐轮廓。 推开若雪阁的殿门,暖意在门轴转动的瞬间漫出来。 殿内纤尘不染,靠窗的软榻上铺着新换的锦垫,案上的青瓷笔洗盛着清水,几上的线装书按卷册码得整齐,连他惯用的那支紫毫笔都悬在笔架最顺手的位置。 凌言站在门口,望着这熟悉的一切,指尖微微发颤,竟一时忘了动。 苏烬忽然俯身,将他打横抱起。凌言惊呼一声,下意识攥住他的衣襟,抬眼便撞进苏烬带笑的眸子里。 “怎么了?”苏烬抬脚跨进殿内,靴底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轻响,“回家了还发呆?”他扫视一圈,眉梢微扬,“嗯…还挺干净,看来霍衍确实日日让弟子来打扫。” “苏烬…没个正行。”凌言挣扎着想下来。 “怕什么?”苏烬低头在他耳畔轻语,气息拂过颈侧,“这若雪阁的结界谁也进不来。”他抱着人走到内室,才缓缓将他放下。 “别闹了,换身衣服去揽月阁了。”凌言推了他一把,目光落在窗外,“去晚了,怎好瞧霍念的热闹?” 苏烬低笑出声,转身走向靠墙的衣柜。柜门推开时,樟木的香气混着淡淡的皂角味漫出来,里面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连腰带都按颜色排好了序。 “衣服都洗了,”他拿起一件月白长衫翻看,“可以啊…还有几件新裁的。”他转头看向凌言,眼中带着促狭,“你要穿哪个?” 凌言目光扫过,指尖点向一件素白锦袍,袖口绣着暗纹的云纹。“那件吧。” “我帮你?”苏烬扬了扬眉,作势要上前。 “别闹。”凌言伸手夺过锦袍,转身背对着他。 苏烬笑着转身去拿自己的衣服,玄色的外袍上用银线绣着暗纹,是他惯用的样式。“害羞什么?” 他慢悠悠地系着腰带,声音里带了点感慨,“不过说起来,融魂后我还是头一次见这般有生机、有你的若雪阁。” 他顿了顿,语气轻下来,“阿言…以往的那七年,当真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不提了。有你,足够了。” 凌言穿好外袍,转过身时,正瞧见苏烬望着窗外的梅林出神,侧脸在天光下显得有些柔和,却又藏着化不开的怅然。 “你又胡思乱想些什么?”他走过去,抬手抚平苏烬衣襟上的褶皱。 “没什么。”苏烬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就是觉得恍如隔世。一切好像就发生在昨天,又好像过了许多年。” 他低头看着交握的手,声音轻得像叹息,“想起之前你身死后,空荡荡的镇虚门,空荡荡的听雪崖,哪里都没有你的身影…那时我才知道什么叫心如死灰,生不如死。” 凌言的心猛地一揪,想说些什么,却被苏烬按住了肩。“所以我死之前,其实最多的不是痛苦,是解脱。” 苏烬的目光很亮,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可以殉你…只是不知你在幽冥见到我,会不会还恨我。”他笑了笑,眼底却泛起湿意,“不过还好…还好一切都可以重来。” “那些事不会再发生,你我不会反目成仇,不会再有那痛苦纠缠的五年。”他抬手抚上凌言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玄门也不会血流成河,听雪崖的梅花还在,你还在…阿言,这样很好。” 凌言望着他眼中的水光,忽然伸手将他抱住。 苏烬的身体一僵,随即用力回抱住他,将头埋在他的颈窝。 殿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停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微尘,混着衣物的清香和远处的梅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嗯,”凌言的声音闷闷的,“都过去了。”他抬手拍了拍苏烬的背,“快换好衣服,再磨蹭,真要迟到了。” 苏烬低低应了一声,却没立刻松开,只是抱着他,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温暖,牢牢刻进骨血里。 苏烬终是被凌言催着换了衣袍,却又借着整理衣襟、拂去落梅的由头,拉着人磨蹭了半盏茶的功夫。 直到窗外暮色浸了檐角,才不情不愿地与凌言并肩往揽月阁去。 镇虚门早已换上了岁末的景致,檐角悬着的宫灯全换成了朱红锦面,鎏金纹饰在雪光里泛着暖芒。 廊下每隔三步便挂着串起的玉铃,风过时叮咚作响,混着远处弟子们的说笑声,倒有了几分除夕将近的热闹。 偶有三两弟子捧着食盒往乾御阁去,撞见二人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雀跃:“青鸾长老,紫凤长老。” 凌言颔首回应,目光掠过弟子们肩头落的细雪,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苏烬半揽着他的腰,刻意放慢了脚步。 揽月殿的门虚掩着,尚未推门,便闻见里面传来的谈笑声。 推门而入时,暖意裹挟着饭菜香扑面而来,殿中长案上已摆满了菜肴,红烧的肘子泛着油光,清蒸鲈鱼卧在青瓷盘里,连寻常的青菜都码得整整齐齐,衬着描金的碗碟,格外丰盛。 霍衍坐在主位,指尖叩着桌面,苏若雨正伸手将一盘蜜饯摆到桌角,见二人进来,连忙起身:“青鸾,梓宸。” “宗主,苏夫人。”凌言与苏烬齐齐行礼。 “来来来,快坐。”霍衍抬手招呼,目光扫过门口,眉头微蹙,“霍念那个兔崽子,竟然还没来。” 第523章 坦白(一) “许是挑衣服费了些时辰。”苏若雨笑着打圆场,将手边的空椅往外挪了挪。 霍衍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霍念气鼓鼓的声音:“都说了不束发!你非要拿那破带子!” 云风禾的声音紧随其后,带着几分无奈:“不束发也罢,好歹把头发梳顺了,这般乱糟糟的,像什么样子。” 苏若雨一愣,转头看向霍衍:“云少主何时与念儿这般亲近了?从前不是见面就吵么?” 霍衍干咳一声,刚要说话,门外的霍念已被云风禾半推着进来,发间果然松松垮垮地系着根玉带,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师尊,爹,娘,师兄……” “还愣着做什么?”霍衍沉了脸,“就等你了,愈发没规矩。我和你娘等你便罢了,怎可让你师尊等着?快坐下,莫让风禾瞧了笑话。” “他敢?”霍念梗着脖子说了半句,瞥见云风禾似笑非笑的眼神,猛地住了嘴,转身就想挨着凌言坐下,却被云风禾一把拉住,按在自己身侧的空位上。 苏若雨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打了个转,眼里的狐疑更甚,回头看向霍衍时,后者却急忙端起酒壶:“来来来,青鸾,尝尝这‘醉流霞’,今年新酿的,最是醇厚。” 凌言本想推辞,可霍衍已倾身过来,只好无奈地拿起酒盏递过去。琥珀色的酒液入盏,泛起细密的泡沫,酒香清冽。 “宗主,”苏烬忽然开口,指尖搭在凌言的腕上,“我师尊不胜酒力,您可别灌他。” 霍衍朗声笑起来:“哈哈,青鸾啊,这么多年过去,你的道法日日精进,这酒力却还是老样子。” “让宗主见笑了。”凌言浅酌一口,酒液入喉微辣,“这酒……确是学不来。” 正说着,霍衍忽然轻咳一声,目光落在云风禾身上—— 后者正借着夹菜的动作,悄悄往霍念碗里塞了块排骨,霍念嘴硬地把排骨拨回去,却在云风禾挑眉时,又偷偷夹起来塞进嘴里。 “风禾,吃菜。”霍衍打断两人的小动作,“别只顾着看别人。” “好。”云风禾应声,夹了一筷子青菜,却先放进霍念碗里,才转头对苏若雨笑道,“伯母,今年除夕,怕是要在镇虚门叨扰了。” 苏若雨笑着给他添了块排骨,眼里的笑意温柔:“你爹近来可好?怎么突然想着来东麓过除夕?” 云风禾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正低头喝酒的霍念,耳尖微红:“家父安好,劳伯母挂心。至于为何来……”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是有一事,想告知伯父伯母。” 霍念闻言,一口酒“噗”地喷了出来,酒水溅在衣襟上,他顾不上擦,猛地伸手去捂云风禾的嘴,声音都带了颤:“你别瞎说!” 苏若雨的眉头蹙得更紧,转头看向凌言与苏烬,却见二人正从容地夹着菜,仿佛对眼前的闹剧见怪不怪。 “青鸾……”她试探着开口,“念儿这是……” 凌言刚要说话,霍念已跳起来,撞到桌角也顾不上疼,只死死攥着云风禾的胳膊:“师尊,别听他胡说!我们……” “坐下!”霍衍低喝一声,指节叩着桌面,“成何体统!” 霍念悻悻地坐下,却依旧警惕地盯着云风禾。 云风禾无奈地掰开他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捏了捏,才对霍衍与苏若雨笑道:“此事不急,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苏若雨见云风禾这般说,便也不再追问,只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进霍念碗里,鱼肉莹白,还带着汤汁的鲜香。 “快吃吧,这鱼是你爹特意让人从江南运回的,知道你回来,定是惦记着这口。” 霍念“嗯”了一声,低头扒拉着米饭,脸颊还泛着未褪的红晕。 云风禾看他一眼,伸手替他拂去嘴角沾着的米粒,指尖微凉的触感落在皮肤上,霍念浑身一僵,却没躲开,只闷闷地往嘴里塞了块排骨。 席间一时无话,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烛火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暖影。 苏烬替凌言剥着虾壳,雪白的虾肉堆在小巧的碟子里,凌言偶尔抬眼,目光掠过霍念紧绷的背影,眼底泛起浅淡的笑意。 “对了,”苏若雨忽然想起什么,看向云风禾,“风禾今年多大了?昆仑可有给你定下亲事?” 霍念手里的筷子“当啷”掉在桌上,慌忙去捡,指尖却被云风禾先一步按住。 “伯母,”云风禾拾起筷子,用帕子细细擦干净递回去,声音温润,“晚辈今年二十有二,亲事尚未定下。” “二十二岁了?”苏若雨眼睛一亮,放下汤匙,“正是该定亲的年纪。昆仑与镇虚门向来交好,若是有合适的姑娘,伯母倒可以替你留意留意。” 霍念猛地抬头,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含糊不清地说:“娘!他才不用你留意!” “你吃你的饭。”苏若雨瞪他一眼,“你也二十了,你看风禾比你沉稳多了。还有梓宸,同是这般年纪,你看看他,再看看你,整日里咋咋呼呼。”她又转向云风禾,语气缓和下来,“风禾莫怪,让你见笑话了。” “无妨。”云风禾笑了笑,目光落在霍念涨红的脸上,带着几分纵容,“其实晚辈心中,已有属意之人。” “哦?”苏若雨来了兴致,往前倾了倾身,“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霍念手里的帕子被攥得发皱,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偷偷去拽云风禾的袖子,却被对方反手握住,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捏了捏。 云风禾慢悠悠地说:“是位性子跳脱的……少年郎。” “少年郎?”苏若雨愣住,手里的汤匙撞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她看了云风禾半天,又转向凌言和苏烬,才缓过神来,轻声道:“少年郎也是无妨的,毕竟……青鸾和梓宸,不也一样恩爱。感情之事,男女又何妨。” “伯母当真是这般想的?”云风禾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自然。”苏若雨点头,眼中好奇更甚,“只是不知是哪个门派的少主,或是出色弟子?有机会带来镇虚门,让我们也见见。” 她话锋一转,看向霍念:“不过话说回来,念儿,你打算何时找个媳妇?以往给你介绍的那些姑娘,你看都不看一眼就推走了,外面都传你怕是想去天音寺落发了呢。” “咳……娘,你瞎说什么呢,我也不至于看破红尘当和尚。”霍念梗着脖子反驳。 “那你何时准备找个伴?”苏若雨追问,“你看你师尊和师兄,你就不羡慕?” “我羡慕他们做什么,我也有……”霍念话说一半,猛地住了嘴,慌忙低下头。 “哦?出息了?”苏若雨挑眉,“哪家姑娘?怎么没带回来过除夕?” 第534章 坦白(二) “咳!那个……娘,菜……菜凉了。”霍念支支吾吾地转移话题。 云风禾却忽然笑了,声音清晰:“是镇虚门的人。” “哦?镇虚门的?”苏若雨来了精神,“不知是谁?不妨叫来一起用膳。” 云风禾慢悠悠地说:“是镇虚门少主……霍欲桓。” 霍念正端着汤碗,闻言手一抖,汤汁溅出。“你……你瞎说什么!” 苏若雨愣住,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念……念儿?” 她瞥向正拿起帕子给霍念擦手的云风禾,动作自然亲昵,这才恍然大悟,“这……何时的事?” 云风禾握住霍念的手,坦然迎上她的目光:“伯母方才不是也说,感情之事不拘男女。晚辈心悦霍念,他也喜欢我。” 苏若雨看向霍衍,见他一副早已知晓的神情,顿时气结:“原是……就我一个人不知晓?” 霍衍连忙拍了拍她的手,干笑道:“额……我之前在蓬莱,就知道了。” “可……可他们都是门派少主,这怎么可以?” “伯母若是担心,昆仑少主之位,让给霍念当,也不是不可以。” “谁要你的破位置!”霍念忍不住反驳。 苏若雨沉思半晌,目光落在凌言与苏烬身上,语气里仍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们……也早已知晓?” 苏烬正将一块剔去细刺的鱼肉放进凌言碟中,闻言抬眼,唇角噙着笑意:“嗯,早已知晓,只是师弟脸皮薄,再三叮嘱不许说。” 凌言轻轻拉住他的衣袖,示意他莫要再打趣:“此事原是他们二人的心意,我们做长辈的,看在眼里便好。” “可……”苏若雨的目光又落回霍念与云风禾交握的手上,指尖微微蜷起,“你爹他……当真也知晓?” 云风禾颔首,语气坦然:“路过昆仑时,我们在山中留宿了一夜,晚辈已向家父禀明此事。” “你爹竟也同意了?”苏若雨眼中闪过惊讶。 “同意了。”云风禾笑起来,眼底带着几分无奈,“他巴不得赶紧有个人能管着我,总说我整日里四处游荡,沾花惹草,给他丢人。初听闻是霍念时,他也愣了许久,反复问了三遍,最后倒也松了口。” 他说着,从腰间解下乾坤囊,取出一个紫檀木盒,“家父说眼下除夕将近,昆仑事务繁忙脱不开身,待过了年,便亲自前来拜访。这是他让我带来的,说是给伯父赔罪。” 霍衍接过木盒,指尖摩挲着盒面的云纹,打开时,一枚羊脂玉佩躺在锦缎中,玉质温润,上面雕刻着昆仑雪山的纹样,隐隐有灵光流转。 “云仓那老家伙,竟也搞这些虚礼。”他嘴上这般说,眼底却带了几分笑意,“不过他倒是舍得——这玉佩从前便见他贴身戴着,宝贝得紧。” 苏若雨望着玉佩,又看了看霍念泛红的眼角,终是叹了口气,语气里的紧绷散去大半:“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既然双方长辈都无异议,便自己看着办吧。只是往后,断不可再这般瞒着我。” “我……我不是怕你知道了,接受不了……”霍念的声音低如蚊蚋,指尖绞着衣襟,“毕竟……毕竟男子相守,终是不太让人接受……” “傻孩子。”苏若雨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指尖触到他发烫的皮肤,“娘虽不似你爹那般通透,却也知晓,真心相待最是难得。你师尊与梓宸便是榜样,娘又怎会拘泥于世俗之见。” 她转头看向云风禾,目光温和了许多,“风禾,往后念儿若有顽劣之处,还望你多担待。” 云风禾起身拱手,语气郑重:“伯母放心,晚辈定会护他周全。” 自从家宴上把话挑明,霍念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往日里见了云风禾就躲的模样全然不见。 第二日天刚亮,他便拉着人往镇虚门各处转,从演武场的青石地砖讲到后山瀑布的灵鱼,连藏经阁角落里那株长歪了的盆栽都要絮叨两句。 “这里是弟子们平日练剑的地方,我小时候总爱爬旁边那棵老槐树偷看师兄们对练。” 霍念指着演武场边缘的古树,枝头还挂着残雪,“有次被师尊抓个正着,罚我抄了三遍门规。” 云风禾伸手替他拂去肩头落的雪沫,指尖顺势握住他的手:“那棵树看着倒有年头了,下次带你去昆仑的迎客松看看,比这棵粗三倍,能在树杈上摆张棋桌。” 霍念耳根微红,却没挣开,只闷声应了句“谁要跟你去看松树”,脚步却不自觉放慢了些,任由他牵着穿过回廊。 转到午后,霍念忽然想起什么,拉着人往山外走:“去八宝镇,给你裁件新衣裳。” 八宝镇离镇虚门不远,街市上早已挂满红灯笼,年味渐浓。 两人刚走进那家老字号裁缝铺,就见对面点心铺门口,苏烬正拎着三个大纸包出来,里面的桂花糕、杏仁酥堆得冒尖。凌言站在一旁,手里只捏着一小包刚出炉的糖霜栗子,见了他们便颔首示意。 “苏烬,你买这么多点心吃得完?”霍念笑着打招呼。 苏烬扬了扬手里的纸包,眉梢带笑:“给听雪崖的弟子分些,余下的给师尊当零嘴。” 他瞥见霍念与云风禾交握的手,眼底笑意更深,“你们也来买东西?” “给风禾做件新袍。”霍念答得坦然,倒让云风禾挑了挑眉——明明昨日是他对着铜镜比划半天,说自己那件墨色锦袍被他娘裁的太丑了。 裁缝铺的老板是个精明的中年人,见两人气度不凡,连忙殷勤招呼。 霍念替云风禾选了块月白色暗纹锦缎,指尖划过布料时轻声道:“你总穿白色,换个颜色看看。” 云风禾任由他做主,只在老板量尺寸时,趁霍念转头看布料的功夫,低声说了句“袖子做宽些,方便拔剑”。 这般闲适的日子没过几日,各大门派听闻凌言回了镇虚门,纷纷派人送礼拜访。凌言索性把这些应酬全推给了霍衍,自己拉着苏烬躲回听雪崖煮茶看书。 “你俩倒好,躲在听雪崖享清福!”霍衍捧着一堆拜帖闯进若雪阁,凌言正靠在窗边翻书,苏烬在一旁添炭。 “我这宗主都快成迎客童子了,昨日清虚观的老道跟我念叨了三个时辰的养生之道,耳朵都快起茧子。” 凌言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谁让你是宗主。” 苏烬忍着笑递过一杯热茶:“宗主稍坐,晚些我去前殿替你应酬。” 霍衍接过茶盏,嘟囔着“还是梓宸懂事”,却也知道这两人是故意让他多担待,喝了口茶便又急匆匆赶回去应付客人了。 第535章 梅下柔情 转眼到了小年,揽月殿里张灯结彩,全派弟子齐聚一堂。 长案上摆满了佳肴,酒盏碰撞声与谈笑声交织,暖意驱散了殿外的寒气。 霍念正给云风禾夹了块红烧鱼,就见龙云峰的明澈端着酒壶晃悠悠站起来,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果子。 “池……池临!”明澈大着舌头喊了一声,几步晃到池临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衣袖,醉眼朦胧却语气执拗,“我、我喜欢你很久了!你别总躲着我!” 满殿瞬间安静,随即爆发出善意的哄笑。 池临的脸涨得通红,耳根却泛着青,想甩开手又怕把人甩倒,最后索性弯腰将人打横抱起,对着主位的霍衍和苏若雨说:“宗主,他喝多了,我送他回去。” 话音未落,人已经扛着明澈大步流星地冲出揽月殿,背影透着几分落荒而逃的仓促,引得殿内笑声更盛。 霍念看得直乐,刚要跟云风禾说句什么,就见苏若雨朝云风禾招了招手:“风禾,你过来。” 云风禾起身走过去,苏若雨从怀里取出个绣着缠枝莲纹的锦盒,递到他手里:“给你的。” “多谢伯母。”云风禾笑着接过,转身走回席位。 霍念好奇地凑过来,见他打开锦盒,里面静静躺着一串手链—— 用极品灵石与金片交替串成,灵石通透如冰,金片上錾着细密的云纹,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轻响。 “娘,你干嘛啊?”霍念一看就急了,声音不自觉拔高,“这……这看着也太……太秀气了,你还送他手链?” 他这一咋呼,原本还在笑谈池临和明澈的弟子们纷纷转头看来,目光在两人和那串手链上打了个转,不少人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 这几日霍念与云风禾形影不离,傻子都能看出端倪,此刻宗主夫人亲自送礼,还是这般贴身的物件,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霍念被看得脸颊发烫,梗着脖子朝众人嚷嚷:“看什么看?吃你们的菜!” 云风禾却拿起手链,在指间转了转,抬眼看向苏若雨,笑意温和:“很别致,我很喜欢。”说着便抬手要戴上。 “哎你还真戴啊?”霍念伸手想拦,却被他反手握住手腕。云风禾的指尖带着暖意,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动作自然亲昵。 “伯母送的,自然要戴。”云风禾将手链扣在腕上,灵石贴着肌肤微凉,却奇异地让人安心,“何况……是念儿娘送的,意义不同。” 霍念被他一句“念儿娘”噎住,只嘟囔了句“随你便”,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宴席尾声,窗外忽然炸开一串金红烟花,刹那间照亮了半边夜空。 霍念眼睛一亮,抓起云风禾的手就往殿外跑,匆匆给凌言行了半礼:“师尊,我们去看烟花!” 云风禾被他拽得踉跄两步,回头朝霍衍夫妇与凌言三人略一颔首,才笑着跟上那道雀跃的身影。 苏烬将盏中残酒饮尽,目光落在身侧脸颊泛着薄红的凌言身上。 他今日难得多饮了几杯,凤眸沁着水雾,连带着平日里清冷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阿言,要不要去看烟花?” 凌言抬眼,唇边漾开一抹浅笑,梨涡若隐若现:“好。” 两人并肩走出揽月殿,往西侧梅林而去。寒梅正盛,枝头缀着薄雪,被空中炸开的烟火映得忽明忽暗。 凌言仰头望着漫天璀璨,烟火在他瞳中碎成点点流金,侧脸线条被勾勒得柔和温润,风吹起他墨色长发,拂过颈间那截白皙的肌肤。 苏烬伸手替他拢了拢狐裘领口:“阿言,冷不冷?” 凌言转头看他,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不冷。有你在,哪里都是暖的。” 话音未落,他忽然反手召出流霜剑,剑身莹白如月光,挣脱苏烬的搀扶退开半步,剑尖斜指地面,“要不要看我舞一段剑?” 苏烬失笑:“阿言,你醉了。” “我没有……”凌言轻轻晃了晃头,剑身在掌心转了个灵巧的圈,带起一串细碎的雪沫,“我真的会……” “哦?”苏烬挑眉,“阿言何时还学过姑娘家的舞姿了?” “我需要学吗?”凌言扬了扬下巴,手腕轻翻,流霜剑嗡鸣一声,竟真的舞了起来。 他的剑势全然不似往日那般肃杀凌厉,倒像是春风拂过湖面。白衣随动作舒展,如振翅欲飞的蝶,墨发挣脱束带散开,与剑光交缠纷飞。 时而侧身旋剑,腰肢弯出流畅的弧线,剑尖挑起一片飘落的梅瓣;时而低眉垂首,手腕翻转间剑花如雪,余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苏烬。 最是那一瞬仰头时,喉间滚动咽下一声轻笑,剑尖斜指苍穹,恰好接住一粒坠落的烟火星火,映得他眼尾绯红,竟带了几分说不出的妩媚。 剑随身动,身逐剑势,没有刻意的撩拨,却每一个眼神、每一次转身都恰到好处地落在苏烬心上。 像是寒梅初绽时的惊艳,又似春水融冰时的缠绵,将他一身傲骨柔化成绕指青丝。 苏烬站在原地,竟看得有些发愣。 他见过凌言挥剑斩敌时的凛冽,见过他月下抚琴时的沉静,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带着三分醉意的随性,七分不自知的柔媚,像雪地里骤然绽开的花,烫得人心脏发紧。 直到凌言收剑,身形微微一晃,苏烬才快步上前扶住他。 流霜剑“嗡”地一声入鞘,凌言靠在他怀里,呼吸带着淡淡的酒气:“怎么了?” 苏烬低头,鼻尖蹭过他散落的发丝,声音哑得厉害:“阿言……你这是故意的。” “我故意做什么?”凌言抬眼,“你觉得是什么?” 苏烬握住他微凉的手:“我觉得……阿言是不想看烟花了,是想回若雪阁了。” 凌言脸颊微红,轻轻推了他一下,嗔道:“没个正行……”话未说完,已被苏烬打横抱起,稳稳地踏入漫天烟火与落梅之中。 梅林深处,狐裘衣角扫过积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混着远处隐约的笑语,都浸在了这新年将至的温柔夜色里。 第556章 若雪温情(一) 回到若雪阁,苏烬轻轻将凌言放在铺着软垫的榻边,刚要转身去桌案边倒杯醒酒茶,衣袖却被人轻轻拽住。 “去哪?”凌言仰头看他,烛火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脸颊泛着酒后的绯色,连声音都软绵了几分。 “给你倒杯水。”苏烬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我不渴……”凌言微微摇头,指尖反而攥得更紧了些,“坐下。” 苏烬依言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他微颤的眼睫上,唇边噙着浅笑:“你是真的醉了,平日里可没这般黏人。” “谁说我醉了……”凌言嘟囔着,伸手解下腰间的乾坤囊,往榻上一倒,玉珏、锦囊、半块吃剩的糕点……零碎物件滚了一榻。 他俯身扒拉着,眉头微蹙,像是在找什么要紧东西。 苏烬无奈地帮他拾掇:“前两日才替你理好,这会子又弄乱了。” “东西太多了……”凌言哼了一声,忽然眼前一亮,从一堆物件里拈出一方素白锦帕。 他将帕子往苏烬面前一递,指尖微微蜷起,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羞赧:“给你。” 那帕子边角绣着几枝疏梅,针脚算不上格外精致,甚至有两瓣花瓣歪歪扭扭,倒像是初学乍练的手笔。 帕子上还带着淡淡的冷香,与凌言身上的梅香一般无二。 苏烬接过帕子,指尖触到微凉的锦面,抬眼看向他:“你何时绣的?” “前几日……”凌言别过脸,望着跳动的烛火,声音低了些,“你不是总说,想要一方我亲手做的帕子……就是……就是绣得不好看。” 苏烬将帕子凑到鼻尖,那清浅的梅香混着淡淡的墨香,萦绕在鼻尖。 他轻轻在颊边蹭了蹭,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要溢出来:“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帕子。” 他抬手将帕子仔细折好,塞进自己怀里贴身的位置,“阿言亲手绣的,自然好看极了。” 凌言闻言,偷偷抬眼瞥他,见他神情真挚,方才蹙着的眉舒展开来,唇角不自觉地弯起。 “阿言……”苏烬转过身,手臂支在榻边,烛影在他侧脸投下浅浅的轮廓,声音里带着未散的喟叹,“你方才舞剑的样子,美得紧。” 他指尖轻轻划过凌言散落的发梢,目光灼灼:“往后,多舞给我看好不好?” 凌言抬眼,凤眸里还凝着几分醉意,唇角却勾出一抹浅嘲:“怎么?我是不是还得给你温壶酒,才算应景?” “那敢情好。”苏烬往他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低哑,“月下,梅花,美酒,再加个你这样的‘美人’……可不就是人间极乐么。” “去你的!”凌言抬手想推他,手腕却被轻轻攥住,“皮又痒了是不是?” 苏烬非但没退,反而又近了寸许,呼吸拂在他颈间,“谁让阿言方才那般勾人,把人勾得欲火焚身,这会子倒想躲去哪?” 凌言耳尖腾地红了,偏过头去:“我困了,要睡觉。” “哦?”苏烬挑眉,忽然伸手将他往怀里一带,凌言猝不及防撞进他胸膛,鼻尖抵着他温热的衣襟,“睡得着么?” 他攥着凌言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的跳动又急又重,像要撞破胸膛。“你摸摸,跳得厉害。” 凌言的指尖被那滚烫的心跳烫得一颤,索性抬臂环住他的脖颈,侧脸贴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不止心跳得快,你身上也烫得很。” 苏烬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过来,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 他收紧手臂,将人牢牢圈在怀里,烛火在帐上投下交缠的影, “那是因为怀里揣了个宝贝。” 他吻了吻凌言的发顶,声音轻得像羽毛,“揣着阿言,自然处处都烫。” 凌言垂眸望着榻上锦被,烛火在他长睫上投下细碎的影,声音轻得像落雪:“灯……还没熄呢。” “今晚,我想看着你。”苏烬指尖轻轻捻灭了凌言耳后一缕乱发,语气温柔,“不熄。” 话音未落,他已单膝支在榻沿,缓缓俯身。 凌言的睫毛颤了颤,微微阖上眼。唇瓣相触的瞬间,带着浅淡的酒香与梅香,像雪落进温水里。 苏烬的吻很轻,起初只是小心翼翼地厮磨,直到感受到怀中人微微绷紧的脊背渐渐放松,才敢加深这个吻。 凌言的唇微凉,被他含在齿间细细吮吻,渐渐染上相同的温度。 烛火在案头明明灭灭,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帐上,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暖炉里的炭偶尔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混着帐内渐重的呼吸,缠缠绵绵。 凌言抬手,指尖不自觉地揪住了苏烬的衣襟,苏烬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声音哑得厉害:“阿言……” 凌言睁开眼,凤眸里蒙着一层水汽,他没有说话,只抬手按住苏烬的后颈,主动迎了上去。 这一次,吻变得急切起来,带着酒后的微醺与压抑许久的情意,像春风拂过荒原,瞬间燃起燎原的火。 窗外的夜变得寂静,只有烛火不知疲倦地跳动,将一室暖香,都浸在了这无需言说的温柔里。 束腰的玉扣叮一声落在榻上,锦缎如流水般滑过肩臂,露出的肌肤在烛火下泛着莹润的光。 苏烬的吻落在颈侧,带着灼热的温度,一路向下,掠过精致的锁骨。 凌言的呼吸陡然乱了,指尖攥着苏烬的发丝微微用力,喉间溢出的轻吟碎在唇齿间。 他偏过头,鬓角的碎发蹭着苏烬的脸颊,带着微湿的汗意。 “苏烬抬眼时,睫毛上仿佛沾了星火,他含住那片细腻的肌肤轻轻吮吻,声音混着呼吸拂在颈窝,“阿言,你的身子好烫……” 凌言没力气反驳,只能偏过头去咬他的耳廓,舌尖扫过圆润的耳垂,换来苏烬一声低哑的闷哼。 他的手顺着脊背滑下,抚过腰侧微颤的弧度,指尖所及之处,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栗。 “阿言……”苏烬的吻愈发急切,从颈间漫到心口,“让我看看……” 锦被不知何时被踢到了榻脚,暖炉的热气混着两人的体温,在帐内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凌言的指尖陷入苏烬的发间,指节泛白,却在他吻到敏感处时,无意识地松了力道,只余轻颤的指尖描摹着他的发梢。 苏烬抬眸时,撞进凌言蒙着水汽的眼。那双总是带着清冷的凤眸此刻染上潮红,像被春雾打湿的湖面,映着烛火明明灭灭。 他抬手抚上凌言的脸颊,拇指擦过他泛红的眼角:“疼?” 凌言摇摇头,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将人按向自己。唇瓣相撞的瞬间,带着齿间的轻咬与喘息。 他的声音碎在吻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软,“苏烬……” 这声低唤像羽毛搔过心尖,苏烬猛地收紧手臂,将人死死箍在怀里。 帐外的烛火跳了跳,将交缠的影子投在纱帐上,忽明忽暗,如同此刻帐内翻涌的情潮。 第557章 若雪温情(二) 苏烬的外袍被凌言指尖勾着扯开,领口松垮地滑到肩头,露出的肌肤在烛火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却因情动染上薄粉,像落了层春日桃花雪。 凌言翻身压上时,发带松脱,青丝垂落,扫过苏烬颈间,带着微痒的暖意。 苏烬眉梢轻挑,眼底盛着笑意,指尖勾住凌言散在胸前的一缕发:“阿言这是……打算主动了?” 凌言俯身在他颈侧,唇角勾着浅淡的弧度,颊边却红得快要滴血:“怎么?你不喜欢?” “求之不得。”苏烬笑着抬手,将人往身前按了按,掌心贴着他汗湿的脊背,“不信你摸摸。” 他捉过凌言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的跳动比先前更急,像要撞碎在两人相贴的肌肤上。 凌言指尖一颤,呼吸陡然乱了几分,刚要抽手,却被苏烬牢牢按住。 唇瓣相触的瞬间,带着彼此急促的喘息,齿间厮磨,像酿了半世的青梅酒,一触便醉得人四肢发软。 苏烬另一只手顺着凌言腰线滑下,指尖碾过那处细腻的肌肤,惹得凌言轻哼一声,身体猛地绷紧。 “阿言这是……不好意思了?”他吻着凌言的唇角,声音低哑如揉碎的月光,“方才是谁先动手的?” 凌言被他说得耳尖发烫,索性低头咬住他的锁骨,留下浅淡的齿痕。 苏烬闷哼一声,抚在他腰间的手愈发往下,指尖探入里衣时,触到一片滚烫的肌肤,像被炭火煨过的暖玉。 “唔……”凌言浑身一颤,呼吸都带上了颤音,指尖死死攥住苏烬的肩头,指节泛白。 “阿言这里……好烫。”苏烬低笑,吻从他颈间漫到心口,“比暖炉还烫。” 凌言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刚要撑起身子,却被苏烬翻身压回榻上。 两人身上最后的衣物早已在纠缠中散落,如同褪落的蝶衣,鬓发相缠,难分彼此。 “阿言既不好意思,那便换我来。”苏烬吻着他的眉眼,指尖描摹他颤动的眼睫。 凌言睁开眼,凤眸里蒙着水汽,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抬手勾住他的脖颈,将人按向自己。 唇齿再次纠缠时,带着更深的急切,像渴极了的人扑向甘泉,恨不得将彼此都融在这滚烫的吻里。 暖炉里的炭火星子偶尔爆出轻响,混着帐内渐重的呼吸,缠成一团化不开的暖香。 烛火渐渐沉了下去,将两人的影子拓在帐上,像幅浸了月光的水墨画,浓淡交织间,尽是说不尽的缠绵。 梅林深处的雪被烟火烘得半融,踩上去软绵如絮,发出细碎的声响。霍念拢了拢狐裘,鼻尖沾着梅香,偏头看了眼身侧的云风禾:“时辰不早了,你回客房歇着吧。” ”云风禾低头望着他,眼睫上沾着细碎的雪沫,“这梅林的月色再好,终究不如你院里的暖炉贴心。” 霍念挣了挣手腕没挣开,耳廓腾地红了:“你……你别乱来。” 他往四周瞥了眼,梅林寂静,只有风卷落梅瓣的轻响,“让别人瞧见你跟我回院子,像什么样子?” 云风禾却笑了,抬手晃了晃腕间的手链:“怎么?好歹也同床共枕过那么多日夜,难道还抵不过旁人两句闲话?” “那、那是在外面!”霍念被噎得脖颈发红,“荒郊野岭的谁会在意?我师尊和苏烬又不会说出去。可这是镇虚门,眼皮子底下全是弟子,若是被撞见……” 他没再说下去,却想起宴席上众人了然的目光,脸颊烫得更厉害。 “撞见了又如何?”云风禾往前凑了半步,两人鼻尖几乎相抵,他指尖摩挲着霍念发红的耳垂,“你看,伯母送的链子还在这儿呢。”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缱绻,“她都认了,你还怕什么?” 霍念被他说得语塞,抬手想拍开他的手,却被反握住。云风禾的掌心温热,将他微凉的手指裹住。 “那也不行……”霍念别过脸,望着枝头残留的雪,声音小了半截,“总归不成体统。” “可我一个人睡不着。”云风禾忽然放软了语气,尾音带着点委屈,“在冰原,夜夜都能抱着你,如今突然空了半边榻,睁眼闭眼都是你的影子。” 他往霍念耳边凑了凑,气息拂过颈侧,“这几日我不也在你院里歇着?怎么今晚就怕了?” “那几日是没旁人盯着!”霍念猛地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今晚不一样,我娘都把链子给你了,全派上下谁看不出来?你还想……” 话未说完,已被云风禾轻轻按在梅树干上。背后是微凉的树皮,身前是他带着暖意的胸膛,霍念挣了两下,却被抱得更紧。 “想什么?”云风禾低头,吻落在他发烫的耳尖,“想抱着你,像在冰原时那样,听着你磨牙的声音才能睡着。” 霍念的脸“轰”地炸开,伸手去推他:“你闭嘴!谁磨牙了?” “哦?那是我记错了?那便是梦话?总念叨着‘云风禾你又耍赖’……” “你胡说!”霍念又气又急,偏偏被他困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攥着他的衣襟咬牙切齿,“再胡言乱语,我、我拔剑砍你了!” 云风禾却不躲,反而低头吻上他的唇。梅香混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气,缠缠绵绵地漫开来。 霍念的挣扎渐渐软了下去,指尖从攥紧到松开。 直到两人呼吸都变得急促,云风禾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他的,声音低哑如揉碎的月光:“还赶我走么?” 霍念别过脸,唇瓣泛着水光,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却没再说话。 云风禾笑了,牵起他的手往梅林外走。 霍念的脚步有些踉跄,却被他稳稳地带着,踩过满地落梅,往那挂着琉璃灯的院落而去。 院门口的雪被廊下的炭盆烘得半化,守在阶下的弟子见两人回来,刚要躬身行礼,就被霍念含糊的话打断。 “去、去拿些点心果子来。”少年的狐裘领口还沾着梅瓣,耳尖红得像被炭火燎过,说话时眼神飘向别处,“别……别拿酸的。”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冲进院子。 云风禾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着那愣在原地的弟子温声道:“有劳了。” 屋内暖炉正旺,将寒气挡在门外。霍念解开狐裘系带,便随手往旁边的玫瑰椅上一丢,斗篷上未化的雪粒落在锦垫上,洇开点点湿痕。 第558章 若雪温情(三) “就这么丢着?”云风禾拾起狐裘,指尖拂过被压皱的领口,“明儿皱了可难打理。” “啰嗦。”霍念头也不回地走向案几,提起铜壶往青瓷杯里注了些热水,“斗篷沾了雪,明日又不穿,皱了便皱了。” “对了,明日裁缝铺该把新袍送来了,你试试合不合身。” 云风禾在他身后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腕间的手链,灵石与金片相击,脆响在暖香里荡开。“你说……伯母为何偏送我个链子?” 霍念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转过身时唇角撇着,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讥诮:“许是我娘也觉得,你长的娘们唧唧的,戴个链子正好配。” “我怎就娘们唧唧了?”云风禾挑眉。 霍念斜乜着他,目光打量片刻,啧啧两声:“你自己看——头发是银的,睫毛是白的,连眸子都是粉的。再瞧瞧你这肤色,比后院的梨花还白。”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配上你这双桃花眼,便是穿了裙子不说话,旁人定当是哪家的娇俏姑娘。” “哦?”云风禾忽然倾身靠近,案几上的烛火晃了晃,将他的影子投在霍念脸上,“你这是在夸我好看?” “呸!”霍念猛地别过脸,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谁夸你了,我是说你……” 话未说完,手腕已被轻轻攥住。指尖顺着他的小臂往上滑,声音低哑如缠了蜜的雪:“那要不,今晚就让你试试,我到底男人不男人?” “你、你流氓!”霍念猛地抽手,却被握得更紧,茶杯里的水晃出些微,溅在他手背上,烫得他轻颤了下。 “怎么就流氓了?”云风禾轻笑,另一只手已抚上他的腰,将人往身前带了带,“又不是没脱过彼此的衣服。上次在冰原,要不是你临阵脱逃……” “谁临阵脱逃了!”霍念又气又急,偏偏被他困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攥着他的衣襟咬牙,“你、你会吗?” “不会。但‘实践’出真理,总要试过才知道,不是么?” 烛火“噼啪”爆了个火星,将两人交缠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霍念的呼吸乱了,指尖从攥紧到松开,最后竟不知觉地揪住了云风禾的衣带,像抓住了救命的浮木。 门外传来弟子送点心的轻叩声时,他才猛地回神,推了云风禾一把,声音细若蚊蚋:“别、别胡闹……” 云风禾却没放手,只扬声应了句“进来”,目光依旧胶着在他泛红的眼尾,像要将这一室暖香,都揉进这未说尽的缱绻里。 那弟子端着食盘进来时,脚步刚过门槛,便撞见霍念大半个身子被圈在云风禾怀里,指尖还揪着对方的衣带,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他慌忙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放、放下吧。”霍念的声音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发紧,指尖猛地从云风禾衣带上松开,往旁边挣了挣,“不用摆了,我自己拿便是。” 弟子忙应了声“是”,将食盘搁在案几一角,盘子里的蜜饯滚了滚,发出轻响。他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去,刚带上门,就听见屋内传来霍念带着气的声音:“赶紧松开!你有病啊?” 云风禾低笑出声,指尖还勾着霍念散开的一缕发:“我怎么又有病了?这一天下来,倒成了病秧子不成?” “谁让你……”霍念的话刚起了个头,唇瓣忽然被轻轻咬住,他猛地睁大眼睛,伸手去推,“唔……你是狗吗!痛!” 云风禾松开唇时,见他唇上留着浅浅的齿痕,眼底笑意更浓。不等霍念再开口,便拦腰将人抱起。 “你干什么?放开!”霍念的手抵在他胸前,挣扎间带倒了案边的玉如意,“哐当”一声落在地毯上,倒添了几分慌乱。 “不干什么啊。”云风禾抱着他往内室走,脚步稳当,银发散落在肩头,扫过霍念的脸颊,带着清冽的梅香,“睡觉。” 云风禾低头看了眼胸前被攥得发皱的衣襟,轻笑出声:“你再抓下去,这云锦怕是要被你抠出个洞来。” 霍念闻言猛地松开手,指节还泛着白,刚要反驳,就见云风禾伸手去解自己的束腰,玄色绸带松松垮垮垂落时:“你……你脱衣服做什么?” “睡觉啊。”云风禾指尖勾着外袍往下褪,“难道要穿着这么厚的外袍睡?” “你……”霍念被噎得说不出话,猛地从榻上起身往外面走。 “这是做什么去?”云风禾挑眉看他。 “把东西拿进来。”霍念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带着点刻意的生硬,“送都送来了,总不能放着发霉,吃些再睡。” 他端着食盘回来时,见云风禾正解着额间的银质额坠,月光石的坠子在烛火下泛着柔光,衬得那截脖颈愈发莹白。 “果然娘们唧唧的。”霍念把盘子往榻边小几上一放,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讥诮,“整日里也不束发,不是戴额坠就是系抹额,倒比姑娘家还讲究。” 云风禾将额坠随手搁在妆奁上,抬眼时眸色温润:“我也想束发,可我这手笨得很,束发时总把手指缠进带子里头。”他忽然倾身靠近,鼻尖几乎蹭到霍念的脸颊,“要不……明日你替我束?” 霍念别过脸,抓起一块杏仁酥塞进嘴里,含糊道:“谁要给你束。不束发……也、也挺好看的,看久了倒也习惯。” “哦?”云风禾眼底笑意渐浓,“那偶尔换换样式如何?明日你也试试抹额?我那里有块月白的,配你玄色衣袍正好。” 霍念一口酥饼差点卡在喉咙里,拍着胸口瞪他:“你做梦!我才不戴那劳什子!” 云风禾指尖轻轻点了点霍念的眼尾:“你看啊,你长得白白净净的,尤其这双杏眼,瞧着就像含着水似的。” 霍念猛地拍开他的手,抓起一颗葡萄砸过去:“你有病啊?这叫英姿飒爽,又不是柔骨情肠的娇娘子。” 云风禾接住葡萄,顺势塞进口中糊道:“可我瞧着,你这双眼最是含情。” 他倾身又近了些,“你和你师尊的眼睛不一样。你师尊的凤眸上挑,却总像覆着层薄冰,看着清冷得很。可你……” “你闭嘴!”霍念往后缩了缩,脊背抵在暖炉边的墙壁上,烫得他又往前挪了挪,“你离我远点。” 第559章 若雪温情(四) “多远?”云风禾挑眉,指尖还缠着他散落的一缕黑发,“难不成我要去外厅睡?” “反正……反正别靠这么近。”霍念别过脸,“这屋子里烧着炭火呢,你离我这么近做什么?不热?” “热啊,不过……是心里热。” 话音未落,他已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蹭到霍念的脸颊。 霍念正抓起一颗葡萄往嘴里塞,唇瓣忽然被猛地含住。那葡萄还没来得及嚼,便被舌尖卷了过去,混着彼此的气息,甜得人舌尖发麻。 “嗯……”云风禾松开他时,唇角还沾着点汁水,眼底笑意滚烫,“果然你嘴里的最甜。” “你……”霍念气得指尖发颤,偏偏脸颊比炭火还烫,“你无耻!流氓!” “怎么就流氓了?我亲我自己的道侣,又没亲别人的。” “谁是你道侣?”霍念梗着脖子反驳,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他腕间的手链。 “伯父伯母都点头了,你还想耍赖不成?”云风禾低笑,忽然伸手将人往榻上带。霍念惊呼一声,后背撞在柔软的锦被上,食盘里的葡萄滚了一地,“那我今日……得做些什么,免得你明日反悔不认人。” “你……别过来!”霍念撑起上半身,往后缩了缩,发丝凌乱地铺在枕上,像泼了墨的绸缎。 云风禾却俯身压了上来,白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温柔的阴影:“怎么?你又怕了?” “谁……谁怕了!”霍念的话刚出口,便被再次堵住了唇。 这次没有葡萄的甜味,只有彼此急促的呼吸,混着暖炉里的炭香,缠成一团化不开的热。 他的手抵在云风禾胸前,却不知何时从推拒变成了轻攥,指尖陷进那柔软的云锦里,像要抓住点什么,才能稳住这乱了节拍的心跳。 “阿念……看着我,别躲。”云风禾的吻落在他耳畔,声音低哑得像浸了蜜。 霍念偏过头,发丝蹭过枕上的玉扣,发出细碎的响:“谁……谁躲了。” “那……”云风禾说着,指尖已滑向霍念腰间的束带,玄色绸带被他轻轻一扯,便松松垮垮垂落下来,“我解开了啊……” “等……等一下!”霍念的呼吸陡然乱了,手忙脚乱地想去抓那散开的带子,指尖却被云风禾轻轻按住。 “嗯?”云风禾挑眉,眼底盛着笑意,“不是不怕么?” “谁怕了!”霍念梗着脖子反驳,视线瞟向案上燃得正旺的烛火,“灯……灯熄了……” 云风禾低笑出声,微微侧身时指尖弹出一缕灵气,烛芯“噗”地暗下去,满屋暖光霎时敛入夜色,只剩窗棂外漏进的月光,在榻上投下片朦胧的银辉。 “现在……可以了吗?” “我……”霍念的话还没出,便被再次堵住。这次的吻带着不容抗拒的急切,唇齿相缠间,连呼吸都染上彼此的温度,像两簇跳动的火焰,烧得人四肢发软。 云风禾的手指抚上霍念的胸膛,隔着薄薄的里衣,也能触到那滚烫的肌肤下,心跳如擂鼓。 “唔……”霍念下意识地想挣,手腕却突然被云风禾反剪在脑后,温热的掌心按住他的手背,力道不重,却让他动弹不得。 “阿念……”云风禾吻着他的下颌,声音低得像叹息,“你的身上也好烫……是热吗?” 霍念的脑中一片混沌,只觉得心口那团火顺着血脉蔓延,烧得他喉咙发紧。“你……你别乱来,不然,我可不能保证还能不能忍住……” “干嘛要忍着……”云风禾的吻漫过他的颈侧,指尖顺着衣襟往下滑,一路掠过腰线,没有停下,“不难受吗?” 他的手落在更往下的地方,带着灼人的温度,像团炭火,烫得霍念浑身一颤。“这里……更烫……” “你……”霍念的话被咽在喉间,化作一声细碎的轻吟。 身体猛地绷紧,却被云风禾更紧地按在怀里,那吻又追了上来,带着势在必得的温柔,将所有未完的话语,都融在了这月光浸满的帐幔深处。 云风禾的吻一路向下,吻过颈间细腻的肌肤,吻过胸前泛起的薄粉,松开了按住他手背的手。 霍念早已乱了心神,眼前的月光都成了晃动的碎银,只有对方滚烫的触感烙在身上,像燎原的野火,烧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颤。 那只流连不去的手带着灼人的温度,抚过之处,肌肤如烈火灼烧。 身上的衣物早已在纠缠中散了个干净,如同褪落的蝶衣,被揉在锦被间。 霍念脑中一片嗡鸣,残存的理智在云风禾的动作里摇摇欲坠,直到那温热的唇忽然覆上敏感之处,他浑身猛地一僵,指尖死死攥住身下的锦被,锦缎被绞出深深的褶皱。 “唔……”喉间溢出的细碎呻吟藏不住,身体因这突如其来的刺激微微颤抖,连呼吸都碎成了片段。 云风禾抬眼时,睫毛上沾着月光,眼底漾着柔得化不开的笑意,声音低哑如缠了蜜:“阿念……舒服吗?” 霍念喘着粗气偏过头,不愿看他眼底那抹了然的温柔,耳廓红得快要滴血。 “不如……做些更舒服的。”云风禾的吻漫上来,落在他唇角,指尖轻抚过他绷紧的腰线,“你来,还是……我来?” 霍念咬着唇,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未散的喘息:“我……我又不会……” “我也不会。”云风禾低笑,吻轻轻啄着他的下颌,“那……我来?” 霍念眼角的余光无意间扫过云风禾腰间,霎时脸色由红转白,像被泼了盆冷水,又惊又慌:“我去……我能反悔不?来得及不?” 云风禾已俯身覆上他,白睫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潮,唇贴着他的耳畔,吐气如兰:“晚了……” 他的手轻抚过霍念汗湿的脊背,带着安抚的暖意:“都已经做到这一步了,怎么停下?” “我靠,”霍念又气又羞赧,偏偏浑身软得使不上力气,只能攥着他散落在肩头的银发,“我这还能有命吗……” 云风禾低笑出声,吻去他眼角沁出的水光,声音温柔得像揉碎的月光:“我会轻些的。” 霍念猛地推开他,翻身想躲,脊背刚贴上微凉的帐壁,便被云风禾轻轻扳了回来。他的掌心熨帖在霍念腰侧,带着不容挣脱的温柔,将人圈在怀里。 “我要看着阿念。”云风禾的吻落下来,混着他温热的呼吸,啄过霍念紧抿的唇,“别转过去。” “你……”霍念的话没说完,唇便被再次堵住。紧接着,一阵猝不及防的刺痛袭来,他浑身一缩,下意识咬住了云风禾的唇。 第560章 若雪温情(五) 脑中的嗡鸣更甚,像有无数碎玉在颅中碰撞。痛意与陌生的刺激缠在一起,像藤蔓攀住心尖,清晰得让他无法忽视。 云风禾在他耳边低喃着什么,声音柔得像化了的春水,可他一个字也听不清,只有那不断加深的动作带着他浮沉,眼前的月光、帐幔、对方垂落的睫毛,全都成了模糊的光晕。 霍念的指尖胡乱抓着,不知何时又攥住了云风禾的银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喉间溢出的声息不成调,一半是痛,一半是说不清的颤栗,像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烛火。 云风禾动作放缓,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 霍念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不成调的念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得满地都是。 “我靠……”他喉间溢出半声低骂,“这都什么事……” 肌肤相贴的地方烫得惊人,云风禾的呼吸拂在颈侧,像羽毛搔着心尖。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这辈子竟会和个男人滚在一张榻上,做这种羞于启齿的事,偏生对方还是云风禾——那个从小就爱逗他、气他,如今又把他吃得死死的狗东西。 云风禾似是察觉到他的走神,动作稍缓,吻轻轻落在他汗湿的锁骨上,声音带着点哑,“阿念,在想什么…” 霍念被他吻得一颤,想反驳,偏生喉咙像被堵住,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 痛意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让人腿软的麻痒,顺着血脉往四肢蔓延,把那些羞恼的念头泡得发涨,渐渐模糊。 他偏过头,躲开云风禾望过来的眼,却被对方轻轻捏住下巴转回去。月光落在云风禾眼底,盛着一片温柔的潮。 “是我不好。”云风禾的吻落在他眼睑上,轻得像叹息,“弄疼你了?” 霍念抿着唇不说话,指尖却不知何时松了劲,只是虚虚搭在他肩头。 心里那点气早被这温温柔柔的动作磨得没了棱角,只剩下说不清道不明的乱,像被风吹皱的春水,连带着身体都软了下去。 云风禾的动作从最初的生涩试探,渐渐变得熟稔起来,像初习琴瑟的人终于摸到了韵律,每一下都叩在恰当的节点上。 霍念的手在半空悬了片刻,指尖蜷了又展,终究还是轻轻环住了他的腰,掌心贴上那片温热的肌肤时,连自己都惊了一瞬。 云风禾的动作陡然一僵,抬眼时眼底漾着细碎的讶异,随即是化不开的柔,低笑一声,吻落在霍念发顶:“阿念这是……认了?” 霍念没应声,喉间溢出的哼吟却断不了,像被风拂过的玉磬,清越里裹着颤。 榻上的锦被与散落的衣物早被蹭到了地上,露出底下绣着缠枝莲的褥子,随着两人的动作微微起伏,像涨落的春水。 窗外的月光渐渐移了位,铜漏滴答,直到寅时的轻响漫进帐来,两人才都脱了力,瘫软在榻上。 霍念偏过头,眼角余光瞥见云风禾脖颈上那抹醒目的青紫,像雪地里落了朵紫梅,格外扎眼,忙转开脸去。 云风禾喘着气将人往怀里带了带,指尖抚过他汗湿的脊背:“怎么?刚咬我的时候,倒不见你手下留情。” 霍念伸手捞过一旁的锦被,往身上拢了拢:“你这肤色,便是不用力,也显眼得很。” “呵呵……”云风禾低笑,气息拂在他发间,“那我明日如何见人?” “你脸皮厚如城墙,还怕旁人看?”霍念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我倒是不怕。”云风禾从身后环住他,指尖把玩着他散在枕上的发丝,“就怕某只小猫见了,又要羞恼得躲起来。” “你……”霍念语塞,抓起锦被猛地蒙过头顶,将两人都罩在一片朦胧的暖暗中,“睡、睡觉!” 云风禾低笑着收紧了手臂,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些,听着他埋在被里闷闷的呼吸声,唇角的笑意温柔得像浸了晨露的花。 辰时的阳光斜斜照进若雪阁,暖炉里的炭已燃得只剩余温,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梅香与酒香。 凌言正对着铜镜束发,指尖拈着那根素白带子,一圈圈绕在发间,动作慢条斯理。 苏烬坐在案边,脸色算不上好看,目光像淬了冰似的剜着阶下的两人。 宁瑾白垂着眼,唇角噙着抹若有似无的笑,柳文昭则缩着脖子,眼神飘忽,活像两只撞进猎场的兔子。 “辰时请安?”苏烬冷哼一声,指节敲着案面,“你们俩是闲出屁来了,非得这时候上门?” 宁瑾白上前一步,将手里的食盒往案上一放,声音温和:“师尊,弟子刚巡完阵,路过这儿,想着给您和师公请个安。”他特意加重了“师公”二字,眼角余光瞟了眼柳文昭。 柳文昭忙跟着点头:“咳……师兄,时辰确实不早了,我们……” “叫谁师兄呢?”苏烬抓起案上一块芙蓉糕就砸过去,正落在柳文昭脚边,“没大没小的,该叫什么忘了?” 柳文昭撇了撇嘴,嘟囔道:“是……师公。”那声“师公”拖得长长的,带着点不情愿,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宁瑾白见状,赶紧拽了拽柳文昭的袖子,低声道:“小师叔你快闭嘴吧,赶紧走了,晨课快开始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烬,“对了,师尊今日的晨课,好像是您的课。宗主前几日特意加的。” “什么?”苏烬猛地站起来,椅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我还有课?”他转头看向镜前的凌言,语气瞬间软了些,“阿言,你怎么没告诉我?” 凌言刚系好发带,转过身来,白衣胜雪,发间未插任何玉簪,只那根白带简单束着,倒添了几分清俊。 他瞥了苏烬一眼,淡淡道:“我忘了。” 苏烬的脸霎时垮下来,看着宁瑾白二人,气不打一处来:“还杵着干什么?等着我留你们用早膳?” 宁瑾白忍着笑,拉着柳文昭就往外走:“弟子告退。” 柳文昭被拽得一个踉跄,临出门前还不忘回头补了句:“师公记得去授课啊,别迟到了——”话音未落,就被宁瑾白捂住嘴拖走了。 苏烬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转身看向凌言,语气带着点委屈:“这霍衍也真是,平添什么课?扰人清梦。” 凌言走到他身边,伸手替他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襟,指尖划过他颈间时,顿了顿——那里还留着昨夜被啃咬的浅痕,被衣领遮了大半,却依旧显眼。 “怎么?”凌言抬眼,眼底带着点揶揄,“难不成要我替你去?” 苏烬捉住他的手,往怀里带了带,声音低哑:“那倒不必。只是……”他低头吻了吻凌言的指尖,“本想陪你去山下逛的。” 第561章 若雪温情(六) 凌言抽回手,转身往门外走:“快去用膳,再磨蹭,真要误了时辰。”阳光落在他肩头,衣袂轻扬,“别让弟子们等着。” 苏烬望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快步跟上去:“你今日不去观课?” “不了。”凌言的声音飘过来,带着笑意,“我怕去了,某些人更没法专心授课了。” 苏烬脚步一顿,随即低笑出声,快步追上他,伸手揽住他的腰:“那可说不准。有你在,我讲课才更有精神。” 暖阁外的梅枝上还挂着残雪,被晨光映得发亮,两人并肩走过回廊,衣袂相擦,留下一路淡淡的香。 乾御堂内暖意融融,晨光斜斜扫过堂中梁柱,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弟子们三三两两往出走,见凌言与苏烬并肩而入,纷纷驻足行礼,一声声“青鸾长老安”“紫凤长老安”此起彼伏,混着案上米粥的香气,格外热闹。 沈澜、陈默与萧昼卿几个内门弟子正围坐一桌,青瓷碗里的米粥冒着热气。沈澜眼尖,先瞧见了人,起身拱手:“青鸾长老,苏师兄。” 凌言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案上的早点,声音清浅如泉:“你们也在,不必多礼,快用膳吧。” 说罢便径直走向靠窗的角落——那是他素来偏爱的位置,窗外竹影婆娑,晨光漏过叶隙落在他素白的袖口,添了几分静气。 苏烬笑了笑,转身往取餐处去:“你先坐着,我去拿些你爱吃的桂花糕。” 凌言刚落座,指尖还未触到茶杯,身后便传来带着羞恼的低骂:“你有病啊?吃饭就吃饭,这么多人呢,别动手动脚!” 他本不欲回头,堂中弟子众多,偶有拌嘴也算寻常。可下一瞬,那熟悉的声音又响起:“师尊?” 凌言这才回眸,见霍念与云风禾坐在斜后方的角落,少年脸颊微红,正瞪着身侧的人,而云风禾指尖还捻着块酥糖,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凌言淡淡应了声:“嗯。” “师尊,过来这边坐呀。你自己坐那边干嘛?苏烬呢?” “他去取食了。”凌言目光落回窗外,“你们吃吧,不必管我。” “哎呀师尊,一起吃呗,正好说说话。”霍念不依不饶,云风禾也跟着颔首,声音温润:“是啊凌宗师,这边暖和,没穿堂风。” 正说着,苏烬端着食盘回来了,目光一扫便瞧见霍念颈侧未遮严实的红痕,又瞥见云风禾脖颈那抹醒目的青紫,顿时低笑出声:“啧啧,师弟,你这下手也太狠了。你瞧风禾这脖子,跟被狼啃过似的。” 霍念闻言,脸“腾”地红透,恨不得把脸埋进粥碗里,抬眼瞪向苏烬:“你还好意思说我?你要不要看看师尊的脖颈?那么大一片……” 他话说一半,自知失言,猛地住了口,耳根红得滴血。 苏烬却毫不在意,反而扬了扬眉,看向云风禾:“我又没打算藏着掖着。怎么,师弟这是害羞了?” “我!你!”霍念气结,抓起桌上的帕子往他身上丢,“狗东西,不要脸!” “要脸做什么?”苏烬接住帕子,顺势走到云风禾那桌坐下,挑眉看向对方,“风禾,你觉得呢?咱们这般情之所至,需要要脸吗?” 云风禾低笑,眸里漾着暖意:“苏兄说得在理。要脸做什么,碍着心上人亲近不成?” “你们两个!”霍念又气又急,偏偏被两人一唱一和堵得说不出话,只能闷头扒拉碗里的粥,“蛇鼠一窝,没一个好东西!” 苏烬不理会他的怒瞪,转头朝凌言招手:“阿言,过来坐。这边热闹,别一个人闷着。” 凌言望着他眼底的笑意,又瞥了眼气鼓鼓的霍念与从容含笑的云风禾,终是无奈地起身,缓步走了过去。 乾御堂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原本喧闹的堂内渐渐静了下来,弟子们端着碗碟的手悬在半空,目光齐刷刷投向角落那张方桌,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 青鸾长老素来独来独往,那张靠窗的角落案几,常年只有他一人静坐,连宗主有时凑过去说句话,都未必能得他多言。 后来苏烬黏着他,才总算有人能稳稳当当坐在他身边,可那也是两人自成一方天地,旁人不敢轻易靠近。 更别说霍念了。这位少主自小在青鸾长老座下学艺,对师尊向来是敬多于亲,寻常请安都规规矩矩站着,何曾见过他这般拉着师尊的衣袖撒娇,还邀着一起用膳? 再看他身侧的云风禾—— 那位昆仑少主银发雪肤,与霍念凑在一起,颈间那抹青紫在晨光下格外扎眼,偏生两人眼神交汇时,竟藏着说不出的亲昵。 “这……这是怎么回事?”一个新入门的弟子捧着粥碗,眼睛瞪得溜圆,偷偷撞了撞身边师兄的胳膊。 旁边的弟子咂咂嘴,声音压得极低:“你刚入门不知道,青鸾长老与苏师兄早就是道侣了。只是……只是少主这……” 他话没说完,目光在四人身上打了个转,满脸不可思议。 高高在上的青鸾长老断袖,与自己的大徒弟结了道侣,骄傲跋扈的霍少主紧随其后,竟与昆仑少主搅在了一起。 凌言座下三个弟子,苏烬、霍念,如今两个都倾心于男子,只剩个柳文昭—— 可谁不知道,柳文昭看青鸾长老的眼神,从来都不一般。 师徒四人,竟全是断袖? 有弟子忍不住更小声地嘀咕:“这断袖之癖……难道还会传染不成?” “你小声点!”旁边的人赶紧拉他,“这半年咱们镇虚门发生的事多了去了。听说少主与云风禾在外面共历生死,回来就形影不离了。前几日小年宴席,宗主夫人还亲自给云少主送了手链呢,那意思还不够明白?” “可……可少主以前多直啊,上次谁提了句断袖,还被他揍了一顿呢……” “此一时彼一时嘛。”老弟子叹了口气,目光又落回角落,“你瞧他们现在,哪有半分不自在?” 确实不自在的,或许只有角落里那几位本人——至少霍念是这样。 他被周围的目光看得坐立难安,扒拉着碗里的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偏生身边两人还在说些没羞没臊的话。 苏烬正往凌言碗里夹了块桂花糕,声音温柔得能化水:“阿言尝尝,今日的糕蒸得软和。” 凌言执筷的手顿了顿,终是没推开,浅浅咬了一口。 晨光落在他侧脸,将那点不易察觉的柔和勾勒得愈发清晰。 云风禾看了眼霍念泛红的耳根,低笑一声,也夹了块莲子酥递过去:“尝尝这个,甜而不腻。” 霍念一把拍开他的手,却没真用力,只恶狠狠道:“吃你的!”话虽凶,耳根的红却蔓延到了颈侧。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更是惊得说不出话。谁见过少主对谁这般模样?分明是打情骂俏嘛。 第562章 若雪温情(七) 苏烬瞥见众人呆滞的目光,非但不在意,反而故意凑近凌言,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发梢,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阿言,今日的粥温凉正好,要不要再添一碗?” 凌言抬眸看他,眼底漾着浅淡的笑意,没说话,却把自己的空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这一下,堂内彻底安静了。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新入门的弟子张大了嘴,半晌才喃喃道:“这半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没人回答他。众人只望着角落里那方桌,看着凌言安静喝粥,苏烬在一旁柔声细语,看着霍念气鼓鼓地瞪人,云风禾却笑意温柔地给他剥着花生。 晨光透过窗棂,将四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和谐来。 粥碗见底时,晨光已漫过窗棂,在案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苏烬放下玉筷,执起凌言的手,指尖在他腕间轻轻摩挲片刻,忽然低头,在他手背印下一个轻吻,像蝶翅落过花瓣。 “阿言,我去上晨课。你要是无聊,随我一起去?” 霍念正喝着最后一口粥,闻言差点呛着,搁下碗的手重重拍在案上:“你、你够了啊苏烬!大庭广众的,腻歪死了!” 云风禾伸手替他顺了顺背,唇角噙着笑:“你让我也亲你一下,不就平衡了?” “你滚!”霍念拍开他的手,“你们一个个……” 话未说完,苏烬已拉着凌言起身,回头时瞥了他一眼,笑意藏在眉梢:“羡慕就直说。” 凌言无奈地摇摇头,被他半拉着往外走。 途经堂中时,苏烬目光扫过那些还在发愣的弟子,眉梢微挑,语气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的威慑:“谁待会儿迟了,罚抄一百遍《清心诀》全篇,一个字都不许漏。” 弟子们如梦初醒,忙不迭应着“是”,看着两人并肩走出乾御堂,衣袂相擦的声响混着晨光,竟生出几分说不出的融洽。 霍念望着他们的背影,气鼓鼓地抓起块糕点塞进嘴里:“什么人啊……” 云风禾替他斟了杯热茶,声音温润如暖玉:“别气了。他们这般,不也挺好?” “好什么好?”霍念嚼着糕点,含糊道,“简直是伤风败俗……” 话虽如此,眼底却没了半分真恼意,反而藏着点说不清的羡慕,像初春刚探出头的芽,怯生生的。 云风禾低笑一声,指尖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那我们……要不要也学学?” “学你个头!”霍念拍开他的手,却没再反驳,只是端起茶杯,小口抿着。 凌言被苏烬半拉半劝着往悟真堂去。廊下晨风卷着桂花香,苏烬指尖缠着他的袖角,声音压得极柔:“去坐坐便好,看我如何替你管教这些不成器的。” 凌言无奈,被他拽着穿过月洞门时,衣袂扫过阶前青苔,带起细碎的凉意。 悟真堂内的私语声在殿门被推开时戛然而止。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落在苏烬牵着凌言的手上,又慌忙移开,却忍不住在低垂的眼睫下偷瞄。 高台上设着两把紫檀座椅,苏烬扶着凌言坐下,自己转身拿起案上堆叠的竹简,指尖划过泛黄的竹片,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 “还在学这些?”他扬了扬手中竹简,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池临整日教你们啃这些枯骨般的文字,提气引诀的真意半点没沾,倒是把性子磨得比这竹简还古板。” 前排有内门弟子小声应:“是池临长老说,需得温故知新……” 苏烬瞥过去一眼,那弟子顿时噤声。他将竹简扔回案上,发出轻响,目光落在阶下的宁瑾白身上:“瑾白,上来。” 宁瑾白应声出列,他垂首立在案前,苏烬抬眸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前日我教你的吐纳要诀,讲来听听。” 宁瑾白抿了抿唇,字句斟酌地开口:“师尊说,引气需沉于丹田,如投石入潭,需……需待涟漪散尽,再运力上行……” 话音未落,苏烬已嗤笑一声:“什么歪理?”他指尖敲着案面,目光像带着冰棱,“你当是在湖心亭喂鱼?气脉运行如江河奔涌,滞涩片刻便会走岔,还等什么涟漪散尽?” 宁瑾白脸涨得通红,头垂得更低。苏烬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你这脑子,莫不是被柳文昭带傻了?” 阶下的柳文昭正偷偷跟旁边弟子挤眉弄眼,闻言猛地抬头:“啊?师兄怎地扯上我了?” “没扯上你?”苏烬斜睨着他,“前日我见你拉着瑾白去后山掏鸟窝,耽误了两个时辰的修行,不是你是谁?以后少跟你小师叔混,他那点心思全用在歪门邪道上了。” 宁瑾白喏喏应着,柳文昭却不服气,刚要开口辩解,苏烬已指着他:“你,上来。方才那要诀,你讲。” 柳文昭几步跃上高台,白衣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朗朗:“引气入体,当如细流穿石,初时柔缓,遇阻则聚势而破,丹田为源,经脉为渠,需得一气呵成,断不可滞涩……” 他讲得条理分明,苏烬听完却只是啧了一声:“还行,没把你师尊教的东西全还给风。”话锋一转,又添了句,“就是嘴皮子比气脉利索,真动起手来,怕还是要挨揍。” 柳文昭顿时垮了脸,委屈巴巴地转向凌言,拉着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师尊,你看师兄,又欺负我。” “叫什么师尊?”苏烬抬手敲了敲他的额角,“没瞧见你师尊正坐着旁听?他说了也不算。” 他眼尾扫过凌言,见对方正望着柳文昭轻笑,语气更厉,“再啰嗦,罚你去寒潭站三天,让你好好醒醒脑子。” 柳文昭被吓得一缩脖子,却还是不死心,眼巴巴地望着凌言。 凌言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目光温和如春水,终究没说什么。 苏烬看着这一幕,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却故意板起脸:“看也没用,你师尊现在归我管。” 他转身拿起竹简,往柳文昭怀里一塞,“拿着,给他们重新讲。要是讲错一个字,跟他们一起去寒潭作伴。” 柳文昭苦着脸接过竹简,转身时偷偷给凌言递了个求救的眼神。 “………到底是谁在授课啊,怎么就让我讲了。” 第563章 若雪温情(八) 他瞪了眼阶下憋笑的弟子,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开口:“引气入脉,当以意御气,如执鞭赶马,需……” “停。”苏烬的声音冷不丁插进来,指尖敲着案面,“执鞭赶马?你是想让他们气脉如惊马脱缰?” 柳文昭梗了梗,耐着性子改口:“那便如溪流穿石,柔中带刚……” “又错了。”苏烬挑眉,起身踱到他身后,目光扫过阶下弟子,“新入门者经脉尚脆,何来刚劲?简直胡闹。” 柳文昭攥紧竹简,声音带了点委屈:“可他们已入门四月,总不能总练些小儿科的要诀……” “小儿科?”苏烬冷笑一声,抽过他手中竹简,翻到某页指着字句,“你把‘缓行’改作‘疾冲’,以为只是一字之差?新弟子气海未稳,疾冲只会让气脉逆行,轻则重伤,重则爆体!” “我……”柳文昭脸颊涨红,“师尊教我时便说过,灵脉通透者可破格而行……” “你师尊教的是你,不是这群刚褪去凡胎的弟子。” 苏烬将竹简拍回他怀里,“你金庚灵脉能扛住高阶心法的冲击,他们呢?昨日那穿青衫的小弟子,不过练了半刻你的‘改良版’要诀,腕间经脉已现淤紫,你没瞧见?” 柳文昭被堵得哑口无言,眼眶泛红,猛地转向凌言:“师尊!师兄他……” 凌言终于抬眸,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文昭,你确有不妥。” 他指尖轻叩座椅扶手,缓缓道,“‘沉于丹田’而非‘聚于丹田’,‘缓行三寸’而非‘疾冲五寸’,这两处虽只一字之差,于新弟子却是生死之别。气脉运行如走钢丝,分毫偏差便会经脉爆裂,走火入魔。” 说着,他从苏烬手中取过竹简,指尖划过字句,将全篇要诀重述一遍。 语调平稳,字字清晰,如春风拂过湖面,荡开层层涟漪。 “听见了?”苏烬斜睨着柳文昭,“说你不认真,还委屈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柳文昭垂首,攥着竹简的手指泛白,半晌才低声道:“弟子知错。”他转向凌言,躬身行礼,“谢师尊指正。” “回去抄五十遍原篇。”苏烬收回目光,语气缓和了些,“抄完拿给我看,再敢乱改心法,寒潭罚站。” 柳文昭闷闷应了声“是”,转身下台。 柳文昭刚走下两级台阶,就听高台上苏烬冷冷开口:“宁瑾白,你嘴角撇什么?” 阶下正低头偷笑的宁瑾白猛地抬头,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敛去,撞进苏烬带冰的目光里,顿时僵住:“师、师尊?” “方才笑得挺欢。”苏烬慢悠悠坐回椅上,指尖捻着竹简边缘,“觉得你小师叔被罚,很有趣?” 宁瑾白慌忙摆手:“弟子没有……” “没有?”苏烬挑眉,目光扫过他泛红的耳尖,“方才柳文昭被训时,你手指头在袖袋里转了十七圈,嘴角翘得能挂住酒壶,当我看不见?” 少年脸腾地红透,嗫嚅着说不出话。苏烬哼了声:“别以为方才没提你就没事。前日教你的要诀,你复述得颠三倒四,显然没往心里去。柳文昭胡闹,你跟着凑趣,五十遍《清心诀》,你也一起抄。” “啊?”宁瑾白眼睛瞪得溜圆,“师尊,我没乱改心法啊……” “没乱改就有理了?”苏烬将竹简往案上一放,“他是金庚灵脉骄纵些也罢了,你是水柔灵脉,本就该沉稳精进,偏生学些浮躁性子。抄不完,明日晨课你便去寒潭边跪着抄。” 宁瑾白耷拉着脑袋,半晌才蔫蔫应道:“是……弟子领罚。” 苏烬的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网般扫过阶下弟子,连最末排那个总爱走神的小弟子都猛地挺直了背。 “方才青鸾长老亲授的要诀,字字珠玑。”他指尖在案上叩出轻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众人心上。 “正面的错处,反面的危害,你们也都听得分明。从今日起,每日辰时我会抽查,谁若答得磕磕绊绊,或是错漏半字——”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渐高的日头,语气里淬着寒意:“后日便是除夕,寒潭的冰窟窿倒是敞亮,正好让你们清醒清醒。” 堂内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放轻了。有胆小的弟子攥紧了衣袖,指尖泛白—— 寒潭腊月冰寒刺骨,便是修为深厚的长老也耐不住三个时辰,何况他们这些新入门的? 苏烬瞥了眼众人紧绷的神色,这才放缓了语气,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自行领悟去吧。瑾白留下整理案牍,文昭……” 他看向阶下恨不得把自己缩成石墩的柳文昭,“带着他们去演武场,先扎两个时辰马步,静气凝神。” 柳文昭闷声应了,转身时偷偷瞪了眼宁瑾白,却见少年正踮脚往高台上看—— 凌言不知何时已站起身,苏烬正替他理了理被晨风吹乱的衣襟,指尖拂过他领口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晨光穿过窗棂,在两人交叠的衣袂上投下细碎的金斑。 阶下弟子们低着头鱼贯而出,没人敢再多看一眼,只把那句“寒潭过除夕”的警告牢牢刻在心里,脚下的步子都比往日快了三分。 演武场的方向很快传来柳文昭没好气的吆喝声,苏烬这才转过身,见凌言正望着案上的竹简出神,伸手便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走吧,这些琐事,犯不着你费神。” 凌言抬眸,眼底映着殿外的天光:“你倒是会立规矩。” “对付这群皮猴,不狠点不成。”苏烬轻笑,指尖捏了捏他的耳垂,“何况……日后他们自己也便明白了。” 凌言看着他指尖的动作,忽然轻笑出声,语气里带了点旧事重提的促狭:“你如今立规矩倒是熟练,想当年我罚你抄百遍心法时,你可不是这副模样。” 苏烬的指尖一顿,耳尖悄悄泛起薄红,干咳两声偏过头:“那、那时候不一样。” 他攥住凌言的手腕,指腹摩挲着他腕间淡青色的血管,声音放软了些,“我那时中了蛊,神智时好时坏,哪分得清对错……” “哦?”凌言挑眉,抽回手理了理衣襟,“所以那时对着我摔碎玉砚,也是蛊虫作祟?” “那是……”苏烬噎了噎,忽然凑过去,鼻尖几乎蹭到他脸颊呢喃,“那是瞧着你总对别人温和,心里头酸得厉害。”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凌言偏头避开,眼底却漾着化不开的笑意:“行了,别贫嘴。”他转身往殿外走,“回若雪阁吧。” 苏烬几步跟上,指尖又缠上他的袖角:“阿言,今日天气好,不如我带你下山?” 第564章 青柳村(一) 凌言回头看他,晨光落在苏烬眼尾,将那点讨好的笑意照得分明。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苏烬将散落的竹简拢进紫檀木匣,指尖划过最后一卷时,忽然想起方才凌言重述要诀的语调,忍不住低头笑了笑。 晨光漫过案几,将两人交叠的衣袖染成浅金,他伸手替凌言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走吧。” 凌言颔首,刚要去拎木匣,却被苏烬一把夺过:“我来。” 两人并肩行至殿门,檐角铜铃被风拂得轻响,苏烬正低头与凌言说着八宝镇新出的桂花酿,忽闻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等等!”霍念的声音撞碎晨露,他拽着云风禾的衣袖冲进来,衣摆还沾着雪沫,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苏烬挑眉转身,见霍念手里攥着纸笺,不由嗤笑:“这时候寻来,莫不是又想找你师尊告状?” “告什么状?”霍念把纸笺往他面前一递,脸颊因奔跑泛着红,“附近青柳村出了事,托镇虚门出手。我爹非说我历练不够,硬把这差事塞给我——” 他话锋一转,眼巴巴望向凌言,“师尊,你同我们一起去呗?” “那村子有些异状,后山禁地世代不许踏入,近日却总有人听见哭声。” 苏烬接过纸笺扫了眼,随手扔回给霍念:“除祟罢了,犯不着兴师动众。你俩自己去便是,我与师尊要去八宝镇。” “去什么八宝镇?”霍念急了,几步拦在凌言面前,“那镇子每月都能去,青柳村这事儿听着就刺激!整个村子才五十来人,后山禁地挨着墓地,墓地后头还有两间荒废的屋子,听说墓地里那条路都用铁链锁着——” 他说得兴起,浑然没觉云风禾正无奈地看着他,只拽着凌言的衣袖轻轻晃:“师尊,去嘛去嘛,左右无事,权当散心了。” 苏烬在旁凉凉插了句:“怎么,自己不敢去?” “谁不敢了!”霍念梗着脖子瞪他,“我是怕你俩闷得慌!” 云风禾低笑一声,目光转向凌言:“凌宗师若觉无趣,不去便是。只是霍念这性子,怕是应付不来那些弯弯绕绕。” 凌言望着霍念满眼期待的模样,又瞥了眼苏烬嘴角的促狭笑意,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也罢,左右无事。” 霍念瞬间展颜欢笑,转身就往外跑,“我这就去叫人备马车!青柳村不远,师尊坐马车,我们三个骑马!” “等等。”苏烬忽然开口,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谁要骑马?” 霍念脚步一顿,回头瞪他:“你不骑马难道要走路?” “我与师尊同乘马车。”苏烬说得理直气壮,伸手揽住凌言的腰,“山路颠簸,他坐不惯马。” “你!”霍念气结,指着他的鼻子,“苏烬,你还要不要脸?” 云风禾忽然轻笑出声,走上前拍了拍霍念的肩,目光落在苏烬身上:“苏兄先前不是说,情之所至,何需论脸面?” 苏烬挑眉应道:“正是。” 霍念被两人一唱一和堵得说不出话,憋了半晌,狠狠“呸”了一声:“不要脸的两个!”说罢转身跑了。 云风禾望着他的背影无奈摇头,转向两人拱手:“那山门外等你们。” 凌言看着苏烬眼底的笑意,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别总逗他。” “逗他才有趣。”苏烬低头,鼻尖蹭过他的发梢,声音压得极柔,“再说,能与你同乘马车,便是被骂几句又何妨?” 山门前的石阶覆着层薄霜,被晨光晒得半融,泛着湿漉漉的光。 骏马正刨着蹄子,云风禾的雪骢马尤其神骏,银鬃在风里轻轻扬着。霍念站在马车旁,手里还攥着马鞭,见两人过来,刚要开口,就被苏烬的话堵了回去。 “这是要摆阵仗?”苏烬扫过那五个垂首立在一旁的外门弟子,他们背着行囊佩着剑,显然是准备好了随行,“青柳村是出了千年老妖,还是藏了十万阴兵?” 霍念脸一红,踢开脚边的小石子:“谁说我叫的?是我爹!他说云风禾身份金贵,不能有半点闪失,硬塞了这几个过来——”说着狠狠瞪了眼云风禾,“都怪你!” 云风禾无奈地笑了笑,上前一步道:“多几人也好,路上若有杂事,他们能料理。我们专心应对禁地之事便是。” 凌言目光掠过那几个弟子,他们虽站得笔直,眼神里却藏着几分紧张,想来是头次随长老出行。他微微颔首:“既如此,便走吧。” “师尊你坐马车。”霍念赶紧掀开车帘,里头铺着软垫,还放着个暖炉,“我特意让人备的,山路颠得很。” 苏烬率先上车,回头朝凌言伸手:“上来。” 霍念在旁“啧”了一声,转身翻身上马,云风禾紧随其后,银鞍与黑衣相衬,倒比初升的日头更惹眼。 五个外门弟子也纷纷上马,列队跟在后面。 马车轱辘碾过霜痕,发出轻微的声响。苏烬把暖炉往凌言手边推了推:“约莫一个时辰能到,你靠会儿?” 凌言摇头,掀起车帘一角往外看。 霍念正跟云风禾拌嘴,不知说了些什么,被云风禾伸手敲了敲额头,他恼得扬鞭要抽,却在落下去时轻轻扫过对方的衣袖,倒像是在打情骂俏。 苏烬从后面凑过来,下巴搁在他肩上,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比柳文昭还让人操心。” 凌言侧头,指尖触到他的发梢:“别闹,他们在外面。” 苏烬低笑出声,刚要再说什么,就听霍念在前头喊:“走了走了!再磨蹭日头都要晒到头顶了!” 马蹄声踏碎晨雾,马车缓缓动了起来。车帘缝隙里漏进些风,带着山间清冽的草木气。 行过半个时辰,路渐渐窄了。起初还能容两马并行的土路,不知何时成了仅够单骑通过的山道,两侧的杂树疯长,枝桠斜斜伸过来,几乎要刮到马腹。 “这破路!”霍念挥鞭抽断一根拦路的枯枝,积雪簌簌落下来,溅了他一衣襟,“住这破地方,还不如搬去镇上!五十个人?我看是被山困住的五十只鸟!” 云风禾勒住马缰,目光扫过崖边的积雪:“雪化了大半,路滑得很,慢些。” 霍念不耐烦地啧了声,又一鞭挥向旁边的歪脖子树,“再慢天黑都到不了——” 话音未落,枝头突然“扑棱棱”一阵乱响,数十只乌鸦惊得飞起,黑沉沉一片遮了半面日头,嘶哑的叫声在山谷里荡开。 第565章 青柳村(二) “晦气!”霍念皱眉啐了口,“这破山连鸟都只长黑的?” 云风禾望着乌鸦远去的方向,眉头微蹙:“寻常山林哪有这么多乌鸦聚在一处?怕不是……” “怕什么?”霍念扬鞭催马,“一群破鸟而已,还能成精不成?” 马车里,凌言正借着透进来的微光翻看竹简,闻言抬眸掀帘。 山道右侧是陡峭的斜坡,左侧崖壁上布满青苔,方才那棵歪脖子树的枝桠上,还挂着几片黑色的羽。 “乌鸦喜食腐肉。”苏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伸手替凌言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领,“这地方……怕是不干净。” 凌言指尖划过竹简上“禁地”二字,目光落向远处盘旋的鸦群:“快到了。” 话音刚落,前头传来霍念的惊呼:“操!这什么鬼东西!” 苏烬与凌言对视一眼,同时掀帘看去—— 只见霍念的马突然人立起来,前蹄刨着碎石,而路边的雪地里,竟露出半截腐朽的棺木,黑黢黢的棺盖裂着缝,不知被什么东西啃得坑坑洼洼。 那几只没飞远的乌鸦正落在棺木上,尖喙啄着棺沿,见有人靠近,才慢悠悠扇着翅膀飞走,留下几片带血的羽。 “啧,这村子是把墓地修在路边了?”霍念稳住惊马,脸色有些难看,“怪不得乌鸦这么多。” 云风禾翻身下马,蹲身查看那棺木:“看木纹是旧物,怕是被雪水冲下来的。”他指尖碰了碰棺沿的裂痕,“不是野兽啃的,倒像是……” “像什么?”霍念也下了马,凑过去看。 “像被利器凿的。”云风禾起身拍掉手上的灰,目光投向更深处的山林,“青柳村的禁地,怕是离这不远了。” 马车里,苏烬将凌言往回拉了拉,放下车帘挡住外面的视线:“别看了,脏眼睛。” 凌言却按住他的手,透过帘缝望着那截棺木,声音轻得像落雪:“棺木是竖着埋的。” 苏烬一怔,再看时,果然见那露出的半截棺身与地面垂直,显然不是正常的葬法。 他眸色沉了沉,指尖在袖中捏了个诀:“看来这青柳村,确实藏着事。” 外面,霍念已重新上马,却没了方才的急躁,鞭子攥在手里,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走。早点办完早点离开这鬼地方。” 马蹄踏着碎石继续前行,乌鸦的叫声远远跟着,像一道甩不开的影子。 马车里的暖炉渐渐凉了,凌言将竹简合上,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鸦鸣,指尖轻轻叩着膝头,若有所思。 日头爬到头顶时,终于望见村口那棵老槐树。 树身半枯,枝桠像只瘦骨嶙峋的手抓着天,零星的土房散落在山坳里,墙皮剥落得露出黄土,烟囱里没几缕烟,倒比山间的鸦鸣更显死寂。 “这破地方……”霍念勒住马,皱眉打量着那些土房,窗纸大多破了洞,“住这儿还不如住山洞。” 云风禾目光扫过村头那块歪斜的石碑,“青柳村”三个字被风雨蚀得快要看不清:“先找村长问情况吧。” 霍念回头冲身后的弟子扬下巴:“去,把他们村长叫来。” 那弟子忙应声下马,踩着残雪往最近的土房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村口格外清晰,惊起檐下几只麻雀,扑棱棱撞在断墙上。 马车里,凌言缓缓撩开帘子。指尖轻叩车壁,目光掠过那些紧闭的屋门—— 门缝里没有半丝动静,倒像是座空村。忽然,他抬眼望向东南方,那里有座不算高的山,山尖隐在淡云里,看着与别处并无不同。 “那里。”他白皙的手指虚虚一点,“有阵法。” 众人顺着他指尖望去,只见那山坳里隐约有雾气缭绕,寻常人瞧着只当是山岚,可苏烬眸色一沉,已看出端倪:“气脉紊乱,阴煞极重。怕不是乱葬岗的方向。” “乱葬岗设哪门子的阵法?”霍念嗤笑一声,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这帮村民脑子被山雾糊了?埋死人还得布个阵?” 云风禾也下了马,望着那山坳沉吟:“应不是乱葬岗。方才霍伯父给的信笺里提过,禁地就在村东南的山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许是阵法护着禁地,才让阴煞散不出去。” 说话间,那弟子匆匆跑回来,脸色发白:“少主,村里……村里没人。敲了好几家的门,都没应声,窗里也瞧不见人影。” “没人?”霍念皱眉,“五十来号人凭空消失了?” 苏烬已掀帘下车,他立在马车旁,目光扫过那些土房的屋檐—— 瓦上的残雪冻得硬邦邦,不像有人扫过的样子,门环上的铜绿厚得能刮下一层,显然许久没人碰过。 “不对劲。”他指尖掐了个诀,“这村子……像空了有些时日了。” 凌言也下了车,清冽的山风拂起他的衣袂,他走到那棵老槐树下,仰头望着半枯的枝桠。 树身上刻着些模糊的痕,像是孩童的涂鸦,又像是某种记号。 “阵法是活的。”他伸手抚过树干上一道新鲜的刻痕,那痕还泛着白,显然刻下没多久,“有人在维护。” “维护这破阵干嘛?”霍念烦躁地踢了踢脚下的石子,“藏金子还是藏鬼?” “或许……两者都有。”云风禾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他走到村口那口井边,探头往里看,井绳上结着层薄冰。 “井里有水,说明不久前还有人用。他们不是消失了,怕是……躲起来了。” 霍念刚要说话,就见村尾那间土房的门“吱呀”响了声,一个裹着破棉袄的老汉探出头,看见他们这群人,吓得又要关门。 “站住!”霍念扬声喊道,翻身上马就冲了过去,“老头,你们村长呢?” 老汉被马吓得缩在门后,抖着嗓子:“官爷……不,仙长……村长他……他在前头那屋里……” “你们有病啊?”霍念勒住马缰,怒喝声在空村荡开,惊得老槐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给镇虚门递委托时说得急如星火,我们折腾大半日进了这鬼地方,你们倒好,躲着不见?耍本少主玩呢?” 老汉被马鼻里喷出的白气吓得缩成一团,破棉袄裹得更紧了,哆嗦着摆手:“仙爷饶命!不是躲……是实在不敢出来啊!”他枯瘦的手指指向村东头,“那东西夜夜在村里哭,我们五十来口人,如今只敢挤在祖祠里躲着……我、我是回来拿药罐的,不然断不敢踏出门槛……” 霍念冷笑一声,刚要再训,却听马车那边传来凌言的声音:“霍念。” 他愣了愣,拨转马头走过去:“师尊?” 第566章 青柳村(三) 凌言目光掠过那老汉—— 此刻老汉正凑在云风禾身边,嘴里絮絮叨叨说着什么,眼角却偷偷瞟向他们这边,尤其在瞥见霍念腰间那块青鸾玉佩时,眼珠在玉佩上打了个转,喉结悄悄滚了滚。 “让弟子们警醒些。”凌言的声音压得很低,指尖轻轻拂过袖口的冰花,“那老汉有问题。” “有问题?”霍念皱眉,“我瞧他吓得快尿裤子了,能有什么问题?” “你仔细想。”凌言抬眼看向那老汉,对方正佝偻着背给云风禾指路,姿态谦卑得过分,“他刚才看玉佩的眼神,不是怕,是……了然。寻常百姓见了玄门弟子,要么瑟缩不敢言,要么急着求告救命,他呢?” 霍念这才回想起来——老汉自始至终没提过求他们除祟,也没对弟子们腰间的佩剑露过半分惧色,只一个劲说“不敢出门”,倒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 “操,还真是。”他低骂一声,刚要转身,却见苏烬踩着马镫翻身跨坐上来,稳稳坐在他身后。 “你干嘛!”霍念惊得要掀他下去,“这马载不动两个人!” “少废话。”苏烬拽住缰绳,下巴抵在他肩上,目光扫向那老汉的背影,“且看看他要把我们往哪带。” 霍念被他圈在怀里,气得想挥拳,却听云风禾扬声道:“老汉说祖祠在村东头,村长和村民都在那儿,我们先过去看看。” “走。”苏烬直接催马,马蹄踏过残雪,溅起细碎的冰粒。 霍念挣扎不得,只能压低声音骂:“苏烬你不要脸!松手!” 苏烬轻笑一声,指尖在他腰间戳了戳,“少废话,好好盯着前头那老汉,他走路的步子——看着蹒跚,落脚却稳得很,倒像是练过的。” 霍念一怔,果然细看那老汉的背影—— 他提着个破药罐,走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可每次踩在结冰的石板上,都稳稳当当,半点不打滑。 残雪被马蹄踏得飞溅,祖祠的飞檐在远处露了个角,黑沉沉的像只伏着的兽。 云风禾已跟着老汉先走了几步,那五个外门弟子紧随其后,没人注意到,老汉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捏了个奇怪的诀。 寒风卷着残雪掠过长街,凌言的声音陡然响起,清冽如碎冰撞玉:“慢着。” 那老汉正佝偻着背往前走,闻言猛地顿住,肩头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才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堆着惶恐:“仙、仙爷还有何吩咐?” 话音未落,一道白影已从马车旁掠出,带起的风卷得地上残雪旋了个圈。 凌言稳稳立在老汉面前,眼神冷得像山巅的冰:“祖祠在村东,你却往东南走了三里。”他抬手,指尖指向那片缭绕着雾气的山坳,“你该带我们去的,是那里。” 老汉的脸“唰”地白了,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撞到一块冻石,发出轻响。这后退的动作太过急切,倒比先前的哆嗦更显真实。 “果然有问题!”霍念一扯缰绳,就要下马,“给我抓住这老东西!” 话音未落,凌言已探出手,指尖精准地扣住老汉的脖颈。 那老汉看着干瘦,脖颈却硬得像块老木,被捏住时竟没挣扎,只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凌言胸前的玉佩——那玉佩上刻着半朵寒梅。 “你认得这玉佩。”凌言的声音没有起伏,指腹碾过对方颈间的动脉,“却不识我?” 老汉的喉结剧烈滚动,忽然嘶声道:“你是……凌言?” 他目光扫过凌言腕子被灵力催的显化出的刺青,那是凌霄阁执法长老的刺青,术法催动才会显化。 “你不是早就叛出凌霄阁了,为何还有这刺青……” 凌言冷笑一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指力加重,“你手腕内侧的刺青,是凌霄阁外门‘影卫’的标记。用草药遮了,却瞒不过我。” 老汉猛地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腕,那里果然有块浅褐色的印记,看着像块胎记,此刻却在他惊惶的目光里,隐隐透出青黑色的纹路。 “说。”凌言的指尖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凌羲派你来做什么?” “仙爷认错人了……我只是个村民……”老汉还在挣扎,牙关却开始打颤,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 “认错人?”霍念已翻身下马,一脚踹在老汉膝弯,“刚才在村口,你看我玉佩时那眼神,分明是认出了镇虚门的标记!还敢装蒜?” 老汉“噗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破棉袄沾满污泥,却依旧死死咬着牙:“我不知道什么凌羲,更不是什么影卫……仙爷饶命啊!” 苏烬缓步走过来,靴底碾过地上的冰碴,目光落在老汉那只始终攥着药罐的手上——罐口边缘磨得光滑,绝不是寻常农家能用十几年的物件。 他轻笑一声,弯腰从雪地里拾起一片东西:“这是你刚才掉的。” 那是半片黑色的符纸,边缘烧焦了,上面画着的纹路扭曲诡异。 老汉的脸彻底失了血色,看着那符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凌言松开手,任由他瘫坐在雪地里,转身对霍念道:“搜他身。” 两个外门弟子立刻上前,刚要动手,却见那老汉突然猛地一挣,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就往凌言身上刺去!刀身泛着青黑,显然淬了毒。 “找死!”霍念眼疾手快,一脚踢在他手腕上。短刀“当啷”落地,老汉却像疯了一样扑过来,嘴里嘶吼着:“凌霄阁的叛徒!你该去死!” 苏烬侧身一挡,手肘重重撞在他后心。老汉闷哼一声,软软倒在雪地里,被弟子们迅速按住。 凌言看着被按在地上挣扎的老汉,眼神冷得没有温度:“凌羲在哪?他让你在青柳村布下阴煞阵,究竟想做什么?” 老汉被按得脸颊贴在冰地上,却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如破锣:“那山坳里埋着的可是宝贝……凌言,你不选择主人,迟早有一天会后悔的,到时候恐怕就得轮到你跪下求他!” “呵。”凌言的笑声里裹着冰碴,落在雪地上仿佛都能砸出坑,“凌羲为夺权不择手段,凌霄阁早已沦为他排除异己的工具,我不屑与之为伍,更不屑沾染这潭浑水。” 老汉被按在地上,偏着头啐了口带血的唾沫:“说得好听!你若真断得干净,怎不把腕上这刺青剜去?执法长老的位置,你心里就半点没惦记过?” 第567章 乱葬岗(一) 凌言抬手,腕间的刺青在灵力流转下泛着冷光,像团蜷缩的冰纹,“这刺青是凌霄阁的规矩,入了执法堂便刻入骨血,除非人死,否则剜不掉。” 他指尖抚过那纹路,眼神淡得像看件无关紧要的物事,“我想让它显化,它便亮着,我嫌它脏了眼,这辈子都不会再催动半分灵力让它现世。”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老汉手腕的青纹上,那纹路此刻正像活物般蠕动,隐隐透出腥气:“倒是你这‘刺青’,与其说是纹,不如说是养在皮肉里的蛊。凌霄阁的‘影卫’,竟沦落到用蛊虫控身的地步了?” 老汉浑身一颤,像是被踩中痛处,喉间发出惊恐的呜咽。 “不巧。”凌言蹲下身,指尖悬在他手腕上方,灵力化作无形的丝,轻轻触了触那蛊纹,“当年我在药庐待过三年,恰好识得这‘锁心蛊’的解法。” 他抬眼,眸色沉沉,“做个交易如何?我给你解了这蛊,你把知道的全说出来。” 蛊虫似乎被灵力惊动,老汉的手腕突然泛起青黑,他疼得额头冒汗,却死死咬着牙。 当凌言的指尖再往下压半寸,那蛊纹突然剧烈收缩,疼得他惨叫出声:“我说!我说!” “凌羲要……要献祭青柳村的村民!”老汉喘着粗气,声音抖得不成调,“用他们的生魂炼傀儡,说是……说是要破开章尾山的封印!” “章尾山?”霍念猛地回头,看向苏烬,“那藏着什么宝贝?值得他这么折腾?” 苏烬皱眉踢了踢脚下的冰石:“什么宝贝?那是万妖窟的主结界,压着数百年前的妖邪余孽。封印一破,不止玄门,连凡人地界都要遭殃。” “还有……”老汉突然又道,眼神里透着诡异的兴奋,“后山埋着个鬼王,凌羲许了他,只要献祭够百人,便带他上章尾山分一杯羹,到时候……” “到时候便是天下大乱。”凌言冷冷打断他,指尖微勾。 那老汉突然瞪大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嘴角涌出黑血,顺着下巴滴在雪地里,洇开一朵朵妖异的花。 “你……你骗我……”他伸出手想抓凌言的衣袍,却在半空中垂落,彻底没了声息。 凌言站起身,拍了拍狐裘上沾的雪,雪沫子簌簌落在地上,与那黑血相映。 “你助纣为虐,害了满村性命,本就死不足惜。” 他转身望向那片雾气缭绕的山坳,眸色比山间的寒风更冷,“走吧,去看看那所谓的‘宝贝’。” 苏烬走到凌言身边,抬手轻轻搂住他的肩,指腹摩挲着他被寒风冻得微凉的耳垂,声音放得极柔:“阿言,你明知道那蛊术阴损,偏要动用灵力引它反噬……你何苦这样。” 凌言闭了闭眼,睫毛上沾着的雪粒簌簌落下,落在苏烬的手背上,凉得像碎冰。“委托是三日前发出的,按脚程算,他们发出消息时应该还没被囚。” 他顿了顿,指尖在袖中攥得发白:“凌羲要用生魂炼傀儡,必是要活口。去祖祠看看,或许还有人活着。” 霍念早已按捺不住,一脚踹开老汉的尸体,抽出腰间佩剑:“还等什么?这老东西说了祖祠在村东,我去搜!” “等等。”云风禾突然开口,蹲下身翻看老汉的尸体。那青黑色的蛊纹已蔓延至心口,像极了某种藤蔓,“他一死,祖祠那边怕是……” 话音未落,东南方的山坳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穿透雾气,在空村里荡得很远。 那声音不似人声,倒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听得人头皮发麻。 霍念翻身上马,“不管了,先去救人!” 苏烬拉住要跟上去的凌言,从怀里掏出个小巧的暖炉塞给他:“山坳里阴煞重,别冻着。” 凌言捏着那尚有余温的暖炉,两人并肩往村东走,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响,远处祖祠的飞檐在雾里若隐若现,像只蛰伏的巨兽,正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凌羲这步棋下得狠。”苏烬低声道,目光扫过路边一间半塌的土房,窗纸上有个破洞,洞里黑黢黢的,像只眼睛,“用村民的命引我们去山坳,再用山坳的鬼王拖住我们……” “他真正的目标,是章尾山的封印。”凌言接话,“青柳村,不过是他抛出来的饵。” 说话间,已到祖祠门口。那是座老旧的瓦房,两扇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却听不到半点人声。 霍念的剑已出鞘,正警惕地推门:“里面的人听着,镇虚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供桌上燃着半截蜡烛,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曳,照得供牌上的名字忽明忽暗。 “人呢?”霍念皱眉,“那老东西不是说都躲在这?” 云风禾走进内堂,突然低呼一声:“这里有血迹!” 众人涌过去,只见内堂的地上有几道拖拽的血痕,一直延伸到后墙的暗门处。那暗门虚掩着,门轴上还挂着块碎布,看着像是老汉身上那件破棉袄的料子。 “他娘的,被骗了!”霍念一脚踹在墙上,“这老东西根本不是影卫,是引我们来祖祠,好给山坳那边争取时间!” 凌言却没动怒,只是走到供桌前,指尖拂过最上面的一块供牌。 那牌位上写着“青柳村第十九代村长 柳承”,牌位边缘沾着点新鲜的泥土,像是刚被人动过。 “不。”他突然开口,声音清冽,“他是影卫,却也是柳承。” 霍念一愣:“什么意思?” “这牌位是新刻的,墨迹未干。”凌言拿起牌位,翻转过来,背面刻着个极小的“羲”字,“他既是凌霄阁的影卫,也是青柳村的村长。用全村人的命做投名状,倒是……忠心可嘉。” 话音刚落,山坳方向又传来一声巨响,地动山摇,连祖祠的梁柱都在晃。供桌上的蜡烛“啪”地掉在地上,火苗舔着供桌的布幔,迅速燃了起来。 “走!”苏烬一把拉住凌言的手,“再不去,真要出大事了!” 众人冲出祖祠时,只见东南方的雾气已变成了墨色,像有无数只手在雾里搅动,连日头都被遮得黯淡下来。 乌鸦的叫声从雾里传来,比先前更密了,像在为谁送葬。 第568章 乱葬岗(二) 乱葬岗的风裹着雪沫子刮过来,带着股陈腐的腥气,像是有无数双冰冷的手在拉扯衣袍。 残碑歪歪斜斜插在雪地里,碑上的字迹被风雨啃得模糊,只余下些零碎的刻痕,在昏沉的光线下像一张张扭曲的脸。 坟包连绵起伏,新坟的土色发黑,旧坟的棺木半露在雪外,棺盖被什么东西掀得歪斜,露出里面朽烂的衣袍。 最触目的是那条被铁链锁着的路,锈迹斑斑的铁链缠在两侧的老槐树上,链环相碰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倒像是谁在底下叩响棺木。 霍念落地时踩碎了块枯骨,脆响在死寂里格外刺耳,他猛地握紧剑柄,却见那些坟包旁的积雪里,隐隐露出些蜷缩的人形轮廓,身上盖着薄雪,手指却直挺挺地指着路尽头的方向。 云风禾的声音压得很低,指尖拂过一截外露的棺木,那木头竟泛着湿冷的黏腻感,“阴气虽重,却散得太匀,不像是有凶物盘踞的样子。” 苏烬揽着凌言落在一块断碑上,目光扫过那些指向性明显的“人形”,忽然嗤笑一声:“摆这么大阵仗,倒像是生怕我们找错地方。” 他指尖弹了弹铁链,链上的锈屑簌簌落下,“这些铁链看着唬人,锁芯早就被人动了手脚,一扯就断。” 凌言的视线已越过乱葬岗,落在更深处的那两间荒废屋子上。 那屋子矮矮地伏在雪地里,屋顶的茅草烂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椽子,像只张开的嘴。 诡异的是,别处的雪都积得厚实,偏偏屋子周围的雪融得只剩层薄冰,冰面下隐约能看见些暗红的印记。 “风是从那边过来的。”凌言抬手拢了拢衣襟,袖摆被风卷得猎猎作响,“带着活物的血气。” 话音刚落,最靠近屋子的那座坟突然“噗”地一声,积雪被从里往外顶开个洞,一只青灰色的手猛地探了出来,指甲又尖又长,泛着幽光。 霍念正欲挥剑,却被云风禾按住手腕:“是傀儡,没魂魄的。” 果然,那“东西”慢吞吞爬出来,脖颈以诡异的角度歪着,身上还穿着村民的衣裳,眼眶里空空如也,直挺挺地朝众人扑来。 紧接着,周围的坟包接二连三地破开,数十只傀儡从雪地里爬起,动作僵硬,却带着一股死沉的蛮力。 “障眼法罢了。”苏烬护着凌言后退半步,指尖凝起灵力,“正主在屋里看着呢,这些玩意儿,不过是想拖住我们。” 凌言望着那些扑过来的傀儡,忽然注意到它们脖颈后都贴着一张黄符,符纸边缘已被血浸透。他眼神一凛:“是凌霄阁的缚灵符,却被人改了画法,用来控尸——” 话未说完,远处的屋子突然传来一声木板断裂的脆响,紧接着,一道黑影从其中一间屋子的后窗窜了出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密林里。 “追!”霍念一剑劈开扑到面前的傀儡,剑气扫得雪沫飞溅,“那才是真的!” 苏烬却拉住他,目光落在那间屋子的门楣上,那里不知何时挂了串黑红色的东西,细看竟是用头发编的绳,绳上串着数十枚指骨,在风里轻轻摇晃。 “别急。”他声音沉了些,“这屋子,才是真正的陷阱。” 铁链在脚下晃得愈发厉害,每走一步都带着牙酸的咯吱声,像有无数只手在链环里磨牙。桥面铺的木板早烂成了黑褐色,一脚踩上去能陷进半只鞋,缝隙里漏下的风裹着腥气,直往人天灵盖里钻。 霍念刚走了两步,突然“咦”了一声,低头去看——木板缝隙里映出的不是雪地,竟是片翻涌的黑水,水面浮着些灰白的东西,细看像极了散碎的骨头,被水流卷着撞向链节,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这水……”他话音刚落,那黑水突然“咕嘟”冒了个泡,一只浮肿的手猛地从缝里探出来,指甲缝里还嵌着湿泥,直抓他的脚踝。 苏烬反手一掌拍过去,灵力撞在水面上,竟没激起半点水花,只让那只手缩了缩,随即又有更多的手从缝隙里涌出来,密密麻麻扒着铁链,指节泛着青黑。 “别碰!”凌言突然开口,声音在风里有些发飘。 他盯着脚下的黑水,瞳孔微缩——那水看着浑浊,却能清晰照出人影,只是水里的“自己”面色青白,眼眶淌着黑泪,正对着他缓缓勾起嘴角。 “这不是阳间的水。”他指尖凝起一点灵力,往水面探去,那灵力刚触到水就像被吞了般消失,水面却浮起层暗红的油光,“忘川河水至阴至寒,专噬生魂,寻常冰雪根本冻不住它。” 霍念吓得猛地收脚,木板被踩得剧烈摇晃,他低头一看,自己刚才踩的那块木板竟早断了半截,下面就是翻滚的黑水,“那这桥……” “看着是连到对岸,实则在中间断了。”凌言的目光扫过桥面中段,那里的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我们现在走的,不过是怨气织的幻象。再往前三步,就得掉下去喂河底的东西。” 云风禾突然按住一个外门弟子的肩,那弟子脸色惨白,眼神发直,正无意识地往雾里走,“别看水里的影子,守住心神!”他声音带着灵力,撞得那弟子一个激灵,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忘川河怎么会出现在这?”霍念的声音发颤,他刚才瞥见水里的自己正张开嘴,喉咙里爬满了白色的虫子,“阳间和鬼界的界限……” “不是界限,是裂缝。”苏烬揽着凌言后退半步,避开一截突然断裂的木板,“青柳村后山挨着章尾山结界,当年封印妖邪时撕裂过空间,这里怕是那道裂缝的余痕。” 他指了指水面,“忘川水顺着裂缝渗过来,把这桥变成了阴阳交汇的地方,活人走上去,神识稍弱就会被拖进水里。” 话音刚落,中段的雾气里突然传来脚步声,像是有人穿着湿鞋在走,一步一响,带着水腥气渐渐逼近。 五个弟子瞬间结成剑阵,剑刃上的灵光却在雾气里缩成了豆大的光点,看着摇摇欲坠。 凌言抬手结了个印,淡金色的灵光从指尖散开,落在每个人眉心:“守住灵台,这桥走不得,绕路从侧面崖壁过去。” 他话音刚落,那雾气里突然探出颗头颅,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眼窝是空的,黑洞洞地对着众人,嘴里嗬嗬地淌着水——正是方才在祖祠见过的那种傀儡,只是此刻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河里爬出来。 “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绕路。”苏烬冷笑一声,指尖灵力暴涨,在身前织成道光屏,“霍念,带弟子先退,我与师尊断后。” 霍念咬了咬牙,刚要应声,却见那傀儡身后又冒出数不清的黑影,个个淌着黑水,踩着雾气往桥这边涌来。 铁链晃得更凶了,木板在脚下咯吱作响,像是随时都会整个塌进那片吞噬生魂的黑水里。 第569章 幻雾(一) 雾气里的傀儡已涌到桥面中段,湿发下的空洞眼窝直勾勾盯着众人,淌着黑水的手指抓向铁链。 苏烬掌心灵力暴涨,青芒如潮水漫过铁链,那些扒着链节的鬼手瞬间化作青烟,却又从忘川水里冒出更多,像割不尽的藤蔓。 “走崖壁!”凌言突然扬声,指尖符咒飞射而出,在崖壁上炸出串串火星,照亮了嵌在石缝里的枯藤。 那些藤条虽早已干瘪,却缠着淡金色的灵光——竟是他方才趁乱布下的引路符。 苏烬揽着他纵身跃离铁链桥,足尖在崖壁凸起的石块上轻点,衣袍扫过结冰的岩壁,带起细碎的冰碴。 霍念见状挥剑劈开扑来的傀儡,吼道:“跟紧了!” 五名弟子结成剑阵紧随其后,剑光在雾里划出残影,却仍有两人被鬼手扯住衣摆,若非云风禾及时回剑斩断铁链,怕已坠进忘川水里。 崖壁虽陡,却比那座虚桥稳妥。凌言指尖不断弹出符咒,符咒落在石缝里便化作石阶,供众人落脚。 待最后一人踏上对岸,身后的铁链桥突然发出轰然巨响,整座桥竟在黑雾里扭曲成麻花状,连同那些傀儡一起坠入河水,溅起的黑浪里浮出无数张挣扎的脸,转瞬又被水流吞没。 “呼……”霍念拄着剑喘气,刚要说话,却见眼前的雾气骤然散开,露出那两间荒废的屋子。 左侧屋门虚掩着,门缝里渗出暗红的光,右侧屋顶的茅草下竟压着半截白幡,被风卷得猎猎作响,像条垂死的蛇。 还未等细察,头顶的天光突然暗了下来。 起初以为是乌云蔽日,抬头却见半空的雾气凝成了片墨色云团,云团里渐渐浮出画面,竟是些男女相拥的剪影,衣袂翻飞间露着雪白的肌肤,喘息声从云团里淌出来,黏腻得像化不开的蜜。 “这是……”一名弟子刚要开口,突然僵在原地,脸“腾”地红透——云团里的画面竟变成了他在山下酒肆与歌姬调笑的场景,指尖还捏着那枚被胭脂染透的玉佩。 其余四人也纷纷抬头,各自的画面在云团里轮转,有偷会邻家女的,有私藏春宫图的,个个看得目瞪口呆,握着剑的手都在抖。 霍念起初眯着眼没看清,只当是些寻常幻象,直到云团里传出女子娇媚的呻吟,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脸瞬间涨的通红:“什么鬼东西!这他妈到底是鬼王,还是淫魔——” 话未说完,云团里的画面突然变了。朦胧月色下,黑衣青年被按在锦被里,领口敞开露出半截锁骨,银发男子正低头咬着他的喉结,指尖还缠着对方散开的发带……那两人的脸,赫然是他与云风禾! “我草……”霍念吓得后退半步,撞在云风禾身上。 苏烬本在查看屋门的符印,闻声抬头扫了眼,突然嗤笑出声:“可以啊,昨天折腾得这么疯,今天还能面不改色地来除祟?” “你放屁!”霍念又羞又怒,指着云团的手抖个不停,“这不是真的……是假的!” 话没说完,眼角余光瞥见云风禾颈侧那抹尚未褪尽的青紫痕迹,正与画面里的咬痕位置分毫不差,顿时语塞,耳根红得快要滴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凌言眉头微蹙,屈指弹出一道清光。那清光撞在云团上,画面如碎裂的镜面般散开,化作点点黑灰飘落。 他转开视线,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自在:“这术法叫‘忆魂镜’,专摄人心底最深刻的念想。你们定力不足,才会被它趁虚而入。” 苏烬却不肯罢休,似笑非笑地看向霍念:“倒是你俩,怎么偏偏被摄出这个?看来昨日师弟印象颇深啊——”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云风禾,“也是,风禾这尺寸,换谁都难忘。” “你闭嘴!”霍念又气又急,话都说不连贯,猛地转身扑进云风禾怀里,脸埋在对方衣襟里不肯抬起来。 云风禾无奈地拍着他的背,抬头对苏烬道:“苏兄莫要取笑,不过是术法作祟。”话虽如此,耳尖却也悄悄红了。 凌言轻咳一声打断他们:“这术法既能摄忆,说明施法者就在附近,多半藏在屋里。” 他抬手按住腰间的佩剑,“进去后守住心神,莫要再被幻象所惑。” 霍念在云风禾怀里闷声道:“我要把那鬼东西碎尸万段!”声音带着哭腔,显然是羞愤到了极点。 屋门在这时突然“吱呀”一声开了道更大的缝,像是在无声地邀请他们进去。 门后黑漆漆的,隐约能看见地上散落的稻草,稻草间似乎还缠着些红绳,在昏暗里泛着诡异的光。 众人推门而入的刹那,一股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混着腐朽的稻草味,熏得人头晕目眩。 屋内比外头更暗,横梁上悬着的红绳纵横交错,像张密不透风的网,绳上系着些褪色的香囊,随着穿堂风轻轻摇晃,撞出细碎的叮当声。 “啧,这地方……”霍念刚要骂,就被一阵酥软的呻吟打断。 那声音从内屋飘出来,缠缠绵绵,混着衣衫摩擦的窸窣,听得人耳尖发烫。五名弟子顿时面色发白,握着剑的手紧了紧,有两个定力稍差的,额角已渗出细汗。 “我草了!”霍念猛地拔剑,剑气劈开眼前的红绳,“你个淫魔滚出来!躲在暗处装神弄鬼,老子非劈了你不可!” 他话音未落,角落里突然响起“叮咚”一声,琵琶弦被轻轻拨动,调子靡丽婉转,正是坊间流传的《春山恨》。 紧接着,一个柔媚的女声伴着弦音唱起来:“红烛帐暖翻新浪,春宵苦短日高起……” 唱到动情处,那声音陡然转高,带着勾魂的颤音:“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偏要这红妆乱了白裳,偏要这情话蚀了肝肠——” 歌声里,屋角的阴影里渐渐浮起白雾,雾气中隐约现出几个女子的剪影,身段婀娜,裙摆扫过稻草时带起香风。 “呦,小郎君火气这么大?”一个穿水红衫子的虚影晃到霍念面前,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他的剑鞘,“可是身旁这位小郎君技术不济?” 她眼波流转,落在云风禾身上,嗤笑一声:“瞧这模样倒是俊朗,怎的连自家郎君都安抚不住?不如奴家陪你玩玩,保管比他尽心——” 第570章 幻雾(二) “滚开!”霍念气得脸都青了,挥剑就劈,可剑锋穿过虚影,只斩断了几根红绳。 那女子的笑声却更妩媚,绕着他转了两圈,指尖几乎要触到他的脸颊:“别急着动怒呀……你看这红绳缠得密,不正合了‘鸳鸯交颈’的意?不如脱了衣裳,与奴家……” 云风禾突然伸手将霍念护在身后,银发在雾气里泛着冷光,掌心灵力暴涨,逼得那虚影后退半步,“区区幻术,也敢在此作祟!” “呵,倒是护得紧。”另一个绿衣虚影娇笑着凑过来,声音黏得像蜜糖,“只可惜呀,再过片刻,他眼里的你,可就成了奴家这般模样了……” 雾气越来越浓,香气也愈发刺鼻,五名弟子已有两人眼神迷离,握着剑的手开始发颤。 凌言眉头紧锁,正要抬手结印破阵,却被苏烬悄悄拉住手腕。 “等等。”苏烬压低声音,目光落在霍念身上,眼底带着几分促狭,“看看他能做出什么来。” “胡闹!”凌言斥道,指尖已凝起灵力。 “急什么?”苏烬按住他的手,声音里带着笑意,“不差这一会儿。他昨日那般能耐,今日正好练练定力。” 说话间,那水红衫子的虚影又缠上霍念,指尖滑过他的喉结:“小郎君莫怕,奴家的手段……可比你那位强多了……” 霍念气得浑身发抖,偏偏剑劈不着,灵力打出去也如石沉大海,只能红着眼吼:“滚开!再敢胡言,我定让你魂飞魄散!” “哦?”虚影笑得更欢了,“这般嘴硬……莫不是被奴家说中了心事?” 她突然凑近,吐气如兰:“昨夜他咬你颈子时,你可不是这般凶呢……” “你——!”霍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脸涨得通红。 云风禾无奈叹气,抬手将他按在怀里,掌心的灵力化作屏障,将那些虚影隔绝在外:“别理她们,是术法在挑拨心绪。” 苏烬看着这幕,低笑出声,刚要再说些什么,却见凌言已屈指弹出数道清光。 那些光落在红绳上,瞬间燃起淡金色的火焰,红绳遇火便缩,雾气也随之消散,琵琶声与歌声戛然而止,只余下屋内簌簌飘落的灰烬。 “办正事。”凌言收回手,径直走向内屋。那里的门板上,正用鲜血画着个诡异的符号,像只睁开的眼,死死盯着来人。 那些消散的雾气不知何时又聚了来,这次却凝不成虚影,只化作缠人的丝缕,贴着耳畔淌出歌声。 仍是那支《春山恨》,调子却更浪荡,唱到“枕上雪消香汗透”时,竟带着几分刻意的喘息,字字都往霍念耳里钻。 “你他妈有病啊!”霍念猛地转身,剑鞘往墙上一拍,震得灰簌簌往下掉,“没完没了了是吧?信不信我掘地三尺把你老巢掀了,连骨灰都给你扬了!” “呵。”苏烬靠在门框上,指尖转着块玉佩,笑得不怀好意,“这鬼王倒是有意思,对《春山恨》和你,倒是一样执着。” 霍念正想回嘴,眼角余光瞥见那五个弟子—— 方才还紧绷着脸,此刻却个个肩膀发颤,有个矮个子的甚至憋得满脸通红,嘴巴抿得像条直线。 “你们笑什么?”霍念眼睛一瞪,剑气扫过地面,带起片尘土,“很好笑?” “没、没有……”最前头的弟子慌忙摆手,眼神乱瞟,“少主,我们没笑!” “对,我们看墙呢!”另一个赶紧接话,手指着土墙,“您瞧这墙上的霉斑,长得跟朵花似的……哈哈哈……”笑声刚起就被自己掐断,他尴尬地挠挠头,“咳,就是觉得挺别致。” 偏有个嘴快的没忍住,小声嘟囔:“其实……《春山恨》哪有少主和云公子好看……” “你说什么?”霍念的剑“噌”地出鞘半寸,寒光直逼那弟子。 “不不不!我没说!”那弟子吓得脸都白了,扑通半跪下来,手脚并用地往苏烬那边爬,“苏师兄救我!我什么都没说!” 苏烬笑着侧身躲开,慢悠悠道:“这话可不是我说的。”他看向霍念,眼里的戏谑更浓,“不过师弟,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你闭嘴!”霍念又气又急,转头却撞进云风禾怀里。 云风禾正憋着笑,胸腔的震动透过衣襟传过来,霍念更觉羞愤,伸手在他腰上掐了把,“连你也笑我?” “没有。”云风禾捉住他的手,往自己掌心按了按,声音里带着笑意,“只是觉得……这些东西确实挺执着。” 凌言早已走到内屋门口,指尖抚过门板上的血符,那符号竟微微发烫。他回头看了眼闹成一团的几人,眉头微蹙:“再闹,就让这些‘歌声’陪你们过夜。” 这话一出,霍念立刻闭了嘴,那五个弟子也赶紧站直了身子,连苏烬都收敛了笑意。 屋内霎时安静下来,只剩那若有若无的歌声还在角落里打转,像只不甘心的蚊子。 “这血符是活的。”凌言指尖用力,血符上的红光猛地一闪,竟渗出细密的血珠,“在吸这屋子的阴气养着,看来正主就藏在里头。” 霍念猛地握紧剑柄,方才的羞愤全化作了戾气:“管他什么鬼王淫魔,今日定要让他知道,本少主的玩笑不是那么好开的!” 墙角的阴影里突然荡出串银铃似的笑,那声音黏在霍念后颈,像条冰凉的蛇:“小郎君别急着动怒呀,听奴家把这曲儿唱完——” 《春山恨》的调子又起,这次却改了词,唱的竟是“银发漫过锁骨窝,黑衣褪尽露雪肤”,尾音拖得长长的,混着声暧昧的叹息,“昨夜红烛摇碎影,谁把青丝缠玉骨?” 霍念浑身的血都往头顶冲,耳尖红得要滴血。 他分明看见云风禾耳后泛起的薄红,听见身后弟子们倒抽气的声音,那无形的调戏像张网,把他困在正中央,连呼吸都带着火星。 “够了!”他猛地转身,长剑嗡鸣着出鞘,寒光劈开空气,却只斩到满室飞舞的尘埃。 那声音却在他剑穗上打了个转,笑得更浪:“哎呦,恼了?莫不是被奴家说中了那夜里的事?云公子的指尖是不是比这剑锋还烫?” “你找死!”霍念眼底迸出赤红,手指一寸寸拂过剑身,指腹碾过刻着的符文,每拂过一处,就有金色灵力顺着纹路爬升,转眼便漫过整柄剑,连空气都被灼得噼啪作响。“龙城·粹灵!” 第571章 幻雾(三) “阿念别冲动!”云风禾快步上前想按住他,却被剑上暴涨的灵力震得后退半步。 苏烬挑眉站直了身:“呦,动真格的了?师尊教你的这套心法,可是能断山裂石的大杀伐之力,这破屋子怕是撑不住。” 话音未落,凌言已欺身而上,一把握住霍念的手腕。他掌心的温度带着压制性的灵力,硬生生将那股暴涨的金光按下去几分:“别冲动!” “师尊!”霍念挣了挣,手腕却被攥得更紧,金色灵力在他指缝间乱窜,“你让我劈了他!这腌臜东西欺人太甚!” “那不是他真身。”凌言的目光扫过满室浮动的尘光,“不过是些寄在阴气里的声纹,你劈下去,只会震碎这屋子,自己灵力倒先耗空了。” 霍念的剑仍在嗡鸣,金色灵力舔着凌言的袖口,却被那层淡青色的屏障挡得寸步难行。 他喘着粗气,眼底的赤红渐渐褪去,只剩不甘的戾气:“难道就任由他这般戏耍?” “急什么。”苏烬慢悠悠走过来,指尖在剑脊上敲了敲,金光竟被他这一下震得缩了缩,“等找到他藏魂的法器,再让你慢慢泄火。现在动真格,倒显得我们输了气势。” 云风禾趁机握住霍念持剑的手,掌心的凉意顺着指缝渗进去,渐渐抚平那股躁动的灵力:“阿念,别中了他的计。他就是想激怒你耗损灵力。” 霍念望着空荡荡的墙角,那《春山恨》的调子不知何时歇了,只剩满室金红交错的光在慢慢淡去。 他猛地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清明,手腕一翻收了剑,剑鞘撞在腰侧,发出沉闷的声响。 凌言松开手,指腹在他发烫的手腕上按了按,留下道淡青的印记:“走吧,内屋的血符动了。” 众人转头看去,果然见内屋门板上的血眼正缓缓转动,瞳孔里渗出的暗红汁液,正顺着木纹往下爬,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映出满室晃动的人影。 内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陈腐的脂粉气混着霉味扑面而来。烛火忽明忽暗,照亮满室歪斜的纸人—— 它们穿着褪色的戏服,脸上涂着开裂的红粉,眼珠子是两颗乌沉沉的琉璃,齐刷刷地盯着门口,像一群屏息的看客。 正中央搭着座小小的戏台,台板积着厚灰,两侧的楹联只剩半副,依稀可见“离合悲欢”四字。 戏台中央的黑棺盖虚掩着,缝里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缠上那些纸人的指尖,让它们关节微微动弹,发出“咔哒”轻响。 “这是……”霍念刚要迈步,就见戏台的幕布突然被黑气掀开,棺盖“砰”地弹开,里头竟空无一物。 取而代之的,是戏台板上泛起水光般的涟漪,渐渐浮出人影—— 正是昨夜梅林里的光景。凌言白衣旋剑,墨发飞散,剑尖挑着梅瓣掠向苏烬,眼尾的绯红比烟火还艳。 转瞬间画面又变,是若雪阁的烛影摇红,凌言的发带松落在锦被上,指尖正勾着苏烬的外袍领口,侧脸的红晕浸在暖光里,连呼吸都带着醉后的绵柔。 “我靠!”苏烬瞳孔骤缩,不等那画面再往下铺展,已扬手拍出一道灵力。“啪”的一声脆响,戏台板上的水光应声碎裂,溅起的黑气里还残留着半帧白衣掠影。 纸人们发出刺耳的尖啸,琉璃眼珠转向苏烬,像是在嘲笑。 凌言耳根猛地泛起红潮,抬手抵在唇边轻咳一声,目光扫过苏烬时带着愠怒:“你能不能守好神识?就知道胡闹!” “额……”苏烬摸着鼻尖,讪讪开口,“这也能钻空子?”他瞥向那口黑棺,眼底已没了玩笑的神色,“这鬼东西可以啊,连我的神识空子都能钻……倒是小瞧他了。” 霍念在一旁看得发懵,刚要问“什么画面”,就被云风禾悄悄拽了拽衣袖。 他顺着云风禾的目光看去,见凌言耳后红得快要滴血,苏烬嘴角的笑也僵了半分,忽然福至心灵,把话咽了回去,只觉得满室纸人的眼神更刺人了。 “这鬼王能窥人心神,还能具象化神识里的记忆。” 凌言收了尴尬,指尖凝起灵力扫过那些纸人,琉璃眼珠瞬间炸裂成黑灰,“它在故意搅乱我们的心神,好趁机发难。” 苏烬踹了脚旁边歪倒的纸人,那纸人散成一捧碎纸:“既如此,那更得把它揪出来了。” 他看向那口黑棺,“敢扒我的神识,今日定要让它魂飞魄散。” 话音刚落,黑棺里突然传出幽幽的叹息,像是无数人的声音叠在一起:“急什么……好戏,才刚开场呢……” 黑气从棺缝里汹涌而出,那些碎纸突然腾空而起,在半空中拼凑成新的人影—— 这次不再是纸人,而是个个身着华服的虚影,竟都是些眉眼妩媚的男女,围着戏台跳起了凌乱的舞,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春山恨》。 凌言眉头紧锁,掌心灵力蓄势待发:“别被它们引了心神。” 苏烬却突然低笑一声,侧头看向凌言,眼底闪过促狭:“说起来,方才那画面里,阿言的剑舞可比这好看多了。” 凌言的脸“腾”地红了,抬手就往他胳膊上拍了一下:“闭嘴!” 黑气如绸,缠着那些华服虚影越转越快,《春山恨》的调子被揉碎在旋转的气流里,竟生出几分蛊惑人心的力道。 一个绿衣虚影突然挣开舞步,化作道青烟掠向霍念,声音学得与云风禾一般无二,柔得能掐出水:“阿念,你看他们都在笑你……不如随我走,我护着你。” 霍念握剑的手猛地收紧,剑身映出自己眼底一闪而过的动摇。 云风禾察觉不对,银发一扬,掌风带着冰意扫过那道青烟:“障眼法!” 青烟惨叫着散开,却在消散前又变作霍念的模样,对着云风禾挑眉坏笑:“他方才可是动了心呢。” “找死!”霍念的剑气瞬间劈开那虚影,金色灵力撞在戏台柱上,震得满室纸人齐齐歪倒,琉璃眼珠滚了一地。 苏烬却盯着那些滚动的眼珠,忽然低笑:“这鬼东西倒是懂得对症下药。”他脚尖碾过一颗眼珠,那琉璃壳裂开,流出黑血般的汁液,“可惜了……用错人了。” 话音未落,黑棺里突然伸出无数苍白的手,指甲泛着青黑,抓向戏台边缘的众人。 凌言流霜剑出鞘,莹白剑光如练,瞬间斩断七八只手,断口处冒出的黑气里,竟夹杂着细碎的呜咽:“好冷……谁来暖我……” “是枉死的戏子怨气所化。”凌言剑势不停,白衣在黑气中穿梭如鹤,“这鬼王以他们的魂魄为食,炼化了百年,才有这般窥心的本事。” 苏烬与他背靠背站定,指尖凝起的灵力比先前凌厉数倍:“那便连本带利,一起清了。” 他转头时正对上凌言的目光,方才的尴尬已化作并肩作战的默契,“阿言左路,我右路?” 凌言颔首,流霜剑划出半轮月弧:“速战速决。” 第572章 幻雾(四) 霍念见状也按捺住躁动,与云风禾相视一眼,一人剑指戏台中央的黑棺,一人护住身后的弟子:“你们守住心神,看我劈了这破棺材!” 金色灵力再次暴涨,这次却稳如磐石,顺着剑脊直逼棺口。 黑棺猛地震颤起来,棺壁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人脸,皆是戏子妆容,哭嚎着往霍念扑来。 云风禾灵力化作冰网,将那些人脸牢牢兜住:“阿念,棺底!” 霍念会意,手腕翻转,剑势陡然下沉。“铛”的一声,剑尖正中棺底的凹槽,那里竟嵌着块血色玉佩,正是所有黑气的源头。 玉佩碎裂的刹那,满室虚影如同潮水退去,纸人纷纷瘫软成灰烬,连那半副楹联都化作飞灰飘散。 唯有《春山恨》的余音还在梁上绕了绕,最终消散无踪。 凌言收剑而立,看着黑棺里渐渐冷却的怨气。 苏烬走上前踢了踢棺板:“总算没再冒出什么不该看的画面。” 凌言瞪他一眼,霍念收剑回鞘,额角还带着薄汗,瞥向苏烬时仍有几分气闷:“笑什么笑,要不是你方才走神,哪用费这许多功夫。” “这就怪起我了?”苏烬挑眉,“方才是谁被骗得差点动了心思?” “凌羲费劲心机就为了培养这么个东西?”霍念剑鞘往掌心一拍,语气里满是不屑,“靠着窥人隐私作祟,算什么本事?” 苏烬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缕尚未散尽的黑气,那气在他掌心绕了圈便化作青烟:“这东西能钻神识空子,还能具象化记忆,可见凌羲喂了不少魂魄给它。” 他抬头看向凌言,“你说的没错,它现在确实未成气候,全靠吸食怨气和记忆碎片撑着。” 凌言颔首,指尖划过黑棺边缘残留的血色纹路:“凌羲修的是诡道,最擅长以魂魄为引,炼制这种能惑人心神的邪物。这鬼王若真完成献祭融合,便不再是虚虚实实的幻影,而是能化出实体,甚至能完全复刻它吞噬过的记忆与灵力。” “复刻灵力?”霍念皱眉,“那岂不是说,它见过谁的招式,就能用出谁的本事?” “不止。”云风禾捡起地上碎裂的玉佩残片,那玉片上还沾着暗红的血渍,“这玉佩里掺了活人精血,看质地,应是用了与凌羲同源的血脉培养。他是想让鬼王与自己献祭融合,到时候这东西既是武器,也是他的分身,虚实难辨。” 苏烬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这么说来,我们倒是撞破了他的好事。这鬼王还没养熟就被我们毁了。” 凌言目光沉了沉,“还好我们一起来了,否则凭霍念和云风禾,恐怕会中招。这东西能窥神识,凌羲的目标不止是炼制邪物,恐怕还想借着鬼王,探知我们的弱点。” 霍念握紧剑柄,指节泛白:“那狗东西惯会搞这些阴私伎俩!” 凌言已转身向外走去:“先回山门报备,再做打算。凌羲的手段不止于此,不可轻敌。” 霍念与云风禾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苏烬望着凌言的背影笑了笑,快步追上:“等等我啊,阿言——你说凌羲要是知道他宝贝鬼王栽在了《春山恨》上,会不会气吐血?” 凌言头也不回,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闭嘴。” 众人踏着碎木屑走出屋门时,夜色已漫过山头。月芽躲在云后,只漏下几缕清辉,给歪斜的屋角镀上层银边。 山风卷着残雪掠过耳畔,带着股淡淡的血腥气,却比屋里的霉味清爽许多。 凌言抬眼扫过颓圮的院落,目光落在西侧那间半塌的土房上。屋顶破了个大洞,月光正从洞里漏进去,隐约能看见里面蜷缩的人影。 他指尖往那边一点,声音平静无波:“村里剩下的人在那里面。” 五名弟子连忙应声,刚要迈步,又听他补充道:“动作轻些,莫要惊吓到他们。带出来后清点人数,先送回山下村子安置。” “是!”弟子们领命而去,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簌簌轻响。 霍念收剑回鞘,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总算没白来,还能捞回几个活口。”他瞥向那间土房,“这村长也真下得去手,连自村人都囚。” “凌霄阁的人,向来如此。”云风禾望着弟子们推门的身影,银发在月色里泛着冷光,“若让村民知道村长是影卫,怕是要乱了心神。” 苏烬拢了拢凌言的狐裘:“这些人刚从鬼门关逃出来,再经不起折腾。” 凌言侧头避开他的触碰,目光落在土房门口—— 弟子们正小心翼翼地扶着几个衣衫褴褛的村民出来,大多是老弱妇孺,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 有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攥着块啃剩的窝头,看见他们时吓得往妇人怀里缩,眼里满是怯意。 “走吧。”凌言转身往山道走,衣袂扫过残雪,“先送他们下山。” 霍念突然开口,指了指那间刚被清空的土房,“里面还堆着些干粮,要不要让他们带上?” “不必。”凌言脚步未停,“山下村子虽破,总有存粮。带太多反而累赘,明日再让人送些物资过来便是。” 他顿了顿,回头看向那几个被弟子护在中间的村民,“他们只需知道,是玄门修士救了他们,其余的,不必多言。” 苏烬追上他,低声笑:“你倒是把什么都想到了。就不怕他们日后追问?” “山高路远,日子久了,自然会忘。”凌言望着远处模糊的山影,声音轻得像风,“有些真相,不知道反而更安稳。” 身后传来妇人的啜泣声,夹杂着弟子低声的安抚,霍念与云风禾并肩跟在后面。 月芽终于挣出云层,清辉漫过山道,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土房的轮廓渐渐被抛在身后,山风在林间穿梭。 走到崖壁边时,冷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忘川水在脚下翻涌着墨色的浪,铁链桥的残骸早已沉入水底,只剩嶙峋的岩壁直插云霄。 弟子们依言结阵,两名弟子一组,架起村民的腰侧,足尖在石缝上轻点,带着人如飞燕般掠过水面。 “我的天爷!我……我飞起来了!”一个老妪攥着弟子的衣袖,吓得眼睛紧闭,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声音抖得不成调。 旁边的小姑娘却偷偷睁眼,看着脚下飞速倒退的水浪,突然惊呼:“奶奶!你看!我们在云上飞!” 待到众人都被送到对岸,脚刚沾实地面,就有几个村民“扑通”跪倒在地,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崖边的凌言。 他立在风口,白衣被吹得猎猎作响,墨发挣脱束带纷飞如瀑,清冽的月光洒在侧脸,鼻梁高挺,唇色偏淡,确有几分不似凡尘的疏离感。 第573章 回村 “神仙啊!”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余下的人纷纷跟着叩首,“多谢神仙救命!” 凌言正垂眸望着忘川水底隐约浮现的鬼影,冷不防被这阵仗惊得后退半步,眉头微蹙:“你们这是做什么?” “您就是神仙啊!”梳双丫髻的小姑娘挣开妇人的手,指着他脆生生道,“我们祠堂里供的月神仙灵画像,跟您长得一模一样!定是月神显灵来救我们了!” “什么月神?”霍念在旁嗤笑一声,收剑回鞘,“乱七八糟的,我们不是神仙。”他扬了扬下巴,“是你们村长递了委托,镇虚门来帮你们除祟的。” “镇虚门?”人群里一个络腮胡汉子猛地抬头,脸上的泥污遮不住眼里的激动,“我知道镇虚门!早年听我爹说过,是专管阴阳邪祟的仙门!原来是仙长们来了!”他说着也跟着拱手,“多谢仙长救命之恩!” 凌言抬手虚扶:“不必多礼,快起来吧。”他目光扫过众人苍白的脸,“先下山要紧,前面还要过一段乱葬岗,怨气重。” 他转头对弟子们吩咐:“结七星阵,把村民护在中间。用灵力在阵外裹层屏障,别让怨气冲了他们的体。” “是!”弟子们迅速列阵,灵力交织成淡金色的光罩,将村民们圈在其中。 老妪被扶起来时还在念叨:“怪不得看着眼熟,原来仙长们都长这样……” 凌言没再理会这些絮语,率先迈步往前走。白衣掠过乱草,墨发在风里轻扬,苏烬快步跟上,低声笑:“月神?这村子倒会给你编名头。” 凌言瞥他一眼:“祠堂画像多半是前人臆想,当不得真。” 乱葬岗的土坟堆得杂乱无章,破旧的纸钱被风吹得满地滚,偶尔有磷火在草间闪烁。 光罩里的村民们紧紧挨着,大气不敢出,只有那络腮胡汉子壮着胆子问:“仙长,这地方……埋了多少人啊?” “几十年的弃尸都在这儿了。”云风禾的声音从阵侧传来,银发在暗夜里格外醒目,“别说话,跟着走就好。” 霍念走在最后,剑鞘敲着掌心,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有没有东西跟上来。月光穿过林隙落在他脸上,映出几分少年人的警惕。 光罩外的怨气撞在屏障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有人在暗处磨牙。 凌言走在最前,指尖凝着灵力,偶尔屈指一弹,便有淡青光芒炸开,驱散那些缠上来的黑影。 “快到山脚了。”他头也不回地说,声音清冽如泉,“过了这片林子,就安全了。” 村民们这才敢松口气,有妇人悄悄抹了把泪,怀里的婴孩不知何时已沉沉睡去,小脸红扑扑的,倒像是忘了方才的惊惧。 祠堂的木门被推开时,带起一阵尘土,在月光里簌簌飘落。 供桌上的烛台积着薄灰,几排褪色的牌位整齐排列,最上方悬着块“先祖堂”的匾额,边角已有些虫蛀。 村民们踉跄着往里走,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有几个老人刚坐下就瘫软在地,大口喘着气。 弟子们手脚麻利,有的去后院抱来枯枝点燃火堆,有的解开药囊给受伤的人涂药膏,还有的从行囊里掏出干饼和水囊,分发给妇孺。 火焰噼啪作响,映得满室昏黄,总算驱散了几分阴森。 凌言走到供桌旁,指尖拂过一块歪斜的牌位,将它扶正:“你们今日别回各自的家了,在这里凑合一晚。” 他目光扫过众人,“明日我们会在村子四周布个简易的防护阵,能挡住乱葬岗的怨气,寻常邪祟近不了身。” “多谢仙长费心!”络腮胡汉子连忙作揖,眼里满是感激,“有仙长在,我们心里踏实。” 霍念正解着包裹,听见动静回头,刚要招呼苏烬他们过来吃点东西,袖口突然被拽了拽。 他低头,看见个扎着羊角辫的小男孩仰着脸,手里还攥着半块干饼。 “干嘛?”霍念挑眉,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却没甩开那只小手。 小孩指了指供桌旁的墙面,那里贴着张泛黄的画像,画中人身披铠甲,手持长枪,眉眼画得粗粝,倒有几分英气。 “哥哥,你真的不是三太子吗?”他奶声奶气地说,“你们长得好像。” 霍念狐疑地转头看去,那画像颜料都快剥落了,线条歪歪扭扭,别说像他,连男女都快分不清。 “你哪只眼看出我和他像了?”他伸手弹了下小孩的额头,“这什么鬼东西?画的跟个夜叉似的。” “就是像嘛!”小孩捂着额头嘟囔,“娘说三太子能斩妖除魔,你刚才拔剑的时候也很厉害!” 旁边正在给火堆添柴的弟子闻言,偷偷抬眼瞄了瞄霍念,又瞅了瞅画像,憋得肩膀直抖。 霍念平日里总爱穿件赤红劲装,剑穗也是红的,方才在崖边挥剑时确实带了股烈气,跟那画像里“三太子”的莽撞劲儿,倒真有几分微妙的重合。 “笑什么笑?”霍念瞪过去,“再笑罚你们去守乱葬岗!” 弟子们连忙低头,假装专心干活,嘴角却还绷着。 苏烬走过来,拍了拍霍念的肩膀,忍笑道:“行了,别跟小孩置气。人家这是夸你呢,三太子可是护法神。” “谁要跟他比?”霍念把一块干饼塞进小孩手里,“吃你的东西,少胡说八道。” 小孩却不依不饶,举着饼跑到云风禾身边,指着霍念道:“哥哥,你看他是不是很像?” 云风禾看着霍念泛红的耳根,眼底漾起浅笑:“嗯,都很厉害。” 霍念:“……”他抓起块干饼就往云风禾嘴里塞,“吃你的!” 火堆旁的村民们看着这幕,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有妇人忍不住笑出了声,祠堂里终于有了点活气。 凌言坐在供桌旁,听见动静抬眼,恰好望见霍念被小孩缠得手忙脚乱,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又很快垂下眼帘。 夜渐渐深了,村民们靠在墙角睡去,发出均匀的呼吸。 弟子们轮流守夜,火堆旁只剩凌言、苏烬、霍念和云风禾。霍念啃着干饼,含糊道:“师尊,明日布阵要不要帮忙?” “你别添乱就行。”凌言头也不抬,“你的灵力太刚,容易冲散阵眼。” 苏烬低笑:“让他去给村民挑水劈柴还差不多。” 霍念刚要反驳,却见那扎羊角辫的小孩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手里还攥着那块没吃完的饼。 他顿了顿,把剩下的半块递过去:“吃了赶紧睡,再闹把你扔出去喂鬼。” 小孩却乖乖接过来,小声道:“谢谢三太子哥哥。” 霍念:“……”他猛地转头,对着苏烬怒道,“都怪你!瞎起什么哄!” 祠堂外的风呜呜作响,火堆映着众人的脸,倒比白日里多了几分暖意。 第574章 离村 晨曦如碎金泼洒,青瓦覆着薄霜,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凌言足尖点过瓦脊,白衣如流云漫过檐角,带起的风掀动檐下铜铃,却未让铃舌发出半分声响。 他立于祠堂最高的那片瓦上,墨发随晨风轻扬,指尖缓缓抬起,蓝色灵气便如溪流绕指,在虚空里漾开层层涟漪。 “云生纹,风作骨,月为媒,星作符。” 他的声音清冽如冰泉击石,不似寻常咒诀的铿锵,倒像在低吟一首古老的诗。 足尖踏过的瓦当次第亮起微光,蓝色灵气顺着他的足迹流淌,在青瓦间织成半透明的网。 指尖在虚空画弧,灵气便化作游丝,缠向村口的老槐树、井台的石栏、乱葬岗边缘的界碑—— 那些被他昨夜标记的地脉节点,此刻都泛起细碎的蓝光,如星辰坠落在人间。 “山为屏,水为镜,气为锁,念为凭。” 第二句口诀出口时,他已跃至村西的晒谷场。 足尖点地的刹那,蓝色灵气猛地沉入土中,地面竟浮现出繁复的纹路,如藤蔓破土而出,沿着田埂往四周蔓延。 他旋身时衣袂翻飞,指尖划过的轨迹里,灵气凝成的符文纷纷炸裂,化作无数光点,融入那些蔓延的纹路中。 村民们早被屋顶的动静惊动,聚在祠堂门口仰头张望,见那白衣人在晨光里腾挪,蓝色灵气如活物般随他指尖流转,个个看得目瞪口呆,连大气都不敢喘。 有老人抬手揉了揉眼睛,喃喃道:“这……这是仙家的手段啊……” 凌言最后一步踏在村口老槐树下,指尖猛地往树干按去。 蓝色灵气如潮水涌入树身,老槐树的枝桠竟在瞬间抽出新芽,嫩绿的叶尖托着蓝光,顺着枝干往天空舒展。 他抬眸望向苏烬所在的方向,微微颔首。 苏烬早已立于半空,周身金芒暴涨,身后九尾虚影舒展如流霞,每一根狐毛都在光里剔透如玉。 “早等着了。”他低笑一声,九尾同时扬起,金色狐火如流星坠地,精准撞向最后一处阵眼——那口曾泛着黑气的井台。 “轰”的一声轻响,狐火入井的刹那,整个村子的蓝光同时亮起,纹路与节点相连,织成一个巨大的结界,将青瓦土房、田埂老树尽数笼罩。 结界边缘泛着淡淡的蓝金交辉,如琉璃罩住了这片天地。 苏烬落地时,九尾虚影尚未散去,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瞳孔仍是剔透的竖瞳,带着几分野性。 村民们却已被那九尾惊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一片,连声道:“狐仙!多谢狐仙庇佑!” “什么狐仙?”苏烬翻了个白眼,收回灵力,九尾虚影渐渐淡去,“乱七八糟的。” 霍念在一旁看得直乐,拍着他的肩膀对村民道:“你们喊他神仙倒是没错,他可是神翼后羿一脉的九尾天狐,论辈分,比你们供的那些画像老多了。” 凌言从老槐树下走来,指尖拂过结界边缘,感受着流转的灵力,淡淡道:“这‘锁灵阵’以地脉为基,借天光为引,寻常邪祟近不了身,便是万鬼冲击,也能撑上三日。” 他转头看向弟子们,“收拾行囊,我们该回山门了。” 村民们这才敢起身,望着那层若隐若现的结界,又看了看准备动身的几人,络腮胡汉子走上前,捧着一小袋晒干的野果:“仙长们这就走?这点心意……” “不必了。”凌言摇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山道,“委托已了,我们还有要事在身。” 凌言转身上了马车,玄色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目光。 霍念几人将行囊里的干饼、肉脯悉数掏出,堆在祠堂石阶上,又从药囊里取出几瓶金疮药,塞给络腮胡汉子:“这药止血快,若是有人碰了乱葬岗的脏东西,兑水擦身能去晦气。” 汉子连忙接过,连声道谢,看着他们翻身上马,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 苏烬正欲跃上马车,指尖刚捏住车帘的流苏,身后突然传来怯生生的呼唤:“狐仙哥哥……” 他回头,见那梳双丫髻的小姑娘站在祠堂门口,手里攥着块皱巴巴的帕子,晨光落在她冻得发红的鼻尖上,眼里满是期冀。 “怎么?有何事?”苏烬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却没立刻转身。 “狐仙哥哥……我,我想跟你们去学仙术。”小姑娘攥紧帕子,指节泛白,声音细若蚊蚋,“我爹娘都没了,村里只剩我一个……” 苏烬闻言,从马车沿上俯身,朝她伸出手。 小姑娘愣了愣,怯生生地将手腕递过去。他指尖搭在她腕脉上,不过转瞬便移开,摇了摇头:“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他看着她瞬间黯淡的眼,放缓了语气,“你灵根驳杂,经脉滞涩,不是修行的料子。留在村里,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啊……”小姑娘眼圈一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掉下来,“可是,我……我想跟在狐仙哥哥身边,哪怕……哪怕当个烧火的丫鬟也行。” “噗——”不远处的霍念刚接过云风禾递来的水囊,闻言一口水全喷在地上,指着苏烬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苏烬,你可以啊,什么时候连十来岁的小丫头都勾搭上了?” 苏烬回头瞪他一眼,霍念笑得更欢,连云风禾都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苏烬没好气地转回身,掀开车帘一角,对那小姑娘道:“镇虚门规矩大,不收普通人。再会。” “狐仙哥哥!”小姑娘突然拔高声音,脸颊涨得通红,“我……我喜欢你!就算不能学仙术,跟着你扫地也行啊!” 这话一出,连马背上的弟子们都憋红了脸。 苏烬扶额,索性转过身,半倚在车辕上,扬声道:“姑娘,实不相瞒,狐仙哥哥……不喜欢女子。” 小姑娘愣住了,泪珠终于滚下来,砸在帕子上。 霍念笑得差点从马背上跌下去,指着苏烬说不出话。云风禾轻咳一声,拉了拉霍念的衣袖,示意他适可而止。 苏烬不再多言,翻身进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瞬间,他听见外面传来小姑娘带着哭腔的抽噎,混着霍念的笑声和马蹄声,渐渐远了。 马车缓缓驶动,凌言正临窗翻看着竹简,见他进来,淡淡抬眸:“又惹了什么麻烦?” “小孩子胡言乱语罢了。”苏烬挨着他坐下,指尖捻起他散落在膝头的一缕墨发,“不过话说回来,阿言,你说我要是真收个小丫鬟,会不会比带霍念这活宝省心?” 车外传来霍念中气十足的吼声:“苏烬你骂谁活宝呢!” 凌言合上书卷,瞥了他一眼,嘴角极淡地弯了弯。 晨光漫过山道,将马车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的青柳村渐渐缩成一个小点,只有那层若隐若现的结界,还在日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第575章 回山 马车碾过镇虚门的白玉石阶时,门两侧的石狮在暮色里投下沉影,守山弟子见是凌言的车驾,连忙躬身行礼,连通报都省了。 霍念刚翻身下马,就拽住最后一名弟子的衣领,压低声音磨牙:“方才路上的话都记牢了?那幻境里的腌臜事,敢泄半个字出去,仔细你们的皮。” 他眼神扫过几人,瞥见有弟子目光又往云风禾颈间瞟,顿时火冒三丈,扬鞭作势要抽,“还看!再看把你们眼珠子挖出来喂鹰!” “少主息怒!”弟子们连忙低头,捂着嘴咳嗽着应是,耳根却悄悄泛红—— 云风禾颈侧那抹青紫虽被衣领遮了大半,可方才在马背上被风掀起衣襟时,看得真真的,与幻境里的痕迹重合得丝毫不差。 云风禾无奈地拉了拉霍念的衣袖:“别吓他们了,先回房吧。” 霍念这才悻悻收了鞭,却仍瞪了几人一眼:“都给我滚去抄《清心诀》,抄不完别想过除夕。” 弟子们如蒙大赦,低着头匆匆离去,走时还忍不住交换了几个憋笑的眼神。 另一边,凌言已踏入天枢殿。殿内燃着龙涎香,霍衍正坐在主位上翻看着卷宗,见他进来便搁了笔,笑道:“回来了?青柳村的事棘手么?” 话音刚落,旁边便传来一声嗤笑。红衣少年斜倚在廊柱上,腰间玉佩晃得人眼晕,正是苍羽宫少主温絮雪。 他上下打量着凌言,语气带刺:“霍宗主倒是清闲,自家长老回来都不问问辛苦,反倒先唠家常。” 凌言连眼皮都没抬,径直走到殿中,将一卷记录着鬼王怨气的帛书放在案上:“青柳村隐患已除,凌羲的鬼王未成形,但其炼制手法诡异,需警惕他另寻祭坛。”他看向霍衍,“宗主忙完,来听雪崖找我。” 说罢转身便走,连个眼神都没给温絮雪。 温絮雪脸色瞬间涨红,拍着廊柱道:“凌言!你什么态度?我苍羽宫好歹是下修界第一门派,你一个长老……” “摆清你的地位。”凌言脚步未停,声音冷得像冰,“别说你一个少主,便是你父亲温不照来了,在我面前也得规规矩矩。” 话音落时,人已出了殿门。 苍羽宫的随从们皆是一愣,面面相觑—— 哪有长老对来访少主如此无礼的?更奇的是,霍衍竟半点不恼,还笑着对温絮雪道:“青鸾性子向来冷硬。” 温絮雪气结:“霍宗主!他这架子……” “他是玄门盟主,”霍衍打断他,拿起案上的帛书翻看,语气平淡,“别说你父亲,便是蓬莱掌门见了他,也得执礼。” “什么?”温絮雪惊得站直了,“他何时成了盟主?两个月前受印……” 霍衍抬眸,眼底带着笑意,“蓬莱掌门亲手将盟主印信交给他时,你父亲怕是正忙着给你张罗红衣呢。” 他挥了挥手,“青鸾不喜应酬,你们送礼便搁着吧,我还有事要处理。” 说罢扬声道:“青鸾!” 殿外传来凌言淡淡的回应:“何事?” “我让人把明日除夕穿的锦袍送若雪阁了,记得试试合不合身。” “知道了。” 随从们更是大气不敢出,心里暗自叫苦,来时没打听清楚,这下怕是要得罪这位新晋的玄门盟主了。 温絮雪僵在廊下,红衣在殿内烛火里泛着刺目的光,攥着玉佩的手青筋暴起。 他身后的随从大气不敢出,谁都看得出少主这是想发怒,偏又发作不得——霍衍那句“玄门盟主”如同一记闷拳,堵得他哑口无言。 “霍宗主,”温絮雪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意,语气却仍带着不服,“就算他是盟主,他这般态度,未免太不把我苍羽宫放在眼里。” 霍衍放下帛书,指尖叩了叩案面,笑意里带了几分深意:“温少主年纪轻,怕是不知这玄门盟主的分量。” 他抬眼看向殿外飘落的雪粒子,“三个月前幽冥渊异动,是青鸾单枪匹马闯进去,镇压了快要破印的饕餮。蓬莱掌门说,这盟主之位,除了他,没人担得起。” 温絮雪脸色变了变。饕餮破印之事他略有耳闻,只知最后被玄门高人镇压,却不知是凌言。 那可是上古凶兽,便是他父亲温不照亲去,怕是也讨不到好。 “至于规矩,”霍衍话锋一转,语气淡了几分,“玄门议事,向来是盟主为尊。便是你父亲在此,见了青鸾,也得躬身行礼。你今日这般态度,没被他扔出镇虚门,已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 温絮雪喉头动了动,终究没再说话,转身拂袖而去,随从们连忙拎着礼盒跟上,脚步慌乱得带起一阵风。 霍衍望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拿起帛书起身。 天枢殿外的雪下得密了,他拢了拢衣襟,往听雪崖走去——凌言向来没耐心等,去晚了怕是又要冷脸。 听雪崖的若雪阁里,暖炉正旺,苏烬正趴在窗边逗弄一只雪白的灵狐,见凌言进来,头也不回地笑道:“刚在殿外听了场好戏,那红衣小崽子脸都气绿了,你说他会不会回去搬救兵?” 凌言解下沾了雪的狐裘,随手搭在椅背上,拿起案上的锦袍翻看——月白底色,袖口绣着暗银色的云纹,倒是合他的心意。 “温不照还没蠢到为这点事与镇虚门翻脸。”他淡淡道,“倒是凌羲,怕是藏了后招。” 苏烬转过身,灵狐顺着他的手臂爬上肩头,尾巴扫过他的下颌:“你是说,凌羲故意让我们毁了鬼王?” “不好说。”凌言指尖划过锦袍的针脚,“那鬼王的怨气里,有凌霄阁特有的‘锁魂丝’,像是……故意让我认出来的。” 正说着,霍衍推门进来,带起一身寒气:“在说凌羲?” 他搓了搓手,凑到暖炉边,“青柳村的村民里,有个老妇人说,半年前见过一个戴银面具的人,给了村长一包东西,说是能保村子平安。” “银面具?”苏烬挑眉,“倒是和凌霄阁对上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灵狐突然竖起耳朵,往门口跑去。苏烬探头一看,笑道:“你家那活宝来了。” 只见霍念拎着个食盒冲进阁内,鼻尖冻得通红,身后跟着云风禾,银发上落了层薄雪。 “师尊!苏烬!你们看我带什么来了?”霍念打开食盒,里面是几碟精致的点心,“厨房刚做的芙蓉糕,说是明日除夕的试菜,我拿了两碟来。” 第576章 除夕(一) 霍衍的目光落在苏烬肩头的灵狐身上,那小家伙正用粉红的鼻尖蹭着苏烬的下颌,雪白的尾巴扫得他脖颈发痒。“这灵狐倒是生得俊,哪来的?” 苏烬拿起一块芙蓉糕塞进嘴里,含糊笑道:“你家那好女婿从昆仑带来的,说是给师尊的孝敬。” “什么女婿?”霍念刚塞了块糕点进嘴,闻言差点噎着,红着脸瞪向苏烬,“你有病啊!” 苏烬挑眉,指尖点了点云风禾——他正垂眸给暖炉添炭,耳根悄悄泛了红。“哦?不是女婿,那是……儿媳妇?” “咳!”霍衍重重咳了一声,及时打断这没正经的话头,目光扫过云风禾颈间被衣领遮不住的青紫,又看了看儿子涨得通红的脸,转开话题,“还是说凌羲的事吧。” 他拿起一块糕点,指尖捻着碎屑,“除夕过了,我看该召集各大门派开个会。章尾山的事不小,万妖窟的主结界就在那里,底下不仅埋着九尾天狐的遗骨,还封着不少上古邪祟。凌羲要是真把结界弄开了,天下怕是要大乱。” 他看向苏烬:“梓宸,你可有回过章尾山查探?” 苏烬指尖摩挲着灵狐的耳朵,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没有。当年我阿姐把我逐出结界时,用本灵核加固了封印,那结界除非她自己主动打开,我回去过几次,连山脚都近不了。” “我去过。”凌言突然开口,指尖正捏着锦袍的云纹刺绣,“是被凌羲带上去的。” 众人皆看向他。他抬眸,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雪片上,“那里的宫殿还在,琉璃瓦覆着厚雪,像沉在冰里的玉。封印当时并无异动,只是……” 他顿了顿,“我在主殿的石壁上,看到了凌霄阁的镇阁符文,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凌羲为何能进去?”霍衍追问。 “多半是用了青石镇的活祭。”苏烬接口,灵狐似乎被“活祭”二字惊到,往他怀里缩了缩,“两千多人的生魂怨气,足够冲开我阿姐设下的血脉屏障。” 霍衍点头:“确实,活祭最损阴德,却也最能破这种借血脉维系的结界。” 他看向凌言,“看来这大会是非开不可了,得让各门派都警惕起来,尤其是章尾山附近的门派,得加派人手守着。” 凌言嗯了一声,拿起那件月白锦袍起身:“我去试试尺寸。” 苏烬看着他走进内室的背影,突然笑出声:“宗主,你这做爹的,倒是比谁都急着给儿子找归宿。” 霍念抓起一块糕点就往他脸上扔,被苏烬侧身躲开,砸在门框上,碎成粉末。 云风禾无奈地摇摇头,拿起扫帚去扫,霍念却抢先一步夺过扫帚,红着脸嘟囔:“我来。” 灵狐突然从苏烬肩头跳下,跑到内室门口,用爪子轻轻扒拉着门帘。苏烬挑眉:“这小家伙倒是黏他。” 内室里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片刻后,凌言掀帘而出。 月白锦袍衬得他肤色愈发清冷,暗银云纹在暖光里流转,竟比窗外的雪还要素净几分。 “合身。”他淡淡道,目光扫过众人,“明日除夕,议事之事年后再说。” 霍衍看着他身上的锦袍,满意点头:“果然衬你。”又转头对霍念,“你也回去试试给你备的新衣,别总穿得跟团火似的。” 霍念小声嘀咕:“红衣好看。”却被云风禾拉了拉衣袖起身:“那我们先回去了。” 两人并肩走出若雪阁,雪片落在云风禾的银发上,霍念突然停下脚步,解下自己的红狐裘给他披上。“雪大,别冻着。” 云风禾抬头看他,眸子里映着廊下的灯火,像落了两星暖光。“你不冷?” “不冷。”霍念别过脸,耳尖却红了。 阁内,苏烬看着他们的背影笑出声:“这俩倒是越来越像模像样了。” 霍衍叹了口气,眼底却带着笑意:“随他们去吧。” 他看向内室的方向,凌言正临窗而立,指尖轻点窗棂,雪光落在他侧脸,像一幅素淡的水墨画。“章尾山的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苏烬走到他身边,望着漫天飞雪:“凌羲敢动那里的主意,怕是不止想放出邪祟那么简单。凌霄阁的镇阁符文,向来是用来温养灵体的。” 凌言回过头,眸色深沉:“他或许是真的想……复活什么东西。”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将听雪崖裹进一片纯白里。暖炉里的炭火噼啪轻响,却驱不散几人眼底的凝重—— 一场更大的风暴,似乎正在这除夕的雪幕里,悄然酝酿。 听雪崖的结界撤去时,檐角的冰棱正往下滴着融水,坠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暖炉里的银炭燃得正旺,映得凌言新换的月白锦袍愈发清透,袖口暗银云纹在光里流转,像落了片碎星。 “师祖!师尊!” 宁瑾白的声音先一步撞进门来,他穿着石青色新袍,跑到凌言面前规规矩矩跪下,磕了个响头:“岁聿云暮,新元肇启。愿师祖道心澄澈,仙途坦荡,岁岁无忧,福寿绵长。” 说罢又转向苏烬,同样屈膝:“师尊,弟子瑾白恭贺新春,愿师尊灵力精进,百事顺遂,岁岁常安,得偿所愿。” 苏烬刚拈起块蜜饯,闻言笑了笑:“起来吧。” 紧随其后的柳文昭着一身月白长衫,对凌言躬身下拜:“师尊,弟子文昭恭贺除夕,愿师尊法体康泰,道骨长青,护玄门安宁,守苍生无虞。”起身时又对苏烬拱手,“师兄,除夕安康。” “小师弟也安康。”苏烬扬了扬眉。 正说着,霍念拽着云风禾的衣袖闯进来,他穿了件正红锦袍,跪在凌言面前时带起一阵风:“师尊,弟子霍念恭贺新春,愿师尊仙泽广被,福寿齐天,镇虚门香火鼎盛,玄门万载无忧。” 磕完头起身,瞥向苏烬时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喊了声,“师兄。” “嗯。”苏烬故意拖长了调子。 霍念没理他,转头对柳文昭笑道:“小师弟,除夕快乐。” “师兄同乐。”柳文昭连忙回礼。 宁瑾白也凑上前,仰着脸道:“师叔,除夕快乐。” 霍念揉了揉他的发顶:“你也快乐。” 一旁的云风禾穿了身月白镶金边的长袍,对着凌言拱手行礼,声音清润:“凌宗师,晚辈云风禾恭贺除夕,愿宗师道途无阻,福泽绵延。” 第577章 除夕(二) “还叫什么凌宗师?”苏烬突然插话,指尖敲着桌案,“跟霍念一起喊师尊,多顺口。” “你闭嘴!”霍念瞪他一眼,“你给师尊拜礼了吗?除夕不敬师,小心被逐出师门。” “我拜什么礼?”苏烬挑眉,走到凌言身边,“我是阿言的道侣,没让你们喊我师公就不错了。” “不要脸!”霍念气结,“再怎么说你也是师尊的徒弟,除夕该行礼。” “也是。”苏烬突然敛了笑意,对着凌言规规矩矩跪下,朗声道:“师尊,弟子苏烬恭贺除夕,愿师尊心似琉璃,不染尘埃,岁岁如今朝,平安无祸灾。” 凌言无奈地看着他:“你这又是做什么,不必如此。” “礼数不能少。”苏烬抬眸笑,眼底映着暖炉的光。 凌言只得从桌案上拿起几个红绸封好的红包,依次递过去:“都拿着吧。” 宁瑾白接过时指尖微颤,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十片金叶子,边角还压着块鸽卵大的灵石,灵光温润。他连忙又行礼:“谢师祖!” 柳文昭接过红包,躬身道:“谢师尊。” 霍念捏着红包掂了掂,眉开眼笑:“还是师尊大方。” 云风禾接过时拱手道:“多谢凌宗师。” 最后轮到苏烬,他伸手去接,凌言却缩回手:“你的就免了。” “凭什么?”苏烬作势要抢,“他们都有,我也得有。” 凌言无奈,终是把最后一个红包塞给他。苏烬打开一看,里面的金叶子和灵石与旁人无异,却多了张纸条,上面是凌言清隽的字迹:“少胡闹。” 他笑得更欢,将纸条揣进怀里:“还是师尊疼我。” 沈澜与萧昼卿领着十数名内门弟子踏雪而来时,听雪崖的暖光正漫过阶前的梅枝。众弟子身着统一的青灰色劲装,见了凌言便齐齐躬身下拜,声音整齐划一:“恭贺青鸾长老除夕安康,愿长老道骨长青,护镇虚门万载无虞。” 凌言颔首,指尖轻叩桌案:“起来吧。”他示意苏烬分发红包,内门弟子们接过时皆躬身道谢,红包厚度明显不及宁瑾白几人,却也个个眉眼带笑——毕竟是玄门盟主亲手所赠,已是莫大的体面。 沈澜落后半步,待众人散去,才对着凌言拱手行礼:“言哥哥。”他今日换了身墨色锦袍,少了几分平日的跳脱,倒添了些沉稳。 “嗯。”凌言抬眸,“过来。” 及至午时,揽月殿内已是人声鼎沸。各峰弟子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拱手互道“除夕安康”。 长老们则围坐于东侧案前,衣袖相碰间皆是贺岁之语。 霍念拽着云风禾寻了处临窗的位置,刚坐下就见柳文昭与宁瑾白端着茶过来,四人围坐一桌,倒也热闹。 傍晚时分,殿中案几被重新排布,乾御阁的弟子们抬来数十摞雪白的饺子皮,各色馅料分门别类盛在青瓷盆里,韭菜鸡蛋、虾仁鲜肉、素三鲜……摆得满满当当。 霍衍执壶给苏若雨添了杯酒,朗声道:“今日除夕,这饺子得亲手包才吉利,诸位长老弟子,都动起手来。” 霍念看着案上的皮与馅,皱了眉:“我爹真是闲得慌,这劳什子谁会包?” 苏烬正挽着衣袖洗手,闻言回头睨他:“你笨死算了。” “你才笨!”霍念指着宁瑾白与柳文昭,“他俩也不会,风禾也不会,师尊更不会,你要连师尊也一起骂?” 凌言指尖捻起一张饺子皮,薄如蝉翼的面皮在他掌心轻颤:“可以学,有何难得。” 不远处的内门弟子们凑成几桌,没师父在旁的便围坐一团,手忙脚乱地摆弄着面皮。凌言瞥见沈澜,扬声道:“沈澜,过来一起。” 沈澜应声走来,先对凌言行过礼,才在他身旁坐下,眼尾扫过案上歪歪扭扭的饺子,轻笑:“言哥哥,你们这是……没人会?” “你会?”苏烬挑眉。 沈澜指尖摩挲着青瓷盆的边缘,耳尖微红:“以前在家时,每年除夕我娘都拘着我学,倒也略懂些。” “看不出来啊,”苏烬拿过一张皮递给他,“沈大公子这纨绔性子,竟也有这般贤惠时候。” 沈澜作势要拍他,却被柳文昭笑着拦住。 苏烬转头去教凌言,指尖捏着他的手将馅料拢进皮中:“边缘得捏紧,不然煮的时候会破。” 凌言学得极快,不过片刻便捏出个周正的饺子,他从袖中摸出枚铜钱,轻轻塞进一张面皮里,“谁吃到这个,便算有福气。” 霍念看得眼热,拽着云风禾效仿,却把饺子捏成了个歪歪扭扭的团子,惹得众人发笑。 饺子下锅时,揽月殿的香气愈发浓郁。 待白玉碗盛着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霍衍与苏若雨已坐于主位,各色菜肴流水般送上,红烧鹿肉、清蒸鲈鱼、琥珀莲子……满桌珍馐映着烛火,暖意融融。 霍衍先给席间弟子们发了红包,又转向长老们,笑着递过去:“诸位长老辛苦一年,这点心意莫嫌寒酸。” 池临捏着红包晃了晃,里面传来纸页窸窣声,他挑眉打趣:“哦?我们也有?这是……符箓?宗主倒是舍得下本。” 明澈长老接过自己的红包,径直塞给池临:“都给你。” 周围顿时一阵起哄:“呦,池临长老原是管着钱财的?”“你们瞎说什么大实话!” 池临脸色涨得通红,把两个红包都塞回明澈怀里:“你的给我做什么!”惹得众人笑得更欢。 苏烬夹了个饺子塞进凌言嘴里,低声问:“尝到铜钱没?” 凌言摇摇头。正说着,霍念突然“哎呦”一声,从嘴里吐出枚铜钱,他举着铜钱:“师尊,我牙疼!” 凌言看着霍念举着铜钱龇牙咧嘴的模样,眸底漾起浅淡的笑意:“我们几个都没吃到,偏是你。” “怕不是什么福气,是傻气吧?”苏烬夹了个饺子抛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打趣。 “苏烬你这个狗东西!”霍念气得拍桌,“你嫉妒!” “我嫉妒你个破铜钱?”苏烬挑眉,忽然从乾坤囊里摸出三个小锦盒,往桌上一推,“呐,别说大师兄欺负你们,除夕礼。” 云风禾指尖叩了叩桌面,眉梢微扬:“还有我的?” “可不就得有你的。”苏烬冲霍念扬了扬下巴,“不然你家阿念怕是要提剑追我到昆仑。” 他又递一个给宁瑾白,“为师给你的。” 再推一个给沈澜,“你也有份,别瞅了,知道你这些年没拜师,不碍的。” 第578章 除夕(三) 沈澜打开锦盒,里面是枚雕刻着流云纹的玉佩,他笑着抬眼:“想拜师时,言哥哥当初不是不要我?” 苏烬最后摸出个更精致的锦盒塞给凌言,声音压得极低:“为夫给你的,旁人没有。” 凌言指尖摩挲着锦盒边缘,打开时见里面是串极品灵石手链,鸽卵大的灵石通透如冰,串着银丝,在烛火下泛着温润光泽。 “你也太偏心了。”霍念撇着嘴,“给师尊下这么大血本。” “羡慕啊?”苏烬笑,“让云风禾也给你串一个,昆仑灵石多的是,随便造。” “谁要带手链,娘们唧唧的……”霍念话说一半突然顿住,瞥见凌言淡淡的目光,慌忙摆手。 “师尊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看云风禾,他不也戴着我娘给的链子?”说着一把抓过云风禾的手腕,那串玉石金片手链被他晃得叮当作响。 云风禾无奈地抽回手:“别闹了,快吃吧,饺子要凉了。” 霍念悻悻地坐回去,夹了个饺子塞进嘴里。 苏烬凑到凌言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喜欢吗?这串灵石能安神。” 凌言指尖捏着手链,指尖微热,轻轻“嗯”了一声。 凌言指尖刚触到酒盏边缘,就被苏烬按住了手腕:“怎么了?” “阿言还是别喝了。”苏烬眼尾扫过席间谈笑的长老们,“等下各峰要献艺,你这一杯就醉的量,我怕你上台给大家弹个《醉渔唱晚》变《疯渔跳江》。” 凌言耳尖微红,默默松开了手。苏烬见他不恼,得寸进尺地伸手,指尖勾了勾他右耳的银质耳坠。 那耳坠是片小巧的鸾鸟翅羽,坠着珍珠,随他动作轻轻晃动:“要不咱俩搭个档?你弹琴,我舞剑,保管压过他们所有人。” 凌言抬眸看他,眼底漾着浅淡的笑意:“随你。” 旁边的霍念正盯着那耳坠出神,忽然凑到云风禾耳边嘀咕:“你看师尊那耳坠,换旁人戴准显女气,偏他戴着像谪仙临凡……啧,长得好看就是占尽便宜。” 云风禾刚束起的银发垂在肩后,闻言指尖捻了捻杯沿:“怎么,你也想试试?” “我试你大爷!”霍念瞪他一眼,耳根却悄悄泛红。 他今日没束发,额间坠着枚赤金镶红玉的额坠,随他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倒比往日多了几分张扬。 “霍念,”苏烬的声音插了进来,他冲霍念扬了扬下巴,“你今日怎么不束发,反倒挂了个额坠?” 目光又转向云风禾,“倒是风禾,把你那一头银发束起来了,瞧着倒比平时利落些。”他故作惊讶地挑眉,“你俩这是……偷偷调换了装扮?” “谁、谁调换了!”霍念梗着脖子反驳,手却下意识摸了摸额坠——这是今早云风禾塞给他的,说红色衬除夕。 云风禾无奈地拉了拉他的衣袖:“他嫌束发麻烦,我这不是怕他头发沾到菜里。” 霍念嘴上不饶人,却往云风禾身边靠了靠,“我戴额坠怎么了?好看!” 苏烬嗤笑一声,刚要再说些什么,殿中央忽然响起池临长老的声音:“诸位,老规矩,各峰献艺开始!先由我青岚峰来段剑舞助助兴!” 众人顿时起哄叫好。凌言拿起那串灵石手链,指尖穿过银丝戴在腕上,转头对苏烬道:“走吧,该我们了。” 苏烬笑着起身,解下腰间的长剑:“得令,我的……师尊。” 霍念看着两人并肩走向殿中的背影,撇了撇嘴对云风禾说:“你看他那副样子,对着师尊就没个正形。” 云风禾握住他放在膝上的手,“他们不一直这样?”他低声道,“不过那手链倒是好看,配凌宗师的气质。” 霍念哼了一声,殿中已响起泠泠琴音,伴着剑风破鞘的锐响,烛火被剑气卷得微微晃动,将两道交缠的身影映在梁柱上,像一幅流动的丹青。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尚未散尽,苏烬收剑入鞘时故意带起道剑气,卷起凌言落在肩头的一缕发丝。 两人并肩往席位走,“方才你伯父朝这边看了三次,”苏烬用折扇骨轻轻敲了敲云风禾的桌面,“这是催你上去露一手呢。” 霍念正往嘴里塞点心,闻言差点噎着:“他凑什么热闹?又不是镇虚门的人——” “怎么不是?”苏烬挑眉,折扇点了点云风禾腕间的玉石手链,“这可是咱们少主夫人,露个才艺给大家瞧瞧,看点定然不低。” “谁他妈是少主夫人!”霍念拍案而起,“他只会弹琴,别的什么都不会——” “哦?弹琴好啊。”苏烬慢悠悠摇着扇子,“不如就弹那《春山恨》?昨日在忘川崖听那鬼东西唱得潦草,没甚滋味,风禾若亲自弹唱,定能惊四座。” 霍念脸都涨红了,抓起桌上的白玉酒杯就要扔过去:“苏烬你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可不会这个。”云风禾伸手按住霍念的手腕,“苏兄若会,不如教教我?”他故作沉吟,“我想想……什么词来着?哦……‘红烛帐暖翻新浪,春宵苦短日高起’,是这句么?” “你还真接!”霍念气得话都说不连贯,另一只手已经攥住了剑柄。 “春山恨好啊,”苏烬笑得更欢,“昨日没尽兴,不如你去唱一曲,保管比那女鬼唱得销魂。” “苏烬你再说,我砍死你!”霍念挣脱不开云风禾的手,抬脚就要踹过去。 “别逗他了。”凌言伸手拉住苏烬的衣袖,目光扫过周围投来的好奇视线,“这么多人看着,是想让全门派都听闻你们这些浑话?” 云风禾顺势将霍念要扔出去的酒杯按回桌上,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响:“别闹了,我不弹春山恨。” “你!你们俩……”霍念指着他和苏烬,脸憋得通红,“苟且龌龊!不要脸!” 苏烬突然倾身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却故意让邻座几人听见:“你要实在想听,宴席散了,我单独唱给你听。” “你……你有病啊!”霍念耳根红得快要滴血,抓起块糕点就往他脸上砸。 苏烬偏头躲开,糕点“啪”地落在地上。凌言终于沉下脸,用力拽了把苏烬的胳膊:“赶紧坐下!没瞧见长老们都看过来了?” 苏烬这才收敛了些,顺势坐回座位,却还冲霍念挑了挑眉。 云风禾默默给霍念倒了杯茶,霍念狠狠灌了口茶。 周围的喧闹渐渐盖过这边的小插曲,池临正笑着点名让下一位长老献艺。 凌言端起茶杯抿了口,余光瞥见苏烬还在偷偷冲云风禾比划《春山恨》的调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579章 除夕(四) 云风禾终究还是被池临拉上了台。 一曲终了,他刚回到席位,就见宁瑾白凑到沈澜身边,小声嘀咕:“沈师叔,他们总说那《春山恨》,到底是什么曲子?听着像是什么禁曲似的。” 沈澜刚端起茶杯,闻言“噗”地呛了口茶水,咳得肩膀直颤。 柳文昭坐在旁边,手忙脚乱给他拍背,眼角余光瞥见霍念投来的目光,赶紧板起脸:“你还是莫要打听这些,小心你师叔听见了揍你。” “小师叔也知道?”宁瑾白眼睛一亮,凑得更近,“那到底是什么啊?” 柳文昭手一顿,耳尖悄悄泛红:“就……就听过几句,没什么正经内容。” “哦?”苏烬的声音插进来,他用折扇支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向宁瑾白,“想听?让你师叔给你唱一段?” “苏烬你闭嘴!”霍念抓起个蜜饯就砸过去,“小孩子家懂什么,瞎问!” 宁瑾白被砸中额头也不恼,反倒更好奇了:“师尊,您就告诉我嘛——” “别闹了。”凌言突然开口,目光扫过伸长脖子看热闹的众人,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叩,“没瞧见都往这边看?非要把这点事闹得全门派都知道才甘心?” 苏烬笑着抬手敲了宁瑾白的脑袋一下:“听见没?瞎打听什么,回头让你沈师叔教你练剑去,少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可我还是想知道……”宁瑾白揉着额头,不死心地看向沈澜,“沈师叔,就一句,到底是什么词啊?” 沈澜刚顺过气,被他缠得没办法,压低声音含糊道:“就……‘偏要这红妆乱了白裳,偏要这情话蚀了肝肠’……差不多这样。” “这听着也不像是禁曲啊?”宁瑾白挠挠头,刚要再问,就见霍念猛地拍了下桌子,茶水都溅了出来。 “够了!”霍念瞪着他,“再问一句,我就把你扔去后山喂灵狼!” 宁瑾白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作声了。 苏烬在一旁笑得肩膀直抖,被凌言狠狠剜了一眼才收敛些,却还是冲霍念抛了个眼色—— 那眼神里的戏谑,明晃晃写着“你看,还是有人好奇”。 云风禾默默给霍念续了杯茶,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霍念深吸一口气,抓起茶杯灌了大半,耳尖却红得能滴出血来。 宴席散去时,暮色已漫过镇虚门的飞檐。 宁瑾白拽着柳文昭与沈澜往山坳跑,那边已亮起零星烟花,炸开时映得半边天都是暖红。 霍念被云风禾拉着往相反方向跑,笑声随着风飘过来,混着远处的爆竹响。 苏烬拢了拢凌言被夜风吹乱的衣襟:“听雪崖太静,要不我带你下山?八宝镇今夜定是热闹的。” 凌言指尖摩挲着腕间的灵石手链,月光在链上流转成细碎的银辉:“守岁而已,在哪都一样。” “可我想带你去看看。”苏烬握住他的手,“去瞧瞧戏班唱什么新曲,看看镇上的孩童怎么驱年兽。” 凌言抬眸望他,远处烟花又起,在他瞳孔里炸开层层金芒,终是轻轻颔首:“好。” 下山的石板路覆着薄霜,被两人的靴底踩出细碎的声响。 八宝镇的灯火在山脚铺成河,远远便听见锣鼓声混着叫卖,糖画摊的甜香与爆竹的硝烟味缠在一起,漫过青石街面。 戏台上正演着《鹊桥仙》,旦角水袖翻飞如流云,苏烬拉着凌言站在人群后,指腹轻轻敲着他的手背应和鼓点。 忽闻街角一阵欢呼,却是扮作年兽的杂耍艺人领着孩童驱邪,红绸舞动间惊起串串金铃。 人潮如浪般涌来,凌言被推得踉跄半步,刚要稳住身形,已落入个温热的怀抱。苏烬的手臂圈着他的腰,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掌心的力道:“嫌挤?” “没有。”凌言侧头避开擦肩而过的妇人,耳尖蹭过苏烬的衣襟,“只是人太多。” 苏烬低笑一声,牵着他挤出人群,转身蹲在他面前:“上来,我背你。” “啊?”凌言后退半步,蹙眉看他,“这么多人……” “那要我抱你?”苏烬仰头望他,眉眼在灯火里染着笑意,“抱着更惹眼。” 凌言抿唇不语,指尖绞着袖角。苏烬却已起身,不由分说将他打横抱起,待他惊呼出声时又稳稳放下,转而蹲好:“乖,上来。” 终究还是伏在了他背上。苏烬的肩背宽阔,带着淡淡的松木香,凌言拢了拢垂落的发丝,听见他轻笑:“这才对。” 刚走出半条街,忽有串灯笼如流萤般涌来,七八个孩童提着莲花灯,见了他们便围着转圈。领头的红衣小童突然拍手唱道: “星河转,玉漏迟,桥畔双影共折枝。 云作裳,风作骑,神仙眷侣踏月归。 桃枝俏,梅蕊肥,一岁一守鬓边辉。” 童声清亮,带着山野间的稚气,却字字含着缱绻。 周围的百姓渐渐围拢,指着他们含笑低语。凌言的指尖掐进苏烬的肩头,声音发紧:“快放我下来……” “怕什么。”苏烬反而托紧了他的膝弯,在孩童们的歌声里转了个圈,扬声问,“你们说,这位哥哥好看吗?” “好看!像画里的神仙!”孩童们齐声应着,灯笼的光晕在凌言脸上晃出柔和的涟漪。 苏烬低笑,笑声震得肩头微微发颤:“听见了?我的阿言,本就是谪仙临凡。” 凌言将脸埋进他背上,鼻尖萦绕着他衣襟上的墨香,耳畔是此起彼伏的喝彩与童声,却奇异地静了心。 苏烬背着他穿过人群,灯笼的光在青砖上投下交叠的影子,像一幅被晚风轻轻吹动的画。 “还想去哪?”苏烬的声音穿过喧闹传来。 凌言望着远处戏楼的灯火,轻声道:“随便走走。” 只要是跟着你,哪里都是好的。 河边的风带着水汽,吹得灯笼穗子轻轻打旋。 苏烬终于将凌言放下,岸边卖河灯的老妪正收拾着竹筐,见了他们便笑:“两位公子,买盏灯吧?除夕夜的河灯,许的愿最是灵验。” 苏烬刚要摸钱袋,凌言已取出碎银递过去。 老妪麻利地递来两盏莲花灯,灯芯燃着小小的火苗,映得花瓣上的描金纹路暖融融的。 两人蹲在石阶上,指尖同时碰在灯盏边缘。河水泛着粼粼波光,载着上游漂来的灯影缓缓东流。 “许了什么愿?”苏烬侧头看他,睫毛上沾着灯火的碎光。 凌言将灯轻轻推入水中:“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许的愿,不说也能成。”苏烬的灯跟着漂出去,与他的灯在水面轻轻相碰,“我愿年年今夜,都能与你守在一处。” 第580章 除夕(五) 凌言望着那两盏渐渐远游的灯,耳畔是远处的笑语与隐约的钟鸣,忽然轻声道:“去年此时,你在西域斩妖,我在听雪崖煮茶。” “所以今年补上了。”苏烬伸手,将他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往后每一年,都补上。” 河水潺潺,将灯影送向夜色深处。凌言拢了拢衣襟:“该回去了。” “再等等。”苏烬握住他的手,往对岸望去,“等钟楼的钟声响。” 话音刚落,远处钟楼突然传来第一声钟鸣,厚重的声响漫过镇子,惊起檐角的铜铃。 苏烬的瞳孔在刹那间泛起金芒,竖瞳如淬了熔金,他抬手往空中一扬,数道赤金色的狐火骤然窜起,在夜幕里拖出长长的焰尾。 “苏烬?”凌言微怔,还未反应过来,已被他打横抱起,足尖轻点水面,稳稳立在波心。 狐火在高空炸开,先是化作漫天流萤,转瞬又凝作鸾鸟穿云、锦鲤跃波,最后竟织成幅巨大的星图,将河水照得如铺金箔。 “阿言,”苏烬的声音混着第二声钟鸣,带着穿透喧嚣的温柔,“这是我给你放的烟花。” 第三声钟响时,他低头吻了吻凌言的发顶,狐火在身后次第炸开,映得他眼底的金芒愈发炽热。 直到最后一声钟鸣荡过夜空,他才抵着凌言的额头,一字一顿道:“新年快乐,我的师尊。” “愿我们生生世世,永不分离。”他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我爱你。” 凌言望着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望着那片跳动的金芒与漫天星火,忽然抬手,指尖轻轻覆在他的眼上。 河水在脚下轻轻晃荡,将两人的影子揉碎又拼合。 “愿我们,永不分离。”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与远处的余钟、近处的水声,缠成了最绵长的许诺。 苏烬抱着凌言落在岸边的岩石上,月光淌过石面,“阿言,累了便回去。” “不累,再待片刻。”凌言忽然抬手,掌心灵力流转如月华,一把七弦琴凭空浮现,琴身泛着乌木的柔光,弦上似凝着晨露。他将琴搁在膝头,指尖轻叩弦身,发出清越的响,“要听吗?” 苏烬退后半步,长剑斜倚在石边,衣袂被晚风拂得猎猎作响,眼底却盛满温柔:“求之不得。” 凌言垂眸,指尖落在弦上。初时琴声轻缓如溪流绕石,渐渐染上缠绵之意,似有双影在月下相依,低语穿过花影,又似有星河坠落在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那调子不似《凤求凰》炽烈,却如春日融雪,一寸寸漫过心尖,尽是相知相守的暖意。 苏烬望着他专注的眉眼,忽然开口,声音随着琴声起伏: “月满陂,风满袖,琴心暗与弦丝扣。 花影动,露痕收,一眼惊鸿胜旧游。 朝同坐,暮同舟,青丝共向雪霜稠。 山无棱,水无休,此念沉沉系九州。” 词句简单却字字刻骨,随着琴声漫过水面,惊起几尾游鱼,泼剌剌溅起银亮的水花。 凌言指尖未停,抬眸望他时,眼波里盛着月光,又比月光更柔,琴弦在他指下淌出的调子愈发缠绵,似在应和那阙词里的岁岁年年。 苏烬立在月光里,玄色衣袍被风掀起边角,与他眼底的光交缠成网,网住了石上抚琴的人,也网住了满岸的月色。 两人一坐一立,目光在半空相触,没有半分移开,仿佛这世间只剩下琴音、诗语,和彼此眼中摇曳的情意。 琴声渐歇,最后一缕余音绕着石缝消散时,周围忽然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凌言手一抖,琴弦发出短促的颤音,他猛地抬眼,才发现河岸两侧不知何时围了许多人,有方才看灯的百姓,也有提着灯笼的孩童,都望着岩石上的两人含笑拍手。 “好一曲琴音!好一段情词!”有个老者捋着胡须赞叹,“真真是神仙眷侣,羡煞旁人啊!” 凌言脸颊腾地泛起红,慌忙收了琴,灵力一闪间琴已不见,他拽了拽苏烬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怎么这么多人?” 苏烬低头看他,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柔情,闻言轻笑出声,伸手替他将耳后碎发别好:“我也不知。方才……只顾着看你了。” “再来一曲!再来一曲!”起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孩童们举着灯笼欢呼,连方才赞叹的老者都笑着颔首,眼里满是善意的期待。 凌言往后缩了缩,指尖攥着苏烬的衣袖,那点布料都被他攥得发皱,抬眼时眸底带着点无措:“这都什么事,怎么总被人围着。” 苏烬低笑,揽在他腰间的手收得更紧些:“谁让我家阿言太好看,琴声又动了人心。”他侧耳听着周围的喧闹,偏头问,“不想弹便走。” “哎,公子别走啊!”人群里有人急了,往前凑了半步,“此等天籁,听一次已是福分,再赏一曲吧!” “就是就是!”附和声此起彼伏,几个提着兔子灯的小童更是挤到岩石下,仰着小脸喊:“神仙哥哥,再弹一个嘛!” 凌言后退半步,刚要说话,苏烬已拦在他身前,对着众人朗声道:“凌宗师的琴,可不是谁都能听的。” 话虽如此,目光扫过围得更紧的人群,尤其是那几个扒着石缝的小童,无奈地对凌言低语,“看来是走不了了。”他朝孩童们抬了抬下巴,“这便……飞走?” “别闹!”凌言赶紧拽住他,声音压得极低,“他们只是凡人,会吓坏的。” “那阿言还真想再坐下弹?”苏烬挑眉,眼底闪着促狭的光,指尖却轻轻抚平他皱起的眉峰。 凌言望着底下一双双期盼的眼睛,又看了看苏烬含笑的脸,耳根微红,半晌才嗫嚅道:“那……那便弹吧。” 苏烬眼底的笑意瞬间漾开,如月华落满深潭。他转身取过斜倚的长剑,剑尖在石上轻轻一点,几朵冰棱花悄然绽放,将岩石边缘围了圈,既隔开了人群,又添了几分清趣。 “喏,”他扶着凌言坐下,自己则立在他身侧,长剑横于臂弯,“这下清净些了。” 凌言重新唤出七弦琴,指尖落弦时,目光不经意撞进苏烬的眼里。那里面盛着的,是比月色更浓的温柔。 第581章 除夕(六) 凌言垂眸拨弦,琴音再起时,比前一曲更添了几分清越。 似有双蝶绕着花枝翩跹,翅尖扫过带露的花瓣,又似春山夜雨初歇,檐下滴水敲打着青石板,每一声都浸着软绵的情意。 苏烬望着他纤长的指尖在弦上流转,忽然开口,字句随着琴音起落:“星垂野,月涌江,与君同醉共疏狂。风敲竹,露沾裳,此生长伴莫相忘。” 琴音渐急,如诉如慕,他便也跟着提了声线,眼底金芒隐隐浮动,竟有了几分当年在西域纵马时的炽烈。 一曲终了,凌言指尖未停,琴弦忽转高亢,竟是《凤求凰》的调子。那声音穿云裂帛,带着不容错辨的炽热,似有凤凰振翅,穿过烟霞而来。 苏烬眉峰微挑:“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他的目光紧锁着凌言,那眼神比琴音更烫,似要将人拢进骨血里。 凌言抬眸望他,指尖在弦上翻飞,琴音里的缠绵与他眼底的温柔缠成一团,竟比原曲更多了几分生死相随的决绝。 第三曲收尾时,余音绕着河岸久久不散。 人群先是静了静,忽然有铜板“叮当”落在岩石下,紧接着,有人解下腰间钱袋抛了上来,更有几位锦衣公子,竟直接掷来沉甸甸的金袋,砸在石上发出闷响。 “这……”凌言愣住,看着那些散落在脚边的财物,“拿我当卖艺的了?” 苏烬低笑出声,抬手接住又一个飞来的银锭,指尖一转便将其稳稳落在石边,动作行云流水:“哈哈,青鸾剑尊卖艺,怕是要成玄门百年难遇的佳话。” “公子再来一曲!我出千金!”人群后有贵公子高声喊道,引得一片附和。 苏烬扬声笑道:“不来了,再弹下去,怕是要被诸位拉上戏台子演全本《凤求凰》了。”他回身朝凌言伸出手,“阿言,我们回家。” 凌言将琴收了,搭着他的手站起身,低头看了眼那些金银,又瞥了眼仍在欢呼的人群,忍不住轻哼:“你说明日,会不会传八宝镇有一绝世琴姬,千金难求一曲?” 苏烬握住他的手往岸边走,路过那几个小童时,还顺手摸了摸其中一个的头,声音里带着笑意:“若真有此传闻,也是‘琴姬’身边,总站着个护着他的‘妖狐’。” 两人刚走到岸边,便有个提着莲花灯的老妪追上来,颤巍巍递过一小包桂花糕:“公子们莫嫌寒酸,这是老婆子亲手做的,尝个甜吧。” 凌言一怔,还未接话,苏烬已笑着接过:“多谢老人家。” 余光瞥见那几个抛金袋的贵公子还想跟上来,便揽着凌言加快了脚步,“再不走,怕是要被人堵到天亮。” 凌言被他半扶半拽着穿过巷弄,檐角的灯笼在身后次第远去,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忍不住回头望了眼,远处河岸的喧嚣仍隐约传来,混着晚风里的桂花香,竟有种不真切的暖意。 “跑什么。”他低声道,嘴角却噙着笑意。 “怕我家阿言被人抢了去。”苏烬低头看他,眼底金芒未褪,映着巷弄深处漏下的月光,“毕竟连老人家都夸你,可见魅力非凡。” 凌言轻哼一声,却没挣开他的手。 转过街角时,苏烬忽然停步,将那包桂花糕塞给凌言,转身对着空巷挥了挥手。几道赤金色的狐火窜出,掠过屋顶时化作点点星火,竟朝着河岸的方向飘去。 “你做什么?” “给那些追来的公子哥指条明路。”苏烬挑眉,“让他们往反方向找去。” 凌言被他逗笑,捏了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清甜在舌尖漫开:“就知道胡闹。” “为你胡闹,心甘情愿。”苏烬凑近,鼻尖几乎蹭到他脸颊,“况且……”他忽然压低声音,“方才阿言弹《凤求凰》时,眼底的情意,可比琴音烫多了。” 凌言猛地转头,耳尖红得要滴血,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那里面盛着满巷月色,盛着河灯的暖光,更盛着独独给他的温柔。 夜风穿过巷口,卷走了最后一丝喧嚣。苏烬牵着他的手,一步步往住处走去,脚下的青石板被月光洗得发亮,两人的影子依偎着,再也没分开过。 出了八宝镇,夜风寒意渐浓。苏烬抬手轻唤,星霜剑应声自鞘中跃出,剑身流转着月华般的清辉,在空中微微震颤。 他侧身揽住凌言的腰,足尖一点便踏剑而起,衣袂在夜风中舒展如墨色蝶翼。 凌言抬手拢了拢衣襟,侧脸贴着苏烬的肩,剑光划破夜幕,下方的灯火渐成星点,远处镇虚门的轮廓在月色中若隐若现,山巅的积雪反射着冷光,如卧在云端的玉龙。 “冷吗?”苏烬低头问,指尖在他腰间轻轻收紧。 “不冷。”凌言望着掠过的云影,声音被风吹得轻浅。 苏烬低笑,剑势愈发平缓,似贴着雪面滑行。不多时便至听雪崖,崖上错落的弟子院落里,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模糊的人影。 “宁瑾白那小子怕是又在缠着柳文昭对弈,”苏烬眼尖,瞥见最东侧那扇窗,“这时候还不睡。” 凌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唇角弯了弯:“许是在等我们回来。” 星霜剑在若雪阁前落下,积雪被剑风卷得轻轻扬起。 苏烬先跃下地,伸手接住凌言,替他掸去肩头的落雪。推门而入时,暖炉里的炭火正旺,将一室映得融融。 苏烬解下凌言肩上的斗篷,指尖拂过他颈间的碎发,“今日累着了。”他低声道,将斗篷挂在门边的玉钩上。 凌言坐到暖炉边,伸手拢了拢火:“还好,倒是你,狐火耗了不少灵力。” “为你耗多少都值。”苏烬挨着他坐下,忽然握住他的手,眼底闪着期待的光,“阿言,明年我们去北极看极光好不好?听说那里的夜空会淌出七彩的河。” 凌言指尖微顿,抬眸望他时眼尾染着笑意:“好。那后年去东海,看鲛人在月下唱歌。” 苏烬挑眉,将他的手裹得更紧:“你这是要把四海八荒都走一遍?” “难道不是你先起的头?”凌言挑眉反击,却被他捏了捏指尖。 “当然要走,”苏烬凑近,鼻尖蹭过他的鬓角,声音带着滚烫的认真,“每个地方的除夕都不一样。我要带阿言看遍江南的梅、塞北的雪,看西域的胡杨在风中作响,看南疆的花雨落满肩头。” 凌言望着他眼底跳动的光,那光比暖炉的火更炽,比窗外的月色更亮。他反手握住苏烬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划着:“好啊,那就从明年的极光开始。” 窗外风雪簌簌,落满若雪阁的檐角。暖炉里的炭火偶尔爆出细碎的火星,映得两人交握的手愈发清晰。 苏烬低头,在他手背上轻轻印下一吻,如承诺落进心底。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第582章 尾山(一) 凌言将最后一封玄门大会的帖子封好,指尖在盟主印信上轻轻一按,朱砂印记落在素白笺纸一角,宛如雪上梅痕。 镇虚门的弟子躬身接过,脚步声轻叩着玉石长廊远去,惊起檐下几只栖息的雪雀。 灵狐在他膝头打了个哈欠,蓬松的尾巴扫过他腕间的灵石手链,灵石在天光下流转着冰魄般的光泽。莲池里的白莲开得正好,灵气氤氲中,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银辉。 “师尊!”霍念的声音撞碎了池边的静谧,他拽着云风禾的衣袖奔过来,“要不要下山去八宝镇?” 凌言抬眸,眼尾的弧度清浅如流水:“去八宝镇做什么?” “都在传那儿有位绝世琴姬,”霍念的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好奇,“说除夕当夜在河边连弹四曲,千金都求不来一曲呢。我们也去瞧瞧?” 苏烬恰好从回廊转过,听见这话低笑出声:“琴姬?什么琴姬能让霍少主这般上心?” “就是除夕那晚的!”霍念急道,“不过说来也怪,那天八宝镇放的狐狸烟花,倒像是灵力化的,不似凡物。你们不是也去了?没瞧见?” “看见了。”苏烬眼尾扫过凌言,眼底藏着笑意,“琴姬也看见了。” “好看吗?”霍念追问,“曲子真有他们传的那么神?那烟花也是琴姬放的?”霍念摸着下巴琢磨,“我就说不像普通烟花。” 苏烬忽然从袖中摸出个沉甸甸的钱袋,往石桌上一抛,金银碰撞的脆响惊得灵狐竖起了耳朵。“这些,便是那晚的‘打赏’。” 霍念瞪圆了眼:“你把人家打劫了?” “你这脑子趁早捐了吧。”苏烬敲了敲他的额头,“是那些人非要往你师尊面前扔,差点砸到他琴上。” 霍念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指着他们的手都在抖:“那俩人是你们?你竟带着师尊……当街弹《凤求凰》?” “什么当街,”苏烬挑眉,指尖勾了勾凌言耳边的碎发,“我们躲在河边被人围了。” “还有你放那烟花!”霍念的声音陡然拔高,“就不怕有人起歹心?抓去炼丹或是……”他话到嘴边卡住,总之不安全!” 苏烬的笑意淡了些,眼底金芒微闪:“谁敢打我的主意,我碎了他的元婴。” 凌言耳尖微红,伸手将灵狐往怀里拢了拢,指尖拂过莲池水面,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池中的白莲似有感应,花瓣轻轻颤动,落下几滴晶莹的露水,像是谁的心事落进了水里。 又过了三日,镇虚门的玉阶上总浮动着符纸的轻影,弟子们足尖点过回廊,将玄门大会的信筏送往四方仙门,符箓光华如星子坠向云海深处。 丹房与库房前更是人来人往,长老们捻须清点着法器丹药,丹炉的火光映得窗纸通红,彻夜未熄,连檐角的铜铃都似染上了几分焦灼,被风拂过时,声线都比往日急促些。 苏烬这几日几乎脚不沾地,晨起便去前殿核对各派名录,午时又带着霍念几人清点阵旗符箓。 霍念被他支使得东奔西跑,嘴里嘟囔着“苏烬你这是把我当役使仙童了”,却还是乖乖扛着捆好的阵盘往演武场去。 宁瑾白细心,正与柳文昭核对丹药瓶上的标签,指尖划过玉瓶时泛起淡淡的灵光,沈澜则在库房后整理灵石,堆叠的晶石映得他眉眼都染上冷白的光。 凌言常在廊下看着这幕,膝头的灵狐早已睡熟,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流霜剑的剑鞘,眼底拢着一层浅淡的忧。 苏烬总是在暮色浸满石阶时才回来,衣袍上沾着风尘与灵气交混的气息,见他在灯下看书,便会放轻脚步,从背后轻轻环住他,下巴搁在他肩窝:“阿言,都安排妥当了,明日起便陪你。” 凌言转身时,总能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于是初八清晨,他执意要亲自下山采买草药。 “章尾山结界之事未卜,多备些固本培元的丹药总是好的。”他按住苏烬欲言的唇,眼尾的弧度染了点固执,“你守着门中,我去去就回。” 苏烬望着他清澈的眸子,终究是松了手,指尖替他理了理衣襟:“早去早回,我让霍念在山下布了暗哨。” 凌言颔首,带着灵狐化作一道清光掠下山去。八宝镇的药铺里,他仔细挑拣着当归与首乌,指尖拂过药草时,带起细碎的灵气。 将最后一把白术收入乾坤囊,他翻身上马,打算往邻镇而去。 行至荒野,草木渐疏,风声渐厉。正行间,忽有浓雾自地脉中翻涌而出,瞬间漫过马蹄。 凌言猛地勒住缰绳,黑马人立而起,长嘶声刺破雾霭。 他眸光一凛,只见浓雾中隐有血线游走,如蛛网般在虚空织结,丝丝缕缕,竟透着股腥甜的血气。 “血祭阵……”凌言低斥一声,手腕翻转间,流霜剑已握在掌心,剑身流转着月华般的清辉,映得他眸色愈冷。 天际骤然乌云四合,沉沉压下,似要将这方天地都碾入黑暗。 “凌羲!”他扬声喝道,声音在雾中荡开,激起层层回音。 浓雾深处,传来一阵轻笑,温柔得像拂过湖面的风,却又带着化不开的阴郁:“呵呵呵……师兄,又见面了。等了这么多天,他终于肯放你独自出门了……” 话音未落,雾中的黑影便如潮水般涌动,无数身影踏着血线踏出浓雾—— 那些傀儡,面色青白,双目空洞,四肢以符线牵引,动作僵硬却带着凛冽的杀意。 “动手!”凌羲的声音从雾中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傀儡们应声扑上,利爪泛着乌光。凌言足尖一点马背,身形如白鹤掠起,流霜剑嗡鸣着挣脱束缚,剑光如匹练横空,斩向最前排的傀儡。 “锵”的一声脆响,首具傀儡被拦腰斩断,化作黑烟消散,却有更多黑影从雾中涌出,如蚁附膻。 他旋身避开左侧袭来的利爪,剑随身走,划出一道道清冷的弧光,每一次挥斩都带起一片血雾与符纸的碎片。 流霜剑上的光华在血雾中明明灭灭,映得他白衣猎猎,宛如风雪中独自绽放的寒梅,纵然身陷囹圄,亦不改其锋。 “师兄,你以为凭你一人,能破得了我的阵吗?”凌羲的声音又起,带着嘲弄。 第583章 尾山(二) 凌言不语,只是剑势更疾,流霜剑卷起千层气浪,将扑来的傀儡尽数绞碎。 血线在他周身游走,试图缠上他的脚踝,却被流霜剑的剑气逼退,灼烧般发出滋滋声响。 乌云愈发低沉,似有雷霆在云层后蓄势。凌言望着翻涌的浓雾,眸中寒光更甚。 流霜剑的清辉在浓雾中渐渐黯淡,凌言拄剑而立,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方才那一波傀儡潮来得凶狠,玄门修士的躯壳被血线操控,招式间竟还带着各派心法的影子,招招狠戾,直取要害。 他剑势虽疾,却架不住傀儡如过江之鲫,灵力在一次次碰撞中飞速流逝,此刻丹田已是空空荡荡,只余一丝微弱的气脉在艰难流转。 浓雾如黏稠的墨汁,将他彻底裹缠,连视物都只剩模糊的轮廓。他踉跄着后退半步,背脊抵上一棵老槐树的糙皮。 他抬眼扫视四周,血线在雾中游走得愈发猖狂,隐隐织成一张巨网,将这方天地困得密不透风。 “凌羲,你只会这些?”凌言的声音带着灵力耗竭后的沙哑,却依旧掷地有声,“何不敢出来与我一战!” 雾中传来低低的笑,像藤蔓缠上枯枝,带着阴冷的黏腻:“呵呵呵……师兄,我可打不过你。” 那声音顿了顿,添了几分玩味,“再说,我怎么舍得打伤你?你的灵力快耗尽了吧?等你力竭,我自会出来与你相见……顺便……与你说些体己的话。” “你!”凌言怒极,正欲再斥,却见雾中黑影幢幢,又一批傀儡踏着血线逼来,为首那具竟还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法剑,直指他心口。 他咬紧牙关,强提最后一丝灵力,手诀翻飞如蝶,指尖凝出淡金色的阵纹,“嗡”地一声在身前铺开,暂将傀儡困在阵中。 借着这片刻喘息,他足尖点向树干,身形掠上枝头,试图拉开距离。 然而肩头突然一痛,一道血痕骤然绽开,是身后偷袭的傀儡利爪划破了衣袍。 他闷哼一声,回手一剑斩断那截手臂,却不想另一侧又有傀儡纵身扑来,利刃带着破空之声刺向他胸口。 凌言仓促间侧身,利刃擦着肋骨划过,带起一串血珠,溅落在素白的衣襟上,像极了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凌羲,你究竟想做什么!”他挥剑逼退近身的傀儡,声音里染上怒意,“你杀这么多人,只为了帮你开章尾山结界?” “呵呵呵……师兄,急什么。” 话音未落,浓雾中突然掠出一道白影,快得像一道闪电。 凌言只觉一股阴柔的劲风袭来,他此刻已是强弩之末,根本来不及闪避,只能仓促回身,以掌相抵。 两掌相交的刹那,他只觉一股刁钻的灵力撞入经脉,如毒蛇般撕咬着本就虚弱的气脉,喉头一甜,竟是再也支撑不住,闷哼一声从树上跌了下去。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落入的却是一个带着冷香的怀抱。 那道白色身影稳稳搂住他的腰,指尖微凉,轻轻碾过他唇角溢出的血迹,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易碎的珍宝。 “你看你,把自己弄得一身伤。”男人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近乎缱绻的怜惜,却像毒蛇的信子,舔过肌肤时激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凌言心头剧震,猛地挥掌拍向他的面门,掌风凌厉,带着决绝的杀意。然而手腕却被对方一把扣住,那力道看似轻柔,却如铁钳般纹丝不动。 他抬眼望去,撞入一双含情的杏眼。眼前的男子容貌美得惊人,眉如远山含黛,肤若凝脂,一双眸子水光潋滟,像是盛着一汪春水,眼底瞧着满是温柔,仿佛真的对他藏着无限情意。 可那温柔之下,却掩不住唇角勾起的阴鸷,眼底深处翻涌的却是化不开的墨色阴郁。 “师兄,别闹。”凌羲轻笑一声,指腹摩挲着他腕间的灵石手链,那冰凉的触感让凌言浑身一颤,“你还是这般性烈。” “放手,恶心!” 凌言喉间滚出低斥,字字如淬了冰的碎玉。另一只握着流霜剑的手猛地向后斩去,剑刃破风,带着决绝的狠戾,直刺身后环抱着他的人。 “噗嗤”一声轻响,利刃入肉的钝响在浓雾中格外清晰,紧接着,温热的血珠便滴落在他的脖领,顺着颈侧滑入衣襟,烫得像火炭。 他正要抽剑再刺,手腕却被一股巨力攥住,死死扣在身前。 凌羲竟用手掌生生握住了流霜剑的刃口,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涌出,染红了莹白的剑面,也染红了他素白的衣袖,那颜色艳得惊心动魄,像极了凌霄阁后山每逢暮春便成片凋零的山樱,美得不似人间物,却带着濒死的凄厉。 “呵……”凌羲低笑一声,气息拂过凌言的耳廓,带着血腥气与冷香,“师兄还是这般不留情面。”他双臂收得更紧,将凌言整个人圈在怀中。 凌言偏过头,避开他的呼吸,垂眸时正瞧见那只扣着自己的手——掌心血肉模糊,流霜剑的寒光映着淋漓的鲜血,衬得他指尖原本的莹白愈发诡异。 “恶心?”凌羲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破碎的委屈,脸轻轻贴在凌言淌血的肩头,像是在汲取某种温度,“师兄,曾经在凌霄阁相伴的那十年,朝朝暮暮,你教我吐纳,我为你研墨,雪夜里共拥一炉炭火取暖……那些回忆,如今在你看来,竟都是恶心吗?” 浓雾翻涌,血线在他们周身游走,像是在窥探这对师兄弟间汹涌的过往。凌言的脊背绷得笔直,如拉满的弓弦,每一寸肌肉都透着抗拒。 “师兄,为何?”凌羲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偏执的质问,指腹狠狠掐进凌言的腕骨,“为何你离开凌霄阁不过一年,就爱上了他?爱上那个过往十四年都像条狗一样活着的苏烬?嗯?” “像条狗一样?”凌言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声里裹着彻骨的寒意,他缓缓转过头,眼底没有愤怒,只剩一片冰封的漠然,“凌羲,你倒忘了,当年在凌霄阁,我们又何曾不是在血泊里苟延残喘,在旁人的靴底下去挣一条活路?” 他的目光扫过凌羲染血的手,扫过他那张美得阴柔的脸,字字清晰如刀:“你我在凌霄阁的十年,日日与血肉为伴,夜夜听惨叫入眠,为了半粒丹药要跪伏在长老脚下,为了活下去要亲手剖开过同门的丹田……那般日子,难道就不叫卑微?不叫低贱?” “你凭什么,用你沾着血的舌头,去评判他的过往?” 第584章 尾山(三) “呵呵呵……”凌羲的笑声在浓雾里滚荡,“你为了他,倒舍得掀开自己的疮疤。可你忘了——” 他突然俯身,唇瓣贴上凌言的耳垂,声音压得极低,“上一世的他,可是屠戮玄门、疯魔暴虐的灭道仙君啊。你忘了他是如何把你囚在听雪崖,百般折辱?忘了他在床榻间对你的折磨,那时他半分没记你这‘师尊’的好,眼里只剩恨,蚀骨的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凌言紧绷的下颌,笑意更浓:“哦对了,还有这一世的苏宗师。你上一世费尽心机重溯时空,让他在这一世重新来过……可灭道仙君一踏进这尘世,亲手杀的,便是这尘世原本的他自己啊。” “你亲眼看着那年轻的苏烬在你面前化为飞灰,魂识消散,”凌羲的指尖划过凌言衣襟上的血梅,“你为何还能与那恶鬼冰释前嫌?嗯?是因为他床笫间把你伺候得……很爽吗?” “你闭嘴!”凌言猛地挣动,眼眶因极致的愤怒而泛红,流霜剑在凌羲掌心里更深了几分,鲜血溅在他苍白的脸颊,像雪地里溅了朱砂,“你怎么有脸提上一世?!” “难道一切不是你的谋划?是你对他种下噬魂蜂,让他泯灭善良,心头只剩仇恨!是你一步步诱他入魔,把他害得人不人鬼不鬼!你把他推入炼狱,如今倒有脸来指责他的疯魔?” “为何?”凌言的目光如刀,直刺凌羲眼底的阴翳,“这一世你还是不肯放过他?你究竟在图谋什么?!” “放过他?”凌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笑得肩头颤抖,掌心的血顺着流霜剑淌,“我本来打算用血祭术,操控他之前那具残躯,继续完成他没做完的事——屠戮玄门,踏平四海。可惜啊……” 他的笑容淡下去,眼底浮出一丝遗憾,却又迅速被算计取代:“终究棋差一着。他合了魂魄,竟把这一世的记忆、连同你残魂里的碎片都糅在了一处。血祭术对他彻底失了效,真是……可惜。” 浓雾里的血线突然炸起,如狂舞的蛇信,在两人周身织成更密的网。凌羲低头,鼻尖蹭过凌言染血的衣领,语气轻得像叹息,却藏着不容错辨的狠戾:“不过没关系。” “你在我手里,”他加重了语气,指尖掐住凌言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那双杏眼里的柔情彻底碎裂,只剩贪婪的火焰,“他苏烬,还是会乖乖自投罗网。到那时,他会做回那个灭道仙君,亲手撕碎这尘世的平和,屠戮所有碍眼的人。 “你之前所做的一切,终究都成徒劳。”凌羲的指尖碾过凌言下颌的弧度,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那截骨头,语气里的快意像毒藤缠上枯木,“他的血是脏的,魂魄是脏的,就算重生百次,也洗不掉那身浸了尸山血海的肮脏。上万人的命啊……可都惨死在他的刀下。” “镇虚门的覆灭,霍衍夫妇的枯骨,被逼到绝境的霍念与云风禾……还有你,沦为阶下囚、任他折辱的凌宗师。” “这一切,他洗得掉吗?何况他如今的躯壳,本就是灭道仙君的皮囊——你每次与他同榻,就真的不会想起他曾对你做的那些龌龊事?嗯?” 凌言的指尖因愤怒而蜷曲,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偏过头,不愿再看凌羲那双淬了毒的杏眼,喉间却被对方掐着,连呼吸都带着灼痛。 “哈哈哈……”凌羲笑得愈发癫狂,血线在他周身翻涌得更急,几乎要凝成实质,“不过也没关系,我不嫌弃你。” 他忽然抚上凌言染血的衣襟,指尖划过那道肋骨处的伤口,“虽然你被他玩弄了这么久,身上沾了他的腥气,可我还是喜欢你的。待我破开章尾山结界,拿到那件东西,这世间再也没有苏梓宸,只有我陪在你身边。” 他的声音陡然转柔,“他以前是怎么对你的来着?”指腹轻轻蹭过凌言的唇,“让你想死也死不了,血流干了,能把你从幽冥拽回来,元婴碎了,在床上折腾得你虚弱不堪,却偏要吊着你的命。” “我也能。”凌羲的目光落在凌言苍白的颈侧,“我也能让你想死也死不了。碎了的元婴,我用秘法给你粘起来,流干的血,我用活人的心脉续上。你想阖眼?我便剜了你的眼皮,让你睁睁看着这世间,只有我与你作伴。” “疯子!”凌言猛地抬头,眼底血丝迸裂,他竟不顾流霜剑仍插在凌羲掌心,狠狠向前一送——利刃穿透掌骨的闷响里,他借着这股反作用力,硬生生挣脱了半寸,另一只手屈指成爪,直取凌羲心口! 凌羲早有防备,侧身避开的同时,手肘狠狠撞在凌言的丹田。 “噗——”凌言喉头一甜,鲜血喷溅在凌羲素白的衣襟上,像泼了一捧滚烫的朱砂。他被这一击震得浑身发软,流霜剑脱手而出,坠落在地,剑身在浓雾里闪了闪,便被血线缠上,失去灵力控制的剑,瞬间没入凌言的手腕。 “疯?”凌羲扣住他后颈,迫使他仰起头,眼底是焚尽一切的偏执,“凌霄阁那十年,我以为你眼里只有我,可你转头就护着那个野种!你为他逆天改命,为他重溯时空,连魂魄碎了都要缠着他——我怎能不疯?” 他低头,鼻尖抵着凌言的额头,声音轻得像梦呓,却字字带血:“师兄,别怕。待我了结了一切,我会把你锁在身边,像他当年那样,日日夜夜看着你。你疼,我便替你疼,你恨,我便陪你恨。只是这一次,你眼里只能有我。” 凌羲不知用了什么诡异术法,凌言只觉丹田猛地一沉,像是被塞进了一块万年玄冰,冻得他四肢百骸都泛起麻痹的钝痛。 灵力在经脉里撞了两下,便如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连指尖最微弱的气脉都滞涩如堵了铅。 他想抬手,胳膊却重得像坠了千斤铁,方才还能勉强支撑的力道,此刻竟连蜷起手指都费劲,整个人软得像断了线的木偶,只能任由凌羲扣着后颈,连挣扎都成了奢望。 “你……做了什么!”他的声音发颤,不是怕,是怒,是恨,气音里裹着血沫,在浓雾里散得支离破碎。 凌羲低头看他,杏眼里浮着满足的笑意,指尖抚过他汗湿的额发:“没做什么。”他说得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手摘了片叶子,“不过是用秘法封了你的经脉和元婴罢了。” 第585章 尾山(五) 他指尖在凌言心口轻轻一点,那里传来一阵针扎似的疼,凌言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元婴像被冰锥钉死,连最细微的颤动都做不到。 “别想着挣开,这秘法是我耗尽三年修为炼的,专克你这种清灵根脉,你解不开的。” 他忽然俯身,将凌言打横抱起。凌言浑身一僵,想挣扎,却连抬抬眼皮都费劲,只能任由对方抱着,素白的衣袍被血浸透大半,贴在身上黏腻冰凉,像裹了层湿冷的蛛网。 “现在,”凌羲掂了掂怀里的人,转身望向浓雾深处,那里血线正汇聚成一道扭曲的门户,“我要带你去个地方,等着他来。” 他笑得愈发得意,声音里的癫狂几乎要溢出来,“等着他带着那些玄门翘楚,一个个自投罗网。哈哈哈……想想都觉得有趣,这一次,我倒要看看,他是选你,还是选那些所谓的正道修士。” “在这期间……我们也可以做些别的。”他的指尖划过凌言散开的衣襟,触到那片温热的肌肤,语气暧昧得令人作呕,“比如,让你‘愉悦’些。” 凌言猛地偏头,避开他的触碰,眼底的憎恶几乎要凝成实质:“你做梦!” “呵,”凌羲轻笑,并不在意他的反抗,“你不需要知道太多。”他收紧手臂,将凌言抱得更紧,仿佛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你只需要知道……你是我的,从凌霄阁那年雪夜,你把唯一的炭火推给我的时候,就该是我的。” 话音未落,他足尖一点,带着凌言腾空而起。 狂风卷着浓雾掠过耳畔,凌言被他箍在怀里,只能看见下方血线织成的巨网越来越远,而前方的雾更浓,像一张张开的巨口,正等着吞噬一切。 他的发丝被风扯得凌乱,沾着血的衣襟猎猎作响,明明是被禁锢的猎物,眼底却仍燃着不肯熄灭的光。 凌言的心像被狂风揉碎的残烛,火苗在胸腔里乱撞,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疼。凌羲的话像淬了毒的冰棱,钉在他心头最软的地方,让他连呼吸都带着颤意。 他知道凌羲从不说妄言,那秘法锁着元婴,更锁着他翻涌的思绪。苏烬……那个总爱蹙眉却总在他身后护着他的身影,此刻在脑海里愈发清晰。 他既盼着那道身影能破开浓雾寻来,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将他从困厄里拉出来,又怕得浑身发冷——不能来,苏烬,你不能来。 当年那场浩劫,已经让你背负了太多不该有的污名,如今凌羲设下这弥天大局,要的就是将你拖入更深的泥沼。屠戮玄门的血债,那些罪孽……这些都该算在凌羲头上,不该是你。 风在耳畔呼啸,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凌言死死咬着下唇,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咙口的哽咽。 苏烬,千万别来。逃吧,往南去,那里有你曾说过的暖春,有不会被冰雪覆盖的桃源,逃得越远越好,别再回头,别再……记得我。 周围的雾像是被无形的手拨开,山峦的轮廓在眼前渐渐清晰。 当凌羲的脚步落在地面时,凌言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那熟悉的山体走势,那隐在雾中的嶙峋怪石,分明是章尾山! “你……你当真要动这里的万妖窟结界?”他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万妖窟下镇压着上古凶兽,那结界是无数先辈用灵核与血脉凝成的屏障,一旦破开,人间将成炼狱。 凌羲侧过头,唇角勾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没应声,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那只手早已被鲜血浸透,伤口狰狞地外翻着,却在触碰到山壁上若隐若现的结界光幕时,发出刺啦的声响。 淡金色的光幕剧烈震颤,像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涟漪层层扩散。那光幕被血色侵蚀,撕开一道黑黢黢的口子,腥风从内里翻涌而出,带着无数妖兽的嘶吼。 更让他心头剧震的,是凌羲抬手时,袖摆滑落,露出的手腕处,竟有几道淡青色的狐尾印记在血光中隐隐浮现——那是九尾天狐的族印! “你……你竟然也是九尾天狐?”凌言的声音都在发抖,难怪他能触动结界,难怪他对万妖窟如此熟悉。 凌羲抱着他踏入结界裂口,风声在身后骤然消失,只剩下沉闷的回响。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嫉妒,有怨毒,还有一丝深埋的不甘。 “如你所见。”他的声音冷得像山涧寒冰,“只是我这一脉,早就被族里除名了。”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凌言苍白的脸颊,语气带着自嘲:“低阶天狐,混杂了人类血脉的杂种,自然比不得苏烬那纯血的九尾嫡系。他的血能融开整个结界,我呢?” 他晃了晃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拼了半条命,也只能撕开这道小口子。” “那你更该护着他!护着这结界!”凌言猛地挣扎起来,却被他箍得更紧,“你们是同族!万妖窟结界是多少族人用性命换来的,你要亲手毁了它?” “同族?”凌羲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低地笑起来,笑声里满是癫狂,“他是天之骄子,生来就该被捧在云端,我呢?生来就该被踩在泥里!他既是神羿,肩负着所谓的天命,自然该做点‘贡献’。” 他加重了“贡献”二字,眼里的猩红几乎要溢出来:“他一个人破开结界太孤单了,我会让整个玄门,整个人间,都陪着他一起下去。到时候万妖出世,天地倾覆,他也不算寂寞。” “你疯了!为了一己私欲,你要让整个人界陪葬?” “疯?”凌羲低头,鼻尖蹭到凌言的额头,语气亲昵又残忍,“我早就疯了,师兄。从那年雪夜,你把炭火推给我,却转身走向苏烬的时候,就疯了。” 他不再多言,足尖一点,带着凌言掠向峰顶。云雾在脚下飞速掠过,隐约能看到山体间盘踞的妖纹,听到洞窟深处传来的低吼。 峰顶之上,竟有一座古朴的宫闱,青瓦覆顶,朱漆剥落,门楣上刻着早已模糊的符文,透着苍凉的气息。 凌羲落地时,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抬手推开那扇沉重的殿门,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巅格外清晰。 殿内一片漆黑,只有几缕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亮了地上散落的骸骨。凌言被他抱着踏入殿中,鼻尖萦绕着浓重的尘埃与血腥气,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第586章 尾山(六) 凌羲在殿内不疾不徐地走着。脚下金砖早已蒙尘,却仍能看出昔日鎏金的纹路,在幽光里若隐若现。 两侧廊柱雕着缠枝莲纹,虽斑驳褪色,那盘旋的姿态仍透着几分威仪,只是柱础积了厚灰,偶有蛛网从梁上垂落,将这富丽堂皇衬得愈发萧索。 他抬手拂过壁上一盏青铜灯,指尖灵气微动,幽蓝火光便簌簌燃起,沿着回廊一路蜿蜒,次第点亮了两侧灯盏。 火光映亮墙壁上的鎏金纹饰,竟是无数狐尾交缠的图腾,在暗影里张弛,像沉睡的巨兽。 “师兄你看,”凌羲的声音在空旷殿宇里荡开,带着几分奇异的温柔,又藏着挥之不去的阴鸷,“这里曾是我族圣地,只是后来……呵,早就废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蒙尘的雕梁画栋,“可记载里说,‘那个地方’比这好看百倍,殿宇是琉璃砌的,阶前开着永不谢的瑶花,连风都带着香。” 他说的“那个地方”,凌言不用想也知道——是九尾天狐真正的祖地,传说中被封印在万妖窟深处的秘境。 凌言闭着眼,睫毛颤得厉害。他不想听,指尖却下意识蜷起,暗中催动灵力想冲开元婴上的禁制。 可那秘法像生了根的冰刺,稍一动弹,心口便传来撕裂般的疼,冷汗瞬间浸了鬓角。 “不说话?”凌羲低头看他,火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是在想办法解开这禁制?” 他轻笑一声,带着笃定的残忍,“师兄,别白费力气了。这秘法是我以心头血炼的,与你清灵根脉相生相克,除非……我死。” 话音落时,他足尖一转,带着凌言拐进一道侧门。 眼前骤然亮堂起来。 竟是一方温泉殿。白玉阶上凝着薄露,蒸腾的热气裹着淡淡的药香漫上来,将周遭的寒意驱散了些。 池边立着雕花屏,屏上绘着月下狐影,只是颜料早已剥落,只剩模糊的轮廓。泉水中泛着细碎的金光,想来是曾掺了不少天材地宝,只是如今也只剩些微余韵。 凌羲将凌言放在池边的软榻上,榻上铺着的锦缎虽旧,却仍柔软。他自己则在一旁坐下,看着凌言苍白的脸,忽然抬手,指尖便要去解他腰间的玉带。 “滚!” 凌言猛地睁开眼,凤眸怒张,瞳仁里像燃着两簇火。方才强撑着冲禁制已耗了他大半力气,此刻声线都在发颤,却偏生淬了冰般,带着决绝的怒意,“别碰我!” 凌羲的手顿在半空,抬眼看向他,眉梢挑了挑:“这么凶做什么?师兄浑身是伤,泡一泡这灵泉,总好过带着一身血污,让苏烬见了心疼,不是么?” “你不配提他!”凌言厉声斥道,猛地偏身去推他的手。可他灵力被锁,力气竟不及寻常凡人,这一推不仅没推开,反倒因为失衡,从软榻上滚落,重重撞在池边的青石上。 “唔……”他闷哼一声,后背的伤口被震得裂开,血珠瞬间渗了出来,染透了素白的衣袍。 凌羲慢悠悠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没什么温度。 他抬手,从自己发髻上解下一根发带——那发带黑如墨,尾端坠着枚小小的银铃,此刻沾了些他指尖的血,红得刺眼。 他俯身,攥住凌言挣扎的手腕。凌言的手本就纤细,此刻被他捏在掌心,更显得骨节分明。 那墨色发带缠了两圈,在腕间打了个死结,缚得紧实,勒得肌肤泛起淡淡的红痕。 “师兄,”凌羲直起身,指尖轻轻拨弄着那枚银铃,铃音细碎,却透着阴森的意味,“乖一点。” 他的声音很轻,像情人间的低语,可落在凌言耳里,却比最凛冽的寒风还要刺骨。 凌羲的指尖缠着那枚染血的银铃,垂眸看向凌言挣扎的身影。 束腰的玉带本就松了大半,被他两指轻轻一挑,那暗绣流云纹的绦带便簌簌滑落,落在温泉边的青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别碰我……”凌言的声音碎在齿间,带着血沫的腥气。 他双手被缚在身后,发带勒得腕骨生疼,只能徒劳地扭动着身躯,凤眸里的红意漫了开来,像染了血的霞,“凌羲,你若还有半分人性,便住手!” 凌羲恍若未闻,指尖顺着松开的衣襟探进去,触到凌言内里中衣的棉料,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把玩一件稀世的玉器,眼神却暗得像深潭,翻涌着压抑的欲望。 “人性?”他轻笑一声,俯身凑近,温热的呼吸喷在凌言颈侧,“我本就没什么人性可讲。” 他抬手,用指腹摩挲着凌言泛红的眼角,那双眼眸曾如秋水般澄澈,此刻却盛满了憎恶,倒让他眼底的疯狂更甚。 “你看,你这双眼睛,恼起来也这样好看。”他忽然眨了眨眼,那双本就生得娇媚的杏眼竟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委屈,又藏着露骨的狎昵,“让我疼你一次,又不亏。” “苏烬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他的指尖猛地用力,攥住凌言的衣襟,“不,我能给你更多。他顾忌着什么规矩,什么天地道义,我不用。我只要你,哪怕是抢,是偷,也会把你锁在身边。” “我比他更懂你,更能让你……快活。”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像毒蛇吐信,带着黏腻的恶意。 “无耻!”凌言厉声啐道,猛地偏头去撞他,却被他轻易避开。 凌羲反手一扯,“嗤啦”一声裂帛响,凌言的中衣竟被他硬生生撕开,布料翻卷着滑到臂弯,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 那片肌肤本如凝脂,此刻却溅着点点血污,像是雪地里落了红梅,触目惊心。 左侧肩膀上的伤口还未愈合,暗红的血珠正顺着锁骨往下淌,蜿蜒成一道刺目的线,滴落在青石上,与那里的水渍融在一起。 凌言浑身一僵,屈辱与愤怒像岩浆般在胸腔里翻涌,烧得他眼前发黑。 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半分示弱的声音,只是那双凤眸里的光,一半是燃着的恨,一半是碎了的绝望。 “你看,”凌羲的目光贪婪地扫过他的肌肤,指尖悬在那道血痕上方,似碰非碰,语气里带着病态的满足,“这样才好看。干干净净的,倒像是庙里的泥菩萨,无趣得很。” 他俯身,鼻尖几乎要蹭到凌言渗血的肩头,呼吸灼热:“师兄,等苏烬来了,看到你这副模样……你说,他是会先杀了我,还是先弃了你?” 泉声呜咽,热气氤氲,将殿内的光影搅得一片模糊。 凌言被缚在冰冷的石上,看着眼前这张扭曲的脸,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揉碎了,拼凑成两个字——地狱。 第587章 尾山(七) 凌羲的指尖从银铃上移开,落在自己腰间的玉带扣上。那玉带扣是块暖玉,曾被他摩挲得温润,此刻被他两指一旋,便松了开来。 外袍的衣襟顺势敞开,露出内里月白的中衣,他抬手一扯,那袭曾衬得他风姿俊朗的白色锦衣便如断翅的蝶,簌簌滑落,堆在脚边的青石上。 衣袍落地的瞬间,泉边蒸腾的热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他转过身来,肌理匀亭,却因方才的争斗,肩头与腰侧沾着几处暗红的血污,反倒衬得那片肌肤愈发苍白,像雪地里泼了朱砂,透着种病态的靡丽。 他俯身,一把攥住凌言被缚的手腕,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凌言猝不及防,踉跄着撞进他怀里,鼻尖蹭到他胸口的肌肤,那温热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像被火烫了般,猛地偏过头去,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沾了些水汽,更显狼狈。 “怎么不看我?”凌羲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他伸出手,用指腹捏住凌言的下颚,指节用力,强迫他转过头来,“是害羞了?” 凌言的目光撞进他眼底,那里面翻涌着偏执的火焰,映得他自己的瞳孔都泛了红。他死死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冷得像淬了冰:“恶心!” “恶心?”凌羲仰头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温泉殿里回荡,撞在泉壁上,碎成一片尖锐的回响,带着说不出的疯狂与悲凉,“哈哈哈……好一个恶心!” 他低下头,捏着凌言下颚的手更用力了些,迫使他与自己对视,眼底的笑意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封的寒意和狠戾:“那就忍着吧。从今往后,日日夜夜,你睁眼看到的是我,闭眼摸到的是我,你这身子,你这心,都只能对着我这张‘恶心至极’的脸!” 话音未落,他猛地俯身,带着血腥气的唇便覆了上来。 凌言被他拽着的手腕生疼,下颚又被死死钳制,连偏头躲避的余地都没有。他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抿住唇瓣,像守着最后一道防线。 凌羲的吻带着不容抗拒的掠夺意味,他用舌尖顶开凌言紧抿的唇缝,却被凌言死死咬住,尝到了彼此混杂着血味的腥甜。 他却毫不在意,反而更加用力地撬开那道防线,仿佛要将这些年的怨怼、嫉妒与偏执,都一并倾泻在这个吻里。 泉声潺潺,水汽氤氲,将两人纠缠的身影笼在一片朦胧里。凌言的发丝被热气濡湿,贴在汗湿的额角。 凌羲的唇上骤然传来尖锐的痛感,那是凌言用尽全力咬下去的力道,玉齿深陷皮肉,腥甜瞬间漫了开来。他却像毫无所觉,非但没退,反而喉间溢出一声低笑,那笑声混着血沫,带着近乎病态的亢奋。 “师兄的牙,倒是锋利。”他低语着,手腕猛地发力——不是松开,而是一把将凌言往身后的温泉里推去! 凌言本就立足不稳,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一带,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直直向后倒坠。 他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入水时根本无从支撑,“噗通”一声砸进泉中,溅起漫天水花。寒潭般的灵泉水瞬间没顶,呛得他喉间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只能徒劳地在水中挣扎,手腕上的发带勒得更紧,几乎要嵌进骨里。 下一瞬,整个人被硬生生从水里拽了出来。水花顺着他湿透的发梢滚落,沾在褪到臂弯的湿衣上,那素白的料子紧贴着肌肤,勾勒出单薄的肩背线条,伤口渗出的血混着泉水,在衣料上晕开大片暗红,像泼墨的残画。 “放开!你这个疯子!”凌言咳着水,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凤眸里燃着滔天怒火。 凌羲捏着他后颈的手更紧,眼底的猩红几乎要滴出来:“哼,师兄不是最喜欢疯子么?”他俯身凑近,鼻尖蹭着凌言滴水的眉骨,语气淬着毒般尖利,“上一世他那般疯魔,你还不是死心塌地地雌伏在他身下?” “你和他有什么可比性!”凌言厉声打断,字字都像从齿间碾过,带着血的腥气,“他纵是疯魔,也从未如你这般卑劣龌龊!” “可比性?”凌羲像是听到了什么绝妙的讽刺,低低地笑起来,笑声震得凌言耳鼓发疼,“不过是他比我早占了你几年罢了。” 他说着,眼神骤然一狠,攥着凌言衣襟的手猛地发力—— “嗤啦”一声裂帛响,本就湿透的衣物被他硬生生扯落,碎片混着水花漂在泉面上,像散了的云。 凌言浑身一僵,肌肤骤然暴露在湿热的空气中,被泉水浸得发冷的身子竟泛起一阵战栗。 他猛地偏过头,青丝散乱在颈间,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紧咬的唇瓣。 温泉的水汽愈发浓重,将两人的身影裹在一片迷蒙里,泉底的金光透过涟漪映上来,照在凌言苍白的肌肤上,却像是镀了层碎冰,冷得刺骨。 凌羲的手臂如铁箍般圈住凌言的腰,将他死死抵在温泉后壁的青石上。 那石壁常年浸在水汽里,滑腻冰凉,池中的灵莲不知开了多少年,碧叶田田,粉白的花瓣沾着水珠,在泉底金光映照下,本该是清雅绝尘的模样,此刻那幽幽的莲香钻进凌言鼻腔,却混着血腥与凌羲身上的戾气,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师兄闻这莲香,倒是不喜?”凌羲低头,鼻尖蹭过凌言湿透的发顶,声音里带着黏腻的笑意,指尖却在他腰侧的肌肤上缓缓摩挲,“可记得凌霄阁后山那处灵莲池?” 凌言别过脸不去看他。 “以前啊,”凌羲像是没看见他的抗拒,自顾自地说着,声音漫不经心,却字字都带着钩子,“你总爱坐在池边的白玉栏上喂鱼。那里的莲是异种,开得比血还红,风一吹,满池都像燃着的火。” 他的指尖忽然用力,掐在凌言肩胛骨的旧伤上,那里是当年护着苏烬时所伤,至今仍留着浅疤。“你那时总对着那池子发呆,我问你看什么,你说……” 凌言的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眼底的红意漫得更凶,几乎要溢出来。 “你说,”凌羲俯在他耳边,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这莲花红得像血,许是同门们的血,都淌进这池子里了’。” 话音落时,他忽然低头,含住凌言颈侧的肌肤,力道狠戾,像是要在那片苍白上烙下永不磨灭的印记。 凌言浑身剧颤,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回忆里的血色莲花,此刻竟与眼前的灵莲重叠—— 凌霄阁的莲池早已毁于浩劫,满池红莲被烈火焚尽,连同那些鲜活的人命,都成了灰烬。而凌羲偏要在此时提起,像在他早已结痂的伤口上,狠狠剜开一块肉。 “放开……”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水的湿意和血的腥气,“别……提那里……” 凌羲却笑得更欢,舌尖舔过他颈间渗出的血珠,混着灵泉的清冽,成了诡异的甜。 “怎么不能提?”他抬手,摘下一朵离得最近的灵莲,将那粉白的花瓣凑到凌言唇边,“师兄你看,这莲多干净,哪像凌霄阁的那些,脏得像洗不净的罪孽。” “可干净又如何?终究要染上血的……就像你,终究要染上我这‘卑劣龌龊’的血。” 第588章 尾山(八) 凌言索性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在湿冷的肌肤上投下浅影,像蝶翼停驻,不再看眼前这张扭曲的脸。 可那双眼眸闭上了,耳朵却逃不开凌羲淬毒的话语,像蛇信子般舔舐着他的耳膜。 “师兄不肯看我?”凌羲低笑,指尖顺着他紧绷的脊背下滑,带起一阵战栗,“也好,听听这些陈年旧事,或许比看我更有意思。” 他俯在凌言耳边:“你可知凌华师兄为何对我言听计从?”不等凌言回应,他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轻得像梦呓,却字字如刀,“因为公孙流玉——咱们那位道貌岸然的师尊,是他亲手杀的。” 凌言的睫毛猛地一颤,闭紧的眼皮下,瞳孔剧烈收缩。 “他恨极了那老东西,”凌羲的声音愈发得意,“恨他伪善,恨他当年为了天罚秘典,差点将凌华炼化成丹。你瞧,咱们这师门,真是藏污纳垢的好地方。” 他忽然加重了语气,指尖掐在凌言的下颌上,强迫他微微仰头:“凌霄阁是神羿传承又如何?执掌天罚又怎样?行的却是禽兽不如的腌臜事!我们三个能从他手下活下来,你说,是幸运,还是命大?” “还有那些被他屠戮的九尾天狐,”他轻笑一声,带着说不出的怨毒,“亡魂为何没找他索命?许是怕了他那身所谓的‘正道’修为吧。” “他当初对我起了杀心,可不是一时兴起——他是真打算拿我这半人半狐的杂种去炼丹,说我的心头血能助他突破境界呢。” “所以你便要欺师灭祖?”凌言终于开了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欺师灭祖?”凌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肩头发颤,“他公孙流玉算哪门子师?哪门子祖?他也配!”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凌言箍得更紧:“当年他要杀我时,师兄你不是愤怒极了?不然怎会叛离凌霄阁,不惜损了神魂也要护我?” “我当初用半条命替你解开禁锢,助你逃离那座吃人的魔窟,”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受伤的兽在呜咽,“我以为你总会念着这份情,可你为何如此狠心?就因为我不如苏烬那纯血脉的九尾天狐好?” “也是,与九尾仙狐同修本就有助修行,何况他还是万中无一的纯血脉。师兄这些年,想必是受用极了。” “可惜啊,”他话锋一转,语气里满是轻蔑,“这些年他把你当个瓷娃娃般护在身后,让你这原本利爪锋利的猫,磨去了所有棱角,只剩下几声虚张声势的呲牙。若不是这样,我又怎能如此轻易制住你?” 凌言猛地睁开眼,凤眸里的怒意几乎要燃起来,却偏生被他箍在怀里。那些话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上,痛得他几乎窒息—— 凌羲说的,竟有几分是对的。这些年被苏烬护着,他似乎真的忘了当年叛离凌霄阁时的决绝,忘了那些刀尖上舔血的日子。 “你闭嘴……” “我偏要说,”凌羲低头,鼻尖蹭过他的唇瓣,语气狎昵又残忍。 凌羲的指尖忽然顿住,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笑,那笑声里裹着碎冰般的寒意,又藏着浓得化不开的痛楚。他将凌言的手解开,又绑在身前。 攥着凌言的手腕,将那冰凉的指尖按在自己心口——那里的肌肤温热,却有一道浅淡的疤痕蜿蜒着,像条蛰伏的蛇,虽不狰狞,却长得分明,是岁月也磨不去的印记。 “师兄……你还记得吗?”他的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小时候我被公孙流玉抽得皮开肉绽那次。” 凌言的指尖触到那道疤,猛地一颤,像被火烫了般要缩回去,却被凌羲死死按住。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年雪夜,少年凌羲被捆在凌霄阁的刑柱上,玄铁鞭抽得他血肉模糊,公孙流玉站在廊下,面无表情地看着,说他“血统污浊,坏了门风”。 “他抽累了,嫌不够解气,”凌羲低头,鼻尖蹭着凌言的鬓角,声音里的颤抖越来越明显,“竟拿了把匕首,在我心口划了这道疤。他说,‘杂种的血,就得这么放才干净’。” 他的指尖顺着那道疤缓缓划过,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的刺骨疼痛:“后来我被关在地牢里,浑身是血,地牢又黑又冷,墙角结着冰,我只能蜷缩在那里,等着血流干。” “是你……”凌言的声音哑得不成调,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破土而出—— 是他趁夜撬开地牢的锁,提着药箱摸进去,借着微弱的月光给少年包扎,把怀里揣着的暖炉塞进他冰凉的手里。 “是你蹲在我面前,用冻得发红的手给我上药,说‘别怕,有我在’。” 他忽然抬眼,那双杏眼里翻涌着猩红的泪意,却死死咬着牙没让它掉下来:“你给我光,给我一捧火,暖着我快冻僵的心。可你为何……为何转身就把那捧火给了别人?” “你叛离凌霄阁后,去了镇虚门当护阵长老,”他的声音陡然尖利,像淬了毒的针,“不到半年,你就在山下捡了苏烬,收他做徒弟,把给他的护符、炼的丹药,都比当年给我的好上百倍!” “你知道我在镇虚门那几年,顶着‘柔卿’的名字活着有多痛吗?”他猛地用力,将凌言的指尖按得更深,仿佛要让那道疤渗出血来。 “我剜了狐尾印记,断了半条灵脉,装作无害的温柔懂事的弟子,看着你对他嘘寒问暖,看着你把本该属于我的温柔,全给了那个纯血脉的九尾天狐!” “我怎能不恨?”他低吼出声,眼底的疯狂几乎要将自己吞噬,“我要毁了他,要让他被世间唾骂,要让他变得和我一样肮脏不堪!我要让你看着,你选的那个人,根本不配你护着!” “凌羲!”凌言厉声打断他,凤眸里的怒意混着痛心,“你要疯到什么时候?” 他用力挣扎着,手腕被勒得生疼也不顾:“公孙流玉有错,你杀了他,你恨凌霄阁,如今凌霄阁已成了你的囊中之物。你究竟还要恨什么?恨这天地不公?可那些被你牵连的人,又做错了什么?” “你杀了那么多玄门修士,把他们的魂魄炼制成傀儡,献祭给血阵,”他的声音发颤,带着对无辜者的痛惜,“那些人里,有刚入道的少年,有护着师门的长老,他们从未害过你,从未沾过凌霄阁的事,你凭什么要他们陪你一起疯?” 温泉的水汽在两人之间翻涌,灵莲的花瓣不知何时落了几片,漂在水面上,被血染成了暗红。 凌羲按着凌言心口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眼底的泪终于滚了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污,滑过下颌,滴落在凌言的颈间,又烫又凉。 “凭什么?凭这天地负我,凭你……也负我。” 第589章 尾山(九) “我从未对你有过别的情感,”凌言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自始至终,只有师兄弟的情义。既无偏私,何谈负你?” “同门情谊?”凌羲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猛地笑出声来,那笑声震得泉池里的水花都在颤,“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同门情谊!” 他忽然俯身,一手捏住凌言的下巴,强迫他看向水中——泉底的金光映着两人交缠的身影,凌言赤着的肩背浸在水里,伤口的血晕开,与漂在水面的莲瓣缠在一起。 “师兄要不要看看,你现在是何模样?”他的指尖划过凌言的锁骨,“嗯?我的好师兄,你如今可是赤身裸体,与我一同泡在这池子里。这也是你说的同门情谊?” “你已经神志不清了!”凌言猛地偏头,避开他的目光,“公孙流玉的债,凌霄阁的怨,你冲我来便是,何必用这些浑话玷污……” “对,我确实神志不清了。”凌羲打断他,眼底的疯狂烧得更旺,他抬手抚上凌言的脸颊,指尖的血蹭在那苍白的皮肤上,红得刺眼,“我早在十年前,剖心取血替你解禁锢时,就疯魔了,不是吗?” 他凑近,呼吸喷在凌言的唇上,带着血腥与药香,“可那又如何?疯了才好,疯了才能无所顾忌。” 话音陡然转厉,像淬了毒的刀:“你在意的镇虚门,我会亲手毁了。你的好徒儿霍念,那个总跟在你身后喊‘师尊’的小崽子,你的沈澜弟弟,那个柔柔弱弱的医者,还有你新收的小徒弟柳文昭,连剑都握不稳的毛头小子,更别提那个护着你的霍衍宗主……” 他一字一顿,像是在数着待宰的羔羊:“镇虚门上下五千余人,一个都跑不了。而且——”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凌言骤然煞白的脸,笑得残忍,“会让苏烬亲手屠了他们。让他用那双你说过‘不染尘埃’的手,沾满你在意之人的血。” “你敢!”凌言猛地抬头,凤眸里的红血丝爬满了眼白,像燃尽的灰烬,“凌羲,你恨我,冲我一个人来!别累及无辜!他们是我……” “是你想护的人,对吧?”凌羲轻笑,抬手抹去他眼角沁出的湿意,指尖冰凉,“正因为是你想护的,我才要毁得干干净净。我倒要看看,最后谁能救你。” 他忽然松开捏着下巴的手,转而揽住凌言的腰,将他往泉中心带了带。温热的泉水漫过凌言的胸口,那些未愈的伤口浸在水里,传来又麻又痛的痒,像有无数小虫在啃噬。 “不过……”凌羲低头,鼻尖蹭过凌言的耳垂,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黏腻的狎昵,“我们之间,还有更重要的事没做呢。” 他的手顺着凌言的腰线往下滑,指尖碾过那片绷紧的肌肤,眼底的疯狂与欲望交织,像暗夜里燃烧的鬼火。 泉池里的灵莲被水流冲得摇曳,花瓣落在凌言的肩头,沾着血,像一朵开到极致的孽花。 “放开!”凌言猛地发力,被反绑在身前的手腕剧烈挣扎,粗砺的绳索早已磨破了皮肉,此刻更被他挣得血珠涔涔,顺着小臂滑进水里,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他的脊背撞在凌羲的胸膛上,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上未愈伤口的温热,还有那紧绷如弓弦的肌肉——那是随时准备扑噬的野兽才有的姿态。 “挣扎什么?”凌羲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后,“师兄忘了?方才你说,恨我冲你一个人来。” 他轻笑着,另一只手按住凌言乱晃的肩,将他死死锁在怀里:“现在,我不就只对着你一个人吗?” 凌言的呼吸粗重起来,胸口起伏着,泉水被他挣扎得哗哗作响,肩头的灵莲花瓣被搅得零落,混着血珠漂散开,像被撕碎的锦缎。 “凌羲!”他嘶吼出声,声音因愤怒而嘶哑,“你要的是报复,是折磨,我给你!但你先放开我——” “给我?”凌羲低头,咬住他颈侧的皮肉,力道狠得像要撕下一块来,尝到血腥味时才松口,看着那片肌肤迅速泛起青紫的齿痕,眼底的欲望烧得更烈,“师兄以为,这样就算给我了?” 他的手猛地攥住凌言挣扎的手腕,将那道渗血的伤口按在自己心口的旧疤上,让两人的血混在一起,滚烫地烙在彼此的皮肉上。 “你的痛,你的血,你的挣扎……这些都不够。”他的指尖划过凌言的小腹,带起一阵战栗,语气里的偏执几乎要溢出来。 “我要的,从来都是完完整整的你。从地牢里那捧暖炉开始,从你蹲在我面前说‘别怕’开始,我要的就只有你。” 凌言的挣扎忽然顿住,他偏过头,瞪着凌羲,凤眸里的红血丝几乎要裂开:“你这是强盗逻辑!疯话” “疯话又如何?”凌羲笑得愈发肆意,温热的肌肤彻底贴上凌言的后背,“强盗要抢的东西,从来不会问该不该。” 泉水被两人的动作搅得翻涌,池底的金莲被冲得东倒西歪,几片残破的花瓣粘在凌言的腰侧,被血浸透,红得像燃着的火。 凌言的手腕还在渗血,发带早已被血浸透,可他再怎么挣,也挣不开那道铁箍般的禁锢,只能看着凌羲的手顺着水流往下,带着不容抗拒的掠夺意味,碾过他紧绷的肌肤。 “师兄,别费力气了。”凌羲的吻落在他的后颈,“今日这池温泉,要么成你的刑场,要么……”他顿了顿,指尖猛地用力,换来凌言一声压抑的痛哼,“……成我们的床榻。” “畜生!”凌言的声音劈碎在水汽里,带着泣血般的恨意,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棱,狠狠砸向凌羲。 “畜生?呵呵……那师兄今日,不也得跟畜生一同浸在这池子里么?” 他说着,指尖猛地扯断了绑着凌言手腕的黑色发带。那发带早已被血浸透,松开的瞬间,两道深可见骨的红痕赫然暴露在水汽里,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来,顺着皓白的腕子往下淌,滴在泉水中,晕开一圈圈破碎的红。 凌言的手腕一松,下意识便要挥拳砸向身后的人,却被凌羲早一步钳住。他的手被攥得生疼,凌羲的指尖摩挲着那道渗血的伤痕。 “看看你这腕子,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偏生被勒出这么丑的印子……”他忽然顿住,目光落在凌言腕间那串灵石手链上。 那手链是用七彩灵石串成的,温润剔透,此刻被泉水浸得发亮。 凌羲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像被泼了一盆冰水,却又在下一瞬燃起更烈的妒火。他猛地抓起凌言的手腕,将那串手链凑到眼前,指腹狠狠碾过冰凉的灵石,几乎要将其捏碎。 “这手链倒是别致。”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刺骨的嘲讽,“还有你耳上这坠子——”他另一只手忽然抬起,指尖勾住凌言耳后的银坠。 “又戴链子又戴坠子,师兄倒是……对他雌伏得挺彻底。” 第590章 尾山(十) “你闭嘴!”凌言猛地偏头,耳坠被扯得生疼,银链勒得耳廓发红,“这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凌羲像是被刺痛了,猛地收紧手指,那串灵石手链被他攥得咯吱作响,几颗灵石竟被生生捏裂,碎渣混着血珠落在泉里,“你浑身上下,哪一样不该与我有关?!” 他将凌言的手腕狠狠往池壁上按去,让那道流血的伤口撞在冰冷的青石上,听着凌言压抑的痛哼,眼底的疯狂与嫉妒交织成网,将两人一同困在这血色弥漫的泉池里。 “他能给你的,我凭什么给不了?”他低吼着,另一只手撕扯着凌言颈间的发丝,“他苏烬有的纯血脉,我没有,可他没受过的苦,我受过!他没对你掏过的心,我掏过!你凭什么……凭什么眼里只有他?!” 泉水被搅得翻涌,灵莲的碧叶被打碎,漂在水面上,像被撕碎的绸缎。凌言的手腕在石上撞得血肉模糊,可他死死咬着牙,不肯再发出一丝示弱的声音,只有凤眸里的红,烧得比池底的金光还要烈。 凌羲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他松开手,任由那串碎裂的手链沉入泉底,转而掐住凌言的下颚,强迫他抬头,让两人的目光在水汽里狠狠相撞。 “没关系,他给你的,我会一样样毁掉。他在你身上留下的印记,我会一点点抹去。” 他低头,吻上凌言渗血的唇角,带着玉石碎裂的凉意和血腥的滚烫,像一场玉石俱焚的掠夺。 “最后留在你身上的,只会是我凌羲的痕迹。” 凌羲的吻带着毁天灭地的掠夺,舌尖碾过凌言唇角的血痕,将那腥甜卷入口中,像饮着最烈的酒。 他的手顺着凌言的腰线往下滑,指尖碾过那片因愤怒而绷紧的肌肤,带着不容抗拒的侵略性,仿佛要将这具躯体的每一寸都烙上自己的印记。 凌言的胸腔里燃着滔天怒火,屈辱与恨意像岩浆般翻涌。他猛地偏头躲开那黏腻的吻,目光扫过凌羲束发的玉簪。 怒意冲上头顶的瞬间,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反手抓住那支玉簪,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拔下! 玉簪离发的刹那,凌羲的长发散了下来,墨色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颈间,混着血与水汽,更添了几分妖异。 而凌言握着那支冰凉的玉簪,尖锐的簪尖对着凌羲的手臂狠狠刺了下去! “噗嗤”一声轻响,玉簪没入寸许,雪白的玉簪尾沾染了刺目的红。 凌羲的动作猛地顿住,低头看向手臂上的伤口,那里的血正顺着玉簪往下淌,滴落在泉水中,晕开一圈圈细碎的红。 他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推开凌言,反而抬眼看向他,眼底没有痛意,只有一种近乎亢奋的猩红。 “刺这里?”他低笑出声,声音里带着病态的愉悦,抬手握住凌言握着玉簪的手腕,非但没拔出来,反而轻轻往深处送了送,看着簪尖又没入半分,才慢悠悠地说,“多没劲。” 凌言被他这反应惊得心头一寒,握着玉簪的手微微发颤。 “不如刺这里啊。”凌羲忽然反手一拽,将凌言的手腕硬生生转了方向,迫使那支沾血的玉簪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淬毒的诱惑:“刺这里,心脏,元婴,一并碎了,岂不痛快?” 凌言猛地睁大眼睛,握着玉簪的手剧烈颤抖起来。簪尖离那道浅疤不过寸许,能清晰感受到凌羲胸腔里沉稳的心跳,每一次搏动都撞在簪尖上,带着滚烫的温度。 “你疯了!”他嘶吼出声,想抽回手,却被凌羲死死攥住。 “疯了?”凌羲笑得更欢,墨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我早就疯了,师兄不是最清楚吗?” 他凑近一步:“刺下去啊。你不是觉得我恶心吗?杀了我,不就一了百了了?” 他的指尖摩挲着凌言的手背,带着蛊惑的意味:“你看,只要再用一点力,这玉簪就能刺穿我的心。到时候,镇虚门的人不用死了,苏烬也不用沾血了,你也不用再看见我这张让你恶心的脸了……多好。” 簪尖已经刺破了凌羲心口的皮肤,渗出血珠,染红了那道旧疤。他看着凌羲眼底那抹“求死”般的挑衅,看着那道自己亲手包扎过的旧疤此刻又添新伤,手腕却像被钉住了一般,怎么也刺不下去。 “不敢?”凌羲看穿了他的犹豫,“师兄终究还是舍不得。” 他猛地松开手,却在凌言愣神的瞬间,反手夺过那支玉簪,“啪”地一声掷在池边的青石上,玉簪应声断成两截。 “既然舍不得杀我,”他俯身重新将凌言按在池壁上,长发垂落,遮住了两人交缠的身影,“那就乖乖受着。” 泉声潺潺,水汽愈发浓重,将那断成两截的玉簪,连同满地破碎的念想,都笼在了一片迷蒙的血色里。 凌言的手其实早就在暗中掐着诀。自凌羲松开他手腕的那一刻,指节便在水下扣成了复杂的印诀,灵力顺着血脉逆行,像条蓄势的龙,在筋脉里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疼。 他唇瓣紧抿,默诵着苏烬教他的秘术——那本是护命的法诀,此刻却被他硬生生拧成了搏命的招。 喉间忽然涌上腥甜,他猛地偏头,一口鲜血喷在泉水中,染红了半池清波。那血珠未落尽时,他眼底已燃起决绝的光,趁着凌羲因那口血愣神的刹那,灵力骤然爆发,右拳裹挟着劲风,狠狠砸向凌羲的侧脸! “砰”的一声闷响,拳风带着血雾扫过凌羲散落在颊边的发丝。 凌羲确实慢了半分——他大概没料到,这个被折磨得几乎脱力的人,还能凝聚起如此凌厉的力道。 他被打得偏过头,唇角瞬间渗出血丝,墨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更烈的疯火。 凌言不敢耽搁,趁着这一瞬的空隙,他猛地转身,水花被他踩得四溅,赤足在湿滑的青石上踉跄了两步,拼尽全力向池岸冲去。 身上未着寸缕,肌肤在微凉的空气中泛起细栗,他一眼瞥见案上散落的凌羲的外袍,那袭白色锦衣虽沾了血污,此刻却是唯一的遮掩。 第591章 尾山(十一) 他踉跄着扑过去,指尖抓住衣袍的瞬间,几乎是将自己裹了进去。 锦缎冰凉,带着凌羲身上的血腥气,却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些,好歹有了层屏障。 “倒是藏得深。” 身后传来凌羲的声音,带着笑意,却比泉底的寒冰更冷。 凌言猛地回头,见凌羲已从泉中跃上岸,墨色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水珠顺着肌理分明的脊背往下淌,滴落在青石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竟也不找衣物,就那样赤着身子,站在水汽里,像尊淬了血的玉像,美得又野又凶。 他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凌言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上,指尖轻轻擦过自己被打中的下颌,语气里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他倒是大方,连压箱底的秘术都教给你了。这以血催力的法子,可是我们一族的命门,他就不怕你折了寿数?” 凌言裹紧外袍,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没应声。衣袍太长,拖在地上,被他踩住一角,反倒显得狼狈。 他握着拳,灵力在体内乱撞,方才那一拳几乎抽干了他残存的力气,此刻手脚都在发颤,却死死盯着凌羲,像只被逼到绝境仍要龇牙的狼。 凌羲忽然动了。他身形快得像道影子,转瞬便欺到凌言面前,掌风带着水汽扫来,却在离凌言咽喉寸许处顿住—— 掌风掀起凌言裹着的衣袍,露出他肩头的伤口,那里还沾着灵莲的残瓣。 “不说话?”凌羲的掌尖擦过凌言的颈动脉,带着冰凉的触感,“是默认了?” 凌言猛地侧身,手肘向后撞去,凌羲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将他往青石案上按去。案上的银铃被撞得叮当作响,滚落在地。 “师兄的招式,倒是比当年利落多了。”凌羲低笑,膝盖顶住凌言的腰,迫使他伏在案上,“只是这灵力虚浮得很,怕是撑不了三招。” 凌言咬着牙,另一只手撑着案面,猛地向后顶去。两人近身相搏,拳脚相交。凌言的拳头带着怒意,招招想速战速决。 凌羲的掌法则又快又狠,却总在最后一刻偏开要害,像是在戏耍,又像是舍不得真伤了他。 水花被带上岸,打湿了散落的衣袍。凌言裹着的外袍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腰侧的血痕。他喘着气,额角的汗混着血往下淌,滴在冰冷的青石上,洇出深色的斑。 “你到底想怎样?”凌言终于忍不住嘶吼,一拳砸在凌羲的肋骨上,却被他反手抓住手腕,按在案上。 凌羲俯身,鼻尖几乎贴着他的耳垂,呼吸滚烫:“想怎样?”他轻笑,指尖划过凌言汗湿的脊背,“想看看,没了他护着,师兄还能撑到几时。” 话音未落,他猛地翻身,将凌言压在身下。两人滚落在地,撞翻了盛着清水的瓷盆,水洒了满地,混着血珠,映得青石地面像铺了层碎镜。 凌言的手肘撞在硬物上,疼得他闷哼一声,却仍是抬脚去踹凌羲的小腹。 凌羲抓住他的脚踝,往自己怀里一带,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能清晰听见彼此粗重的呼吸。 他低头,看着凌言眼底的恨意,忽然笑了,那笑声里藏着说不清的悲凉:“师兄,你看,我们还是这样最像‘师兄弟’,不是吗?” 拳风又起,掌影翻飞,水汽在两人纠缠的身影间蒸腾,将那些未说出口的怨、未放下的念,都裹进了这一场注定两败俱伤的缠斗里。 凌言胸腔里的怒意几乎要炸开,被凌羲那句“最像师兄弟”刺得眼尾发红。 他猛地翻身,掌心凝聚起最后几分灵力,那淡青色的灵光在他指尖流转,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狠狠拍向凌羲心口! “找死!”他嘶吼出声,凤目里翻涌着血色,连声音都带着破音的颤。 凌羲眼底的笑意未散,身形却已动了。他抬手,掌心腾起一团墨色的灵力,那光带着妖异的紫晕,恰与凌言的青光撞在一处—— 两股灵力相击的气浪瞬间炸开,像平地起了阵惊雷。 温泉池里的水被猛地掀起丈高,泼洒在殿柱上,溅得满墙都是湿痕,池边的青瓷瓶、嵌玉镜被气劲扫中,“噼啪”碎裂,碎片混着水珠飞溅,划破了凌言散落在肩头的发丝。 凌言被那反震的力道推得后退数步,赤足在湿滑的青石上踉跄,裹在身上的外袍早已在缠斗中扯得稀烂,此刻更遮不住什么,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沾着血与水,狼狈得刺目。 他咬着牙,想再聚灵力,却只觉经脉里传来针扎般的疼,方才以血催动的秘术本就伤根,此刻灵力早已枯竭,指尖的青光晃了晃,竟像风中残烛般灭了。 “术法失效了?”凌羲缓步逼近,墨色长发沾着水珠,贴在颈间勾勒出冷白的肌肤,杏眼半眯着,带着慵懒的嘲弄,“师兄这点力气,还不够我热身的。”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手臂上被玉簪刺中的伤口,那里的血还在渗,却被他捻起一滴,弹向凌言的脸颊:“方才不是挺凶?怎么,这就没力气了?” 凌言被那滴血烫得偏头,羞恼与愤怒像火一样烧着他的理智。 他明知灵力已竭,却还是凭着一股狠劲扑过去,拳头挥得又快又急,却都被凌羲轻易避开。 “恼了?”凌羲侧身躲过他的拳头,指尖顺势勾住他散落在背后的长发,轻轻一扯。 凌言猝不及防,被拽得踉跄着撞进他怀里,鼻尖撞上那片带着旧疤的胸膛,闻到的仍是那股混着血腥的气息。 “放开!”凌言猛地推他,掌心却软绵绵的,连半分力道都无。他能清晰感觉到凌羲手臂上的肌肉绷紧,像铁箍般圈住自己,逃无可逃。 “放开你,好让你再寻个东西刺我?”凌羲低笑,俯身在他耳边轻咬,“还是说,师兄其实就喜欢这样?打不过,就只能被我按着……” “你无耻!”凌言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不知是怒还是羞,凤目瞪得滚圆,里面却已没了之前的狠劲,只剩水光潋滟的狼狈。 他还想挣扎,却忽然眼前一黑,经脉里的刺痛猛地加剧,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方才强催的秘术彻底反噬,灵力在体内乱撞,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腿一软,直直向前倒去。 凌羲早有防备,伸手稳稳接住他,将他打横抱起。凌言浑身瘫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无,只能任由他抱着,凤目死死瞪着他,却连骂人的话都吐不出来。 第592章 君如天神(一) 凌羲抱着他,缓步走向温泉旁的玉榻。那榻是暖玉所制,常年被水汽熏着,本该温润,此刻却透着沁骨的凉。 他俯身,将凌言轻轻放在榻上,自己则半跪榻边,抬手拂开凌言汗湿的额发。 凌言的发丝沾着血珠,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凤目半睁着,里面还凝着未散的怒意,却因力竭而显得格外脆弱,像只被暴雨淋透的幼兽。 凌羲的杏眼映着他这副模样,眸色深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凌言的眉骨,动作竟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柔,语气却仍是调笑:“师兄看,挣扎到最后,不还是得乖乖躺着?” 他俯身,鼻尖蹭过凌言的唇角,呼吸带着湿热的水汽:“方才那拳倒是狠,可惜啊……” 他故意顿住,看着凌言因他的话而绷紧的下颌,“可惜你这身子,早就被苏烬养得娇气了,哪经得住这般搏命?” 凌言闭紧唇,不肯理他,可眼角的红却泄露了羞恼。 身上的外袍早已在打斗中褪到腰间,大半肌肤暴露在空气中,被玉榻的凉意激得泛起细栗,更显得他此刻毫无遮掩的脆弱。 凌羲的目光落在他敞开的衣襟里,那里的肌肤苍白,却缀着深浅不一的红痕——有掐印,有咬痕,还有之前争斗留下的擦伤。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伸手按住凌言想拢紧衣袍的手,指尖带着薄茧,碾过他腕间的血痕:“遮什么?方才在池里,该看的不该看的,我早就看遍了。” “你……”凌言气得浑身发颤,却只能发出气音。 凌羲低笑起来,俯身将他困在自己与玉榻之间,杏眼里的嘲弄渐渐淡去,浮出一层偏执的占有欲,像盯着猎物的孤狼:“师兄,别再费力气了。从你被我抓到这里开始,就没处可逃了。” 凌羲的指尖顺着凌言的脊背缓缓下滑,那触感细腻如绸,却带着不容抗拒的侵略性,惹得凌言浑身绷紧,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 他俯下身,湿热的呼吸喷在凌言的耳后,带着血腥与泉池的水汽,形成一种诡异的缠绵。 “师兄的身子,还是这么烫。”他低语,声音里裹着笑意,指尖却猛地收紧,掐住那片柔韧的腰侧,看着凌言因痛而蹙起的眉峰,眼底的偏执愈发浓重。 他低下头,吻轻轻落在凌言的颈窝,带着刻意的厮磨,从耳后辗转到喉结,每一次触碰都像带着火,烫得凌言浑身发颤。 凌言的凤目里蓄满了水汽,一半是怒,一半是羞,他想偏头躲开,却被凌羲按住后颈,动弹不得。 “别躲。”凌羲的吻变得急切起来,裹挟着滚烫的占有欲。 他的手探向凌言的身前,指尖划过那片欺霜赛雪的肌肤,正要触及更私密的地方—— “轰隆!” 大殿的门被猛地踹开,木屑纷飞中,一道身影踉跄着闯了进来,带起的风卷着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压过了泉池的湿意。 苏烬站在门口,长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上,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淌着血,染红了他半边衣袖。 他的眼神变了,原本温润的茶色眸子此刻成了竖瞳的金色,里面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杀意。 “凌羲——!” 一声怒喝未落,他指尖已腾起一簇金色的狐火,那火焰带着灼人的热浪,如一道流光,直直射向玉榻上的凌羲! 凌羲反应极快,几乎在狐火袭来的瞬间便侧身翻起,堪堪避开那道攻击。狐火擦着他的身侧飞过,“轰”地砸在玉榻旁的屏风上,名贵的锦缎瞬间燃起烈焰,火星四溅。 “倒是来得挺快。”凌羲立在榻边,墨色长发披散着,赤着的身躯在火光映照下,肌肉线条如刀刻般分明,他看着门口的苏烬,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那只鬼蛟,竟没拦住你?” 苏烬的目光死死盯着玉榻上的凌言——他赤身裸体地伏在那里,脊背布满暧昧的红痕,颈间还留着新鲜的吻印,凤目里凝着泪,一半是屈辱,一半是绝望,正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一丝示弱的声音。 “从他身上滚下来!”苏烬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金色的竖瞳里杀意几乎要溢出来,周身的灵力如风暴般炸开,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 凌羲却像是听到了什么趣事,他非但没动,反而俯身,故意将手按在凌言的后腰,迫使他微微抬起身子,那姿态难堪至极。 他抬眼看向苏烬,杏眼里的笑意带着毒:“哦?我凭什么要滚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凌言汗湿的肌肤,语气轻佻又残忍:“苏烬,你要不要看看,你的好师尊如今是何模样?嗯?赤身裸体地伏在我的身下,刚才……可是乖得很呢。” “你找死!”苏烬怒吼一声,周身的金色狐火骤然暴涨,整个人如一道金色闪电,朝着凌羲扑了过去。 凌言在那一刻猛地闭上眼,屈辱的泪水终于滑落,混着汗与血,滴在冰冷的玉榻上,碎成一片绝望的水渍。 凌羲眼角的余光瞥见苏烬扑来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脚下却不慌不忙。他侧身避开苏烬带着狐火的掌风,同时反手一捞,抓起地上那件被温泉浸透的白色里衣。 湿衣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精瘦的脊背,水珠顺着衣料往下淌,滴在青石上,与血迹混在一处。 他毫不在意那冰凉的黏腻,只抬手将衣襟草草系上,动作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挑衅。 “急什么?”他轻笑,话音未落,左袖忽然一振,一道黑影如闪电般从袖中窜出—— 那是条通体油亮的滑蛇,鳞甲泛着幽蓝的光,吐着分叉的信子,直奔玉榻上毫无反抗之力的凌言! “阿言!”苏烬瞳孔骤缩,哪还顾得上追击凌羲?他猛地转身,袖袍一挥,一股柔和却强劲的灵力将凌言护在身后,同时屈指一弹,一道金芒正中蛇头。 那蛇吃痛,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却并未退去,反而盘起身子,竖瞳死死盯着凌言,作势欲扑。 就是这转瞬的耽搁,凌羲已足尖一点,身形如鬼魅般掠向门口。 他赤着的脚踩过地上的碎瓷片,却浑不在意,墨色长发在身后飞扬,湿透的里衣被风鼓得猎猎作响。 “苏烬,”他在门口驻足,回头看向榻边护着凌言的苏烬,杏眼里的笑意染着血,带着彻骨的寒意,“章尾山的鬼蛟,此刻怕是正‘款待’镇虚门的贵客呢。” 他的目光扫过玉榻上脸色惨白的凌言,指尖轻轻摩挲着袖角的血迹,语气轻得像叹息,却字字如刀:“你若撑不住了,记得——” “我会来带走他的。”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随即又被狠戾取代,“绝不会让他死了……放心。”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跃出大殿,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殿内,苏烬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周身的金色狐火仍在熊熊燃烧,却先一步转身,颤抖着将自己的外袍脱下,裹住玉榻上赤身的凌言。 第593章 君如天神(二) “阿言,别怕,我在。”他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指尖抚过凌言颈间的红痕,金色的竖瞳里,杀意与心疼交织,几乎要将他自己焚毁。 玉榻上的凌言缓缓睁开眼,凤目里一片空洞,只有那道未干的泪痕,在火光映照下,像一道碎裂的冰痕。 凌言的身子抖得厉害,像寒风里被吹得快要折断的芦苇。方才强撑的那股劲彻底散了,剩下的只有彻骨的寒意与后怕,从骨头缝里一点点往外渗。 他猛地抬手,死死攥住苏烬的衣襟,指节攥得发白,几乎要嵌进那层布料里。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眼前的人是真的,才能抓住一点真实的暖意,不至于溺毙在方才的惊惧里。 一声压抑的呜咽从喉间滚出来,像是堤坝终于溃了口。 眼泪再也止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苏烬的衣襟上,迅速洇湿了一片,带着滚烫的温度,烫得苏烬心口直发疼。 他绷了太久了。 从被凌羲困住的那一刻起,他就逼着自己挺直脊背,逼着自己瞪回去,逼着自己说狠话。 哪怕被按在泉池里,被勒得手腕流血,被那些疯魔的话语刺得五脏六腑都疼,他也咬着牙坚持着。 他以为自己能撑住,以为只要不示弱,就能守住最后一点体面。 可凌羲眼里的疯狂太灼热了,像烧不尽的野火,带着毁天灭地的偏执。 那双眼里翻涌的占有欲,那些带着血腥味的亲吻,还有最后那只探向私密处的手……每一个画面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他浑身发寒。 他是真的怕了。 凌羲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都在告诉他—— 那个人疯了,疯到什么都做得出来。若不是苏烬踹门而入的那一声怒喝,若不是那道及时的狐火…… “阿言……”苏烬感觉到怀里人抖得更厉害了,连忙收紧手臂,将他牢牢圈在怀里。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汗湿的后背,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熨帖过去,“没事了,我来了……” 凌言埋在苏烬的颈窝,眼泪顺着他的锁骨往下淌,混着苏烬手臂伤口渗出的血,又烫又凉。 他想说话,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攥着衣襟的手收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嵌进对方的骨血里。 “我怕……” 终于,他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千斤重的委屈与恐惧。 那是他藏了太久的话,在凌羲的疯狂面前不敢说,在自己的体面面前不肯说,此刻在苏烬怀里,终于卸了所有防备,连带着那些被撕裂的尊严,一起暴露在这狼狈的哭泣里。 苏烬的心像被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低头,用脸颊蹭了蹭凌言的发顶,声音哑得厉害:“我知道,我知道……是我来晚了,对不起,阿言,对不起……” 他抱着他,任由凌言的眼泪浸透他的衣襟,任由那滚烫的恐惧烫在自己的皮肉上。 殿外的风卷着残火的气息灌进来,却吹不散玉榻旁这一片浓稠的、带着泪与血的安抚。 凌言的颤抖渐渐轻了些,只是攥着衣襟的手仍没松开,仿佛那是他在惊涛骇浪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眼泪还在掉,却不再是方才那决堤的汹涌,而是一点点淌,像是要把这些年积压的委屈、惊惧,都借着这场迟来的哭泣,慢慢泄出来。 苏烬就那么抱着他,指尖一遍遍抚过他背上的红痕,金色的竖瞳里,除了化不开的心疼,还有一簇越燃越烈的火。 苏烬的指尖轻轻拭去凌言眼角的泪,掌心贴着他汗湿的后颈,将那点战栗一点点按下去。 “好了,不哭了。”他的声音放得极柔,像泉池里最温的水,“我们回家,回镇虚门,回我们的狐狸洞……以后,我绝不让你再离开我一步,绝不。” 最后一个字还悬在舌尖,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像是有巨物在撞击山体,梁柱发出“咯吱”的呻吟,案上的碎瓷片都在跳动。 凌言浑身一僵,猛地从苏烬怀里挣脱出来,不顾身上的狼狈,赤足踉跄着扑到窗边。 方才被泪水模糊的凤目此刻清明如洗,映着窗外的景象—— 天际被几道巨大的黑影切割得支离破碎,那影子覆着暗青色的鳞甲,巨尾扫过云层时,带起的狂风卷得殿顶的瓦片哗哗作响。 “他……他把鬼蛟都放出来了!”凌言的声音发紧,指尖死死抠着窗棂,指节泛白。那东西是上古凶兽,以生灵为食,凌羲竟真敢动它们。 苏烬也迅速欺到窗边,金色竖瞳在天际扫过,周身灵力骤然绷紧。他凝眉片刻,沉声道:“没有全部。”他抬手指向天际最左侧的黑影,“他还没那个本事驱动整族,三条而已。” 凌言紧绷的肩背稍稍松弛,却仍没放下心。三条鬼蛟,已足够让镇虚门乱成一锅粥。 他忽然转身看向苏烬,凤目里带着急切:“帮我。” 苏烬见他眼底的清明取代了方才的脆弱,便知他已从惊惧里挣脱出来。“怎么?” “我的经脉和元婴。”凌言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那里传来沉闷的滞涩感,“凌羲锁住了,我冲不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烬金色的竖瞳上,“他也是九尾天狐,用的该是你们一族的秘法,只有同族的灵力能解。” 苏烬闻言,脸色瞬间凝重起来。他上前一步,指尖搭上凌言的腕脉,一股温润的灵力探进去—— 果然,在凌言的经脉深处,缠着几道暗紫色的灵力,像细韧的锁链,死死缚着他的灵力流转,连丹田处的元婴都被裹在其中,动弹不得。 那灵力带着九尾天狐特有的灵气,却比寻常秘术更阴狠,显然是凌羲刻意为之。 “是‘锁灵缚’。”苏烬的指尖微微发烫,“他竟连这禁术都敢用。” 这术法本是九尾狐族用来惩戒叛逆的,一旦施展,需以施术者的心头血为引,被缚者若强行冲关,轻则经脉尽断,重则元婴碎裂。 凌言咬了咬唇:“能解吗?” 苏烬抬眼,望进他带着期盼的凤目里,喉间应了一声“能”,声音沉稳得让人安心。 他松开凌言的腕脉,后退半步,双手缓缓结印,金色的灵力在他指尖流转,渐渐凝成一道繁复的狐纹。“可能会有点疼,忍一忍。” 凌言点头,挺直脊背,任由那道金芒落在自己心口。 金芒没入的瞬间,经脉里的暗紫锁链猛地收紧,像有无数细针在扎。凌言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却死死盯着苏烬专注的侧脸,没再发出一丝声音。 苏烬的金色竖瞳里映着他强忍的模样,结印的手更快了些,那道狐纹在凌言丹田处盘旋,一点点噬咬着暗紫的灵力,像春日融雪,带着不容抗拒的暖意。 殿外的震动还在继续,鬼蛟的嘶吼穿透云层,撞在殿宇的琉璃瓦上。 而殿内,金与紫的灵力在凌言体内纠缠,一道是救赎,一道是禁锢,正随着苏烬的秘术,渐渐迎来分晓。 第594章 斗蛟(一) 暗紫色的灵力在金芒噬咬下渐渐消散,像被烈日蒸干的晨露。凌言丹田处的滞涩感终于褪去,经脉里的灵力如春水破冰,缓缓流转开来,却也让他脱力般晃了晃。 他扶着窗棂站稳,指尖微微发颤,额上的冷汗浸湿了鬓发。 方才强撑的劲、秘术反噬的痛、被禁锢的滞涩,此刻一并涌上来,让他闭着眼缓了许久,直到胸腔里的气息渐渐平稳,凤目里才重新聚起神采。 殿外的震动越来越烈,鬼蛟的嘶吼混着山石碎裂的声响,像无数重锤砸在心上。凌言睁开眼,垂眸看向身上松垮的外袍—— 此刻下摆还拖在地上,沾着血与水渍。他抬手,指尖划过系绳,动作有些迟缓,却很稳,将衣襟一点点系紧,遮住了肩颈的青紫与脊背的红痕。 苏烬站在他身侧,目光却没离开他的手腕。那道环形的血痕太深,显然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勒过。 手背上的伤口狰狞地敞开着,肩头更不必说,剑伤混着深浅不一的咬痕,新旧交叠,触目惊心,连脖颈处那片青紫,都像烙铁般烫眼。 这些伤,每一道都在无声地诉说方才的惨烈。 凌言系好衣袍,抬眼时正好撞见苏烬沉沉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他指尖动了动,忽然低声道:“你送我的那条灵石手链……毁了。” 方才在泉池里,凌羲攥碎手链的声响还在耳边。他垂着眼,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涩,“对不起。” 话音未落,苏烬忽然伸手,一把将他狠狠搂进怀里。那力道太大,勒得凌言肩胛骨都发疼,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苏烬的声音闷在他颈窝,带着浓重的鼻音,金色的竖瞳里翻涌着后怕与自责,“是我没看好你,是我来晚了,让你受了这么多苦……阿言,对不起。” 他的手轻轻抚过凌言手腕的勒痕,指尖带着颤抖,“一条手链而已,碎了便碎了。” 他顿了顿,吻落在凌言的发顶,声音哑得厉害,“你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殿外的风卷着鬼蛟的腥气灌进来,吹动两人交缠的发丝。 凌言靠在苏烬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方才被撕裂的惊惧与委屈,像是被这拥抱一点点缝补起来。 他抬手,回抱住苏烬的腰,声音轻却坚定:“不晚。” “现在,该我们去解决外面的东西了。” 两人并肩走出大殿时,残火未熄的屏风还在滋滋作响,地上的碎瓷混着血珠,被穿堂风卷得滚了滚。 腥风扑面而来,带着鬼蛟特有的腐气,天边的黑影已近在咫尺,巨尾扫过山腰时,带起的碎石如暴雨般砸落。 凌言抬手便要召流霜剑——那柄陪他征战多年的灵剑,剑穗上的玉铃本应清脆,此刻却在他掌心凝出半寸虚影。 “阿言。”苏烬忽然扣住他的手腕,指尖覆在他手背上那道狰狞的伤口上,轻轻按了按,“别用剑。” 凌言侧目,凤目里带着不解。 苏烬抬眼望向天际盘旋的鬼蛟,金色竖瞳里闪过一丝厉色,语气却稳:“你用‘飞雪’。” 他偏头,目光落在凌言身后的虚空,“站在远处,用弓箭配合我就行。近战交给我。” “可是你一个人要对付三条。”凌言蹙眉,指尖仍凝着灵剑的灵力,“它们虽不及先祖,却也是上古凶兽,皮糙肉厚……” “无妨。”苏烬打断他,忽然笑了笑,金色的竖瞳在晨光里泛着暖意,“忘了?九尾天狐可是章尾山那帮东西的克星。” 他抬手指向天边最狂躁的那条鬼蛟,“它们全族被镇压在章尾山万年,如今逃出来的这几条,不过是些没长开的小泥鳅罢了。” 话音未落,他已松开凌言的手,反手向虚空一握。一道清冷的蓝光骤然亮起,星霜剑嗡鸣着落在他掌心,剑身在晨光里流转着月华般的光泽。 他足尖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向着不远处的鬼蛟掠去,衣袍被狂风鼓得猎猎作响。 掠至半空时,他周身忽然腾起金色的灵光,九条毛茸茸的狐尾虚影自背后舒展开来,遮天蔽日,尾尖扫过云层时,带起的灵压让下方的鬼蛟发出不安的嘶吼。 凌言立在殿阶上,望着那道冲向黑影的金色身影,凤目里的担忧渐渐被坚定取代。他不再犹豫,抬手向虚空一招—— 一柄长弓自灵光中凝出,弓身似用星子熔铸,泛着细碎的银辉。他抬手握住弓身,指尖搭上虚凝的箭羽,那箭由灵力所化,泛着淡青色的光,箭头淬着凛冽的寒。 目光锁定远处一条正欲甩尾抽向苏烬的鬼蛟,凌言深吸一口气,受伤的手腕虽还在发疼,拉弓的动作却稳如磐石。 风声、蛟吼、剑鸣交织在一起,晨光刺破云层的刹那,凌言松开了指尖。 淡青色的箭羽如流星破空,直取鬼蛟目眦。 淡青箭羽破空的刹那,那条正甩尾的鬼蛟似有察觉,巨首猛地一偏,箭尖擦着它目眦掠过,狠狠钉进颈侧鳞甲的缝隙里。 凄厉的嘶吼震得山巅积雪簌簌坠落,那鬼蛟吃痛,尾尖骤然转向,带着腥风直抽凌言所在的殿阶。 “小心!”苏烬的声音裹挟着金光掠来,九条狐尾陡然合拢,如一道金色屏障挡在殿阶前。 巨尾抽在狐尾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屏障剧烈震颤,苏烬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丝血,却借着反震之力旋身而起,星霜剑蓝光暴涨,狠狠劈向鬼蛟的腹甲——那里是鳞甲最薄处。 剑刃与鳞甲相撞,溅起火星。这鬼蛟果然不是真的泥鳅,万年修为养出的鳞甲,坚硬如玄铁。 苏烬借势翻腕,剑穗缠住鬼蛟的鳍,借力翻身跃上蛟背,九尾虚影猛地拍向它的七寸,金光与暗青鳞甲相击,竟烫得那蛟发出痛苦的嘶鸣。 殿阶上的凌言未受波及,凤目微凝,已重新搭箭。他看清苏烬的意图—— 那是要逼鬼蛟抬头,露出咽喉处的软肉。指尖灵力流转,第二支箭羽凝出,箭身缠绕着细碎的冰纹。待苏烬的狐尾再次拍向蛟首,迫使那巨物仰头嘶吼的瞬间,凌言松弦。 冰箭如一道流光,精准刺入鬼蛟张开的巨口,直穿咽喉。 第595章 斗蛟(二) 鬼蛟的嘶吼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墨绿色的毒液从嘴角淌下,腐蚀得山石冒起白烟。它挣扎着坠向山谷,砸起漫天尘土。 剩下两条鬼蛟见状,竟齐齐转向苏烬,一条喷出墨绿色毒雾,另一条则用巨尾卷起山岩,如抛石般砸来。 苏烬足尖点在星霜剑上,身形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避开毒雾的同时,九尾虚影横扫,将飞来的山岩击得粉碎。 “阿言,左目!”他扬声喊道,同时剑指那条喷毒雾的鬼蛟,金光在剑尖凝聚,作势欲刺。 凌言早已锁定目标。那鬼蛟正专注于喷吐毒雾,左目暴露在外,眼睑半阖。他拉满“飞雪”,弓身弯如满月,箭羽凝聚的灵力几乎要溢出来。 待苏烬的金光吸引了鬼蛟的注意力,凌言指尖一松,第三支箭带着破空锐啸,正中其左目。 鬼蛟痛得疯狂甩头,毒雾喷得漫山遍野都是。苏烬趁机欺近,星霜剑化作一道蓝光,从它瞎掉的眼窝刺入,搅碎了内丹。 最后一条鬼蛟见同伴接连毙命,竟生出怯意,转身便要遁入云层。 “想跑?”苏烬冷笑一声,九尾虚影骤然伸长,如九条金色锁链,死死缠住它的巨尾。那鬼蛟奋力挣扎,尾尖拍打云层,却怎么也挣不脱。 凌言此时已顺着殿阶掠至山腰,“飞雪”弓身微颤,第四支箭蓄势待发。他与苏烬目光在空中交汇,无苏烬猛地拽动狐尾,迫使鬼蛟的腹甲对着凌言的方向。 “放!” 随着苏烬一声低喝,凌言松开了弓弦。这支箭凝聚了他大半灵力,箭身缠绕着淡青与金色的光晕——那是他与苏烬的灵力交融。 箭羽穿透空气的刹那,竟发出凤鸣般的清越之声,狠狠扎进鬼蛟腹甲最薄弱的腹下三寸。 内丹破碎的闷响从蛟腹传来,庞大的身躯瞬间失去力气,坠向山涧。 苏烬收了九尾虚影,落回凌言身边时,衣袍已被毒液腐蚀出数个破洞,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些,血珠顺着指尖滴落。 他抬手抹去唇角的血,看向凌言时,金色竖瞳里却带着笑意:“如何?我说过,小泥鳅罢了。” 凌言收了“飞雪”,走到他身边,抬手按住他流血的伤口,凤目里带着嗔怪,指尖却凝聚灵力帮他止血:“是,三条‘大泥鳅’,差点把你的尾巴燎了。” 山风卷着硝烟散去,天边露出澄澈的蓝。苏烬握住他按在伤口上的手:“有你在,燎不掉。” 山涧深处的悲鸣陡然密集起来,像是有无数巨物在冲撞岩层,震得脚下的石阶都在发麻。 凌言望着雾霭沉沉的山涧,凤目微凝:“怎么回事?好像……还有更多要出来?” 苏烬抬手按了按他的肩:“走,下山。”他目光扫过天边的日晷,“这里过了辰时就不是现在这样了,封印会松动片刻,它们能短暂脱离禁制出来。” “嗯。”凌言应着,与他并肩掠下石阶。山风里的腥气越来越重,身后的嘶吼如影随形,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伺。 两人足尖点过最后一级石阶,落在山下那道半隐在藤蔓后的结界前。结界泛着淡金色的微光,像一层流动的水膜。 苏烬抬起左臂,那道伤口还在淌血,他用指尖沾了点血珠,轻轻按在结界上——金光骤然炽烈,烫得他猛地缩回手,指尖已燎起一层薄烟。 “走。”他拽着凌言的手腕,两人身形一闪,穿过结界。身后的金光迅速黯淡,“嗡”的一声合拢,将所有嘶吼与腥气都锁在了山内。 凌言回头望去,章尾山巅的日晷恰好转过辰时刻度。 刹那间,整座山被浓雾吞没,雾中翻涌着数百道巨大的黑影,鳞甲反光在雾里明明灭灭,却始终冲不出那片雾障。 “它们……不会趁机破封印?” 苏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语气平静:“破不了。”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这封印是九尾天狐全族的灵核与血肉铸的,钉死在章尾山根下。它们能出来晃荡片刻,灵力却全被封印压着,不过是空有皮囊的困兽。” 凌言望着那片宫闱残影,宫闱的影子隐在雾中,像沉在水底的骸骨。他犹豫了一下,轻声问:“我看章尾山的宫闱荒废许久了……你……你阿姐也……” 苏烬的指尖动了动,落在凌言手背上,那里的伤口已经结痂。“嗯。”他声音很低,像被雾打湿的棉絮,“她当年把我送到凡间,没几年,就在最后一次修补封印时,和剩下的几个族人一起……殉了。” 风卷着雾掠过耳畔,带着山草的涩味。他偏头看向凌言,金色的竖瞳在阳光下泛着浅淡的光,语气里没什么波澜,却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我现在,是最后一个纯血脉的九尾天狐了。” 凌言心口一紧,反手握住他的手。 “凌羲一直说,要用你开万妖窟的封印。” 苏烬嗤笑一声,指尖捏了捏他的掌心:“万妖窟的封印那么好开?他也太瞧得起我了。” “走了,阿言,回家。”他拽着凌言转身,“让那疯子折腾去,他折腾不出什么浪花。” “可是他说……”凌言脚步顿了顿,凤目里凝着忧色,“他说,血祭所有人,就能冲开封印。” 苏烬的背影僵了一瞬,随即转过身,声音沉稳如磐石:“那也得看他有没有命,集齐那么多血。” 凌言望着苏烬金色的竖瞳,那里面映着山风掠过的草色,忽然轻声问:“九尾天狐的祖地在哪?他……凌羲那么想回去?” 苏烬脚步顿了顿,低头踢开脚边一块碎石,碎石滚下山道,撞在崖壁上发出清脆的响。他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自嘲,又有点凉:“祖地?” 他抬眼望向天际,云层流动如碎玉,金色竖瞳里浮出悠远的光:“他那么想回去?哈哈,那他现在死了,倒能魂归故里。” 凌言一怔,凤目里浮出疑惑。 苏烬指尖捻了捻,似在描摹什么古老的纹路,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悠远:“九尾天狐的祖地,在天上。” “上古之时,天地初分,清浊未判,九州大地尚在混沌。我族便已居于东方扶桑之畔,是女娲娘娘亲封的神兽后裔。” 他的声音轻缓,像在说一段刻在骨血里的传说,“九尾天狐,通体雪白如玉,毫毛间流转着星辰的光,九尾摇曳时,能引天河之水,能聚四海之灵,灵力浩瀚如渊海,与凤凰、应龙同列上古神族。” 第596章 与君行(一) 风拂过林梢,带起松涛阵阵,仿佛在应和这段古老的过往。 “我族性情仁善,通晓天地经纬。”苏烬的目光柔和下来,似能望见先祖的身影,“曾助神农尝百草,辨百草药性,护他免于毒草侵害;助伏羲推演八卦,以狐火照龟甲裂纹,定乾坤方位。” “更在黄帝与蚩尤的涿鹿之战中,全族化阵,引北斗七星之力,布下‘周天星斗锁魔阵’,镇压蚩尤麾下的万千魔煞,才护得人族免于战火涂炭。”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凌言的手背:“女娲感我族护佑三界的功德,亲赐‘天命守灵’之职,令我族镇守九州地脉的枢纽,永护人间安宁。” “那时的祖地,在东方神境的‘青丘天宫’,宫墙以昆仑玉砌,殿顶覆着凤凰羽,九尾天狐在那里修行、议事,看人间春生夏长,秋实冬藏,一派祥和。” 凌言静静听着,凤目里映着苏烬讲述时的光彩,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祖地是神族居所,非有德者不能归?” “是。”苏烬颔首,语气里带了点冷峭,“凌羲?他满脑子血祭、破封,双手沾满血腥,连我族最基本的仁善都丢了,还想回青丘天宫?” 他嗤笑一声,“他配吗?祖地在天上,可天上的门,从不为魔心敞开。他若真念着祖地,倒不如趁早收了那些疯魔心思——可惜,他早被执念迷了心窍,疯了。” 山风穿过两人之间,凌言望着苏烬侧脸的轮廓,原来那些刻在骨血里的功德与坚守,或许才是九尾天狐真正的“祖地”,无关天上地下,只在一念仁善之间。 “走吧。”苏烬握紧他的手,转身向着来路走去,“管他想回哪里,我们回家。” “苏烬……” “嗯?”苏烬回头,金色的竖瞳早已隐去,变回温润的茶色眸子,山风拂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怎么了,阿言?” 凌言望着他眼底映出的冬雪,轻声问:“你……想回去吗?回天宫。” 苏烬愣了愣,随即笑了,抬手揉了揉凌言的头发,指尖带着暖意:“我回去做什么?”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再说,那些不过是族老传下来的旧闻,真假还两说呢。” 他牵着凌言往山下走,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响,“就算是真的,我也不想回去。” “你看这人间多好。”他抬手划了个圈,指过覆雪的枝头、远处冒烟的村落、山涧里结着薄冰的溪流,“春有桃花漫山,夏有蝉鸣入窗,秋有桂子落案,冬有雪压松梢。青丘天宫再华美,有这些鲜活吗?” 凌言被他眼里的光烫了烫,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我只要你。”苏烬忽然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茶色眸子里盛着漫天风雪,却比任何火炉都暖,“陪你看遍这人间繁华,从青丝到白头,这就是我此生最大的心愿。” 他故意板起脸,又添了句,“我是人,不是整日蹲在洞里的狐狸——那狐狸洞阴冷潮湿,哪有咱们镇虚门的院子好?” “院里有你亲手种的玉兰,案上有你泡的雨前茶,书架上堆着你写了一半的游记……” 他数着数着,自己先笑了,捏了捏凌言的脸颊,“有茶有酒有书,还有你这个……”他拖长了调子,眼底闪过促狭,“美人在侧,住什么狐狸洞?傻不傻。” 凌言被他说得耳根发烫,抬手拍开他的手,却没挣开他的牵引,“胡言乱语。” 两人并肩走着,穿过一片松林时,苏烬忽然指了指身后的章尾山方向:“你瞧,章尾山附近终年暖如春日,连雪都落不住。” 远处的章尾山被浓雾裹着,隐约能看见苍翠的轮廓,“可这里,该冷就冷,该下雪就下雪。” 他低头,望着凌言被冻得微红的鼻尖,呵出一口白气:“四季更迭,才是活气。它那里只有春,看着热闹,其实早成了没魂的画。” 凌言望着他,苏烬不是不想回祖地,是他早已把心扎根在了人间,扎在了有烟火、有四季、有彼此的地方。 “走吧。”苏烬握紧他的手,步子迈得轻快,“回去给你煮姜汤。” 凌言应着,被他拽着往前跑,风雪落在两人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却一点也不觉得冷。 身后的章尾山渐渐远了,雾中的嘶吼彻底消散在风里。而前方的镇虚门,檐角的铜铃,在风雪里轻轻摇晃,等着归人。 结界外的风卷着雪沫子,呜呜地刮过林梢,淡金色的光晕却在两人身周拢成一方暖地。雪片沾不上衣袍,寒风透不进光晕。 他们没急着用全力掠行,足尖点过积雪的山脊时,倒像寻常游山客般,偶尔驻足看崖边倒挂的冰棱—— 那冰棱透亮如水晶,坠着细碎的雪,被日头照得泛着虹光。苏烬伸手折了一支,递到凌言眼前,冰棱映着他茶色的眸子,笑盈盈的:“像不像你案头那方冰纹砚?” 凌言指尖碰了碰,冰得缩手,却点头:“是有些像。”话音落,冰棱在苏烬掌心化作一捧细雪,他顺势撒向凌言肩头,惹得凌言抬手去拍,雪沫子却早被结界的暖意烘成了水汽。 行至午时,遥遥望见一片灰瓦顶,是个依山而建的小镇。 镇口的老槐树上挂着残雪,几家铺子的幌子在风里摇,“布庄”“酒肆”的字样依稀可见。苏烬眼尖,拽着凌言往那挂着“成衣铺”木牌的铺子去:“进去看看。” 铺子里掌柜正拨着算盘,见两人进来,抬头笑道:“客官瞧衣裳?新到的松江棉布,厚实着呢。” 苏烬没看那些挂着的绸缎,径直走到铺角叠着的棉袍前,拎起一件月白色的,里子絮着软绒,领口绣着暗纹的梅枝。 “这件试试。”他转身给凌言披上,指尖掠过他颈后,替他理好衣襟,“总不能一直穿我的,不合身。” 凌言低头看那梅枝绣得灵动,针脚细密,忍不住道:“你倒比我还懂这些。” “总不能让我的阿言冻着。”苏烬替他系好腰带,退开半步打量,眼里的笑意漫出来,“正好,配你这双眼睛。” 第597章 与君行(二) 两人转进街角的小馆。馆里支着炭盆,火苗噼啪跳着,掌柜端上一大碗羊肉汤,撒了葱花,白汽腾腾地漫上来,混着胡椒的辛香。 凌言捧着碗,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瞥见结界的光晕还在,便抬眼问:“这会儿倒不冷了,还开着结界做什么?” 苏烬正用勺子给他撇浮沫,闻言抬眸:“怕你伤口冻裂。” 他放下勺子,指尖轻轻碰了碰凌言手腕——那里的勒痕虽结了痂,却还泛着红,“你身上那么多口子,结界里暖,能缓些。” 他顿了顿,舀了块炖得酥烂的羊肉放进凌言碗里,声音放轻了些:“再说,我知道你性子。” 凌言向来好强,便是受了伤,也不爱让旁人瞧见狼狈,“结界正好挡着,镇上人来人往的,省得有人盯着你的伤处瞧,惹你心烦。” 凌言握着汤碗的手紧了紧,汤的暖意从掌心漫到心口,他垂眸笑了笑,带着点无奈的嗔怪:“就你想得细。” “玄门大会左右也散了。”苏烬喝了口汤,语气松快起来,“前些日子,被那些长老围着议事,没一日清闲。如今没你在,他们爱怎么叽叽歪歪便怎么去,横竖天塌不了。” “眼下正好无事,不如我们在外面多盘桓几日?” “你看那镇外的梅林,过几日该开了。” 他指着远处隐约的粉白,“还有山脚下的温泉,雪天里泡着最舒服。等过了这阵寒,咱们再去看江面上的冰排……” 凌言听他数着往后的景致,汤碗里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却能看清苏烬眼里的光—— 那光里没有章尾山的腥气,没有结界的沉重,只有寻常日子的鲜活。他舀起一勺汤,轻轻碰了碰苏烬的碗沿,声音温温的:“好啊。” 正月里的镇子浸在年味里,檐角的红灯笼被风拂得轻轻晃,碎金似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混着雪化的水渍。 叫卖声此起彼伏,糖画摊前围了半圈孩童,吹糖人的老汉捏着糖稀转着竹签,捏出只活灵活现的兔子,引得孩童们拍手。 苏烬牵着凌言的手,步子放得缓,指尖时不时替他拨开拂到肩头的红灯笼穗子。“你看那糖画,”他偏头冲凌言笑,“像不像你上次画的那只雪兔?” 凌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糖画师傅正蘸着糖稀勾兔耳,唇角刚要弯,肩头忽然被一股冲力撞得一沉。 “唔……”凌言闷哼一声,按住肩头。撞过来的是个半大孩子,灰头土脸,衣衫打了好几块补丁,像阵风似的掠过去,转眼就钻进人群。 苏烬眉头瞬即蹙起,反手扶住凌言的胳膊,指腹轻轻按了按他肩头没被衣料遮住的地方,声音沉了沉:“撞着伤处了?疼不疼?” 凌言摇摇头,刚要说话,手却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原本挂着个锦囊,此刻空荡荡的。他抬眼望向孩子消失的方向,凤目微眯:“他……偷我钱。” 苏烬“啧”了声,牵着凌言快步跟上。那孩子没跑远,正躲在布庄的廊柱后数锦囊里的碎银,听见脚步声回头,脸刷地白了,手里的锦囊“啪”地掉在地上。 “喂,”苏烬停在他面前,语气里带点漫不经心的冷,目光却先落回凌言肩头,确认他没再皱眉,才转向孩子,“偷钱就偷钱,偏要撞我家……”他故意拖长调子,瞥见凌言投来的眼风,改口道,“撞疼了这位公子。” 孩子吓得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公子饶命!小的不是故意的!” 凌言弯腰捡起锦囊,掂了掂,对苏烬道:“算了,也没多少钱。” “没多少钱?”苏烬挑眉,从凌言手里拿过锦囊打开,倒出里面的几张银票和碎银,“这里面可有两张五十两的银票,加起来有一百多两。”他瞥向那孩子,“你偷这么多,是要去赌钱?” 凌言在旁听得怔了怔,低头看锦囊——他向来对钱财没概念。“一百两很多吗?”他轻声问,语气里满是茫然,“前几日买块上品灵石,不也花了上千两?” 那孩子听得脸更白,带着哭腔道:“公子饶命!小的不知道有这么多……小的娘生了急病,药铺要五两银子抓药,小的实在没办法才……求公子赏一两银子买药就好,剩下的都还回来!” 苏烬看着他冻得开裂的手,又看了看凌言—— 凌言望着那孩子,凤目里没什么怒意,反倒带着点不忍。他便从锦囊里拈出两锭十两重的银子,丢在孩子面前:“够你买药吃饭了。再敢偷东西,下次可没这么便宜。” 孩子捧着银子,愣了愣,“咚咚”磕了两个响头,爬起来就往药铺跑,跑两步又回头喊:“多谢公子!” 苏烬把锦囊系回凌言腰间,指尖故意蹭了蹭他的腰侧,惹得凌言往旁边躲了躲。 “走,”他拽着凌言往巷子深处走,那里飘着彩绸,是家卖绒花的铺子,“带你去买绒花。” “谁要那玩意?”凌言蹙眉,“我一个大男人,戴什么绒花。” 苏烬笑得促狭,抬手替他拂去肩头沾的糖渣:“啧,给我戴总行了吧?”他指着铺子里一支缠了金线的红梅绒花,“你看那支,去看看呗?” 凌言被他拽着往前走,巷子里的风带着糖炒栗子的香气,远处的叫卖声混着孩童的笑闹,正月的暖意在两人身侧漫开来。 凌言看着苏烬眼里的光,终究没再挣开手,只低声道:“……看一眼就走。” 铺子里的绒花插得满满当当,红的像燃着的烛,粉的似揉碎的霞,还有支缠了银丝的白梅,花瓣上缀着细小的珍珠,被窗棂漏进的阳光照得发亮。 苏烬的目光在各色绒花里转了圈,忽然伸手摘下那支方才看中的红梅绒花。金线绕着花萼缠了两圈,蓬松的花瓣上还沾着点细绒,看着倒比真梅更鲜活几分。 凌言正低头看一支玉兰花绒花,耳畔忽然掠过一阵轻痒,随即听见苏烬低笑:“别动。” 他下意识抬头,正对上铜镜里的自己—— 那支红梅绒花斜斜插在他发间,衬得原本略显苍白的脸颊添了几分艳色,凤目微睁时,竟有种说不出的清艳。 “做什么?”凌言抬手就要去摘,指尖刚碰到绒花的金线,就被苏烬一把按住手腕,“不是说你自己戴么?” 第598章 与君行(三) “我戴哪有你戴好看。”苏烬俯身,下巴搁在凌言肩上,隔着铜镜与他对视,眼底的笑意漫出来,像揉碎了的春光,“你看这花,配你这双眼睛,正好。” 凌言被他看得耳尖发烫,挣了挣手腕没挣开,嗔道:“谁要戴花?成何体统。” 他偏头躲开镜中的自己,却撞见苏烬近在咫尺的眉眼,那笑意里藏着点狡黠,倒让他没了脾气。 苏烬见他不再硬挣,指尖顺着他的耳后滑下去,轻轻勾住那枚银坠。被凌羲勾过那一下,此刻被苏烬的指尖碰着,凌言忽然觉得那处皮肤有些发紧。 “这坠子得换了。”苏烬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嫌恶,“被那疯子碰过,脏了。” 他指尖轻轻一捻,银坠在指间转了个圈,“一会去前面的银楼,给你打个新的。” 凌言转头瞪他:“哪就脏了?不过是碰了下……” “碰了也不行。”苏烬说得笃定,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语气又轻快起来,“那是不是……待会还得去买盒脂粉?” 凌言一愣:“买脂粉做什么?” “给你用啊。”苏烬笑得更促狭,“你看你这几日没睡好,抹点脂粉遮遮,保管比这绒花还好看。”他顿了顿,故意拖长调子,“或者……需要为夫给你描个眉?” “去你的!”凌言终于忍不住,抬手推开他的脸,耳根红得快要滴血。他一把摘下头上的绒花,往苏烬怀里一塞,“要戴你自己戴去!” 苏烬接住绒花,看着他转身要走的背影,笑得肩头直颤。他几步追上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凌言的腰,把绒花往自己发间一插,凑到他耳边:“行,我戴。那新坠子总得买吧?” 凌言被他环着,脚步顿住,他哼了一声:“……买。” 巷口的风忽然紧了些,卷着碎雪掠过檐角,苏烬捏着那枚银坠的手一顿,腕间微使力,那小巧的银饰便应声而断,被他随手掷在墙角的雪堆里,银亮的光没入残雪,转瞬不见。 凌言正望着铺外一串红灯笼出神,听见细微的碎裂声,回头时恰好瞥见苏烬收手的动作。他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没说什么,只转身自顾自往巷外走。 方才苏烬丢那耳坠时,指尖带着点嫌恶的力道,虽只是一瞬,却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凌言心上。 苏烬见他脚步沉了沉,忙几步追上去,伸手想牵他的手,却被凌言不着痕迹地避开。 “阿言?”苏烬的声音里带了点茫然,“怎么不说话了?是累了?” 凌言仍是没应,只望着前方青石板路上的积雪,一步一步走去。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苏烬又问,伸手想去探他的额头,“方才在铺子里受了寒?” 凌言终于停下脚步,却没回头,只望着远处镇口那棵落尽了叶的老槐树。半晌,才缓缓转过身,抬眸看他。 他的凤目里没什么情绪,像结了层薄冰的湖面,平静得让人发慌。“我也脏了。” 苏烬一愣,没反应过来,“嗯?什么?” “我说,”凌言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冰珠落在玉盘上,“我也被他碰过,脏了。” “阿言!你胡说什么!”苏烬脸色骤变,伸手想去握他的肩,语气里带着急怒,“你怎么会脏?你怎么能这么想自己?” 凌言避开他的触碰,后退半步,目光落在他方才掷银坠的手上,“没什么。方才你丢那耳坠时,嫌恶的神情,我瞧见了。” “不是嫌恶你!”苏烬急忙辩解,声音都发紧了,“我怎么会嫌恶你?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他上前一步,眼底的急切要溢出来,“别说他根本没得手,就算……就算他真的做了什么,我对你也只有心疼,只有愧疚!” “是我不好,是我不该让你一个人下山,才让你被他钻了空子,受了这么多委屈……” 苏烬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自责,“阿言,我是怕你瞧见那坠子,又想起那些糟心事,才想着丢了干净,绝不是嫌你……” 凌言沉默地看着他,风卷着他颈间散落的长发,拂过下颌时,露出那片被凌羲啃咬过的青紫。那抹颜色在苍白的肌肤上,像雪地里溅了点梅汁,刺目得很。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把斗篷拉得更紧些,遮住那片难堪的痕迹。手腕却被苏烬一把按住。 “不用遮。”苏烬的声音哑得厉害,目光落在那抹青紫上,眼底像被什么东西攥住,钝钝地疼,“不是你的错,为什么要藏?” 他俯下身,语气里带着恳求,“别这样……你这样逼着自己,我这里……”他按住自己的心口,“疼得厉害。” 凌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紧抿着唇,转身往前走去。 苏烬立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按住凌言手腕时的温凉触感,心头像被风卷着的雪片扑得发慌。 他望着凌言背影里那点不易察觉的僵硬,竟一时不敢迈步—— 方才那声“我也脏了”,轻得像叹息,却比章尾山的冰棱更寒,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发紧。 “不是要买新的去?”凌言的声音忽然从巷口传来,轻得像落在梅枝上的雪,“你还杵在那做什么?” 苏烬猛地回神,眼底的怔忪瞬间被欣喜取代,几步追上去时带起一阵风,将那支红梅绒花又稳稳插回凌言发间。 “来了!”他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这花配你,走在路上都能让梅枝愧得不开花。” 凌言侧头避开他的目光,“贫嘴。” 银楼里暖炉正旺,掌柜见两人进来,忙笑着迎上来:“客官要打些什么?看这成色,是要打副好物件吧?” 苏烬径直道:“打枚耳坠,样式要简单些,别太张扬,最好能……”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凌言耳垂上,那里还留着点淡红的印子,“能衬肤色的。” 掌柜是个通透人,见状便知是给身边公子打的,当下取了块泛着暖光的羊脂白玉,“用这个如何?温润养人,雕朵小玉兰,既雅致又不抢眼。” 苏烬看向凌言,见他没反对,便点头:“就这个,越快越好。” 等取了新耳坠出来,天色已浸在暮色里,临镇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映在结了薄冰的江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金。 “我们今夜去临镇落脚?”苏烬替凌言戴好耳坠,“那边客栈挨着梅林,推开窗就能见着江景,雪夜听潮声,正好。” 凌言望着远处江面上掠过的归鸟,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刚走进临镇街口,就听见一阵熟悉的抱怨声,夹在卖糖画的吆喝里格外清晰:“章尾山离这里还有多远?师尊和苏烬不会出事了吧?” 第599章 与君行(四) “应当不会。”另一个声音温润平和,带着安抚的意味,“章尾山虽险,苏兄与凌宗师的修为,总不至于……” “那怎么过了这么多天没传消息回来!”前一个声音更急了,“我们今夜在这落脚,明日就能到章尾山,可那封印……” “我到时候用昆仑秘法试试看,或许能破开。” “破开什么?”苏烬挑了挑眉,牵着凌言的手走上前,“你们当章尾山的结界是纸糊的?” 那两人闻声回头,霍念看清来人,手里的糖葫芦“啪嗒”掉在地上都没察觉,眼睛瞬间亮起来,几步冲上前拽住凌言的衣袖:“师尊!你们没事!太好了!” 云风禾也快步跟上,对着两人拱手行礼,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圈,见无大碍才松了口气:“凌宗师,苏兄。” 凌言看着霍念冻得发红的鼻尖,蹙眉道:“你们怎么来了?” “都七八天了!”霍念急道,“一点消息都没有,我爹担心得坐不住,让我们带着内门弟子赶来看看。我嫌他们磨磨蹭蹭,就和云风禾先一步到了。”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苏烬,“苏烬,你没给我爹传音?” “传了啊。”苏烬摸了摸下巴,有些诧异,“术法传音怎会出错?” “没收到!要是收到了,我犯得着急吼吼跑这一趟?” 凌言看了苏烬一眼,眼底带着询问。苏烬耸耸肩,示意自己确实传了音。 “先去客栈说。”云风禾适时开口,捡起地上的糖葫芦丢进竹篓,“这里人多眼杂。” “师尊,你没事吧?”霍念又凑近了些,上下打量着凌言,忽然压低声音,“门里查出叛徒了,是负责通报你行踪的那个执事,我爹已经废了他修为。” “废了?”苏烬嗤笑一声,“太便宜他了。” “不然还能杀了他?”霍念瞪他,“师尊这不是好好的……”话说到一半,他忽然瞥见凌言颈间没遮住的青紫,脸颊一红,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圈,故意拖长调子。 “苏烬,你是真没个正行,和师尊在这逍遥快活,害我们担心好几天,还……”他指了指那抹痕迹,“好歹给师尊遮着点,也太如狼似虎了。” “霍念!”苏烬脸一沉,一把将他拽到一旁,声音压得极低,“你哪壶不开提哪壶?” 霍念眼睛瞪得溜圆,嘴型无声地张了张:“那疯子还是个变态?” “少提那人。”苏烬皱眉,“没个眼力见。” 两人回到客栈大堂时,凌言正坐在窗边看江景,云风禾已叫了店小二上了热茶,见他们进来,便问:“苏兄的传音术法,会不会被人动了手脚?” 苏烬接过茶盏,指尖捻了捻杯沿:“有可能。凌羲在章尾山经营多年,或许布了干扰术法的阵。”他看向霍念,“你们后面跟着的弟子呢?” “在后面十里外的镇子,我让他们原地待命。”霍念喝了口热茶,“明日我们一起去章尾山?” 凌言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三人:“不必。那里的结界旁人打不开。” “可……”霍念还想说什么,被云风禾轻轻按住了手。 苏烬端着茶盏笑出声,指尖敲了敲桌面:“怎么,你要替我把山涧里的鬼蛟都除了?” 霍念把茶盏往桌上一顿,溅出点茶水:“谁要斗那鬼玩意?滑不溜丢的,一身毒液,一条都够我砍得手酸,那些东西扎堆在山涧里,我砍得过来吗?” “那还惦记着去章尾山做什么?”苏烬挑眉,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被放出来的五条我都除了,剩下的被封印锁在山涧底,灵力被压得连翻身都难,出不来的。” 他顿了顿,看向霍念:“凌羲撕开一次封印耗了大半灵力,短时间内掀不起风浪。叫内门弟子都回去吧。” 霍念撇撇嘴,没反驳——他本就不是真想去那冰天雪地的地方,不过是担心凌言罢了。 “那你们呢?”他瞥向凌言,“不回镇虚门?” 苏烬看向窗边的凌言,见他望着江面上的雪影没说话:“先不回。这里的梅花开得正好,江雪也别致,多留几日。” “留着看雪?”霍念一脸不解,“镇虚门后山的梅林比这成片,雪下得也比这大,有什么好看的?” “说你没风雅,你还不信。”苏烬摇着头笑,“风景哪在多少,在心境。你看这江雪,一半是冰,一半是水,梅枝探在岸边,落雪压得枝桠弯下来,正好映在水里——镇虚门有这江梅映雪的景致?” 霍念被堵得噎了噎,正要反驳,被云风禾轻轻拽了拽衣袖。 云风禾望向窗外,江面上的雪片落得慢了些,岸边的梅枝果然如苏烬所说,半压着雪,半浸在融了薄冰的水里,影影绰绰的,像幅淡墨画。 他温声开口:“苏兄说得是。这里的景致确实别致,既有山雪的清,又有江潮的活,与镇虚门的沉静不同。” “既然暂时无事,不如明日我们同游?方才来时见镇外有座观江亭,雪后登亭看梅,应当不错。” 霍念还想说什么,被云风禾用眼神制止了。 他悻悻地抿了口茶,却没再反驳——其实他也觉得,凌言这几日瞧着清瘦了些,多看看风景散散心,总比闷在门派里好。 凌言终于从窗外收回目光,落在苏烬身上。苏烬冲他眨了眨眼,眼底带着点期待。沉默片刻,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却足够让在场的人都听见。 霍念眼睛一亮,瞬间把“风雅”抛到脑后,凑过来问:“那明日去观江亭?要不要带点酒?雪天里喝两盅,暖身子。” 苏烬斜他一眼:“就你嘴馋。”嘴上虽怼着,眼底却漾着笑意——方才凌言那声轻应,像雪地里落了颗小石子,在他心湖漾开圈暖融融的涟漪。 窗外的雪又密了些,落在梅枝上簌簌作响,江面上的碎冰随着潮声轻轻晃,烛火在窗纸上投下四人的影,被风推得微微动。 霍念还在絮絮叨叨说要带些点心,云风禾含笑听着,时不时替他添些茶水。 苏烬望着凌言的侧脸,看他耳上的玉坠被烛火照得泛着柔光,这雪夜的客栈,倒比任何华丽宫阙都让人安心。 凌言似有所觉,侧头看他。四目相对,苏烬笑了,举杯朝他虚敬了一下。凌言没动,唇角却悄悄弯了个极浅的弧度。 第600章 与君行(五) 苏烬披着一身雪珠回来时,手里拎着个食盒,热气从缝隙里钻出来,混着酱鸭的醇厚与桂花糕的甜香。 他推开客房门,见凌言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面前小几上放着半碟未动的杏仁酥,手里捧着盏温茶,目光落在窗外—— 雪子打在窗上,像撒了把碎玉,江面上的冰光映着远处零星的渔火,倒比白日里更添了几分朦胧。 “买了些热菜,”苏烬将食盒往桌上一放,解开棉绳掀开盖子,“酒馆的酱鸭炖得酥烂,还有你爱吃的醉蟹,云风禾他们应当也饿了。” “我不饿。”他指尖碰了碰茶盏,“你们吃吧。” 正说着,霍念和云风禾从隔壁房过来了。霍念一进门就被食盒里的香气勾得直咂嘴,抢过苏烬递来的酒壶就往杯里倒:“还是苏烬你懂我,这冷天就得喝两盅。” 云风禾在凌言身边坐下,拿起块桂花糕递过去:“尝尝?这家的糕做得细软,不腻。” 凌言接过来,指尖捏着那方莹白的糕点,果然闻到淡淡的桂花香,他小口咬了些,甜意顺着舌尖漫开,倒压下了些茶的清苦。 苏烬摆开碗筷,给霍念和云风禾各斟了杯酒,自己却倒了杯茶,挨着凌言坐下:“少喝点。” “就两杯。”霍念端着酒杯抿了口,眼睛一亮,“这酒不错啊,够劲!”说着夹了块酱鸭塞进嘴里,含糊道,“比镇虚门库房里的陈年酿还好喝。” “你懂什么。”苏烬嗤笑,“这是本地的米酒,烈是烈了点,却带着江风的清劲,配着雪夜正好。” “我怎么不懂?”霍念梗着脖子反驳,“酒不就是要够烈才叫酒?像云风禾那样,喝个桃花酿都要品半天,磨磨蹭蹭的。” 云风禾正用银簪挑开醉蟹的壳,闻言无奈地笑了笑:“品酒如品景,急什么。” 凌言没掺他们的话,只慢慢吃着桂花糕,听着霍念与苏烬拌嘴。 霍念说苏烬买的醉蟹太咸,苏烬骂霍念不懂鲜,霍念嫌酱鸭的骨头多,苏烬怼他吃相难看——两人吵得热闹,烛火在他们脸上跳,倒把这雪夜的客房衬得格外暖。 他转头望向窗外,雪好像小了些,江面上的渔火移动得慢了,像颗被风揉碎的星子,忽明忽暗。 “对了,”苏烬忽然放下筷子,看向云风禾,“前几日在那村子里,那鬼物唱的《春山恨》,你还记得调子?” 霍念正往嘴里塞糕点,闻言猛地呛了下,咳得脸通红:“苏烬你提这个做什么!” 云风禾放下蟹钳,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竟真的哼出两句调子来,清越婉转,带着点说不出的缠绵。 “略记得些。”他笑了笑,“那鬼物唱功粗糙,只学了些皮毛。” “哦?”苏烬挑眉,“云少主还懂这个?” 云风禾没答话,反而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把琵琶来。那琵琶是紫檀木的,弦轴上缠着银丝,在烛火下泛着暗光。 他将琵琶往膝上一放,指尖轻挑,一串清泠的音便漫了开来,正是《春山恨》的调子,却比那鬼物唱的细腻,低回处如私语,高亢时似轻叹,缠缠绵绵的,听得人耳尖发烫。 苏烬拍了拍手,笑赞:“嗯,比那东西唱得好听多了,有那股子意思。” “你们两个!”霍念的脸早已红透,猛地站起来,伸手去抢云风禾的琵琶,“大晚上的唱这个像什么样子!” 云风禾笑着偏身躲开,指尖一顿,琵琶声戛然而止。“不过是段调子,你急什么?” “我不急才怪!”霍念又气又羞,拽着云风禾的袖子就往外走,“走了走了,回房去!” 临到门口,他回头瞪了苏烬一眼,又飞快瞥了眼云风禾,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你们两个变态!不要脸!凑一起没个好事!” 话音未落,人已拽着云风禾消失在门外,连带着把隔壁的房门摔得“砰”一声响。 客房里霎时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苏烬收拾着桌上的杯盘,见凌言还坐在窗边,侧脸对着光,耳根竟也泛着点红。 他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揽住凌言的肩头,下巴搁在他颈窝:“还看?不早了,该休息了。” 凌言回过头,凤目里带着点嗔怪,语气却软:“你们三个,真是不像话。” 苏烬低笑起来,伸手替他解外袍的系带,指尖擦过他的腰侧,惹得凌言缩了缩。“你别说,”他故意逗他,“云风禾弹得还真挺有那韵味,比……” “闭嘴。”凌言抬手捂住他的嘴,耳尖红得更厉害了。 苏烬顺势握住他的手,在他掌心轻轻捏了捏,眼底的笑意温得像化了的雪:“好,不说了。”他替凌言脱下外袍,挂在一旁的衣架上,“睡吧。” 凌言“嗯”了一声,被他牵着走到床榻边。窗外的雪彻底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洒在江面的冰上,泛着银亮的光。 苏烬吹灭烛火,揽着凌言躺下时,忽然低头,在凌言耳边轻声道:“其实……我也会唱两句。” 凌言在他怀里僵了僵,指尖攥紧了身下的锦被,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再胡闹,就去睡地上。” “就喜欢阿言一本正经的样子,脸红起来像红梅。”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凌言的手背:“你睡得着吗?” 凌言闭了闭眼,声音闷闷的:“睡得着。” “我睡不着。”苏烬把下巴搁在他发顶,轻轻蹭了蹭,“这雪夜太长,躺着不无聊吗?” 凌言没作声,只觉得颈间的呼吸越来越烫。 “要不……我给你跳个舞?”苏烬的声音带着点试探,又藏着点狡黠。 凌言猛地睁开眼,转头瞪他:“……大男人跳什么舞?成何体统。” “体统哪有阿言开心重要。”苏烬不以为意,指尖滑到他腰侧,“还早着呢,就当解闷了。” 凌言躲了躲,耳根泛着红:“……九尾天狐也学那些狐妖跳舞?不怕被人笑。” “嘿嘿,”苏烬笑起来,眸子微微眯起,竟真有几分狐族的媚态,“那没准我比狐妖还媚,阿言不想瞧瞧?” “………你祖先要是知道了,准得被气得诈尸,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我又没给旁人跳。”苏烬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认真,“哄自己心上人开心,不丢人。” 你……凌言转过身,正要再说些什么,苏烬已经抬手打了个响指,榻前的烛火“噗”地一声燃起来,暖黄的光瞬间漫了满室。 苏烬半支着身子,里衣松松垮垮地系着,领口滑落到肩头,露出一片莹白的肌肤,被烛火映得泛着柔光。 “……衣服穿好。”凌言别开眼,声音有些不自在。 苏烬却没动,反而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腰间的系带,里衣顺着肩头滑落,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往下是结实匀称的胸膛,肌理分明,在烛火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阿言当真不看?”他眼波流转,语气带着点诱惑。 第601章 与君行(六) “你……胡闹!”凌言的耳尖红得要滴血。 苏烬抬手解下榻边的帷帐,流苏垂落,挡住了窗外的月光。他赤足踩在铺着羊绒毯的地上,墨发披散下来,衬得那张本就昳丽的脸愈发惑人。 茶色的眸子里映着烛火,流光溢彩,眼波一转,竟真的有几分勾魂摄魄的媚。 “你……别闹……”凌言的声音弱了下去,指尖紧紧攥着锦被,指节都泛了白。 苏烬没理他,足尖轻点,竟真的跳了起来。腰肢轻旋时,衣摆扬起好看的弧度,劲瘦的腰线在烛火下若隐若现,带着种惊心动魄的魅惑。 时而舒展如月下流萤,时而低回如临水照花,明明是男子的身形,却偏偏有股说不出的柔媚,又带着天狐与生俱来的灵动,看得人移不开眼。 凌言被他这近乎露骨的姿态弄得面红耳赤,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后背抵到了冰冷的墙壁,才猛地回神:“你……何时还学这勾栏瓦舍的勾当……” “怎么就勾栏瓦舍了?”苏烬的动作没停,足尖在地毯上划出细碎的步子,语气带着点委屈,“这是踏月舞,阿言又没去过那些地方,怎知不是雅事?” “你……别……别跳了……”凌言的呼吸都乱了几分,目光躲闪着,却又忍不住被那抹在烛火中跳跃的身影吸引。 “怎么?”苏烬忽然停下动作,就那样赤着上身,微微倾身望着他,眼尾泛红,带着点水汽,“阿言受不住了?” 他一步步走近,赤足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在烛火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将凌言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凌言没回应,只觉喉间发紧,连呼吸都带着灼烫的温度。帐内烛火明明灭灭,映得苏烬赤着的上身肌理分明,那抹昳丽身影近在咫尺,偏生他连移开目光的力气都似被抽走了。 忽然,苏烬抬手轻挥,案上烛火“噗”地一声熄灭。满室骤然沉入幽暗,唯余窗外月色透过帷幔,筛下一片朦胧银辉。 他就站在那层薄薄的帐幔前,伸手捉住凌言的手腕。那指尖带着微凉的汗意,却烫得凌言猛地一颤。未等他挣开,苏烬已将他的手按在了自己腰腹间。 凌言喉间溢出一声轻吟,只觉掌心下是紧实的肌理,随着对方腰肢轻旋,竟渗出些微滑腻的薄汗,那触感隔着一层衣料都清晰得惊人。 他整个人僵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偏生苏烬还在幔外继续着方才的姿态——时而柳腰轻折,时而臀尖微耸,那月光勾勒出的身段在帐上投下暧昧的影,每一寸起伏都像是勾在凌言的心尖上。 凌言哪经得住这般撩拨。他自幼修道,便是秦楼楚馆的名字都鲜少听闻,更别提什么风月情事。 纵然与苏烬结为道侣多年,床笫间也多是苏烬主动引导,他向来是被动承受的那个,此刻被这般露骨地挑逗,只觉浑身血液都往头顶冲。 “你……别……”他的声音发颤,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喑哑,手却被苏烬带着,不由自主地随着那腰肢的扭动轻抚。 “阿言的手好烫啊……”苏烬的声音隔着幔布传来,带着点慵懒的笑意,尾音微微上挑,像是羽毛搔过心尖,“喜欢吗?” 凌言猛地回神,掌心的触感愈发清晰,那滑腻的汗,那紧实的肉,还有苏烬身上特有的冷香混着热意,让他脑子一片空白。 “你……你对我用媚术……”他咬着牙道,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试图将这失序的心跳归咎于法术。 苏烬闻言轻笑,笑声透过帐幔传来,带着几分戏谑:“怎么?阿言不喜欢?”他顿了顿,腰肢又旋出个惑人的弧度,“再说,这也不算媚术。我又不是那些低阶狐妖,九尾天狐的媚术,可比寻常狐媚之术猛烈得多……”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月光下的身影微微倾近帐幔:“怎么,阿言想试试?” “你……”凌言指尖发颤,偏生那只被按在对方腰上的手,“你再这样……我就……” “就怎样?”苏烬的声音更近了,带着湿热的气息,“是打算让我也雌伏一次?” 凌言抿紧了唇,下颌线绷紧。 “也不是不行啊。”苏烬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里染了几分认真,又带着极致的诱惑,“雌伏于阿言,我心甘情愿……” 这话太过露骨,像是一道惊雷劈在凌言心头。他再也忍不住,猛地探身,隔着帷幔一把勾住苏烬的脖颈,将人狠狠往怀里一带。 “唔!”苏烬猝不及防,被他拽得撞在帐幔上,薄纱瞬间绷紧,将两人的身形贴在一起。 凌言抬眸,凤眸里早已染了浓重的情欲,眼尾泛红如霞,平日里清冷的眸子此刻像是燃着两簇火。 “阿言这是准备主动一次?” 凌言喉头滚动,他吻得又急又重,带着几分莽撞,齿尖甚至磕到了苏烬的唇瓣,惹得对方闷哼一声,却反而像点燃了更烈的火。 帐幔被苏烬反手一抽,如流水般滑落在地,露出他赤着的上身在月光下泛着莹润光泽。 他半伏在榻上,墨发铺散在锦被上,像泼了一捧浓墨,凌言被他引着,手臂一撑便翻身覆上,将人牢牢压在身下,掌心按在苏烬腰侧时,指尖微微发颤。 苏烬环着他的腰:“阿言今日……倒是不同。”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指尖轻轻描摹着凌言绷紧的脊背,像是在逗弄一只初露爪牙的幼兽。 凌言俯下身,鼻尖抵着苏烬的颈窝,呼吸愈发粗重。他确实是第一次这般占据主动,往日里都是苏烬缠着他、引导他,此刻掌心下是对方柔韧却紧实的腰,指尖陷进那片滑腻肌理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僵着身子,凤眸里的火焰烧得更旺。 “怎么不动了?”苏烬仰头望着他,抬手抚上他紧绷的下颌线,指腹摩挲着他紧抿的唇,“方才那般气势……” 话未说完,便被凌言按住了手腕。他的动作不算熟练,甚至带着几分笨拙的强硬,将苏烬的手按在锦被两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别动……”凌言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俯身在他唇角印下一个轻吻。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恰好落在他的眼尾,将那抹平日里清冷如霜的凤眸衬得愈发灼人。 苏烬望着他眼底跳动的火焰,任由他用生涩却坚定的动作褪去彼此的衣衫,只在他不小心扯到发带时,低低提醒:“慢些……” 第602章 与君行(七) 苏烬被他这带着生涩的执着撩拨得心头火烈,终是按捺不住,腰身猛地一翻,竟将凌言反压在了身下。 他低头攫住那抹微张的唇,吻得又深又急,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夺回了主导,喉间溢出的喟叹:“阿言……你这样比平时更诱人,受不住了……” 锦被早被两人的动作搅得滑落在地,露出底下铺着的软绒毯。 月光透过窗棂,在交缠的身影上投下明明灭灭的碎光,凌言的指尖陷进苏烬汗湿的脊背,喉间泄出的细碎呻吟被对方尽数吞入腹中。 直到丑时末的更漏“嘀嗒”轻响,打破帐内的旖旎,苏烬才抵着他的额角停下动作,呼吸粗重如喘,鬓边的墨发黏在汗湿的肌肤上。 凌言浑身绵软,凤眸微合,下意识地往那片温热的胸膛里缩了缩,鼻尖萦绕着苏烬身上特有的冷香混着热汗的气息,竟格外安心。 苏烬低头吻了吻他汗湿的额角,声音哑得厉害:“睡吧。” 凌言迷迷糊糊间,似是感觉到他唇角的笑意:“你笑什么?” “没笑,”苏烬抬手替他拂开额前的乱发,就是觉得阿言方才的样子,笨得可爱。” “……”凌言耳尖腾地红了,索性把脸埋进他汗湿的胸膛,闷声道:“下次……下次定让你也试试!” 苏烬低低地笑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过去,带着满溢的纵容:“好啊……”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隐进了云层,帐内只剩彼此交缠的呼吸,伴着更漏滴答,渐渐沉入安稳的眠意里。 第二日天光已过巳时,近午时的暖光透过窗纸漫进客房,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格纹。 凌言才悠悠转醒,起身时锦被滑落,露出肩头几道浅淡的红痕,被晨光映得愈发分明。 他慢步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眉眼间尚未褪尽的倦意,指尖拈起玉簪,正细细将散在肩头的青丝拢成一束。 “霍念那性子,往日里卯时便要拍门催着赶路,今日竟到这时候还没动静,倒是稀奇。”他望着镜中自己,声音里带着初醒的微哑,发尾被玉簪利落地束起,露出光洁的额角。 苏烬刚披好外袍,正懒洋洋倚在榻边系腰带,闻言勾唇笑了笑:“许是昨夜也被折腾得狠了,起不来呢?” 凌言执簪的手顿了顿,回头看他一眼,眸底带着点无奈:“你啊,就爱胡言。云风禾本是端方之人,都被你带得没了正形。” “我可没那本事。”苏烬理了理衣襟,走到他身后,借着铜镜的光打量他鬓角,“他本就藏着些风流骨,不然怎会弹《春山恨》那般曲子?想当年他初下昆仑,多少女修围着打转,眉眼间那点撩拨,藏都藏不住。” “小心霍念听见,又要与你吵上半日。”凌言转过身,指尖轻点他的额角,“多大的人了,还总爱逗弄他,一点师兄的样子都没有。” “他也就剩嗓门大了。”苏烬捉住他的手,往自己掌心按了按,“说起来也奇,他在镇虚门时向来鼻孔朝天的傲娇模样,怎么偏就被云风禾拿住了?我原以为该是云风禾被他管得服服帖帖才是。”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霍念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带着点没睡醒的含糊:“师尊!苏烬!你们还赖着不起呢?” 凌言无奈地回望苏烬,眼尾带着点“你瞧”的意味。 苏烬低笑一声,懒洋洋起身去开门,门轴“吱呀”轻响,阳光里立着的霍念果然一脸不忿,下意识拽了拽衣领,像是想遮住什么,见了苏烬便瞪眼:“你笑什么?是不是又在跟师尊说我坏话?” “你想的倒美。”苏烬侧身让他进来,语气漫不经心,“忙着呢,哪有功夫说你。” 霍念往屋里瞥了眼,见凌言正对着铜镜调整发带,鬓角一丝不苟,便一把拉过苏烬,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脸颊却不受控制地泛红:“我说……你俩晚上就不能轻点折腾?这破客栈隔音差得要命,我在隔壁听你俩调笑了一整夜……” 苏烬挑眉,故意扬高了点声音:“听什么?若觉得热闹,你和云风禾也来凑凑?” “你……你不要脸!”霍念被他说得耳根发烫,伸手想捶他,却被苏烬轻巧躲开。 “大半夜不睡觉听墙角,到底谁不要脸?”苏烬笑得更促狭,“难不成是云风禾嫌你吵,你睡不着?” “那是我想听的吗?”霍念急得想给他一拳,声音却不敢太大,“你俩搞那么大动静,丑时末才消停……你也不嫌累,精力倒好得很!” 苏烬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往隔壁房的方向飘了飘:“怎么?云风禾他……” “你少给我扯没用的!”霍念赶紧打断他,脸上红得能滴出血来,扭头往凌言那边看了眼,见对方已束好发起身,便梗着脖子道,“叫师尊出去用午膳,我和云风禾先下去点菜,在楼下等着你们!” 说罢不等苏烬再逗弄,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临到门口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凌言已取过外袍披上,走到苏烬身边,望着霍念仓皇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啊,总爱惹他。” 苏烬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指尖划过他颈间,带着点暖笑:“逗他好玩。走吧,去瞧瞧云风禾把小孔雀欺负成什么样了。” 阳光穿过客栈的天井,落在青砖上,映出两人相携的影子,慢悠悠往楼下去了。 楼下隐约传来霍念跟云风禾拌嘴的声音,混着小二报菜名的吆喝,倒把这午间的暖光衬得格外鲜活。 楼下堂中已摆开了方桌,午后的日头斜斜落在窗棂上,将木格影子投在青砖地,随穿堂风轻轻晃。 霍念正坐在凳上,手里捏着双竹筷转来转去,目光却黏在对面云风禾的额间,越看越不顺眼。 “你再给我戴你那破抹额,”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瓷碗被震得叮当作响,“我系你嘴上信不信?” 云风禾刚理好衣襟,闻言抬眸看他,额间那条月白抹额系得端正,衬得眉眼愈发清俊。他指尖摩挲着抹额末端的流苏,温声道:“束发用的,怎就成了破物件?” “谁束马尾还戴抹额?”霍念挑眉,伸手扯了扯自己束得高高的发尾,发冠上的玉珠晃了晃,“我戴着发冠呢,利落!你这倒好,遮着半张脸,娘们唧唧的。” 第603章 与君行(八) 云风禾闻言没恼,反倒低笑出声,眼尾弯起浅浅的弧:“系嘴上有什么用?挡了说话,岂不辜负这满桌佳肴?” 他说着,忽然倾身靠近,指尖虚虚往霍念手腕上比了比,“不如系这里,倒别致。” 霍念被他那眼神看得耳尖发烫,猛地伸手夺过他手里的抹额,反手一绕便将云风禾的双手捆在一处,打了个利落的结,得意道:“这样最别致,省得你手闲!” 云风禾垂眸看了眼腕间月白的绸带,指尖动了动,没挣开,反倒让结更紧了些。他抬眸望向霍念,眼底盛着笑意,竟半分不恼:“阿念的手法,倒是越发熟练了。” “呦——” 一声长调从楼梯口传来,苏烬牵着凌言的手慢悠悠下楼,目光扫过两人,唇角勾着促狭的笑:“二位吃个午膳还这么有情趣?师弟倒是越来越会玩了,这抹额捆着手腕,倒比系在额间更添几分意味。” 霍念猛地转头,脸颊涨得通红,抓起桌上的茶杯就朝苏烬砸过去:“你胡说八道什么!” 瓷杯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带着风声直飞过去。凌言恰在此时低头整理衣摆,鬓边玉坠垂落,挡住了视线。 苏烬眼疾手快想拦,却见凌言已抬手,食中二指轻轻一搭,便将杯沿稳稳托住,动作行云流水,杯里残留的热水晃了晃,只溅出几滴在他手背上。 “你什么毛病?”苏烬皱眉,一把拉过凌言,“说不过就砸东西,这杯里还有沸水呢!” 凌言放下茶杯,取过帕子慢条斯理擦着手上的水渍,抬眸看向霍念,目光沉静:“霍念,是不是太久没罚你,愈发没规矩了?那是沸水,你就这般丢出来?若是烫到旁人,如何是好?” 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淡淡的影,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霍念的火气瞬间消了,耷拉着脑袋,声音低了下去:“师尊……我错了。” 凌言这才转向苏烬,眼尾扫过他,带着几分无奈:“你也是,整日逗他做什么?多大的人了,还没个正形。” 苏烬摸了摸鼻尖,见霍念偷偷抬眼看过来,又忍不住朝他挑了挑眉。 凌言懒得理会这三人的聒噪,只执起茶盏,慢悠悠啜饮着。 茶汤温润,熨帖了晨起的些许滞涩,他望着窗外飘落的碎雪,耳旁的拌嘴声仿佛隔着层纱,倒成了这午间暖光里的寻常点缀。 不多时,店小二端着菜盘穿梭而来,酱色的焖鸭、翠绿的时蔬、热气腾腾的汤羹次第上桌,香气漫开来。 “吃过饭,便去镇外的梅林瞧瞧吧。”云风禾已自行解开了腕间的抹额,将其叠好收进袖中,温声道,“听店家说,这镇子的梅林是出了名的,今日雪霁,正是赏玩的好时候。” 霍念正夹了块鸭肉往嘴里塞,闻言含糊点头:“早该去了,总在这客栈里耗着有什么意思。” 苏烬给凌言碗里夹了一筷青菜,笑道:“急什么,先吃饭。” 此时的客栈早已不复清晨的清净,南来北往的赏梅人陆续涌入,堂中渐渐坐满了人。 谈笑声、碗筷碰撞声、小二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倒也热闹得紧。 邻桌忽然传来几声压低的惊叹,几个身着各色裙衫的女修正探头探脑,目光黏在云风禾身上。 “云少主!那是不是昆仑的云风禾少主?”一人悄声问道,语气里难掩雀跃。 “错不了,”另一人肯定道,“就他那一头银发,世间再找不出第二个。真没想到这趟来得巧,先前除夕还去昆仑附近镇子寻过,都说他不在,原去了镇虚门。” “可算见着活的了,”第三人眼波流转,扫过苏烬三人,“他身边那三位是谁?瞧着都不一般。那穿黑衣的,身形挺拔,眉眼英气,好一副俊朗模样。” “穿白衣的才叫绝呢,”有人目光落在凌言身上,声音更轻了,“那般清俊面容,尤其是那双眼睛,像含着冰又藏着光,就是看着冷了些。还有那红衣少年,瞧着活泼,也挺招人喜欢。” “这四人凑在一处,真是……”她们相视一笑,眼底都带着几分雀跃,“要不,过去搭句话?说不定能……” 话音未落,客栈门帘被猛地掀开,一群人簇拥着个锦衣青年走了进来。 那青年约莫二十许,面容尚可,只是眉宇间带着股挥之不去的倨傲,下巴微扬,眼神扫过满堂宾客,带着几分轻蔑,倒与平日的霍念有几分“鼻孔朝天”的相似,却少了霍念的赤诚。 他的目光随意扫过,却在瞥见窗边的凌言时顿住了。 凌言正垂眸用膳,月白锦袍衬得肤色愈发清透,玉簪束起的青丝垂在颈侧,右耳那枚莹白的玉坠随动作轻轻晃动,凤眸微挑时,自有一番清冷又昳丽的气韵。 那青年嗤笑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邻桌几人听见:“出门赏个梅,还带着小官?倒是会享受。” “你他妈嘴巴放干净点!”霍念本就看这小子不顺眼,闻言猛地拍桌站起,眼里火星直冒。 那青年像是没料到会有人敢顶撞,挑眉看向霍念,语气更横了:“怎么?本公子说错了?瞧他那副柔柔弱弱的样子,还戴个耳坠子,不是小官是什么?” “我去你妈的!”霍念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抓起桌上的空碗就要砸过去,“你他妈才是小官!你们全家都是!狗东西!” 云风禾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腕,低声道:“阿念,别冲动。” 苏烬脸上的笑意早已敛去,周身气压骤降,方才还带着几分戏谑的茶色眸子此刻像淬了冰,沁着骇人的杀意。 他没说话,只是缓缓站起身,动作不快,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让周遭的喧闹都瞬间低了几分。 那青年被他看得有些发怵,却依旧强撑着架子,扬了扬下巴:“小子,你想做什么?他是你姘头不成?” 话音未落,苏烬已抬脚,快如闪电般踹在他的膝弯。 那青年猝不及防,“砰”一声重重跪在地上,膝盖撞在坚硬的青砖上,疼得他龇牙咧嘴,脸色瞬间惨白。 “没半分灵力,也敢在这里嘴巴不干净?”苏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是觉得这天下,都该供着你这草包不成?” “你、你敢打我?”那青年又疼又怒,抬头瞪着苏烬,色厉内荏地喊道,“你知道我爹是谁吗?敢动我,我让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苏烬嗤笑一声,蹲下身,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力道之大让对方痛呼出声:“你爹是什么东西?说来听听,看能不能让我怕上三分。” 满堂俱静,连那几个女修都吓得噤了声,只敢偷偷往这边瞧。 凌言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唇角,抬眸看向那跪在地上的青年,凤眸里没什么情绪,却比苏烬的怒意更让人胆寒。 第604章 与君行(九) 霍念哪里忍得住,猛地挣开云风禾的手,几步冲到那青年面前,抬脚便踹在他胸口,怒喝:“我去你妈的狗东西!敢辱我师尊,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一把拽住青年的锦袍领子,扬手便是一巴掌掴过去,势如惊雷。“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堂中格外刺耳,青年左边脸颊瞬间浮起五道红痕,嘴角淌出一丝血沫。 “公子!”那几个随从见状,慌忙冲上前来。 苏烬抬眼扫了他们一眼,眸中杀意凛然,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我看谁想死?” 那几人脚步顿时顿住,被他眼中翻涌的灵力威压吓得脸色煞白,竟没一个敢再上前。 霍念打得兴起,拳脚如雨点般落在青年身上,骂道:“让你嘴贱!让你眼瞎!今日便替你爹娘好好教训你这混账东西!” 青年被打得蜷缩在地,锦衣染了尘土,嘴角淌出血丝,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倨傲,只剩狼狈讨饶的份。 霍念直起身,啐了一口唾沫,转头看向云风禾,眼底还燃着怒火:“风禾,把匕首给我!这等污言秽语的舌头,留着也是祸害人,我今日便割了它!” “行了阿念。”云风禾缓步上前,轻轻拉住他还想再打的手,温声道,“你还真要杀了他不成?” “杀他?”霍念冷笑,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岂不太便宜他了?给他种个蛊,日夜啃噬他心脉,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对得起他方才说的话!” “好了。”云风禾握紧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发红的指节,“我这有昆仑的蚀心蛊,若你实在气不过,便喂他一只,保管他往后再不敢妄言半句。别打了,仔细伤了手。” 他说着,忽然低头,在霍念手背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如落雪点梅,轻得像一声叹息。 霍念耳根猛地一红,甩开他的手,别扭道:“你滚!谁要你亲……” “怕你气坏了身子。”云风禾眼底漾着笑意,语气温柔得能化开冰雪。 旁边那几个女修本被这阵仗吓得噤若寒蝉,苏烬周身的灵力威压,寻常人只觉心悸,她们却能清晰感受到那股迫人的杀机,早已缩在角落不敢作声。 此刻见云风禾竟亲了那最是咋咋呼呼的红衣青年,还说出喂蛊这等骇人的话,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再看凌言时,更是大气不敢出—— 那位白衣人自始至终没抬过半次眼,只垂着眸,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拭着指尖,仿佛堂中这一切闹剧,都入不了他的眼。 直到霍念提起蛊虫,那几个随从终于崩溃,“噗通”一声齐齐跪地,连连磕头:“仙长饶命!我家公子有眼无珠,冲撞了仙长,求仙长看在他年幼无知的份上,饶了他这一次吧!” 凌言这才缓缓抬眼,目光扫过那几个磕头如捣蒜的随从,又落在地上哀嚎的青年身上,凤眸里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淡淡吐出两个字:“聒噪。” 话音刚落,堂中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苏烬俯身,单手拎起那青年的后领,像拎着一只破败的布偶。他眸子深处,忽然闪过一丝金色竖瞳,如兽瞳般冷冽,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那青年原本还在哭嚎,被这眼神一扫,忽然痴痴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嚎啕大哭,时而抓着头发喃喃自语,时而对着空气作揖,竟是神智全失,疯了。 苏烬嫌恶地松了手,像丢一件赃物般将他扔在随从面前,沉声道:“滚。他的狗命,我今日暂且饶了。再让我在这镇子上看见你们,便不是疯癫一场能了事的。” 那几个随从哪里还敢多言,连滚带爬地架起疯癫的青年,仓皇地逃出了客栈。 堂中静得落针可闻,日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凌言将擦净的手指收回袖中,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仿佛方才那场风波,不过是拂过窗沿的一阵风。 霍念余怒未消,却被云风禾拉着按回凳上,低声劝了几句。苏烬走回桌边,见凌言茶盏已空,抬手便要唤小二添水,却被凌言按住了手。 “走吧。”凌言站起身,凤眸望向窗外,“去梅林。” 苏烬一怔,随即笑了,反手握住他的手:“好。” 霍念闻言,也忘了方才的不快,抓起桌上的剑便往外冲:“走了,走了!” 云风禾无奈地摇摇头,快步跟上。 四人的身影消失在客栈门口,只留下满堂宾客,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未能回神。 檐角的冰棱折射着日光,映得那方刚被踏过的青砖,仿佛还凝着几分未尽的锋芒。 客栈门帘晃了晃,最后一缕衣袂消失在街角,那几个女修才齐齐松了口气,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指尖还泛着凉。 一人按着胸口,声音发颤:“我的天爷……可算走了。方才那股子威压,压得我灵力都快凝不住了。” 旁边穿绿裙的女修忙拉了拉她衣袖,朝四周瞥了眼,压低声音:“小声些!仔细被听去。你们方才瞧清没?那穿黑衣的青年,方才拎那锦衣子时,眼底是不是……是不是闪过金瞳?还是竖瞳?” “可不是!”穿粉裙的立刻接话,指尖都在抖,“我看得真真的,那瞳仁窄窄一道,像极了古籍里画的上古异兽,寒森森的,难怪那锦衣子瞬间就疯了……这等手段,哪是寻常修士能有的?” “何止手段骇异,”另一个青衣女修捻着帕子,语气里满是惊悸,“你们听见那红衣少年叫什么了?‘霍念’……镇虚门少主可不就叫霍念?我前年去镇虚门山下历练,远远见过一面,也是这般红衣似火,性子跳脱得很,只是那时身边跟着的是他师弟,没见今日两人。” “镇虚门少主?”绿裙女修咋舌,“那他管那白衣人叫‘师尊’……莫非……” “还用说?”粉裙女修抢过话头,“定是凌言!我阿爹前阵子去镇虚门赴玄门大会,回来跟我说,凌宗师右耳戴坠,说是当年苏宗师定情时送过他坠子,后来便一直戴坠子——那穿黑衣的,不正是苏梓宸苏宗师?霍念是凌宗师亲传弟子,苏宗师是他师兄,这层关系可不就对上了?” 第605章 与君行(十) 这话一出,几人都静了静,随即倒吸一口凉气。青衣女修喃喃道:“凌宗师……二十八岁便成了玄门盟主,镇虚门这几年势如破竹,已是中修界前三的门派,与昆仑平起平坐。昆仑少主云风禾……方才他竟亲了霍念的手背……” 她说到这里,脸颊微红,又惊又奇:“难怪这些年多少女修往昆仑递信物,云少主都置之不理,原是……原是心系镇虚门少主?这昆仑与镇虚门,两门少主若真……” “嘘!”绿裙女修忙打断她,“这等事哪能乱说?可昆仑与镇虚门本就交好,如今若真有这层关系,往后玄门里,怕是更无人敢惹了。” “谁敢惹啊?”粉裙女修撇撇嘴,扫了眼方才那锦衣子被拖走的方向,“凌宗师是盟主,苏宗师据说是九尾天狐,云少主昆仑秘术出神入化,霍少主虽看着跳脱,方才那身手也绝非寻常。四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个个都是跺跺脚玄门抖三抖的人物,别说一个没灵力的凡俗公子,便是哪个门派的长老冲撞了,依着他们护短的性子,怕也讨不了好。” 青衣女修点头附和:“可不是?方才那公子嘴贱,辱及凌宗师,换做哪个门派的人,怕都要被他们按在地上揍。当年有个小门派的长老在会上质疑凌宗师,转头就被苏宗师挑了山门,这事玄门里谁不知道?” 几人说着,又朝门口望了望,仿佛还能看见那四人离去的背影。日光穿过窗棂,落在方才凌言坐过的位置,茶盏里的残茶映着光,竟透着几分说不清的威慑。 “罢了罢了,”绿裙女修起身理了理裙衫,“咱们还是安分赏梅去吧,这等人物,远远看着便好,可不敢再议论了。” 其余几人纷纷点头,拿起随身的法器,脚步匆匆地出了客栈,只是走时,都忍不住又朝镇外梅林的方向望了一眼,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惊悸。 客栈里渐渐恢复了喧闹,只是无人再敢提方才的事。唯有店小二收拾残桌时,望着地上那几滴未干的血迹,小声嘀咕了句:“这年头,真是什么人都敢惹啊……” 梅林深处,千树堆雪,暗香浮动。寒枝缀玉,簌簌落英混着新雪,在青石小径上积了薄薄一层。 凌言立在一株老梅下,广袖拂过枝头,抖落一片碎雪,眸中映着漫天琼芳,倒比这梅林更添几分清绝。 苏烬倚在他身侧,衣摆上落了几点梅瓣,指尖捻着一枝折下的红梅,正低头替他拂去发间雪沫。 霍念早按捺不住,团了个雪球,瞅准苏烬转身的空当,猛地掷过去:“苏烬,接招!” 雪团擦着苏烬肩头落在梅枝上,惊起一片雪雾。苏烬回头,眉梢微挑,眼底却含着笑意:“霍念,你是不是皮痒?”话音未落,已团了雪掷回去。 霍念灵巧躲开,又抓雪反击:“来啊来啊!看谁砸得过谁!”两人在梅林间追打起来,雪团往来如飞。 霍念被苏烬逼到梅树后,急得去拽他衣袖:“你耍赖!打不过就不让我躲?” 苏烬攥着他手腕轻笑:“兵不厌诈。” 正闹着,霍念扬手一掷,却因被苏烬拉扯失了准头,雪团直直飞向不远处的凌言。“师尊小心!”霍念惊呼。 凌言微侧过头,那雪团便落在了他脚边。一旁的云风禾已笑着团了雪:“阿念,我帮你!”抬手便朝苏烬掷去。 霍念顿时来了劲,叉着腰笑得张扬,“苏烬,让你欺负我!现在两个人,看你还顶不顶得住!” 苏烬左躲右闪,望着并肩丢雪的两人,忽然垂眸看向脚边的雪,又转头朝凌言走去,语气带了几分委屈:“阿言,他们两个欺负我,你不打算帮我?” 凌言指尖轻叩着梅枝,淡淡道:“我不会。” 苏烬低笑,团了个松软的雪球递到他手边:“不难,就丢霍念。” 凌言垂眸看了看雪球,又瞥了眼远处正朝这边做鬼脸的霍念,竟真的抬手掷了过去。雪团不偏不倚,正落在霍念额间。 “好啊师尊!”霍念抹了把脸,“你帮他不帮我?那我可不手下留情了!”说着便团了更大的雪团。 四人霎时在梅林里玩闹起来。霍念瞅准空当,一雪团砸在凌言衣领间,雪沫顺着衣襟往里钻。 “哎呀!”他刚要躲,却被苏烬拽住后领,“苏烬你耍赖!松开我!嘶——冰!” 云风禾在旁笑得开怀,也团了雪丢向苏烬:“苏兄,放他一马?” “休想!”苏烬攥着霍念不放,凌言已拾了雪过来,霍念忙告饶:“师尊……你别打我!我求饶还不行吗?” 凌言眉梢微扬:“如此赖皮?”指尖的雪球却轻轻落在他发顶。 霍念趁机挣开苏烬,撒腿就跑:“师尊你丢得真准!云风禾,你杵着做什么?丢苏烬啊!” 云风禾笑着应好,随手掷出一雪团。苏烬侧身躲开,反手将凌言拉到身后。 不远处,几个从客栈出来的修士远远望着,都惊得忘了言语。方才在客栈里那般威慑凛然的四人,此刻竟在梅林里抛雪球嬉闹。 梅枝轻颤,落雪沾了衣襟,混着清冽的梅香,在寒风里漾开暖意。霍念的笑闹声撞在雪地上,惊起几只寒雀,扑棱棱掠过枝头,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啼。 霍念被苏烬按在雪地上,身下的积雪被压得簌簌作响,混着梅瓣贴在衣襟上。他挣了两下没挣开,气鼓鼓地拍着雪:“不玩了不玩了!你赖皮!” 苏烬俯身,玄色衣袍扫过雪地,带起一片碎雪,眼底笑意藏不住:“哦?这就不玩了?方才追着我丢雪球时,可不是这副模样。”他指尖在霍念额角轻点,“还嘚瑟不?你方才不是挺能跑?怎么这会儿不跑了?” “你按着我不让我动,我怎么跑?”霍念偏头躲开他的手,雪沫沾在鼻尖,“有本事松开手,看我跑不跑给你看!” 苏烬挑眉,稍稍松了些力道:“怎么?打一架?” 霍念眼睛一亮,挣扎着抬头:“哦?要跟我肉搏一番?”他嗤笑一声,拍掉肩上的雪,“切,当年在镇虚门演武场,近身搏斗咱俩可是一起练的,我怕你不成?” “哦?”苏烬指尖在他后颈轻轻摩挲,语气带了几分戏谑,“既如此,敢不敢赌?” “赌什么?”霍念梗着脖子问。 “输了的人,今晚在镇上最好的馆子请客,酒水点心,一概全包。”苏烬说着,缓缓松开了手。 第606章 与君行(十一) 霍念猛地从雪地里弹起来,拍着身上的雪,发丝上还沾着几片梅瓣:“一言为定!输了可别耍赖!” 苏烬站直身子,理了理被扯皱的衣袍:“谁耍赖谁是小狗。” 一旁的凌言早已收回目光,指尖捻着一枝红梅,花瓣上的雪正缓缓消融,滴落在青石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云风禾立在他身侧,望着打闹的两人,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轻声道:“凌宗师,看来今晚的晚饭,是不用咱们费心了。” 凌言微微颔首,目光掠过梅林深处,雪光映着梅影,倒比寻常景致更添了几分生动。 霍念已摆开架势,冲苏烬扬下巴:“来啊!让你见识见识,这几年我可不是白练的!” 苏烬轻笑一声,挽了挽袖口,露出一截皓腕:“请。” 霍念足尖在雪地上猛地一碾,青石下积雪迸溅,人已如离弦之箭扑向苏烬。 右拳裹着劲风直取面门,拳风扫过枝头,带落半捧碎雪,刚猛得像要劈开眼前寒雾。 苏烬足尖轻点,身形如柳絮斜飘,避过拳锋。霍念拳势未收,左肘已顺势顶出,直撞他肋下,招式衔接密不透风。 苏烬旋身侧转,同时手腕翻转,精准扣住霍念肘弯——只消稍用力,便能卸了这招的力道。 霍念却早有预备,借着肘弯被制的势头,右腿如鞭横扫,靴底擦着积雪,带起尖锐的破空声。 苏烬松了扣着他的手,纵身向后跃出半步,雪地里留下两个浅浅的足印。霍念趁他落地未稳,欺身而上,双臂交缠,竟想近身将人按倒。 苏烬腰腹一拧,避开锁喉的架势,同时抬手格开他的臂弯,指尖在他手腕上轻轻一挑。 霍念只觉手腕一麻,攻势顿时滞涩。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进,肩头直撞苏烬胸口,竟是要以力搏巧。 苏烬不退反迎,左肩微沉卸去大半力道,同时右手探出,稳稳按在霍念后心。霍念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脚下踉跄半步,踩碎了一片冻得发硬的雪壳。 他旋身回肘,苏烬已撤手后退,立在三步外,衣袍上沾的梅瓣簌簌落下。 霍念稳住身形,喉间溢出一声轻笑,眼底战意更炽。 他忽然矮身,左手按在雪地上借力,右腿如钢鞭再度扫出,这一次角度更刁,直取苏烬膝弯。雪被掌风掀得漫天飞,混着零落的梅瓣,倒像是为这攻势添了层掩护。 苏烬足尖在青石边缘一点,身形陡然拔高半尺,恰好避过扫来的腿风。 下落时他不待站稳,左手已如灵蛇探出,指尖擦过霍念扫空的脚踝,带起一阵凉意。 霍念借势拧身,右拳变掌,掌风平平推出,看似缓慢,却将苏烬周身退路封得严实。 这掌法走的是沉猛路子,雪地里被掌风扫过的地方,竟现出一道浅沟。苏烬不慌不忙,左臂横挡,掌心与霍念掌缘相触的刹那,手腕微旋,竟顺着来势将那股猛力引向身侧。 掌风撞在身后老梅树干上,震得满枝积雪簌簌倾落,恰好浇了两人一头一脸。 霍念被雪迷了眼,下意识偏头的瞬间,苏烬已欺近身侧,右臂屈起,肘尖轻轻抵在他心口。 这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制——再进半寸,便能将人按回雪地里。 “嗯?”苏烬的声音裹着雪粒,带着几分戏谑,“这就露破绽了?” 霍念甩了甩头上的雪,非但不恼,反而咧嘴一笑,左手猛地抓住苏烬抵在他心口的胳膊,右手顺势缠上他后颈,竟是要借着这近身的机会反制。 苏烬早有防备,腰腹一沉,身形陡然矮了半寸,同时右腿从霍念腿弯处穿过,轻轻一勾。 霍念只觉腿下一软,重心顿时不稳,若非死死攥着苏烬的衣袖,怕是已经摔回雪地里。 他闷笑一声,索性借着这股失衡的势头,整个人朝苏烬扑去。两人在雪地里滚作一团,压碎了大片积雪,惊得枝头寒雀又扑棱棱飞了一片。 待停下来时,霍念被苏烬压在身下,手背按在雪地里,冻得发麻,却仍梗着脖子:“还没分胜负呢!” 苏烬抬手拂去他发间的梅瓣,指尖沾着雪,冰凉地蹭过他脸颊:“哦?那你倒是再动一下试试?” 霍念挣了挣,发现被钳制得动弹不得,终于泄了气,却又不肯认输,嘟囔道:“算你……算你运气好!” 远处,凌言指尖的红梅不知何时已放回枝头,他望着雪地里滚作一团的两人,眸底漾开一丝极淡的暖意,恰如梅梢融雪,悄无声息,却润得人心头发软。 梅林周遭的雪地上,不知何时已围了十数人。有方才客栈里的修士,也有闻讯赶来的镇民,都屏息凝神地望着雪地里的两人,连大气也不敢喘。 “这便是镇虚门的路数?”有人压低声音惊叹,指尖下意识在袖中掐算着方才的招式,“刚猛里藏着巧劲,竟与寻常玄门武学大不相同……” 身旁立刻有人肘了他一下,语气带着惊惶:“你疯了?镇虚门的核心路数也敢偷记?不怕被苏宗师扒了灵根?” “可不是么,”另一人接口,目光紧紧追着苏烬起身的动作,“这哪是普通基础招式?分明是按他们二人的性子改良过的,霍少主刚猛如烈火,苏宗师灵动似流风,相辅相成,又相克相制……” 议论声里,苏烬已慢悠悠拍掉衣袍上的雪,他抬眼看向霍念,唇角噙着笑:“我们打算往极北去,据说那里冬夜有极光,倒是值得一看。你们是回昆仑,还是先回镇虚门?” 霍念刚从雪地里爬起来,正拍着满袖子的雪,闻言眼睛一亮:“回什么回?我也去极北!” 苏烬挑眉:“你倒真是甩不掉的尾巴。” “好不容易溜出来疯玩,不多转几处岂不可惜?”霍念理直气壮,顺手揪了朵落在肩头的红梅别在发间,“极北极光?听着就有意思,别想丢下我,你们去哪我去哪!” 他说着,忽然回头看向立在梅树下的云风禾,语气稍缓,带着点不自在:“你……你若是昆仑有事,便先回去也行……” 云风禾正望着他发间那朵红梅出神,闻言轻笑一声,缓步走近,声音温温润润的:“无事。”他目光落在霍念脸上,带着不容错辩的认真,“天大的事,也没有陪你重要。” 霍念耳尖微微发烫,猛地转头看向苏烬:“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出发?” “急什么。”苏烬慢悠悠道,视线扫过霍念,“有人方才赌输了,还没请客呢。” “啧,多大点事。”霍念满不在乎地摆手,从怀里摸出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晃了晃,“镇上最好的馆子,随便点,我差那点钱?走走走!” 苏烬没再接话,转身走到凌言身边,抬手自然地搂住他的腰,侧脸凑过去,在他唇角轻轻啄了一下:“阿言,带他么?” 第607章 与君行(十二) 凌言正抬手替他拂去发间残留的雪沫,闻言无奈地笑了笑,目光掠过正拉着云风禾往梅林外跑的霍念,语气里藏着纵容:“不带他,你无趣时,对着谁喊‘皮痒’?” 苏烬低笑出声,指尖蹭过凌言被雪染得微凉的脸颊:“那倒是……没了他,我逗弄谁。” 梅枝轻颤,落雪簌簌。远处,霍念的催促声隐约传来:“走快点啊!再磨蹭天黑前都出不了镇了!” 云风禾温声应着,脚步却刻意放缓,落后半步,目光始终落在霍念雀跃的背影上。凌言与苏烬相携着跟上,雪地里留下四行深浅不一的足印,被风吹来的新雪慢慢覆盖,却掩不住那一路的暖意与鲜活。 酒肆里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旺,映得窗上霜花微微发亮。 四人围坐临窗的方桌,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酱肘子油光锃亮,清蒸鱼泛着莹润的光泽,还有几碟脆嫩的时蔬,蒸腾的热气混着酒香,在空气中酿出几分烟火气。 苏烬果然没客气,菜单上的招牌菜几乎点了个遍,此刻正捻着筷子,夹了块剔去骨头的鱼肉放进凌言碗里,又伸手将他肩头那件被雪浸得微湿的斗篷解下来,搭在自己椅背上。 “靠里坐些,离火盆近点。” 凌言依言挪了挪身子,火盆的热浪拂过脸颊,他端起茶杯抿了口热茶,目光落在窗外纷扬的雪花上,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 霍念正埋头跟一块酱肘子较劲,闻言含糊道:“接下来往极北去,听说那边有片不冻湖,冬天能看到成群的白鸟,倒是值得停脚看看。” 云风禾替他斟了杯酒,温声道:“你若是想去,咱们便多绕些路也无妨。” 霍念抬眼冲他笑,眼底的光比火盆里的火星还要亮,“对了,过几日好像是玄门里的花灯节,要不要去凑个热闹?” 苏烬正给凌言剥着虾,闻言挑眉:“你倒是消息灵通。不过花灯节人多眼杂,怕是要惹些麻烦。” “咱们四个在一起,还怕麻烦?”霍念满不在乎地摆手,正想说些什么,却见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带起一阵冷风。 四人皆是一怔。 来的是个女修,一身素白的衣裙沾了些雪渍,发髻微散,眼眶通红,脸上挂着泪痕,望着倒是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姿色。 她目光在四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靠外坐着的云风禾身上,眼泪顿时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凌言依旧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神色未变,仿佛眼前这出闹剧与他无关。霍念则皱起眉,三人皆是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不等开口询问,那女修忽然往前一扑,一把抓住了云风禾的袖口,声音哽咽:“云少主,你要躲我到几时?” 云风禾眉头紧蹙,下意识想抽回手,语气带着疏离的疑惑:“这位姑娘,请自重。” “自重?”女修哭得更凶了,泪水打湿了云风禾的衣袖,“云少主这是要做那薄情之人吗?” “姑娘,你在说什么?”云风禾的脸色沉了下去,“云某怎么听的有些糊涂?云某并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女修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哭声陡然拔高,引得周围食客纷纷侧目,“云少主,你温声细语与我在床榻上说情话时,可不是这个态度!那时你说,回昆仑与你爹爹知会一声,便带我回昆仑做你的道侣,我等了你半年,结果你便了无音讯,连昆仑也不回了。这次若不是听旁人说你在这里游玩,我……我怕是还找不到你!” “一派胡言!”云风禾猛地拍桌,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我何时与你有过什么肌肤之亲?别说你,天下间任何女修,云某也不曾有过半分逾矩之举!云某清白二十二年,何曾做过这等轻薄荒唐之事?” “你不肯承认吗?”女修抬起泪眼,目光直直地盯着他,带着一丝诡异的笃定,“可是……可是我已有身孕了。你就算不认我,这骨血,你也能不认吗?” “什么?!”霍念猛地瞪向云风禾,“云风禾,没想到你还有这等风流债?你之前说的那些话,都是骗我的?” “阿念,我骗没骗你,你还不清楚吗?”云风禾急得脸色发青,看向霍念的眼神里满是恳切,“我真的不认识她!” “哦?”那女修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云风禾紧绷的侧脸,“云少主忘了?你腰间有块梅花形状的胎记,就在左腰侧,偏下三寸的地方……” 云风禾浑身一震,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腰间,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你……你如何知道的?!” 霍念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你看,她连你身上的胎记都知道,那位置何等隐秘,一般人怎会知晓?难不成……难不成她还偷瞧过你沐浴不成?” “这可说不准。”苏烬慢悠悠地开口,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着,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你忘了当年在镇虚门,也有女修偷偷跑上听雪崖,想偷看师尊沐浴,结果被冻成了冰雕?” 凌言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轻咳了一声,耳根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确有……此事。” 周围的议论声顿时炸开了锅,食客们交头接耳,目光像带着钩子似的落在云风禾身上。 “早就听说这昆仑云少主声名狼藉,身边女修从来没断过……” “是啊,长了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没想到是这等不负责任的性子,把人家姑娘肚子搞大了就躲起来,也太不是东西了……” “啧啧,看来玄门世家的公子,也不过如此嘛……” 云风禾的手在微微发抖,若不是顾及对方是女子,怕是此刻早已动手。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看向那女修:“你说你有身孕,敢问是几月了?又说在何处与我……有过纠葛?” 女修眼神闪烁了一下,咬着唇道:“三……三月了。是在昆仑附近……” 苏烬忽然轻笑一声,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看向她:“三月?你方才说寻了他半年,那便是说,半年前你便与他有了肌肤之亲?” 女修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是……” “那便奇了。”苏烬挑眉,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三月身孕,却说是半年前有了纠葛,姑娘这腹中胎儿,莫非是得了什么秘法,能在腹中多待三个月不成?” 他顿了顿,不等女修反驳,又道:“况且,半年前云风禾便已离开昆仑,何曾回过昆仑?你又如何在昆仑遇到他?” 第608章 与君行(十三) 女修脸色发白,急忙改口:“是……是三月前!三月前又见过一次,就在蓬莱!那次玄门大会,我在那里见到的他!” “哦?你还知道玄门大会?”苏烬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既然知道玄门大会,那你该清楚,蓬莱那五日,云风禾自始至终都与霍念在一处,又何来与你厮混的功夫?” 他看向霍念,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难不成云风禾还会什么分身之术,这边与你并肩看海,那边却能与这位姑娘在床榻上耳鬓厮磨?” 霍念这才反应过来,脸色稍缓,看向那女修的眼神里满是冷意。 女修彻底慌了,抓着云风禾衣袖的手不自觉地松开,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我……我……云少主……” “好了,看来是破案了。”苏烬拿起帕子擦了擦手,“这位姑娘怕是思慕云少主成痴,才想出这等法子逼他就范,只是这手段……当真有些下作了。” 他瞥了一眼霍念,淡淡道:“还有你,事情都没弄清楚便急着定罪,坐下吧,菜都要凉了。” 云风禾猛地甩开女修的手,脸色冰冷:“这位姑娘,你就算爱慕在下,也不该用这等手段毁我清白!况且,”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霍念,语气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云某已有道侣,断不可能再与旁人有任何牵扯。” 霍念耳尖微微发烫,别过脸去,却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向云风禾紧绷的侧脸,眼底的怒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女修瘫坐在地上,却还想争辩些什么。 一直沉默的凌言忽然放下茶杯,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身上,语气虽冷,却字字清晰:“这位姑娘,你这番心思,倒不如多用在修行之上。感情之事,本就该你情我愿,两心相悦。你这般污蔑纠缠,就算真能如愿,他又怎会真心待你?到头来,不过是自误罢了。” 话音落下,酒肆里一片寂静,连议论声都停了。那女修怔怔地看着凌言 凌言话音落定,酒肆里那片刻的寂静如同被投石的深潭,转瞬便漾开新的议论声,只是风向早已逆转。 “原来是这姑娘痴心妄想,竟用这等下作手段污蔑云少主……” “啧啧,看她哭得情真意切,倒像是受了天大委屈,谁知竟是编排出来的谎话。” “怀了身孕?我看是怀了些不该有的心思吧,也不瞧瞧云少主身边是谁,霍少主那性子,能容得下这等腌臜事?” “修行之人,不潜心悟道,反倒想着用歪门邪道攀附权贵,真是丢尽了玄门的脸面……” 那些目光齐刷刷转向瘫坐在地的女修,带着鄙夷与不屑,像针似的扎在她身上。 女修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方才的楚楚可怜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戳穿的狼狈与羞愤。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周围的议论声堵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指尖死死攥着裙摆,指节泛白,最终再也受不住这满堂目光,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脸跌跌撞撞地往外跑,连脚步都踉跄着,裙角扫过门槛时险些绊倒,转眼便消失在风雪里。 “看什么看!”霍念猛地一拍桌子,凌厉的目光扫过周围探头探脑的食客,“吃饭都堵不上你们的嘴?再瞎嚼舌根,仔细你们的舌头!” 他本就生得英气,此刻动了怒,眼底带着几分威慑力,周遭的议论声顿时噤了声,众人讪讪地收回目光,假装埋头吃饭,却忍不住用余光偷瞄。 风波暂歇,桌上的菜肴还冒着热气。云风禾看着霍念紧绷的侧脸,方才被误解的委屈混着些微失落,化作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原来我在你心里,竟是如此不堪?” 霍念闻言一僵,方才的怒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只剩下满心的尴尬。他猛地别过脸,抓起筷子胡乱扒拉了口菜,含糊道:“还吃不吃了?菜都凉透了。” 云风禾却没打算就此放过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低了些,却足够让邻座的两人听清:“我第一次……” “你闭嘴!”霍念头皮一麻,不等他说完,猛地探过身去捂住他的嘴,眼神里又急又羞,“云风禾你有病是不是?什么话都往外说!” 云风禾轻轻挣开他的手,眼底映着炭火的光,带着几分认真与无奈:“我只是说实情。我若是真如那姑娘所说,与旁人有过什么牵扯,又怎会在小年那日,在你院子里……那般手忙脚乱?” 他顿了顿,见霍念的脸已经红透,却还是固执地往下说:“照她那说法,我该是身经百战才是,可你忘了?在蓬莱的时候……”他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羞赧,“我连……连亲吻都笨拙得很……” “你有病啊!”霍念羞得几乎要跳起来,抓起桌上的帕子就往他脸上扔,“闭嘴行不行!” “噗嗤——” 苏烬没忍住笑出声,夹了一筷子糖醋鱼放进凌言碗里,慢悠悠道:“我与师尊又不是外人,有什么说不得的?再说了,真有什么不懂的,没准我还能给你们俩讲讲经验。” “苏烬!”霍念又羞又气,指着他的手都在抖,“你要不要脸!” 苏烬挑眉,自顾自地舀了勺汤,语气坦然得很:“你俩同榻而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不过说句实话,倒害臊起来了?” 凌言轻咳一声,用手肘悄悄碰了碰苏烬,眼神示意他适可而止。苏烬这才收敛了些,却还是冲霍念挤了挤眼。 霍念被他看得更不自在,抓起一个肉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云风禾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的那点委屈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溢的温柔,他伸手替霍念倒了杯热茶,低声道:“好了,不说了,快吃吧,菜真要凉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窗棂上,沾了些便化了,留下浅浅的水痕。 酒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映得四人脸上都带着暖意,方才那场闹剧仿佛只是一阵过眼云烟,散了便散了,只剩下桌上的饭菜香,与彼此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在这风雪小镇的一隅,静静流淌。 第609章 与君行(十四) 雪粒打在檐角灯笼上,簌簌落进积雪里,晕开一小片湿痕。四人踏着碎雪往客栈去,鞋履碾过冻得发硬的冰壳,发出咯吱轻响。 霍念嘴里还嚼着打包的蜜饯,含糊不清地跟云风禾念叨极北极光该是什么模样,云风禾耐心听着,偶尔应一声,指尖替他拂去肩头新落的雪。 苏烬与凌言走在稍后些,他替凌言拢了拢斗篷领口,指尖触到布料下温热的颈侧,低声道:“夜里风硬,回去让店家多烧个炭盆。”凌言颔首,目光却忽然定在斜前方的巷子口。 那巷子深窄如裂,两侧墙皮斑驳,檐下连盏灯笼也无,黑得像是能吞没人的巨兽嘴。寒风从巷底卷出来,带着股说不清的腥气,与寻常雪夜的清冽截然不同。 “怎么了?”苏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话音刚落,凌言已微微蹙眉:“有戾气。” 话音未落,苏烬猛地扣住凌言的腰往右侧疾退,同时拧身按低他的肩—— 几乎是同一瞬,一道黑影从巷口猛扑出来,利爪带起的风刮得人脸生疼,竟是头身形比寻常野狼大出两倍的妖狼,皮毛漆黑如墨,眼瞳泛着幽绿的凶光。 妖狼扑空,重重砸在对面的墙根下,积雪被撞得飞溅,它旋身转头,喉间发出低沉的咆哮,目光死死锁着四人。 “是她!”霍念猛地掣出龙城,剑身嗡鸣着映出雪光,“我就说那女修不对劲,果然藏着猫腻!” 巷口阴影里,那女修缓步走出,素白裙裾不知何时换作了玄色劲装,脸上只剩下冰冷的狠厉。 她手中握着条乌黑长鞭,鞭梢在雪地上轻轻扫过,留下一道浅痕。 “滚开。”她目光越过霍念,直直射向云风禾,声音淬了冰似的,“此事与你无关,我与昆仑的旧仇,你们最好别插手。” “旧仇?”霍念剑眉倒竖,剑尖直指她面门,“方才用那般下作手段污蔑人,如今还敢喊打喊杀?陷害不成便恼羞成怒,想在这阴沟里暗算我们?哼,你也太看得起自己!” 女修冷笑一声,手腕猛地一抖,长鞭如灵蛇窜出,带着破空声直抽霍念面门:“不知死活!” 霍念侧身避过,剑脊磕在鞭梢上,火星溅落在雪地里。 女修见状,忽然抬手拢了拢衣袖,袖中“嘶”地窜出条黑蛇,鳞甲泛着哑光,吐着分叉的红信,直扑霍念咽喉。 “神农架的人!”云风禾脸色骤变,迅速掣出佩剑格挡,剑身与蛇鳞相撞,发出刺耳的脆响,“你们这帮练毒的杂碎,二十年前被玄门围剿,竟还没死绝!” “少废话!”女修眼中杀意更盛,左手屈指一弹,那妖狼猛地跃起,如黑云压顶般扑向云风禾,她同时手腕翻转,长鞭再次甩出,这一次角度刁钻,直缠他握剑的手腕,“当年昆仑老东西杀我父兄,今日便拿你这少主偿命!” 霍念旋身挡在云风禾身前,龙城剑挽出一团剑花,逼退妖狼的同时,剑风扫向长鞭,“真当我是摆设?” 苏烬将凌言护在身后,指尖已凝聚起灵力,目光冷冽地扫过女修与那妖狼、黑蛇:“神农架余孽,竟敢在凡间小镇动武,当真是嫌命长。” 凌言站在他身侧,指尖虽未动,周身却已萦绕起淡淡的寒气,巷口飘落的雪粒在他身前半尺处忽然凝滞,化作细碎的冰晶,布下无形的屏障,防止打斗波及周围镇民。 女修被四人的气势逼得后退半步,却依旧不肯罢休,她咬破指尖,将血珠弹在妖狼眉心,那狼顿时凶性更涨,绿瞳里泛起血色,再次猛扑上来。黑蛇也如影随形,顺着雪地游走,伺机偷袭。 “阿念小心蛇!”云风禾提醒着,佩剑与长鞭缠斗,目光始终留意着地上的黑蛇。霍念应了一声,剑招愈发凌厉,龙城剑本就以刚猛见长,此刻更是如烈火燎原,逼得妖狼连连后退。 苏烬见凌言已护住周遭,终于动了。他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欺近女修身侧,指尖并作剑指,点向她握鞭的脉门。 女修察觉劲风,急忙收鞭回防,却被他指尖带起的灵力震得手臂发麻,长鞭险些脱手。 “就这点能耐,也敢来寻仇?”苏烬语气带着嘲讽,指尖再次探出,“二十年前你们败得狼狈,二十年后,依旧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鼠辈。” 女修又惊又怒,没想到苏烬身手如此迅捷,她急忙催动黑蛇回援,自己则翻身跃上妖狼后背,想借妖狼之力突围。 “想走?”霍念哪肯放过,剑光如匹练追袭而至,“今日不废了你这身邪术,难消心头之恨!” 云风禾佩剑横扫,拦住妖狼去路,剑身映着他冷冽的目光:“既然你主动送上门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巷口风雪更急,灯笼在风中剧烈摇晃,光影忽明忽暗。兵刃相撞的脆响、妖狼的咆哮、长鞭的破空声混在一处,与簌簌落雪交织成一片混乱。 凌言立在原地,目光沉静地看着战局,指尖偶尔微动,便有冰晶无声飞出,恰到好处地阻拦黑蛇的偷袭。 女修怨毒的声音刺破风雪,长鞭在她手中骤然绷直,如一道黑色闪电抽向云风禾面门:“云风禾,受死!你爹云仓老狗的债,今日便由你来偿!” 云风禾侧身避过鞭梢,银剑在他掌心轻颤,指尖一寸寸抚过剑身,那原本莹白的剑脊竟如被烈火点燃,瞬间泛起赤红流光。 “烛月,淬灵。”他声音冷冽如冰,剑身上的赤红愈发炽烈,仿佛有岩浆在刃口流转,“二十年前你父兄为祸苍生,死有余辜,倒成了你攀咬的由头?” “少逞口舌之快!”女修冷笑一声,猛地拍向妖狼脖颈,那巨兽吃痛,发出震耳咆哮,竟舍弃了缠斗的霍念,转而如黑云压城般扑向凌言——在她眼中,那始终静立的白衣人看起来最是“柔弱”。 苏烬眸色一沉,左臂顺势将凌言揽入怀中,抬起修长的右腿,足尖带着凛冽的灵力,重重踹在妖狼腹部。 妖狼发出一声凄厉哀鸣,庞大的身躯竟被踹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入巷尾墙垣,积雪混着碎砖簌簌坠落,砸起一片雪尘。 就在此时,女修的长鞭已如影随形缠上云风禾手腕,她手腕翻转,便要卸去他握剑的力道:“擒贼先擒王,拿下你,看昆仑还如何嚣张!” “口气倒是不小。”霍念怒喝一声,龙城剑嗡鸣着挣脱他掌心,悬浮于半空,金光骤然暴涨,如骄阳坠落在雪地,“龙城,淬灵!就凭你一人,简直是笑话!” 金色灵气如潮水般裹住剑身,霍念旋身落在云风禾身侧,双剑交错的刹那,赤红与鎏金交织成网,将女修的长鞭困在其中。 女修见状,眼中怨毒更甚,目光扫过并肩而立的两人,忽然发出刺耳的嗤笑:“呵,两个大男人腻歪在一起,当真恶心至极!镇虚门少主沦为昆仑少主的男宠?既然你这么想陪他去死,我便成全你!黄泉路上,正好做对亡命鸳鸯!” “找死!”霍念目眦欲裂,龙城剑金光暴涨,剑气如狂涛般涌向女修,“满口污言秽语,今日定要让你尝尝剑剔舌根的滋味!” 第610章 与君行(十五) 他话音未落,那蛰伏在雪地的黑蛇已趁机窜出,鳞甲擦过冻土发出细碎声响,如一道黑线直扑霍念后颈。 云风禾眼疾手快,烛月剑旋出半道赤红弧光,恰好挡在蛇头前,剑脊轻磕,便将那毒蛇震得倒飞出去,砸在妖狼方才撞出的墙洞上,抽搐着蜷缩成一团。 “阿念,无需与疯妇置气。”云风禾侧头看他,眼底的赤红尚未褪去,却在触及霍念时柔和了一瞬,“速战速决,莫要惊扰了镇民。” 霍念喉间“嗯”了一声,剑招却愈发凌厉。 龙城剑本就以刚猛见长,此刻淬灵之后,更是如燎原烈火,每一剑都带着焚尽万物的气势,逼得女修连连后退。 女修被双剑压制,渐渐落了下风,长鞭在赤红与鎏金的交击下已出现裂痕。 她见状,忽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长鞭之上,那鞭身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生出细密的倒刺,“蚀骨!” 倒刺泛着乌黑的光,显然淬了剧毒。云风禾与霍念同时收剑后退,却见女修手腕一抖,长鞭突然分作数截,化作数道黑线,分别缠向两人脚踝。 “雕虫小技。”苏烬的声音从旁传来,他已将凌言护在身后,指尖凝聚的灵力化作数道银线,精准地缠上女修手腕,“你的对手,可不止他们。” 凌言立在苏烬身侧,指尖微动,巷口飘落的雪片凝聚,化作数枚冰锥,悄无声息地射向妖狼后腿——那巨兽刚从墙洞挣扎爬出,正欲再次扑来,被冰锥射中,顿时踉跄着跪倒在地,绿瞳里的凶光淡了几分。 女修被苏烬的灵力牵制,手腕发麻,长鞭的攻势顿时滞涩。 霍念抓住机会,龙城金光暴涨,直劈黑蛇七寸,那毒蛇本就被烛月剑震伤,此刻再无躲闪之力,被劈成两段,腥臭的黑血溅在雪地里,瞬间融出数个黑洞。 “不!”女修眼睁睁看着黑蛇毙命,又见妖狼被冰锥钉在原地,终于慌了神,长鞭乱舞着想要突围,“你们不能杀我!神农架不会放过你们的!” 云风禾冷笑一声,烛月剑直指她心口:“二十年前能围剿一次,二十年后自然能再清剿一次。今日留你不得。” 赤红剑光如流星坠地,眼看便要刺穿女修心口,巷口却突然传来一阵奇异的哨声,那声音尖锐刺耳,竟让烛月剑的光芒微微一颤。 女修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趁着众人分神的瞬间,猛地咬破藏在齿间的药囊,一团黑雾骤然炸开,将她身形笼罩其中。 苏烬指尖灵力暴涨,正要追去,却被凌言轻轻按住手腕。 “不必追。”凌言望着黑雾消散处空无一人的巷尾,眸色平静,“她身上已被我种下冰息,走到哪里,都如影随形。” 他抬手轻挥,巷口凝滞的冰晶缓缓消融,化作雪水渗入冻土。 妖狼见主人遁走,挣扎着想爬起,却被云风禾补上一剑,彻底没了声息。 霍念收剑入鞘,看着地上渐渐凝固的黑血,眉头紧蹙:“神农架余孽竟敢在凡间动手,看来玄门这些年的清静,倒让他们忘了疼。” 云风禾擦拭着烛月剑上的血污,赤红褪去,剑身重归莹白:“此事怕是没那么简单。神农架与昆仑的旧怨虽深,却不至于时隔二十年才寻上门,背后定有推手。” 苏烬已松开揽着凌言的手,替他拂去肩头沾染的雪尘。 霍念挑眉:“管他什么推手,敢动我们的人,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 凌言抬眼看向他:“先回客栈。我觉得此事的推手怕是凌羲。” 巷口的灯笼摇晃,光影在四人身上明明灭灭。风雪卷着淡淡的血腥味掠过街角,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咚——咚——”,已是三更天了。 霍念踢了踢脚下的狼尸,忽然想起什么,耳根微微发烫,转头看向云风禾:“方才那疯妇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云风禾轻笑一声,伸手替他拂去发间的雪粒:“我只记着你护我的样子,旁的,何必入耳。” 霍念被他看得不自在,猛地转身往客栈走:“走了走了,冻死了!” 云风禾望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漾起温柔笑意,快步跟了上去。 苏烬与凌言相携着走在最后,他低头看着身侧人被雪映得白皙的侧脸,忽然低声道:“你觉得那女人是枚棋子?” 凌言侧头看他:“神农架隐匿多年,突然出来寻仇,且目标明确,我们的行踪一向难寻,为何她能寻来?” “这疯子又开始折腾。他既知云风禾的行踪,怎会不知我们与他同行?偏要派个神农架余孽来送死,分明是故意搅局。” 凌言望着巷口被风扯得猎猎作响的酒旗,凤目里凝着雪光:“或许只是骚扰,或许是试探。凌霄阁的暗卫,本就不是寻常门派能比的。”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角的冰碴,“神羿神只的传承,暗卫自有特殊术法——能凭一缕气息追踪千里,能借风听人语,连昆仑的结界都未必拦得住。” 苏烬嗤笑一声,掌心腾起一簇微弱的狐火,暖着凌言冻得发红的指尖,“当年神羿射日护人间,何等磊落?怎就传承了歪魔邪道?他那暗卫的‘窥影术’‘听风诀’,说穿了不过是偷鸡摸狗的伎俩,也配称神只传承?” “可他疯魔至此,谁也猜不透下一步会做什么。神农架与昆仑的旧怨是真,他借这股怨气搅浑水,未必没有别的图谋。或许……是想引我们分神。” 苏烬握住他的手,指腹摩挲着他腕间淡青色的血管:“分神?他若敢再打你的主意,我管他什么凌霄阁、神羿脉,定将他挫骨扬灰,连魂魄都困在狐火里烧个百年!” 话音落时,他周身的灵力骤然翻涌,巷旁老梅枝头的积雪被震得簌簌坠落,恰好落在两人肩头。 苏烬这才察觉失了态,忙收敛气息,替凌言拂去发间的雪沫,语气软下来:“好了,阿言,不提他了。” 凌言抬眼望他,见他眸子里还燃着未熄的怒火,便抬手按在他胸口,指尖凝起一缕清寒的灵力,像抚过焰心的雪:“我……确实是懈怠了修行。” 苏烬指尖落在凌言唇上,“胡说八道。”他声音沉了沉,指腹摩挲着凌言微凉的唇瓣,“阿言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凌言偏过头,避开他的触碰,凤目望着巷角积着残雪的梅枝,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涩意:“我确实……打不过他。否则也不会……”两次落入他手,任其折辱。 第611章 与君行(十六) “血祭术本就是禁术里最邪门霸道的。”苏烬攥住他的手腕,将人往自己身前带了带,风雪卷着梅香落在两人肩头,他的语气急了些,却字字清晰,“他靠的是操控傀儡的阴诡,是靠禁术,才侥幸擒住你。这不是你修为的问题,是他手段龌龊,根本不配与你论修为。” 他抬手抚过凌言鬓角,那里还沾着一片未落的雪,被他指腹捻成了水:“你是玄门第一宗师,是镇虚门的傲骨,是我苏烬的师尊。你若不出色,当年怎会在昆仑论道上,以一己之力破了二十八家宗门的阵法?怎会教出我和霍念这两个让玄门侧目的弟子?” “我初学剑时总爱用蛮力,是你握着我的手,教我‘以柔克刚,以静制动’”苏烬的声音放柔了,像浸在温水里的丝绸,“我的一招一式,哪样不是你亲手教的?你如今倒要怀疑自己?” 凌言垂下眼睫,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带着点脆弱的弧度:“可……我是第二次被他擒了。”那两次的屈辱,像冰锥扎在心头。 “那是他心思肮脏,手段龌龊。他若敢光明正大与你拼灵力、论道法,阿言怎会不是对手?你修的是清辉朗月般的正道,他练的是阴沟里的邪术,本就不是一路。” “这些年,我总把你护在身后,你便觉得自己弱了?”苏烬低笑一声,指尖戳了戳他的胸口,“你是靠元婴运转灵力,一步一印,根基扎实得很。我是靠灵核修行,虽进境快些,却少了几分你那水磨的醇厚。” “修行本就殊途,哪有什么高下?”他握住凌言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的灵核正随着心跳轻轻震颤,“你看,我的灵力再烈,不还是得听你调遣?当年在镇虚门后山,是谁用一道‘凝冰诀’,就冻住了我失控灵力?” 凌言的指尖被他心口的暖意烫了烫,耳尖微微发红,却没再反驳。 雪不知何时小了,只有零星几片,落在梅枝上,簌簌轻响。苏烬低头,在他眉心印下一个轻吻:“阿言,你是我的底气,从来都是。别再胡思乱想了,嗯?” 凌言望着他茶色眸子里的自己,那里面映着灯笼的光,映着漫天的雪,映着满满的珍视。心头的冰锥,仿佛被这目光融成了水,顺着血脉淌开。 他终于轻轻“嗯”了一声,抬手拢了拢苏烬被风吹乱的衣襟:“走吧,回去了。” 苏烬执手更紧,指腹碾过凌言腕间那道浅淡的旧疤,声线微哑得像被风雪磨过:“阿言,两辈子了。” “上一世,我双手染血,罪孽缠身,如坠修罗炼狱,可哪怕神志被血腥吞噬,只要听见你一声轻唤,便能从那无边黑暗里挣出三分清明——你是我唯一的光,是能让我在疯魔边缘骤然醒转的锚。” 他低头,额头抵着凌言的发顶:“这一世,我剜去腐肉般剥离过往罪孽,将破碎的魂灵一点点拼合,亲手撕裂那些浸血的前尘,只求能从头来过。只因我知道,你爱的是一个完整的苏烬,不是被仇恨啃噬的空壳。” “我曾是命运掌中的困兽,挣不开锁链,逃不脱宿命,满身戾气地对着世界龇牙咧嘴。”苏烬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是你蹲下身,不问我爪牙间的血是旁人的还是自己的,只轻轻说‘过来’。谢谢你,还肯要这样一个我。” 巷角的梅枝被风拂动,落了几片雪在两人发间。苏烬忽然笑了,那笑意里藏着经年的暖意:“我记得那年镇虚门的玉兰树下,你回头望我,鬓边落着瓣白蕊,风拂过你衣袂,人间忽而就春色浓稠了。你那双眼睛,温得像浸在泉里的玉,我记了两辈子,刻在魂里。” “只是后来……后来的错事太多了。”他喉间滚过一声哽咽,“我在原地挣扎,恨自己不够强,怨命运太狠,不甘就这样输给心魔。” 雪彻底停了,月色从云隙里漏下来,给两人镀上层银辉。苏烬抬起凌言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阿言,不论我是疯魔还是清醒,是满身罪孽还是稍显干净,这颗心从来都只为你跳动。只是上一世的爱,被仇恨扭曲成了利刃,既伤你,也割得我自己鲜血淋漓。” “过去的,都过去了。那些血污,那些挣扎,本就不是你的错。凌言垂眸,望着两人交握的手,指腹摩挲着苏烬手背上凸起的骨节,“命运如刀,偏要在你心上刻痕,你已拼尽全力挣脱,何苦再用过往的锈迹,磨伤自己?” 苏烬喉间一哽,将人揽入怀中。雪后的风带着梅香,穿过巷口时变得柔缓,吹动他散落的发丝,拂在凌言颈间。他的声音闷在凌言发间,带着压抑许久的滚烫:“阿言……” “我爱你。”三个字撞在风雪里,清晰得像敲在玉磬上的声,“不是上一世被仇恨裹挟的执念,是这一世,看着你鬓边雪、眼底光,便想护着你,护到地老天荒。” 他松开些,低头望着凌言的眼,茶色瞳孔里盛着漫天月色,也盛着眼前人的模样:“我想带你去看三月江南的烟雨,看六月西湖的映日荷,看九月长安的桂子落满肩头。想让你永远不必蹙眉,永远唇角能漾起梨涡,浅浅一笑,便抵得过人间所有春色。” “客栈的烛火会暖,我怀里会更暖。往后的算计、阴谋,都不必你费心。我会站在你身前,做你的盾,你的剑,你的挡风墙。天塌下来,有我顶着,路有荆棘,我替你踏平。” “你说东,我绝不向西,你说停,我便原地候着。”苏烬笑了,眼底的戾气彻底散尽,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总之,都听你的。好不好?” 凌言望着他,凤目里水光微动,像落了星子的湖面。他抬手,轻轻按在苏烬心口,那里跳得沉稳而热烈。 过了片刻,他缓缓点头,唇角牵起一抹笑意,如冰雪初融时,枝头悄然绽开的第一缕春:“好。” 凌言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月色落在他眼睫上,像镀了层碎银,语气里带了点浅淡的嗔意:“明日还要往北去,极北苦寒,得养足精神。这雪地里站了这许久,再熬下去,明日怕是要被霍念追着笑一路。” 苏烬低笑一声,将他往怀里拢得更紧些:“他?此刻指不定正缠着云风禾说些痴话,哪有功夫惦记我们。”话音刚落,头顶忽然传来窗棂被推开的吱呀声,混着霍念咋咋呼呼的嗓音砸下来。 第612章 与君行(十七) “师尊!苏烬!”霍念半个身子探在窗外,手里还捏着块油皮纸包的荷花酥,“你们俩在雪地里钉了快一个时辰了,不冷?云风禾在楼下叫了宵夜,碳炉都烧上了,快进来吃!” 他眼尖,瞥见苏烬环在凌言腰上的手,又瞥见凌言耳尖未褪的红,顿时翻了个白眼,嘴里噼里啪啦地数落:“苏烬你可真行,大冷天的搂着师尊在外面吹风,就不能回屋腻歪?生怕别人看不见?” 他掂了掂手里的荷花酥:“仔细冻着师尊染了风寒!这客栈屋子是装不下你了还是怎着?非得在这巷子里演给雪花看?” 苏烬扬眉抬头:“你懂什么。这雪后初霁,月色铺地,梅香浸风,正是赏夜景的好时候,这叫风雅。” “风雅?”霍念嗤笑一声,把荷花酥往嘴里塞了大半,含糊不清道,“我看是疯傻!有这功夫不如进屋吃碗热汤面,暖和!”他用胳膊肘撞了撞窗框,冰花簌簌往下掉,“快上来!云风禾点了你爱吃的羊肉汤,再磨蹭该凉了!” 凌言无奈地摇摇头,拍了拍苏烬的手背:“走吧,回去了。” 苏烬这才松了手,却又牵住他的指尖,十指相扣往客栈走。刚到楼下,就见云风禾正守在桌边,碳炉上温着的汤壶冒起袅袅白汽,桌上摆着几碟小菜,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羊肉汤,膻香混着胡椒的辛辣气漫开来。 霍念从楼梯上蹦下来,把剩下的荷花酥往凌言手里一塞:“师尊你吃,甜的。”转头又瞪苏烬,“都怪你,害我们等这老半天。” 苏烬没理他,径直拉着凌言坐下,拿起汤勺舀了碗羊肉汤递过去:“先喝点热的。” 云风禾浅笑着给霍念也盛了一碗:“别闹了,快吃吧,明日还要赶路。” 霍念捧着汤碗吸了口热气,偷偷睨了眼对面相视而笑的两人,嘴里嘟囔了句“腻歪”,却还是把自己碗里的羊肉夹了两块放到云风禾碗里。 窗外的雪停了,月色透过窗纸洒进来,落在碗沿的热气上,晕成一片朦胧的白。 碳炉上的汤壶仍在咕嘟冒泡,白汽缠上窗棂,晕开一片朦胧的暖。霍念捧着空了的汤碗,忽然想起正事:“对了,明日往北去,咱们怎么赶路?是骑马,还是雇辆马车?或者干脆御剑飞行?听说极北比这儿冷上十倍,我看街上有卖厚狐裘的,明日得买几件备着,别冻着师尊。” 他说着,还不忘往凌言那边瞅了眼,见对方正垂眸捻着帕子,指尖沾着点汤渍,便又补充道:“尤其是师尊,素来看重仪表,总不能裹成个球,可也不能冻着……” 苏烬没接话,只转头看向凌言,眼底带着询问:“师尊想怎么赶路?” 凌言抬眸,凤目里映着碳火的微光,语气轻缓:“都可。左右是游山玩水,快慢无妨。” “那就骑马吧。”苏烬接过话头,指尖敲了敲桌面,“马车太慢,御剑又少了沿途景致。骑马随性,遇着好风光便能勒马停留,倒合了游玩的意。”他斜乜一眼霍念,见少年还在掰着指头算该买几件狐裘,便扬了扬眉,“吃完了早点睡,少折腾。明日卯时就得动身。” “谁、谁折腾了?”霍念梗着脖子反驳,“要说折腾,也不及你动静大!这客栈本就隔音不好……” 话音未落,满室忽然静了。 霍念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瞳孔猛地一缩,僵硬地转头看向凌言。 凌言果然愣住了,握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泛白。下一刻,那抹清透如玉的肤色从耳尖开始,像被泼了胭脂般迅速染上绯红,连带着脖颈都浸出淡淡的粉色。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得耳畔嗡嗡作响,昨夜苏烬那暧昧又撩人的动作……竟都顺着那句“隔音不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你说什么呢!”云风禾反应最快,慌忙拈起一块芙蓉糕塞进霍念嘴里,又对着凌言拱手,语气带着歉意,“凌宗师莫怪,阿念喝醉了胡言乱语,您别往心里去。” 霍念被糕点噎得直瞪眼,好不容易咽下去,脸涨得通红,对着凌言连连摆手:“师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是说苏烬夜里总翻身,吵得人睡不着!对,就是这样!我什么也没说……” 越解释越乱,凌言的脸更红了,连耳根都红得快要滴血。他猛地站起身,带得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轻响,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吃饱了,先回去了。你们三个……少闹腾些。” 说罢,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转身时脚步急得有些踉跄,竟罕见地同手同脚了两步,宽大的衣袍扫过桌角,带落了一枚银质的筷架,叮当作响,更衬得他背影仓皇。 苏烬望着那抹月白的衣袂消失在楼梯口,先是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意从胸腔里漾开,带着几分得逞的狡黠,又藏着对凌言窘迫模样的纵容。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看向还在发窘的霍念,语气里带着点戏谑:“霍念,明日的狐裘,你得多买一件——给你自己挡挡羞。” 霍念:“……” 他恨不得找块冻雪把自己埋了。 云风禾无奈地摇头,给霍念续了杯热茶:“喝口压惊吧。往后说话过过脑子,别再口无遮拦。” 窗纸刚透进一丝鱼肚白,霍念便被人轻轻摇醒。他闭着眼挥了挥手,喉间发出含糊的嘟囔,像只被扰了清梦的猫。 “阿念,醒醒。”云风禾的声音温温柔柔,指尖还缠着半束未绾的墨发,“该起了。” 霍念猛地睁开眼:“云风禾你有病啊?才卯时!天还没亮透呢!”他翻了个身面朝床里,把被子往头上一蒙,“要起你自己起,我再睡半个时辰!” 云风禾无奈地笑了笑,拿起床边的梳子,坐到妆台前等他。 “先吃早膳,然后去买物资,都备齐了才能动身。你若赖着不起,难道要等日头西斜才夜披星戴月赶路,睡荒郊野岭?” “那还不是怪你?”霍念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发丝乱糟糟地竖着,眼底还蒙着水汽,却梗着脖子道,“明知道今日要赶路,昨夜偏生不让我睡觉!折腾到那般时候,现在又来催命似的……”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住了口,耳尖悄悄泛起红。昨夜床榻间的缠磨还历历在目,云风禾看似温吞,缠上来时却像张密不透风的网,总能让他丢盔弃甲,连求饶的力气都不剩。 云风禾握着木梳的手微滞,耳根也悄悄热了。他轻咳一声,转开话题:“是是是,都是我的不是。”他把梳子递过去,“束发吗?若是束发,你自己来……” 第613章 极北之行(一) “你笨死得了!”霍念一把抢过梳子,嘴里毫不留情地数落,“我算是服了你,束个发都能把自己手指缠进去。” 他对着妆台铜镜,三两下便将长发拢成一束,用墨色发带系了个利落的马尾,又抓起桌上那枚嵌着红宝石的金冠发扣扣上,瞬间便从方才的慵懒模样变得精神起来。 云风禾看着他熟练的动作,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那你先洗漱,我去叫小二把早膳送上来。” 他刚转身要走,却被霍念叫住:“等等。” “怎么了?”云风禾回头。 霍念的目光扫过床脚,那里散落着昨夜被揉皱的外袍,还有只翻倒的云纹鞋履,甚至枕边掉落的玉佩都滚到了桌脚,地上还能瞧见几缕被扯断的丝线——全是昨夜胡闹留下的痕迹。 他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语气却硬邦邦的:“你……你把地上的东西都捡起来理好。这让人进来送早膳,像什么样子?” 云风禾顺着他的目光瞥了眼满地狼藉,眸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好……” 他弯腰拾起那枚滚到桌脚的玉佩,玉质温润,上面还沾着根红色的发带穗子,正是霍念发间系着的那种。 隔壁的房间,却自始至终浸在一片温润的晨光里。 帐幔半掩,透出里面清浅的人影。凌言正坐在床沿,指尖拈着束腰的带子,慢条斯理地系着。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清隽的锁骨,晨光落在他侧脸,将那如玉的轮廓描得柔和。 苏烬立在榻边,手里握着一把桃木梳,正细细梳理着凌言披散的墨发。青丝如瀑,滑过他的指尖。 “阿言,”苏烬的声音低柔,像浸了晨露的棉絮,“今日是要束个马尾,还是就这般披着?” 凌言抬眸,凤眸里映着窗纸上的天光,语气轻缓:“束个马尾吧,利落些,骑马也方便。” “好。”苏烬应着,取过一根同色的发带,将那把青丝拢在掌心,三两下便束成一个松松的马尾,又拿起一旁的玉冠,为他戴好。玉冠的流苏垂在颈侧,随着凌言的动作轻轻晃动。 “那等下我去叫小二送早膳上来,吃过了,咱们便一起出去买些路上用的东西。”苏烬将梳子放回妆台,转身看向凌言。 凌言理了理衣襟:“不用买太多,拿着累赘。路上缺什么,再买便是。” “听你的。”苏烬笑着应下,“我去把昨日换下的衣物收进行囊里,你看看还有什么要带的?对了,要不要换件外袍?” 他转身从行囊里翻出一件藕粉色的锦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在晨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这件藕粉色的,衬得你肤色更净,穿上瞧瞧?” 凌言抬眼瞥了瞥,唇角微扬:“也好,便穿这个吧。” 苏烬刚转身,凌言抬手从案上拿起一支白玉簪,插进了苏烬半散的发间。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几分熟稔的自然。那玉簪莹白,恰好衬得苏烬发色如墨,平添了几分俊朗。 苏烬微怔,随即低笑起来,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将藕粉色外袍递过去,柔声道:“来,伸手。” 凌言依言抬手,任由苏烬将外袍披在他肩上,又替他系好领口的盘扣。指尖偶尔擦过颈侧,带起一阵微痒的暖意。苏烬系得仔细,每一个结都打得妥帖,末了还轻轻拽了拽,确认不会松散。 “好了。”苏烬退后半步,上下打量着他,眸色缱绻,“阿言真好看。” 说罢,他微微俯身,在凌言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带着清晨的微凉,却烫得人心头发颤。 凌言抬手,指尖轻轻点在他眉心,眼底漾着暖意:“没个正形。” 早膳的热气刚散,四人已牵马立在客栈外。檐角的冰棱垂着,映着初升的日头,泛出细碎的光。 霍念手里攥着块暖玉,几步跑到凌言跟前,不由分说往他掌心塞:“师尊,这个你拿着!”那玉触手温烫,竟比寻常暖玉暖上几分,“这是昆仑暖玉,比苏烬那破玉暖和多了!” 凌言垂眸,指尖触到玉的暖意,抬眼看向云风禾,将玉递回去:“这是风禾的东西,我这里有。”他袖口微敞,露出腕间一枚莹白暖玉,正是苏烬先前给的。 “无妨的,凌宗师。”云风禾温声道,眼底含着笑意,“那块本是要给阿念的,昆仑来的暖玉确比寻常的更耐冷些。我行囊里还有,你拿着吧。” 霍念已翻身上马,靴尖磕了磕马腹,急道:“走走走!东西都备齐了,再磨蹭日头要高了!” 云风禾无奈地摇摇头,翻身上马时还不忘回头叮嘱:“阿念,这是镇里,别纵马,当心伤着人!” “知道啦!”霍念的声音飘过来,人已催着马往前窜了半丈,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响。 苏烬伸手拢了拢凌言斗篷的领口,将那点漏风的缝隙掖好,眼底带着浅笑:“走吧,看他那急不可耐的样子。”他指尖碰了碰凌言袖间的暖玉,“云风禾这昆仑少主,好东西倒真不少。这玉温而不燥,确实难得。” “师尊!苏烬!你们俩还腻歪呢?走啊!”霍念在前面勒住马,回头嚷嚷,马尾随风扬起。 凌言无奈地看了苏烬一眼,两人默契地翻身上马。两人并辔而行,刚出镇子,霍念便像脱了缰的野风,一声呼哨,驱马奔了出去。 “阿念慢些!”云风禾策马跟上,声音里带着笑意。 苏烬轻夹马腹,白马与黑马并肩踏碎官道上的薄雪,他侧头看凌言,斗篷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藕粉色的外袍,在银白的雾凇间像落了片早樱。“跑跑?” 凌言颔首,指尖轻握缰绳,白马顺着惯性加快了步子。 官道两侧的雾凇凝着霜,晨光洒下来,漫成一片琉璃似的白。 霍念的笑声在前头荡开,云风禾的叮嘱追着风跑,苏烬偶尔凑到凌言耳边说句什么,惹得他侧头轻笑。 四匹骏马踏过雪地,蹄声哒哒,惊起枝头的落雪,簌簌落在鬃毛上。 年轻的身影在银装素裹的天地间穿梭,衣袂翻飞如振翅的蝶,欢声笑语漫过结冰的溪涧,撞在覆雪的林梢,惊起几只飞鸟,在雾凇间划出几道灵动的弧线。 风里裹着雪的清冽,混着少年人的朝气,一路向前,奔向那更辽远的北疆风光。 第614章 极北之行(二) 北行的路,一日寒过一日。 枝头积着三日未化的雪,如缀满碎银,风过处,簌簌落下来,沾在四人肩头。 极北的日头总是斜斜的,像枚冻在天幕上的碎金,把官道旁的冰原照得熠熠生辉,连空气里都飘着细碎的光尘。 马蹄踏在冻土上,敲出沉闷的回响,偶尔惊起几只藏在雪窝子里的灰雀,扑棱棱掠过雾凇,翅尖带起的雪沫子,落在云风禾的貂裘上,转瞬融化。 第三日傍晚,遥遥望见一道雄关横亘在燕山余脉的山口,青砖垛口覆着层薄雪,像给这天下第一关镶了道银边。 关口悬着“榆关”二字,笔力遒劲,被北风刮得微微颤动,底下便是翻涌的北海,浪卷着碎冰撞向堤岸,溅起的水花在半空凝成细雪。 “总算到了。”霍念勒住马,呵出一团白气,鼻尖冻得通红,“这关看着倒比昆仑的山门气派。” 刚到关口,便有守城的士兵执戟拦下,目光扫过四人腰间的佩剑与行囊,见衣袂间带着道门清气,沉声问道:“四位是修士?” 他指了指城墙上贴的告示,“近日城里刘同知家公子娶亲,按规矩,修士需报上门派身份,登记入册。” 霍念挑眉,翻身下马时差点被冻硬的靴底滑了下,被云风禾伸手扶住。他拍了拍衣襟,撇嘴道:“他儿子娶亲,关我们修士什么事?难不成我们还能抢亲不成?” 士兵脸一板,正要再说,苏烬已从袖中摸出块玄铁令牌,上面刻着团暗纹龙形,只在他指尖一露,那士兵瞳孔骤缩,“咚”地跪倒在地,身后的卫兵们见状,也齐刷刷跪了一片,额头抵着冻得发硬的地面,声音发颤:“末将……参见陛下!参见君上!” 霍念吓了一跳,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云风禾身上:“干什么?!”随即反应过来,“哦——倒忘了师尊还有这层身份。” 凌言垂眸看着跪地的众人,眸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习惯。苏烬将令牌收回袖中,淡淡道:“不必多礼。” 那带头的将军忙抬头,额上沾着雪粒:“敢问陛下,需不需要末将安排驿站?城里最好的宅院……” “不必。”苏烬摆了摆手,声音压得低,“别声张,当没瞧见我们便是。” 四人牵马入关时,那将军凑到副将耳边低语:“去,带两队人在城里巡逻,加派人手盯着各条街巷,别让不长眼的惊扰了陛下。” 副将不解:“陛下和君上皆是道门高人,修为深不可测,还需要咱们保护?” “啧,你懂什么。”将军踹了他一脚,“让你去就去!” 榆关的风带着海的咸涩,街道两旁的酒旗裹着雪,猎猎作响。四人没去寻什么宅院,只在靠近海岸的一处客栈歇了脚,第二日便租了艘画舫,往北海上去。 画舫是松木做的,船身覆着层薄冰,被船工擦得发亮。 霍念蹲在船头,伸手去接飘落的雪,笑道:“这北方的海竟也有这般景致,浪里裹着冰碴子,倒比江南的水有意思。” 云风禾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件厚氅,轻声道:“风大,披上吧,仔细冻着。” 苏烬与凌言并肩立在船尾,望着远处海天相接处,寒日正从云层里钻出来,给翻涌的浪镀上层金红。 “说起来,”凌言忽然开口,目光望着远岸的城楼,“许久没回黎安,不知那帮老古板处事……” “操心他们做什么。”苏烬打断他,声音裹在风里,温温的,“这破皇位,本就是你无可奈何才接的。以前林衔烛把持朝政时,他们不也没乱套?” 他顿了顿,侧头看凌言被风吹得微红的脸颊:“凡人有凡人的过法,春耕秋收,生老病死,自有序法。咱们管好眼前的路便是。” 凌言望着他,眼底漾起浅淡的笑意,像融了半寸的冰:“你倒是看得开。” “不是看得开,是有更要紧的事。”苏烬抬手,替他拂去肩头的雪粒,“比如,陪你看这榆关的海,陪你往极北去,看更北的雪。” 船头传来霍念的笑闹声,他正抓着船舷的冰棱,想掰下来玩,被云风禾笑着夺了去。 画舫破开浪涛,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冰碴子在船尾打着旋,像撒了一路碎玉。 寒日渐渐升高,将海面照得波光粼粼,远处的燕山如黛,覆着皑皑白雪,与这北海的壮阔相映,竟生出几分苍凉的诗意来。 四人立在画舫上,衣袂被风扬起,身后是天下第一关的雄姿。 画舫在北海面上缓缓游弋,浪尖碎冰撞在船板上,叮咚如碎玉相击。 海风卷着雪沫掠过船舷,却被船内升起的暖炉气挡了大半,只在窗棂上凝出层薄霜,映着舱内昏黄的烛火,倒添了几分暖意。 云风禾靠窗坐定,膝上横放着一架箜篌。那乐器通体莹白,似是冰玉雕成,弦丝却泛着淡淡的银光,他指尖微抬,灵力在指腹间流转,触弦时竟带起细碎的白芒,如落雪轻点。 一声清越的弦音破开风涛,像是有流泉从冰下涌出来,缠缠绵绵漫过船舷。 他指尖起落间,弦上仿佛绽开细雪,时而如燕山松涛低吟,时而似北海潮声轻咽,婉转处如耳语,激昂时又如惊鸿振翅,将这极北的苍凉与壮阔,都揉进了曲中。 霍念嘴里塞着块松子糕,含混不清地赞叹:“你真是闲的还弹上了。” “慢些吃,仔细呛着。”云风禾眼尾含着笑意,指尖未停,弦音愈发柔婉,“苏兄煮的茶快好了,配着点心才不腻。” 苏烬正守在小炉边,银壶里的水咕嘟冒泡,茶香混着暖炉的炭火气漫开来。他倾身将茶汤注进白瓷盏,递到凌言面前:“阿言尝尝,这是榆关特产的雪顶茶,据说采自覆雪的崖壁,性温,配着这冷天正好。” 凌言接过茶盏,抬眼望向云风禾。弦音绕梁间,云风禾恰好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温声道:“凌宗师,可要试试这箜篌?” 凌言浅啜一口茶,喉间暖意漫开,摇了摇头:“我素来只习琴,箜篌技法不同,怕是扰了雅兴。” “琴与箜篌本是同源,”云风禾指尖一顿,弦音暂歇,笑意温润,“不过是一弦横一弦竖罢了。凌宗师若不嫌弃,不妨试试?” 苏烬在旁笑道:“阿言琴艺卓绝,换了箜篌想必也有别种韵味。” 第615章 极北之行(三) 凌言被他说得微怔,低头看了看那架莹白的箜篌,终是颔首起身。 他在云风禾身边坐下,略一凝神,灵力顺着指尖淌入弦中,一声清浅的音响起,虽不如云风禾那般婉转,却带着种沉静如古玉的韵味,像是月光落在冰封的湖面上。 他指法生涩,却胜在心境澄澈,弦音起落间,竟自有一番冲淡平和,与方才云风禾的苍茫壮阔截然不同。 画舫后约半里处,一艘军船正不紧不慢地跟着。船板上积着薄雪,几个士兵缩着脖子搓手,鼻尖冻得通红。 为首的校尉裹紧了棉甲,跺着脚骂骂咧咧:“我看齐越是闲得慌!大冷天的折腾咱们上船,前面那几位主儿像是有事的样子吗?” 他朝画舫的方向努了努嘴,“你瞧,曲子都弹上了,小日子过得比咱们舒坦多了!” 旁边一个小兵缩着肩膀,哈着白气道:“可不是嘛……哥几个在这儿冻得跟孙子似的,手都快僵成冰棍了,他们倒好,暖炉热茶伺候着,这曲儿听着还真他妈……真好听。” 他本想骂句粗话,话到嘴边却被那清越的弦音勾得变了调,“比城里勾栏馆子里那些靡靡之音强百倍,听着心里敞亮。” “好听有屁用?”校尉踹了脚船板上的雪,“将军说了要‘暗中护卫’,可你看他们那样子,像是需要护卫的?我看呐,是咱们将军想多了,陛下和君上是什么人物?真要有事,轮得到咱们这些凡夫俗子上前?” 正说着,画舫上的弦音又变了,先前是云风禾的苍茫,此刻换了凌言的沉静,两种调子交织着飘过来,混着海浪声,竟让这凛冽的北风都柔和了几分。 小兵往手心呵了口热气,望着远处画舫的剪影,忽然笑道:“管他呢,反正将军发话了,咱们照做就是。能听着这么好的曲儿,冻着也值了。” 校尉撇撇嘴,没再说话,只是往画舫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雪还在下,落在军船的帆布上,簌簌轻响,倒像是在为那远方的弦音伴和。 画舫上,凌言指尖渐停,最后一声弦音落定,余韵绕着船梁久久不散。他抬眸看向云风禾,眼底带着浅淡的歉意:“献丑了。” 云风禾笑着摇头:“凌宗师过谦了,这指法虽生,意韵却足,比我这花架子强多了。” 苏烬将新煮好的茶递过来,眼底映着烛火的暖光:“风大了,起锚回岸吧?再晚些,怕要起浪。” 凌言颔首,望向窗外。北海的落日正沉向海面,将半边天染成金红,碎冰在浪尖翻涌,映着霞光,如撒了满海的碎金。 弦音的余韵还在风中飘散,混着茶香与雪意,漫向更远的远方。 船板磕在冻土码头时,带起一阵冰屑飞溅。凌言拢了拢斗篷,率先踏上岸,靴底碾过碎冰,发出细碎的脆响。 海岸线蜿蜒如银带,残霞正一点点浸在浪里,将海水染成绛紫,远处的礁石裹着层薄冰,在暮色里像蹲伏的兽。 四人并肩走着,海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霍念缩了缩脖子,却仍忍不住回头望那艘渐远的画舫:“这海倒比白天看着凶,浪里像藏着冰刀子。” 云风禾替他拂去肩头的雪:“北方夜寒,快些进城吧,晚了怕是要冻透。” 城门闸板已落了一半,铁环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守门的士兵见他们身影,忙不迭又将闸板摇起,铁链“哐啷”作响,惊飞了檐下躲雪的寒鸦。 霍念一脚踏进城门,望着空荡荡的街巷,忽然纳闷地挠头,“不对啊,这北方黑得早,按说该有夜市才是?你看这路边,摊子架子都支着,怎么没人摆?” 云风禾目光扫过街角的糖画架子,上面还沾着未干的糖霜:“许是刘同知家公子娶亲,官府清了街面吧。” “娶亲就不让百姓摆摊?”霍念眼睛一瞪,语气带了火,“他儿子娶亲是喜事,凭什么断人家营生?强盗啊这是!” 话音刚落,旁边忽有脚步声传来。刘府的管家正提着灯笼往府里走,听见这话,顿时停住脚,转过身来,三角眼在灯笼光里闪着戾气:“你们几个外乡来的,管得倒宽!我家少爷娶亲,自然要清出路子,免得些腌臜摊子挡了吉时,乱糟糟的碍眼!” 霍念斜乜着他,嘴角勾起抹讥诮:“哦?清路子?我倒想问,你们是冥婚啊?大半夜的娶亲,还得让全城百姓陪着冻着?” “你……你满口胡诌!”管家气得脸涨成猪肝色,拐杖往地上一顿,“我家少爷明媒正娶,良辰吉日是钦天监算的,轮得到你这黄毛小子置喙?信不信老子现在就让人把你们赶出去,让你们在雪地里蹲一夜!” “呦,你谁老子啊?”霍念往前一步,气势汹汹,“口气不小。信不信小爷揍你一顿,让你知道什么叫嘴巴干净点?” “反了反了!”管家气得发抖,指着几人跳脚,“你们给我等着!今天就让你们在牢里过!” “让本少爷等你?”霍念嗤笑一声,“你算什么东西?” 管家被噎得说不出话,瞥见不远处巡夜的士兵,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冲过去,扯着领头的校尉嚷嚷:“李校尉!快!这几个外乡人在这儿滋事,辱骂我家少爷,赶紧把他们抓起来!” 那几个官兵本就缩着脖子躲懒,被拽得一个踉跄,嘴里嘟囔着:“谁啊这是,活腻了?这时候闹事……” 抬眼看清苏烬几人,话音猛地卡住,腿一软差点跪下,“陛……几位仙君恕罪!属下不知是仙君在此……” 管家见状,顿时瞪眼:“你怕他们做什么?不过是几个野道士而已!” 李校尉猛地抬手,一巴掌甩在管家脸上,打得他踉跄后退,嘴角渗出血丝。“你给我闭嘴!”校尉声音发颤,转向苏烬时头埋得更低,“仙君恕罪,是属下管束不力……” 苏烬指尖转着枚玉佩,目光扫过空荡的街巷,落在路边支着的摊子上——糖画架上的糖浆还凝着,面人摊子的泥坯摆得整齐,分明是刚被清走的样子。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百姓呢?” 校尉额上冒汗:“回……回仙君,都……都回家了。” “回家?”苏烬眉峰微挑,视线扫过未收的摊子,“东西都没收,是回家了,还是被强行清走了?你们平时,就是这般鱼肉百姓?” 管家捂着脸,见校尉对几人如此卑微,顿时不服气地嚷嚷:“你怕他们做什么?不过是些游方道士,我家少爷……” “还敢聒噪?”李校尉厉声喝止,膝盖都在打颤。 苏烬没看管家,只淡淡瞥向校尉,目光落在霍念身上——少年正噘着嘴,一脸不爽地踢着脚下的石子。他缓声道:“我师弟,要逛夜市。” “是!是!”校尉如蒙大赦,忙不迭应道,“属下这就去把百姓都喊回来!这就开市!” 说着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扬声喊:“都出来!快出来!夜市开了!刘府的事不算数了!快把摊子摆起来——” 第616章 极北之行(四) 街市尽头的馄饨摊老板刚吹灭油灯,就被李校尉的喊声惊得掀了门帘,探出头来揉着眼睛:“李校尉?这……这咋回事?刚才不是还说刘府有令,谁敢摆摊就砸摊子吗?” 旁边糖画张也提着工具箱跑出来,见李校尉跑得满头大汗,忙问:“是出啥急事了?看您这急的,棉袄都湿透了。” “别问了别问了!”李校尉抹了把脸上的汗,混着雪水往下淌,“赶紧的,把摊子支起来!这是……是贵人的意思!扫了了贵人的兴致,咱们谁都担待不起!” 百姓们虽满肚子疑惑,却也不敢怠慢,纷纷搬桌摆凳,点灯生炉。 不过片刻,空荡的街巷便亮起串串灯笼,糖画的甜香、烤栗子的焦香混着馄饨汤的热气漫开来,先前的冷清一扫而空,倒比往日更热闹几分。 “这几位到底是啥来头?”有人偷偷指着苏烬几人,压低声音问,“能让李校尉这副模样,莫不是京里来的大官?” “不好说……你看那几位的气度,不像寻常人。” 正议论着,刘府管家却还梗着脖子,见百姓们真敢摆摊,顿时急红了眼,冲上去就要掀旁边的面人摊子:“反了!都反了!我家老爷是同知!你们敢不听令?” 面人匠吓得往后缩,李校尉忙不迭上前拉开他,厉声斥道:“老东西起开!别挡着贵人的路!” “你们敢!”管家甩开他的手,拐杖指着苏烬几人,“不过是几个野道士,装什么贵人?我告诉你们,我家老爷是五品同知刘烨!你们敢得罪他,往后在榆关别想立足!” 霍念正被糖画摊的龙形糖人吸引,闻言回头瞪他:“老东西你没完了?嘴巴这么臭,该用雪洗洗!” 云风禾拉住他,轻声道:“别跟他置气,不值当。” 苏烬却没看管家,只搂着凌言的腰转身,往热闹处走,声音不高不低,像冰棱落在玉盘上,清得能穿透街市的喧嚣:“一个五品同知,官威倒是不小。” 他顿了顿,指尖拂过凌言斗篷上的流苏,尾音带了个极轻的“孤”字,快得像错觉,却精准地钻进李校尉和几个官兵耳中。 “刘烨有胆子,就来找孤……找我理论。” 李校尉和几个知情的士兵瞬间跪倒在地,额头直往冻硬的地面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君……君上息怒!属下……属下这就去拿那刘烨来请罪!” “君……君上?”百姓们惊得手里的东西都掉了,面面相觑,“是……是那位陛下身边的君上?” 管家还没反应过来,见众人跪地,越发得意:“你们看!他们就是装的!还君上?我看是骗子!” “你给我闭嘴!”李校尉猛地爬起来,一脚踹在管家腿弯,让他“咚”地跪下,“刘烨算什么东西?你知道眼前这位是谁吗?是能让将军亲自带兵护卫的贵人!是你家老爷见了都得磕头的存在!” 管家这才慌了,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师尊!苏烬!快来!”霍念举着刚买的糖画,冲他们招手,” 苏烬回眸,看凌言眼底映着灯笼的暖光,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便也笑了,拉着他往那边走:“来了。” 身后,李校尉正指挥士兵将瘫软的管家拖走,嘴里不停念叨着“完了完了,刘同知这下要完了”。 霍念举着半融化的糖画,眼尖瞥见街角炸糕摊的竹篮,顿时被那层酥白的糖霜勾了去,拽着云风禾的袖子就往那边跑,斗篷下摆扫过积着薄雪的石板路,带起一串细碎的雪尘。 “老板,来两个炸糕!”少年声音清亮,撞在挂着红灯笼的檐角上,落下来时都带着甜意。 炸糕摊的老汉正往油锅舀面浆,听见动静回头,见是霍念,脸上堆起憨厚的笑,手却没停,铁勺翻搅间,两块面团“滋啦”跳进滚油,瞬间鼓起金黄的圆肚。 “公子要热乎的?刚出锅的最香。” “多少钱?” 老汉用油滤捞起炸糕,在糖霜里滚了滚,裹得满身雪白,装进油纸袋递过来,却摆了摆手:“公子拿着吃,不要钱。” 霍念愣了愣,从袖中摸出碎银递过去:“干什么?给你钱。” 老汉往后缩了缩手,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压低声音道:“公子莫要嫌弃。方才您骂那王管家,小人在摊子后听见了——解气!那老东西平时仗着刘同知的势,三天两头来讹咱们的东西,前儿还把张屠户的秤杆给撅了,咱们是敢怒不敢言啊。” “他们平时就这么横行霸道?”霍念眉头拧起来,手里的糖画差点被捏变形。 “可不是嘛。”旁边卖糖葫芦的大婶凑过来,插了句嘴,声音压得更低,“刘同知儿子要娶亲,愣是把西街的药铺给强占了做喜房,药铺老板哭着去理论,被他们家仆役打断了腿,现在还躺床上呢。” 霍念听得眼冒火,攥着油纸袋的手都紧了,忽然想起什么,朝糕点摊的方向努了努嘴—— 凌言正站在那里,指尖轻捻着块桂花糕,侧脸映着灯笼的暖光,睫毛上沾着点未落的雪,安静得像幅水墨画,仿佛周遭的喧嚣都绕着他走。 “你们等着。”霍念把碎银硬塞进老汉手里,声音透着股笃定,“我待会跟我师尊说一声,让他给你们出气。” 老汉和大婶都愣了,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凌言,见那人一身素白斗篷,气质清冷,方才也没说过几句话,不由得面面相觑。 大婶迟疑着问:“公子,您师尊是……黎安来的贵人?” “这个你们就别管了。”霍念扬了扬下巴,眼底闪着狡黠的光,“反正他能做主。待会儿他过来,你们有什么委屈尽管跟他说,保准管用。” 话音刚落,他忽然瞥见不远处的糖人摊,又拉着云风禾的袖子往前跑:“风禾风禾,你看那个寿星糖人!比刚才的龙还威风!” “阿念,慢些跑。”云风禾被他拽得踉跄了下,无奈地笑,伸手替他拂去肩头的雪,“小心蹭了炸糕的油,污了衣袖。” 少年哪听得进这个,早扑到糖人摊前,指着最高的那根寿星糖人嚷嚷:“老板,那个我要了!” 炸糕摊的老汉捏着那锭碎银,望着霍念蹦跳的背影,又看了看糕点摊前的凌言—— 那人正将桂花糕放回竹篮,指尖轻叩了叩摊主的木桌,不知说了句什么,摊主连连点头,脸上的愁容竟散了些。 “这几位……怕是真能为咱们做主。”老汉喃喃道,将碎银小心揣进怀里,往油锅添了勺新油,滚油翻腾的声响里,仿佛连带着日子都有了盼头。 第617章 极北之行(五) 凌言指尖捏着那块桂花糕,糕点上的糖霜在灯笼光里泛着细白的光,他望着街市尽头——那里的馄饨摊正冒起腾腾热气,几个孩童围着糖画架拍手,方才被驱散的烟火气,此刻正一点点漫回这方天地。 “苏烬,”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落雪,“你说,是不是得管管这个刘烨?” 苏烬正替他拂去斗篷上沾着的糖屑,闻言抬眸,眼底映着灯笼的碎光:“怎么?白日里阿言不是还说,凡人有凡人的活法,春耕秋收自有序法?” 凌言低头,指尖在糕点的纹路里轻轻划着,“我原以为,纵有苛政,也不至如此。”他声音沉了沉,目光扫过方才炸糕摊老汉黝黑的手—— 那手上布满冻疮,指关节肿得老高,“强占药铺,殴伤百姓,连市井营生都要仗势强夺……这哪里是有序法,分明是仗势欺人。” 苏烬握住他捏着糕点的手:“阿言想管,便管。” 凌言抬眸看他,眼底的清冷里漾起点暖意:“那……待会我们去那刘府一趟?” “好。”苏烬应得干脆,顺手将他手里的桂花糕拿过来,凑到唇边咬了一小口,眉眼弯起,“正好,也让某些人知晓,这榆关的天,不是他刘家能遮得住的。” 不远处,霍念正举着寿星糖人跟云风禾比划,少年的笑声撞在雪地上,惊起几星雪尘。 凌言望着那抹跳跃的身影,又看了看身边苏烬带笑的眼,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方才糕点摊主说“小女染了风寒,想买帖药却被刘家的人赶了回来”时,那眼底的红,此刻还印在他心上。 风卷着灯笼晃了晃,将两人的影子叠在雪地上,凌言忽然轻声道:“早该管的。” 苏烬替他拢了拢斗篷的领口,声音裹着暖意:“不晚。” 凌言转身看向霍念,眉眼间凝着浅淡的温意:“霍念,你和风禾在街市上逛逛,莫要闯祸。” 霍念嘴里含着半块糖人,含糊应道:“师尊放心!”忽然眼睛一亮,往前凑了两步,“师尊,要不要我们去帮忙打架?那刘烨要是敢嚣张,我一拳……” “打什么架。”凌言抬手,指尖轻叩了下他的额头,“你们玩累了便回客栈歇着,我们去去就回。” 云风禾在旁温声道:“苏兄,凌宗师放心,我会看好阿念的。” 苏烬颔首,与凌言并肩转身,玄色斗篷与素白斗篷交叠着掠过雪光,往街巷深处走去。 那里灯笼渐稀,唯有远处刘府的方向亮着连片的灯火,红绸在檐角招摇,倒真像办喜事的模样。 行至半途,忽闻靴底碾雪的声响,一队巡逻士兵正提着灯走过,领头的正是李校尉。 他瞧见两人身影,手里的灯笼“哐当”晃了下,忙不迭跪下行礼,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发颤:“陛下,君上……” 苏烬抬手示意他起身,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袖角的雪粒,目光扫向远处刘府那片刺目的红:“李校尉。” “末将在!” “再去调两队人来。”苏烬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唇角勾起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听说刘府今夜要办喜宴,我们去喝杯‘喜酒’。” “喜酒”二字被他说得轻缓,落在雪夜里却像淬了冰。李校尉心头一凛,忙应道:“是!末将这就去!” 转身时靴底打滑,差点撞在旁边的灯柱上,稳住身形后才匆匆带人往兵营方向跑,灯笼在雪地里拖出一串歪斜的光痕。 凌言望着他的背影,侧头看向苏烬:“倒不必兴师动众。” “既是喜宴,人多些才热闹。”苏烬指尖碰了碰他斗篷上的盘扣,声音裹着夜风的清冽,“总不能让刘同知觉得,咱们怠慢了他的好日子。” 两人往前走去,雪光映着石板路,将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刘府的鼓乐声隐约飘来,混着丝竹的靡靡之音,落在耳中却只剩刺耳。檐角红灯在风里摇曳,照得那朱漆大门上的“刘府”二字,竟像是染了层戾气。 苏烬忽然轻笑一声,侧目看凌言:“待会儿进去,阿言想先掀哪桌的酒?” 凌言指尖拂过腰间玉佩,玉佩在雪光里泛着冷润的光:“先看看,他这喜酒,配不配让我们动筷子。” 说话间,李校尉已带着两队士兵赶来,皆披甲执戟,立在巷口大气不敢出。苏烬摆了摆手,率先往那片喧嚣的灯火走去,玄色衣袂在雪地里翻涌,像一道劈开夜色的墨色闪电。 刘府朱漆大门外,红灯如织,鼓乐喧天。一顶描金花轿停在雪地里,轿帘绣着的龙凤呈祥被寒风刮得猎猎作响,轿夫缩着脖子跺脚,呵出的白气混在喧闹里,倒添了几分杂乱。 穿喜服的青年正急得转圈,红绸束着的发冠歪在一边,他拽着身边中年男子的袖子,声音发紧:“爹,吉时快到了!南街堵得水泄不通,这花轿怎么去接新娘子?” 那中年男子正是刘烨,一身锦袍裹着微胖的身子,闻言眉头拧成个疙瘩,往街那头瞥了眼—— 隐约能看见灯笼串子在人群里晃动,显然是白日被驱散的摊贩又聚了起来。他往地上啐了口:“齐越怎么回事?连条街都管不住!” 旁边的账房先生忙打圆场:“老爷息怒,齐将军是驻守榆关的大将,官阶在您之上,咱们犯不着为这点事与他撕破脸……” “哼,一个武夫罢了。”刘烨不耐烦地挥手,“让李三带着家丁去!把那些摊子全掀了,谁敢挡路就往死里打!明儿我亲自去他府上问问,这榆关到底是他齐越的,还是我刘家的!” “老爷!”被李校尉踹过的管家捂着脸跑过来,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还挂着血痂,声音抖得不成调,“街上那四个臭道士……不知是哪来的野路数,方才李炜见了他们,跟见了祖宗似的,又是磕头又是哈腰,连奴才我都被他打了!” 刘烨正心烦,闻言更是火冒三丈:“一群装神弄鬼的东西!等我办完喜事,定要他们知道厉害!” 话音未落,忽闻靴底碾雪的沉响自远处传来,三队披甲士兵提着戟,踏着雪列阵而来,甲叶相撞的脆响压过了鼓乐声。 士兵们迅速围了刘府,戟尖在灯笼光里闪着冷光,将那片喜庆的红生生割出一道寒影。 刘烨脸色一沉,盯着领头的李炜,厉声道:“李炜!你这是做什么?带着兵围我刘府,想造反不成?” 李炜没看他,目光越过人群望向巷口,那里两道身影正缓步走来,玄色与素白的斗篷在雪地里格外分明。他这才转回头,眼神冷得像冰:“刘大人,大祸临头了,还不自知!” 刘烨一愣,随即怒道:“你胡说什么?我儿今日大婚,你敢在此咒我?” “咒你?”李炜嗤笑一声,往巷口偏了偏头,声音压得极低,却足以让刘烨听清,“你可知方才在街上,是谁让我开市的?可知你家管家得罪的,是谁?” 第618章 极北之行(六) 他顿了顿,看着刘烨越发难看的脸色,一字一句道:“那是能让齐将军亲自带兵护卫的贵人。是你这五品同知,跪地上磕头都未必能见到的存在。” 鼓乐声不知何时停了,轿夫们吓得缩在一旁,穿喜服的青年脸色惨白,攥着红绸的手不停发抖。 刘烨望着巷口那两道越来越近的身影,后颈忽然沁出冷汗——他终于想起白日里卫兵回报的消息,说有四位修士入关,其中一位持着玄铁令牌,让满城卫兵跪了一地。 原来……是他们。 雪落在刘烨的锦袍上,瞬间融成水痕,像一道道冷汗,顺着衣褶往下淌。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道身影穿过士兵阵列,走到府门前。 苏烬抬手,掸了掸斗篷上的雪,目光扫过那顶花轿,又落在刘烨身上,唇角笑意淡得像霜:“刘同知,恭喜啊。” 凌言立在他身侧,目光落在那片刺目的红绸上,声音清得能冻住空气:“听说你家办喜宴,我们来讨杯酒喝。” 刘府门前的红灯,忽然在风里剧烈摇晃起来,像是怕极了这突如其来的寒意。 刘烨喉结滚了滚,强撑着官场历练出的镇定,拱手时锦袍袖口沾着的雪沫簌簌往下掉:“不知两位是黎安来的哪位大人?刘某在榆关任职五年,倒没听说三品以上的京官里,有这般青年才俊。” 他这话看似捧,实则带着试探——若真是高官,怎会无名无姓,连官服都不穿? 苏烬闻言挑了挑眉,笑意里淬着冰:“什么官职,不急着说。” 他目光扫过朱漆大门,指尖叩了叩门环,“天寒地冻的,刘大人这喜宴办得热闹,难道不打算让我们进门暖暖身子?” “啊……是是是!”刘烨被那眼神看得后背发寒,忙侧身让开,手忙脚乱地指挥家丁,“快!快开中门!迎……迎贵客!” 苏烬微微侧身,对着凌言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纵容:“阿言先请。” 凌言颔首,素白斗篷拂过门槛上的积雪,无声踏入府门。经过李炜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只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棱砸在石板上,字字清晰:“李校尉。” “末将在!”李炜猛地挺直脊背,戟尖拄地,甲叶撞出脆响。 “守好门。”凌言的目光扫过那些蠢蠢欲动的家丁,以及远处廊下偷偷张望的宾客,“今日这门里,谁敢妄动,就地格杀。” “是!”李炜轰然应道,声震庭院。 刘烨刚要跟进去,听见这话顿时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这哪是来讨喜酒的?这分明是来掀他刘家的底的。 府内的鼓乐早已停了,宾客们缩在廊下,看着那两道身影踏雪而入,玄色与素白的衣袂在红灯影里交叠,竟让满院的喜庆红绸,都失了颜色,只剩刺骨的寒意,顺着廊柱往人骨头里钻。 凌言踏上三级汉白玉阶,径直走向正厅主位——那是一张铺着紫貂锦垫的紫檀大椅,原是刘烨待客时的专座。 他袍角扫过阶上残雪,落定在椅前时,指尖轻轻一拂,缓缓坐下,素白斗篷在椅背上铺开,衬得那张本就清冷的脸愈发像覆着薄冰的玉。 目光淡淡扫过厅内,廊下的宾客们吓得纷纷低头,连呼吸都放轻了,满院的红绸在风里簌簌作响,倒像是在替他们发抖。 苏烬立在椅侧,玄色衣摆垂落,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视线落在刘烨身上,似笑非笑,那眼神比檐下的冰棱还要冷。 刘烨僵在阶下,脚像灌了铅,背后的冷汗把锦袍都濡湿了。 管家却还没看清局势,踮着脚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又急又尖:“老爷!这臭道士也太张狂了!竟敢抢您的座位,根本没把您放在眼里!不过是两个野路子修士,咱们府里有家丁护院,怕他做什么?” 刘烨猛地回头,眼睛瞪得像铜铃,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又哑又抖:“你没见府门都被兵围了?!” 他抬手往院外指了指,戟尖的寒光正透过雕花窗棂渗进来,“李炜带的是守城锐士!齐越的人!你让家丁去跟他们拼?蠢货!” 管家被他吼得一哆嗦,捂着脸的手滑下来,露出半边红肿的脸,这才后知后觉地往门外看—— 甲叶相撞的脆响隐约传来,士兵们踏雪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他嘴唇哆嗦着,终于闭了嘴,缩在刘烨身后,连头都不敢抬了。 凌言端坐在主位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叩,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庭院:“刘同知,站着做什么?” 刘烨身子一颤,忙不迭拱手:“是……是……”他想往前挪步,却被脚下的雪块绊了个趔趄,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抬头时正对上凌言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顿时把到了嘴边的话全忘了,只剩下满心的慌。 廊下忽然有个宾客没忍住,低低“嗤”了一声——原是觉得这五品同知竟被个“修士”吓成这样,实在滑稽。 可那笑声刚起,就被苏烬冷冷扫了一眼,那宾客顿时像被冰水浇头,脸唰地白了,捂着嘴再不敢出声。 凌言目光从廊下红绸移开,落在刘烨发白的脸上,语气淡得像落雪,却字字带锋:“听说刘同知平时在榆关城中,煞是威风?”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叩着扶手,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纵容恶仆伤人,强抢商户财物,动辄打骂百姓……甚至,强占良人为妾,逼死不从者……这些,是也不是?” 刘烨身子猛地一晃,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忙不迭拱手:“大人!这都是……都是误会啊!是那些刁民胡诌乱嚼,当不得真的!” “当不得真?”凌言眉峰微挑,素白袖摆轻轻拂过膝头,“方才街市上,你当本……当我没看见?”他声音陡然沉了三分,“你还当真放肆!是觉得这榆关天高皇帝远,便无人能治你了?” 刘烨被那眼神看得心头发寒,却猛地梗起脖子,忽然站直了身子,脸上竟挤出一丝冷笑:“小子,你谁啊?好大的谱!先是搅了我儿的婚礼,再带兵围我府邸,我敬你三分,你还真拿自己当盘菜了?” 他往庭院中央走了两步:“这是榆关!我的地盘!别说你一个来路不明的修士,便是齐越那武夫,也得让我三分!” 第619章 极北之行(七) 凌言端坐着,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腰间玉佩,玉质温润,映着檐下红灯,却透出刺骨的冷:“你的地盘?你是说,这榆关已改姓刘,不归昭明王朝统治了?” “呵,昭明王朝?”刘烨嗤笑一声,往地上啐了口,“这里离黎安几千里地,便是陛下知晓了又如何?顶多派个官来‘彻查’一番,到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倒是你,”他眯起眼打量着凌言,“看你衣着气度,倒像个官家人,可做人留一面,日后好相见的道理都不懂?偏要装什么清廉公正,来踩我刘家的脸面?” “哦?”凌言抬眸,眼底终于泛起一丝冷光,“你的意思是,除了皇帝,便没人审得动你了?” “正是!”刘烨拍着胸脯,狂妄之色毕露,“今儿除非皇上来了,否则你也好,齐越也罢,谁敢动我刘府一根汗毛?难不成还能强抄了我家不成!” “好啊。”凌言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淡淡看向身侧的苏烬,“那便……抄家吧。看来,也没什么好审的了。” 刘烨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你有什么资格抄家?真拿自己当皇亲国戚了?” 凌言未看他,只侧头对苏烬扬了扬下巴:“我确实不是皇亲国戚,你说呢,苏烬?” “苏……苏烬?”刘烨脸上的笑猛地僵住,瞳孔骤缩,像是被雷劈中一般,“你是……君上苏烬?” 苏烬勾了勾唇,从袖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反手掷在地上。令牌撞在青石板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上面“昭明君印”四个金字在红灯下闪着冷光,刺得人眼生疼。 苏烬挑眉,“刘同知觉得,这世上有几个苏烬,能让齐越亲自带兵护卫?” 刘烨双腿一软,“咚”地跪在雪地里,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君上”二字都喊不出来。 苏烬瞥了眼地上的令牌,对阶下的李炜扬声道:“李校尉。” “末将在!”李炜大步上前,单膝跪地。 “刘家上下,全部打入大牢。家产查封,清点后逐一归还受害百姓。”苏烬的声音斩钉截铁,“敢有反抗者,就地格杀!” “是!”李炜轰然应道,起身时挥手示意,廊下士兵瞬间涌入庭院,甲叶相撞的脆响撕破了这虚假的喜庆。 刘烨瘫在雪地里,望着凌言端坐主位的身影,素白斗篷在风中微动,那双眼眸沉静如渊,他忽然浑身一颤,一个不敢想的念头撞入脑海—— 方才那声“本……”,难道是…… 雪越下越大,落在刘烨的锦袍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庭院里的红绸被风卷得狂舞。 廊下的宾客们缩在朱红柱后,大气不敢出。有几个曾依附刘家的乡绅,此刻早已面如死灰,手紧紧攥着袖角,生怕那冰冷的目光扫到自己身上。 倒是几个被强拉来赴宴的寻常商户,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快意,只是碍于场面,不敢显露半分。 士兵们动作利落,很快将刘府上下百余口人——从颤巍巍的老仆到哭喊的丫鬟,从缩在母亲怀里的稚童到穿着喜服、面无人色的刘家长子—— 一一押到院中。雪落在他们发间、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将那身华贵的绸缎、鲜亮的喜服,都染得黯淡无光。 百十号人被按在雪地里,此起彼伏的啜泣声混着甲叶摩擦的脆响,在红灯影里碎成一片。 刘烨趴在地上,听见“打入大牢”四字时,原还存着几分侥幸——他在牢里早布好了关系,总能寻机脱罪。 可就在这时,主位上传来凌言淡淡的声音,像一片雪花落在烧红的烙铁上,瞬间让周遭的喧嚣都静了:“流放吧。” 他顿了顿,素白的袖摆轻轻一拂,将肩头的落雪掸去:“不必关押了。” 刘烨猛地抬头,雪水糊了满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流放?那比死牢更可怕!榆关往北千里皆是荒漠戈壁,风如刀割,草不生寸,流放去那里的,十有八九活不过来年开春。 “陛下……”他终于想通了那声未说出口的“本”字,膝盖在雪地里疯狂磕头,“陛下饶命!臣知罪!臣真的知罪啊!”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很快渗出血迹,混着雪水往下淌。 凌言却没再看他,缓缓起身。素白斗篷在椅背上划过一道轻弧,落定在肩头时,他已转身,往府外走去。苏烬紧随其后,玄色衣袂扫过阶上残雪,带起一串细碎的雪尘。 “正好,”凌言的声音穿过风雪,落在李炜耳中,“明日我要往北去,顺路……赏赏这流放的风景。” “顺路赏景”四字说得轻缓,落在众人耳中,却比“就地格杀”更令人胆寒。谁都听得出,这哪里是赏景?分明是要亲眼看着刘家踏上那条绝路,断了所有转圜的可能。 李炜心头一凛,忙躬身应道:“末将明白。” 凌言脚步未停,行至门槛时,忽然侧头对苏烬道:“让齐越拟封奏折,把榆关之事说清楚。”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院外隐约传来的街市喧嚣,“就说……昭明律例,不分远近视之。” “嗯。”苏烬应着,伸手替他拢了拢被风吹乱的斗篷系带。 两人并肩走出刘府,玄色与素白的身影没入巷口的风雪里。身后,李炜正厉声下令:“备囚车!清点家产!明日卯时,押解刘家全口往北!” 刘烨的哭喊、家眷的哀嚎、士兵的呵斥,都被远远抛在身后。巷口的雪地上,还留着他们来时的足迹,只是很快便被新雪覆盖,仿佛从未有人踏过。 巷口的风卷着雪沫掠过斗篷,凌言拢了拢领口,侧脸在灯笼光里映出柔和的轮廓。苏烬走在身侧,听他方才那句“昭明律例不分远近视之”,忽然轻笑一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阿言真不想当这人界皇帝了?” 凌言脚步微顿,抬头望了眼漫天飞雪,雪片落在他睫毛上,很快融成细小的水珠。他眼底漾开几分释然,像冰封的湖面破开细缝:“不想。” “整日闷在黎安宫那一方天地,批阅不完的奏折,应付不完的朝议,”他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腰间玉佩,声音轻得像雪落,“哪有这般天高地阔自在?我宁可回镇虚门,守着丹炉看云起。” 第620章 极北之行(八) 苏烬偏头看他:“也是。那我们就继续往北走,遇山看山,遇水看水,若是碰到刘烨这般不知收敛的,再顺手管管便是。” 凌言唇角弯了弯,清冷的眉眼染上暖意:“嗯。”话音刚落,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了一声,他微窘,抬手拢了拢斗篷,遮住半张脸,“我饿了。” 苏烬朗声笑起来,笑声撞在雪地上,惊起几星雪尘:“刘府那宴席,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吃也罢。” 他往前指了指,街市尽头隐约飘来咸鲜的香气,“走,我带阿言去吃好吃的。榆关靠海,这边的海味,定比我们去冰原时吃的冻鱼鲜美些。” 走了没几步,便见霍念举着个只剩竹签的糖人,正追着云风禾在雪地里疯跑,少年的笑声比檐角的铜铃还脆:“风禾你跑慢些!看我不把你帽子上的绒球揪下来!” 云风禾回头笑骂:“有本事别追!小心摔进雪堆里!”话音未落,自己脚下一滑,当真踉跄着跌坐在雪地里,溅起一片雪雾。 霍念忙刹住脚,凑过去笑得前仰后合,却被云风禾拽着衣袖一带,也滚进了雪堆,两人在雪地里滚作一团,斗篷上沾满了雪,倒像两只圆滚滚的雪狐。 凌言站在不远处看着,眼底的清冷彻底化开,连带着声音都软了几分:“这两个,倒真会寻乐子。” 苏烬揽住他的肩,往那片喧闹走去:“这两个活宝,没谁了。” 风雪还在落,却被街市的暖光筛得温柔。 远处馄饨摊的热气、糖画架的甜香、少年的笑闹,还有身边人衣襟带过的暖意,混在一起,成了比任何宴席都动人的人间烟火。 翌日清晨,榆关的雪歇了,天却更冷了些。檐角的冰棱垂得老长,在初阳下闪着碎金似的光。 凌言换上一身便于骑乘的月白劲装,外罩件短款玄狐斗篷,正牵着缰绳站在客栈门口。 苏烬已翻身上马,见他过来,伸手将他拉上另一匹雪白马背:“坐稳了。” 霍念早按捺不住,骑着马在街心打转,云风禾在他身侧,青衫被风拂得猎猎作响,正含笑叮嘱:“慢点,别惊了路人。” 四人并辔出城时,城门刚开,守城士兵见了他们,忙躬身行礼,目光里带着敬畏——昨夜刘府之事,早已传遍全城,谁都知晓这几位是惹不得的贵人。 马蹄踏过结了薄冰的护城河桥,往北方官道去。道旁积雪未消,晨光洒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生疼。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铁链拖地的哗啦声,混着押送兵卒的呵斥。 “喏,来了。”霍念勒住马,往前努了努嘴。 只见一队囚车正缓缓挪动,车辙在雪地里碾出深沟。 打头那辆囚车里,刘烨穿着件单薄的囚服,头发散乱地粘在冻得青紫的脸上,再没了昨日的嚣张,只剩满眼的灰败。后面几辆车里,家眷们瑟缩着挤在一起,孩童的哭声被寒风撕得细碎。 队伍两侧,几个戴着枷锁的家丁踉跄前行,其中一个半边脸还肿着,正是昨日在刘府叫嚣的李管家。 他冻得缩着脖子,草鞋磨破了底,脚底板在雪地里拖出淡淡的血痕,哪还有半分往日耀武扬威的模样。 霍念看得有趣,故意打了声响亮的口哨,声音在空旷的官道上荡开:“呦,这不是李管家吗?” 李管家浑身一僵,抬头见是他们,脸色“唰”地白了,腿一软差点跪倒,却被铁链拽得一个趔趄。 “这是……散步呢?”霍念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故意放慢语速,“昨日在刘府,不是挺能耐吗?怎么今儿穿得这么‘素净’,还带了这么多‘随从’?” 李管家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押送的兵卒瞪了一眼,吓得赶紧低下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被掐住的狗。 云风禾轻轻拉了拉霍念的衣袖,低声道:“阿念,走了。” 霍念撇撇嘴,也知见好就收,拍了拍马脖子,没再说话。 凌言望着那队囚车,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在看寻常风景。苏烬侧头看他,见他指尖在缰绳上轻轻摩挲,便笑了笑:“这道‘风景’,如何?” “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凌言淡淡道,“种什么因,得什么果罢了。” 他勒转马头,往更北的方向去:“走了,前面该有海了。” 霍念嗤笑一声: “昨日朱门酒肉臭,犬吠街巷贵人抖。 今朝囚车碾雪走,枷锁沉过貂裘厚。 莫笑刘郎面如灰,曾把黎安当远丘。 且看北风卷沙去,哪有荣华能久留?” 他说完,自己先拍着马脖子笑起来,眼角余光瞥见李管家僵在原地的背影,故意又扬声补了句:“李管家,听听?这诗配你家主子,还算合辙吧?” 云风禾无奈地摇摇头,轻轻拽了拽他的缰绳:“好了,别闹了,再不走赶不上看日出映海了。” 霍念这才作罢,一夹马腹追上去,嘴里还嘟囔着:“本来就是嘛,昨日何等威风,今日这般光景,可不是应了这诗里的话?” 苏烬听得失笑,侧头对凌言道:“这小子,倒有几分急智。” 凌言望着前方初阳染金的雪原,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马鞭轻扬:“话糙理不糙。世间事,大抵如此。” 马蹄声再次密集起来,四骑身影渐远,将那几句戏谑的诗、囚车的吱呀、铁链的哗啦,都抛在了身后的风雪里。 唯有北风卷着雪沫,似在低低应和着那句“哪有荣华能久留”,一路往更北的路途去了。 四人一路向北,马蹄踏过冰封的河面,碾过没膝的积雪,日子在风雪与晴空的交替里缓缓淌过。 霍念起初还对着雪原上掠过的孤雁惊叹,没过两日便被北风刮得缩在斗篷里,只剩一双眼睛骨碌碌转,嘴里嘟囔着“这风比冰原的刀子还厉害”。 云风禾性子静,多半时候只是含笑听着,偶尔替霍念拢紧被风吹散的领口,或是从行囊里摸出几块饴糖塞给他。 苏烬与凌言并辔走在最前,玄色与月白的身影在茫茫雪原上格外分明。 凌言常勒住马,望着远处被风雪模糊的山峦出神,苏烬便也陪着他静立,任寒风卷着雪沫打在斗篷上,只偶尔侧头问一句“冷不冷”,得到轻摇头的回应后,便从怀中摸出个暖手炉递过去。 第621章 极北之行(九) 越往北走,风雪果然越烈。第三日午后,他们拐过一道山坳,忽见山脚下藏着个小小的村落,却静得反常。 雪落无声,家家户户的烟囱都没冒烟,木门虚掩着,偶有破窗纸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像谁在暗处磨牙。 “不对劲。”云风禾勒住马,“这村子……太静了。” 霍念凑近看了眼,忽然指着村口那棵老槐树:“你看那树上!” 众人抬眼,只见枯黑的枝桠间缠着几道灰影,正随着风轻轻晃,细看竟是村民的衣裳,衣角还滴着冰碴。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风飘来,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是个积年的怨鬼。”凌言指尖凝起一点微光,月白袖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占了这村子,吸了生人阳气。” 话音未落,那老槐树忽然剧烈摇晃起来,树洞里钻出个青面獠牙的影子,长发如墨,缠着无数细碎的冰碴,朝着他们猛扑过来。 “来得正好!”霍念抽出腰间龙城,刃身映着雪光,“这几日手都冻僵了!” 云风禾紧随其后,指尖捏了个清心诀,淡金色的光晕在掌心流转,护住周身。苏烬没动,只侧头对凌言笑了笑:“让他们练练手?” 凌言颔首,目光落在那鬼物身上,指尖微光未散,却没急于出手。 霍念身法灵动,绕着鬼物游走,龙城划出道道金光,不过片刻,那鬼物已被逼得节节后退,嘶吼着想要遁走。 “留着它扰人。”凌言淡淡道,指尖微光倏然飞出,如一道流星撞入鬼物眉心。 “噗”的一声轻响,鬼物瞬间化为飞灰,散在风雪里。 村落里的阴冷气息骤然消散,远处几扇木门“吱呀”转动,竟有几个缩在床底的村民探出头来,见阴霾尽散,当即跪在地雪地里磕头,声音抖得不成调:“多谢仙长!多谢仙长!” 四人没多留,只嘱咐村民关好门窗,便又策马前行。霍念甩了甩短刃上的冰碴,得意道:“怎么样?我这身手没退步吧?” 云风禾替他擦去鼻尖的雪:“嗯,比上次在迷雾森林利索多了。” 行至第四日傍晚,风雪稍歇,远远望见一道低矮的城墙,孤零零立在雪原上,正是候城。 城墙是夯土所筑,墙皮冻得开裂,城门半掩着,城头连个守军都没有,只有几面褪色的旗帜在风里耷拉着。 “总算见着个像样的地方了。”霍念勒住马,望着那城,眉头却皱起来,“师尊,师尊,这怎么越走越荒凉啊?就这儿看着还凑合,可也太冷清了吧?” 凌言抬头望了眼城头的落日,余晖把城墙染成暖金色,却驱不散周遭的寒气。他淡淡道:“北方极寒,天气恶劣,能存活的草木都少,人口自然稀疏。” 苏烬接过话头,指了指城门口结着冰的护城河:“过了候城,再往北便是冻土,连这样的城郭都少见了。咱们在这儿歇一晚,明日换些御寒的衣物。” 霍念“哦”了一声,催马往城门去,嘴里还在嘟囔:“那可得多备点吃的,不然在冻土上饿肚子。” 四人策马进了候城,城门轴早已锈得厉害,推开时发出“吱呀”的钝响,惊起檐下几只灰雀。 城中比城外更显萧索,路是冻土碾成的,坑洼里结着厚冰,偶有车马驶过,碾得冰碴四溅。 两侧多是夯土矮屋,屋顶盖着厚厚的雪,烟囱里倒有几缕淡烟,混着寒风里的腥气飘散开。 街上行人寥寥,大多裹着厚重的兽皮斗篷,毛色斑驳,想来是狼皮、狐皮之类。 他们身形高大,颧骨突出,眉眼间带着风霜刻下的凌厉,见了四人骑马过来,只是抬眼扫过,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河面,既不热络,也无敌意。 霍念趴在马背上,好奇地打量着,见一个裹着黑熊皮的汉子扛着半只冻鹿走过,鹿血在雪地上拖出暗红的痕迹,他忍不住扯了扯云风禾的衣袖:“风禾风禾,这是什么人啊?” 他压低声音,却没留意自己的嗓门本就亮,“看着跟咱们中原人不太一样,是不是……有点野蛮?” 话音刚落,又看见几个孩童,裹着小小的羊皮袄,脸蛋冻得通红,正蹲在墙角用石子划着地玩,那石子竟是块磨尖的兽骨。 霍念眼睛瞪得更大了,指着他们身上的皮毛:“你看你看,他们怎么还穿兽皮?这都什么年月了,难道连棉絮都没有?” 他越说越觉得新奇,瞥见一个妇人正从屋里端出个陶盆,里面似是生肉,顿时咋舌:“不会吧……他们该不会还茹毛饮血吧?” 云风禾无奈地拍拍他的背,轻声道:“别乱说。”他抬眼望向那些行人,解释道,“这是本地的部落人,世代住在这里。北方天寒,棉絮御寒不如兽皮实在,他们猎来的兽肉冻着能存很久,生肉或许是要拿去做冻肉干。” 凌言勒住马,目光掠过街角一座挂着“迎客栈”木牌的屋子,淡淡道:“他们是适应了这片土地的人。” 他看向一个正往火塘里添柴的老者,老者裹着件旧貂皮,手里捏着根烟杆,火塘里烤着的鱼发出滋滋的响,“中原的绸缎棉帛耐不住这等严寒,兽皮、生食,都是他们活下去的法子。” 苏烬轻笑一声,指了指那间迎客栈:“进去歇歇脚吧。看这栈子,该是中原人开的,能有口热汤喝。” 刚下马,就见栈老板迎了出来,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穿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搓着手笑道:“客官里面请!这天儿冷!里面烧着火炕呢!” 进了屋,暖意顿时裹了过来。火塘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炕上坐着两个中原打扮的客商,见了他们,只是点头示意。 老板给他们倒上热茶,叹道:“客官是从南边来的吧?看几位面生得很。” 霍念捧着茶杯暖手,忍不住问:“老板,外面那些穿兽皮的,真是部落人?他们跟咱们……相处得好吗?” 老板往火里添了块炭,笑道:“挺好的。他们性子直,你不惹他们,他们也不会找你麻烦。咱们这些中原人在这儿讨生活,还得靠他们指点着打猎、认路呢。不然这鬼天气,早就冻毙在野地里了。” 他指了指窗外,“他们穿兽皮,是真抗冻。去年雪下了三尺深,部落的汉子光着膀子都能在雪地里追狼,咱们穿着棉袄都不敢出门——这就是人家的本事。” 霍念听得咋舌,偷偷往窗外瞥了眼,见方才那个扛冻鹿的汉子正站在对门铺子前,跟铺主比划着什么,神情平和,倒不像他想的那般“野蛮”。 云风禾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明白了?别用中原的法子套这里的日子。” 霍念挠挠头,嘿嘿笑了:“知道啦。那……他们烤的鱼,好吃吗?” 第622章 极北之行(十) 霍念刚把茶杯凑到嘴边,眼角余光瞥见墙角堆着的粗布铺盖,又瞅了瞅炕上客商蜷着腿的模样,顿时皱起眉,搁下杯子追问:“老板,我们晚上睡哪啊?” 他戳了戳身边的土炕沿,木棱子硬邦邦硌得指头疼,“不会就睡这大通铺吧?这么硬邦邦的,跟块冻石头似的——” 他忽然顿住,眼睛瞪得溜圆:“所……所有人挤一起?不是吧,这也太随便了!” 老板正往灶上添柴,闻言直起身,用围裙擦了擦手笑道:“客官放心,给您留着屋子呢。” 他指了指里间挂着的蓝布门帘,“那边有间独屋,盘了半铺火炕,能睡四位。就是铺盖是新浆洗的棉絮,屋子也严实,价钱比大通铺高些,三十文一晚。” “一间屋?”霍念咂摸过来,脸顿时垮了,“合着跟……跟苏烬,还有师尊,四个人挤一铺炕?” 他偷偷斜睨苏烬,见对方正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撇着浮沫,忍不住撇撇嘴,小声嘟囔,“这要夜里翻身撞见什么不该看的……比如某人睡觉磨牙打呼,那不得尴尬死了?” 苏烬像是没听见,只抬眼淡淡扫了他一下,眼底藏着点笑意:“怎么,跟我睡一屋,委屈你了?” “那可不——”霍念梗着脖子刚要接话,被云风禾在背后轻轻拽了拽衣襟,顿时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只悻悻地哼了声,“我是说,这屋子也太小了,连个隔间都没有。” 老板在一旁赔笑:“客官体谅些,这候城本就人少,客栈就这么大地方。今儿不巧,南来的商队占了大半屋子,就剩那一间能住四位的,别处真没了。您要是嫌挤,大通铺那边倒宽敞,就是得跟七八位脚夫挤挤……” “七八个人?”霍念脑补了下一群糙汉挤在炕上的画面,打了个寒颤,“那还是算了。”他垮着肩转向凌言,语气软了些,“师尊,要不……咱就凑合一晚?” 凌言正望着窗外出神,雪光映在他眼睫上,像落了层细霜,闻言只淡淡颔首:“无妨。” 苏烬放下茶杯,对老板道:“就那间屋吧。” 霍念还在嘟囔“早知道带顶帐篷来”,目光忽然被炕上客商的碗碟勾了去。只见粗瓷碗里盛着黄澄澄的块状物,蒸得粉面,旁边还有几粒饱满的颗粒,金红透亮,看着倒有几分喜人。 “老板,他们吃的这是什么?”霍念指着那碗菜,“看着倒像……块根?还有那珠子似的,是新米?” 老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眼,笑道:“那黄的是洋芋,埋在冻土下能过冬,又顶饿又抗寒,咱们这儿家家都种。红的是玉蜀黍,也是南边传过来的庄稼,磨成面能做饼,煮着吃也甜。” 他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他脸发红,“北方地寒,稻麦难活,也就这些东西皮实。客官要是不嫌弃,晚饭就给您上洋芋炖肉、玉蜀黍粥,再蒸几个杂面馍,热乎着呢。” 云风禾温声道:“这些便好,多谢老板。” 霍念凑近看了看邻桌的洋芋,外皮剥得干干净净,内里黄润润的,还冒着热气,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听着倒还行……就是不知道比不比得上榆关的海鱼鲜。” 苏烬瞥他一眼:“有的吃就不错了,难不成你还想让老板往冻土底下挖海味?” “我……”霍念被噎了下,正要反驳,见凌言抬手拢了拢斗篷,指尖在袖上轻叩着,像是在听外面的风雪声,便悻悻地闭了嘴,只小声跟云风禾嘀咕:“我就是说说嘛……” 苏烬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搁在柜上,声音平稳:“老板,再加一锅炖鹿肉,多放些姜片驱寒。” 老板眼尾一亮,忙用指甲盖刮了刮银子辨成色,笑得眼角堆起褶子:“好嘞!客官稍等,灶上正炖着半只,这就给您添料再焖一炷香,保准烂糊入味!” 不多时,饭菜便端了上来。粗瓷大碗里,洋芋炖肉冒着热气,黄澄澄的洋芋吸饱了肉汁,用筷子一戳便簌簌掉渣。 玉蜀黍粥稠得能立住勺,金红的颗粒沉在碗底,抿一口带着清甜,杂面馍蒸得暄软。 最后端来的炖鹿肉用陶盆装着,油花浮在浓汤上,鹿肉切得大块,裹着酱色的汤汁,香气混着松木柴的烟火气漫开来,瞬间压过了满屋的寒气。 霍念早饿得肚子咕咕叫,抓起个杂面馍就着鹿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含糊道:“唔……这鹿肉比冻鱼香!” 云风禾给他盛了碗粥,轻声道:“慢些吃,没人抢。” 凌言夹了块洋芋,慢慢嚼着,目光掠过窗外越下越密的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苏烬见他碗里的鹿肉没动,便用公筷夹了一块放进他碗里,低声道:“鹿肉暖身,多吃些。” 凌言抬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默默把那块肉送进了嘴里。 屋子里渐渐挤满了人,南来的商队脚夫、本地的猎户、赶车的马夫,多半是彪形大汉,裹着的兽皮斗篷往墙角一扔,露出里面结实的筋骨,说话声像打雷似的,震得屋顶落雪簌簌往下掉。 霍念正啃着鹿骨,抬头瞥见邻桌一个汉子胳膊比他大腿还粗,正捧着海碗往嘴里倒粥,喉结滚动间,一碗粥竟见了底。 他看得咋舌,偷偷撞了撞云风禾的胳膊,小声道:“乖乖……这些人都吃什么长大的?个个跟山熊似的。” 云风禾刚要答话,门口忽然传来两声粗豪的笑。 两个穿着狼皮袄的汉子走了进来,身形比屋里大多数人还要高壮,肩宽背厚,腰间别着猎刀,进门时脑袋差点撞到门框。 两人扫了圈屋子,见满桌都是人,目光最后落在凌言他们这桌——四人围坐的方桌还空着半边。 其中一个络腮胡大汉大步走过来,蒲扇似的大手往霍念肩上一拍,声音像敲锣:“兄弟,拼个桌?” 那力道来得又快又沉,霍念本就坐得不稳,顿时被拍得往前一趔趄,手里的鹿骨“哐当”掉在地上,嘴里没咽完的肉差点喷出来。 他捂着肩膀直咧嘴,抬头瞪着大汉:“我去!你想拍死我啊?” 络腮胡大汉愣了下,见他疼得皱眉,挠了挠头,嘿嘿笑起来:“啊……哈哈,对不住对不住!” 他嗓门依旧洪亮,“我们部落里打招呼都这样,忘了你们中原人……”他上下打量霍念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实诚的疑惑,“你这身板也太弱了,跟咱部落里刚断奶的娃似的。” “弱?”霍念气不打一处来,揉着肩膀嘟囔,“你这力道,跟给我一拳有什么区别?再重点,我骨头都得散架!” 另一个瘦高些的汉子也走过来,拍了拍络腮胡的胳膊,对霍念道:“别介意,他叫巴图,打猎时追熊追惯了,手上没轻没重。” 他指了指空着的半边桌子,“我们就坐这儿,不挤着你们,成不?” 云风禾见状,温和地笑了笑:“无妨,坐吧。” 巴图这才拘谨地拉开长凳坐下,坐下时凳子“吱呀”响了一声,他还不忘又冲霍念咧咧嘴:“真对不住啊兄弟,下次我轻点……” 第623章 极北之行(十一) 巴图刚坐下,便扬声喊老板:“切三斤烤鹿肉,多撒些花椒面!再来一坛烧刀子,要最烈的那种!” 不多时,老板端来个黑陶盘,烤得焦黄油亮的鹿肉冒着热气,边缘微微蜷起,撒在上面的花椒与孜然混着肉香扑过来。 旁边的粗瓷酒坛“咚”地搁在桌上,封泥一启,一股辛辣的酒气便冲了出来,带着点松木熏过的烟火味。 巴图拎起酒坛,往两个粗陶碗里各倒了半碗,酒液澄澈,晃一晃便起了细密的泡沫。 他把其中一碗往霍念面前推了推,粗声笑道:“兄弟,整一杯?这烧刀子可是咱部落里自己酿的,喝着带劲!” 霍念瞅了眼自己面前那盏温着的米酒,杯沿还浮着层米香,便指了指:“我这儿有酒呢,温过的,不烈。” “你那不行。”巴图摆摆手,指了指自己碗里的烧刀子,“这才叫酒!入喉像团火,下肚暖烘烘的,顶得住外头的风雪。” 霍念被他说得有些好奇,端起那碗烧刀子凑到鼻尖闻了闻,辛辣气直钻脑门。 他犹豫着抿了一小口,顿时被呛得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手里的碗都差点没端稳:“咳咳……这是什么东西?跟吞了把辣椒似的,太辣了!这……这能喝吗?” 旁边那瘦高汉子“嗤”地笑了,露出两排白牙:“他叫木格,跟巴图一个部落的。”他指了指巴图,“这烧刀子就是要这股劲,喝下去浑身毛孔都张开,就是在雪地里跑一个时辰,汗都能把棉袄浸透,一点不冷。” 巴图猛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咂咂嘴道:“瞧你们这打扮,绫罗绸缎的,倒像南边来的贵公子?” 他打量着霍念,又扫过云风禾,凌言和苏烬,“年纪瞧着也不大,大冷天往这冻土边钻,家里人就放心?这儿可不是闹着玩的,前几日还有个商队的伙计掉队,第二天就冻成了冰坨子,硬邦邦的跟块石头似的。” 霍念刚缓过那口酒劲,闻言便梗着脖子道:“我们三个说不定真能冻着,他可绝对冻不死。” 他伸手指了指云风禾,“他是昆仑来的,常年在雪山顶上待着,冰窟窿里打滚都嫌暖和。再说真冷得受不住,大不了……” 他忽然顿住,瞥见云风禾正不动声色地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忙把“开个御寒结”咽了回去,改口道,“大不了多裹几件棉袄呗。” 云风禾轻咳一声,往他碗里夹了块鹿肉:“阿念,快吃东西,肉要凉了。” “昆仑?”巴图眼睛一亮,凑过来些,“那可是好地方!老人们说昆仑山顶住着神仙,能呼风唤雪,长生不老,是真的假的?” 霍念刚塞进嘴里的肉差点喷出来,含糊笑道:“神仙?我看是神经病还差不多……”他撞了撞云风禾的胳膊,“是吧,云公子?” 云风禾无奈地摇了摇头:“是……神经病……” “我要是神经病,你跟着我跑这么远,不也得沾点边?”云风禾挑眉看他。 “切。”霍念翻了个白眼,扒拉着碗里的饭,“我那是看师尊要来,才跟着的。” 巴图没听明白他们的玩笑,只拎着酒坛又要给霍念倒:“别管神仙不神仙的,再喝点?这酒暖身,夜里睡觉都踏实。” “不喝了不喝了。”霍念连忙捂住碗,“再喝晚上准得瞪着眼到天亮,我可不想顶着黑眼圈赶路。” 巴图也不勉强,转而看向凌言三人,举着酒碗道:“你们来点?尤其这位白衣服的小兄弟,”他指了指凌言,见对方眉眼清冷淡漠,便笑道,“瞧着比这霍兄弟还文弱些,来一杯暖暖?” 凌言放下筷子,指尖在袖上轻轻一拢,声音清浅:“多谢,我不会饮酒。” 苏烬伸手接过巴图递来的酒碗,指尖碰到碗沿时微微一顿,笑道:“我陪你喝吧。” 他瞥了眼凌言,眼底漾着点促狭的笑意,“我家阿言是真不会喝,这烧刀子要是沾了唇,保管醉得脸红,说不定还会瞪人,闹不好要打人呢。” 凌言抬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抿了一口,耳尖却悄悄泛了点淡红。 巴图看得稀奇,挠了挠头,忽然凑近苏烬,压低声音问:“你们俩……是恋人?”他指了指苏烬,又指了指凌言,“我听说中原人讲究男女授受不亲,可瞧你们这样子,倒比咱部落里的夫妻还亲厚。你们中原人……这么开放?” 木格在一旁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别乱说,巴图却浑然不觉,只睁着铜铃似的眼睛等着答案。 苏烬握着酒碗的手指顿了顿,随即抬眸看向巴图,目光坦荡,语气平静:“咳,感情本就不分男女。” 他往凌言碗里夹了块去了骨的鹿肉,声音轻下来,却清晰得让满桌人都听见,“心之所向,便是归宿。男人为何不能爱男人?” 凌言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抬眼时正撞上苏烬的目光,那里面没有丝毫躲闪,只有温和的笃定。他微微别过脸,看向窗外纷飞的雪,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巴图愣了愣,随即拍了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说得好!咱部落里也有这样的,只要心诚,管他是男是女!来,喝酒!” 他举起碗,与苏烬“当”地碰了一下,仰头便灌了下去,酒液顺着下巴淌到衣襟上,他也不在意,只抹了把脸,笑得越发爽朗。 苏烬伸手将陶盆里的烤鹿肉往桌中间推了推,瓷碗里的洋芋炖肉也挪了挪,温声道:“一起用些吧,这鹿肉烤得软烂,凉了便失了味。” 巴图也不扭捏,夹起块鹿肉塞进嘴里,油汁顺着指缝往下淌,含糊赞道:“你们这几位,倒不似南边来的娇客。前阵子来个绸缎商,见了桌上的兽肉直皱眉,一口没动,最后啃了半块干粮就着白水咽,啧啧。”他嚼着肉又道,“咱这地方的吃食糙,能入得了口,便是缘分。” 苏烬笑了笑,见凌言面前的玉蜀黍粥快见了底,便扬声唤老板:“再来份蒸番薯,多淋些蜜水。” 老板应着去了,不多时端来个粗瓷盘,里面卧着三块蒸得蜜色透亮的番薯,外皮裂开细缝,露出内里金灿灿的瓤,上面淋的蜜水顺着纹路往下淌,甜香混着薯香漫开来。 苏烬将盘子往凌言面前推了推:“垫垫胃,甜口的。” 第624章 极北之行(十二) 霍念正啃着杂面馍,见了顿时眼馋,搁下馍嘟囔:“苏烬你太偏心了,就给师尊点,我也要!” 凌言拿起块番薯,指尖触到温热的表皮,抬眼看向霍念,眼底漾着点浅淡的笑意,将番薯递过去:“拿去。多大的人了,还争这个。” “嘿嘿,还是师尊好。”霍念笑嘻嘻地凑过去,张开嘴,“啊——师尊喂我。” 苏烬在一旁看得无奈,伸手敲了敲他的脑袋:“霍念,你要不要脸?” “不要。”霍念梗着脖子,眼睛还盯着凌言手里的番薯,“怎样?气死你算了,小气鬼。” 凌言无奈地摇摇头,还是将那块番薯递到他嘴边。霍念嗷呜一口咬住,甜糯的瓤混着蜜水在舌尖化开,顿时眉开眼笑,含糊道:“唔……比玉蜀黍甜!” 巴图拿起酒碗和苏烬碰。他盯着苏烬看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兄弟,你这体魄可真不赖!瞧着比这三位结实多了,是练家子吧?” 他比划着自己的胳膊,“个头也高,骨架子宽,倒有几分像咱部落里的猎手,不像他们仨,细皮嫩肉的,风一吹都要晃。” 苏烬浅酌一口酒,淡声道:“会些粗浅拳脚,谈不上练家子。” “那也比手无缚鸡之力强啊。”巴图灌了口酒,酒气喷在桌上,“不瞒你说,这往北走的道上不太平,前阵子就有马匪出没,专抢南来的商队。你们这打扮,若是没点本事,遇上了准得被剥得只剩单衣,扔在雪地里喂狼。” 木格在一旁皱着眉劝:“巴图,少喝点,等会儿还得去见萨满。” “啧,知道知道。”巴图不耐烦地挥挥手,又灌了口酒,嘟囔道,“那老萨满也不知顶不顶用,眼都花了,上次说我猎来的狼崽是山神显灵,结果第二天就被隔壁阿古拉家的狗给咬死了,净瞎掰。” 苏烬闻言,指尖在酒碗沿轻轻一顿,抬眸问:“可是部落里出了什么事?” 巴图愣了愣,抓了抓络腮胡,脸上的醉意淡了些,叹了口气:“害,说起来有点邪乎。” 霍念刚把最后一口番薯咽下去,听见“邪乎”二字,顿时来了精神,往前凑了凑,眼睛瞪得溜圆:“什么邪乎事?是闹鬼吗?” 他这话一出,云风禾刚要拦,却见巴图脸色沉了沉,压低声音道:“比闹鬼还怪。这半个月来,部落里的牲畜总无故失踪,不是被狼叼走的——那狼叼走总得留点血迹吧?可咱那些牛羊,就跟凭空蒸发了似的,栏门好好的,地上连个蹄印都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点发怵:“前儿个,连阿古拉家的小儿子都……不见了。就蹲在帐篷门口玩兽骨,他娘转身添个柴的功夫,人就没了,雪地上干干净净,连点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霍念听得心头一跳,刚要再问,却见凌言抬眸看向巴图,目光沉静:“失踪的人畜,都是在夜里不见的?” 巴图猛点头:“对对!都是后半夜没的!老人们说,是冻土底下的‘白影子’出来掠食了……”他搓了搓手,眼底闪过一丝惧意,“所以才要去求萨满,看看能不能请山神压住这邪祟。” 凌言指尖在桌沿轻轻一顿,抬眸时正与苏烬目光相触。苏烬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转回头对巴图笑道:“你们这萨满,寻常能处理些什么事?这般邪祟,弄不好可是要搭性命的。” 巴图灌酒的动作顿了顿,喉结滚了滚,脸上泛起苦涩:“能有什么本事?无非跳些神舞,烧点草药,求个心安罢了。可咱这方圆百里,就这一个萨满,不找他,还能找谁?” 他攥紧酒碗,指节泛白,“人都没了啊……阿古拉家的娃才五岁,昨儿他娘还在雪地里疯跑着喊娃的名字,嗓子都喊哑了,听得人心里发紧。事太大了,总得试试。” 苏烬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忽然慢悠悠道:“看你我投缘,要不……你们请我们试试?” “你们?”巴图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粗声笑起来,酒气喷在桌上,“兄弟别闹了!这可不是看风景,是玩命的事!”他扫过霍念还沾着蜜水的嘴角,“你们这几位,细皮嫩肉的,怕不是连猎刀都没摸过?在家溜溜鸟、逗逗蛐蛐还差不多,来这冻土上蹚浑水,那不是拿命开玩笑?” “嘿!谁遛鸟斗蛐蛐了!”霍念顿时炸了毛,拍着桌子站起来,椅子腿在冻土地上划出刺耳的声,“你真当我们是娇生惯养的纨绔子弟?前几日山坳里那怨鬼,青面獠牙的,可不是凭你这烧刀子能吓退的!” 他说着就要去摸腰间的龙城,被云风禾轻轻按住肩膀。云风禾温声道:“阿念,坐下说。”转而对巴图道,“我们确非游山玩水之人,若真有难处,或许能帮上些忙。” 巴图眯着眼打量他们,见云风禾神色温和却目光笃定,倒不像说谎的样子。 可他实在难信,这些瞧着比部落里的姑娘还白净的人,能对付那神出鬼没的“白影子”,便挠了挠头:“这……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苏烬将空了的酒碗往桌上一搁,发出轻响:“是不是闹着玩,夜里便知。”他看向凌言,见对方微微颔首,便对巴图道,“你且去见萨满,若他应付不来,夜里到这客栈寻我们便是。” 巴图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木格在一旁扯了扯他的胳膊,低声道:“别耽误了时辰,先去萨满那看看再说。” 巴图这才起身,深深看了他们一眼,抱了抱拳:“那……我先谢过几位的好意。若是……若是真到了那步,我再来叨扰。” 说罢便与木格匆匆往外走,厚重的狼皮袄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雪,卷得屋里的油灯晃了晃。 霍念望着他们的背影,撇撇嘴:“还真不信我们?等会儿就让他见识见识,谁才是真有本事的。” 四人又坐了片刻,见窗外雪势渐缓,凌言便起身道:“歇息吧。” 老板早把里间收拾妥当,掀开门帘时,一股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 半铺火炕占了屋子大半,炕上铺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褥子,新棉絮缝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靠墙摆着个矮柜,柜上放着盏油灯,灯芯跳着微弱的光。 霍念探头进去,瞅着那炕沿,又瞅瞅炕上仅够四人并排躺下的地方,脸顿时垮了:“这……这炕也忒小了点吧?四个人挤着,夜里翻身都得碰着胳膊肘。” 第625章 极北之行(十三) 话音未落,就见苏烬伸手去解凌言的外袍系带。外袍的系带在他指尖轻轻一绕便松了,苏烬顺手将外袍搭在柜上,动作自然熟练。 霍念看得眼直,嗓门都高了些:“你……你们这就真要睡了?光天化日……哦不,灯下黑的,这多尴尬!” 苏烬往炕边坐,闻言回头瞥他一眼,眼底带点促狭:“不然呢?站着等天亮?”他拍了拍炕沿,“我抱我的阿言,你抱你的云风禾,各睡各的,我还能抢你的不成?” “你……你不要脸!”霍念脸腾地红了,梗着脖子瞪他,“谁要抱云风禾!” 云风禾刚摘下斗篷,闻言无奈地笑了笑,将斗篷挂在门后挂钩上:“阿念,少说两句。”他走到炕边,对苏烬道,“我挨着苏兄吧,你俩若是挨着,怕是一晚上都别想安生。” 苏烬没应声,待凌言躺下,自己跟着钻进同一条被子里,手臂自然地环住凌言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声音压得低低的:“炕有点烫,忍忍?” 凌言嗯了一声,侧过身面向他,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锁骨,呼吸间都是对方身上淡淡的沉水香。 “你看看你看看!腻歪不腻歪!这才刚躺下就搂上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好得穿一条裤子似的!” 云风禾已在苏烬外侧躺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好了,过来吧。” 霍念磨磨蹭蹭地挪过去,刚要往炕上坐,忽然“哎呦”一声蹦起来:“烫!这炕是烧了烈火吗?底下怕不是埋了火炭?这是要给我炼丹啊?” 他低头一看,原来是身下的褥子被他蹭得错开一角,露出底下滚烫的炕面。云风禾伸手将褥子拉平,又把自己的被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把你的被子垫在身下,咱们盖这一条。” “谁跟你盖一条!”霍念嘴硬,却见云风禾已经将被子展开,只好悻悻地坐下,“我才不要……” “别闹了。”云风禾轻轻拽了拽他的胳膊,“外头雪还没停,炕暖才好睡。” 霍念别扭了半天,终是不情不愿地躺下。云风禾将被子往他肩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脖子。 炕确实烫,隔着两层褥子都能感觉到暖意,霍念动了动,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尤其听着隔壁苏烬和凌言几乎没声息,更觉得自己这边动静太大,只好抿着嘴装死。 过了片刻,他实在忍不住,小声嘟囔:“太热了你离我远点,啧,别搂我……” 云风禾闭着眼,唇角弯了弯,低声道:“再吵,苏兄该过来堵你的嘴了。” 霍念在炕上翻了个身,褥子底下的热气像小蛇似的往骨头缝里钻,他忍不住又嘟囔:“啧……这炕是要把人烤化啊?我真要被当成药材炼丹了。” 云风禾侧躺着,听他哼哼唧唧,无奈道:“那你把里衣脱了?少层布,能凉快些。” “谁……谁要赤着身子睡觉!”霍念猛地拔高声音,又赶紧压低,“像什么样子!传出去我还要不要名声了?” 云风禾被他逗笑:“就咱们四人,传给谁听去?” “那也不行!”霍念梗着脖子,往炕沿挪了挪,离云风禾远了些,却不料那边更烫,“嘶——这炕烧得也太不均匀了!” 隔壁的被子里,苏烬指尖正轻轻划过凌言的腰侧,带着点痒意。凌言本就被炕烫得有些燥热,被他这么一撩,呼吸顿时乱了半拍,往被子里缩了缩,把脸埋进柔软的棉絮里,声音闷闷的:“别闹,再闹你去地上睡。” 苏烬低笑一声,手臂收得更紧,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裹着热气:“别啊……地上多冷。再说,我一个人睡地上,要是被什么‘白影子’拖走了,阿言舍得?” 凌言在被子里蹭了蹭,耳尖红得厉害:“少油嘴滑舌。” “我怕嘛。”苏烬故意把声音放软,带着点耍赖的意味,“有阿言抱着才安心。” 凌言被他缠得没法,只好闷闷道:“那就安分睡觉。” “好。”苏烬应着,却没收回手,只是指尖不再作乱,安安稳稳地环着他,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声,自己也慢慢闭上眼。 窗外风雪声渐歇,偶尔有积雪从屋檐滑落,“噗”地一声轻响。 霍念还在那边小声抱怨“这边烫死了那边冻死了”,云风禾温声哄着,渐渐也没了声息。 屋里只剩下四人浅浅的呼吸,混着炕洞偶尔“噼啪”的柴火声,凌言在苏烬怀里动了动,鼻尖蹭过他温热的锁骨,闻到那熟悉的沉水香,终于彻底松了心,沉沉睡去。 寅时的夜最是浓重,窗纸透着墨似的黑,炕上的暖意还未散尽,四人睡得正沉,忽听得“砰砰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像有人用拳头砸在门板上。 “苏兄弟!霍兄弟!出事儿了!快起来!”门外传来巴图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牙齿打颤的磕碰声,显然是吓坏了。 霍念冷不丁被这声响惊得一哆嗦,差点从炕沿滚下去,他迷迷糊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嗓门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谁啊?有病啊!深更半夜的敲魂呢?” 云风禾已先一步坐起,伸手按住还在挣动的霍念,低声道:“是巴图,听着不对劲。” 另一边,苏烬几乎是敲门声响起的瞬间便睁开了眼,他没立刻起身,先拢了拢凌言肩头的被子:“我去看看。” 凌言也醒了,眼底清明,不见半分睡意,只点了点头,坐起身时顺手将散落在枕侧的长发拢到脑后,月光从窗缝漏进来,映得他侧脸莹白如玉。 苏烬披了外袍下地,脚刚沾到冰凉的地面,便听得门外巴图又喊:“真的出事了!萨满……萨满他没气了!那东西……那白影子又出来了!” “萨满死了?”霍念这下彻底清醒了,眼睛瞪得溜圆,也顾不上抱怨,“那‘白影子’真这么邪乎?” 云风禾已帮他把斗篷递过来,温声道:“先穿好衣服,外头冷。” 苏烬拉开门闩,冷风裹挟着雪沫子“呼”地灌进来,巴图像个雪人似的站在门口,狼皮袄上落满了雪,脸色惨白,嘴唇冻得发紫,看见苏烬便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劲大得吓人:“苏兄弟,快去看看吧!萨满在祭坛上……身子都硬了!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看见什么吓破胆的东西……” 第626章 极北之行(十四) 他说话时牙齿不停打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们去找他的时候,就见祭坛上的火盆灭了,萨满趴在地上,周围雪地上……全是白花花的印子,跟是什么东西拖过似的,老长老长,一直往冻土深处去了……” 凌言这时也已披好斗篷站在苏烬身后,闻言目光微沉,看向巴图:“印子是什么形状?” 巴图被他清冷的声音一问,似乎镇定了些,努力回想了片刻,摇着头道:“说不上来……不是蹄子印,也不是脚印,就像一块白布在雪地上拖过,薄薄一层,风一吹就快没了……” 霍念已穿戴整齐,凑到门口往外瞅,只见远处部落的方向隐约有火光晃动,像是有人举着松明火把在雪地里跑动:“那东西敢这么明目张胆?” 苏烬回头看了凌言一眼,见对方颔首,便对巴图道:“带路。” 巴图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好好好!我这就带你们去!” 凌言走过苏烬身边时,被对方伸手拉住了手腕,苏烬掌心温热,低声道:“戴着手套。”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双羊皮手套塞进他手里——那是白日里见凌言指尖总凉,特意让老板找的。 凌言指尖碰了碰柔软的羊皮,没说话,默默戴上了。 霍念瞅着这一幕,撇了撇嘴,刚要开口,被云风禾轻轻拍了拍后背:“走了,阿念。” 四人跟着巴图往部落方向去,雪地里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风在耳边呼啸,像是有无数细碎的声音在低语。 霍念裹紧了斗篷,偷偷往云风禾身边靠了靠,小声道:“你说这‘白影子’到底是什么东西?真能在冻土底下藏着?” 云风禾看了眼走在最前面的凌言与苏烬,两人并肩而行,身影在雪地里被月光拉得很长,他低声道:“到了就知道了,小心些。” 远处的火光越来越近,还能听见部落里传来的哭喊声,混杂着男人们粗声的议论,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瘆人。苏烬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对凌言道:“像是有孩子在哭。” 凌言点头,目光投向火光深处:“去看看。” 脚步加快,穿过结了冰的小河,便见部落的祭坛设在一片空地上,十几个牧民举着火把围在那里,火光映着他们惊恐的脸。 祭坛中央,一个穿着萨满服饰的老者趴在雪地里,身子已经冻得僵硬,周围的雪地上果然有几道苍白的拖痕,蜿蜒着伸向远处的黑松林,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拖走了一段,又骤然消失了。 而在祭坛边缘,一个穿着单薄皮衣的妇人正抱着个孩子哭,那孩子约莫四五岁,哭得撕心裂肺,小手指着黑松林的方向,含糊地喊着:“白……白的……抓走了……” 巴图指着那孩子对苏烬道:“那是阿古拉家的邻居,说刚才看见有个白影子从萨满身边飘过,直往阿古拉家帐篷去,他娘拉着他躲在帐篷里才没被发现……” 霍念听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往云风禾身后缩了缩:“这东西还敢往人堆里闯?” 凌言没说话,径直走向祭坛,蹲下身仔细查看萨满的尸体,又伸手摸了摸雪地上的拖痕,指尖触到的地方比别处更冷,像是结了层薄冰。 他起身时,目光投向黑松林的方向,那里黑漆漆的,像是一张巨大的嘴,正等着吞噬什么。 苏烬走到他身边,低声问:“看出什么了?” 凌言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捻,掌心凝出一点微光,随即又散去,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不是鬼魅,倒像是……冻土下的精怪,靠吸食生灵精气存活。” 他抬眼看向黑松林,眼底寒意渐浓:“拖痕往深处去了,怕是还没走远。” 霍念在一旁竖着耳朵听,闻言顿时来了精神,摸出腰间的龙城,剑柄在火光下泛着冷光:“那还等什么?追啊!让它知道小爷的厉害!” 云风禾拉住他,摇头道:“别急,这精怪能在冻土下藏身,必有古怪,贸然追进去怕是要吃亏。” 巴图也在一旁急道:“黑松林里岔路多,夜里进去容易迷路,再说那里面……还有狼群……” 苏烬看向凌言,见对方微微颔首,便道:“先看看萨满身上有没有线索,天亮再进林。” 众人围向萨满的尸体,火把的光忽明忽暗,映得老者枯槁的脸愈发狰狞。 他趴在雪地里,一只手向前伸着,指节扭曲,像是死前拼命想抓住什么,脖颈处有一圈淡青色的勒痕,细看之下,那痕迹并非绳索造成,倒像是被极冷的东西箍过,皮肉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苏烬蹲下身,指尖拨开萨满凌乱的衣襟,露出胸口处一块青紫的印记。那印记形状古怪,像是无数细冰碴拼出的纹路,隐隐泛着寒气。他挑眉看向凌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这东西?” 凌言正俯身观察萨满的指甲,指尖刚碰到老者蜷曲的指腹,便见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极细的白绒,触之即化,只留下一片冰凉。 他抬眸与苏烬对视,目光沉静:“没错,是它。” “什么啊什么啊?”霍念在一旁急得直跺脚,举着火把凑过来,“你们俩打什么哑谜?这印记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苏烬直起身,伸手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力道不重,带着点教训的意味:“师尊讲过的‘冰魄虫’,忘了?仔细看看这纹路。” 霍念捂着额头凑近,盯着那青紫印记看了半晌,忽然“哦”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是那个以精气为食、藏在冻土下的虫子?可……不对啊!”他挠了挠头,“师尊不是说这东西胆小怕人,只敢偷牲畜吗?它怎么敢扑人,还杀了萨满?” “是,也不是。”凌言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细细擦着指尖碰到的血迹——那血迹竟已半冻成冰碴,“寻常冰魄虫确实畏人,但这是异变种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雪地上蜿蜒的拖痕,“且不只一个,看这拖痕的粗细,是群居的。” 群居? 霍念刚要再说什么,却见凌言将帕子收起,转向巴图,声音清冽如冰:“巴图,把部落里的人都聚到祭坛这边来,越多越好。” “啊?聚……聚过来?”巴图愣了愣,“这……这地方刚出事,他们怕是不敢……” “告诉他们,留着各自的帐篷里,只会被逐个拖走。”凌言打断他,目光扫过周围瑟缩的牧民,“点起所有能找到的火把、油灯,越多光亮越好。” 巴图被他眼神里的笃定镇住,咬了咬牙:“好!我这就去喊人!” 凌言又转向苏烬,语速极快:“你带霍念布个‘锁灵阵’,不用太复杂,守住祭坛四周就行,这阵法能阻住低阶精怪的气息。”他看向霍念,“龙城的灵力能克制阴寒,阵眼就用你的剑。” 霍念闻言立刻挺直腰板,拍了拍腰间的剑柄:“放心!我的龙城可不吃素!” 云风禾上前一步:“我去帮巴图召集人,顺便看看有没有受伤的,备好伤药。” 第627章 极北之行(十五) “嗯。”凌言点头,目光再次投向黑松林的方向,那里的黑暗仿佛更浓重了些,“这东西方才被萨满的法器惊了一下,但绝不会善罢甘休。群居的冰魄虫有个习性,盯上的猎物不会放过,它们会回来的。” 他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紧接着是帐篷倒塌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 苏烬眼神一凛,拽住正要往前冲的霍念:“别乱走!先布阵!”他对凌言道,“你守着祭坛中心,我和霍念去四周。” 凌言颔首,从怀中摸出几张符纸,指尖燃起一点幽蓝的火苗,符纸遇火即燃,却不化为灰烬,反而化作几道淡金色的光带,落在祭坛四周的石柱上:“这些符能撑一时,速去速回。” 霍念已拔出龙城,剑身嗡鸣着泛出金光,他跟着苏烬往祭坛边缘跑,一边跑一边嘟囔:“群居还异变,这趟真是没白来,够刺激!” 苏烬回头瞪他一眼:“等会儿被拖走了别哭!” 火把的光越来越多,牧民们被巴图和云风禾召集过来,虽然个个面带惧色,但看着祭坛上忙碌的四人,终究还是举起了手里的火把,连成一片摇曳的火海。 凌言站在祭坛中央,望着黑松林的方向,指尖凝着微光。寒风卷着雪沫子掠过,他仿佛听见冻土深处传来细碎的爬动声,密密麻麻,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凌言足尖点地,身形如掠雪惊鸿,在祭坛四周疾步腾挪。白皙的手指间夹着七八张符纸,指尖幽蓝火苗未熄,符纸边缘已泛出金芒。 他手腕翻飞,符纸如灵蝶穿花,依次贴向石柱、冻土、篝火残烬,动作快得只剩残影,明明是生死攸关的时刻,他眉宇间却不见半分慌乱,唯有沉静的专注。 符纸落地的瞬间,金线如活物般从符面涌出,在雪地上飞速游走,转眼便连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七八道金线汇向祭坛中心,正对着霍念手中的龙城。 “霍念!”凌言扬声,尾音裹着灵力,穿透寒风。 霍念早憋着一股劲,闻言猛地提气,双臂肌肉贲张,将龙城剑柄死死攥住。剑身金光暴涨,映得他眼底一片亮红,他大喝一声,手腕翻转,剑尖朝下——“着!” 龙城如一道金虹,“噗”地刺入冻土,竟毫无滞涩,直没至柄。刹那间,剑身迸发的金光顺着金线狂涌而出,与凌言符纸的蓝光交织缠绕,如双龙戏珠,在祭坛上空炸开一片绚烂光晕。 “落阵!”凌言足尖轻点祭坛中央的石盘,低喝声响彻雪地。 金光与蓝光骤然收缩,在金线织就的范围内凝成半透明的光罩,如倒扣的琉璃碗,将祭坛上所有牧民、连同刚赶过来的云风禾与巴图,尽数罩在其中。 光罩边缘泛着细碎的金蓝光点,寒气撞上来便被弹开,发出“滋滋”的轻响。 周围瞬间炸开一片惊呼。 “我的娘!这……这是啥?”一个举着火把的牧民张大了嘴,火把差点脱手掉在雪地里,他伸手想去碰光罩,被身边人一把拉住。 “别碰!看那光!”另一个老牧民眯着眼,浑浊的眼里满是震撼,“这是仙术吧?咱祖辈没见过这阵仗啊!” 巴图站在光罩内侧,伸手按在冰凉的光壁上,指尖传来微微的震颤,他转头看向云风禾,声音发飘:“云公子……这、这比萨满跳神厉害多了啊!萨满那火盆说灭就灭,这光罩……看着就结实!” 云风禾温和一笑,目光投向光罩外的凌言与苏烬。苏烬正挥剑在光罩边缘划下一道弧光,将几缕试图钻进来的白影劈散,白影落地便化作冰碴,在雪地里消融不见。 “这是他们的本事。”云风禾轻声道,“别怕,有光罩在,安全。” 霍念插完剑,叉着腰喘气,听见牧民们的议论,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刚要开口炫耀,却被苏烬一个眼刀制止。“别偷懒,”苏烬扬剑指向光罩外不远处,“看那边。”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冻土表面忽然鼓起一个个小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快速穿行,雪层被顶得簌簌发抖,密密麻麻的鼓包正朝着光罩围拢过来。 方才那细碎的爬动声愈发清晰,仿佛就在耳边磨牙,听得人头皮发麻。 “来了。”凌言走到苏烬身边,指尖在光罩上轻轻一点,光壁顿时泛起涟漪,“这阵能撑到天亮,但别掉以轻心,异变的冰魄虫,牙口比寻常的利。” “阿言不用担心。”苏烬忽然侧过头,对着凌言挑眉一笑,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张扬的自信。 话音未落,他那双平日里温润的茶色瞳孔骤然收紧,化作一道细长的竖瞳,泛着冷冽的金光。 身后陡然浮现出九条毛茸茸的白色狐尾虚影,蓬松的尾尖扫过雪地,带起一阵细碎的风,转瞬又隐去,快得像一场幻觉。 几乎在虚影消失的同时,苏烬指尖一弹,数道金色狐火便如流星般射向剑阵四周。 狐火落地的瞬间“轰”地炸开,燃起半人高的烈火,火焰呈剔透的金色,明明是烈火,却带着刺骨的凛冽气,将围拢过来的冻土鼓包逼退数尺,雪地上顿时焦黑一片,冒着滋滋的白烟。 “我的娘啊!”光罩里的牧民又一次炸开锅,有个年轻些的直接瘫坐在雪地里,手指着苏烬身后,“那……那是啥?尾巴?还能变出火来?” 凌言的目光落在苏烬的眼睛上,金色竖瞳在火光映照下格外显眼,他眉峰微蹙,低声道:“眼睛……” “这个得等会儿。”苏烬舔了舔唇角,挥剑劈开一道试图从火缝里钻进来的白影,那白影触到狐火便发出凄厉的尖啸,“刚才动了灵力,收不回去。” “看啊!他眼睛是金色的!还是竖瞳!”有个老牧民忽然尖叫起来,浑浊的眼睛瞪得滚圆,“是……是狐仙!咱遇上狐仙了!” “狐仙?”周围的人顿时反应过来,哗啦啦跪倒一片,连巴图都跟着哆嗦着跪下了,嘴里不停念叨:“狐仙大人救命啊!求求您救救咱部落吧!” “什么狐仙,我是人。”苏烬被这阵仗弄得哭笑不得,抬脚想让他们起来,却见跪得更齐了。 第628章 极北之行(十六) 霍念在一旁看得直乐,“噗嗤”一声笑出来,凑到苏烬身边小声道:“看吧,又被当狐仙跪拜了。你这尾巴一露,不怪他们认错。” “他们拜你也没毛病。”霍念摸着下巴,笑得促狭,“你可是九尾天狐,论辈分,可比什么狐仙厉害多了。” “啧,就你屁话多。”苏烬瞪他一眼,又转向那群牧民,提高了声音,“别拜了!我不是狐仙,就是个会些本事的普通人!” 可牧民们哪里肯信,只当他是谦虚,磕头磕得更响了。有个妇人抱着孩子,哭着喊:“狐仙大人,求求您发发慈悲,那冰虫子再进来,咱就真活不成了!” 苏烬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转头看向凌言,眼神里带着点求助的意味。凌言忍着笑意,指尖在光罩上敲了敲,淡声道:“都起来吧。他虽非狐仙,却有能力护你们到天亮。再跪着,倒耽误了正事。” 他的声音清冽,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牧民们迟疑了片刻,见苏烬确实没再否认,又看凌言气质不凡,终于半信半疑地站起身,只是目光依旧敬畏地落在苏烬身上,连带着看霍念和凌言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崇拜。 这时,光罩外的狐火忽然剧烈晃动起来,冻土下的爬动声变得狂躁,有几只冰魄虫竟顶着狐火的灼烤,硬生生撞向光罩,发出“砰砰”的闷响。光罩上的金蓝光点顿时黯淡了几分。 “看来它们急了。”苏烬收敛了笑意,竖瞳里金光更盛,“霍念,守住阵眼,别让龙城松动。” “知道了!”霍念立刻应道,伸手按在龙城剑柄上,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剑身,光罩顿时又亮了几分。 凌言走到苏烬身边,指尖凝起一道符纸:“我帮你补火。” 苏烬侧头看他,眼底闪过一丝暖意:“好。” 狐火与符光交织,在雪夜里燃起一片金色火海,将那些隐藏在冻土下的阴影,牢牢挡在了光罩之外。 话音未落,冻土下忽然传来一阵更密集的窸窣声,紧接着“噗噗”几声闷响,数不清的白影从雪地里钻了出来。 那些东西约莫手指长短,通体雪白,身形像极了放大的冰虫,却长着密密麻麻的细足,口器开合间喷出寒气,成群结队地扑向光罩,发出尖锐刺耳的啸叫,像是无数把小刀在刮擦铁器,听得人头皮发麻。 “吵死了!”霍念被这啸叫震得捂住耳朵,额角青筋直跳,冲着光罩内侧的云风禾嚷嚷,“风禾!快召你那涔雪出来!把这些狗玩意儿弄死!再叫下去我耳朵都要聋了!” 云风禾闻言,指尖轻轻一扬,一柄通体莹白的箜篌凭空出现在他怀中。他将箜篌搁在膝上,素手轻拨,一串清越的音波便顺着光罩缝隙漫了出去。 与寻常琴声不同,这音波带着凛冽的灵力,如利刃般割向扑来的冰魄虫。一声长鸣,最前排的几只冰虫瞬间被震得粉碎,化作漫天冰屑,连啸叫都戛然而止。 云风禾指尖不停,琴声愈发急促,时而如金戈铁马,时而如寒雨敲窗,音波层层叠叠地推出去,将扑来的冰虫群撕开一道缺口。那些冰虫似是惧怕这琴声,扑势顿时滞涩了几分。 光罩内的牧民们看得目瞪口呆,有个捧着火把的少年喃喃道:“这……这是仙人的乐器吧?光弹琴就能杀人?” “何止是仙人啊!”旁边的老牧民颤巍巍地指着凌言,“你看凌公子方才用符纸,金光罩住咱们;那位苏公子能召狐火,还有金色竖瞳;这位云公子弹琴便能退敌……这哪是普通仙人,这是仙君啊!是天上下来的仙君!” “对对对!定是仙君显灵,来救咱们了!”巴图激动得满脸通红,刚才的恐惧早被狂喜取代,“萨满那点把戏哪能比?仙君们这才是真本事!” 霍念听见他们的议论,嘴角忍不住上扬,一边往龙城注入灵力,一边扬声道:“算你们有眼光!不过别光顾着看,把火把举高点,这些虫子怕光!” 牧民们连忙照做,火把举得更高了,连成一片更亮的火海,光罩外的冰虫果然又退了些。 苏烬侧头看了眼云风禾,见他额角已沁出薄汗,扬声道:“我来帮你!” 说着指尖一弹,数道狐火化作火网,与云风禾的音波交织,火网触到冰虫便燃起金色烈焰,音波则震碎那些侥幸逃过火海的漏网之鱼,配合得严丝合缝。 凌言则走到光罩边缘,指尖连弹,数张符纸贴在光壁上,原本黯淡的金蓝光点顿时重新亮起,光罩愈发凝实,任凭冰虫怎么冲撞,都只发出沉闷的响声,再没出现一丝裂痕。 “阿言,省点灵力。”苏烬抽空回头看他,“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 凌言颔首,收回手:“够撑到那时。” “师尊……我头疼。”霍念一边咬牙往龙城输灵力,一边吸了口冷气,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这虫子没完没了啊,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凌言刚贴完最后一张符纸,闻言回头望他,眉峰微蹙:“怎么好好端端的头疼?”他目光扫过霍念苍白的脸,“是没睡好,还是被它们吵的?” “都有!”霍念疼得龇牙咧嘴,说话都带了点气音,“这啸叫跟钻脑子似的,头里跟有东西在敲鼓……嘶——” 凌言没再多问,抬手从腰间乾坤囊里摸出个小玉瓶,他抛向霍念,玉瓶精准地落在霍念手里:“吃一粒。” “别吃多了,”凌言补充道,声音依旧平静,“这里面加了雪线莲和赤焰芝,材料都烈,是应急用的,有副作用,会犯困。” 霍念倒出一粒塞进嘴里,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头里的钝痛果然减轻了些。他咂咂嘴,含糊道:“还是安神的呗?” “不是安神。”凌言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光罩外,“是镇住神经,让你暂时不受音波影响。” 话音未落,霍念忽然瞳孔一缩,猛地抬手指向凌言身后,声音都变了调:“师尊后面!有个白影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光罩外不远处的雪地里,不知何时立着一道极高大的白影。 那影子比之前的冰魄虫大了数倍,通体雪白,却不是虫形,倒像是个披着白布的人形,没有五官,只有一道模糊的轮廓,周身萦绕着刺骨的寒气,连狐火的金光都被它逼退了寸许。 第629章 极北之行(十七) 那些疯狂扑向光罩的冰魄虫,在这白影出现的瞬间,竟齐齐停了下来,啸叫声也骤然消失,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慑住,围着白影簌簌发抖。 苏烬眼神一凛,九尾虚影在身后一闪而逝,数道狐火瞬间织成一张火网,挡在凌言身侧:“这是虫母?” 凌言盯着那白影,指尖凝起符纸,声音沉了几分:“不像。它身上的气息……比冰魄虫更阴冷,也更纯。” 白影缓缓抬起“头”,对着光罩的方向,像是在“看”里面的人。下一刻,它周身的寒气猛地暴涨,光罩外的狐火竟“滋滋”地缩了缩,连云风禾的琴声都出现了一丝滞涩。 “不好!”云风禾指尖一顿,脸色微白,“它在吸灵力!” 光罩内的牧民们吓得大气不敢出,有个胆小的直接躲到了同伴身后,声音发颤:“那、那是什么?比冰虫子还吓人……” 霍念咬着牙,强压下残留的头疼,灵力往龙城灌得更猛了:“管它是什么!先给它来一下!” 龙城剑身金光大盛,光罩瞬间亮如白昼,那白影似是被强光刺激,猛地向后退了半步,周身的寒气却更浓了。它抬起“手”,对着光罩虚虚一按—— 一声脆响,光罩上竟裂开了一道细缝,寒气顺着缝钻进来,冻得最前排的牧民打了个寒颤。 “阿言!”苏烬低喝一声,狐火骤然凝聚,化作一道金色火柱,狠狠砸向白影。 凌言同时出手,数张符纸叠在一起,化作一柄冰蓝色的长剑,与火柱并驾齐驱,直刺白影心口。 白影不闪不避,被火柱与冰剑同时击中,却只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周身的白布被烧得焦黑了一块,却依旧立在原地,反而“看”向苏烬的眼神,多了几分怨毒。 “这东西……杀不死?”霍念惊道。 凌言眼神凝重:“不是杀不死,是它的本体不在这。这只是个投影,或者说……是虫群凝聚的核心。”他看向苏烬,“得找到它的本体,在黑松林里。” 白影似是听懂了他的话,忽然转身,化作一道白光,朝着黑松林的方向掠去。那些冰魄虫见状,像是得到了指令,再次疯狂地扑向光罩,比之前更凶猛了数倍。 “它想引我们出去!”云风禾急道,琴声再次急促起来,“别追!” 苏烬望着白影消失的方向,竖瞳里金光闪烁:“不追,但得让它知道厉害。”他转头对凌言勾了勾唇角,“阿言,借你符纸一用。” 凌言会意,指尖连弹,数十张符纸如箭般射向苏烬。苏烬接住符纸,指尖燃起狐火,将符纸裹在其中,猛地掷向黑松林的方向:“给它留个记号。” 金色火光拖着长长的尾焰,消失在黑松林的黑暗里,片刻后,林子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啸,像是那白影受了伤。 光罩外的冰魄虫扑势顿时弱了下去,爬动声也变得杂乱起来。 苏烬收回目光,看向天边,“快天亮了。” 众人抬头望去,果然见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虽然微弱,却足以让人心头一松。 霍念长舒一口气,瘫坐在雪地上,揉着发疼的额角:“可算……快熬过去了。” 凌言走到他身边,弯腰将小玉瓶捡起来:“还疼吗?” “好多了。”霍念咧嘴一笑,“就是有点困,你说的副作用来了。” “我先睡会……”霍念说着,踉跄着挪到旁边一块半埋在雪里的石头旁,背靠着石壁就坐了下去,头一歪,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竟是真的累极睡熟了。 凌言看着他眼下的青黑,无声地叹了口气,解下自己身上斗篷,轻轻展开,盖在霍念身上,连带着把他露在外面的手也裹了进去。 做完这些,他转身看向光罩外,冰魄虫已经退去,只剩下零星几只还在徒劳地撞着光壁。他对身后的牧民扬声道:“暂时没事了,都找地方歇歇吧。天亮后光罩会撤去,到时候你们就能出去了。” 牧民们连忙应声,却没人敢离他们太远,只是互相依偎着坐下来,目光时不时瞟向那几道身影,眼里满是感激与敬畏。 “阿言。”苏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走到凌言身边,伸手碰了碰他的指尖,眉梢微蹙,“手这么凉,还脱斗篷。” 凌言收回手,指尖蜷了蜷:“霍念是真累到了。” 苏烬没再反驳,只是解下自己的斗篷,不由分说地披在凌言肩上,还顺手拢了拢领口:“你的灵力耗得比他多,别硬撑。” 斗篷上带着苏烬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气,混着他体温的暖意,他抬眼看向苏烬,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另一边,云风禾悄然走到霍念身边,见他睡得不安稳,眉头紧锁,便往旁边挪了挪,让霍念的头能自然地靠在自己肩上。 刚挨近,他就觉出不对,抬手试了试霍念的额头,脸色微变:“他发热了,怕是方才被寒气侵了。” “啧……”苏烬听见,瞥了一眼,语气带点嫌弃却藏着关心,“这么不经折腾。” 凌言也走了过来,看了眼霍念泛红的脸颊:“他守阵眼,灵力输出太猛,又被虫啸震得心神不稳,抵抗力弱了。” “你把他玩坏了。”苏烬忽然转头看向云风禾,眼底闪过一丝促狭,“以后晚上节制点。” 云风禾脸颊腾地红了,尴尬地咳了两声,又有些无奈,“是我没看顾好他,以后会克制的。”说着便低头翻自己的乾坤囊,想找些退烧的药。 霍念似是被他们的说话声吵到,在云风禾肩上蹭了蹭,嘟囔了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云风禾动作轻了些,从乾坤囊里摸出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碧绿色的药丸,想喂给霍念,又怕扰了他休息,正犹豫着,凌言递过一个小巧的水囊:“用水化开,喂他喝点。” 云风禾接过水囊,低声道了谢,小心翼翼地撬开霍念的唇角,将药丸化在水里,一点点喂了进去。 天边的鱼肚白渐渐染上橘红,晨光穿透云层,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光罩外的冰魄虫像是被晨光灼伤,争先恐后地往冻土深处钻,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冰碴与焦痕。 凌言抬手在光罩上轻轻一按,金蓝光罩便如潮水般退去,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在空气里。 第630章 极北之行(十八) 凌言回头时,晨光正落在他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他看向巴图,声音清冽如融雪:“劳烦你,给我徒弟和风禾安排一处房间休息。霍念受了寒气侵蚀,需得暖和地方养着。” 巴图连忙应声,嗓门依旧洪亮,却比昨夜稳了些,只是说话时总忍不住瞟向苏烬,眼神里还带着点没散去的敬畏,连带着语气都有些发紧:“凌仙君放心!我这就带他们去我家帐篷!最里头那间炕烧得热乎,保准比客栈的还暖!我亲自守着,绝不让风刮着他!” 他说着又看向苏烬,搓了搓手,称呼在“苏兄”和“狐仙大人”之间打了个转,最终还是硬着头皮道:“那个……凌仙君,你和苏兄……不,狐仙大人,要不要先去我家吃点东西?奶豆腐、烤羊肉都有,热乎的!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林子里。我……我还能找两柄猎刀,是部落里最好的铁匠打的,锋利得很,或许能帮上忙?” 凌言刚要开口拒绝,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握住。苏烬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掌心温热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他顺势往凌言身侧靠了靠,手臂虚虚拦在他腰侧,对着巴图笑了笑,眼底那抹金色竖瞳早已敛去,只剩平日的温润,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熟稔:“巴图兄有心了。” 他转头看向凌言,鼻尖几乎要蹭到对方耳廓,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点刻意的暖热:“阿言,确实有些饿了。吹了一晚上寒风,真感了风寒,像霍念那样蔫蔫的,难道要我背着你进黑松林?” 凌言耳根微热,抬手想推开他,指尖却触到苏烬衣襟上未散的狐火余温,动作顿了顿,终是化作一声轻斥:“别闹。” 他垂眸看向脚边的积雪,晨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处。“你要休息便去歇会儿,左右天亮了,冰魄虫不敢在日光下作祟,去林子里迟些也无妨。” “我不困。”苏烬指尖在他腰侧轻轻捏了捏,引来凌言一个警告的眼神,才笑着收回手,转向巴图,“那就多谢巴图兄了。吃点东西也好,省得进了林子腹中空空,被那白影子看了笑话。” 巴图见他应了,顿时松了口气,连忙招呼云风禾:“云公子,那咱先回帐篷?我让人把霍小公子背过去,他那身板,可经不起再冻着。” 云风禾正低头整理霍念身上的斗篷,闻言抬头温和一笑:“多谢巴图兄。不必麻烦旁人,我来抱他便是。” 他说着俯身,小心翼翼地将霍念打横抱起。霍念睡得沉,被挪动时只嘤咛了一声,下意识往云风禾怀里缩了缩,像只找暖的猫。云风禾动作更轻了,抱着人跟上巴图的脚步,往部落深处的帐篷走去。 凌言望着两人背影,直到消失在帐篷群后,才收回目光。苏烬递过来一个水囊,是温热的:“先喝点水。” 凌言接过来,指尖碰到囊身的暖意,抬眼看向他:“你方才耗了不少灵力吧?”昨夜那几道金色火网,分明比寻常时更烈,连冻土都烤焦了一片。 苏烬挑眉,伸手替他将斗篷领口系紧些:“这点力气还是有的。倒是你,符纸用了近百张,指尖都泛白了。”他指尖划过凌言的手背,触到那点冰凉,眸色深了深,“进了林子,不许逞强。” 凌言抿了抿唇,没应声,却也没反驳。 两人跟着巴图往帐篷走,沿途的牧民见了,都纷纷退让,有人还捧着刚热好的奶茶递过来,眼神里满是感激。 苏烬笑着接了,转手塞给凌言,自己又接过另一碗,偶尔还会用牧民的方言说句“多谢”,惹得对方红着脸直摆手。 巴图的帐篷比寻常牧民的大些,外层覆着厚厚的狼皮,挡住了晨风。 掀帘进去时,热气扑面而来,炕果然烧得极热,上面铺着厚厚的羊毛毡。 云风禾已经将霍念安置在炕里侧,盖着两床棉被,少年眉头舒展了些,呼吸也匀了。 “快坐快坐!”巴图招呼着,转身就去灶房忙活,“我让婆娘把羊肉再烤烤,奶豆腐温着,马上就好!” 凌言在炕边坐下,刚要解斗篷,就被苏烬按住手。“先别动,”苏烬低声道,“外面寒气重,坐会儿暖透了再脱。” 他说着往凌言身边凑了凑,两人肩膀挨着肩膀,炕底的暖意透过毡子渗上来,混着帐篷里淡淡的奶香味,竟生出几分难得的安逸。 凌言垂眸,目光正落在苏烬的右手虎口处。那里有道细细的口子,边缘泛着冻出来的红,想来是挥剑时被什么东西划到的,竟一直没处理。 他眉头倏地蹙起,指尖下意识往腰间探去,摸向那个被塞得鼓鼓囊囊的乾坤囊。“怎么弄的?这么不小心。” 苏烬低头看了眼,漫不经心地蜷了蜷手指:“没事,方才在光罩外劈冰虫,被冻土下的碎冰碴划了下,不深。” “让我看看。”凌言没听他的,已经摸到了乾坤囊的系带,三两下解开,手往里一掏,却摸了个空。他顿了顿,干脆把整个乾坤囊拎起来,兜底一倒。 “哗啦”一声,一堆东西争先恐后地滚了出来。 有巴掌大的青铜法器,棱角还带着微光,几枚鸽卵大的玉石,其中一块滚到巴图脚边,映得帐篷里亮了亮。 瓷瓶玉罐更是掉了七八个,有的标签都歪了,甚至还有支银质发簪、珍珠耳坠,混在符纸堆里,看着格外显眼。 “凌仙君这是……”刚端着托盘进来的巴图吓了一跳,手里的烤羊肉差点没端稳。 他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谁的行囊里能装下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尤其那发簪耳坠,看着倒像是姑娘家的物件。 苏烬看着满地狼藉,无奈地弯了弯唇角,伸手想去按凌言的手:“你怎么又翻得如此之乱?我昨天才给你理好的,符纸归符纸,丹药归丹药,你偏不听。” “别碰。”凌言抬手把他的手拍开,指尖在散落的物件里飞快地扒拉,“方才霍念说头疼,找药时就翻乱了,后来忙起来没顾上理。”他越急越找不到,额角竟沁出点薄汗,“金疮药呢……” 一枚玉瓶被他扫到地上,滚了半圈撞到毡子边。 苏烬看他眼尾泛红的样子,终是没再打趣,指着个不起眼的白瓷小瓶:“喏,在那儿,压在符纸底下了。” 第631章 极北之行(十九) 凌言眼睛一亮,连忙俯身把那小瓶捡起来,拧开瓶塞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又从旁边摸了块干净的帕子,抬头对苏烬扬了扬下巴:“手伸来,我看看。” 苏烬乖乖地把手递过去,虎口那道伤确实不深,但被寒气浸得有些发紫。凌言用指尖沾了点水,不知何时从哪个瓷瓶里倒的,小心翼翼地擦过伤口边缘,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巴图站在门口,举着托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看着凌仙君平日里清冷得像块冰,此刻却对着苏烬那道小伤口认真得不行,连耳尖都透着点红。 而那位“狐仙大人”则垂着眼,任由凌仙君摆弄,唇角还噙着点笑,哪有半分夜里火光里的凌厉? “好了。”凌言把药按在伤口上,指尖凝起一丝微光,看着那道红痕慢慢淡下去,才松了口气,将帕子叠好塞进袖中,又开始慢吞吞地往乾坤囊里捡东西。 苏烬也跟着弯腰,把那支银簪捡起来,擦了擦上面的灰,塞进凌言手里:“这不是上次在江南顺手买的?怎么也扔进去了。” 凌言指尖捏着冰凉的簪子,耳尖更热了:“当时看好看,就……忘了拿出来。” 巴图轻手轻脚地把托盘放在矮桌上,烤羊肉的香气混着奶豆腐的醇厚漫开来。他咳了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自然些:“那个……两位仙君,先吃点东西?凉了就不好吃了。” 凌言抬头看他,点了点头,把簪子胡乱塞进乾坤囊,又被苏烬笑着抽出来,别在他自己的衣襟上:“先别塞,等会儿又找不着。” 凌言将最后一枚玉坠塞进乾坤囊,系带系了个不算规整的结,抬眼看向里屋的布帘。云风禾正坐在炕边,指尖轻轻搭在霍念腕上,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风禾,”凌言扬声,“过来吃些东西。”他顿了顿,补充道,“霍念没事,就是寒气入体发了高热,等会儿我再用灵力给他清一清,不碍事的。” 布帘后传来云风禾温和的声音:“凌宗师,我不饿。”他指尖动了动,替霍念掖了掖被角,“他睡得不安稳,眉头总皱着,我守着他更放心。” “云公子放心!”巴图连忙接话,指了指灶房的方向,“我婆娘正给他熬着驱寒的羊肉粥呢,多加了生姜和胡椒,热乎得很,等会儿盛过去,保准喝了就舒坦!凌宗师别惦记,里头暖和,冻不着。” 凌言颔首:“多谢。” 苏烬已拿起一块烤得焦香的羊肉,见巴图还站在桌边搓着手,眼神里带着拘谨,便笑着扬了扬下巴:“坐啊,愣着干什么?” 他咬了口肉,含糊道,“昨天傍晚在客栈,你还跟我们同桌喝酒,怎么这会儿倒客气起来了?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他放下羊肉,用帕子擦了擦手,目光扫过巴图壮实的身板:“再说了,吃完你还得给我们带路进黑松林呢。怎么,不敢去?” 巴图被这话一激,脖子顿时梗了起来,方才那点敬畏被压了下去,草原汉子的豪爽劲儿又冒了上来。 他一拍大腿,在矮凳上坐下,拿起一块最大的烤羊肉塞进嘴里,含糊道:“怕啥?我巴图打小在黑松林边上长大,年轻时跟熊瞎子都搏斗过,还能被几只冰虫子吓住?” 他嚼着肉,眼神亮了起来:“再说了,有狐仙大人和凌仙君在,我怕个球!就是……就是那林子里岔路多,有几处老林子连我们部落的老人都不敢进,我得好好想想路。” “这就对了。”苏烬笑着给他递过一皮囊马奶酒,“先吃饱喝足,有力气才好认路。” 凌言也拿起一块羊肉,慢慢嚼着。烤得酥脆的外皮裹着鲜嫩的肉汁,混着淡淡的盐香,驱散了一夜的寒气。 他看了眼苏烬,对方正跟巴图说着黑松林里的地势,偶尔回头冲他笑一笑,眼底的暖意比炭火还要烫人。 灶房里传来木勺碰撞陶罐的声音,混着隐约的笑语,帐篷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与安稳的气息。 里屋的霍念似乎安稳了些,没再发出呓语,只有云风禾偶尔轻拍他后背的声响。 苏烬将最后一块羊肉塞进嘴里,抹了把嘴:“行了,吃饱了。”他站起身,拍了拍巴图的肩膀,“带路吧。” 巴图把最后一口酒灌进喉咙,将皮囊往腰间一系,站起身时腰杆挺得笔直:“走!” 凌言掀开幕布走进里屋,炕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霍念侧躺着,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连耳尖都红透了,眉头依旧紧紧蹙着,像是在梦里还在跟什么东西较劲,呼吸也比寻常沉些,带着点细碎的喘息。 云风禾连忙往旁边挪了挪,给凌言让出位置,声音压得极低:“方才给他喂了药,烧好像没退多少。” 凌言点点头,在炕边坐下,俯身将手轻轻搭在霍念腕间。少年的皮肤烫得惊人,连脉搏都跳得又快又急。 他指尖凝起一丝柔和的蓝光,那光芒像是融化的冰川,顺着指腹缓缓淌进霍念腕间,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漫去。 蓝光过处,霍念紧绷的肩膀渐渐松弛下来,蹙着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开,呼吸随之平稳了些,脸颊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了几分,不再是那种灼人的艳红。 云风禾在一旁看得专注,见霍念喉结动了动,像是要醒,连忙伸手按住他的肩,低声哄道:“睡吧,没事了。” 霍念“唔”了一声,往云风禾手边蹭了蹭,像是找到了熟悉的暖意,又沉沉睡了过去,这次连睫毛都没再颤一下。 凌言收回手,指尖的蓝光渐渐散去,他替霍念掖好被角,轻声道:“寒气散得差不多了,再睡两个时辰,烧就能退。”他看向云风禾,“这里有劳你照看,我们去去就回。” 云风禾点头,目光落在霍念安稳的睡颜上,温声道:“放心去吧,我守着他。你们在林子里也当心。” “嗯。”凌言应着,转身往外走,掀帘时正撞见苏烬站在门口等他,晨光落在他肩头,把发梢染成了浅金色。 “好了?”苏烬问,伸手替他理了理被帘角勾住的斗篷系带。 “嗯。”凌言抬眸看他,“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帐篷,巴图已经牵了两匹骏马在外面等,马背上还驮着水囊和干粮。 见他们出来,巴图翻身上马,扬声道:“从东边的山口进林最快,那条路雪浅,就是要过三道冻河,得小心冰面。” 苏烬扶着凌言的腰,助他上马,自己也翻身上了马,动作干净利落。他勒住缰绳,下颚对抵在凌言肩头:“坐稳了,阿言。” 话音未落,巴图已策马扬鞭,马蹄踏碎积雪,溅起一片雪雾。苏烬紧随其后,两匹骏马载着人影,朝着黑松林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的帐篷群渐渐缩成小点,最终被晨雾吞没。 第632章 极北之行(二十) 风卷着雪沫子打在斗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苏烬侧脸凑过来时,凌言只觉颊边一凉,带着点雪的清寒,是个极轻的吻,像羽毛扫过,却让他浑身一僵。 “阿言,”苏烬的声音混在马蹄声里,带着点笑意,“你为何生得这样好看?” 凌言猛地侧过脸,晨光恰好落在他眼底,映得那点清冷里泛起丝波澜。他瞪了苏烬一眼,语气却没什么力道:“没个正形。” “在阿言面前,正经不起来。”苏烬低笑,指尖勾了勾他散落在颈间的发丝,忽然扬手一挥鞭子。马吃痛,猛地加速,鬃毛飞扬间,风势更烈了。 凌言下意识攥紧了辔头,指节泛白。巴图的马性子烈,方才看着温顺,跑起来却如离弦之箭,颠簸得比寻常马匹厉害得多。他身子微晃,差点往前倾。 “怕什么?”苏烬手臂一收,将他更紧地圈在怀里,掌心覆在凌言手背上,“我搂着你呢,掉不下去。” 他的胸膛贴着凌言的后背,隔着两层衣料,也能感受到那份沉稳的心跳。凌言紧绷的肩线慢慢松了些,耳尖却在寒风里泛起薄红,低声道:“别胡闹,巴图在前面看着。” “看着就看着。他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你夫君。” 话音刚落,前方的巴图忽然勒住马,回头扬声道:“苏兄!前面就是第一道冻河了!冰面看着厚,得慢慢过!” 苏烬应了声,放慢马速。凌言趁机挣了挣,想从他怀里退开些,却被苏烬圈得更紧。“别动,”苏烬在他耳边低语,“冰面滑。” 马蹄踏在冻河上,发出“咯吱”的脆响,冰层下似有暗流涌动。凌言低头望去,冰面晶莹剔透,能看见底下游弋的细小鱼群,竟不惧严寒。 “这河看着浅,底下深着呢。”巴图的声音传来,带着点后怕,“去年有个牧户赶羊过河,冰裂了,连人带羊都没上来。” 苏烬扬声应了巴图,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笃定:“嗯,你顾好你自己就行,不用管我们。” 他勒了勒缰绳,让马与巴图并行,侧头补充道,“待会儿真碰上了,你就找棵粗树躲好,别硬拼。我们俩应付得来。” 巴图攥着马鞭的手紧了紧,脸上有点挂不住。他是部落里出了名的胆大,此刻被当成需要保护的雏儿,喉结动了动,终是梗着脖子道:“我巴图也不是吃素的!真要动手,我手里的刀也能劈几只虫子!” “别逞强。”凌言忽然开口,声音清冽,透过风声传过来,“那东西不是蛮力能应付的,你留着力气给我们指路就好。” 巴图愣了愣,看了眼凌言。对方侧脸迎着晨光,轮廓分明,语气虽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他心里那点不服气忽然就散了,闷声道:“……行。听仙君的。” 苏烬低笑一声,拍了拍巴图的马背:“这才对。”他转头看向凌言,手臂又往紧收了收,掌心贴着对方腰侧,“阿言,坐稳些,前面冰面看着有点薄。” 凌言低头望去,果然见前方冰层泛着淡淡的青,像是被暗流冲得松了些。他下意识往苏烬怀里靠了靠,指尖攥住对方衣襟:“嗯。” 马蹄踏过冰面,脆响里混着点“咔嚓”声,听得人心头发紧。苏烬圈着凌言的手臂稳如磐石,偶尔马身微晃,他总能及时稳住。 过了河,巴图勒住马等他们,指着前方一片黑黢黢的林子:“那就是黑松林了。从这儿进去,走约莫两里地,有片老桦树林,萨满说过,那地方底下是空的,以前是个老冰窖,说不定……” “说不定那东西就藏在那儿。”苏烬接话,眼底闪过一丝锐光,“走。” 他没再催马,只是牵着缰绳慢慢往前走。林子里光线骤暗,积雪压弯了松枝,偶尔有雪团“噗”地落下,惊起几只飞鸟。 风穿过林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低语。 凌言从袖中摸出符纸,指尖凝起微光:“小心些,这里阴气重。” “有我在。”苏烬低头,在他耳边轻语,“别怕。” 话音未落,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爬动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冻土下钻出来,密密麻麻,朝着他们的方向围拢过来。 “来的倒挺快。”苏烬眸色微凝,视线扫过爬动声传来的方向,冻土表层的积雪正簌簌发抖,一个个鼓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像是藏着无数条冰下暗河。 凌言仰头望向头顶的树木,枯枝交错,虽无叶片,却密得遮天蔽日,连晨光都漏不进几缕:“这里没有阳光,是它们的主场。” 话音刚落,苏烬忽然倾身,在他唇上狠狠啄了一下,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力道。凌言猝不及防,睫毛颤了颤,刚要皱眉,就听苏烬低笑:“你待会站在树枝上,用‘飞雪’清小的,大的交给我。” “你正经些。”凌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心头一跳,抬手去推他凑过来的脸颊,指腹触到对方温热的皮肤,耳尖不受控制地泛红。 “怎么?亲得太快没感觉?”苏烬捉住他的手腕,指尖在他脉门上轻轻摩挲,眼底笑意更深,“那……要不要再亲一下?” “你再闹,小的也归你自己应付。”凌言抽回手,往旁边挪了挪,尽量拉开距离,可斗篷下摆还缠着苏烬的衣料,根本躲不开。 “好了不逗你了。”苏烬见他真有些恼了,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抬手在虚空一握,星霜剑骤然出现在掌心。水纹般的蓝光瞬间包裹剑身,剑身在林风中发出清越的嗡鸣,像是在呼应主人的战意。 他足尖在马背上一点,黑色锦袍如墨蝶展翅,“倏”地飞身跃起,稳稳落在一根粗壮的横枝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逼近的鼓包群。 凌言也不含糊,旋身跃上另一处更高的树梢,衣袂翻飞间,星辰弓已握在手中。他指尖搭在弓弦上,凝出三枚冰蓝箭矢——正是“飞雪”,箭簇泛着凛冽的寒气,对准了冻土上最密集的鼓包。 余光瞥见还愣在马旁的巴图,凌言扬声道:“把马牵到林子外,然后上树来,别在底下愣着!” 巴图这才回过神,看着冻土上不断鼓起的包,又看了眼树梢上如谪仙临凡的两人,狠狠咽了口唾沫,拽着两匹马的缰绳就往外退。 他虽不懂什么法术,却也知道在地上就是活靶子,手脚并用地爬上最近一棵桦树,紧紧抱住树干,大气不敢出。 就在此时,最前排的鼓包“噗”地裂开,数只通体雪白的冰魄虫窜了出来,细足蹬动间,直扑树梢上的苏烬。 “来得好。”苏烬挥剑横扫,星霜剑卷起一道蓝色弧光,弧光过处,冰虫瞬间被劈成两半,化作冰碴簌簌落下。 凌言指尖松开弓弦,三支箭矢如流星追月,精准地射向另外几处虫群,箭矢炸开的瞬间,寒气弥漫,将成片的冰虫冻成了冰雕。 第633章 极北之行(二十一) 林子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啸,更多的冰魄虫从冻土下钻出,黑压压一片,朝着树梢涌来。 而远处的老桦树林方向,一道高大的白影正缓缓浮现,正是昨夜那道披着白布的人形轮廓,周身寒气比昨夜更甚。 苏烬望着那白影,星霜剑嗡鸣愈烈:“正主来了。” 凌言重新搭箭,目光沉静:“速战速决。” 话音落,一人一剑,一人一弓,在遮天蔽日的黑松林里,与涌来的冰魄虫群,撞开了正面对决的序幕。 白影伫立在老桦树林边缘,周身的白布被寒风掀起边角,露出底下隐约流动的青白光芒。 它没直接冲上来,只是缓缓抬起“手”,冻土下的爬动声骤然变得狂躁—— 那些冰魄虫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竟舍弃了零散的扑击,密密麻麻地聚成一股白色洪流,顺着树干往上攀,细足刮擦树皮的声响如砂纸磨木,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阿言,左边!”苏烬的声音穿透虫啸,星霜剑旋出一道水蓝色光轮,将右侧攀上来的虫群劈成冰雾。 他余光瞥见左侧树干上有几只漏网之鱼正逼近凌言的脚边,足尖在枝桠上一点,身形如鬼魅般掠过去,剑脊一磕,便将那几只冰虫碾成了碎冰。 凌言正搭箭瞄准虫群最密集处,闻言侧头,恰好撞上苏烬飞掠而过的身影。 黑色锦袍扫过他的斗篷,带起一阵风,他指尖微动,三支箭矢改道,精准地射向苏烬身后追来的虫群,替他扫清了后患。 “阿言反应真快。”苏烬在另一根枝桠上站稳,回头冲他笑了笑,星霜剑上的水纹正一点点染上寒气,“这东西的寒气能蚀灵力,得快点解决。” 凌言没应声,只是加快了放箭的速度。箭簇撞上虫群便炸开,冰蓝色的寒气与虫群的青白寒气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每一次炸开都能清出一片真空地带。 虫群实在太多,前赴后继,刚清出的空位转眼又被填满。 树梢上的巴图看得目瞪口呆,手紧紧抱着树干,指节都掐进了树皮里。 他看见有只冰虫顺着树干爬到离自己不过三尺的地方,吓得差点掉下去,亏得凌言眼疾手快,一支箭矢擦着他耳边飞过,将那虫钉在了树干上,冰碴溅了他一脸。 “谢、谢谢凌仙君!”巴图声音发颤,连忙往更高的枝桠挪了挪。 就在此时,远处的白影忽然动了。它身形一晃,竟瞬间出现在离苏烬不过十丈的地方,周身的白布猛地膨胀,无数道冰刺从布下射出来,如暴雨般袭向苏烬所在的枝桠。 “小心!”凌言瞳孔一缩,搭箭的手更快,“箭矢化作一道冰线,撞在冰刺群中,炸开的寒气冻住了大半冰刺,却仍有数道漏网之鱼直奔苏烬面门。 苏烬足尖轻点,身形陡然拔高,星霜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半圆,水纹光盾将剩余的冰刺尽数挡下。 “来得巧!”他低喝一声,非但不退,反而迎着白影冲了过去,星霜剑上的水纹骤然转深,竟凝结出细碎的冰晶,“让我看看你这壳子里藏着什么!” 白影似是被激怒,白布猛地掀开一角,露出底下一团蠕动的白绒——那绒絮竟与萨满指甲缝里的白绒一模一样,只是更密、更厚,隐隐透着刺骨的寒气。 它对着苏烬猛地一吸,周遭的寒气如潮水般涌向它,连空气都仿佛要被冻裂。 苏烬的动作顿了顿,星霜剑上的冰晶竟开始蔓延,他眉头微蹙,刚要运灵力逼退寒气,忽然听见凌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它的本体在绒絮里!用狐火!” 苏烬瞬间会意,指尖燃起金色狐火,顺着星霜剑刃蔓延。 狐火遇寒非但不熄,反而越烧越旺,金色火焰与白影的寒气碰撞,发出“轰”的一声闷响,白影被火焰逼得后退了数尺,白布上焦黑的痕迹又多了几分。 “好机会!”凌言纵身跃下树梢,星辰弓收起,转而摸出数张符纸,指尖蓝光闪烁,符纸如灵蝶般飞向白影四周,落地便结成冰蓝色的结界,将它困在其中,“苏烬!” 苏烬懂他的意思,狐火骤然暴涨,化作一条金色火狐,嘶吼着扑向结界中的白影。 火狐穿过结界的瞬间,冰蓝色的符光与金色狐火交织,竟产生了奇异的共鸣,白影被困在其中,发出凄厉的尖啸,周身的白绒开始簌簌脱落,露出底下更深处的东西—— 那竟是无数只细小的冰魄虫,密密麻麻地纠缠在一起,组成了这道人形轮廓。 “果然是虫巢!”苏烬眼神一凛,星霜剑直指白影心口,“阿言,破它核心!” 凌言指尖凝起一道蓝光,如冰锥般射向白影胸口。蓝光穿透层层白绒,精准地刺中那团虫巢最密集的地方,白影的尖啸陡然拔高,随即戛然而止,周身的白布与白绒开始迅速消融,化作一地冰碴。 随着白影消散,冻土下的爬动声也渐渐平息,剩余的冰魄虫像是失去了指挥,开始四散奔逃,被苏烬和凌言趁机清剿干净。 林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风雪穿过枝桠的轻响。苏烬收了星霜剑,走到凌言身边,见他指尖泛白,伸手握住他的手:“冷不冷?” 凌言摇摇头,目光落在地上消融的冰碴上:“解决了。” 树梢上的巴图这才敢爬下来,腿肚子还在打颤,看着满地冰碴,又看看并肩而立的两人,忽然“噗通”一声跪下了:“多谢仙君!多谢狐仙大人!救了我们部落啊!” 苏烬无奈地扶他起来:“又来?都说了我不是狐仙。” 巴图却执拗地摇头:“不管您是啥,都是我们部落的救命恩人!我回去就给您立长生牌!” “行了行了,”苏烬笑着拍开巴图还想作揖的手,语气带了几分随性,“要报答,不如回去让你婆娘给我们做些好吃的。先前那客栈的膳食……实在寡淡,我家阿言都清减了些。” 他侧头看了眼身侧的凌言,对方正望着远处雪线,睫毛上沾了点碎雪,在微光里泛着莹白。 苏烬又道:“再者,我那师弟,一时半会怕也赶不了路,还得在你家叨扰两日。” “两日?”巴图眼睛一瞪,嗓门亮得惊飞了枝头积雪,“便是两年,我巴图也养得起!走,这就回去!让我婆娘支锅烫酒,再烤只整羊,保证让仙君们吃痛快!” 三人驱马往林外走,来时的急促被回程的从容取代。 风雪渐渐小了,阳光从云隙漏下来,给枯树枝镀上层淡金,马蹄踏过新雪,发出“咯吱”的轻响,倒比来时添了几分闲趣。 巴图驱着马与苏烬并行,挠了挠头:“狐……啊不,苏兄弟,”他连忙改口,怕又说错话,“你们是昆仑下来的仙人?昨儿听霍小兄弟说,云公子是昆仑的,你们既是一路的,想来都是昆仑仙门的吧?怪不得能跑到这侯城地界来——这地方冷得邪性,寻常人可受不住。” 第634章 极北之行(二十二) 苏烬指尖转着缰绳,闻言笑了笑:“我们不是昆仑的,是东麓镇虚门的。往后若有机会去东麓,倒可来寻我,不过……多半是寻不着的。” “为啥?”巴图追问。 “我家阿言喜欢看风景,”苏烬语气轻慢,却藏着暖意,目光落在凌言侧脸,“从前在镇虚门待得久了,总想着往外走。再者,他还爱管些闲事,这次若不是想来北疆看雪,你我原也碰不上。” 巴图似懂非懂点头:“镇虚门?这名号倒没听过。我们这边没什么玄门修行的,只有萨满。不过看你们方才那本事……可比萨满厉害多了。” “萨满是巫族演化来的,”苏烬解释道,声音淡了些,“多靠外力借势,与我们修行本源灵力的自然不同。说起来,弱些也正常。” 他顿了顿,想起那萨满指甲缝里的白绒,又道,“不过你说的那个萨满,恐怕是个半吊子,算不得正经萨满。” 巴图“哦”了一声,又问:“那你们这是要往北走?是去白头山?那地方可比这儿更冷,听说山顶常年积雪,连飞鸟都不落脚。” 苏烬摇头,目光望向更北的天际,那里云层翻涌,似藏着无尽风雪:“不,是更北的木河。” “木河?”巴图脸色微变,嗓门都高了些,“那地方……听说连活物都待不住!常年刮‘白毛风’,石头都能冻裂,人去了怕不是要成冰雕?这……这能去吗?” 苏烬低笑:“我们又不是普通人。”他看向凌言,眼里的笑意漫出来,“我家阿言想看那里的极光。听说木河的极光,是天地间最烈的光,能映得雪原都成琉璃色。便是再冷些,又何妨?” 凌言迎着他的目光,睫毛颤了颤,没说话,只是悄悄往他身边靠了靠。 阳光穿过云层,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长长地依偎着。 巴图看着他们,咧嘴笑了笑,扬声道:“那回去可得多喝几碗酒!暖暖身子,才好往北走!” 回了巴图的帐篷群落,外围了不少人,都是部落里的男女老少,裹着厚重的皮袄,踮脚望着路口,脸上带着焦灼。 见三人驱马慢悠悠回来,最前头一个高瘦汉子率先冲过来,正是木格。 “巴图!咋样了?”木格声音发紧,目光在苏烬和凌言身上打了个转,又落回巴图脸上。 巴图翻身下马,把缰绳往旁边一个少年手里一塞,挥了挥胳膊,粗声大气道:“能有啥事?解决了!” 他拍了拍木格的肩膀,力道比先前对霍念收敛了不少,“叫你家婆娘支锅做饭,多炖点羊肉,霍小兄弟咋样了?” “醒了醒了,”木格松了口气,眼角却红了,“云兄弟刚给他喂了点粥,就在里屋躺着呢。”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巴图,萨满他……” 巴图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叹了口气:“叫几个后生,把老萨满安葬在东山坡吧,那地方向阳。” 他挠了挠络腮胡,语气里带着悔意,“哎,昨儿要是听苏兄弟的,不执拗着找萨满,老头子也不至于搭了性命。” 苏烬和凌言已牵着马走近,闻言只淡淡颔首。 部落的人见他们神色平静,又听巴图说“解决了”,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纷纷围上来道谢,七嘴八舌问着经过,巴图挥挥手:“回头再说,先让两位仙君歇着!” 两人跟着木格往帐篷走,掀开幕布时,暖意混着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霍念正躺在火炕沿边,头枕在云风禾腿上,脸色还有点不正常的潮红,见他们进来,挣扎着想坐直身子。 “别动了,躺着吧。”凌言走过去,在榻边坐下,声音温和,“来,我再看看寒气散了没。” 霍念依言乖乖把手递过去,他望着凌言,眼里带着点懊恼:“师尊,苏烬,那东西……解决了?” “嗯,解决了。”苏烬在一旁的矮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看你没什么大碍,再歇一天就好利索了。” 霍念抿了抿唇,有点赧然,耳朵尖微微发烫:“我太不争气了……区区寒气竟然让它侵体,还给师尊丢脸了。” 凌言指尖搭在他腕间,感受着渐趋平稳的脉搏,摇摇头,从乾坤囊里翻了半天,摸出个莹白的瓷瓶递过去:“好了,别多想。这药你吃了,再躺会儿,等会儿起来吃些东西。”他抬眼看向云风禾,“风禾,你也歇会,照顾他一天了。” 云风禾笑着摇头:“无妨。” 霍念捏着瓷瓶,闻言耳尖更红了。他仰起脸看向云风禾,对方虽依旧脊背挺直,银白的发丝却有些凌乱,几缕垂在颊边,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霍念不太自然地小声说:“这次……多谢了。” 云风禾低头看他,指尖在他额头上轻轻一戳,语气带了点笑意:“跟我说谢?” 霍念“唔”了一声,别过脸去。凌言和苏烬交换了个眼神,退了出去。 两人出了里屋,霍念才拉了拉云风禾的手,“你累了就躺会儿,一直坐着做什么。” 云风禾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摩挲着他的指节,眼底漾着暖意:“不累。看着阿念,怎会累?”他俯身凑近了些,呼吸拂过霍念耳畔,“你要是真心疼我,要不……亲我一下?” “谁、谁心疼你了!”霍念猛地抽回手,脸颊“腾”地红了,却没真的躲开,只是梗着脖子瞪他,眼底却没什么火气,倒像是藏着点慌乱的星火。 “那我心疼阿念,”云风禾低笑,声音裹着热气,软得像化了的蜜,“我亲你一口怎么样?” “别……别闹,”霍念把脸往羊毛毡里埋了埋,声音闷得发虚,“我师尊和苏烬还在外面呢。” “他们两个?”云风禾指尖拂过他发红的耳尖,“方才出去时,苏烬正拉着你师尊看帐外那株冻红的山棘,眼里哪还有别人?那般腻歪,哪有空管我们?” 霍念被他说得心头一跳,偷偷掀起眼皮瞟了眼帐门,果然没听见外面有动静。他咬了咬下唇,半晌才瓮声瓮气地说:“那……那你过来点。” 云风禾挑眉:“怎么?” “你离那么远,”霍念别过脸,耳尖红得要滴出血来,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怎么亲。” 话音未落,云风禾已俯身靠近。他身上清冽的梅香混着霍念衣襟上淡淡的龙涎熏香缠在一起,像雪后初晴的山坳里,梅枝压着薄雪,冷香里裹着点暖融融的甜。 第635章 极北之行(二十三) 云风禾的呼吸轻轻拂在霍念颊边,带着清浅的笑意:“阿念还是第一次主动要亲我。” 霍念被他说得脸更烫了,索性闭上眼睛,抬手攥住云风禾胸前的衣襟,猛地往前一拉。 唇瓣相触的瞬间,像有细小的星火炸开。霍念睫毛颤得厉害,攥着衣襟的手指都在泛白。 直到帐外传来巴图粗声喊“开饭喽”的声音,他才猛地回神,像受惊的小兽般往后缩,脸颊红得能媲美帐外那株山棘。 云风禾眼底盛着笑,指腹轻轻擦过他微肿的唇,低声道:“下次……阿念还主动些么?” 霍念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闷气地踹了他一脚:“滚你的!” 云风禾低笑着揉了揉霍念的头发,伸手将他从榻上扶起来:“好了,下来吧,出去吃东西。” 霍念还有些不自在,拢了拢衣襟,耳根子还红着,被云风禾牵着往外走,脚步有些发飘。 帐外的雪地里,阳光正好,巴图家的两个半大孩子正追着木格家的小女儿跑,笑声像银铃似的,在雪地上撞出清脆的回响。 凌言站在不远处,仰头望着那株冻红的山棘。枝头的红果被雪压着,红得透亮,他看得有些出神,连孩子们跑近了都没察觉。 “砰”的一声轻响,木格家的小女儿跑得太急,没留神撞到了凌言怀里。 凌言被撞得往后趔趄了半步,下意识伸手稳住身形,才没让怀里的小娃娃摔着。 那女娃娃仰起脸,冻得泛红的小脸上沾着点雪沫,看着凌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眼睛眨巴了两下,突然小嘴一瘪,没敢出声。 凌言垂眸看她:“无妨,你继续玩去吧。” 女娃娃似乎没听懂中原话,转头对着不远处的母亲咿咿呀呀说了几句部落方言,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在冻红的脸颊上。 凌言这下是真吓了一跳,手都有些僵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你……哭什么?” 女娃娃的娘正端着木盆过来,见状赶紧快步上前,一边拍着女儿的背,一边对凌言歉意地笑:“仙君对不住,这丫头毛躁,没撞疼您吧?” “无妨。”凌言摇摇头,看着哭得更凶的小娃娃,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从袖中摸了摸,掏出一颗晶莹的乳糖,递到女娃娃面前,声音放得更柔了,“这个,甜的,吃吗?” 女娃娃的娘连忙道谢,又对着女儿说了几句,那小丫头抽噎着,偷偷瞟了眼凌言手里的糖,又看了看他的脸,哭声渐渐小了。她娘笑着解释:“仙君勿怪,小玲儿就是怕生,方才许是觉得撞坏了您这么好看的人,自己先吓着了。” 凌言指尖捏着乳糖,听了这话,有些无语:“………我又不是瓷娃娃。” “可不是瓷娃娃么?”苏烬的笑声从身后传来,他大步走过来,自然地揽住凌言的腰,将他往怀里带了带,“碰不得,撞不得,得好好捧着。” 他转头对女娃娃的娘笑了笑,又捏了捏凌言的脸颊,“好了,别在这儿站着了,外面风大,进去等。” 凌言被他说得脸上泛起薄红,拍开他的手,却还是顺着他的力道往帐篷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眼那株山棘,枝头的红果在阳光下闪了闪,像极了方才小娃娃眼里的泪。 霍念和云风禾站在帐门口看着,霍念忍不住戳了戳云风禾:“你看师尊,还说不是瓷娃娃,被个小丫头片子一哭,都慌了。” 云风禾低笑,握紧了他的手:“嗯,是得好好护着。” 帐外的雪地上,巴图正吆喝着后生们往大锅里添柴,羊肉的香气愈发浓郁。孩子们的笑声、大人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在暖阳下漫开,连带着那凛冽的北风,都仿佛柔和了许多。 又歇了一日,霍念的寒气彻底散了,又恢复了往日的活脱,一早便缠着云风禾在雪地里比试拳脚,被云风禾轻巧地格开手腕时,还嘴硬说“让着你呢”。 凌言坐在帐门口的毡垫上,看着他们在雪地里追打,指尖捻着颗昨日小玲儿塞给他的野果—— 那丫头后来怯生生地把乳糖还了回来,反倒塞了把冻得硬邦邦的红果,说是山神赐的甜果子。苏烬凑过来,替他拢了拢披风,“在想什么?” “在想木河的极光,”凌言抬眸望向北方,“不知要走几日才能到。” “快则七日,慢则十日。”苏烬挨着他坐下,从行囊里翻出张泛黄的舆图,指着北疆的雪原,“过了这片冻土,翻过黑风口,就能看见木河的冰原了。” 正说着,帐外传来巴图的大嗓门:“苏兄弟!马给你们牵回来了!” 四人掀帘出去,见巴图正牵着四匹神骏的马站在雪地里,马背上还驮着鼓鼓囊囊的行囊,显然是部落里添的补给。 旁边围了不少人,有捧着肉干的妇人,有塞来兽皮的老汉,连昨日哭鼻子的小玲儿都踮着脚,往霍念手里塞了串冻红果。 “这怎么好意思?”云风禾笑着推辞,却被巴图按住手。 “拿着!”巴图瞪着眼,嗓门却软了,“往北走的路苦,这些肉干抗饿,兽皮挡风。你们帮咱部落除了大害,这点东西算什么?” 他又转向苏烬,往他手里塞了个酒囊,“这是咱部落酿的马奶酒,烈得很,冷了就抿一口,能烧暖身子。” 苏烬接过来晃了晃,笑道:“多谢。” 霍念正跟小玲儿比谁的红果更红,闻言凑过来:“巴图大哥,你们真不跟我们去看看极光?可好看了!” “不去不去,”巴图摆手,指了指身后的帐篷,“咱的根在这儿呢。不过你们要是回来了,一定来部落住几日,我给你们猎白狐!” 部落的人簇拥着他们往外走,一路说着叮嘱的话,直到出了帐篷群落的边界,才停下脚步。 “行了,就送到这儿吧。”苏烬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笑,“有缘再会。” “保重啊!”巴图挥着手,嗓门在雪原上荡开回音。 小玲儿追着跑了两步,挥着小手喊着谁也听不懂的部落话,直到被她娘拉住。 四匹马踏着积雪,缓缓往北行去。霍念回头望了眼,见部落的人影渐渐缩成黑点,忍不住叹道:“他们真好。” “嗯,”云风禾在他身边,轻声道,“淳朴得像这雪原的雪。” 凌言侧坐在马背上,望着越来越远的帐篷群落,忽然轻轻说了句:“若有机会,再来看看。” 苏烬勒马与他并行,握住他垂在马腹边的手,指尖传来微凉的温度,“好,若你想,我们就回来。” 第636章 极北雪景(一) 四骑北行,蹄下的积雪渐次厚实,从初时能踩出浅坑,到后来没及马膝,每一步都陷在“咯吱”的脆响里。 朔风也愈烈了。起初是卷着雪沫子擦过耳畔,后来竟成了呜呜的啸,裹着冰碴子打在兽皮披风上,噼啪作响,仿佛要将人裹进风眼撕碎。 白日越来越短,辰时才见天光破开冻云,未时刚过,暮色已漫过雪原,将远处的山峦染成铅灰色,像卧在天地间的沉默巨兽。 头两日还能撞见一两顶散落在背风处的牧人帐篷,见他们经过,会有裹着羊皮袄的汉子探出头,用生涩的中原话喊句“往北去?命硬啊”。 再往后,连帐篷的影子都没了,只有被风雪磨平的石碓,孤零零立在雪原上,不知是哪朝哪代的旅人留下的栖身痕迹。 霍念呵出一团白气,看着它在风里瞬间散了,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这风跟刀子似的,刮得脸疼。” 他话音刚落,一阵更猛的风卷过,将云风禾银白的发丝吹得乱飞,发梢沾了雪粒,像缀了串碎星。 云风禾抬手替他拢紧领口,目光掠过远处的冰原:“看那片冰澌,该是临近黑风口了。”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雪原尽头裂开一道深沟,沟底的河水早冻成了青黑色的冰,冰层上布满蛛网状的裂纹,阳光照上去,反射出冷硬的光,像被冻住的闪电。风从沟底钻出来,愈发尖利,竟带着哨音。 凌言的披风被风掀起一角,苏烬伸手替他按牢,指尖触到他耳尖,冰凉一片。“冷么?” 他低声问,从行囊里摸出个暖手炉塞到他手里——那是出发前巴图硬塞的,里头埋着烧透的羊脂,能暖上大半个时辰。 凌言摇摇头,望着天边。白日的云早被风扯成了碎絮,此刻正一点点沉下去,染上紫黑的暮色。 远处的雪丘连绵起伏,被风雕琢出流畅的弧线,像凝固的浪涛,一直铺到天地相接的地方,再没有半分人间烟火气。 “夜里得找背风处歇脚。”苏烬勒了勒缰绳,马蹄踏过一片冻得硬邦邦的苔藓,那苔藓呈暗绿色,贴在石头上,像谁不小心泼了墨,又被冰雪冻住了。 “这地方的雪下得邪乎,去年有商队在黑风口遇着暴雪,等雪停了,连人带马都冻成了冰塑,立在原地,跟睡着了似的。” 霍念听得咋舌,却又被远处掠过的影子吸引:“那是什么?” 只见雪地上掠过一道灰影,快得像风,转瞬就钻进了冰沟。云风禾眼尖:“是雪狐。这地方能见到活物,倒稀奇。” 再往北行,连雪狐的踪迹也没了。天地间只剩下白与灰,白的是雪,灰的是冰,偶尔有几块黑黢黢的岩石从雪地里探出来,像巨兽露出的獠牙。 夜里宿在冰沟背风处,燃起篝火,火焰也被冻得发蔫,明明灭灭地舔着枯枝,映得四人的影子在冰壁上晃动。 霍念裹着三层兽皮,还是觉得寒气往骨头缝里钻,往云风禾身边凑了凑:“师尊说木河的极光,真能把雪原照成琉璃色?” 云风禾往火里添了根柴,火星溅起来,落在雪地上,瞬间灭了:“该是真的。书上说,极光是天地间的灵气流淌,到了木河那种极寒之地,灵气凝而不散,遇着月华便会显色,红的像烧起来的霞,绿的像浸了水的玉,铺在天上,能把人的影子都染成彩色。” 凌言靠在苏烬肩头,望着篝火外的黑暗。风还在冰沟里呼啸,像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在外面游荡。雪粒打在冰壁上,簌簌作响,倒比白日里更显寂静。他忽然轻声道:“快到了。” 苏烬低头看他,见他眼里映着跳跃的火光,像落了两颗星子。“嗯,”他应道,“过了前面那道雪脊,就能看见木河的冰原了。” 次日清晨,风歇了些。四人翻上雪脊,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无垠的冰原铺展在脚下,白得晃眼,冰面下似乎有淡蓝色的光在流动,像整块巨大的琉璃被铺在了天地间。 远处的天际线微微泛着青紫色,那是黎明前的颜色,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透、孤绝。 没有炊烟,没有兽鸣,甚至没有风的声音,只有马蹄踩在冰原上的闷响,一声声,敲在寂静的天地间,像在叩问这极北之地的秘密。 冰原上的风虽歇了些,寒气却像浸了冰的针,往骨头缝里钻。苏烬见凌言指尖冻得泛白,披风下的肩膀微微绷紧,便抬手结了个诀。 淡金色的灵力从他指尖漫开,如涟漪般荡出半丈方圆,结成层半透明的琉璃罩,将四人拢在其中。风撞在结界上,化作细碎的雪雾簌簌落下,罩内却暖得像笼着春日的阳光。 “这样便不冷了。”苏烬指尖轻轻碰了碰凌言的脸颊,那里已恢复了些暖意,泛着淡淡的粉。 凌言望着结界外纷飞的雪雾,忽然笑了:“你这结界,倒像个琉璃盏,把我们都装在里头了。” “装着阿言便好。”苏烬低声应着,翻身上马时顺势将他揽到身前,“去河边看看?听说木河的冰下,藏着会发光的鱼。” 云风禾牵着霍念的手,见状笑了笑,足尖轻点马背,竟带着霍念飘然而起,足尖在冰原上一点,便如踏雪的鸿鹄,掠向远处的河岸。 霍念惊得攥紧他的衣袖,低头却见脚下的雪雾被两人带起,像拖着半透明的纱,忍不住低呼:“风禾,你看!” 云风禾低头望他,银白的发丝垂落在霍念耳际,带着清冽的梅香:“怕么?” “才不怕。”霍念嘴上逞强,却往他怀里缩了缩,目光却被远处的河面吸住——那冰面竟不是青黑的,而是透着淡淡的蓝,冰层下似有流光蜿蜒,真像有鱼在游,尾鳍扫过的地方,便漾开一圈圈莹润的光。 苏烬没御剑,只牵着马缓步走,掌心始终护着凌言的手。 走到河边时,正见云风禾携着霍念落在冰面上,霍念蹲下身,指尖贴着冰面,惊得冰层下的流光猛地散开,像撒了把碎星。 “真有光!”霍念回头喊,脸颊被结界暖得泛红,眼里盛着亮闪闪的光。 凌言也蹲下身,指尖刚触到冰面,就被苏烬握住。“别碰,冰寒刺骨。”苏烬替他呵了口气,掌心的暖意顺着指尖漫过去,“想看,我带你上去看看。” 说罢,他足尖一点,带着凌言飘上半空。两人衣袂翻飞,掠过冰面时,带起的雪雾如轻纱漫卷,沾在凌言的睫毛上,像落了层细碎的糖霜。 他低头望去,只见冰下的流光愈发清晰,竟不是鱼,而是凝结的灵气,顺着河床蜿蜒,一直铺向天际,与远处的青紫色天幕连在一起,像天地间系了条发光的绸带。 “原来不是鱼。”凌言轻声道,声音被风吹得有些软。 “是灵气聚成的脉。”苏烬低头看他,目光比结界里的暖光更柔,“木河的极寒凝住了灵气,才成了这模样。等极光出来,这些灵气便会跟着亮起来,到时候……” 第637章 极北雪景(二) 话未说完,天边忽然泛起一抹浅绿,像谁在青紫色的天幕上抹了笔玉色的颜料。 紧接着,那绿色渐渐漫开,又晕出淡淡的粉,粉里裹着金,金里渗着紫,一层层往天顶铺去,竟真如云风禾说的那般,红似霞燃,绿似玉浸,连空气里的雪雾都被染成了彩色,飘落在两人肩头,像落了场碎光。 凌言怔住了,仰头望着漫天流光,睫毛上的雪雾被染上颜色,像沾了星子。苏烬从身后轻轻环住他,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低得像叹息:“阿言你看,我说过,值得的。” 冰面上,霍念也被极光惊得站起,转身时撞进云风禾怀里。云风禾顺势拥住他,指腹擦过他被雪雾沾湿的唇角:“好看么?” “好看。”霍念点头,忽然踮起脚,飞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转身就跑,却被云风禾拉住手腕,拽回怀里。 云风禾低头,吻落在他发顶,带着梅香的气息混着雪雾的清冽,漫进心底。 极光还在变幻,流光淌过天际,将四人的影子投在冰面上,被染成斑斓的颜色,紧紧依偎着。 结界外的风还在吹,却吹不散罩内的暖意,也吹不散漫天流光里,那藏在雪雾后的温柔。 苏烬的手臂收得更紧些,将凌言完完全全圈在怀里。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像春日融雪时最暖的那缕阳光,熨帖着凌言后背的每一寸肌肤 。凌言的发丝被风拂得有些乱,几缕贴在颈侧,苏烬低头,用唇轻轻蹭掉那点细碎的雪沫,声音裹着喉间的暖意,低低落在他耳畔: “阿言,你看这极光,看这冰原,看这天地间干干净净的白与流光……”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描摹着凌言唇角那枚浅浅的梨涡,“我希望,往后的日子,你眼里只有这些。” 凌言的睫毛颤了颤,像被风吹动的蝶翼,沾着的彩光簌簌落下来,落在苏烬的手背上,暖得像星子。他没回头,只轻声问:“希望我怎样?” “希望你一世无忧。”苏烬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柔软,像把所有的锋芒都收进了鞘里,只余下对眼前人的珍视,“希望你永远像此刻这样,笑起来时梨涡里盛着光,眼里只有欢喜,像个不知愁的孩童。” 他低头,鼻尖抵着凌言的发顶,那里有雪雾浸过的清冽,混着凌言身上惯有的冷梅香,“镇虚门的清规,玄门的纷争,还有那些朝堂上的尔虞我诈、皇权倾轧……”苏烬的语气轻了些,带着点不屑,又带着点心疼,“都与你无关才好。” 凌言的指尖动了动,反手握住苏烬环在他腰间的手。苏烬的手掌宽大,指腹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此刻却温柔地回握住他,将他的手完全裹在掌心。 “我修的是本心,原也不爱那些纷争。”凌言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冰下流淌的光,“只是……” “没有只是。”苏烬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却又满是哄劝,“有我在,镇虚门的事我来担,玄门的是非我来挡,便是皇权的刀架到眼前,我也替你拨开。你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 他俯身在凌言耳边,气息拂过耳廓,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你只需做我怀里的孩童,晨起看雾,暮时观星,春来折花,冬来赏雪。我牵着你,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把这世间能看的风景,都看遍。” 极光恰好在此刻翻涌起来,一道极亮的赤金流光从天际划过,像谁在天幕上烧了一把火,将两人的影子在冰面上染成温暖的橘色。 凌言终于转过身,撞进苏烬盛满星光的眼眸里。他的唇角弯起,那枚梨涡浅浅漾开,盛着比极光更亮的光。 “苏烬,”他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苏烬的眉心,“你可知,有你在身边,看什么风景,都是好的。” 苏烬低笑起来,笑声震得胸腔微微发颤,带着凌言也跟着晃了晃。 他低头,吻落在凌言的梨涡上,轻轻的,像吻落一片雪花:“那便说好,往后岁岁年年,我们都这般。” “苏烬,谢你。” 凌言的声音很轻,像雪雾落在冰面上,细听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他望着苏烬,凤眸里映着漫天极光,流光在他眼底碎成星子,连带着那枚梨涡里都漾着认真。 苏烬一怔,环在他腰间的手微微收紧,指腹摩挲着他衣料上细密的纹路,喉间滚出低低的笑:“谢我什么?” 谢你踏遍风雪陪我来看极光?谢你为我挡去世间纷扰?谢你把我护在结界里,暖得像揣着整个春天? 凌言垂了垂睫,睫毛上的彩光簌簌落,落在苏烬手背上,像极了他此刻慌乱的心,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谢你……是你。” 是你,从初见时便护着我;是你,在镇虚门的清冷月色里为我留一盏灯;是你,陪我走过山川湖海,看过朝暮星辰。 “一直都是你。”他抬眸,凤眸亮得惊人,像淬了极光的锋芒,却又软得像浸了春水,“我的……爱人。” 话音未落,他喉间滚出更轻的两个字,细若蚊蚋,却清晰地撞进苏烬耳里:“我的……夫君。” 尾音刚落,凌言的耳尖“腾”地红透了,像被极光染透的霞。他下意识地往后退,想躲开这太过滚烫的告白,手腕却被苏烬一把攥住。 苏烬的掌心滚烫,带着抑制不住的颤。他猛地俯身,另一只手轻轻捧起凌言的脸,指腹擦过他泛红的耳尖,声音哑得厉害:“阿言……你再说一遍?” 凌言被他看得心慌,垂了眸子,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我……” “抬起来。”苏烬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指尖轻轻托起他的下巴,让他仰起头。 四目相对,凌言的凤眸清亮,苏烬的茶色眸子此刻像燃着星火,翻涌着惊涛骇浪,却又小心翼翼,怕惊碎了眼前这缕光。 “阿言,你再说一遍,”苏烬的拇指蹭过他的唇角,带着滚烫的温度,“我……我没听清楚。” 他哪里是没听清,分明是想把这几个字刻进骨血里,反复听,听到地老天荒。 凌言望着他眼底的自己,望着那里面毫不掩饰的深情与渴求,心尖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他定了定神,凤眸里的羞涩渐渐褪去,只剩下澄澈的真诚,一字一顿道:“我说……谢你,是你。我的爱人,我的……夫君。” 最后两个字刚出口,苏烬已低头吻住他的唇。 不是浅尝辄止的触碰,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渴望,温柔却又汹涌。他的吻辗转厮磨,像要把这些年藏在心底的话,都揉进这个吻里。 凌言的唇瓣微凉,被他吻得渐渐发烫,连带着呼吸都乱了,只能下意识地攥紧苏烬胸前的衣襟,睫毛在他肩头轻轻颤。 第638章 极北雪景(三) 极光恰在此时翻涌得更烈,赤金与翠绿的光流交织着漫过天际,将两人相拥的身影镀上一层琉璃色。 雪雾落在他们发间、肩头,被结界里的暖意融成细碎的水,顺着发梢滴落,像谁落下的泪,却甜得发腻。 苏烬缓缓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呼吸交缠,茶色眸子里的光比极光更亮。他哑着嗓子,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阿言……” “他们都说你冷得像冰,”他指尖抚过凌言的眉眼,从眉心到眼尾,细细描摹着,“说你修的是无情道,眼里只有清规与灵力。” “可我不信。”他低头,吻了吻凌言的眼角,那里还沾着点雪雾融成的水,“从拜师那天起,我见你为受伤的灵雀上药,见你望着山月时,眼里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温柔……我就知道,你不是冰。” 你是雪下的春,是寒夜里的星,是需要人捧着护着,才能露出柔软的光。 “我只想把你护在怀里,”苏烬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千钧的笃定,“永远护着。你是我的命,阿言,是我在这世间,唯一想攥紧的光。” 凌言的眼眶微微发烫,他抬手,指尖插进苏烬的发间,把他按得更近些,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声音里带着点哭腔,却笑得亮:“那你可要攥紧了。” “攥一辈子。” 霍念原是被冰下流光引着跑了半里地,脚边的雪被踩得咯吱响,回头时却猛地顿住——不 远处结界光晕里,苏烬正低头吻着凌言,两人身影被极光染得半透明,连衣袂翻飞的弧度都透着缠缠绵绵的暖。 他“呀”地低呼一声,慌忙转回头,耳尖红得像被极光灼过。云风禾正缓步跟在他身后,见他忽然停步,便问:“怎么了?” 霍念手忙脚乱地拽住他的袖子,力道大得差点把人拉个趔趄,声音压得极低:“没、没怎么!我看那边……那边冰棱上结的霜花好看,我们去那边看!” 云风禾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望见一片白茫茫的雪丘,哪里有什么霜花。他眉梢微挑,刚要再问,眼角余光却瞥见了那抹相拥的身影,瞬间便明白了。 “哦?”他拖长了语调,低头看霍念——少年的脸早已红透,连耳根都泛着粉,睫毛垂得低低的。 “走了走了!”霍念被他看得更慌,拽着他的袖子就往前拖,脚步踉跄着差点绊倒,“别看了!我师尊和苏烬他、他们在……在……” 他“在”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只觉得那画面烫眼睛,手心都沁出了薄汗。 云风禾任由他拽着,唇角噙着浅浅的笑:“他们在做什么?” “在、在……”霍念急得跺脚,干脆用力把他往前推了一把,“反正就是不好看的!快走!” 云风禾被他推得迈出两步,回头时正好看见苏烬抬手将凌言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他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捏了捏他发烫的耳垂:“你脸红什么?” “我才没有!”霍念嘴硬,却下意识地往他身后躲了躲,像要把自己藏进他的影子里,“苏烬!越来越过分了!不管在哪都能腻歪……” 云风禾低笑出声:“那要不我们也腻歪会?反正这冰原空旷,也没人瞧着。” “谁、谁要跟你腻歪!”霍念猛地甩开他的手,后退半步,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转身就想往雪丘后躲,却被云风禾伸手捞了回来,稳稳圈在怀里。 冰原的风带着凉意,云风禾怀里却暖得像揣着个小暖炉。霍念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梗着脖子瞪他:“你放开!” “怎么就不能跟我腻歪?”云风禾低头,鼻尖蹭过他发顶,声音沉得像浸了雪水的玉,“我们也在一起许久了,你就没什么话想对我说?” 霍念被他问得一噎,睫毛垂得更低,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云风禾袖口的刺绣:“没有!” “为何没有?是不想说,还是不好意思说?” “你哪来那么多问题!”霍念恼了,抬手捶了他一下,“就是没有想说的!” 云风禾捉住他的手腕,往自己心口按去,那里的心跳沉稳有力,透过衣料传到霍念掌心。 他低笑:“不说也无妨。反正以后的日子还长着,总有你想说的那天。” 霍念刚要反驳,眼角余光却瞥见远处冰面忽然裂开一道缝,像是被谁用巨斧劈开,缝隙里隐隐透出暗红的光,在极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诡异。 “那是什么?”他下意识地指向那里,声音里的别扭瞬间被惊愕取代。 云风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方才还温和的眉眼倏地凝住。 那道裂隙足有丈许宽,边缘的冰层泛着青黑,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过,红光从缝里丝丝缕缕渗出来,连周遭的极光都仿佛被染得发暗,寒气里竟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铁锈般的腥气。 “别过去,离远点。”云风禾的声音沉了下来,手臂收紧,将霍念往身后带了带,“先去找凌宗师他们。” 霍念的指尖有些发凉,望着那道不断往外渗红光的裂隙,喉结动了动:“找我师尊做什么?难不成还要把这窟窿堵上?” 云风禾眉峰蹙起,目光扫过裂隙边缘凝结的黑色冰晶,那冰晶触手即碎,碎末里竟缠着几缕灰黑色的雾气,细看之下像是无数细小的藤蔓在蠕动。 沉声道:“这不是普通的冰裂。你看那红光,还有这气息……像是被戾气蚀出来的。” 霍念这才觉出不对,方才被羞涩盖过的警惕此刻全冒了出来。他往云风禾身边靠了靠,声音压低:“戾气?这极北冰原与世隔绝,哪来的戾气?” 云风禾没答话,只是牵着他的手往结界方向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掌心传来的力道沉稳,霍念被他牵着,心里的慌意竟淡了些,只是望着那道越来越清晰的裂隙,总觉得那暗红的光里,藏着什么不安分的东西,正顺着冰缝,一点点往外探头。 “凌宗师和苏兄他们修为高,总归能看出些门道。”云风禾侧头看他,语气缓了些,却掩不住眼底的凝重,“别担心,有我在。” 霍念“嗯”了一声,抬头时正撞见云风禾望着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担忧,有笃定,还有些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像极了方才极光里最暖的那缕金。他心头一跳,慌忙移开视线,耳尖又悄悄红了。 远处结界里,苏烬已松开凌言,正低头替他理着被风吹乱的衣襟。凌言抬眼时,恰好望见云风禾牵着霍念快步走来,两人神色间带着异样,目光还频频往西北方向瞟。 他眉峰微蹙,指尖轻轻搭上苏烬的手腕:“出事了。” 苏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茶色眸子里的温柔瞬间敛去,换上几分锐利:“去看看。” 第639章 极北雪景(四) 话音未落,四人的身影已踏着雪雾,往那道泛着红光的裂隙掠去。 冰原的风忽然变得急促,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竟带着些微的刺痛。极光依旧在天际流淌,只是那绚烂的色彩里,仿佛悄然蒙上了一层阴影。 四人掠至裂隙近前,脚步甫一落定,便被眼前景象惊得心头一沉。 那道裂壑已较方才宽了数尺,像被巨兽生生撕咬开的伤口,边缘的玄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融化的冰水触到裂隙边缘,竟“滋滋”冒着白烟,转瞬便被蒸腾成雾。 裂缝深处,不再是丝丝缕缕的红光,而是翻涌的熔浆——那熔浆并非寻常火山的赤红,而是透着暗沉的紫,像被淬了毒的血河,在冰下滚滚翻腾,每一次涌动都撞得裂壁震颤,溅起的浆珠落在雪地上,瞬间烧出一个个焦黑的洞,散发出刺鼻的腥甜气。 更骇人的是那些戾气。不再是细碎的灰雾,而是化作无数条墨色藤蔓,从熔浆里挣扎着探出来,有的缠上冰棱,有的卷向半空,被极光一照,竟泛出金属般的冷光,仿佛有无数怨魂在藤蔓里嘶吼。 蒸汽从裂壑里涌出来,与雪雾纠缠,凝成青灰色的妖云,将头顶的极光都遮去大半,只剩几缕金红的光顽强地穿透云层,在妖云上投下斑驳的影,倒像是天地在无声泣血。 凌言望着那翻腾的紫浆,指尖微微发颤:“这……是万妖窟的戾气。” 他抬垂眸看向裂壑深处,那里隐约能看见一层透明的结界残片,正被熔浆与戾气一点点啃噬,像张即将破碎的蛛网。“万妖窟的结界……竟破了。” 霍念在旁听得心惊:“万妖窟?那不是被玄门封印在极北冰原下的妖狱吗?传说当年初代宗师以毕生修为设下三重结界,冰原为壳,玄冰为锁,怎么会……” “这里的结界,不该破。”凌言打断他,凤眸里凝着霜,“三重结界环环相扣,纵是千年玄冰消融,内里的镇魂印也该镇得住。” 他俯身拾起一块被戾气侵蚀过的冰碴,那冰碴入手即化,指尖竟沾了层洗不掉的灰黑,“这戾气里,混了别的东西。” 苏烬站在他身侧,目光扫过裂壑中若隐若现的结界残片,指尖在袖中悄然捏了个诀,茶色眸子里寒意渐生:“是凌羲。” 三字落地,凌言的脊背猛地一僵。他转头看向苏烬,眼底的震惊渐渐凝成冷厉:“他?” “除了他,没人能在万妖窟结界上动手脚。” 凌言阖上凤眸:“这个疯子……” 凌言指尖凝起一道清辉,拂过裂壑边缘的玄冰,眸中寒芒更甚:“这边结界隐于冰脉之下,轻易察觉不到。趁裂隙未全裂,我以灵力暂补其阙,他再想撕开,总要费些周折。” 话音未落,裂壑中紫浆猛地翻涌,溅起丈高的浪,一道粗如巨蟒的戾气藤蔓挣脱熔浆,带着腥风直扑凌言面门。 苏烬身形微动,已挡在他身前,袖中灵力一卷,那藤蔓便在半空僵住,转瞬被青色火焰灼成飞灰。 “来不及了。”苏烬望着紫浆里愈发频繁的涌动,茶色眸底映着翻涌的暗紫,“这熔岩在催逼什么,有东西被他召出来了。” 凌言凤眸一凛,抬眼看向苏烬,目光相触间已明了彼此心意。“你解决他。我去补结界。” “好。”苏烬转头看向霍念,语气陡然沉了几分,“霍念,过来护着师尊,一步别离开他。” 霍念抬手召出龙城,剑身金光如沸,映得他眼底星火灼灼:“放心!我护得住师尊!” 凌言足尖在冰面一点,身形如白鹤掠空,衣袂翻卷间,周身已涌起淡青色灵力。他悬于裂壑之上,双掌缓缓推出,那灵力便如两道奔流的溪,顺着裂壁蜿蜒而下,奔向结界残片处。 碎裂的透明残片似有感应,在灵力拂过时微微震颤,竟开始缓慢地贴合、凝聚。 霍念御剑紧随其后,龙城剑在他身前盘旋,金光织成一道半圆屏障,将凌言护在中央。 他紧盯着下方翻涌的紫浆,喉结微动,那熔浆里的暗影越来越清晰,像有个庞然巨物正蜷着身子,在底下蓄势待发。 苏烬转头看向云风禾,指尖在星霜剑柄上轻轻一叩:“风禾,召你‘涔雪’,给他们布个结界。东西要出来了,阿言修补结界时没法腾出手护着霍念。” 云风禾颔首,抬手间,一张通体莹白的箜篌已浮于身前。他指尖轻拨,数道清越音波便如流泉奔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半透明的网,稳稳覆在霍念的金光屏障之外。音波震颤间,竟有细碎的冰晶簌簌落下,将两道屏障裹得愈发严实。 “我帮你。”云风禾怀抱箜篌,目光落在裂壑深处,眉峰微蹙,“这东西……看起来不简单。” 苏烬已握住星霜剑,反手抽出的刹那,剑身嗡鸣,淡蓝色灵力如潮水般涌裹而上,在刃尖凝成点点寒星。 “是个妖王。”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当年被初代宗师封在万妖窟最底层的戾牙王,凌羲竟连他都敢放出来。” 话音未落,裂壑中紫浆猛地炸开,一道黑影破浆而出,带起漫天腥风。 那妖王生得牛头人身,双角如弯月,通体覆着暗紫色鳞片,一双铜铃大眼燃着幽火,甫一现身便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戾气如海啸般席卷开来,撞得云风禾的音波结界嗡嗡作响。 “他要出来了。”苏烬将星霜剑横于身前,蓝色灵力骤然暴涨,在他周身凝成一道冰蓝色的光盾,“风禾,护好他们。” 云风禾指尖在琴弦上疾拨,涔雪发出急促的清鸣,音波结界瞬间加厚,冰晶在表面凝结成坚冰。“当心。” 戾牙王甫一挣裂紫浆,巨爪猛地拍向裂壑底部,那暗紫色的熔岩便如被搅翻的星河,骤然掀起滔天巨浪。 丈高的浆柱直冲天际,又在半空炸裂开来,无数暗紫熔珠如箭雨般泼洒,带着灼人的热浪坠向冰原。 雪地上瞬间炸开成片白烟,玄冰遇着熔浆便簌簌消融,连带着那些墨色戾气藤蔓也被这股蛮力催得疯长,有的缠向坠落的熔珠,竟在接触的刹那化作暗红火焰,顺着藤蔓往裂壑外蔓延。 一粒拳头大的熔珠砸在云风禾的音波结界上,冰层瞬间泛起蛛网般的裂痕,音波清鸣陡然变调。 云风禾指尖疾拨,涔雪琴弦泛出更亮的莹光,那裂痕才在冰晶的包裹下缓缓弥合。他额角渗出汗珠,声音绷得发紧:“这妖王蛮力竟如此可怖!” 第640章 极北雪景(五) 苏烬足尖点着一块悬浮的冰棱,星霜剑在他手中挽出数道冰蓝色剑花,每道剑花都精准斩向坠落的熔浆。 剑风所及之处,暗紫熔浆遇着寒气便凝成琉璃状的硬块,坠地时碎成齑粉,却仍带着灼手的余温。 “他在借熔岩散戾气!”苏烬的声音裹在轰鸣里,“风禾,守住结界,别让戾气沾着阿言他们!” 话音未落,戾牙王又是一声咆哮,巨尾猛地扫向裂壁。整道裂壑瞬间拓宽数丈,底下翻涌的紫浆如挣脱束缚的狂龙,顺着裂壁倾泻而出,竟在冰原上汇成一道暗紫色的熔岩瀑布。 瀑布边缘的冰崖被烫得滋滋作响,蒸汽与雪雾缠成白茫茫的气墙,将极光也染成了混沌的淡紫。 霍念紧握着龙城剑,掌心已被剑柄硌出红痕。他见一道熔浆流正顺着裂壁往凌言身侧淌,忙驱动金光屏障迎上去。 “滋啦”一声,金光与熔浆相触,竟激起漫天金红火星,屏障剧烈震颤,他臂弯一阵发麻,却咬牙没退半步:“师尊!左侧!” 凌言正全神贯注修补结界,闻言只微微颔首,指尖灵力却分毫不乱。 那道即将拼合的透明结界上,已浮起淡淡的镇魂印纹路,如同一道金色锁链,正一点点勒紧裂壑深处的戾气。 熔岩的热浪与戾气的冲撞太过凶猛,结界边缘仍在微微晃动,像风中将熄的烛火。 “快了……”凌言喉间溢出一声低吟,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遇着寒气凝成细小的冰晶,“再撑片刻……” 戾牙王似是察觉到结界的威胁,巨口一张,竟从腹中喷出一团暗紫色的火球。火球拖着长长的焰尾,直扑凌言悬立之处,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灼得扭曲。 “小心!”苏烬身影如电,星霜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冰蓝流光,精准撞上火球。两物相击的刹那,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冰蓝与暗紫的光芒在半空炸开,竟将头顶的妖云撕开一道裂口,漏下几缕极光明灭不定。 趁这间隙,凌言猛地催动灵力,掌心与结界残片相贴。 “镇!”他清喝一声,镇魂印纹路骤然亮起,如活过来一般沿着结界蔓延,瞬间将所有残片牢牢锁成一体。 淡金色的光晕从结界上扩散开来,竟将涌至边缘的熔岩与戾气都逼退了半尺。 “成了!”霍念喜极而呼,却见戾牙王被结界反噬,狂性更甚,巨爪疯了似的拍向结界光壁,每一击都让整道裂壑剧烈震颤,仿佛要将这方天地都掀翻过来。 苏烬召回星霜剑,剑身已染上几处暗紫灼痕。他望着疯狂拍击结界的妖王,茶色眸子里寒意更甚:“他破不了结界,却想震碎冰脉,让万妖窟戾气顺着冰缝蔓延。风禾,助我锁他!” 云风禾指尖在涔雪上一划,清越的音波陡然变得凌厉,如无数冰针射向戾牙王。“来了!” 戾牙王被结界反噬,怒火更炽,铜铃大眼里幽火暴涨,竟猛地甩开苏烬与云风禾的牵制,庞大身躯如暗紫色惊雷,直奔悬于结界之上的凌言。 “师尊小心!”霍念心头一紧,想也不想便驱动龙城剑挡在凌言身前。金光屏障骤然膨胀,如同一面坚不可摧的盾,硬生生迎上妖王挥来的巨爪。 巨爪与金光相撞,震得霍念气血翻涌,喉头一阵腥甜。 龙城发出哀鸣,金光瞬间黯淡下去,他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半尺,狠狠撞在结界光壁上。 雪雾般的发丝凌乱贴在汗湿的额角,他咬着牙抹去唇角血迹,声音发颤却不肯退:“师、师尊……我最多……还能撑他一击。” 凌言指尖镇魂印纹路正渐趋圆满,闻言睫羽猛地一颤,清冽的声音里带了丝不易察觉的慌:“坚持一下……马上就好……” 他灵力催至极致,结界上的淡金色光晕越来越亮,裂痕处已开始缓缓闭合,发出细碎的嗡鸣。 苏烬见妖王专攻凌言,眸色骤沉,星霜剑挽出冰蓝色剑轮,直刺妖王后心:“孽畜,休得放肆!” 云风禾亦指尖疾拨,涔雪琴音陡然变得尖锐,如万箭穿空,缠向妖王四肢,试图缚住他的动作。 戾牙王却似浑然不觉,巨尾横扫逼退苏烬,另一爪再扬,带着撕裂冰原的戾气,又向凌言拍去。 冰蓝色剑影与清越音波交织,虽迟滞了他的动作,却未能完全拦下。 霍念攥紧龙城,强提灵力将金光屏障再次撑起,只是这一次,屏障上已爬满蛛网般的裂痕。他望着越来越近的巨爪,喉间血气翻涌得更烈:“师……师尊……” 就在此时,结界光壁发出一声清亮的嗡鸣——最后一道裂痕即将闭合! 戾牙王似是感知到什么,眼中凶光毕露,竟不顾苏烬剑刃划破脊背,拼着受创,猛地挣脱云风禾的音波束缚,第三击带着毁天灭地之势,直扑凌言面门! “霍念,快躲开!你接不住!”凌言瞳孔骤缩,镇魂印已近功成,却再顾不得其他,厉声喝道。 “我没事!师尊快躲开!”霍念死死撑着金光屏障,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知道,只要再拖一瞬,结界便能彻底闭合。 凌言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他腾出一只手,灵力化作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猛地将霍念往侧后方拉开。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戾牙王的巨爪已至。 凌言仓促间来不及撑起防御,只觉一股沛然巨力撞在胸口,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从半空直直坠落。 白色衣袂在漫天极光与暗紫熔岩间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像一片被狂风撕碎的云,重重砸在雪地里,溅起漫天雪沫。 “师尊——!” 霍念被那股力带得踉跄后退,摔在雪地上,胸口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却还是挣扎着抬头,正好看见凌言坠落的瞬间。 他疯了似的爬起来,唇角涌出的鲜血染红了雪地,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师尊!” 苏烬眼睁睁看着凌言坠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刻沸腾。他刚要飞身扑过去,喉间已溢出一声痛呼:“阿言!” 可戾牙王怎会给他机会?巨爪带着腥风,紧随而至,直取他心口。 苏烬猛地转头,茶色眸子里再无半分温度,只剩焚尽一切的怒火。星霜剑嗡鸣作响,冰蓝色灵力如海啸般爆发,他迎着妖王巨爪,怒喝一声震彻冰原:“孽畜,找死!” 第641章 极北雪景(六) 苏烬怒喝未落,周身灵力骤然炸开,冰蓝光华里陡然掺了炽烈的金。 那双温润的茶色眸子寸寸褪去原泽,化作竖瞳金睛,瞳仁里翻涌着焚山煮海的怒意,竟比天际极光更灼人。 一声非人的啸鸣冲破云霄,他身后陡然浮起巨大的狐影,银辉流转的九尾如垂天之云,在妖云与极光间舒展摇曳。 狐影眸中金光与苏烬同频,甫一显化便带起滔天灵压,连戾牙王都被这股威压震得动作一滞,铜铃大眼里闪过一丝惊惧。 “天狐……”戾牙王喉间发出嗬嗬怪响,巨爪下意识后缩。 苏烬却已动了。他身影与狐影重叠,星霜剑裹挟着九尾灵力,化作一道金蓝交织的流光,速度快得只余下残影。 剑刃未到,凌厉的气劲已将地面玄冰劈出数道深痕,直取戾牙王心口那处被剑划破的旧伤。 另一侧,云风禾见霍念挣扎着要往凌言坠落处扑,自己却被戾气藤蔓缠了半分,忙撤了涔雪灵力,足尖一点雪面,身形如离弦箭般往他掠去:“霍念!先顾好自己!” 他伸手想扶霍念,却被少年猛地推开。霍念推得急,自己也踉跄着跪倒在雪地里,掌心按在染血的雪上,指节泛白。 他仰头看向云风禾,眼眶通红,声音里裹着血沫,字字都在发颤:“别管我!看……看我师尊!” 他话音未落,目光已越过云风禾肩头,死死锁在雪地里那抹白色身影上。 凌言坠落后便没再动过,素白的衣襟被雪染得斑驳,几缕青丝散落在雪面。 云风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头也是一沉。他知道霍念的执拗,此刻再劝无益,便反手将涔雪掷向半空。 箜篌悬于霍念头顶,自动弹出柔和音波,将周遭残留的戾气藤蔓震开:“我护着你,去看看。” 霍念这才没再推他,咬着牙撑起身子,一步一滑地往凌言那边挪。 每挪一步,胸口的剧痛都让他眼前发黑,可他不敢停——那抹白色太安静了,安静得像要与这片冰原融为一体。 而裂壑之上,苏烬与戾牙王的厮杀已到白热化。九尾狐影的灵力如潮汐般涌来,星霜剑每一次挥出,都带起金蓝交织的焰光,将妖王身上的暗紫鳞片劈得飞溅。 戾牙王虽悍勇,在天狐灵力的压制下却渐落下风,巨爪上的戾气被金光灼得滋滋作响。 苏烬却似未闻,金瞳里只有戾牙王的身影,以及雪地里那抹让他心头滴血的白。他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狠,九尾虚影在他身后剧烈摇曳,银辉几乎要将整片冰原都染成金色—— 他要撕碎这孽畜,用它的血,来偿凌言受的伤。 苏烬周身戾气如墨,已分不清是九尾天狐的威煞,还是怒火烧出的狂涛。他金瞳竖立,眸光所及之处,连空气都似在战栗。 星霜剑不再是清冽的冰蓝,反倒缠上了暗沉的红,每一次挥出都如炼狱刮出的风,剑影过处,戾牙王鳞片纷飞,紫血溅在冰原上,竟蚀出一个个深黑的坑。 戾牙王被他一爪撕开肩甲,暗紫血液喷涌如泉,剧痛让它彻底疯魔,巨尾横扫如钢鞭,带着崩碎冰崖的力道抽向苏烬。 苏烬不闪不避,九尾虚影猛地向前一探,银辉化作实质,竟硬生生钳住了那狂扫的巨尾。 只听“咔嚓”脆响,尾骨断裂的闷声混着妖王的惨嚎炸开,苏烬另一只手已攥住星霜剑,剑柄抵着妖王胸腹,猛地旋身——剑刃如绞,竟从鳞片缝隙里硬生生剜下一大片血肉。 他像一头被触怒的上古凶兽,招式里再无半分章法,只剩毁天灭地的狠。 戾牙王引以为傲的鳞甲在他爪下脆如薄冰,护体戾气被九尾金光灼得节节败退,不过数息,庞大的身躯已布满深可见骨的伤口。 而雪地上,霍念终于扑到了凌言身边。 少年膝盖重重砸在雪地里,溅起的雪沫落在凌言染血的衣襟上。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刚触到那素白的锦袍,便猛地缩回—— 太烫了,那不是体温的暖,是血的温度,是从伤口里漫出来的、带着腥甜的热。 凌言侧身蜷在雪地里,半边锦袍已被血浸透,从心口蔓延到腰侧,像雪地里绽开了一朵凄厉的红梅。 几缕被血黏住的青丝贴在他苍白的颊边,唇瓣毫无血色,连呼吸都细若游丝。 “师尊……”霍念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小心翼翼地将凌言半抱起来,手臂刚环上那单薄的肩,便觉怀中人身子一轻,竟轻得像一片要被风吹走的雪。“师尊,你醒醒……” 他急得浑身发颤,胸口的伤被牵扯得剧痛,一张口便咳出大口血来。暗红的血珠溅在凌言苍白的脸上,像落在宣纸留白处的墨点,触目惊心。 霍念慌忙想用袖子去擦,手到半空又僵住,怕碰疼了他,只能哽咽着重复:“师尊,别……别吓我……求你了……” “阿念,冷静些。”云风禾已掠至近前,他迅速拂开霍念,指尖搭上凌言腕脉,另一只手凝起淡青灵力,飞快点向凌言胸口几处大穴。 灵力入体的刹那,凌言眉峰微蹙,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痛吟,却仍未睁眼。 “他……他怎么样?”霍念攥着云风禾的衣袖,指节勒得发白,眼里的红血丝几乎要炸开。 云风禾指尖不停,额角也渗出薄汗:“心脉受创,内腑震荡,是被妖王巨力震伤的。我已封住他几处血穴,渡了些灵力护住心脉。” 他抬眼看向霍念,“我不擅疗愈,只能保他一时无碍,得尽快找地方施救。” “结界……结界合了吗?”霍念忽然想起什么,哑声追问。方才凌言拼着受伤也要护的,便是这结界。 云风禾往裂壑处瞥了一眼,那道透明光壁已彻底闭合,淡金色的镇魂印在壁上流转,将底下翻涌的熔岩与戾气锁得严严实实。“合了,固若金汤。” 霍念这才松了半口气,可低头看见凌言毫无生气的脸,那口气又堵在了喉头,眼眶一热,泪便砸了下来。 裂壑之上的厮杀已近尾声。戾牙王被苏烬一脚踹中胸口,庞大的身躯如断木般撞在结界光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它刚要挣扎起身,苏烬已如影随形地欺近,金瞳里再无半分情绪,只有彻骨的冰寒。 他竟弃了星霜剑,五指成爪,带着九尾灵力凝成的金光,直直探向戾牙王心口那处最柔软的鳞甲缝隙。 利爪入肉的闷响清晰可闻。戾牙王瞳孔骤然放大,幽火般的光芒迅速黯淡,它想嘶吼,却只从喉咙里挤出嗬嗬的气音。 苏烬手腕一翻,五指猛地合拢——竟活生生将那颗搏动的黑紫心脏,连带着裹在里面的妖核,一并掏了出来! 第642章 极北雪景(七) 心脏还在掌心抽搐,暗紫的血顺着指缝滴落。苏烬垂眸看着那团跳动的肉,金瞳里没有丝毫波澜,只缓缓收紧了五指。 一声轻响,那颗心脏连带着妖核,竟被他生生捏得粉碎。紫黑的汁液混着碎裂的灵核星屑,溅在他染血的衣袖上,像极了雪地里绽开的毒花。 戾牙王庞大的身躯晃了晃,铜铃大眼最后看了一眼天际极光,轰然倒地,砸起漫天雪尘。 苏烬站在妖王尸身前,九尾虚影渐渐淡去,他踉跄了一下,反手抹掉唇角溢出的血迹,目光越过裂壑,直直落在雪地里那抹刺目的白上。 “阿言……”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刚抬脚要掠过去,身形却晃了晃——方才为了速杀妖王,他几乎耗尽了灵力,此刻只觉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酸痛。 可他没停,足尖在冰上一点,还是跌跌撞撞地往凌言那边奔去。 霍念猛地抬头,脸上还凝着被戾气刮出的血痕,伤口结了暗红的痂,混着未干的泪,看着竟有些狼狈。 他望着苏烬跌撞而来的身影,声音抖得像风中残烛:“苏烬……快……救救师尊……他、他一直没醒……” 苏烬奔至近前,金瞳里还翻涌着未散的戾气,那是方才撕碎妖王时余下的凶煞,可当目光落在霍念怀中那抹苍白的脸时,那戾气竟如被暖阳融的雪,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眼底深不见底的慌。 他踉跄着落地,膝盖在雪地里磕出闷响,却浑然不觉。伸手接过凌言时,动作轻得像托着易碎的琉璃,指尖触到那染血的锦袍,指节都在发颤。 “阿言……”他低唤一声,声音里裹着哽咽。掌心迅速贴上凌言胸口的伤口,残余的灵力不顾一切地涌出去,金色的流光顺着他的指尖淌入,在凌言苍白的皮肤上晕开淡淡的暖芒,试图温养那受创的心脉。 灵力流逝得极快,他本就耗损过度,此刻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脸色白得像纸,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停。 片刻后,他头也未抬,沙哑的声音穿过风雪,落在霍念耳中:“霍念……” 霍念忙凑近,屏息听着。 “解我腰间的乾坤囊。”苏烬的声音带着灵力透支的虚浮,却字字清晰,“里面……有个紫檀木盒,盒里是‘护心丹’,取一粒来。” 霍念心头一紧,忙踉跄着扑到苏烬身侧,指尖颤抖着去解他腰间的囊袋。 那囊袋是玄色鲛绡所制,触手微凉,他急切间竟解了两次才打开。伸手往里一探,果然触到个温润的木盒,盒面雕着细密的云纹。 他忙将木盒取出,啪地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三粒丹丸,通体莹润,泛着淡淡的金芒。 “是这个吗?”霍念捏起一粒,声音里带着希冀。 苏烬腾出一只手,指尖在凌言唇上轻轻一探,见他牙关未闭,才松了半口气,哑声道:“是……喂他服下。” 霍念忙小心翼翼地将丹丸送进凌言口中,又怕他咽不下,急得额头冒汗。 还是苏烬腾出的那只手轻轻托住凌言的后颈,渡了一丝灵力,那丹丸才化作一道暖流,缓缓滑入喉间。 丹药入体的瞬间,凌言眉峰微蹙,苍白的唇瓣动了动,虽未睁眼,胸口起伏却似乎匀了些。 苏烬这才敢松口气,灵力却未停,依旧源源不断地往他体内送。 他望着凌言染血的衣襟,金瞳渐渐恢复了些茶色,只是眼底的红血丝仍未褪,像藏着一场未歇的惊澜。 苏烬见霍念捏着丹药不动,眉头猛地一皱,喉间涌上的腥甜被他死死咽下,声音里带了几分厉色:“你也服一颗,然后打坐调息。这护心丹药效霸道,半个时辰便能让你恢复六分灵力。” 霍念却将丹药攥得更紧,指节泛白:“我不吃。我要在这儿看着师尊。”他目光黏在凌言苍白的脸上,生怕自己一转头,怀里的人就会出什么岔子。 “你看个屁!”苏烬低喝一声,胸口剧烈起伏,灵力透支让他连声音都发飘,“你现在这副样子,除了添乱还能做什么?赶紧服下丹药恢复,等会儿好给师尊渡灵力——我快撑不住了。” 他掌心的金光已黯淡不少,输送灵力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额角渗出的冷汗混着血珠,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凌言的衣襟上。 霍念被他吼得一怔,看着苏烬摇摇欲坠的模样,又看看怀中毫无生气的凌言,眼圈又红了。他咬着唇,声音闷闷的:“那……那让风禾来不行吗?他灵力还稳着。” 苏烬闭了闭眼,缓了口气才道:“他不行。云风禾修的昆仑心法偏柔,讲究润物无声,可你师尊心脉是被戾牙王那畜生的刚猛戾气震伤的,柔力根本护不住。我们修的功法刚猛,与师尊路数相合,只有你我渡的灵力,才能暂时稳住他的心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凌言心口那片刺目的红上,声音沉得像冰:“他可是……连半分防御都没来得及撑,硬生生接了那孽畜一击。” 最后一句话像针,狠狠扎在霍念心上。他想起方才凌言为了推开自己,连护身灵力都没来得及凝聚,心口就被妖王巨爪击中的画面,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疼得喘不过气。 这时,一直沉默的云风禾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霍念的肩头:“阿念,听苏兄的吧。” 他看向霍念:“苏兄说得对,我的心法确实不适合此刻为凌宗师渡力。你先恢复灵力,才是真的帮你师尊。这里有我和苏兄看着,不会有事的。” 霍念望着云风禾沉静的眼,又看看苏烬苍白却坚定的脸,再低头瞧瞧凌言微颤的睫毛——方才丹药入体后,师尊的睫毛似乎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醒过来。 少年终于松了手,将那颗护心丹塞进嘴里。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暖流瞬间从丹田散开,流遍四肢百骸,胸口的剧痛竟真的减轻了不少。 “我……我去那边打坐。”他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往不远处的冰崖下挪,每走一步都回头看一眼凌言,直到身影隐在冰棱后,才盘膝坐下,闭眼运起心法。 苏烬望着他的方向,这才微微松了口气,转头继续往凌言体内渡送灵力。金光虽弱,却稳了不少。 云风禾默默站在一旁,挥手布下一道隔音结界,将风雪与远处的动静都挡在外面。冰原上只剩下三人浅浅的呼吸声,和那道泛着淡金光芒的结界,在风雪里静静守护着。 第643章 极北雪景(八) 苏烬的指尖还凝着微光,输送灵力的动作却越来越慢,指节泛白得像要裂开。他死死盯着凌言的脸,看那苍白里是否透出半分血色,喉间的腥甜却再也压不住,猛地偏过头,一口暗红的血喷在雪地上,溅起细碎的血珠,与皑皑白雪撞出刺目的红。 “苏兄!”云风禾脸色骤变,忙上前一步,伸手想扶他,“你撑不住了,要不我替你一会儿?我虽修水系,但强行转御金属性灵力,总能替你维持片刻。” 他说着,指尖已凝起淡淡的银白流光,那是水系灵力强行转化的金属性力,虽不如苏烬本源纯粹,却也带着几分刚劲。 苏烬却抬手按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缓缓收回,指尖在凌言腕脉上搭了片刻。那脉搏虽仍微弱,却已不再像方才那般虚浮,沉稳了不少。 他松了口气,用袖子胡乱抹了把嘴角的血,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不用了……稳定了。” 他低头看着凌言眉心舒展了些的弧度,眼底那层惊澜终于退去些许,只剩掩不住的疲惫:“心脉稳住了,暂时不用再渡灵力。” 说完,他身子晃了晃,忙用手肘撑在膝盖上才没倒下。方才为了速杀妖王,又强撑着渡了这许久灵力,此刻灵力枯竭的反噬如潮水般涌来,五脏六腑都像被钝器碾过,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帮我……”他喘了口气,抬眼看向云风禾,目光落在自己腰间的乾坤囊上,“从里面拿几颗‘凝神丹’,还有……那瓶‘回气散’。” 云风禾忙应声,解开鲛绡囊袋翻找。指尖触到几个小玉瓶,他倒出三粒凝神丹,又拧开回气散的瓷瓶,一股清冽的药香漫开。 苏烬接过丹药,仰头吞下,又就着雪水抿了些回气散。药液入喉,一股温和的灵力缓缓散开,虽不及护心丹霸道,却也勉强压下了体内翻涌的气血。 他靠在身后的冰棱上,闭着眼缓了许久,才再次睁开眼看向凌言。 雪落在凌言的发间,像落了层细碎的盐。苏烬伸手,小心翼翼地拂去那点白,指尖触到他微凉的发丝,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一场浅眠。 “等霍念醒了,我们就找个山洞落脚。”他轻声对云风禾说,也像在对自己说,“这里太冷,不利于他养伤。” 云风禾目光望向裂壑边那具庞大的尸身,戾牙王的躯体虽已僵直,伤口处却仍在渗出暗紫的血,滴落在冰面上,蚀出一圈圈细密的黑痕,周遭还萦绕着未散的戾气,像一群不甘散去的蚊蚋。 他眉峰微蹙,轻声道:“那尸体……不处理会不会有异变?毕竟是万妖窟底层的妖王,残躯里的戾气恐怕没那么容易散。” 苏烬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戾牙王那双铜铃大眼虽已失去神采,却仍透着一股狰狞,仿佛死了都在瞪着这片冰原。 他指尖动了动,从乾坤囊里摸出几张黄符,符纸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是玄门常用的镇魂符。 “妖核已碎,根基断了,成不了大气候。”苏烬的声音还有些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但残躯里的戾气混着尸气,留着确实碍眼,烧了干净。” 他抬手将黄符掷向戾牙王的尸身,指尖凝起一丝灵力,屈指一弹。符纸在空中燃起幽蓝的火焰,如附骨之疽般缠上那庞大的躯体。 起初只是小小的火苗,转瞬便窜起丈高的火舌,火焰里裹着镇魂符的金光,竟将戾牙王尸身里的戾气逼得丝丝缕缕往外冒,撞上火焰便发出“滋滋”的声响,化作黑烟消散。 “这火……”云风禾看着那幽蓝火焰,微微讶异,“是你天狐一族的焚妖火?” “嗯。”苏烬靠在冰棱上,眼皮有些沉,“专烧邪祟戾气,烧完连灰都剩不下。” 火焰越烧越旺,戾牙王庞大的身躯在火中渐渐蜷缩、消融,暗紫的鳞片在烈焰中噼啪作响,化作点点星火。 冰原上弥漫开一股焦糊的腥气,却很快被风雪卷走。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那具曾让冰原震颤的尸身便彻底燃尽,只在雪地上留下一片焦黑的印记,被飘落的新雪慢慢覆盖。 苏烬望着那片渐渐被雪掩去的焦痕,眼底最后一点紧绷终于松开。他转头看向怀中的凌言,对方的呼吸似乎又匀了些,苍白的唇上竟透出一丝极淡的粉。 “处理干净了。”他低声说,像是在对云风禾说,又像是在对凌言说。 云风禾点点头,目光扫过冰崖下仍在打坐的霍念,少年周身已泛起淡淡的金光,显然护心丹的药效正在全力运转。 他又看了看苏烬怀里的凌言,轻声道:“结界稳固,妖王已除,暂时该是安全的。” 冰崖下忽然传来衣袂翻动的声响,霍念猛地睁开眼,周身金光散去,他几乎是弹起来的,几步就奔了回来,雪粒在他脚边飞溅。 “师尊怎么样了?”他喘着气扑到近前,目光死死黏在凌言脸上,见那苍白里果然泛了点粉,悬着的心才落了半分,又急道,“还用不用渡灵力?我现在灵力足得很!” 苏烬刚要开口,霍念已蹲下身,指尖小心翼翼地探向凌言的腕脉,触到那比先前沉稳的脉搏,喉结动了动,眼眶又有点发热。 “不用了。”苏烬的声音还有些哑,“心脉稳住了,护心丹在起效。”他抬眼看向霍念,“你恢复得……差不多了?” “嗯!七七八八了!”霍念用力点头,掌心一翻,龙城嗡鸣着飞到他手中,金光比先前亮了不少,“感觉灵力涌得很顺,再打一架都没问题!” “谁让你打架。”苏烬扯了扯嘴角,带着点疲惫的笑意,“走,先找个能避风雪的地方。” 他说着便要起身,刚撑着冰棱站直,腿弯一软,踉跄了一下,幸好云风禾扶得快才没摔倒。 霍念眼疾手快,立刻道:“把师尊给我吧!我来抱!” 苏烬低头看了看怀中的人,凌言的发丝被风吹得贴在颊边,他刚要摇头,霍念已急道:“你都站不稳了!逞什么强?” 苏烬沉默了瞬,确实没力气争。他小心地将凌言递过去,霍念连忙躬身接住,动作比苏烬还要轻,臂弯稳稳托着。 “裹紧点。”苏烬忽然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斗篷,那斗篷边缘绣着银线暗纹,他轻轻盖在凌言身上,连带着霍念的手臂都裹了半圈。 第644章 极北雪景(九) 霍念忙点头,低头看了眼被斗篷裹得严实的师尊,鼻尖一酸,又用力吸了吸鼻子。 云风禾在一旁道:“方才我扫了眼四周,东边不远有处冰洞,是天然形成的,洞口背风,里面干燥,应该能落脚。” “不远?”苏烬问。 “嗯,也就半刻钟的路。”云风禾道,“我们先前拴在裂壁边的那几匹马……” “不用管了。”苏烬打断他,目光落在霍念怀中的凌言身上,“用结界罩住就行,别让妖兽惊扰了,等回头再找。现在没空牵。” 他说着抬手结了个简单的结界印,灵力虽弱,却精准地罩向裂壁方向,那几匹神骏的雪马正在那里刨蹄,被淡金色的结界一罩,顿时安稳下来。 “走。”苏烬扶着云风禾的手臂站稳,对霍念道,“你走慢点,稳着些。” “我知道。”霍念应着,小心翼翼地转身,脚步放得极轻,生怕颠簸到怀里的人。龙城悬在他身侧,散出淡淡的金光,替他们挡开迎面而来的风雪。 苏烬和云风禾跟在后面,风雪落在他们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冰原上的风依旧凛冽,却因着前方那抹被玄色斗篷裹着的白,和少年稳健的背影,生出几分踏实来。 半刻钟后,那处冰洞果然出现在眼前。洞口被冰棱遮掩,掀开垂挂的冰帘,里面竟比想象中宽敞,石壁干燥,还隐隐透着点地热的暖意。 霍念先一步进去,小心地将凌言放在铺了干草的石榻上,想来是先前有人歇过脚。他刚要去拢火,苏烬已从乾坤囊里摸出火折子,点燃了角落里的枯枝。 冰洞里的篝火燃了两日,枯枝烧得只剩灰烬,又被云风禾添上新的,暖意始终没断。霍念几乎寸步不离守在石榻边,眼睛瞪得圆圆的,一会儿替凌言掖掖斗篷,一会儿伸手探探他的呼吸,生怕错过了什么动静。 这日午后,云风禾从洞外回来,手里捧着几颗拳头大的红果,果皮上还沾着点露水。 霍念一眼瞥见,噌地站起来:“你摘的这是什么?”他凑过去闻了闻,果香清冽,却还是皱紧眉头,“这冰原上的东西谁敢乱吃?别是被戾牙王的戾气染过,吃了反倒添乱。” 云风禾将果子放在干净的石台上,指尖拂过果皮,淡青色的灵力扫过,泛起一层浅光:“放心,能吃。” 他笑着指了指洞外,“我在东边发现处温泉,雾气腾腾的,周围长了不少这种果木,看痕迹,先前该有灵鹿之类的妖兽啃食过。我守了两日,没见异常,才摘了些回来。” 他顿了顿,看向石榻上的凌言,声音放轻:“而且那温泉水温正好,带着地脉灵气,对疗伤有益。凌宗师心脉受损,总待在冰洞里也不是办法,要不要……挪去那边?” 霍念眼睛一亮,刚要应声,石榻上忽然传来极轻的动静。 凌言的睫毛颤了颤。 霍念瞬间屏住呼吸,僵在原地,连眼睛都不敢眨。云风禾也收了声,看向石榻。 只见凌言的眼皮缓缓掀开,露出一双蒙着水雾的眼,瞳仁有些涣散,像是蒙尘的琉璃。 他怔怔地望着洞顶的冰棱,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动眼珠,视线一点点落下来,最终停在霍念脸上。 少年脸上还带着未消的血痂,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藏着两簇小火苗。凌言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师、师尊!”霍念猛地回神,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他想扑过去,又怕碰着凌言的伤口,硬生生顿在原地,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角落里的苏烬几乎是同时站起来的,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几步走到石榻边,伸手便探向凌言的腕脉,指尖搭在那微凉的肌肤上,感受到脉搏虽仍偏弱,却已沉稳有力,比两日前提振了不少,紧绷的肩背才缓缓松开。 “没事了。”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难以察觉的沙哑,“心脉在慢慢修复,护心丹和你自身的灵力都在起效。”他抬眼看向凌言,目光里的担忧几乎要漫出来,“阿言,你感觉哪里不舒服?” 凌言的思维还像裹在浓雾里,半天没反应过来。他看着苏烬染了些风霜的脸,又看看霍念通红的眼睛,脑子里嗡嗡作响,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胸口。 指尖触到缠着绷带的地方,一阵钝痛顺着肌理蔓延开来,不算尖锐,却沉甸甸地压着,让他忍不住蹙了眉。 “这……挺痛……”他喃喃道,语气里还带着刚醒的茫然,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眼神却又慢慢落回苏烬身上,“……结界?” 苏烬闻言一噎,喉间涌上的情绪说不清是气还是疼,他俯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凌言缠着绷带的胸口,声音沉得像冰原下的暗流:“你还惦记结界?知不知道自己胸口被那孽畜掏了个血窟窿?差半分心脉就断了,醒过来第一句不问自己的伤,倒先记挂着那破结界?” 他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指尖却控制着力道,生怕碰疼了对方。 凌言被他说得一怔,涣散的眼神慢慢聚焦,先前被戾气冲击的混沌记忆一点点回笼—— 戾牙王的巨爪、霍念决绝的背影、自己推开少年时的仓促,还有胸口那瞬间炸开的剧痛…… 他眨了眨眼,看向苏烬紧绷的下颌线,忽然轻嗤一声,声音虽弱,却带着往日的清冽:“你还好意思说?” “说好了你缠住它,我专心补结界,结果呢?”他动了动手指,想戳苏烬的胳膊,却没力气抬起,只能悻悻落下,“我这边刚要收尾,它跟疯了似的冲过来,你那剑是摆设?连只畜生都拦不住?” 苏烬被他怼得语塞,看着凌言苍白脸上那点熟悉的嗔怪,心头的火气瞬间泄了,只剩密密麻麻的悔。 他垂眸,声音放软了些:“是我没拦住。当时……看到你推开霍念,我慌了神。” “你慌什么?”凌言挑眉,“我修为比他深,接一下怎么了?总不能看着他……” 话没说完,就被苏烬打断:“可你没撑防御!”他声音又提了些,带着后怕,“你连护体灵力都没放,硬生生用肉身扛的!凌言,你是疯了吗?你知不知道那一下有多险?” 第645章 极北雪景(十)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都不高,却带着股旁人插不进的张力。 旁边的霍念看得目瞪口呆,悄悄拽了拽云风禾的袖子,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却明明白白说着:“师尊这是……在吵苏烬?” 云风禾也有些讶异,他认识凌言多年,只见过他清冷疏离的样子,或是指点弟子时的严厉,这般带着气性跟人拌嘴的模样,还是头一回见。 他对着霍念摇了摇头,同样无声回应:“嘘……别出声。” 霍念眨巴着眼,偷偷打量石榻边的两人—— 苏烬虽皱着眉,眼底却全是软的,凌言明明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神里却带着点得理不饶人的劲儿。 “行了。”凌言被苏烬看得不自在,别开脸,胸口的疼让他喘了口气,“吵这些有什么用……戾牙王呢?” “被我捏碎心核烧了。”苏烬答得干脆,见他脸色发白,忙放缓了语气,“你别费力气说话了,风禾找到处温泉,带着地脉灵气,等你再缓些,我们挪过去,对你养伤好。” 凌言没再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眼皮又开始发沉。 苏烬见状,连忙扶着他的后颈,想让他躺得舒服些。 霍念看着这一幕,悄悄对云风禾比了个口型:“他们好像……和好了?” 云风禾失笑,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去拿些水来。 少年忙应声,轻手轻脚地去了,心里却还在琢磨——原来师尊也会跟人吵架啊,还是跟苏烬,这感觉……还挺稀奇的。 石榻边,苏烬望着凌言渐渐阖上的眼,替他掖好斗篷,指尖在他腕脉上又搭了片刻,确认脉搏平稳,才缓缓松了口气。 凌言再次睁眼时,风雪似已歇了,冰洞内篝火噼啪,暖意漫过四肢百骸,胸口的钝痛已轻了大半。 他微微侧头,鼻尖先触到一片柔软衣料,混着清冽的沉水香——那是苏烬惯用的熏香,此刻正随着对方平稳的呼吸,一缕缕漫在他颈侧。 他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竟是半靠在苏烬怀里,对方一手虚虚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搭在他膝头,指节分明,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洞顶冰棱折射着篝火,在苏烬下颌线投下浅淡的阴影,往日里总带着几分凌厉的轮廓,此刻竟柔和得像被春水浸过。 “醒了?”苏烬似是察觉到他的动静,低头时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惺忪,随即漾开一层暖意,“觉得怎么样?” 凌言动了动手指,灵力已能顺畅流转,他轻“嗯”一声,声音虽仍清浅,却添了几分气力:“好多了。” 话音未落,洞外忽然传来霍念拔高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又气鼓鼓的:“你逗我玩呢?这能吃?” 凌言与苏烬对视一眼,皆有些讶异。只见霍念正瞪着一双杏眼,盯着云风禾手里的东西,那物件黑黢黢的,约莫巴掌大小,表面覆着层细密的白绒,看着倒像是腐木上长的菌类。 云风禾握着那东西,神色坦然,指尖轻轻拂过表面的白绒:“能吃。你不是也受了内伤?这雪灵芝性子温厚,正能温养经脉,缓解你体内淤塞的戾气。” “雪灵芝?”霍念往后缩了缩,“哪有灵芝长这样的?黑乎乎还长毛,你怕不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刨出来的毒蘑菇?要吃你自己吃!” 云风禾无奈地扬了扬眉:“我吃它做什么?我又没内伤。” “那你就是想谋杀我!”霍念梗着脖子,脸颊因激动泛着红,“明知道我伤着,还拿这怪东西来害我!” “我谋杀你做什么?”云风禾被他逗笑,指尖凝出一缕淡青灵力,扫过那雪灵芝,只见白绒上泛起一层微光,“真没毒,方才我已试过了。昆仑冰原深处也有这东西,我常见长老们采来炼丹,专治戾气侵体的暗伤。” “那也不吃!谁知道你们昆仑的人是不是百毒不侵?” 苏烬抱着凌言,听得低笑出声,伸手揉了揉霍念的发顶:“放心。这雪灵芝确是好物,云风禾不会骗你。你要是真怕有毒,我这里有解毒丹,你要是中了毒,我马上就能救你。” 霍念被他说得一噎,转头瞪向苏烬:“还说没毒?你都预备好解毒丹了,就是有毒的!” 云风禾收起灵力,无奈道:“是微毒。入药时需用烈酒淬过,去了那点寒性,反倒能激发出药性。不碍事的。” “我说不吃就不吃!”霍念往后退了半步,指着那雪灵芝,“你赶紧拿远些!” 云风禾见他实在抗拒,只得摇了摇头,将雪灵芝放进玉盒收了,转身去翻找别的伤药。 霍念这才松了口气,偷偷瞥向石榻,见凌言正看着自己,脸颊顿时红了,挠了挠头小声道:“师尊,那东西真的太丑了……” 凌言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眼底泛起笑意,喉间溢出一声轻咳。苏烬连忙收紧手臂,替他顺了顺胸口:“别急着笑,仔细牵动伤口。” 霍念还在为那雪灵芝耿耿于怀,见凌言气色好了些,忽然想起什么,凑到石榻边,声音放软了些:“师尊,我去温泉那边转转,一来看看周遭是不是真的稳妥,二来或许能寻些能吃的野果,总比在这冰洞里啃干粮强。” 他说着就要转身,却被苏烬抬手按住后领。苏烬指尖带着点微凉,语气里满是调侃:“你算了吧。就你那点辨识灵草的本事,去了怕是分不清浆果和毒果,回来指不定采些断肠草之类的毒物,反倒添乱。” 霍念猛地回头,气鼓鼓瞪他:“我认识灵草!先前随师尊入山采药,常见的毒草我一眼就能认出来!真有毒草……真有毒草我第一个先把你毒成哑巴!” 苏烬低笑出声,指尖松了松,任由他挣开:“你再聒噪,信不信我现在就把那雪灵芝取出来,塞你嘴里?也省得你吵着师尊休息。” “你敢!”霍念梗着脖子,往凌言身边凑了凑,“师尊在这呢,你还敢谋杀我不成?” “谋杀你做什么?”苏烬挑眉,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凌言搭在膝头的手,语气闲散却带着威胁,“光明正大毒死便是。省得你整日聒噪个没完。” “苏烬你这个狗东西!来打一架!看我不把你打得满地找牙!” 第646章 极北雪景(十一) “你又打不过我。”苏烬淡淡回了句,“自己去旁边玩去。” “你!你你……”霍念被堵得半天说不出话,脸憋得通红,攥着的拳头松了又紧,最后只能愤愤地瞪着苏烬,活像只被惹毛却无可奈何的小兽。 一旁的云风禾早已习惯了这两人的拌嘴,见状轻咳一声,拍了拍霍念的后背:“行了,别吵了。凌宗师既然醒了,精神也好了许多,我们不如这就挪去温泉那边吧。那里暖和,又有地脉灵气,不管是养伤还是歇息,都比冰洞方便些。” 霍念这才消了些气,扭头看凌言,眼里带着询问。 凌言靠在苏烬怀里:“也好。总待在这里,寒气侵骨,于伤势无益。” 苏烬低头看他,见他眉眼舒展了些,便扶着他的腰慢慢起身:“能走吗?我抱你过去?” 凌言试着动了动腿,虽还有些虚浮,却已能站稳,便推开他的手:“不必,我自己能走。” 苏烬却没松开,只是松了些力道,改为扶着他的手臂:“逞强做什么?温泉离这不远,我扶着你便是。” 霍念见状,忙抢上前去扶凌言另一边胳膊:“师尊,我也扶着你!” 云风禾已将行囊收拾妥当,又检查了一遍结界,确认没什么遗漏,便率先走出冰洞。 洞外风雪已歇,阳光透过冰棱折射下来,在雪地上洒下一片碎金。远处温泉方向腾起袅袅白雾,混着草木清气,顺着风丝丝缕缕飘过来。 霍念扶着凌言,脚步放得极轻,嘴里却还没闲着,小声对凌言道:“师尊你看,苏烬就是欺负人,方才还说要毒死我呢。” 苏烬在一旁听得清楚,嗤笑一声:“我不过是随口说说,倒是你,记仇得很。” “谁让你先说我的!” “是你先聒噪的。” “是你先编排我采毒草的!” 凌言被两人吵得无奈,轻轻拍了拍霍念的手背:“路上风大,少说两句吧。” 少年立刻闭了嘴,只是还偷偷瞪了苏烬一眼。 苏烬看在眼里,眼底漾开笑意。白雾渐浓,温泉的暖意隔着老远就漫了过来。 温泉周遭早已不见冰原的肃杀。近处的雪被地气烘得半融,露出底下青褐色的岩,岩缝里竟钻出几丛暗红的苔,像谁不小心泼了胭脂,在冷白里洇出细碎的暖。 远处的冰峰被日头镀了层金,峰顶的积雪泛着珍珠母贝似的光,雾气从泉眼袅袅升起,漫过岩头时,被风揉成一缕缕,缠着旁边的琼枝—— 那枝上还挂着未化的冰棱,棱间坠着星点的白,细看才知是迟开的雪绒花,被雾一裹,倒像枝上悬了串碎月。 泉池是天然的石凹,水色暖得发碧,底下的卵石看得分明,偶有几尾银白的小鱼摆尾游过,搅得水光颤颤,映得周遭的雾都带了点碧色的晕。 苏烬扶着凌言站在池边,鼻尖漫着泉底翻涌的硫磺气,混着草木的清,倒不呛人。他低头看凌言被雾气熏得微红的耳尖,轻声道:“阿言,你先去泡着,我去那边收拾块空地,把行囊铺开。” 凌言正望着池里游弋的鱼,闻言回头,睫毛上沾了点雾珠,像落了星子:“你……” 话没说完,就被苏烬看透了心思,他挑眉,眼底带点促狭的笑:“怎么?没我陪着,你还不肯下水?” “胡说什么。”凌言耳尖更红了些,别开脸看向泉池,声音轻得被风吹散了半分,“我只是……” “只是怕伤口沾了水?”苏烬接过话,扶着他往泉侧的岩后走——那里有几块半人高的石,正好挡着风,也隔了视线。“放心,我给你设护伤的结界,水浸不透。” 他说着,指尖已抚上凌言的衣襟。衣带解落时带起轻响,外袍滑落在地,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 苏烬的动作极轻,解开中衣系带时,目光落在他胸口—— 那里缠着的绷带早已换过,却仍能看出底下狰狞的轮廓,皮肉翻卷的痕迹透过布帛隐隐可见,像块被生生剜过的玉,触目惊心。 凌言垂眸瞥见那处,睫毛颤了颤,刚要移开视线,手腕已被苏烬攥住。 “别看。”苏烬的声音沉了些,指腹轻轻蹭过他腕间的动脉,“等愈合了,我每日用灵力给你温养,保管一点疤都不会留。” 他说着,指尖凝起淡金的灵力,缓缓覆上绷带外的伤处,那灵力温得像春日的阳光,透过布帛渗进去,熨帖得伤口的钝痛都轻了些。 “你在这调息,我去去就回,顺便给你拿干净的衣袍。” 凌言望着他认真的眉眼,喉间动了动,终是轻轻“嗯”了一声。 苏烬这才松开手,转身往霍念那边走。 少年正蹲在不远处的雪地里,手里攥着根枯枝,对着雪地上团毛茸茸的东西戳来戳去。 那物通体雪白,圆滚滚的像只兔子,却比兔子大些,耳朵尖带点黑,此刻被戳得不耐烦,转过头来—— 一双眼睛竟是翡翠般的绿,在雪地里亮得惊人。 “苏烬!”霍念见他过来,举着枯枝喊,“你看这是什么?能吃吗?” 苏烬走过去,看了眼那生物,又看了眼霍念跃跃欲试的样子,伸手敲了敲他的脑袋:“不能。” “为什么?”霍念不服气,“看着挺肥的,烤着吃肯定香。” “你没看见它眼睛?”苏烬指了指那生物的绿瞳,“寻常兔子眼睛是红的,这是冰原的‘雪猧’,性子烈得很,肉里带寒气,吃了怕是要闹肚子。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雪猧冲着霍念龇出的尖牙,“它牙尖得能啃动冰岩,你确定要惹它?” 霍念被那尖牙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枯枝,嘟囔道:“不能吃早说,白让我蹲了半天。” 雪猧似是听懂了,对着他“嗷”了一声,扭身钻进旁边的雪洞,尾巴扫过雪地,留下道浅痕。 云风禾从不远处的雪坡后绕出来时,手里正拎着个扑腾的小东西,银白的羽毛沾着雪粒,尾羽拖得长长的,竟是只肥硕的银毛雪雉。 他晃了晃手腕,雪雉扑棱的翅膀带起细碎的雪沫,声音里带着笑意:“我这倒有个能吃的,就是这东西忒灵,在雪地里窜得比风还快,追了半天才按住一只。” 霍念眼睛瞬间亮了,先前被雪猧扫了兴的郁气一扫而空,猛地从地上蹦起来:“在哪呢?我跟你一起去追!多抓几只!” “好啊。”云风禾笑着将雪雉递给走过来的苏烬,“苏兄,先帮着拴在那边岩缝里,我们再去那边林子找找,说不定还有。” 他指了指西北方一片矮矮的雪松林,“不过那附近冰裂多,方才我看见好几处冰纹如蛛网,阿念可得当心些,脚底下别太急。” 霍念正弯腰拍膝盖的雪沫,闻言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不屑:“你才会掉进去呢,当我三岁小儿?这点冰原走脚的本事都没有?” 第667章 极北雪景(十二) 云风禾低笑,走近了些:“是是,我们阿念最厉害。”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尾扫过远处一道隐在雪下的冰缝,“那你跑慢点,若是我不小心踩空掉进去,你可得伸手拉我一把啊。”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霍念嘴上不耐烦,却别扭地伸出手,指尖在他袖口碰了碰,又猛地攥住,“拉着你总行了吧?省得你掉下去喊救命。” 他手劲不大,指尖还带着点凉,云风禾心头一暖,顺势往怀里带了带,霍念没防备,踉跄着撞在他胸口,鼻尖都蹭到了他衣襟上的雪气。 “拉我就拉我,干嘛躲躲藏藏的?”云风禾低头看他,眼底的笑意漫得满溢。 霍念脸颊“腾”地红了,猛地想抽回手,却被攥得更紧:“你松开我!干什么呢!” “想抱你一会儿。”云风禾的声音放轻了,混着雪松林传来的风啸,竟带了点软,“方才看你蹲在雪地里戳雪猧,像只没人要的小兽,怪可怜的。” “谁、谁可怜了!”霍念嘴硬,却没再挣扎,只是耳廓红得快要滴血,“啰嗦死了……走了!” 他拽着云风禾的手往前冲,脚步却没真的放快,反倒有意无意地放缓了些,像是怕走太快真把身后人甩开。 云风禾被他拉着,亦步亦趋地跟着,掌心相贴的暖意顺着血脉漫上来,连带着雪地里的风都似柔和了几分。 苏烬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相携往雪松林去的背影,少年的银靴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云风禾的青衫扫过,又将后半串脚印轻轻覆住。 他低头看了眼脚边被拴住的雪雉,正歪着脑袋啄他的靴底,忽然低笑一声,转身往温泉走—— 岩后的雾气更浓了,隐约能听见凌言平稳的呼吸声,混着泉池叮咚的水声。 凌言阖眸靠在泉池内侧的石壁上,温润的泉水漫过他的腰际,泛起细碎的涟漪。 解开的绷带搭在石沿上,露出底下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血色与苍白的肌肤相衬,倒像是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他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雪粒落地的轻响,却没睁眼,只喉间溢出一声轻问:“忙完了?” 苏烬的身影被水汽晕得有些模糊,他俯身将干净衣袍放在石上,目光先落在那散开的绷带上,眉头微蹙,才应道:“嗯,看他们往松林深处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他在凌言身后蹲下,指尖轻轻拂过他垂在颈后的长发——那青丝半浸在水里,带着泉池的暖意,湿漉漉地贴在肌肤上,像匹被春水浸透的墨缎。“这温泉……舒服吗?” “还行。”凌言的声音混着泉声,清浅如溪,“水里稍微带点灵气,浸着倒不觉得冷。” 苏烬的视线终是落在他敞开的胸口,伤口边缘的血痂已有些发暗,黏在皮肉上确实碍眼。“怎么把包扎拆了?还特意将护伤的灵力也散了。” “血痂黏着不舒服。”凌言淡淡道,眼帘颤了颤,似是想起那痂块摩擦衣物的钝痛。 苏烬挽了挽衣袖,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指尖带着微凉的空气,轻轻按在凌言的肩头。那力道极轻,,声音却染了点戏谑的暖:“既然觉得不舒服,要不要为夫帮你搓背?” “搓什么背?”凌言猛地睁开眼,凤眸被水汽蒸得泛起红意,像是浸在温酒里的玛瑙。 他侧过脸仰头看苏烬,鼻尖几乎要蹭到对方的下颌:“别闹。” 苏烬低笑出声,“他俩跑远了,这周遭就我们两个,没人会来。” “那也不成。”凌言别开脸,耳尖却悄悄漫上薄红,“别闹。” “阿言这是害羞了?”苏烬俯身,唇瓣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点,像蝶翼落过水面,只留下转瞬即逝的温软。 他的呼吸混着泉池的硫磺气,拂在凌言眉骨上,带着灼人的热,“既然不喜欢搓背,那……要不要一起泡?” “你……”凌言被他这一下吻得心头一跳,伸手就要去够石上的衣袍,“把衣服给我,我不泡了。” “干嘛不泡了?”苏烬偏不让他起身,一手按住他的手腕,另一手顺着他的肩线缓缓下滑,指尖描摹着他肩胛骨的轮廓,动作暧昧又轻柔。“这温泉灵气正好,多泡会儿才好得快。” 凌言的手腕被他攥在掌心,那温度烫得惊人,他想挣开,却被握得更紧。“你在这……静不下心。” 苏烬的指尖忽然滑到他浸在水里的腰侧,隔着温热的泉水,轻轻捏了捏那处细腻的肌肤。“静不下心才好。”他的声音贴着凌言的耳廓,像缠着蜜的刀,又甜又锐,“这样,你眼里就只能看见我了。” 凌言的呼吸蓦地一滞,侧脸的红意顺着脖颈漫下去,被泉水掩住,他想怒斥,偏生被这亲昵的姿态缚住了手脚,连声音都软了几分:“苏烬……” “嗯?”苏烬应着,唇却顺着他的额角,轻轻吻向他的眉峰,“我在。” 泉池里的水轻轻晃了晃,映着洞顶漏下的碎光,像撒了一把碎金。远处的松涛声隐约传来,混着泉声叮咚。 凌言的指尖在石沿上攥得发白,泉池的暖雾漫过他的下颌,将声音蒸得发颤:“把……把衣服给我,别闹!”他偏过头,避开苏烬灼热的视线,“被霍念撞见,像什么样子?” 苏烬正伸手解着自己的外袍系带,闻言动作一顿,指尖缠着半松的衣带,低笑出声:“放心,没有一个时辰,他们回不来。” 他俯身靠近些,温热的呼吸吹散凌言鬓角的雾珠,“霍念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出去就跟脱缰的野马,云风禾纵着他,指不定在松林里追雪雉追到哪去了,哪会轻易回头。” “那也不成!”凌言猛地抬眼,凤眸里漾着水光,“我……我身上还有伤呢。” “我用灵力给你护着。”苏烬的指尖已触到自己的束腰,那玄色的锦带在他指腹间轻轻滑过,“保证泉水浸不到伤口,灵气反倒能顺着护罩渗进去,比单用丹药见效快。” “你……荒唐!”凌言看着他解束腰的动作,指节分明的手正缓缓抽开那根束缚,玄色衣袍随着动作微微敞开,他下意识地往后缩,水花被搅得泛起涟漪,“不成!苏烬!” 第668章 极北雪景(十三) 苏烬看着他后退的模样,像只受惊的鹿往石壁后躲,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你跑什么?”他往前挪了半步,泉池的水没过他的小腿,激起细碎的声响,“这又没旁人,就你我二人。” “你赶紧把衣服穿上!”凌言的声音里带了点急,指尖紧紧抠着身后的石壁。 “不穿。”束腰已被完全解开,玄色外袍松垮地挂在肩头,“我是你夫君,你怕什么?” 他抬手,轻轻拂去凌言颊边的一缕湿发:“这几天,除了赶路就是拼命,我们多久没有这样待过了?就泡个温泉,你紧张什么?” 凌言被他问得一噎,望着他敞开的衣襟下隐约的锁骨线条,喉间发紧。他偏过脸,声音闷在雾里:“你……你会安分泡温泉?骗鬼去。” 苏烬低笑,笑声在泉池里荡开,混着叮咚的水声,竟像琴弦被轻轻拨过。他没再解衣,只是俯身,将凌言没来得及躲开的手攥在掌心,那手还带着泉水的暖,指尖却微微发颤。 “不安分,也是只对你。”他的唇落在凌言的手背,轻轻印下一个吻,像初春落在梅枝上的雪,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烫得凌言指尖猛地蜷缩,“阿言,别躲。” “你快松开我!”凌言手腕猛地用力,泉水被搅得泛起圈圈涟漪,那湿意贴着肌肤,像带了钩子,勾得他心头发慌。 苏烬却没松手,反而借着他挣扎的力道,干脆利落地褪了外袍。长腿一迈,彻底踏入水中,温烫的泉水漫过腰腹,将素衣浸得半透,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 “你……上去!”凌言看着他步步逼近,后背已抵在冰凉的石壁上,退无可退,声音里染了点慌,“回岸上去!” “上哪去?”苏烬的声音浸在水汽里,低哑得像被泉底的暖石焐过,他忽然伸手,揽住凌言的腰往怀里带。水花溅起,凌言猝不及防撞进他胸膛。 “岸上哪有水里风景好?嗯?” “你……”凌言刚要怒斥,唇瓣却被猛地含住。那吻来得又急又沉,像浸了蜜的火,烫得他舌尖发麻。 他下意识偏头躲开,下颚却被苏烬的指腹扣住,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迫使他仰起脸。 “唔……”凌言睫毛乱颤,眼尾泛起红,他抬手抵在苏烬胸膛,刚要用力推开,两只手腕已被苏烬牢牢攥住,反剪着按在身后的石壁上。冰凉的石壁贴着滚烫的手腕,一冷一热夹击着,让他浑身发僵。 挣扎间,他牙关猝然收紧,狠狠咬在苏烬的唇上。 “嘶——”苏烬低吸一口气,却没松口,只是吻得更轻了些,舌尖温柔地舔过被咬伤的地方,带着点纵容的哑声,“痛。别咬我。” 凌言喘着粗气,眼底水雾氤氲,像含着两汪泉:“你混账!” 苏烬稍稍退开,额头抵着他的,鼻尖相触,呼吸交缠。 他看着凌言泛红的眼尾,看着他被吻得红肿的唇,声音沉得像泉底的暗流:“那今日,便当一次混账。” 说着,他俯下身,重新覆上那片柔软。这次的吻不再急切,像春雨漫过青石板,温柔里带着不容挣脱的执着。 凌言的手腕被按在石壁上,动弹不得,只能感受着苏烬舌尖的试探与纠缠,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平稳心跳,一声声,敲在自己乱了节奏的心上。 泉池的雾霭愈发浓重,将两人裹在一片朦胧的暖里。苏烬的吻顺着唇角往下,掠过下颌线,在颈侧留下一串湿热的痕迹。 他的指尖灵巧地解开凌言中衣的系带,那素白的布料早已被泉水浸透,此刻松松散散地滑落,露出底下雪般的肌肤,被水光映得泛着莹润的光泽。 凌言的脊背还抵在冰凉的石壁上,身前却是苏烬滚烫的体温,两种极致的温度交织着,让他浑身的力气都似被抽走了大半。 他微阖着眼,长睫上沾着的雾珠顺着眼尾滑落。 苏烬忽然松开了反剪着他手腕的手,转而捉住他微凉的指尖,缓缓往下带。越过自己浸湿的衣襟,最终停在那片灼热的肌理上。 “阿言摸摸……”他的声音低哑,滚烫的呼吸拂在凌言的颈窝,“烫得厉害。” 凌言的指尖刚触到那处灼热,浑身猛地一僵,凤眸瞬间瞪得滚圆,“你、松手!”他猛地想抽回手,指尖却被苏烬牢牢按住,那片滚烫透过肌肤传来,烫得他指尖蜷缩,连声音都带了点破音。 “你不想吗……嗯?”苏烬轻笑一声,含住他小巧的耳垂轻轻厮磨,舌尖偶尔扫过那敏感的软骨。 “唔……”凌言倒抽一口冷气,浑身像是被细针刺中,一股战栗顺着脊椎窜上来,让他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指尖下的肌肉因这战栗微微收紧,那抹灼热似乎更甚了。 苏烬察觉到他的反应,吻得更轻了些,吐气如兰,温热的气息全洒在凌言敏感的耳廓:“阿言的耳朵总是如此敏感……” 他的指尖带着凌言的手缓缓摩挲,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凌言偏过头想躲开那恼人的触碰,脖颈却被苏烬另一只手轻轻按住。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度,还有自己指尖下那越来越灼人的热度,以及苏烬胸膛此刻跳得极快心跳。 “苏……苏烬……”他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带着颤抖,“别……别这样……” 苏烬却不理会他的抗拒,只是含着他的耳垂轻轻吮吻,直到那处染上与眼尾相同的绯红,才低笑着松开,转而吻向他的唇角:“晚了。” 泉池的水轻轻晃荡,将两人交缠的身影映得模糊。洞顶的碎金透过雾霭洒下来,落在凌言裸露的肩头,像落了一层细碎的星子。 他的指尖还被苏烬按着,那片灼热仿佛要透过皮肤渗进骨血里,让他浑身发软,只能任由苏烬抱着,在这片暖雾里,一步步沉沦。 厮磨间,苏烬声音压得极低:“别喊……万一他们回来,在外面就能听见……” 凌言的腰肢早已软得像春水,被他按在石壁上轻轻晃动,闻言气得指尖在他背上抓出几道红痕,气音混着喘:“苏烬……你……混账……” “阿言,你不喜欢吗?” 苏烬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凌言汗湿的额发,语气里藏着狡黠的笑意:“嗯?可你的身体却比话诚实得多……” “唔……”凌言被他说得脸颊发烫,他偏过头,避开那灼人的视线,声音带着哭腔般的急:“你快点……他们要是回来撞见……像什么样子?” 第669章 极北雪景(十四) 苏烬却放慢了动作,掌心贴着他的后腰,缓缓摩挲着。“快不了。”他低头,吻在凌言泛红的耳垂上,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什么时候有这么快的时候?” “你……”凌言被他噎得说不出话,阖上眼眸,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泉池的水被搅得哗哗作响,混着他压抑的轻喘,在这暖雾弥漫的岩后,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情网。 远处的松涛声不知何时又起,带着雪粒的风掠过泉池,卷起几缕白雾,却吹不散这满室的旖旎。 凌言能清晰地感受到苏烬胸膛传来的心跳,沉稳而有力,像敲在他心上的鼓点,一声声,让他彻底失了力气,只能任由自己在这片温热的泉水中,随着那温柔的掠夺,一点点沉溺下去。 泉池里的水被搅得愈发汹涌,水花撞在石壁上,碎成漫天珠玑,又簌簌落回水面,溅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苏烬的呼吸愈发沉浊,贴在凌言耳畔,带着湿热的气音:“阿言……别动……” 凌言早已没了挣扎的力气,脊背抵着冰凉的石壁,身前是苏烬滚烫的胸膛,两种温度在水汽里交织,烫得他浑身发颤。喉间溢出的喘息像被风揉碎的丝弦,断断续续缠在泉声里。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的动作渐渐缓下来。凌言粗喘着,额前的碎发全被汗湿,黏在泛红的脸颊上,整个人脱力般靠在苏烬怀里。 泉水顺着他线条优美的颈项往下淌,滑过胸前未褪的红痕,像落了串细碎的红宝石。 苏烬低头,在他汗湿的额间印下一个轻吻,带着笑意的声音染了点沙哑:“上去吗?” 凌言缓了半天才攒起力气,掀起眼皮斜乜他一眼,声音还有些发飘:“你说呢?”他抬手推了推苏烬的肩,“不上去等着被撞个正着?” “好。”苏烬低笑,扶着他的腰往池边挪。凌言的腿还有些发软,踩在池沿的青石上时,踉跄了一下。“我去给你拿衣服。” 他转身去取石上的干净衣袍,玄色的外袍在水汽里晃了晃,露出线条利落的脊背。 凌言望着他的背影,耳根悄悄泛热,赶紧低头系里衣,指尖还有些发颤,系了两次才把结系紧。 刚理好外袍的衣襟,外面就传来霍念雀跃的喊声,像只快活的小兽撞破了林间的静:“师尊!苏烬!你们看我带什么回来了!” 凌言心头一跳,下意识抬手拉高领口,指尖掠过颈侧那片暧昧的红痕,耳廓瞬间又热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地拢了拢衣袍下摆。 苏烬已披好外袍,走过来自然地扶着他的手臂。凌言脚步有些虚浮,顺着他的力道往前挪了两步,恰好迎上跑进来的霍念。 少年手里拎着个竹笼,笼里隐约有扑腾的声响,银靴上还沾着雪,脸上红扑扑的全是热气。 他一眼就瞧见凌言,眼睛亮闪闪的:“师尊,你脸怎么这么红?莫不是在温泉里待久了,感了风寒?” 凌言避开他的视线,抬手按了按额角,声音还有点不稳:“没……许是温泉泡得久了,刚上来,热的。” “哦。”霍念也没多想,注意力立刻被手里的竹笼吸引,转身冲苏烬扬了扬下巴,“呐,你看这个,我和云风禾追了好久才逮着的,你来弄!” 竹笼里传来“咕咕”的轻叫,原来是几只羽毛斑斓的雪鸡,翅膀还在不安分地扑腾。 云风禾正蹲在不远处的火堆旁添树枝,青衫上落了点雪粒,闻言抬头朝这边笑了笑,火光映在他眼底,温温和和的:“阿念追得急,差点滑进冰缝里,好不容易才按住。” 苏烬扶着凌言往火堆边挪了两步,目光扫过竹笼,对霍念道:“先放那边吧,我去拾些枯枝。”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往凌言身前挡了挡,恰好遮住霍念看向凌言颈侧的视线。 霍念正蹲在竹笼边逗弄雪鸡,眼角余光瞥见苏烬拾柴回来的脚步,忽然“咦”了一声。 少年直起身,几步凑到苏烬跟前,眼珠滴溜溜转着打量他:“你方才拾柴怎么脚步发虚?莫不是这几日折腾,真累出病来了?” 苏烬刚将枯枝添进火堆,火星噼啪溅起,映得他侧脸明暗交错。闻言只淡淡抬眼,眉峰微蹙:“咳……”尾音故意拖得绵长,见霍念果然凑近了些,才勾了勾唇角,“没有。逗你的鸡去。” “谁逗鸡了!”霍念被他耍了一通,不服气地撇撇嘴,手抄在脑后踱了两步,又回头睨他,“你要是真不舒服就歇着,这雪鸡我瞧着也不难弄,大不了我多费点劲,烤得焦些也能凑合吃。” 苏烬正用树枝拨着火堆,闻言动作一顿:“没有。别瞎打听。” “嘿,你这个狗东西!好心关心你一句,倒成驴肝肺了?” 他气鼓鼓地转过身,一眼瞧见坐在火堆旁的凌言。凌言正捧着陶罐小口啜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陶杯边缘,侧脸被火光映得泛红,却总透着几分不自在,像是坐立难安的模样。 霍念顿时忘了跟苏烬置气,几步跑到凌言身边蹲下,仰着脸颊问:“师尊,你看他!苏烬是不是有病?我好心好意问他,他倒嫌我烦!” 凌言被他陡然放大的声音惊得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他下意识侧过颈,指尖不经意扫过方才被苏烬吻过的地方,那点残存的热意顺着皮肤窜上来,让他耳尖悄悄漫上薄红。 “……别吵。”凌言的声音还有些发闷,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不敢去看霍念那双清澈的眼睛。 霍念却没察觉他的异样,只顾着抱怨,目光随意扫过凌言颈侧时,忽然顿住了。 少年眉头皱起,凑近了些,语气里满是好奇:“师尊,你脖颈怎么红……” “阿念。” 云风禾的声音不高不低地插进来,同时一只手轻轻拉住了霍念的后领:“火快熄了,过来添柴。” 霍念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嘴里嘟囔着“拉我做什么”,回头时正对上云风禾递来的眼色。那眼神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示意,像在说“别多问”。 少年愣了愣,虽没完全明白,却也乖乖闭了嘴,蹲回竹笼边时还忍不住回头瞥了凌言一眼,后者正低头喝茶,耳尖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愈发觉得奇怪。 第670章 极北雪景(十五) 霍念蹲在竹笼边,指尖刚要去拨弄雪鸡斑斓的羽毛,忽然想起什么,胳膊肘轻轻捅了捅身旁添柴的云风禾,声音压得极低:“风禾,你不觉得他俩奇奇怪怪的?” 云风禾正用树枝拨着火堆,闻言手一顿,火星子“噼啪”溅到雪地上,融出几个小黑点。 他侧头看了眼不远处——苏烬正替凌言拢了拢被风吹散的袍角,凌言微微偏头避开,耳尖却红得透亮。 “咳……”云风禾清了清嗓子,伸手将竹笼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你先把这雪鸡处理了。” “我哪会这个!”霍念瞪圆了眼,指尖刚碰到竹笼的木栏,就被里面的雪鸡啄了一下,“哎哟”一声缩回手,。 云风禾低笑,拿过他手里的匕首:“拿过来,我处理。” 霍念把竹笼推过去,还是不死心,凑得更近了些:“你就不觉得奇怪?师尊向来清冷,今天脸红得像被煮过似的,苏烬也躲躲闪闪的……” “阿念……”云风禾握着匕首的手顿了顿,抬眼瞧他,眼底漾着点无奈的笑意,“你真是单纯得……有点可爱。” “什么跟什么啊?”霍念摸了摸被啄红的指尖,更糊涂了,“我问的是他俩,你夸我做什么?” “没什么。”云风禾低头去解竹笼的绳结,声音轻得像落雪,“别问了,再问下去,你师尊该无地自容了。” “为何无地自容?”霍念追问得更急,“他不是有伤吗?泡个温泉而已,再说又没人盯着他看,害羞什么?难不成……苏烬跟他一起了?这也没什么啊,他俩天天黏在一块儿……” “添柴。”云风禾没接他的话,只朝火堆偏了偏下巴。 “哦……”霍念悻悻地抓起几根枯枝扔进火里,火苗“腾”地蹿高,映得他脸颊发烫,却还是忍不住嘟囔,“他俩天天腻歪,怎么今天突然这么别扭?方才苏烬挡着师尊不让看,难不成藏了什么?” 云风禾正捏着雪鸡的翅膀往外拎,闻言伸手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你怎么那么好奇?” 霍念捂着额头翻了个白眼:“我师尊我关心一下怎么了?他伤还没好利索,万一泡温泉闹了毛病……” “你关心一下你师尊的肚子就行了。”云风禾将处理干净的雪鸡用树枝串起,架在火堆上,油脂一遇热便滋滋作响,“你再问下去,天黑透了也吃不上肉。” “哦对对对!先弄这个!”霍念顿时被肉香勾走了注意力,刚要凑过去看,就见云风禾拎着另一只要处理的雪鸡往他这边递,忙不迭往后躲,“哎你别往我这拿!它啄人!” 云风禾低笑,转回身将雪鸡按在雪地上,匕首利落地划开:“胆小鬼。” “谁胆小了!”霍念不服气地反驳,却还是乖乖蹲远了些,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又飘向火堆那头—— 凌言正低头喝茶,苏烬坐在他身侧,不知说了句什么,凌言抬手推了他一把。 霍念挠了挠头,嘴里嘟囔着“奇奇怪怪”,目光却被烤鸡滴下的油星溅起的火星吸引,渐渐把那点疑惑抛到了脑后。 火堆噼啪舔着树枝,将暖黄的光投在凌言垂着的眼睫上。他握着陶杯的指节微微泛白,方才被苏烬攥过的地方似还留着灼人的温度,偏生那人还不知收敛,目光黏在他脸上,像带着钩子。 “阿言,你躲什么?”苏烬的声音裹着柴火的暖,慢悠悠漫过来,“他们又没撞见……” “你还说!”凌言猛地抬眼,方才泉池里的旖旎还在心头打转,被霍念那几句追问搅得方寸大乱,此刻被苏烬点破,更是又羞又恼,银牙暗咬,“啧……不刺激吗?” “你给我滚!”凌言的声音猛的拔高,抬手就往苏烬胸口推去。 “师尊你骂谁呢?” 霍念刚好回头添柴,听见这句怒声,手里的枯枝“啪嗒”掉在雪地上,睁圆了眼望过来,满脸茫然。 云风禾闻言也抬了抬眼,目光在凌言泛红的耳廓上顿了顿,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凌言被这声打断,像被戳破的纸灯笼,瞬间泄了气,手僵在半空,讪讪道:“没……没事。” 他转头,狠狠瞪向苏烬,那眼神分明在说“都怪你”,指尖用力推过去:“你……你给我滚一边去!” 苏烬早有准备,竟顺着他的力道往后一仰,袍角扫过雪地,带起细碎的雪沫,瞧着竟真要摔倒。 凌言神色骤变,哪里还顾得上生气,下意识伸手去拉。指尖刚触到他的衣袖,就被苏烬反手攥住,力道陡然加重—— “唔!”凌言猝不及防,被他猛地一带,踉跄着扑进怀里。 苏烬的手臂圈着他的腰,低头在他耳畔轻笑,气息带着烟火气,暖得烫人:“行了……别闹别扭了。霍念那么傻,他能看出来什么?” “狗东西你骂谁傻!”霍念的声音隔着火堆炸过来,手里的树枝往地上一顿,“你又犯贱是不是?” 苏烬挑眉,隔着凌言的肩往那边瞥了眼,语气漫不经心:“没骂你,夸你呢。” “我呸!当我聋啊?”霍念气鼓鼓地弯腰捡起草根,作势要扔过来。 “啧,别叫唤了。”苏烬收紧手臂,将凌言往怀里带了带,目光扫过架在火上的雪鸡,“好了没有?师尊肚子饿了。” 凌言被他圈在怀里,又羞又急,抬手在他背上拧了一把:“谁饿了?放开我!” 苏烬低笑,却松了手,只是指尖还缠着他的衣袖,不肯完全松开。 凌言挣开他,转身时袍角扫过雪地,带起一片雪尘,耳尖红得像要烧起来,却还是往火堆边挪了两步,离苏烬远远的。 云风禾刚好将烤鸡翻了个面,油脂滴落,火苗“腾”地蹿高,映得他眼底温温和和的:“快好了,再等片刻。” 霍念还在嘟囔“偏心眼”,苏烬缓步走过来,往凌言身边的空位坐了,火堆的暖光落在他脸上,唇角还勾着未散的笑意。 凌言假装看雪,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陶杯边缘。刚定下心神,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拉住。他一愣,转头便见苏烬的手正朝他衣襟探来,指尖擦过领口的系带。 “你做什么?”凌言下意识按住衣襟往后缩,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羞赧。 苏烬的指尖顿在半空,目光落在他胸口:“伤口没包扎,刚才太急忘了。” 第671章 极北雪景(十六) “我没事,不用包扎了。”方才泉池里的纠缠让他此刻连被苏烬触碰都觉得不自在,尤其霍念和云风禾还在旁边。 “怎么能不包扎?”苏烬却没收回手,反而更往前了些,指尖轻轻拨开他半敞的衣襟,“衣服蹭到伤口会疼。” “我说不用……”凌言的声音陡然拔高,慌忙压低了些,眼底泛起薄怒,“你安分些……”说着,眸光飞快往自己脖颈瞥了眼,那里的红痕还未褪,若是被苏烬这动作引了霍念的注意,怕是更要难堪。 他话音刚落,霍念果然抬起头,见苏烬正扯着凌言的衣服,当即嚷嚷起来:“师尊,苏烬手笨得很,包扎肯定弄不好,我来帮你!” “不……不用!”凌言吓得赶紧按住衣襟,脸瞬间涨得通红。 苏烬却像是没听见霍念的话,只盯着凌言:“别闹,快点过来,我看看。” 凌言又气又急,瞪着他:“你是师父还是我是师父?你要造反吗?” “是什么也不行。”苏烬伸手去拉他的胳膊,“快点过来。” 凌言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挣扎间听见苏烬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混着柴火的噼啪声漫过来:“我还是你夫君呢。” “你……你闭嘴!”凌言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甩开他的手。 这声“夫君”虽轻,却恰好飘进了离得不远的霍念和云风禾耳中。 霍念整个人都愣住了,半晌才抽了抽嘴角,指着苏烬道:“苏烬,你有病啊?什么都往外说!” 云风禾手里的动作也顿住了,抬眼看向苏烬,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温和,只是唇角微微抿着,像是在极力忍住笑意。 苏烬瞥了霍念一眼,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怎么?戳你痛处了?” “你!你不要脸!调戏师尊也得有个度吧!” “我调戏什么了?”苏烬挑眉,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霍念,又掠过一旁的云风禾,“怎么?你偷偷叫云风禾什么,怕被我听见啊?” “你给我滚!”霍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你要叫就叫,没人偷听!” “哦?没人偷听?”苏烬的视线落在云风禾微红的耳尖上,勾了勾唇角。 “你……你你你!”霍念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最后只憋出一句,“你有病!” 说完,他气鼓鼓地转身,却忘了手里还没捡起来的树枝,差点被绊倒。云风禾伸手扶了他一把,低声道:“好了,鸡要焦了。” 霍念“哼”了一声,却还是去翻动,只是眼角余光总忍不住往凌言那边瞟。 凌言早已窘迫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狠狠瞪了苏烬一眼,却见那人正朝他看来,眼底带着促狭的笑意,气得他抓起手边的小石子就朝苏烬扔了过去。 石子被苏烬轻巧避开,落在雪地里没了声响。朝凌言挪了挪,压低声音道:“好了,不逗你了。过来,我真给你看看伤口。” 凌言别过脸不理他,火堆的暖光落在他侧脸,将那抹未褪的红晕衬得愈发明显,像落了层胭脂。 苏烬的指尖又探了过来,轻轻落在凌言的衣襟系带处。这次凌言没有再躲,只缓缓阖了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外袍的系带被苏烬指尖轻巧一挑便松了,布料顺着肩线滑落少许,露出颈侧那片暧昧的红痕。火光在敞开的衣襟间明明灭灭,将那些深浅不一的印记照得愈发清晰。 他的睫毛颤了颤,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连带着呼吸都放轻了些。 苏烬的动作很慢,里衣的领口被他一点点拨开,露出锁骨处细密的红痕,再往下,便是胸口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周围还泛着淡淡的粉色,却被几道新鲜的红痕缠绕着,添了几分靡丽的疼。 “嘶……”凌言终是没忍住,倒抽了口冷气,袒露的姿态太过难堪,尤其在霍念和云风禾面前。他偏过头,将脸埋在臂弯里,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恰在此时,霍念刚翻动完烤鸡,抬头想问问苏烬伤口如何,目光却直直撞进凌言敞开的衣襟里。 少年手里的树枝掉在火堆里,火星子溅起老高。他猛地顿住,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那些蜿蜒在白皙皮肤上的红痕,再联想到方才泉池边的声响、凌言反常的脸红、苏烬那句“夫君”……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瞬间清明过来。 原来不是风寒,也不是温泉太烫……霍念的脸颊“腾”地一下红透,比火上的烤鸡还要烫,慌忙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偷偷回头看了眼云风禾,对方正垂着眼,察觉到他的目光,只轻轻摇了摇头,眼底藏着点无奈的笑意,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别作声。 霍念抿了抿嘴,飞快地转回头,假装专心致志地盯着火堆。 苏烬像是没察觉身后的动静,取过一旁的伤药,指尖沾了点药膏,小心翼翼地往凌言伤口上涂。 药膏带着清凉的薄荷味,冲淡了些许灼热感。他的动作很轻,指腹摩挲过伤口周围的皮肤,引得凌言又是一阵轻颤。 “忍忍。”苏烬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沙哑。 凌言没应声,只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像是小猫的呜咽。他能感觉到霍念那道滚烫的视线,虽知对方已低下头,却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恨不得立刻裹紧衣服躲起来。 苏烬涂完药,取过干净的布条,一圈圈缠在凌言胸口。布料绕过脖颈时,不小心蹭到颈侧的红痕,凌言“唔”了一声,伸手按住他的手:“好了……” “还没系牢。”苏烬握住他的手,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顿了顿。苏烬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飞快地系好结,才松开手,替他拢好衣襟。 凌言猛地睁开眼,瞪了他一眼,却没什么力气,那眼神倒像是撒娇多过生气。他整理着衣襟,指尖还在发颤,脖颈处的红痕被布料掩去,却掩不住耳根那抹经久不散的红。 火堆旁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噼啪作响,和雪粒敲打着枯枝的轻响。霍念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闷闷地说了句:“鸡……鸡好了。” 云风禾低笑一声,取下烤鸡,用匕首割了块最嫩的递到凌言面前:“凌宗师,尝尝?” 凌言接过,指尖碰到温热的鸡肉,才觉出些暖意。他低头咬了一小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苏烬,对方正看着他,唇角勾着浅浅的笑,像藏了满袖的春风。 第672章 侯城(一) 三日后,寒雾初散,天光渐朗。四人踏着残雪,终是走出了那片冰封的木河地带。凛冽的风卷着碎雪,在身后的隘口打着旋儿,仿佛不甘就此放行。 “可算离了这鬼地方。”霍念搓着冻得发红的鼻尖,呼出的白气与风缠在一处,“再待下去,骨头都要冻脆了。” 苏烬解了结界,牵出四匹骏马。那马儿久居结界,此刻见了开阔天地,皆扬蹄轻嘶,鬃毛上还沾着结界内凝的细霜,抖落时竟似撒了把碎星。 凌言翻身上马,玄色衣袍被风拂起一角,他回头望了眼身后那片渐隐于雾中的冰原,眉峰微蹙。 “走了。”苏烬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已策马与凌言并行,“再回头,怕是要被这寒气追着咬。” 凌言侧眸看他,见他唇角噙着笑,眸中映着初升的日色,倒比这三月的天光更暖些。轻“嗯”一声,驱马前行。 马蹄踏过融雪的冻土,发出轻脆的声响。一路行来,风雪渐歇,连风里都掺了些微的暖意。 苏烬忽道:“这次极光看得潦草,反倒添了身伤。”他目光落在凌言胸口,那里虽已包扎妥当,却仍让他耿耿于怀,“如今三月将尽,冻土渐消,不如转道江南去?” 凌言握着缰绳的手微顿:“不回镇虚门了?” “回去做什么?”苏烬挑眉,“玄门诸事有宗主盯着,天塌下来自有他顶着,能出什么乱子?” 霍念在旁听着,忍不住白了苏烬一眼,声音里带了点愤愤:“你就知道坑我爹!” 苏烬转头看他,似笑非笑:“那你这个镇虚门少主,倒回去帮衬一二?” “我不要!”霍念梗着脖子,脸颊微红,偷偷瞟了眼凌言,“我要跟着师尊……游玩……咳,是游历。” 凌言无奈摇头,看向霍念:“你这镇虚门少主不尽职责,还拉着云风禾这个昆仑少主一同胡闹!” “谁、谁拉着他了?”霍念急了,转头看向身侧的云风禾,“他要回昆仑,便回呗。” 云风禾正牵着马,闻言抬眸看了霍念:“我回昆仑做什么?”他声音清润,似带着山涧清泉的回响,“昆仑有家父坐镇,哪里用得上我。” 霍念听他这般说,松了口气,脸上却还强装镇定,只偷偷往云风禾那边靠了靠,耳尖微红。 凌言看着这两人,又看了眼身旁笑意盈盈的苏烬,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风拂过林梢,带来远处解冻的溪流声,带着草木初萌的湿润气息。 前路漫漫,春山渐绿,倒真有了几分游历江湖的闲逸。 苏烬见他神色松动,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既如此,便往江南去。那里水暖风轻,正好养伤,也正好……” 他话未说完,却被凌言横了一眼,那眼神里藏着羞赧,倒像是春风拂过湖面,漾起的涟漪都带着暖意。 四骑踏雪入侯城地界时,朔风已染了三分暖意。远远望见那片熟悉的帐篷群落,霍念先“咦”了一声:“这不是巴图的部落么?倒省了绕路的功夫。” 帐外劈柴的后生先看见了他们,手里的斧头“当啷”落地,扯着嗓子喊:“巴图族长!苏兄弟他们回来了!” 巴图掀帘而出时,手里还攥着块没啃完的肉干,见四人勒马立在雪地里,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几步冲上来攥住苏烬的手腕:“你们还真去了?可算那冰窟窿里钻出来了!” 帐篷周围很快围了半圈人,有抱着陶罐的妇人,有揣着手的老汉,都笑着往这边瞧。 格木家的小玲儿从人群里钻出来,红袄子像团小火苗,直冲到凌言马前,仰着小脸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辫梢的银铃叮当作响。 凌言翻身下马,袍角扫过雪地,带起细碎的雪沫。 他垂眸看那小丫头,见她踮着脚往自己怀里塞野果,冻得发红的小手攥着几颗红透的山棘果,便顺势接了,指尖触到她掌心的暖意,唇角漾开浅淡的梨涡:“几日不见,小玲儿又长高些了。” 巴图在旁哈哈笑,拍着大腿当翻译:“这丫头说,凌仙君瞧着瘦了,定是木河的风雪刮掉了肉!” 小玲儿又仰着脖子说了几句,巴图听着听着,眉毛挑得老高,随即笑得更响:“这丫头胆子越发大了——她说仙君看着温软,竟没被那白毛风卷跑,真是奇事!” 凌言握着山棘果的手微顿,耳尖泛起薄红,从乾坤囊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颗莹白的乳糖,递过去时声音轻缓:“路过城镇买的,你若不嫌弃,便拿去。” 小玲儿眼睛亮了,接过来小心翼翼揣进怀里,又踮脚往凌言衣襟上别了朵干制的红绒花,才被她娘笑着拉走。 帐内炭火正旺,铜炉里炖着的羊肉咕嘟冒泡,香气漫了满帐。 巴图给四人倒上酒,粗陶碗撞在一起发出闷响:“木河的极光咋样?是不是美得晃眼?” 苏烬与他碰了碗,酒液入喉带着烈意,他斜睨了眼身旁正抿酒的凌言,唇角勾着笑:“极光没瞧够,倒惹了些麻烦——阿言受了伤,原是想早些赶路,路过侯城便想着回来歇一日。” “啥?”巴图猛地搁下碗,“凌仙君受伤了?严重不?这可不行,得在这儿多养几日!帐里暖和,炭火管够,冻着伤口可不得了!” 凌言忙摆手:“不妨事,已结痂了。” 苏烬却伸手抚过他鬓角,指尖带着炭火的温度,气息拂过凌言耳畔,声音压得低:“伤在胸口,哪能马虎?”说着往他耳边凑了凑,“方才小玲儿黏你那模样,瞧着倒真可爱。” 凌言侧过脸,避开他的气息:“还行……你突然提这个做什么?” 苏烬指尖滑到他腕间,轻轻摩挲着:“嘿嘿,记不记得成婚那年,我与你说的事?九尾天狐本就是灵气孕化,纯血天狐可用心头血与灵气温养……” “你疯了!”凌言猛地抽回手,掌心都烫了,“谁要与你养那个!” “啧,有个小娃娃追着你喊娘亲,不好么?”苏烬挑眉,语气里带了点委屈,“你我成婚这些年,难道不想有个骨血连着你我?” “谁要当娘?”凌言攥紧了拳,指节泛白,却被他看得有些慌,“我是男子……再者,这要是传到玄界,脸都丢尽了!” “管旁人嚼什么舌根?你我之事,何时需看旁人脸色?” 邻座的霍念正捧着碗肉汤,闻言“噗”地差点喷出来,嘴角抽了抽:“苏烬你有病吧?你会生还是师尊会生?” 苏烬斜睨他:“本座是纯血九尾天狐,这点事有何难?倒是你——”他目光扫过霍念身旁的云风禾,“你和云风禾整日黏在一处,就没想过长远?” 第673章 侯城(二) 霍念脸“腾”地红了,踹了苏烬一脚:“变态啊!两个大男人要什么孩子?再说……再说谁会啊!” “我与阿言光明正大的拜堂成,有何可藏?”苏烬慢条斯理地舀了勺汤,“倒是你,准备嫁去昆仑,还是让云风禾入赘镇虚门?” “谁、谁要跟他成亲!”霍念急得结巴,耳尖红得能滴血。 云风禾在旁浅啜着酒,闻言放下碗,指尖轻轻叩了叩霍念手背,声音温润如暖玉:“急什么。” 苏烬却不肯放过他:“云风禾今年二十三,比你我都长两岁。你不急,他昆仑那位老爷子怕是急了——小心哪天他回了昆仑,被他爹绑着与哪个女修拜堂,你哭都来不及。” 霍念猛地转头看云风禾:“你会吗?” 云风禾看着他,轻轻摇头:“昆仑的雪,哪有你身边暖。” 霍念脸颊更烫了,抓起块肉干塞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谁、谁稀罕……” 帐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停了,阳光透过毡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出细长的光带,里面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巴图在旁听得半懂不懂,只一个劲给众人添酒:“喝!多喝点暖身子!” 凌言安静坐在炭火旁,银箸夹起一块烤得油亮的羊肉,吹了吹热气才小口咬下。 烤肉上撒的孜然混着炭火香漫开,他吃得极慢,长睫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巴图刚给苏烬满上酒,转眼瞧见凌言面前只摆着盏清茶,便拎着酒壶凑过去:“凌仙君,尝尝?咱这酒烈是烈,暖身子最是管用,你伤着,喝两口发发汗。” 话音未落,苏烬已抬手按住巴图递壶的手,笑盈盈道:“巴图兄好意心领了,阿言伤着,烈酒碰不得,还是我来喝吧。” 说着接过酒碗,仰头便灌了大半。 凌言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唇角沾着酒渍,伸手递过块帕子:“慢些喝。” 苏烬接过帕子擦了擦,顺势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腕间轻轻捏了捏,眼底藏着笑。 帐内酒气渐浓,酒坛空了三四只,都歪倒在毡毯上,淌出的酒液在地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霍念早没了起初的逞强,脸涨得通红,眼尾泛着水汽,把碗往桌上一推,带着点含糊的鼻音:“不喝了……再喝要醉了,这酒太烈,喝不惯。” 云风禾笑着替他把碗挪开,指尖碰了碰他的脸颊,温声道:“确实烈。” 巴图正想再劝,听云风禾这么说,便挠了挠头:“也是,霍小兄弟年纪轻,受不住这股子冲劲。”他转向苏烬与云风禾,举碗道,“还是云兄弟和苏兄弟海量!来来,咱再喝一碗!” 酒碗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巴图饮尽一碗,抹了把嘴,眼睛亮起来:“明儿天好,我带你们去猎几只雪狐玩玩?那小玩意机灵得很,浑身雪白,尾尖带点玄色,跑起来像团滚雪,通人性得很。你们有仙术,没准能驯得服帖,带在身边当念想也好。” 苏烬挑眉笑了,指尖敲着桌面:“雪狐通灵?倒是值得瞧瞧。” 云风禾颔首道:“雪狐灵性,确是难得。” 霍念趴在桌上,听见“雪狐”二字,猛地抬起头,醉眼朦胧道:“雪狐……好看吗?比小玲儿的红绒花好看?” 云风禾被他逗笑,揉了揉他的头发:“各有各的好看。” 霍念脑袋往臂弯里一埋,含糊嘟囔着“哦……我先睡会,你们继续……”,话音未落,呼吸已渐匀。 凌言放下银箸,起身时玄色衣袍扫过炭盆边缘,伸手扶起霍念,少年身子软得像团棉花,脑袋往他肩上歪,嘴里还咕哝着“雪狐……红绒花……”。 凌言无奈地摇摇头,指尖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声音轻得怕惊了人:“走吧,去里帐躺好。” 里帐的毡帘被轻轻掀开,又缓缓落下,隔绝了外帐的酒气与笑语。炭火在铜盆里噼啪轻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毡壁上,一高一低,随着火光微微晃动。 外帐里,巴图正给苏烬和云风禾添酒,粗陶碗里的酒液晃出细碎的金芒。 云风禾指尖摩挲着碗沿,目光落在跳动的炭火上,忽然抬眸看向苏烬:“苏兄,方才你说的……是真的?” 苏烬正往嘴里送酒,闻言挑眉,酒液在喉间打了个转才咽下,唇角沾着浅淡的酒渍:“云兄指的是哪桩?” “九尾天狐,可用灵气孕育子嗣。”云风禾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古籍中关于此事,记载似乎不多。” 苏烬放下酒碗,指尖敲了敲桌面,声音里带了点漫不经心的笃定:“你没看过相关古籍?按理说,昆仑藏书楼该有记载九尾天狐来历的卷宗才是。” 云风禾摇头,指尖轻点碗沿:“古籍上关于上古九尾天狐的记载,当真寥寥。只言是上古神兽,与凤凰、应龙同期孕育而生,后来天狐一族自请下凡,镇守人间。再往后,两百年前章尾山一事,说是最后几只天狐以灵核与身躯镇在万妖窟结界处,再无音讯。”他顿了顿,补充道,“倒是那些与人类通婚的天狐,记载稍多些。” “嗯,那些是低阶天狐。”苏烬拿起酒壶,给两人续上酒,酒液撞击碗壁发出清脆的声响,“血脉不纯,灵核特殊,反倒成了某些人眼里的现成炉鼎——或被挖核炼丹,或被强逼双修,下场大多难堪。二十年前那桩事,不也正应了这话?不过我确能以灵气温养子嗣。” 云风禾端起碗,与他轻轻一碰,酒液晃出涟漪:“那倒是好。”他饮了口酒,目光望向里帐的方向,声音里带了点浅淡的怅然。 “说实话,我倒有些羡慕你。虽不在意这些俗礼,但真能有个子嗣承继骨血,总归算得圆满。” 苏烬笑了,指尖划过碗沿的冰花:“圆满与否,原不在子嗣。不过……若能有个小家伙缠着阿言喊‘阿娘’,倒也有趣。” 巴图在旁听得云里雾里,只当他们在说什么神仙故事,乐呵呵地添酒:“你们说的啥我听不懂,不过有娃总是好的!像咱部落,娃多了才热闹,冬天围在火塘边,叽叽喳喳的,比啥都暖!” 苏烬举杯的手顿在半空,目光透过毡帘的缝隙望向帐外,雪后初晴的天光正漫过雪原,像铺了层碎金。他忽然低低吟道: “千载狐踪逐雪孤,一朝双影共炉苏。 何须灵核承仙骨,且把人间作玉壶。” 尾音落时,酒液已入喉,带着马奶酒特有的烈,却被他眼底的柔意化得温软。 他望着炭火里跳动的火星,似在看千载前的风雪,又似在看眼前这方暖帐。 第674章 侯城(三) 巴图正往炉里添柴,闻言直起腰,挠了挠后脑勺,糙手在羊皮袄上蹭了蹭,一脸茫然:“苏兄弟,你这说的是啥?啥狐啊炉的?听着像庙里老萨满念的咒词,听不懂听不懂。” 云风禾忍俊不禁,替他解释:“苏兄是说,天狐一族千年漂泊,原是孤影逐雪,如今能与心上人共守这炉暖,便是幸事。至于子嗣,倒不必执着于仙骨传承,能把人间日子过得像玉壶盛酒般温润,已是圆满。” 巴图“哦”了一声,眉头还是皱着,掰着指头数:“狐…双影…炉…玉壶…还是不懂。”他索性放下柴,凑到苏烬面前,眼睛瞪得溜圆,“是不是说有媳妇比啥都强?” 苏烬被他逗笑,拍了拍他的肩:“巴图兄这话,倒是比我那几句实在。” 巴图这才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那是!咱部落的老汉常说,炕头有个人暖着,锅里有口热汤喝,比啥神仙日子都强!” 云风禾抬眸望向帐外透进的天光,声音轻得像落雪吻过梅梢:“我倒觉得,守着心上人便好。” “仙途万里雪漫漫,不及君侧一寸暖。本是浮名绊,执手何须问穹寰。” 苏烬执碗的手微顿,酒液在碗里晃出细碎的金波。他挑眉看向云风禾,眼底带了点了然的笑:“你倒是看得通透。” “苏兄不也如此?”云风禾回视他,指尖轻叩桌面,“只是苏兄经历的,怕是比我们更沉些。” 苏烬仰头饮尽碗中酒,喉结滚动间,唇角勾起一抹淡而深的痕:“自然。何况我已入魔,重活一世。” 他望向里帐的方向,那里毡帘低垂,隐约能听见霍念匀净的呼吸,“我与阿言走过的路,仙门唾弃过,魔域追杀过,生死边缘滚过几遭,倒比你们更懂——浮名皆是草,唯心上人是骨。” 云风禾闻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一串素银手链,那是霍念前几日塞给他的,说是在侯城小摊上淘的“定情物”,当时还红着脸说是“随便买的”。他唇角漾开浅笑:“那上一世,我与阿念……只是朋友?” “算是。”苏烬执壶添酒,酒液撞碗的声脆如碎玉,“不过上一世,你也始终陪在他身边,寒时递暖炉,险时挡剑锋,倒也……不算太差。” “哈哈。我就说嘛,我怎么可能放过他。” “不过这一世,倒还没见你用过瞳术。” 云风禾下意识抬手覆上眼睑,指尖触到那抹异于常人的粉,他垂眸看向跳动的火苗,声音低了些:“瞳术……不到生死关头动不得。” “伤极大?” “嗯。”云风禾颔首,“动用一次,灵脉便似被烈火炙烤三日,重则损修为根基。”他顿了顿,指尖滑到发间,捻起一缕银丝,“就像这头发,也是因这疾症。” “疾症?”苏烬看向他满头银发,“生来如此?” “幼时患的怪病,”云风禾笑了笑,带点无奈的释然,“眼底惧强光,白日里几乎看不清物。后来练了瞳术,倒能视物了,只是这头发……再也变不回黑的。” 一旁的巴图早竖着耳朵听,这时忍不住凑过来,粗粝的手指挠了挠头,眼神里满是好奇:“云兄弟,我上回就想问了,没好意思开口——你这头发白得跟雪似的,睫毛也是白的,真不是啥邪祟缠身?要不我给你找个萨满……” 云风禾被他逗笑,摇了摇手:“多谢巴图兄好意,不是邪祟,是旧疾罢了。”他抬手将一缕银发别到耳后,“这般也挺好,至少阿念说,我头发白得好看,像昆仑山顶的雪,他总爱揪着玩。” 苏烬在旁嗤笑一声,执碗与他相碰:“倒是会秀。” 云风禾被说得耳尖发烫,刚要辩驳,帐帘“哗啦”一声被掀开,带进来些微清冽的寒气。 凌言立在帘下,月白锦袍的衣摆沾了点炭灰似的黑痕,许是方才扶霍念时蹭到了炉边。 他目光扫过桌上空了大半的酒坛,落在苏烬身上:“少喝些,明日还要赶路。” 苏烬眼尾一弯,伸手便攥住凌言垂在身侧的指尖,那指尖微凉,带着里帐毡毯的柔软气息。 “我若也醉了,”他拇指摩挲着凌言的指节,笑意漫到眼底,“阿言等下也扶我一把?你手这般凉,我替你暖着。”说着不等凌言反应,已将那只手揣进自己衣襟里,贴着温热的肌肤。 凌言指尖蜷了蜷,想抽回却被他握得更紧,只得无奈地瞥他一眼:“没个正经。” “霍念睡沉了?” 凌言终于抽回手,语气里带点哭笑不得:“睡是睡了,就是不安生,嘴里念叨个没完。一会骂‘苏烬你这个狗东西不要脸’,一会又急吼吼地说‘云风禾你不准娶别的姑娘’……” 话音未落,云风禾正端着酒碗的手一顿,酒液晃出些微,落在手背上,他低头看了看,唇角却忍不住漾开浅淡的笑意,像春风拂过融雪的山涧。 苏烬倒笑出声,拍了拍凌言的肩:“这小子,醉了倒比醒着坦诚。”他往凌言面前推了推碟子里的烤羊肉,“坐这吃点东西,方才你没怎么动筷子。” 凌言嗯了一声坐在他身旁,银箸夹起苏烬推过来的羊肉,吹了吹热气。炭火在铜盆里明明灭灭,将他侧脸的轮廓映得柔和,长睫垂落时,投下的阴影像蝶翼轻颤。 巴图在旁听得乐呵,又给众人添上酒:“这霍小兄弟看着犟,心里倒敞亮!云兄弟你放心,他这般惦记你,跑不了!” 云风禾举杯与他碰了碰,眼底的笑意温温润润:“承巴图兄吉言。” 帐内炭火噼啪,映得四壁毡毯暖融融一片,酒气混着烤肉香尚未散尽,里帐却忽然传来窸窣响动,跟着便是霍念带着浓重鼻音的嘟囔。 “你俩在嚼什么舌根?” 毡帘被猛地掀开,少年跌跌撞撞闯出来,玄色劲装领口松着,半边脸颊压出红痕,分明是刚从梦里挣醒。 他眼尾还泛着水汽,目光扫过苏烬与云风禾,最后落在云风禾身上,脚步踉跄着扑过去,攥住对方袖口便不肯放,“你又跟苏烬那狗东西聊什么?你俩凑一堆就没好话。” 他声音又急又哑,带着酒后的混沌,偏眼底火光灼灼,“你们怕不是都魔怔了!” 苏烬正执碗欲饮,闻言慢条斯理放下酒盏,指尖沾着的酒液滴落在案上,晕开一小团深色。 他抬眼斜乜过去,唇角勾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说什么了?倒是让我听听,你梦里都在编排些什么?” “我编排你?”霍念脖子一梗,“苏烬你说话过过脑子!明明是你……” “我怎么了?”苏烬挑眉,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倒是你,睡糊涂了不成?” “你才睡糊涂!狗东西!”霍念被戳中痛处,跳脚便要往前冲,却被云风禾伸手拉住。 第675章 侯城(五) “霍念!”苏烬声音陡然沉了几分,眼底寒芒乍现,“再敢骂一句,仔细我剥了你的衣袍扔去雪地里醒酒。忘了规矩?怎么跟你师兄说话的?” “你算哪门子师兄!”霍念挣开云风禾的手,胸膛剧烈起伏,“不过比我早攀听雪崖半个时辰,也配当师兄?论辈分,我才是师尊座下首席大弟子!” “哦?”苏烬低笑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戏谑,“是吗?” “不然呢!” 凌言在旁早已放下银箸,抬手按了按额角:“多大的人了,还为这点虚名争执。” 话音未落,苏烬已伸手拎住霍念后领,像提溜着只炸毛的猫,将人拽到跟前。 少年身子还软着,却梗着脖子不肯低头,苏烬看着他泛红的眼尾,语气沉了沉:“二十一的人了,行事还跟十二岁时一个模样,何时才能长进些?” “要你管!”霍念一把拍开他的手,“你也不过二十一,哦不对——”他忽然顿住,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与讥诮。 “你这具躯壳是尘世苏烬的,论年岁该与师尊一般,二十八了吧?不过是夺了旁人魂魄,倒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声音越说越急,带着酒后的口无遮拦:“你对自己都能下此狠手,心性可见一斑!我虽没什么尘世记忆,却也不是傻子——你之前对师尊不好,做了无数混账事,若非师尊拼了一世残魂救你,你岂能站在此地与我拌嘴?” “你看你这脸色,白得跟云风禾似的,眉眼间全是阴郁!”霍念喘着气,字字句句都像带了刺,“先前那个苏烬虽也混账,可眼底的柔和是真的,你学得来吗?夺了他的魂魄又如何,你终究是个赝品!” “霍念!”凌言终于出声喝止,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与苏烬本就是一体,何来赝品之说?” 苏烬脸上的笑意早已敛去,指尖捏紧了酒盏,指节泛白。他忽然倾身,伸手扣住霍念下颚,力道不大却让对方动弹不得。少年挣扎着瞪他,眼底水汽混着怒火,像淬了冰的火星。 “这些话憋在心里,很久了吧?”苏烬的声音低哑,带着炭火烤过的温度,却又透着彻骨的寒意,“我杀了他,夺了他的魂——可你要记清楚,他本就是我,不过是时空缝隙生出的一缕残识。如今两魂相融,我既是他,他亦是我。” 他指尖微微用力,迫使霍念抬头看着自己:“你若非要论辈分,那我便告诉你——上一世,师尊从未正式收你为徒,你挂名听雪崖,终究是镇虚门的少主。而这一世,你唤我一声师兄,又有何不服?” “霍念,自本座重生,待你何曾薄过?”苏烬的目光锐利如刀,似要剖开少年层层包裹的心思,“你竟是这般看我的?” “他喝多了。”云风禾连忙上前,伸手去掰苏烬的手腕,“苏兄莫要与他计较,我扶他回去歇息。” 苏烬盯着霍念泛红的眼角看了片刻,忽然松开手,指尖在袖上轻轻蹭了蹭,仿佛沾染了什么不适的东西。 他往后靠回榻上,重新端起酒盏,仰头饮尽。 “带他进去。”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云风禾连忙扶住踉跄的霍念,少年还在嘟囔着什么,却已没了方才的力气,脑袋往云风禾肩上一歪,酒气混着呼吸喷在对方颈间。 云风禾无奈地叹了口气,半扶半抱地将人带回里帐,毡帘落下时,带起一阵轻缓的风,拂得炭火星子簌簌跳动。 外帐一时寂静,只剩炭火噼啪轻响。凌言看向苏烬,见他正垂眸望着空了的酒盏,侧脸在光影里明明灭灭,像蒙着层化不开的雾。 “他年纪小,又是酒后失言。”凌言轻声道。 苏烬抬眸看他,忽然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暖意:“我知道。只是有些话,说开了也好。”他将空盏放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至少,知道他心里是这么想的。” 凌言指尖摩挲着微凉的银箸,目光落在炭盆里跳动的火星上,声音轻得像落雪拂过松枝:“他与先前的你,毕竟是一同在听雪崖长大的。” 帐外风雪又起,卷着碎琼敲在毡帘上,发出沙沙轻响。凌言抬眸看向苏烬,眼底映着炭火的暖光,“他没有那些记忆,便如蒙眼行于迷雾,一时转不过弯也寻常。你瞧他平日,虽常与你拌嘴,却也总在有危险时,第一时间提剑护在侧旁——他心里是认你这个师兄的,只是嘴硬罢了。” 苏烬握着空盏的手指微微收紧,盏沿的冰花早已化尽,留下一圈浅浅的水痕。他望着帐顶悬着的羊毛挂毯,那上面绣着雪原苍狼,针脚粗粝却透着股悍勇,像极了霍念那股不服输的性子。 “我知道。”他喉间滚出一声低叹,尾音里裹着几分说不清的涩,“可有些事,藏着掖着,反倒容易在心里生了毒。” 炭火噼啪爆响,溅起一粒火星落在毡毯上,转瞬便灭了。苏烬抬眸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沉了下去,只剩一片清明的冷,“上一世,他提剑刺向我时,眼里的痛与恨,比剑锋还要利。” 他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心口,那里曾被霍念的剑贯穿,灵脉寸断时的剧痛,仿佛还残留在骨血里。“我不想这一世,再看他握着剑对着我,更不想……再次差点碎了他的元婴。” 凌言闻言,指尖微微一颤。那些浸在血里的过往,是两人心头共有的疤,稍一碰便会泛出血痕。他起身时,衣袍扫过案几,带起一缕淡淡的冷香。 “你说的是。早些说开,总好过积重难返。”他看了眼苏烬案上的空酒坛,“我去瞧瞧他。你……别再喝了。” 苏烬没应声,只是重新执起酒坛,却没有往盏里添酒,只任由其悬在半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陶壁。 凌言掀帘入内,里帐的暖炉正烧得旺,霍念歪在榻上,半边身子探出锦被,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细听竟是“苏烬你个骗子……师尊才不会认你……” 云风禾正坐在榻边,替他掖着被角,见凌言进来,便起身垂眸行礼。凌言轻轻摆手,示意他出去,自己则在榻沿坐下。 少年睡得不安稳,眉头紧蹙着,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水汽,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 凌言伸手替他理了理凌乱的额发,指尖触到他滚烫的脸颊,才发觉他酒意未消,身子还烫得很。 “还在骂?”凌言低声笑了笑,“方才那般能耐,如今倒只会在梦里逞凶了。” 霍念忽然翻了个身,死死攥住凌言的衣袖,声音含糊却带着哭腔:“师尊……他真的是苏烬吗?为什么……为什么他看我的眼神,有时候像冰,有时候又像以前那个……” 第676章 侯城(六) 凌言指尖顿住,望着少年泛红的眼角,心底泛起一阵柔软的疼。他轻轻拍了拍霍念的背,声音轻得能化在暖炉的热气里:“他是。” “先前的他,是未经世事的赤子;如今的他,是从炼狱爬回来的归人。”凌言指尖拂过霍念攥紧的手,一点点掰开他蜷起的指节,“只是无论哪一个,心里都装着听雪崖,装着你我。” “师尊……” 霍念的声音闷在凌言衣襟里,带着哽咽,像被风雪打湿的幼雀,连尾音都在发颤。 他双臂死死环住凌言的腰,把脸埋得更深,鬓角的碎发蹭着对方微凉的锦袍,“我跟他斗嘴,不是真的恼他……” 霍念的声音断断续续,混着压抑的抽气声:“我是怕……怕哪天醒过来,连从前苏烬的影子都找不着了。他现在总板着脸,眼底的寒比昆仑的雪还重……我怕他变成另一个人,变得生分,变得……变得我再也认不出了……” 少年的肩膀微微耸动,攥着凌言衣襟的手指泛白,那些藏在斗嘴背后的恐惧,终于在酒后的脆弱里倾泻而出,带着惶惑。 凌言垂眸看着怀里颤抖的身影,抬手轻轻抚过他的发顶,他的声音轻缓如流水,淌过霍念慌乱的心绪:“霍念……他不会变的。” “不论是哪个他,魂芯里的东西,从来都没变过。你忘了?小时候你偷溜下山被山妖缠上,是他背着你跑了三十里山路,回来时膝盖磨得全是血,却还嘴硬说‘不过是被石头绊了’。” 霍念的抽噎顿了顿,鼻尖蹭在凌言衣襟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后来你修炼走火入魔,是他守在你丹房外三天三夜,用自己的灵力替你温养灵脉,差点耗空了修为,醒来却骂你‘蠢货不知轻重’。” 凌言的声音里带了点浅淡的笑意,“你们从小吵到大,他欺负你时从不手软,可护着你时,也从未含糊过。” 霍念把脸往凌言怀里又埋了埋:“可他现在总说我傻……” “你不是也总骂他‘狗东西’?”凌言屈指,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语气里的纵容藏不住,“你们啊,就像一对互啄的雀儿,吵吵闹闹才是寻常。真要是哪天不拌嘴了,反倒奇了。” “他的魂,从来就只有一个。先前的赤子之心,如今的炼狱归尘,不过是光阴在他身上刻下的痕。内里那点护短的执拗,那点藏在刻薄底下的温软,从来都在。” 暖炉里的炭火轻轻爆开一声,火星溅在铜壁上,转瞬即逝。霍念的呼吸渐渐匀了些,环着凌言的手臂却没松开,像是终于找到了安心的归宿。 “真的?”他小声问,尾音还带着点鼻音。 “自然是真的。”凌言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襟,“为师何时骗过你?” 霍念没再说话,只是往凌言怀里缩了缩,像只终于找到暖窝的猫。 帐内静下来,只有暖炉的轻响和少年渐匀的呼吸,混着窗外隐约的风雪声,织成一片安稳的暖。 凌言又坐了片刻,听着怀中人呼吸渐沉,连带着方才紧蹙的眉峰也舒展了,才轻轻将他环在腰间的手挪开。 少年似是不安,指尖在被褥上抓了抓,他便取过一旁的暖炉,塞进霍念手心里,又替他掖好被角,将那点酒气与寒意都挡在锦被外。 做完这一切,他才轻手轻脚起身,里帐的毡帘被缓缓放下。 外帐的炭盆余烬仍红,映得案上的空酒坛泛着暖光。巴图许是被自家婆娘半扶半拽着回了隔壁帐子,先前喧闹的身影已不见,只剩云风禾与苏烬相对而坐,案上残酒未收。 见凌言出来,云风禾率先起身:“霍念睡熟了?” 凌言颔首,走到苏烬身侧坐下,指尖无意识拨了拨炭盆里的灰,火星子“噼啪”跳了跳,“嗯,沾了酒意,睡得沉。” 云风禾这才转向苏烬,银白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劝解:“苏兄,方才阿念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这样,心里藏不住事,嘴上又没个把门的,说过便忘了。” 他顿了顿,想起霍念攥着自己袖口时泛红的眼尾,又补充道,“他那点别扭心思,说白了还是怕生分。打小跟在你们身后,哪里真舍得跟谁走远了。” 苏烬正把玩着空酒盏,闻言抬眸看了云风禾一眼,唇角忽然勾起抹浅淡的弧度,那笑意里带点惯有的戏谑:“放心,我还不至于跟个醉鬼计较。” 他将酒盏往案上一放,发出清脆的轻响,目光掠过帐外飘落的碎雪,语气里裹着点漫不经心的嫌弃:“那小子打小就这毛病,脑子缺根筋,好话坏话全挂在脸上。方才那般跳脚,倒比平日里装腔作势的模样顺眼些。” 云风禾被他这话逗得微怔,随即失笑。知苏烬嘴硬,嘴上说着“缺根筋”,眼底那点松快却藏不住——许是霍念那番掏心窝子的惶恐,反倒让他心里那点被戳中的滞涩,都化在了炭火的暖意里。 凌言在旁端起案上的冷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苏烬捏着酒盏的手上。那指尖还泛着点用力过度的白,此刻却正无意识地摩挲着盏沿,倒像是在回味什么。 凌言指尖微凉,轻轻覆上苏烬捏着酒盏的手。拇指轻轻摩挲过对方指节:“若不困,我陪你去帐外走走。” 苏烬抬眸看他,眼底映着炭火星子,伸手将他指尖攥住,往自己掌心按了按:“外面风雪正紧,天寒地冻的,折腾什么?歇着吧。” “无妨。”凌言反手握紧他,“出去吹吹冷风,心里那些滞涩,许是就散了。” 苏烬望着他眼底澄澈的坚持,终是无奈地勾了勾唇角,起身取过挂在帐壁的狐裘,往凌言肩上一披:“便依你。” 他转向云风禾,语气已恢复平日的沉稳,“风禾,你去歇着吧。烧些热水温着,那小子半夜醒了,定是要渴的。” 云风禾应声:“好,你们早些回来。” 帐帘掀开的瞬间,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带着雪原特有的凛冽。苏烬下意识将凌言往怀里一揽,将大半部分风雪挡在了身前。 “这风太烈,回去吧。”苏烬低头看他,呵出的白气拂过凌言鼻尖。 凌言摇了摇头,往风雪里走了两步,衣袍被风掀起边角,像振翅欲飞的蝶。“无妨。”他仰起脸,任由碎雪落在眉峰,“你瞧这雪,落得急,却也干净。” 第677章 侯城(七) 苏烬陪他立在雪地里,目光落在他被风雪染白的睫毛上:“傻瓜。” “不傻,怎么会喜欢你?”凌言侧过脸看他,眼底映着漫天风雪,却比炭火还要暖,“喜欢自己的徒弟……” “阿言。”苏烬猛地攥紧他的手,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涩。 凌言却轻轻挣开,指尖按在他唇上,摇摇头:“那些往事,我不想提了。” 苏烬喉间滚了滚,终是松了手,转而揽住他的肩,往风雪深处走了两步:“好,不提。那说些别的——明日我们便江南那边走。” 凌言脚步微顿,雪落在他发间,转瞬便化了。“江南……”他想起听雪崖藏书里的画,春水碧于天,画舫听雨眠,“听说那里的桃花开得盛,比听雪崖的梨花要艳。” “嗯,艳得很。”苏烬低头看他,眼底笑意温软,“到时候带你去秦淮河畔,看画舫凌波,听吴侬软语。再去寻那家最有名的糖糕铺,你不是总念着书上说的桂花糖糕么?” 凌言被他说得心头微暖,唇角漾开浅淡的笑意,正想说些什么,却见苏烬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微颤的睫毛上。 “怎么了?”苏烬问。 凌言指尖攥紧了狐裘的系带,雪沫落在手背上,凉得让人心头发紧。他沉默片刻,终是抬眸,声音轻得像怕被风雪吹散:“你……你当真想要个子嗣?” 苏烬微怔,随即眼底漫开笑意:“嗯?阿言是不愿意?若是不喜欢,便不提了,无妨的。” “倒不是……”凌言耳尖泛起薄红,避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的雪原,那里风雪翻涌,像未开的墨画,“只是……只是太别扭了。” “你若不想,便不想,这有什么可别扭的。”苏烬握住他的手,往自己掌心呵了口热气,“子嗣本就是锦上添花,有你在身边,我什么都不求。” 凌言指尖蜷了蜷,抬头看他,眼底的羞涩混着坚定,像雪地里初绽的梅:“我……我没有不想。” 苏烬愣住了,漫天风雪仿佛都在这一刻静了下来。他望着凌言泛红的眼角,那点小心翼翼的坦诚,比任何情话都要动人。 “当真?” 凌言别过脸,耳尖红得要滴出血来,却还是硬声道:“好话……不说第二遍。” 苏烬低笑出声,笑声在风雪里荡开,带着说不尽的暖意。 他猛地将凌言拥入怀中,狐裘将两人裹得严实,风雪被隔绝在外,怀里只有彼此的体温与心跳。 苏烬拥着他的力道又紧了紧,狐裘领将凌言半张脸都埋进去,只露出双被雪气浸得水润的眼。 他低头,鼻尖蹭过凌言发顶,拂去那点将融未融的雪沫子,声音裹在温热的呼吸里,像浸了蜜的暖酒:“阿言……你真好。” 凌言耳尖本就红透,被他这声低叹撞得心头一跳,忙往他怀里缩了缩,指尖攥住苏烬胸前的衣襟,布料被捏出几道褶皱。“你……你别笑了。笑的我发慌。” 苏烬低低地笑,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衣襟传过来,像春日里檐角的风铃。他抬手,指腹轻轻蹭过凌言发烫的耳尖:“怎么就发慌了?” 他故意顿了顿,指尖滑到凌言下颌,轻轻抬了抬,漫天风雪落在两人睫毛上,苏烬眸中盛着星子般的光,语气带了点促狭的戏谑:“又不需要像凡俗女子那般……” “不是这个!”凌言猛地打断,脸颊红得快要滴血,挣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半步,却被苏烬顺势牵住手腕往回一带,重新跌进怀里。 他攥着苏烬的衣袖,声音细若蚊蚋,“是……是男子结为道侣本就……本就少见。你还要弄个孩子,这……这不乱套了?” “乱套什么。九尾天狐本就不是凡胎,历代皆是灵气孕育而生,哪需女子怀胎那套俗礼。” 他指尖摩挲着凌言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那里藏着凌霄阁无情道的灵脉,却因动情而流转着温润的光。 “待寻处灵气充沛的山涧,取晨露之精、月华之髓,再以你我双修的灵力温养……不过两年,便能养出个灵胎来。” 凌言愣住,抬头望他:“两年?我……我还以为要许久。”他想起自己修的无情道虽已废了,寿数终究比不得天狐,不由得小声道,“我还怕……等养出来,我怕是都入土了。” “胡说什么。”苏烬屈指,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阿言如今这模样,分明还是弱冠年华。再者,你修的功法虽由无情道转来,底子却还在——凌霄阁那地方虽肮脏,神羿之嗣传下的心法确有独到之处,延年益寿本就是基本功。” 他握紧凌言的手,往风雪更深处走了两步,帐外的炭火光晕被抛在身后,只剩两人的脚印在雪地里深浅相叠。 “何况,我们在踏上时,我的灵力渡给你,你的灵脉与我相融,早已不是寻常修士能比。便是再活个几百年,也不过弹指间的事。” 凌言被他说得心头微动,望着苏烬轮廓分明的侧脸,雪落在他发间,衬得那眸子愈发温润。 “那……那便依你。”凌言抿了抿唇,终是松了口,声音里还带着点未散的羞赧。 苏烬脚步一顿,转头看他,眼底忽然漫开狂喜,却又被他强压着,只化作更深的温柔。“说起来,阿言的无情道修成有情,当真是前无古人。” “神羿之嗣的无情道,修的是断情绝爱,是斩尽尘缘。可你偏不,”他低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凌言的,语气里满是珍视,“你偏要在冰封的道心上,为我种出一片春天来。” 凌言被他说得心头发烫,忙别开脸,却被苏烬轻轻捏住下巴。风雪不知何时小了些,远处帐子的暖光透过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苏烬……” “嗯?” “雪好像停了。” 苏烬抬头望了眼天,方才漫天翻涌的雪沫子果然稀了,露出点墨蓝的夜色:“是停了。” 苏烬低头看他,眼底的笑意漫开,混着夜色里的清辉,像淬了暖的酒。他伸手替凌言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狐裘领口,指尖不经意擦过他颈侧,引得凌言微微一颤。 “回去休息?”苏烬挑眉,指腹摩挲着他耳垂,“急什么?” 他抬眼扫过四周,雪后的荒原静得能听见远处积雪从帐顶滑落的轻响,夜色如墨,却有淡白色的灵气在雪地里流转,像碎钻撒在绒毯上。 “你瞧这周遭,雪水融了灵气,经脉流转得正好,要不要试试?” 第678章 侯城(八) “啊?”凌言猛地抬头,“大冬天的,你…你在外面?” “开个结界不就好了。”苏烬说得轻描淡写,指尖已在身侧划了个圈,淡金色的光纹悄然散开,将风雪与远处的帐子都隔在外面,结界内霎时暖了几分,连空气里的灵气都凝得更实了,“再说……”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俯身凑近凌言耳边,气息拂过耳廓,“回去了,霍念他们可都在一处,怎么做?” 凌言的脸“腾”地红透,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忙推开他半步,攥着狐裘系带的手指都在发颤:“你…你就不能等赶路路过榆关,在客栈里……” “榆关?”苏烬伸手又将他拉回来,圈在怀里,“那里人多,灵气驳杂得很,哪有侯城这边人少、灵气纯?” 他低头,鼻尖蹭过凌言冻得微红的脸颊,声音压低了些,带点哄诱的意味:“你忘了?先前在木河那处温泉,灵气不是更纯?” 凌言闻言一怔,猛地想起木河温泉的事——那时水汽氤氲,苏烬也是这般贴着他,说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如今被提起,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忙别过脸去:“你还提那天的事……” 苏烬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下巴,让他转头看自己,“只是,那时候你还没点头,我总得等你心甘情愿。” 他望着凌言泛红的眼尾,那点羞赧混着默许,像雪地里藏着的春芽,挠得人心头发痒。 “确定不试试?”苏烬又问,“这般纯的灵气,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往回走,人多,修士也杂,想寻个清净地儿,难。” 凌言咬着唇,没说话。结界外的风雪彻底歇了,只有结界内两人的呼吸声,伴着灵气流转的轻响。 他望着苏烬眼底的认真,又看了看四周流转的淡白灵气——那灵气确实纯净,像听雪崖初春融雪汇成的溪。 半晌,他才极轻地“嗯”了一声,声音细得像怕被风听见,却足够苏烬捕捉到。 苏烬眼底瞬间炸开笑意,比漫天星辰还要亮。他没再多说,只是俯身,轻轻吻住了凌言的唇。 “那我……来了?”苏烬的声音低哑,带着几分克制的喟叹,指尖刚要触到凌言的衣襟,却被他猛地按住手腕。 “等……等下。”凌言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目光瞟向远处帐子的方向,“这离那边太近了,走远些。” 苏烬低笑一声,也不拆穿他那点欲盖弥彰的羞怯,只反手握住他的手,牵着他往更深的林子里去。雪压枝桠,偶尔有积雪簌簌落下,砸在厚厚的雪褥上,闷出轻响。 最后停在一块背风的巨石前,苏烬抬手将自己的斗篷解下,仔细铺在冰凉的石面上,又抬手在空中虚划几道,淡金色的结界光芒再盛几分,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暖得发烫。 “你开这么重的结界做什么?”凌言往旁边挪了半步,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指尖无意识地绞着狐裘系带。 “怕阿言等下脱了衣物会冷啊。”苏烬的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戏谑,伸手将他揽回怀里,指腹擦过他发烫的脸颊,“怎么,方才在雪地里答应得不是挺干脆?” “你……”凌言被他说得语塞,抬眼瞪他时,眼底却没什么怒气,反倒像含着两汪春水,漾着羞赧的涟漪,“真要在这?” “嗯。”苏烬低头,鼻尖蹭过他的眉骨,声音沉得像浸了蜜,“不是都已经来了?” 话音未落,他已再次覆上那片柔软的唇。不同于方才在雪地里的浅尝辄止,这一吻带着不容抗拒的热度,舌尖轻轻撬开齿关,卷着暖热的气息探进去,搅得凌言心神大乱。 凌言的手先是抵在他胸前,想要推开,却被苏烬顺势握住,按在石上的斗篷里。掌心下的布料柔软温暖,带着苏烬身上惯有的清冽气息,混着结界里暖得化不开的热气,让他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一般。 苏烬的手指灵巧地解开他狐裘的系带,指尖顺着颈侧滑下去,触到衣襟下温热的肌肤时,凌言忍不住轻颤了一下,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呜咽。 “别怕。”苏烬稍稍退开些,额头抵着他的,呼吸交缠,眼底的情潮翻涌,却带着安抚的温柔,“阿言,看着我。” 凌言睁开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映着自己泛红的脸,映着漫天风雪也盖不住的炽热。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苏烬再次封住唇瓣。 狐裘滑落肩头,露出内里月白的衣袍,苏烬的吻顺着下颌线往下,落在颈侧,引得凌言猛地绷紧了脊背,手指死死攥住身下的斗篷。 “苏……苏烬……”他的声音破碎在风雪与结界的暖光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软意。 苏烬抬手将他揽得更紧,让他半靠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微颤的后颈:“放松些,阿言。这里只有我们。” 凌言浑身一僵,他偏过头,避开苏烬灼热的视线,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你…你怕是在胡诌。双修之道,本就该是阴阳调和,你我皆是男子……” “阿言。”苏烬的吻落在他耳廓,带着温热的气息,打断了他的话。“你我虽未刻意修炼那些旁门的双修心法,但灵脉早已相融,气息互为表里,与那些心法的成效,本就殊途同归。” 他低头,鼻尖蹭过凌言颈侧的肌肤,引得对方又是一阵轻颤:“你先前……当真从未好好感受过?” “感受什么?”凌言的声音细若蚊蚋,脸颊红得快要滴血,“那种时候……谁会去留意体内灵气怎么走……” 话未说完,便被苏烬低低的笑声打断。那笑声带着胸腔的震动,传在耳畔,烫得人心头发麻。 “那今日,”苏烬的指尖滑到他的下颌,轻轻一转,迫使他重新对上自己的眼,眼底的笑意里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潮,“便让阿言好好感受一次,我入你体内的……感受。” 他刻意略去了“灵气”二字,尾音拖得极轻,像羽毛搔过心尖,带着赤裸的暗示。 “你……”凌言又气又急,刚要开口,唇却被苏烬再次狠狠封住。这一吻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炽热,带着不容抗拒的掠夺意味,舌尖撬开齿关,卷着暖热的气息长驱直入,搅得他心神大乱,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与此同时,苏烬的手已顺势滑到他腰间,指尖勾住那根月白色的束腰绦带,轻轻一扯。 “唔……”凌言的身子猛地绷紧,下意识想要挣扎,却被苏烬牢牢箍在怀里。束腰松脱的瞬间,外袍顺着肩头滑落,露出内里单薄的中衣,布料下隐隐可见起伏的腰线。 第679章 侯城(九) 凌言指尖攥着斗篷,指节泛白,像是要将那点慌乱都揉进布里。苏烬见他这副模样,低笑一声,指腹轻轻敲了敲他的手背:“阿言攥着这斗篷做什么?不如……攥些别的?” “你……”凌言抬眼瞪他,眼尾的红却泄了气,反倒像含着水光。 苏烬俯身,唇擦过他的耳垂,声音沉得像浸了酒:“阿言,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了。放松些,嗯?” “你……真是越来越混账。”凌言的声音带着气音,指尖却松了松,“竟选在这种地方……” “这种地方不好么?”苏烬的手顺着他的腰线滑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风雪为幕,寒石为榻,天地间只你我二人,不刺激么?再说,又没人会来。” 话音未落,他忽然握住凌言的手,引着它落在自己腰间的束腰上,轻轻一扯。玄色的束带应声而解,外袍顺着肩臂滑落,露出内里中衣,勾勒出紧实的肌理。 苏烬没有停,带着凌言的手一路向下,指尖擦过布料下凸起的轮廓时,他故意顿住,低头看他,眼底的笑意混着灼热:“阿言感受到了么?” 凌言浑身一震,仿佛被那滚烫的温度烫到一般,指尖发颤,想抽回手却被攥得更紧。他偏过头不再看苏烬,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你……” 苏烬顺势将他按在石上的斗篷里,身体覆上去,温热的气息笼罩下来。凌言被压得微微后仰,手背还抵在那处滚烫的地方,进退不得。 他咬了咬牙,忽然抬眼,另一只手猛地勾住苏烬的脖颈,将人狠狠拽进怀里。 “既然……既然箭在弦上了……”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那……来吧。” 苏烬眼底猛地炸开狂喜,随即被浓得化不开的温柔淹没。他低头,吻住那微微颤抖的唇,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克制,只有汹涌的情潮,像决堤的春洪,席卷了彼此。 凌言的手不再僵硬,顺着苏烬的脖颈滑下,紧紧攥住他的中衣,将他拉得更近。结界里的暖光流转,映着交缠的身影,风雪敲打着结界壁,发出细碎的声响。 石上的斗篷柔软如云,承托着两人的重量,也承托着那些压抑了太久的炽热与眷恋。 苏烬的吻顺着下颌线往下,落在锁骨处,留下一串滚烫的印记,凌言的呼吸愈发急促,指尖在他背后抓出浅浅的红痕,却分不清是羞怯还是情动。 “阿言……”苏烬的声音喑哑,在他耳边低喃,“放松些。” “唔……”唇瓣被狠狠吮住,凌言下意识仰起脖颈,喉间溢出的细碎呜咽全被吞入对方口中。膝盖忽然被不轻不重地抵住,身子不由自主向后仰去,却被苏烬顺势揽住腰肢,那力道带着不容挣脱的安稳。 慌乱间,他修长的腿竟下意识抬起,轻轻攀住了苏烬的腰。绸裤与玄色中衣相触,滑腻的布料掩不住底下灼热的体温,像两团相偎的火焰,在结界里烧得愈发炽烈。 苏烬的吻稍稍退开,鼻尖抵着他汗湿的鬓角,呼吸滚烫如沸:“阿言……引灵气运转……与平日里并无太大区别。” 凌言睫毛湿漉漉地颤着,眼尾红得像染了胭脂,连声音都带着水汽:“我……我不会……” 苏烬低笑一声,握住他的手,指尖与他的指节一一相扣,十指交缠间,淡金色的灵气光纹顺着交握的指尖漫开,像春日初融的溪,缓缓淌过两人腕间。 “无需会,”他吻了吻凌言颤抖的睫毛,声音沉得像浸了蜜的酒,“运转你体内灵力便好,只消附和着我……剩下的,都交给我。” 话音未落,他俯身重新覆上那片柔软的唇,舌尖撬开齿关的同时,交握的掌心忽然涌入一股温润灵力,顺着凌言的经脉缓缓游走。那力道极轻,像羽毛拂过心尖,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牵引。 凌言浑身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他能清晰感受到苏烬的灵力如春水绕山,温柔地裹住自己体内那股尚显生涩的气流,引导着它们在经脉里交织、盘旋。 两缕气息在相贴的肌肤下渐渐相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像雪地里纠缠的藤蔓,早已分不清彼此。 里衣终是兜不住愈发滚烫的体温,顺着腰线滑落,露出光洁的脊背。苏烬的手抚过那片细腻的肌肤,指尖所过之处,激起一串细密的战栗,灵气流转得愈发湍急,在结界里漾开层层叠叠的光晕,与外面的风雪相衬,竟生出几分天地为证的虔诚来。 凌言攀在他腰间的腿收得更紧,另一只手攥住苏烬的衣襟,指节泛白,却不知是想推开,还是想拉得更近。 唇齿间全是对方的气息,清冽如松雪,又滚烫如烈火,将他整个人都裹在其中,连呼吸都变得缠绵。 “苏烬……”他的声音破碎在唇齿相触间,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软意。 “嗯?”苏烬的吻落在他下颌,气息拂过肌肤,“我在。” 身上的衣物早就随着动作尽数除去,肌肤相贴处烫得惊人,像两团相燃的火,在结界暖光里烧得愈发炽烈。 凌言凤眸微阖,睫羽上沾着的水汽簌簌滚落,顺着下颌线滑进锁骨窝,晕开一片细密的痒。 体内灵力本就被苏烬引着走,此刻心神一晃,那股温顺游走的灵力陡然一颤,像受惊的游鱼般乱了轨迹。 “阿言……别分心,你的灵力要散了。”苏烬的声音贴着他耳畔,带着被情欲浸软的沙哑,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汗湿的后颈,试图让他放松。 凌言喉间溢出一声细碎的呜咽,气若游丝:“………这怎么专心。” 他能清晰感受到苏烬每一寸肌肤的温度,能听见对方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甚至能闻到那混着雪气与灵力的清冽气息——这些都像细密的网,将他的心神缠得紧紧的,哪里还分得出精力去管什么灵力流转。 “看着我的眼睛。”苏烬稍稍放缓动作,指尖捏住他的下巴,轻轻抬了抬。 凌言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入目便是苏烬近在咫尺的眸子。往日里温润如茶的瞳色早已褪去,此刻翻涌着妖异的金色,竖瞳在暖光里明明灭灭,像暗夜里跳动的碎星子。 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苏烬墨色的长发间,竟悄然冒出两只毛茸茸的狐耳,顶端泛着点浅粉,正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 而身后,那平日里只在暴怒时才会显化的九尾虚影,此刻竟凝成了实质。九条蓬松的雪白狐尾在结界里舒展开,尾尖轻扫过石面,带起簌簌轻响,动作间既慵懒又带着与生俱来的威慑,却在扫过他脚踝时,落下一片羽毛般的轻痒。 凌言的呼吸猛地一滞,连带着体内的灵力都顿了顿。 第680章 侯城(十) “你……你尾巴还能实质化?”他的声音里带着惊讶,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新奇。 苏烬低笑一声,金色的竖瞳里映着他泛红的脸,愈发显得妖异动人:“当然可以……” 话音未落,凌言下意识想往后缩了缩,却被他按住后腰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唔……” 滚烫的气息扑在颈侧,苏烬的吻又落了下来,从喉间一路往下,“阿言攀着我就好。” 凌言的意识像浮在温水里的萍,随着苏烬的动作轻轻晃荡,体内灵力也跟着起起落落,好几次都险些挣脱掌控,散成漫天光点。 他睫羽上的水汽越积越重,最后浑身脱力般枕着自己的手臂躺倒在石上,斗篷的边角被他无意识攥在掌心,指节泛白。 苏烬俯身,吻了吻他汗湿的额角,又捡起落在一旁的斗篷,轻轻盖在他裸露的肩臂上。“阿言歇会儿。”他的声音带着刚褪去情潮的喑哑,却温柔得像初春的风。 凌言微阖着眼,看他在一旁盘膝坐下,指尖流转起淡金色的光纹,如拈花般变幻手诀。 两人先前纠缠交融的灵力团正悬浮在他掌心,原本混沌的光晕渐渐凝聚成莹白的光球,流转间似有星子坠落。 忽然,苏烬修长的指尖在自己心口处轻轻划过。那动作极轻,却见他胸口肌肤立时绽开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殷红的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在暖光里泛着剔透的光泽,竟带着淡淡的金色。 “你做什么!”凌言本是昏昏欲睡,见状猛地坐起身,肩头的斗篷滑落也顾不上,声音里带着刚从迷离中挣脱的沙哑,更多的却是惊惶。他伸手就要去拦,却被苏烬抬手按住。 “阿言别紧张。”苏烬握住他的手腕,“用我的心头血,才能让这两道灵力彻底融合。这里头……有我的灵核之力。” 凌言怔住,随即眉心蹙得更紧,眼底翻涌着怒意与担忧:“你……你也没说还得这样。剖心取灵核之力,你虽非妖族,可……” “无妨的。”苏烬打断他,指尖轻轻擦过他蹙起的眉峰,“九尾天狐的灵核,本就与修士元婴不同,也异于寻常妖丹。便是受些创伤,也绝不会轻易碎裂。” 他抬手晃了晃掌心的血珠,金色的流光在血里明明灭灭,“不过取些许灵核本源,很快便能自愈。” “你为何不早说清楚?”凌言的声音里带着嗔怪,更多的却是后怕。他挣开苏烬的手,俯身去够散落在石边的外袍,翻出内里绣着云纹的素色手帕,转身便按在苏烬胸口的伤口上。 “说太清楚了,阿言定然不肯。”苏烬低笑,任由他动作,金色的竖瞳早已变回温润的茶色,眼底盛着化不开的笑意与暖意。 “你!胡闹!”凌言的指尖还在发颤,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帕子按在伤口上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能止住血珠,“灵核乃根本,怎可轻易妄动?万一……万一收不住力道,岂不是……” 话未说完,已被苏烬伸手揽入怀中。他低头,吻了吻凌言紧抿的唇瓣,声音轻得像叹息:“有阿言在,怎会收不住。” 掌心的灵力团正贪婪地吮吸着金色的心头血,原本莹白的光球渐渐染上暖金,流转间愈发凝实,似有心跳般轻轻搏动。 凌言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的沉水香混着淡淡的血腥,终是没再说话,只是按在伤口上的手帕,攥得更紧了些。 苏烬腕间灵力一旋,那团浸了心头血的暖金色光球便如归巢之雀,顺着他指尖的纹路没入胸口。 伤口处的血珠已凝作暗红,被凌言按在帕子下的地方,竟隐隐透出淡金的光,像是有灵力在底下悄然缝合肌理。 “好了。”他抬手覆上凌言按帕子的手,“用我的灵气养着,比单借天地灵气温养,至少能快上三成。” 凌言指尖动了动,掀开帕子一角去看。伤口果然浅了些,边缘泛着淡淡的莹光,哪还有方才见血时的惊心。他抿了抿唇,刚要说话,手却被苏烬轻轻握住,抬到唇边。 微凉的唇瓣落在他手背上,带着刚褪去的灵力余温,轻轻一啄,像初春雪融时落在掌心的第一滴雨。 “阿言要是心疼,”苏烬抬眼望他,茶色的眸子里漾着促狭的笑,尾音拖得极轻,“不如……再来一次?” 凌言被他说得耳尖一热,猛地抽回手,斜乜着他。方才脱力的软意还缠在四肢百骸,说话时带了点没散去的嗔:“你觉得我还有力气与你闹?” 他发丝微乱,脸颊的红还未褪尽,凤眸半眯着,明明是嗔怪的模样,偏生眼底还汪着点未散的水汽,倒像是撒娇。 苏烬低笑出声,伸手将他散在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我瞧着阿言瞪人的模样,可是很有力度。” 凌言被他说得一噎,索性别过脸去,往石上一靠。斗篷滑落在腰际,露出的肩头还泛着情潮后的粉,却偏要板着脸:“胡扯。” 苏烬也不与他辩,只伸手将斗篷往上提了提,盖住他裸露的肩臂,自己则顺势挨着他坐下。 结界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又起了,敲在光壁上沙沙作响。 “下次再敢这样……”他闷声开口,声音埋在斗篷里,有些含混,“我便……” “便怎样?”苏烬凑过去,鼻尖蹭了蹭他发顶,带着笑意追问。 凌言侧过脸,正好撞进他盛满笑意的眸子。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映着结界的暖光,映着窗外的风雪,竟比江南春日的桃花还要艳。 他心头一跳,到了嘴边的狠话忽然卡了壳,最后只化作一声轻哼:“……不理你了。” 苏烬低低地笑着,伸手将他揽进怀里。 “好,不惹阿言生气。”下次……下次定先与阿言说好。” “你还想有下一次?”凌言拢了拢肩头的斗篷,耳尖的红还未褪尽,语气里带着点嗔。 苏烬低笑:“阿言若是想热闹些……也不是不能。” “你!”凌言猛地抬眼,凤眸里盛着点薄怒,偏生眼底还汪着未散的水汽,倒像是春日里沾了雨的桃花。他别过脸,声音闷在斗篷里,“回去了!都丑时末了。” “在这躺会儿也行。”苏烬往石上靠了靠,“结界暖着,比帐里舒坦。” “你灵气多的没地方用?”凌言伸手去推他,却被顺势握住。苏烬将他的手按在掌心呵气,暖热的气息混着灵力,熨帖了他指尖的微凉。 第681章 侯城(十一) “嗯,给阿言用,做什么都不浪费。” 凌言抽回手,捡起散落在石边的衣物:“别闹了,穿衣服。要是不回去,霍念和云风禾……肯定知道……知道做什么了。” “知道做什么了?”苏烬故意拖长调子,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衣物,替他往肩头披,“知道我们在雪地里种了朵春天?” “胡说八道!”凌言的脸又红起来,抬手去挡他的手,却被他握住手腕按在石上。苏烬俯身,唇贴着他耳廓:“知道就知道呗。咱们不回去,他们不是也能……在帐里多待些时辰?” “你不生他气了?” 苏烬替他系腰带的手顿了顿,随即轻笑:“我若是真与他计较个没完,还不是你夹在中间为难。” 他指尖滑过凌言腰侧,将束带系成个利落的结,“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霍念那性子,能遇到云风禾这么温吞又事事顺着他,也算运气好。” “嗯,云风禾对他温柔体贴,确实难得。”凌言拢了拢衣襟,想起霍念跳脱的性子,不由得弯了弯唇,“他那个脾气,一般人怕是受不住。” “所以说啊,我们回去扰了他们好事,多不好。”苏烬伸手将他揽回怀里,下巴抵着他发顶,“就在这躺会儿吧。”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些,带着点奇异的郑重:“不过阿言,好像用不上两年,你便能瞧见了。” “啊?怎么?”凌言仰头看他,凤眸里满是诧异。 苏烬低头,吻了吻他眉心,眼底的笑意温润如春水:“方才你的灵气虽有些不稳,可毕竟底蕴深厚,这点我倒是没想到。” 他指尖摩挲着凌言腕间的灵脉,那里还残留着两人交融的灵力余温,“我估计……等我们在江南待到夏天,便可……” 凌言的脸霎时红透,连耳根都烧得滚烫。他猛地抬手捂住脸,声音细若蚊蚋:“这……这么快?” “快吗?我倒想……此刻便能瞧见。” “你没个正经!”凌言嗔怪着别过脸,却被他轻轻捏住下巴转回来。苏烬的吻落在他唇角,轻得像羽毛:“睡会儿吧,我抱着你。” 凌言终是没再反驳,往他怀里缩了缩,鼻尖抵着他温热的衣襟,闻着那让人心安的沉水香,眼皮渐渐沉了。 意识模糊间,只觉得苏烬的怀抱温暖又安稳,像听雪崖终年不化的暖泉,将他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结界外的风雪不知何时歇了,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林间的积雪上,偶有早起的雀儿落下,啄食着被雪埋了半宿的草籽,叽叽喳喳的叫声清脆如铃。 苏烬低头看了眼怀里熟睡的人,凌言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浅浅的阴影,唇瓣微抿。 他俯身,将凌言打横抱起。怀里的人睡得沉,只在被抱起时微微蹙了蹙眉,随即往他怀里蹭了蹭,像只慵懒的猫儿。 晨光透过林隙洒下来,落在雪地上,折射出细碎的金辉。脚印在雪地里深浅相叠,很快便被新落的薄雪轻轻覆盖,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身影,在初醒的荒原上,温柔得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巴图和他婆娘正蹲在帐外的雪地里劈柴,斧头起落间溅起细碎的雪沫。见苏烬抱着凌言从林子里走来,巴图婆娘手里的斧头“哐当”落在木墩上,直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雪,眼睛瞪得溜圆:“苏兄弟,你们这是……昨夜没回帐?” 巴图也凑过来,粗粝的手在羊皮袄上蹭了蹭,望着苏烬怀里睡得安稳的凌言:“这天寒地冻的,凌仙君身子骨弱,可别冻着了。” 苏烬脚步没停,怀里的人呼吸匀净:“无妨,昨夜阿言说外面雪景好,我们在林子里赏了半宿,后来他乏了,便靠着树歇了歇。” “赏雪?”巴图婆娘咂咂嘴,转身往帐里掀帘,“快进快进,帐里炭火烧得旺,我刚熬了奶茶,热乎的,给凌仙君暖暖身子。” 苏烬抱着凌言跨进帐,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奶茶的醇厚与烤饼的麦香。帐内矮桌上摆着刚蒸好的奶黄糕,蒸腾的热气在毡壁上凝出细密的水珠。 他将凌言轻轻放在铺着厚毡的矮榻上,解下肩头的狐裘,细心地盖在他身上,又掖了掖边角,确保没有风钻进去。 凌言睡得沉,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唇角似乎还带着点浅淡的笑意,像是梦到了什么。 “苏兄弟,你也喝点奶茶?”巴图婆娘端着粗陶碗过来,碗沿还冒着白气。 “多谢嫂子。”苏烬替凌言理了理散在颊边的碎发,目光温柔得像春水。 正说着,帐角传来木梳齿划过发丝的轻响。霍念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像只炸毛的小兽,正坐在矮凳上打哈欠,云风禾手里捏着把牛角梳,正耐心地给他拢头发。 “别梳了,痒死了,我自己会梳。”霍念偏过头,躲开云风禾的手。他余光瞥见苏烬,打哈欠的动作顿了顿,昨晚的记忆像浸了水的棉絮,沉沉浮浮——似乎是吵了一架,还把脸埋在师尊怀里哭了? 他猛地抬手抓了抓头发,更乱了,眼神有点闪躲,却又忍不住往苏烬那边瞟。 云风禾笑着放下梳子,替他把一缕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都打结了,不梳开要成鸟窝了。” 苏烬刚转过身,就对上霍念那有点别扭的目光。他挑眉,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碗奶茶,指尖敲了敲碗沿:“醒了?” 霍念忙别开脸,假装看帐外的雪,声音闷闷的:“醒……醒了有一阵子了。”他顿了顿,想起什么,又转过头,语气带着点不自在的关心,“你们……在外面待了一晚上?也不嫌冷。” “嫌冷便不会待了。”苏烬啜了口奶茶,目光落在矮榻上的凌言身上,“师尊喜欢雪,说林子里的雪落得静,比帐里舒坦。” “师尊就是太好说话了。”霍念嘀咕着,抓过云风禾递来的奶黄糕,咬了一大口,含糊道,“换作是我,才不陪你在雪地里冻着。” 云风禾在旁轻笑,替他擦了擦嘴角的糕屑:“你昨晚可不是这么说的,梦里还念叨着要去林子里抓雪狐呢。” “我哪有!”霍念脸一红,瞪了云风禾一眼。 帐帘被风掀起一角,巴图钻进来,搓着冻得通红的手:“苏兄弟,饭好了!吃完了我带你们去林子!昨儿瞅见几只雪狐在松树上跳,白乎乎的,可机灵了!” 苏烬看向矮榻,凌言眼睫动了动,似乎要醒了。他起身走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温声道:“阿言,醒醒,该吃早膳了。” 凌言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眼底还蒙着层初醒的水汽。他望了望苏烬,又扫了眼帐内,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回来了?” “嗯,回了。”苏烬扶他坐起身,往他背后垫了个软枕,“巴图嫂子做了奶黄糕,你尝尝?” 第682章 侯城(十二) 凌言点点头,接过苏烬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霍念身上,见他头发虽乱却还算整齐,眼底漾开点浅淡的笑意:“霍念,头不疼了?” “不疼了。”霍念嘴里塞着糕,含糊道,“就是有点渴。” 云风禾早端了杯温水递过去,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慢点吃,没人抢。” 霍念接过水杯,偷偷看了苏烬一眼,见他正低头给凌言剥奶黄糕,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柔和了许多,不像昨晚那般带着疏离的冷。 他心里那点别扭忽然散了,咬着糕含糊道:“那个……苏烬,昨晚的事……” “忘了。”苏烬头也没抬,将剥好的糕递到凌言嘴边,语气漫不经心,“跟醉鬼计较,掉价。” “你才醉鬼!”霍念炸毛,却没真生气,反而偷偷松了口气,抓起一块糕扔过去,“给,堵上你的嘴。” 苏烬抬手接住,顺势塞给凌言:“阿言吃。” 凌言无奈地摇摇头,小口咬下糕,甜糯的香气在舌尖散开。帐内的炭盆噼啪轻响,晨光漫过毡帘,落在每个人身上,像浸了蜜的时光。 巴图在旁看得乐呵,拍着大腿:“你们这几个,真好!像咱部落里的兄弟,吵吵闹闹的,才热乎!” 他婆娘端着一大盘烤羊肉进来,笑着接话:“可不是嘛!快吃快吃,吃完了好去追雪狐,晚了它们该跑远了!” 霍念眼睛一亮,三口两口吃完手里的糕:“真能抓到?抓来能养着吗?” “那得看你们本事咯!”巴图咧嘴笑,“雪狐通灵!” 云风禾替霍念理了理衣襟:“慢点吃,别噎着。抓不到也无妨,昆仑有的事,改天回昆仑给你抓。” “肯定能抓到!”霍念拍着胸脯,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苏烬,“你不是九尾天狐吗?跟雪狐是不是亲戚?能不能叫它们过来?” 苏烬斜乜他一眼:“我是天狐,它们是凡狐,论辈分,得叫我祖宗。” “那你叫啊!” “凭什么?”苏烬挑眉,“要叫你自己叫。” “我哪会!” “不会就闭嘴。” 饭后凌言靠在矮榻的软枕上,盖着苏烬的狐裘,不多时便又沉沉睡去。睫毛在眼下投着浅影,呼吸匀得像檐角垂落的雪,巴图婆娘轻手轻脚收了碗筷,帐内只留炭火噼啪。 苏烬替凌言掖了掖被角,才转身与霍念、云风禾跟着巴图出门。雪后初晴的日光透过松枝,在雪地上筛下碎金似的光斑,踩上去咯吱作响,惊得枝头积雪簌簌坠落,砸在肩头凉丝丝的。 “喂。”霍念忽然用胳膊肘捅了捅苏烬的腰,声音压得低,眼底却藏着点探究的促狭,“你不是吧……昨夜一整夜没回帐,就搁林子里冻着?大冷天的,也不怕师尊受不住。” 苏烬踩着厚雪往前走,玄色衣袍扫过及膝的积雪,他侧眸斜睨霍念,唇角勾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这是关心我,还是心疼师尊?” “我……”霍念被问得一噎,耳尖悄悄泛红,忙别过脸去看松枝上的积雪,“我就是觉得你俩疯了!那么大的风,冻出个好歹怎么办。” “师尊身子没你想的娇弱。”苏烬语气淡了些,目光掠过远处结了冰的溪涧,“何况我在,冻不着他。” 霍念撇撇嘴,忽然瞥见苏烬落在自己脖颈的目光,猛地抬手捂住领口,像只炸毛的小兽:“你看什么!” “没什么。”苏烬收回视线,声音里漫开笑意,“就是觉得,这帐子虽小,倒也容得下你们……做点别的。” “你胡说什么!”霍念的脸腾地红透,连耳根都烧了起来,抬手就去推苏烬,“我……就守着炭盆坐了半宿,他给我讲昆仑的雪!” “哦?”苏烬挑眉,目光在他脖颈那片被衣领遮了大半的红痕上打了个转,“那这颈侧的红,是被炭火燎着了?” “你!”霍念又气又急,抓起一把雪就往苏烬身上砸,“滚啊!狗东西少胡说!” 雪沫子落在苏烬肩头,转瞬便化了。他轻笑一声,倒也不躲,只转头看向林间深处——那里松涛阵阵,隐约有白影在枝桠间窜动,正是巴图说的雪狐。 霍念的气性来得快去得也快,顺着苏烬的目光瞧见那团白影,眼睛顿时亮了,忘了方才的窘迫:“哎,那是不是雪狐?” “嗯。”苏烬颔首,看着那白影在松枝间轻盈跳跃,尾尖那点玄色像墨滴落在宣纸上。 “我瞅着皮毛油光水滑的,比镇虚门那只精神多了。”霍念搓了搓手,跃跃欲试,“师尊先前在镇虚门养的那只,是昆仑的凡狐,没什么灵气。这只瞧着不一样,给师尊抓回去作伴正好。” 苏烬看他一眼,眼底藏着点了然的笑:“想要就直说,扯什么师尊。” “谁扯了!”霍念梗着脖子,却忍不住往那雪狐的方向挪了两步,“师尊肯定喜欢。” 话音未落,苏烬忽然抬手,将食指与中指含在唇边,吹了个极轻的音节。那声音不似笛不似箫,倒像初春冰融时的第一声雀鸣,清越得能穿透松涛。 林间的白影猛地顿住,正欲跃向另一根松枝的雪狐僵在原地,那双乌溜溜的眼茫然地望向他们,蓬松的尾巴也垂了下来,竟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这……这就不动了?”霍念惊得瞪圆了眼,“你用了什么妖法?” “什么妖法。”苏烬收回手,掸了掸衣袍上的雪,语气漫不经心,“天狐一族的唤灵诀,给它下了个‘静待’的指令罢了。”他朝那雪狐抬了抬下巴,“你去抱它吧,不会跑。” 霍念犹犹豫豫往前走了两步,见雪狐果然只是歪着头看他,没半点要逃的意思,才大着胆子跑过去。 那雪狐比他想象中温顺,被他一把抱在怀里时,只轻轻“嘤”了一声,毛茸茸的脑袋往他怀里蹭了蹭,尾尖那点玄色扫过他手腕,痒得他忍不住笑出声。 “嘿,还真听话!”霍念抱着雪狐转了个圈,献宝似的朝云风禾喊,“风禾你看!是不是很乖?” 云风禾站在不远处的雪地里,银白的睫毛上沾了点碎雪,望着他怀里团成球的白狐,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嗯,很乖。” 巴图在旁看得直咋舌,拍着大腿道:“苏兄弟这本事!神了!咱部落的猎手追三天都未必能摸到一根狐毛,你吹声口哨就成了!” 苏烬没接话,目光落在霍念怀里那只雪狐身上。小家伙正用粉红的鼻尖蹭霍念的衣襟,倒像是认了主。忽然想起昨夜凌言靠在他怀里熟睡的模样,唇角的笑意不由得深了些。 霍念抱着雪狐跑回来,献宝似的凑到苏烬面前:“你看你看!” 苏烬瞥了一眼,淡淡道:“既然抱了,就得好好养着。别像小时候养的那只兔子,三天就给喂死了。” 第683章 榆关(一) “我才不会!”霍念把雪狐抱得更紧,“这可是给师尊的,我肯定上心。” 云风禾走上前,替他拂去肩头的雪,指尖无意间碰到雪狐的耳朵,那小家伙抖了抖,往霍念怀里缩了缩。他轻笑:“走吧,该回去了。” 日光渐高,林间的积雪开始融化,滴落在松针上,叮咚作响,像串起的碎玉。霍念抱着雪狐走在最前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云风禾跟在他身侧,时不时替他挡开低垂的松枝;苏烬落在最后,望着前面两道交叠的身影,又抬头望了望帐子的方向,眼底的暖意比日光更盛。 巴图夫妇送出门时,手里还攥着鼓鼓囊囊的皮囊,里面塞着风干的羊肉和奶酥。 “苏兄弟,凌仙君,路上带着垫肚子!”巴图婆娘往霍念怀里塞了把野山枣,“霍小兄弟,这甜,解乏!” 霍念怀里抱着雪狐,腾出一只手接了,笑得露出白牙:“谢嫂子!” 巴图拍着苏烬的肩,粗声粗气地叮嘱:“过了榆关就有客栈了,夜里别再露天歇着,冻坏了可咋整!” 苏烬颔首,指尖拂过马背的鬃毛:“记下了,巴图兄留步。” 四骑踏雪启程时,日光已漫过荒原。巴图夫妇立在帐前挥手,身影越来越小,终是被翻涌的雪雾吞没。 灵狐在马背上窜得欢,一会儿蹦上霍念肩头,用尾巴扫他的脸颊,一会儿又跃到云风禾怀里,蜷成团白绒球,鼻尖蹭着他银白的发丝。 偶尔胆大地窜到苏烬马前,被他伸指轻轻一弹额头,便“嘤”一声缩回来,转而钻进凌言的臂弯,用毛茸茸的身子蹭他握着辔头的手。 凌言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小家伙,指尖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目光望向远方。 雪线正一点点后退,露出底下褐黄的土地,风里的寒意淡了些,带着点融雪的湿润。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送得轻缓:“霍念,你当真不回镇虚门?” 霍念正逗着雪狐玩,闻言头也没抬:“不回。”他指尖捏着颗野山枣,逗得雪狐仰着头够,“跟师尊游历多好,天大地大,想走哪走哪。回门派做什么?” “整日修炼练功,要么就是我娘在耳边念叨,说哪家姑娘温婉,该议亲了。”他啧了声,语气里满是嫌弃,“我爹更甚,整天拿着门规戒尺敲桌子,说‘镇虚门少主得稳当,不能跳脱’。他自己年轻时不也偷偷溜下山跟人比剑?偏来管我。” 雪狐终于够到枣子,叼着往云风禾马前跑,霍念顺势往云风禾身边凑了凑,声音里带了点得意:“你看这原野多好,风是自由的,雪是自由的,连这狐狸都比门派里的灵宠活泛。我爹又不是七老八十动不了,门里的事他信手拈来,偏要把我束在那四方院里,闷都闷死了。” 凌言听着,无奈地弯了弯唇。风掀起他月白的衣袍,猎猎作响,像振翅的蝶。“你啊,”他侧过脸,目光落在霍念被风吹乱的发间,“就是匹脱缰的野马,若不勒着点,怕是早跑没影了。” “跑没影才好。”霍念哼了声,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云风禾,“风禾,你昆仑也有一堆事吧?就这么跟我出来,你爹不说你?” 云风禾正低头替雪狐顺毛,闻言抬眸,银白的睫毛在日光下泛着浅光:“道在己心,不在山门。”他指尖划过雪狐的尾尖,那里的玄色像点在白宣上的墨,“何况,昆仑的雪看了二十三年,也该看看江南的春了。” 霍念眼睛一亮:“对!江南有桃花!比听雪崖的梨花艳多了,苏烬说的!” 苏烬从后面追上来,与凌言并辔而行,闻言挑眉:“我可没说‘多了’,只说‘艳得很’。”他瞥了眼霍念,“你这记性,怕是被雪狐叼走了。” “你才被叼走了!”霍念回嘴,却忍不住笑起来,怀里的雪狐似是被笑声惊到,窜回凌言怀里躲着。 凌言指尖摩挲着灵狐的耳朵,望向苏烬。他的玄色衣袍被日光染了层金边,侧脸的轮廓在风里显得柔和,眼底的笑意比融雪的溪流还要暖。“往江南去,约莫还要几日?” “过了榆关换船,顺流而下,快则半月,慢则二十天。”苏烬勒了勒马,与他靠得更近了些,“阿言若是乏了,我们便在榆关歇两日。” “不必。”凌言摇摇头,目光扫过身边三人。霍念正缠着云风禾说江南的糖糕,灵狐在他肩头探头探脑。 云风禾耐心听着,偶尔应一声,指尖替霍念拂去发间的雪粒。风穿过四人之间,带着远处的草香,竟比听雪崖的静更让人安心。 他低头笑了笑,轻轻一抖辔头。马蹄踏过残雪,留下四行深浅的印记,朝着日光铺展的方向,一路向前。 灵狐忽然从他怀里窜出去,跃向空中,在日光里划出一道白弧,像一粒被风吹起的雪,落在前路的光晕里。 榆关的城楼在暮色里泛着青灰,守城士兵见四骑踏雪而来,忙收了枪戟,单膝跪地,声音在雪地里撞出清响:“参见陛下,参见君上!” 凌言勒住马缰,素白斗篷在风里轻扬,只淡淡颔首:“免礼。” 苏烬紧随其后,玄色衣袍扫过积雪,对士兵道:“寻常守城便可,不必声张。” 酒楼临着护城河,雕窗漏下的日光斜斜落在桌面,暖炉里的炭火噼啪轻响。霍念刚坐下就拍着桌子喊跑堂:“把你们这儿招牌菜都上了!” 跑堂的见几人气度不凡,尤其是守城士兵方才那声“陛下君上”,忙不迭应着:“好嘞!清蒸鲈鱼、红烧鹿肉、醋溜白菜,再给您上份刚蒸好的桂花糖糕?” “要要要!”霍念眼睛一亮,手在桌布上蹭了蹭,“再来个芙蓉鸡片、酱肘子,哦对了,你们这儿有汤吗?炖个羊肉汤,多加萝卜!” 云风禾笑着拉了拉他的袖子:“慢点点,吃不完。” “怎么吃不完?”霍念梗着脖子,灵狐从他怀里探出头,鼻尖嗅了嗅,“这两个多月净啃干粮、嚼肉干了,嘴里都淡出鸟来。还是酒楼里的菜像样,有油有盐的。” 说话间,菜已流水般端上桌。青瓷碗里的羊肉汤冒着白气,酱肘子油光锃亮,桂花糖糕叠得整整齐齐,金黄的表面缀着碎糖,甜香漫了半间屋。 第684章 榆关(二) 灵狐“嘤”一声跳上桌子,凑到糖糕旁,被霍念捏着后颈提起来:“这是给师尊留的,你吃这个。”他夹了块不带骨头的鹿肉,放在碟子里推过去。 凌言正用银箸挑着鲈鱼刺,闻言笑了笑:“你自己吃吧,我不馋这个。” “那怎么行!”霍念塞了块糖糕到他手里,“苏烬说江南的糖糕更绝,可这榆关的也不差啊,师尊尝尝。” 苏烬替凌言倒了杯温热的米酒,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慢些吃,烫。”他看向霍念,挑眉道,“这才歇脚就喊着吃,方才进城时是谁说‘累死了,腿都快断了’?” “那不一样!”霍念嘴里塞着肘子,含糊道,“骑马累归累,吃还是要吃的。”他咽下去,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咱们接下来怎么走?还骑马吗?我可不想骑了,屁股都磨穿了。” 云风禾替他舀了勺羊肉汤:“你想怎么走?” “走水路啊!”霍念指了指窗外的护城河,“这河通着大运河吧?顺流而下,坐船上多舒坦,摇摇晃晃的,还能睡懒觉。” 苏烬看向凌言,见他正望着窗外的河水出神,日光落在他睫毛上,泛着浅金。“阿言觉得呢?” 凌言收回目光,指尖摩挲着米酒杯的边缘,杯壁的温热熨帖了指尖的凉:“水路也好。沿运河走,能看看两岸的村落,比走马观花自在。” “那就走水路!”霍念拍板,夹了块鸡片塞进云风禾嘴里,“风禾你说呢?坐船是不是比骑马强?” 云风禾嚼着鸡片,银白的睫毛弯了弯:“你觉得好,便好。” 灵狐叼着块鹿肉,跳上云风禾肩头,尾巴扫过他的脸颊,惹得他轻笑出声。 苏烬看着这一幕,又望向凌言。他正小口啜着米酒,侧脸在暖光里显得柔和,素白的袖摆搭在桌沿,随着呼吸轻轻动。 窗外的河水泛着粼粼的光,载着残雪往南流,像要把这满桌的烟火气,都捎去江南的春里。 “那就明日走水路。”苏烬拿起凌言的银箸,替他夹了块去刺的鲈鱼,“早走早到,也好让你尝尝真正的江南糖糕。” 凌言抬眸看他,眼底映着烛火,漾开浅淡的笑意,像落了星光。 暖炉里的炭火“噼啪”炸了声火星,惊得梁上悬着的灯笼轻轻晃。霍念正夹着块糖糕往嘴里送,余光扫过桌角——方才还蜷在碟边舔爪子的灵狐,竟没了踪影。 “哎?”他手一顿,糖糕掉回碟里,“团子呢?方才还在这蹭鹿肉呢。” 云风禾放下汤勺,目光扫过邻桌,摇了摇头:“没瞧见跑出去。” 霍念起身绕着桌子转了两圈,连桌底都扒拉了一遍,急得抓头发:“奇了怪了,总不能凭空消失了吧?” 话音刚落,酒楼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寒风卷着雪沫钻进来,裹着个素衣女子的身影。 她手里正拎着团白绒球,不是灵狐是谁?那小家伙四爪乱蹬,喉咙里发出“嘤嘤”的哀鸣,尾巴僵直着,显然被拎得极不舒服。 霍念脸上的焦急霎时凝住,随即涨得通红。他“啪”地一拍桌子,木筷都震得跳起来:“喂!那是我的狐狸!把它还我!” 女子停下脚步,身形纤细,脸上覆着层浅青面纱,只露出双挑梢的眼,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冷。 她闻言抬手晃了晃,灵狐在她指间挣扎得更凶:“还你?”她轻笑一声,尾音带着点嘲弄,“我亲手在巷口抓的,凭什么给你?” “你要脸不?”霍念气得发抖,几步冲过去想抢,被云风禾伸手拉住,“这狐狸跟了我一路,从侯城到榆关,你说抓的就是你的?分明是你趁我吃饭偷走的!” “偷?”女子挑眉,眼尾的红痣在烛火下泛着点妖异的光,“公子说话可得凭证据。你说它是你的,有什么凭据?” “我……”霍念语塞,扭头冲灵狐喊,“团子,告诉她我是谁!” 女子却突然松了手。灵狐本该顺势扑向霍念,谁知落地时竟像被无形的线捆住,四条小短腿僵在原地,只尾巴尖徒劳地扫着地面,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咽,愣是迈不开半步。 “哦?”女子摊手,语气更得意了,“看来,它并不认你。” “你胡说八道!”霍念眼睛都红了,“你对它做了什么?用了控魂术还是定身咒?” “我用什么术法,与公子何干?”女子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它自己不肯动,总不能赖我吧?” “胡搅蛮缠!”霍念挣开云风禾的手,还想理论,却听身后传来苏烬淡淡的声音,像冰块落进温水里,瞬间压下了满室的喧嚣。 “用术法困住灵狐,逼它不认主,”苏烬手里转着空酒杯,杯沿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唇角勾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姑娘这般手段,也好意思称‘抓’?” 女子闻声转头,看清苏烬的脸时,眼尾的挑梢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又扬起下巴:“这位公子倒会说嘴。你若有本事,不妨让它自己走回去?” “我自是不会你这般阴私术法。”苏烬放下酒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一道银针似的灵气顺着桌角滑出,快得让人看不清,“不过这狐狸确是我师弟的。姑娘不问自取,便是偷。” 话音未落,他屈指往灵狐方向轻轻一弹。一道极淡的金芒掠过地面,灵狐身上的无形束缚仿佛被斩断,它“嘤”地叫了声,像道白箭似的窜出去,撞进霍念怀里,死死用爪子扒住他的衣襟,小脑袋往他颈窝里钻,抖得像片被风吹的叶子。 “你!”女子脸上的镇定终于破了,后退半步,面纱下的唇抿成条直线。 霍念紧紧抱着灵狐,手都在抖,低头摸着它吓得炸起来的绒毛,抬头冲女子啐了口:“什么人啊,用阴招欺负只狐狸,呸!” 女子瞪了苏烬一眼,见他指尖还凝着淡淡的金芒,显然不是好惹的,终是没再纠缠,转身踩着满地碎雪,身影很快消失在酒楼外的暮色里。 风卷着门帘落下,带起一阵冷意。霍念还在给灵狐顺毛,小家伙呜咽着舔他的手指,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没事了没事了,”霍念心疼得不行,抬头瞪向苏烬,“你早干嘛去了?让它被那女人欺负半天!” 苏烬慢悠悠给自己倒了杯酒,挑眉:“让你长长记性,吃饭别光顾着嘴,看紧点自己的狐狸。” 凌言递过块温热的糖糕,放在灵狐面前。小家伙嗅了嗅,叼着糖糕往霍念怀里缩得更紧了。 看着这一幕,无奈地笑了笑:“许是这狐狸灵性太足,引来了旁人觊觎。往后确实得看紧些。” 云风禾替霍念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领,声音温软:“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霍念“嗯”了声,抱着灵狐坐下,一边喂它糖糕,一边低声骂那女子,嘴里的肘子嚼得咯吱响。 第685章 榆关(三) 云风禾替霍念理了理衣领:“方才她抬手时,袖角晃了下,我瞧见里头盘着条银环小蛇。” 霍念正喂灵狐吃糖糕的手猛地一顿:“蛇?她袖里藏着蛇?”他后知后觉地拍了拍胸口,“怪不得你方才死拽着我,原来是怕那蛇窜出来咬人?” “嗯。”云风禾颔首,银白的睫毛垂着,遮住眼底的忧色,“那蛇瞧着像是南疆的‘月环’,虽毒性不算烈,但若被缠上,皮肉会泛起青紫斑纹,痒痛难忍,需用特制的草药才能解。” “南疆?”南疆离这榆关可有万里地吧?她跑这么远来做什么?总不能是专门来偷狐狸的?”他低头戳了戳灵狐的脑袋,“你这小东西,难不成是什么稀世灵宠,值得南疆人追着抢?” 灵狐似是听懂了,往他怀里缩了缩,尾巴缠上他的手腕,发出委屈的“嘤”声。 苏烬端起米酒抿了一口,目光掠过窗外暮色里的雪影,唇角勾着点冷意:“看她遮面行事,鬼祟得很,定不是寻常赶路的。许是冲着北边的白头山去的。” 凌言放下银箸,“听闻那里有千年雪莲,是炼蛊的药引。” “多半是了。”苏烬挑眉,看向霍念,“左右我们明日一早就坐船南下,与她本就不是一路人,犯不着为只狐狸结怨。”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点告诫,“尤其那弄蛊之人,性子最是古怪,你若真跟她撕扯起来,她暗里给你下点‘牵丝蛊’‘子母蛊’,够你受的。” “她敢!”霍念梗着脖子,攥紧了拳头,“真要敢来惹我,我一剑劈了她,看她还怎么嚣张!” “匹夫之勇。”苏烬嗤笑一声,“你当蛊术是寻常术法?有些蛊虫细如发丝,藏在茶水里、饭菜里,你防都防不住。等察觉时,怕是已被缠上了。”他夹了块鲈鱼放进凌言碗里,“犯不上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当。” 凌言顺着苏烬的话劝道:“霍念,苏烬说得是。我们明日便走水路,她要往北,我们往南,自此一别,再无交集。何必为了一时意气惹麻烦?” 霍念被说得哑口无言,憋了半天,才狠狠戳了戳灵狐的耳朵:“都怪你这小没良心的,跑什么跑,差点被人拐走当蛊饵!” 灵狐委屈地蹭了蹭他的下巴,叼着糖糕往他颈窝里钻,惹得霍念没了脾气,哼了声:“算了算了,看在你这么怕的份上,不骂你了。” 暖炉里的炭火渐渐缓了,灯笼的光晕也柔和下来。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露出墨蓝的夜空,几颗疏星在云层里忽明忽暗。 云风禾替霍念盛了碗羊肉汤,温声道:“快吃吧,汤要凉了。明日坐船,总不能空着肚子。” 霍念“嗯”了声,低头扒拉着饭菜,嘴里还在小声嘟囔:“最好别让我再碰见她,不然……” 话未说完,被灵狐用尾巴扫了扫脸颊,像是在劝他息事。他看着怀里毛茸茸的小家伙,终是叹了口气,把剩下的糖糕都塞进它嘴里。 榆关客栈的后厢房里,烛火如豆,映着满室的阴冷。那素衣女子已换了身黑纱,裙摆在地砖上拖出细碎的响,明明是寒冬腊月,她裸露的小臂却泛着冷白,仿佛感觉不到丝毫寒意。 她跪在冰冷的青砖上,头埋得极低,黑纱遮面,只露出双泛着幽光的眼,声音压得像淬了冰:“主人,属下探查过了。” 榻上斜倚着个穿玄色斗篷的男人,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和双搭在膝头的手。 那手白腻得近乎透明,指节分明,正屈着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哦?”男人的声音隔着兜帽传出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哑,“苏烬灵核受创?灵力减了六成?” “是。”女子应道,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青砖缝里的冰屑,“属下方才在酒楼近距离探查,他周身灵力虽看似平稳,实则内息虚浮,尤其心脉处,有明显的灵核震荡痕迹——想来是近期动用了本源之力,伤得不轻。” 男人敲膝头的动作顿了顿,兜帽下的目光似乎沉了沉:“不应该。”他轻笑一声,“以他九尾天狐的修为,便是对上玄界十大宗师,也未必会伤了灵核。何人能伤他?况且,他们一行四人,凌言、云风禾,还有那个镇虚门的小崽子,哪个是好惹的?” 女子沉吟片刻,声音更低了些:“属下在他灵力波动里,察觉到一丝极淡的天狐气息。很弱,像是……刚孕育不久的灵胎气泽。” “呵。有点意思。”他抬了抬手,像是在虚空中描摹什么,“他竟真的和凌言,用灵气养了只天狐?” 烛火晃了晃,映得他露在外面的手指泛着冷光:“师兄啊师兄,你还当真是什么都豁得出去。” 他语气里带了点嘲弄,又藏着点说不清的复杂,“为了苏烬,连无情道都能废了,如今竟还陪他养什么灵胎……当真是把凌霄阁的脸都丢尽了。” 女子垂着眼,补充道:“他们明日便要走水路南下,往江南去。” “江南?”男人指尖在膝头画了个圈,“倒是个好地方,春水软,桃花艳,适合藏着偷欢。”他忽然冷笑,“他们既去了江南,木河那边的结界,自是没人再管了。” “木河结界?”女子抬头,眼露精光,“主人是说……万妖窟?” “不然呢?”男人的声音里带了点促狭,“上次你在木河撕开结界,误打误撞被他们撞破,倒让我那好师兄拼死修好了裂口。以他那性子,为了护着苏烬,定是耗了不少灵力,身上怕是也带着伤。” 他直起身,玄色斗篷滑落肩头,露出截苍白的脖颈,喉间滚出低低的笑:“正好,趁他们远在江南,无暇北顾——你速速动身去木河,把万妖窟的结界撕开,放出几个大家伙来。” “让这玄界,热闹热闹。” “是!”女子猛地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她起身时,黑纱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寒气,“那主人……您要继续留在榆关?” 男人已重新戴好兜帽,只留给她一个模糊的背影,声音飘在烛火里,轻得像叹息:“不。” “我去白头山一趟。”他顿了顿,指尖拂过斗篷上的银线暗纹,“千年雪莲快熟了,正好……给我的好师兄,备份大礼。”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火星,随即又暗下去。女子躬身退出门时,听见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混着窗外的寒风,像来自深渊的邀约。 黑纱身影消失在客栈的暗影里,只留下满室的冷意,和那盏摇曳的烛火,照着空荡荡的榻,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第686章 榆关(四) 男人缓缓抬手,指尖勾住兜帽的系带,轻轻一扯。玄色布料滑落,露出一张足以令百花失色的脸—— 眉如远山含黛,肤若凝脂映雪,尤其那双桃花眼,眼尾泛着胭脂似的红,眼瞳却冷得像淬了冰的玉,笑时含情,不笑时便成了封冻的寒潭。 他指尖抚过鬓角,那里簪着支墨玉簪,簪头雕着缠枝莲,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光。唇角勾起的弧度极淡,像水面掠过的风,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残忍。 窗前的灵鸦扑腾着翅膀,黑羽扫过窗棂,留下细碎的痕。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推开半扇窗,寒风卷着雪沫钻进来,拂起他垂在肩头的青丝。灵鸦顺势落在他指节上,铁喙叼着枚竹管,管身缠着黑丝。 他解下竹管,倒出卷极薄的麻纸,垂眸扫过。纸上只三个字:「十万大山,就绪。」 “哼。”他低笑一声,声线清冽如碎玉相击,“倒是比预想中快些。”指尖捻着麻纸,稍一用力,纸片便化作飞灰,被寒风卷着散入夜色,“看来,这玄界的热闹,要提前开场了。” 灵鸦似是察觉到他指尖的寒意,不安地蹭了蹭他的指腹。他忽然屈指,指节猛地收紧—— “噗”的一声轻响,灵鸦在他掌心炸成血沫,猩红溅在他素白的袖口,像落了几朵残梅。唯有几缕黑色羽毛悠悠飘落,拂过榻前的青砖,旋即被他一脚碾碎。 他收回手,从袖中取出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的血污,帕子上绣着的凌霄花被染得愈发艳。 烛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映出几分复杂的光。他望着窗外墨蓝的夜空,那里疏星点点,像凌言从前在听雪崖常画的星图。 “师兄啊师兄,”他轻声呢喃,尾音拖得极轻,像情人间的喟叹,却裹着冰碴,“让你在冰原逍遥了三个月,倒是我的不是了。” “久等了。” 他指尖敲了敲榻沿,那里放着个紫檀木盒,盒身刻着繁复的咒文。“你总说,无情道修的是心若磐石,可你偏为苏烬破了戒,连灵胎都敢养……”他轻笑出声,眼尾的红愈发浓,“也好。” “他养个灵狐也罢,养个灵胎也好,倒时候……”他顿了顿,指尖拂过木盒的锁扣,锁芯发出细微的咔嗒声,“也算给你在这世间,留个念想。” 寒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细又长,像株在暗夜里疯长的藤,缠向远方江南的方向。 他重新戴好兜帽,玄色斗篷遮住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只留下双露在外面的眼,冷得像白头山巅的雪。 起身时,衣摆扫过榻边的铜盆,盆里的炭火早已熄了,只剩点余烬,在寒风里最后亮了亮,终是彻底沉入黑暗。 “走吧。”他对空无一人的屋角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该去看看,我那好师兄,收到‘大礼’时,会是何等模样。” 身影没入客栈的暗影时,榻前的黑羽还在轻轻颤动,像在替远在江南的人,预演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酒楼里的暖炉添了新炭,火势旺起来,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暖光。霍念扒着窗棂往外瞧,雪停后的夜空格外清透,疏星像撒在墨蓝绸缎上的碎钻。 他回头时,红衫被炉火烘得更艳,眼里盛着对江南的憧憬:“师尊,你说咱们先去姑苏还是先去钱塘?” “听说姑苏的烟雨最妙,青石板路沾着水汽,乌篷船在桥下摇啊摇,两岸的柳丝能扫着船篷。”他掰着手指头数,“钱塘的潮声也厉害,说能漫过堤岸,像万马奔腾呢!” 云风禾正替灵狐顺毛,闻言浅笑道:“姑苏的评弹软,钱塘的潮声烈,各有各的好。不如走到哪算哪,遇着顺眼的城镇便多歇几日。” “风禾说得是!”霍念拍掌,忽然凑近凌言,眼睛亮晶晶的,“师尊,江南该是春天了吧?桃花、杏花、海棠定开得热闹。到时候我折几枝来,给你簪在发间好不好?” 凌言刚夹起一块鲈鱼,闻言手一顿,无奈地看他:“胡闹。大男人簪什么花。” “怎么是胡闹?”霍念不服气,扭头问苏烬,“苏烬你说,师尊簪花好看不?” 苏烬正给凌言续米酒,闻言挑眉,眼尾扫过凌言素白的侧脸,唇角漾开笑意:“阿言若是簪花,定比江南的桃花还艳。” 凌言嗔了他一眼,指尖沾了点酒液,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暖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影,倒真有几分江南烟雨的温润。 几人正说得热闹,霍念已经开始数起江南的糖糕、酥饼,灵狐在他怀里听得“嘤”了声,像是也在期待。凌言无意间抬眼,目光扫过酒楼门口—— 暮色里,似乎立着个玄色身影,斗篷兜帽压得低,却在他望过去时,猛地抬起头。兜帽滑落,露出张熟悉得让他心头一紧的脸,眉如远山,眼若桃花,唇角勾着抹极淡的笑。 那笑容在烛火余光里晃了晃,像水面的倒影,转瞬便散了。 凌言握着银箸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定了定神,再往门口看去时,只有寒风卷着雪沫钻进来,掀得门帘轻轻晃,哪里有半个人影? “师尊?怎么了?”霍念察觉到他的异样,凑过来瞧,“脸色怎么白了?” 凌言收回目光,指尖在微凉的杯壁上蹭了蹭,声音轻得像落雪:“无事。”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恍惚,“许是眼花了,方才……好像看见凌羲了。” “凌羲?”霍念的声音陡然拔高,手里的糖糕差点掉在地上,“他还敢来?!难不成还没死心?” 苏烬脸上的笑意淡了,目光沉沉地扫过门口,玄色袖摆下的手悄然握紧——凌羲的气息,他竟半点没察觉到。 “许是瞧错了。”凌言垂下眼帘,夹起那块鲈鱼送进嘴里,鱼肉的鲜滑却没压下心头的滞涩,“雪后光怪,眼花也寻常。吃饭吧,菜要凉了。” 他说得平静,指尖却微微发颤。方才那一眼太真切,凌羲唇角的笑,眼尾那抹胭脂似的红,甚至他鬓角那支墨玉缠枝莲簪,都分毫不差。 霍念还在嘟囔“他若敢来我定劈了他”,云风禾低声劝他“先吃饭,别气着”,苏烬却悄悄往凌言手边放了块温热的糖糕,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若真来了,有我呢。” 凌言捏紧糖糕,掌心触到那点暖意,轻轻“嗯”了声。 暖炉里的炭炸了个火星,映得满桌饭菜泛着热气,可他望着门口空荡荡的阴影,总觉得那抹玄色身影并未走远,正藏在某处,像暗夜里窥伺的狼,等着给他们致命一击。 第687章 江南行(一) 第二日晨光熹微,榆关的雪已化了大半,青石板路上汪着浅浅的水洼,映着檐角垂落的冰棱,像串起的水晶。 码头边停着艘乌篷船,船身被晨雾浸得发潮,艄公正蹲在船头补网,见四人走来,忙笑着起身:“客官可是昨儿订船的?这船新修过,稳当得很!” 霍念肩上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手里还拎着两个食盒,走得气喘吁吁:“可不是我们!你瞧我买的这些,够路上吃了吧?” 他献宝似的打开布包,里面滚出几包松子糖、椒盐豆,还有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这是给团子买的小鱼干,特意让店家烘得脆些!” 灵狐从他怀里探出头,鼻尖嗅了嗅,尾巴欢快地扫着他的手腕,发出“嘤”的轻响。 云风禾伸手接过他手里的食盒,温声道:“买这么多,不怕受潮?” “受潮了就先吃了呗!”霍念满不在乎,蹦上船头,差点踩翻艄公的渔网,“欸这船里还挺暖和,有小暖炉呢!” 苏烬扶着凌言上船,月白的衣袍扫过船板,带起点晨露的湿意。他回头看霍念正忙着把零食往舱里搬,无奈地勾了勾唇:“慢点折腾,船要晃了。” 凌言坐在舱内的竹椅上,指尖拂过舷窗的木框,窗外的河水泛着青绿色,被船头破开,漾起层层涟漪。他望着码头渐渐后退的榆关城楼,忽然轻声道:“真要往江南去了。” “嗯。”苏烬挨着他坐下,替他倒了杯热茶,“过几日,就能瞧见桃花了。” 霍念把最后一包蜜饯塞进舱角的柜子里,凑过来道:“师尊你看,我还买了榆关的特产酥糖,到了江南配着茶吃正好!”他说着拆开一包,往凌言嘴边递了块,“尝尝?甜而不腻!” 凌言张口接住,糖块在舌尖化开,带着点杏仁的香。他看着霍念被晨光晒得发红的脸颊,又看了看正替灵狐梳理绒毛的云风禾,舱外传来艄公摇橹的吱呀声,河水拍打船身的轻响,忽然觉得心头那点对凌羲的隐忧,被这满室的烟火气冲淡了些。 “开船咯——”艄公一声吆喝,长橹入水,乌篷船缓缓驶离码头,像片叶子漂进运河的碧波里。 霍念趴在舷窗边,看着岸边的杨柳抽出细芽,惊飞了几只水鸟,兴奋地喊:“风禾你看!那水鸟的羽毛是青的!” 云风禾走到他身边,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银白的睫毛在晨光里泛着浅光:“是翠鸟,江南水边多着呢。” 灵狐窜到舷窗上,爪子扒着木框往外瞧,被霍念一把捞回来:“小心掉下去喂鱼!” 苏烬看着凌言望着窗外的侧脸,晨光透过舷窗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影,像笼着层江南的薄雾。他忽然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在想什么?” “在想,”凌言转过头,眼底映着河水的绿,“江南的春天,该比听雪崖的雪,热闹的多。” 船行渐远,榆关的轮廓被晨雾吞没,只有运河的水一路向南,载着满舱的吃食香、暖炉的热气,还有四人对江南的期待,慢慢驶向那片传说中桃花灼灼的天地。 船行三日,两岸的雪痕彻底褪尽,风里渐渐裹了暖意。 清晨的雾最是缠绵,像揉碎的云絮漫在水面,乌篷船仿佛行在琉璃盏里。柳丝已蘸了新绿,垂在水边轻轻扫,橹声摇碎雾影,惊起几只白鹭,翅尖划破碧色的水,带起一串银亮的涟漪。 霍念总爱趴在船头,伸手去够那些垂得低的柳芽,指尖刚触到嫩黄的芽尖,便被风推着荡开,惹得他笑出声,惊得灵狐从他怀里探出头,对着水面的倒影歪脑袋。 午后的日头暖起来,舱里的暖炉熄了,舷窗敞着,飘进两岸的花香。 先是零星的粉,在远处的村落墙头探出来,是早开的桃花,像被春风不小心泼翻的胭脂。渐渐行得深了,沿岸的桃林连成片,粉白的花云漫过堤岸,风过时落英簌簌,飘进船里,落在凌言摊开的书页上。 他指尖拈起一片花瓣,抬头时正撞见苏烬望着他,眼底的笑意比花还软,“阿言瞧这花,像不像那年听雪崖的落梅?”凌言摇头,“梅是冷的,这花是暖的。” 船过石桥时最是热闹。桥洞下悬着红灯笼,映得碧水都泛着粉。岸上的酒旗招摇,“杏花村”“醉仙楼”的字样在风里晃。 偶尔有评弹艺人坐在船头,三弦一响,吴侬软语便顺着水飘过来,唱的是“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霍念听不懂,却爱跟着调子晃腿,云风禾便替他解释词里的意思,银白的发丝被风拂到脸颊,他抬手拨开时,指尖蹭到霍念的耳尖,两人都红了脸,唯有灵狐叼着花瓣,在舱里追着自己的尾巴转。 傍晚的炊烟是淡青的,从沿岸的白墙黑瓦间漫出来,混着饭菜的香。艄公会停船买些新鲜的河鲜,银鳞的鱼在竹篮里蹦跳,带泥的菱角还沾着水。 苏烬在船头支起小炉,凌言帮忙择菜,火苗舔着锅底,咕嘟咕嘟的声响里,霍念早捧着碗蹲在炉边等,灵狐蹲在他脚边,尾巴扫着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讨好的“呜呜”声。 夜色来时,船便泊在芦苇荡边。芦苇已抽出新绿,在月下摇成一片朦胧的海。苏烬和凌言坐在船头,看天上的星子掉进水里,一颗一颗,像撒了满河的碎钻。 霍念抱着灵狐,早窝在舱里睡熟了,云风禾替他掖好被角,回来时手里多了支刚折的芦苇,递到霍念枕边,穗子轻轻晃。 橹声摇啊摇,把冰原的寒、榆关的雪,都摇成了身后的影。 前方的水更绿了,风更软了,连空气里都浸着甜—— 那是江南在等他们,等一场桃花漫过衣襟,等一程春色落满船头。 船行至第七日,恰遇一片桃花坞。 两岸的桃林漫到水边,粉白的花瓣落进河里,随波打着旋儿,像无数只振翅的蝶。 艄公笑着停了橹:“前面便是桃花渡,客官们要不要上岸歇歇?那坞里有座茶寮,新采的雨前龙井,配着桃花酥,最是解乏。” 霍念早按捺不住,抱着灵狐就往船头跳:“要去要去!我去摘最大的桃花给师尊簪!” 话未落,已被云风禾拉住后领——他脚下一滑,差点栽进水里,灵狐吓得“嘤”一声窜到云风禾肩头。 “冒失鬼。”云风禾无奈地替他理了理歪掉的发带,“岸边湿滑,慢些走。” 第688章 江南行(二) 凌言与苏烬缓步上岸时,霍念已捧着满怀的桃花跑回来,粉瓣沾了满身,像从花堆里滚过一遭:“师尊你看!这朵最大最艳!”他踮脚要往凌言发间插,却被苏烬伸手拦住。 “师尊皮肤嫩,花瓣上的细毛沾了会痒。”苏烬接过桃花,指尖捻着花梗转了转,插进凌言腰间的玉扣里,“这样正好,不扎人。” 粉白的花瓣贴着月白的衣料,倒比簪在发间更添了几分温润。凌言低头看了看,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眼底漾开笑意。 茶寮就建在桃树下,木桌木椅都带着淡淡的香。老板娘端上茶盏,青瓷碗里的龙井舒展着,汤色碧透,飘着两瓣桃花。 霍念咬着桃花酥含糊道:“风禾你尝这个,甜丝丝的,有桃花味儿!”说着往他嘴里塞了半块,碎屑沾在云风禾唇角,被他抬手轻轻拭去,指尖微顿,耳尖悄悄红了。 灵狐蹲在桌上,爪子扒着碟边偷舔桃花酥的糖霜,被霍念捏住后颈:“馋嘴东西,这是给师尊留的。”小家伙委屈地蹭了蹭凌言的手腕,惹得他轻笑,递了块没沾糖的酥饼过去。 苏烬替凌言续了茶,目光掠过远处的渡口。几个浣衣的妇人坐在青石上,木槌敲着衣裳,水声伴着说笑漫过来。 穿红衣的小童追着蝴蝶跑,惊得落英簌簌,扑了妇人满襟。他忽然低声道:“阿言你看,这便是江南的春天。” 凌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暖风拂过,桃花落在茶盏里,漾起细小的涟漪。他想起听雪崖的冬日,万籁俱寂,只有雪落的声,而此刻,橹声、笑语、风声、水声,混着花香茶气,热闹得像要溢出来。 “是不一样。”他轻声道,“听雪崖的静,是冷的;这里的闹,是暖的。” 正说着,灵狐忽然竖起耳朵,从桌上跳下去,往桃林深处窜。霍念忙追上去:“团子别跑!” 两人一狐钻进林子里,不多时传来霍念的惊呼:“风禾快来看!这里有只小刺猬,背着满背的桃花!” 云风禾笑着起身要去寻,却被凌言按住手腕:“让他们去闹吧,咱们歇会儿。” 茶烟袅袅,绕着桃枝往上飘。苏烬握住凌言放在桌上的手,他的指尖总带着点微凉,此刻被掌心捂着,渐渐暖了。 “等过了这桃花坞,前面便是姑苏城。”苏烬望着远处的水色,“听说那里的评弹最好听,阿言要不要去听一曲?” “好啊。”凌言转头看他,阳光透过桃叶的缝隙落在苏烬脸上,玄色的衣袍被映得泛着浅金,“你若想听,我便陪你。” 橹声再次响起时,夕阳正斜斜照在水面,把河水染成一片熔金。 霍念怀里揣着捡来的刺猬,灵狐蜷在他臂弯打盹,云风禾替他拂去发间的桃花瓣,指尖偶尔碰到他的耳尖,便惹得霍念往他身边凑得更近。 船行至夜半,泊在一片芦苇荡与荷塘交界的水湾。月色淌过新抽的荷叶,在舱顶洒下斑驳的银辉,连空气里都浸着荷叶的清苦与桃花的甜香。 霍念早把小刺猬裹在棉布兜里,吊在舱壁的挂钩上,小家伙蜷成个绒球,偶尔发出细碎的“吱吱”声。 他自己则趴在矮几边,借着月光数剑法的剑谱,灵狐蹲在他肩头,尾巴扫着他的发顶,像在替他翻页。 云风禾坐在对面,手里拿着支竹笔,正就着月光在纸上画什么,银白的睫毛垂着,笔尖在宣纸上晕开浅淡的墨痕。 “风禾你画什么呢?”霍念凑过去看,只见纸上是片桃林,林边蹲着个红衫少年,怀里抱着团白绒球,脚边还跟着只背桃花的小刺猬。他顿时红了脸,伸手去抢:“你画我干嘛!” 云风禾手腕一翻,把画纸藏在身后,耳尖在月光下泛着薄红:“随便画画。”指尖却悄悄把画纸叠好,塞进袖中。 舱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是苏烬扶着凌言回来。两人刚在船头站了许久,凌言的月白外袍沾了层夜露的湿意,苏烬正替他解着衣带,声音压得极轻:“夜里凉,怎么不多披件衣裳?” “看你站在船头不动,便陪你多待了会儿。”凌言仰头,任由他替自己换上干燥的中衣,月光落在他颈间,像镀了层银,“你在想什么?” 苏烬指尖顿在他腰间的系带处,目光掠过舱外的芦苇:“在想,若能一直这样,也不错。”没有朝堂纷争,没有玄界诡谲,只有橹声、月色,和身边人温热的呼吸。 凌言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暖得像春日的阳光:“会的。” 第二日天未亮,霍念便被一阵清脆的鸟鸣吵醒。他揉着眼睛爬起来,推开舱门,只见两岸的柳树已笼着浓绿,枝头停满了白鹭与黄鹂,晨光穿过柳丝,在水面织成金网。 不远处的水湾里,泊着艘卖花船,舱顶堆着满筐的芍药与蔷薇,卖花姑娘的歌声顺着水飘过来:“芍药开尽蔷薇发,送与江南第一家……” “买束花吧!”霍念眼睛一亮,忙喊住卖花船,摸出碎银挑了束最艳的蔷薇,转身就往舱里跑,“师尊快看!这比桃花艳多了!” 凌言刚被苏烬按在舱内的软榻上梳头,闻言回头,只见霍念举着蔷薇冲进来,花瓣上的晨露溅了他满脸。 苏烬伸手替凌言挡了挡,无奈地笑:“慢些,别把露水溅进师尊眼里。” 霍念把蔷薇往矮几上一放,自己凑到凌言身边,看苏烬用木梳慢悠悠替他梳发。 凌言的长发像匹光滑的绸缎,苏烬的指尖偶尔划过他的发尾,带起细碎的痒意,惹得他微微偏头,眼底漾着浅淡的笑意。 “苏烬你梳得真慢,”霍念看得着急,“我娘说梳头要快,不然会掉头发。” 云风禾端着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进来,闻言轻笑:“苏兄是怕扯疼凌宗师。” 他把茶盏放在凌言手边,目光落在那束蔷薇上,“这蔷薇是姑苏的名品,叫‘醉春烟’,开到最盛时,花瓣会泛着烟霞色。” “那到了姑苏,定要去看最盛的‘醉春烟’!”霍念拍着桌子,忽然想起什么,摸出个酒壶,“对了,昨日在桃花坞买的桃花酿,风禾说温着喝最好,咱们尝尝? 第689章 江南行(三) 苏烬替凌言挽好发髻,用支白玉簪固定住:“少喝点,你酒量差,别又醉得抱着桅杆喊师尊。” “我才不会!”霍念梗着脖子反驳,却已忙着往小炉上坐酒壶,灵狐蹲在炉边,尾巴缠着壶柄,像在帮忙控火。 船行至午后,水面渐渐宽起来,远处隐约能看见青灰色的城郭,飞檐在烟霭里若隐若现。 艄公站在船头,指着那片城郭笑道:“前面就是姑苏城了!过了那座宝带桥,就能看见城里的塔影啦!” 霍念扒着舷窗,看着两岸的水榭渐渐多起来,有的临窗坐着弹琵琶的女子,有的檐下挂着红灯笼,连摇橹的水声都染上了几分吴侬软语的柔。 他忽然拽着云风禾的袖子喊:“风禾你看!那桥洞圆圆的,像不像你画里的月亮?” 云风禾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宝带桥如长虹卧波,十七个桥洞在日光下连成串,每个洞都框着片碧蓝的天。 他点头:“是像。” 凌言靠在苏烬肩头,看着远处的城郭在烟霭里慢慢清晰,忽然轻声道:“快到了。” 苏烬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嗯,到了姑苏,先去听评弹,再去寻那‘醉春烟’。” 橹声摇碎水面的金光,载着满舱的酒香、花香,和少年人的笑语,朝着那片烟霭中的城郭缓缓去了。 灵狐蹲在舷窗上,望着越来越近的飞檐,忽然“嘤”了一声,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船过宝带桥,水面忽然开阔起来,沿岸的画舫渐渐多了。那些舫船雕梁画栋,朱红的栏杆围着舱体,窗上糊着蝉翼纱,隐约能看见舱内的烛火与晃动的人影。 最惹眼的是居中那艘,舫首立着位绿衣姑娘,鬓边簪着支金步摇,手里抱着琵琶,指尖刚拨响弦,吴侬软语便顺着水波漫过来,缠缠绵绵,像沾了蜜的丝线。 霍念正趴在舷窗上数桥洞,听见琵琶声猛地回头,眼睛瞬间亮了:“欸?那船上有人唱曲儿呢!” 他扒着船舷往外探,红衫被风掀得猎猎响,“风禾你看,那姑娘穿得真好看!” 云风禾刚替灵狐擦去爪子上的糕点渣,闻言抬头,目光扫过那画舫,耳尖倏地红了,忙伸手拉住霍念的衣摆:“别乱看。” “为何不能看?”霍念转头,一脸不解,“不就是弹琵琶唱曲儿吗?方才在岸边听评弹,你还说好听呢。” “那不一样。”云风禾声音低了些,“这画舫……咳,总之别盯着瞧。” 他话音刚落,那绿衣姑娘似是听见了这边的动静,竟提着裙摆往舫边挪了两步。她倚着朱红栏杆,对霍念的方向抛了个眼波,步摇上的珠串叮当作响:“这位红衣公子,听得入神?” 霍念没料到她会搭话,顿时愣在原地,脸颊“腾”地红了,像被晚霞染过:“我、我没……” 姑娘轻笑一声,琵琶往臂弯里拢了拢,声音更软了:“瞧几位公子个个俊朗非凡,这般良辰美景,何不上来喝杯薄酒,听小女子唱支新填的《江南好》?”她说着,竟从袖中摸出支玉色的花笺,轻轻往这边一抛。 花笺打着旋儿飘过来,眼看要落在霍念脚边,云风禾忽然抬手一拂,灵力带着风卷过,花笺便改了方向,“咚”地掉进水里,漾开一圈细微波纹。 “风禾你……”霍念见花笺落水,不由得回头看他。 云风禾却没看他,只望着那画舫,拱了拱手:“多谢姑娘美意,我们还要赶路,不敢叨扰。” 绿衣姑娘脸上的笑淡了些,却也不恼,指尖拨了下琵琶,弦音清越:“公子何必拒人千里?小女子这舫上,有新酿的桃花酒,还有刚蒸好的蟹壳黄,配着曲儿吃,最是滋味。” 她目光扫过舱内,落在凌言与苏烬身上,眼尾的红痣动了动,“那位月白衣袍的公子,瞧着气质清雅,定是懂曲的,不来坐坐?” 凌言正与苏烬说着话,闻言只淡淡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像没看见似的。 苏烬却勾了勾唇,替凌言续了茶,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飘到画舫那边:“我家阿言不喜吵闹,姑娘自便。” 霍念这才回过神,对着画舫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们真不听曲儿,也不喝酒!” 他说着,往后缩了缩,撞进云风禾怀里,“风禾你拽我一下,我、我站不稳……” 云风禾忙伸手扶住他的腰:“站稳些。” 灵狐似是嫌他们吵闹,从霍念怀里探出头,对着画舫“嘤”地叫了声,尾巴扫着霍念的下巴,像是在催他别说话。 绿衣姑娘见他们执意不应,终于叹了口气,重新抱起琵琶,转身往舱内走去。 舫上的弦音又起,只是调子里添了几分怅然,随着画舫慢慢远去,那声音也越来越淡,终于被橹声与水声吞没。 霍念望着画舫的背影,摸着发烫的脸颊,喃喃道:“她、她方才对我抛媚眼……” 云风禾松开扶着他的手,往舱内退了半步:“往后不许再看这些画舫。” “哦。”霍念乖乖应着,忽然想起什么,凑到云风禾身边,小声问,“风禾,你是不是脸红了?” 云风禾转头:“你若执意要上去,我该拦,还是不该拦?” “我怎么知道是那种地方!” 苏烬看着他们斗嘴,转头对凌言笑道:“这江南的风,连姑娘家的邀约都带着甜。” 凌言望着远处画舫消失的方向,水面还留着淡淡的涟漪,像被弦音震过的余韵。他指尖捻着杯沿,轻声道:“热闹是热闹,只是不及咱们舱里清净。” 乌篷船刚泊稳码头,青石板上的水痕还映着天光,便有清甜的香气漫过来。 岸边长着棵老柳树,绿丝绦垂到水面,树底下蹲着个穿蓝布衫的姑娘,竹篮里堆着满筐的花—— 粉的是桃花,白的是茉莉,还有几枝新开的海棠,花瓣边缘泛着胭脂色,沾着点晨露,看着润得很。 见四人下船,姑娘麻利地站起来,篮子往臂弯里一挎,声音脆得像檐角的风铃:“几位公子,买枝花吧?刚从园子里掐的,鲜灵着呢!” 霍念脚刚踏上青石板,被那花香勾得顿住脚。他低头瞧着竹篮里的花,红衫映着粉桃,眼里亮闪闪的:“这花怎么卖?” “桃花五文,海棠八文,茉莉用细麻绳串了,一串十文。”姑娘笑着指,“公子瞧着心善,买两枝?送心上人正好。” “心上人?”霍念挠挠头,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云风禾。 云风禾刚抱着灵狐下船,银白的发丝被风拂到颊边,正低头替小家伙顺毛,侧脸在柳荫里透着点柔和的白。 霍念忽然伸手,从篮子里挑了枝开得最盛的粉桃,转身就往云风禾跟前凑。 第690章 江南行(四) “风禾你看!”他举起花枝,往云风禾发间比了比,粉白的花瓣蹭着他的银发,像落了场温柔的雪,“这花配你这头发,正合适!” 云风禾抬眸,撞进霍念亮晶晶的眼里,嘴角噙着一抹笑意:“阿念簪的,自然好看。” 霍念被他说得心头一跳,手忙脚乱地想把花簪上去,却不知该往哪儿插,指尖碰着云风禾的鬓角,烫得像揣了个小暖炉。 灵狐在云风禾怀里“嘤”了声,用尾巴扫了扫霍念的手背,像是在催他快点。 那边苏烬已付了钱,从篮子里拣了枝重瓣海棠。花瓣层层叠叠,红得正好,他转身走到凌言身边,抬手便往他鬓边插。 凌言正望着码头往来的乌篷船,冷不防被花触到耳廓,下意识想躲,却被苏烬按住肩。 “别动。”苏烬的指尖带着点花香,轻轻将海棠别在他发间,目光扫过他耳垂上那枚月牙形的白玉坠,眼尾漾起笑意,“你看,这海棠配你这耳坠,正好。” 凌言抬手就想去摘,指尖刚碰到花瓣,就被苏烬攥住手腕。“别摘。”苏烬的声音放得软,“真的好看。方才那画舫姑娘的琵琶,不及你鬓边这朵花耐看。” 周围往来的人路过,忍不住多看两眼—— 月白衣袍的公子鬓边簪着海棠,玄衣男子牵着他的手,红衫少年正踮脚给银发青年簪桃花,灵狐在一旁晃尾巴,倒比岸边的花还要热闹几分。 买花女捂着嘴笑,收拾篮子时道:“几位公子真是般配,这花戴着,比画里的人还俊。” 凌言被说得耳根发烫,终是没再摘那朵海棠,只瞪了苏烬一眼,转身往巷子里走:“不是要去听曲?还不走?” “走了走了!”霍念总算把桃花簪稳在云风禾发间,拉着他就追上去,“听说姑苏的评弹最妙,咱们找个临水的茶社,边听边吃蟹壳黄!” 云风禾被他拽着跑,银发上的桃花晃了晃,他抬手护着花,生怕掉了,嘴角却忍不住弯起来。 苏烬落后半步,看着凌言鬓边的海棠在风里轻轻颤,快步跟上去,伸手替他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领:“慢点,巷子里滑。” 青石板路蜿蜒向前,两旁的白墙爬着绿藤,风里飘着茶社的檀香味。 霍念的笑声、云风禾温软的应答、苏烬低低的叮嘱,混着远处隐约的琵琶声,还有鬓边的花香,一路往巷子深处去了。 巷口恰有个杂耍摊子,耍火流星的汉子正挽着袖子转圈,火星子溅在青石板上,烫出细碎的白痕。 霍念看得入神,脚步慢了半拍,冷不防被人从旁拽住胳膊—— 力道不重,却来得突然,他踉跄半步,红衫被拽得歪了些,惊道:“哎!谁啊?” 拽他的是个穿杏黄短打的少年,手里举着串糖葫芦,笑盈盈的:“公子留步!瞧您生得俊,玩把投壶?赢了有糖人!” 他眼尖,瞥见霍念方才簪花的亲昵,又挤挤眼,“这投壶啊,得两个人并肩站着才好投,公子可有心上人?若是没有,我去隔壁茶社拉个姑娘来陪您?” “啊?”霍念脸“腾”地红了,手里还攥着方才买耳坠时剩下的油纸,被捏得发皱。他下意识往身后瞄,云风禾正站在两步外,银发上的桃花被风掀得晃了晃,见他看来,非但没解围,反倒弯了弯眼,那笑意漫在眼底,像揉了把碎光。 “我……”霍念刚想摆手,就听云风禾慢悠悠开口,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那短打少年听见:“心上人没有。” 霍念松了口气,刚要接话,又听他补了句:“道侣倒是有一位。” “云风禾!”霍念又气又窘,忙挣开短打少年的手,转身去拉他的袖子,指尖都在发烫,“你说这个做什么!” 云风禾任他拽着,挑眉看他:“我说错了?方才在码头,是谁踮着脚往我发间簪花?是谁被画舫姑娘逗了,转身就往我怀里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苏烬正替凌言拂去肩头落的花瓣,凌言虽皱着眉,却没躲,指尖还轻轻碰了下苏烬的手背,“你瞧你师尊他们,何等坦诚,反倒你…都不让我拉。” “谁、谁不让你拉了!是你自己走得慢!”他说着,忽然想起怀里的东西,忙往后退半步,背过手去摸了摸,又转回来,把个小巧的木盒子往云风禾面前一递:“呐……这个……你要吗?” 云风禾垂眸,见那盒子是酸枝木的,边角雕着缠枝纹,还带着点新木的清香。他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霍念的掌心,烫得霍念猛地缩回手。 盒子打开时,里头铺着层软绒,放着枚耳坠——是玉髓的,通体温润,雕着小朵桃花,花瓣薄得能透光,底下坠着粒银珠,晃一晃,叮地轻响。 “耳坠?”云风禾抬眸看他,眼里带着点讶异。 “啊……”霍念挠挠头,眼神飘向苏烬那边,凌言鬓角的海棠还在,耳垂上的白玉坠随着步子轻轻晃,“我瞧着好看,想起你……”他越说越乱,索性闭了嘴,憋出句,“你不想戴就算了。” 云风禾指尖捏着那耳坠,桃花雕得鲜活,倒像他发间那朵落进了玉里。他忽然轻笑一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可我没有地方戴啊。” 霍念别过脸,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哦,那我去找师尊他们了。” “别跑。”云风禾忽然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把耳坠放回盒子里,递还给霍念,指尖却没松开,“我的意思是……”他凑近半步,银发扫过霍念的脸颊,“不如你用灵力帮我穿个?” 霍念猛地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里,那笑意比方才更盛,像把江南的春光都揉了进去。他手里的木盒子差点掉在地上,结结巴巴道:“用、用灵力?那、那会疼吧?” “你轻些,便不疼。”云风禾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况且……”他眼尾弯了弯,“是阿念替我穿的,疼也甘愿。” 巷口的风忽然软了,带着茶社飘来的松子香,檐角的风铃叮铃铃响。 他抿了抿唇,终是红着脸,把木盒子往云风禾怀里一塞:“那、那你站好,别乱动。” 云风禾果然站得笔直,银发垂在肩头,发间的桃花与他眼底的笑意相映,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颤。 霍念深吸口气,指尖凝起一缕极轻的灵力,刚要碰上他的耳垂,又被云风禾轻轻攥住手。 “怎么了?”他抬头,撞进对方含笑的眼。 “慢点。别扎歪了,不然以后戴耳坠,总歪向一边,倒像你故意欺负我。” “谁、谁欺负你了!”霍念嘴上反驳,指尖的灵力却放得更轻了。 远处苏烬正回头看他们,见这光景,笑着对凌言说:“霍念转性子了?倒是不那么直了。” 第691章 江南行(五) 凌言听苏烬打趣霍念,指尖正捻着肩头一片落瓣,闻言抬眼瞥向苏烬,眉峰微挑,声音里裹着点不易察觉的嗔意:“你们还真是师兄弟,送人东西都这般统一,莫不是对耳坠有什么执念?” “当初你送我定情信物,便是枚琉璃耳坠,”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耳坠银链,“如今倒好,三天两头换样式,比巷口绣坊的姑娘换珠花还勤。” 苏烬闻言低笑,抬手便想去捏他的下颚,指腹刚触到那点温润的皮肤,就被凌言偏头躲开。他也不恼,顺势将手落在他颈侧,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故意蹭过他耳垂,引得凌言瑟缩了下。 “我那时是觉得,”苏烬的声音压得低,像浸了巷里的檀木香,“阿言这般清冷出尘,耳垂莹白如玉,不坠点什么,倒像是上好的宣纸缺了笔点睛墨,总少些滋味。” “油嘴滑舌。”凌言拍开他的手,转身往茶社方向走,青石板被踩得笃笃响,发间的海棠晃了晃,有片花瓣簌簌落下来,恰好落在他肩头。 苏烬快步跟上,眼尾的笑意漫开来,映着白墙上漏下的斑驳日光。“那要不……咱们去前头那家银铺瞧瞧?方才路过时,见柜台里摆着对珍珠耳坠,圆润得像晨露,配你这身月白袍子,定是好看。” 凌言猛地停步,回头瞪他:“买那么多做什么?”他伸手往腰间摸了摸,那里挂着个巴掌大的乾坤囊,看着瘪瘪的,里头却塞得满满当当。 “我这乾坤囊都快成首饰盒了——上个月你买的玉簪还在,前几日的银链缠着玉佩,还有去年那对翡翠环,堆着都快放不下了。” 苏烬瞧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更盛,伸手牵住他的手腕,往巷深处的茶社走:“放不下便再买个匣子,反正……”他凑近了些,声音混着风里的琵琶声,轻得像句呢喃,“阿言戴什么都好看,多几件,才好日日换着瞧。” “师尊!苏烬!你们快过来啊!”霍念正跟灵狐较劲,红衫被扯得歪了些,见苏烬与凌言相携走来,忙扬声招呼,“前头茶社刚摆了新茶,去吃些东西垫垫,再听曲儿正好!” 话音未落,头顶忽然一阵发紧——灵狐不知何时从锦囊里钻了出来,前爪正死死扒着他的发髻,尾巴卷着几缕红绳,把原本束得整齐的头发搅得乱糟糟。 “你个小东西!给我下来!”霍念抬手去抓,灵狐却“嘤”一声窜得更高,爪子勾住他的发带,像挂了只毛茸茸的白团。 “云风禾你把它给我拎下来!”霍念气鼓鼓地伸手,从腰间解下锦囊,把灵狐往里塞:“进去吧你!别再出来捣乱,罚你今天不许露面!” 灵狐在锦囊里扑腾了两下,小脑袋探出来可怜巴巴地望着云风禾,尾巴尖扫着霍念的手背。“看他也没用!”霍念按住锦囊口,“他救不了你,今儿我说了算!” 云风禾在旁低笑,伸手替他理好歪掉的发簪:“好了,别气了,再不去,评弹要开嗓了。” 四人往巷尾的“听松茶社”去。茶社临着运河,雕花木窗半敞着,临水平台上摆着几张方桌,青瓷茶盏里飘着龙井的清香。 跑堂的见他们来,忙引着往最里头的位置去,那里正对着戏台,台上摆着张梨花木桌,铺着水红桌布,三弦与琵琶静静靠在桌边。 刚坐下,霍念便指着邻桌的蟹壳黄直眨眼,云风禾会意,叫跑堂的添了两碟,又要了壶碧螺春。 苏烬替凌言斟了茶,青瓷盏沿沾着些水汽,“听说今儿唱的是《白蛇传》,姑苏评弹唱这个最妙。” 凌言刚拈起块桃花酥,闻言抬眸:“是那出‘断桥’?” “正是。”云风禾替霍念剥着松子糖,“评弹艺人唱这折,唱腔里能辨出西湖的雨意。” 正说着,台后转出位素衣女子,荆钗布裙,手里抱着琵琶,身后跟着位弹三弦的老者。 两人坐定,老者调了调弦,“铮”一声,清越如冰珠落玉盘,周遭的喧闹霎时静了大半。女子抬手拨弦,琵琶声初起时轻如耳语,像春溪漫过青石板,缠缠绵绵绕上台前的柳丝。 “西湖山水还依旧~憔悴难对满眼秋~” 她开口便是吴侬软语,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江南特有的水汽,明明是诉愁,却柔得像指尖拂过绸缎。 唱到白素贞见许仙那段,琵琶声忽然急促起来,三弦也跟着跌宕,她眉梢微蹙,眼底竟似蒙了层雾,“恨法海,将我夫妻两拆抛~”那声“拆抛”转得九曲回肠,连檐角的风都似停了,只余那哀婉的调子在茶社里荡。 霍念听得入了神,手里的蟹壳黄咬了一半忘了咽,直勾勾盯着台上,小声问云风禾:“她唱的姐姐,后来真的被压在塔下了?”云风禾替他擦了擦嘴角的碎屑,温声道:“后来塔倒了,就团圆了。” 凌言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苏烬瞥见,伸手覆在他手背上,指尖轻轻捏了捏。“江南的愁,都裹在糖里呢,苦也是甜的。” 台上正唱到许仙追塔,女子唱腔陡然拔高,却不刺耳,像断线的风筝往云端去,三弦急拨如雨点,琵琶轻挑似泪滴。 邻桌有个穿蓝布衫的老者听得抹泪,霍念见状,悄悄往云风禾身边靠了靠,手指勾住他的袖口。 一曲终了,老者的三弦最后一响,余音绕着雕花木梁打了个转,才轻轻落定。女子起身福了福,台下满堂喝彩,霍念也跟着拍手:“比画舫上的琵琶好听!” 跑堂的添茶时笑道:“这位姑娘是姑苏最好的弹词先生,唱《白蛇传》唱了二十年,多少人专为她这嗓子来呢。” 苏烬替凌言续了茶,青瓷盏里的碧螺春舒展着,像浮着片嫩柳。“再听段《玉蜻蜓》?” 凌言摇摇头,目光掠过窗外的运河,夕阳正落在水面,碎金般晃眼。“够了,”他轻声道,“听多了反倒无趣。” 霍念早已把灵狐忘在脑后,正跟云风禾分食最后一块桂花糕,糖渣沾在嘴角,被云风禾用指尖轻轻拭去。 暮色漫过运河,茶社的灯笼次第亮起,朱红的光晕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石板上洇出一片暖。 跑堂的提着铜壶路过,见四人正收拾茶盏,笑着搭话:“几位公子这是要往夜市去?前头街面上正热闹呢,糖画儿、桂花糕、还有现做的苏式汤面,香气能飘半条街。” 霍念眼睛一亮:“真的?那我们快去!”说着便要起身,却被跑堂的话勾住脚步—— “不过话说回来,”跑堂的往运河方向扬了扬下巴,那里的画舫已亮起纱灯,烛火透过蝉翼纱,在水面投下碎金般的影。 “夜里的画舫才叫妙呢。弦子、琵琶、还有姑娘们唱的小调,比白日里更柔些。公子们不去坐坐?就当是凑个江南的趣儿。” 第692章 江南行(六) 霍念的脚步猛地顿住,脸颊倏地泛起红,像是想起了白日里绿衣姑娘的眼波。他攥紧云风禾的袖子,声音都发紧:“谁、谁要去画舫?” 跑堂的见他反应大,倒笑了:“公子这是害羞了?实不相瞒,这画舫嘛,原是和秦楼楚馆差不多的去处,取乐的多。不过也有几位清倌人,只弹曲儿不卖身,琴棋书画样样来得,遇上投缘的,能陪着说半宿的诗呢。” “那也不去!”霍念梗着脖子反驳,眼角偷偷瞟向凌言,见他正望着窗外的灯笼出神,忙压低声音,“带着师尊去那种地方……像什么样子?白日里那姑娘的眼神,跟钩子似的,瞧着就不自在。” 云风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凌言:“夜市的糖画儿做得极好,说有画师能照着人的模样画,去晚了怕是要等许久。” 苏烬正替凌言拢了拢被夜风吹起的衣襟,闻言轻笑:“跑堂大哥好意心领了,只是我家阿言不喜喧嚣,画舫的热闹,怕是消受不起。” 凌言这才收回目光,落在跑堂的身上,眼神清淡如秋水:“多谢告知,我们还是去夜市看看。” 跑堂的也不勉强,笑着拱手:“那是自然,公子们是雅士,原该去瞧瞧巷尾的苏绣铺,或是碑刻坊,比画舫里的热闹更合心意。” 说罢提着铜壶去了,木屐敲在青石板上,“嗒嗒”声混着远处的叫卖声,渐渐融进暮色里。 霍念这才松了口气,拽着云风禾往外走:“快走快走!” 云风禾被他拽得踉跄了下,无奈地跟上,目光扫过运河上的画舫——纱灯如星,隐约有琵琶声顺着晚风飘来,缠缠绵绵的,却被夜市的喧嚣冲得淡了。 苏烬牵着凌言的手慢慢走,夜风吹起凌言发间的海棠,花瓣落在他月白的衣襟上。 远处的夜市已亮起长街,灯笼串成星河,桂花香混着糖炒栗子的暖,漫过青石板的纹路。 “其实画舫的琵琶,未必不如茶社的清,”苏烬忽然低声道,指尖擦过凌言耳垂的银链,“只是少了份让你安坐的清净。” 凌言侧头看他:“市井的热闹,原比画舫的刻意更得趣。” 正说着,前头传来霍念的惊呼:“风禾你看!那糖画儿师傅在画狐狸!跟灵狐一模一样!” 云风禾的声音带着笑意飘过来:“再吵,就让师傅画只红衫小狐狸配着。” 苏烬听见前头少年人的笑闹渐远,忽然停了脚步,对凌言偏了偏头:“让他们闹去,咱们寻个清净处。” 凌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河边泊着艘画舫,与白日里雕梁画栋的不同,这舫身是素净的木色,窗上糊着米白的纱,檐下只挂了两盏青布灯笼,光淡淡的,像浸在水里的月亮。 “这是?”凌言眉峰微蹙,脚步下意识顿住,“我不听曲子。” 苏烬低笑,伸手牵住他的手腕往水边去:“不是那种画舫。”他仰头对舫上的船家扬声,“劳驾开扇门。” 船家是个戴竹笠的老者,闻言掀开竹帘,露出里头的光景——没有琵琶三弦,没有珠翠环佩,只摆着张梨花木桌,几把素面椅子,墙上挂着幅水墨山水,案上的青瓷瓶插着两枝晚荷,花瓣上还凝着夜露。 “你瞧,”苏烬推着凌言上船,木踏板轻轻晃了晃,“没有曲子,只有菜。让船家慢慢划着,咱们在水上看看夜景,不好么?” 凌言这才松了眉,目光扫过桌上的食盒,刚被掀开一角,便有蟹粉小笼的香气漫出来,混着桂花糖藕的甜。“你何时备的这些?” “方才跑堂的去添茶时,托他传话给河对岸的馆子,”苏烬替他拉开椅子,自己挨着坐下,“特意让师傅多放了些蟹肉。” 船家解了缆绳,竹篙一点,画舫便慢悠悠往水中央去。夜市的喧嚣被水隔开,只剩隐约的笑语顺着风飘来,倒像隔了层纱。 两岸的灯笼在水里碎成一片金红,晚风吹过,那些碎影便轻轻晃,惊起两三尾鱼,泼剌一声钻入深处。 苏烬打开食盒,一样样往外摆:蟹粉小笼、响油鳝糊、糟三样,还有碟冰镇的杨梅,颗颗饱满,红得像浸了酒。 “还有这个,”他拎起个陶壶,倒出琥珀色的酒液,“‘醉春烟’,前几日寻了许久,原来藏在这河湾的酒坊里。” 凌言捻起个小笼包,咬开薄皮,鲜美的汤汁在舌尖漫开。“你点了这么多,哪里吃得完?” “吃不完便带回去,”苏烬替他斟了酒,杯沿碰了碰他的盏,“反正阿言开心就好。” 画舫慢慢漂过宝带桥,十七个桥洞此刻都盛着月光,像串起的玉盘。凌言望着水里的月影,忽然想起白日里霍念说桥洞像月亮,忍不住弯了弯唇。 “在想什么?”苏烬凑过来,肩头挨着他的肩。 凌言指尖捻着半块小笼包,目光掠过水面碎金般的灯影,轻声道:“在想钱塘。” 苏烬正往他碟里夹糟鸭舌,闻言抬眼:“钱塘?” “嗯,”凌言点头,凤眸里映着桥洞漏下的月光,“听说那里的潮声能漫过十里滩涂,三月桃花开时,江面上会飘满落瓣,像铺了层胭脂。” 他顿了顿,“不知是不是真的。” “去看看便知。”他望着凌言眼里的向往,唇角弯得更柔,“在姑苏再留三日,看够了拙政园的海棠,听够了评弹,咱们便坐船去钱塘。三月的江风正好,不冷不燥,正适合看潮。” 凌言侧头看他,月光落在苏烬的眉骨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忽然笑了,像春雪融在枝头:“好。” 画舫漂过一片芦苇荡,晚风吹得芦叶沙沙响。凌言忽然偏过头,轻轻喊了声:“苏烬。” “嗯,我在呢,阿言。”苏烬应得快,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像是怕漏过他一丝一毫的神情。 凌言没再说什么,只是望着远处渐暗的灯火,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过了会儿,他才低声道:“没事,就想喊喊你。” 苏烬的心像是被温水浸过,软得发涨。他伸手握住凌言放在桌沿的手,掌心相贴,暖得能焐热彼此的血脉:“想喊便喊,我随时都在。” 凌言被他握得指尖微热,忽然想起什么,挣开手往他胸口探去:“让我看看你的伤。” 苏烬下意识想躲,却被他按住衣襟,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早好了。”他无奈道,还是顺从地松了手。 第693章 江南行(七) 凌言轻轻掀开他的外袍,月光下,那道伤口已淡成一道浅痕,边缘泛着莹润的光。他指尖轻轻碰了碰,触感平滑,再无半分伤口的狰狞。 “当真没事了?”他还是不放心,眉峰微蹙。 “真的没事。”苏烬捉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处,那里的心跳沉稳有力,“你听,灵核的搏动比从前还稳些。” 凌言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的温热与跳动,这才松了眉,缩回手时,指尖却被苏烬轻轻吻了一下。 他耳尖微热,别过脸去解腰间的乾坤囊,翻了半天,从一堆玉佩、耳坠和零碎物件里,摸出块灵石。 灵石通体莹白,内里似有流光婉转,是常年被灵力温养才有的温润。“这个给你。”他把灵石递过去,指尖还沾着乾坤囊里的檀木香。 苏烬接过灵石,指尖触到那熟悉的温润,猛地一怔:“这不是你一直用的那块?” 凌言点头,望着他手里的灵石:“温养了七八年,里头的灵气最是醇厚,用来修补灵核正好。”他顿了顿,垂下眼睫,“我原也用不上了。” 从前他修无情道,灵力运转如奔雷,这块灵石是他日夜不离身的助力。可自放弃了后,灵气流转慢了许多,再用这样精纯的灵石,反倒像锦衣加于布袍,显得累赘。 苏烬捏着那块灵石,掌心的温润仿佛能渗进骨血里。他知道这块灵石对凌言意味着什么,那是他从前修为的印记,是日夜相伴的器物,如今却被他轻描淡写地递过来,只说是“用不上了”。 “阿言……”他喉间发紧,想说些什么,却被凌言打断。 “拿着吧。”凌言抬眼望他,眼底映着月光,清澈得像江南的春水,“总比放在我这儿蒙尘好。” 苏烬握紧灵石,忽然倾身过去,吻住了凌言的唇。不是方才带着戏谑的浅尝,而是带着珍重与滚烫的深吻,像要把这份心意,连同唇齿间的蟹粉香、桂花香,一并刻进彼此骨里。 画舫轻轻晃了晃,撞在一片浮藻上,溅起几滴清凉的水,落在窗纱上,晕开淡淡的痕。 凌言被他吻得呼吸微乱,伸手抵在他胸口,直到苏烬松开他,他才喘着气瞪了对方一眼,眼底却没什么怒意,只有未散的红晕,像被晚潮漫过的滩涂。 “胡闹。” 苏烬的吻还残留在唇角,带着酒气与暖意。指尖轻轻抚过他蹙起的眉峰,声音低得像浸在水里的月光:“阿言,道本就没有什么固定的模样。” “从前你修无情道,是道,如今你守着心头热,又何尝不是道?便是不修那无情法,有我在,这玄界纵有千军万马,也没人能伤你分毫。” 凌言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指尖无意识蜷了蜷:“我不是怕人伤我。” “我知道。”苏烬打断他,语气里带了点心疼,“你是觉得,灵力流转慢了,再难精进,像被自己困住了,对么?” 凌言没说话,算是默认。从前他修无情道时,元婴期便已能与化神修士抗衡,那种步步登峰的畅快感,如今成了心底隐隐的刺——不是贪恋修为,只是不甘于这般滞涩。 “况且……我怎会让你一个人独处一刻呢?”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却重得像誓言,“醒时陪你看潮起潮落,醉时替你挡杯盏刀光,便是夜里睡着了,我的神识也会缠着你的,时时刻刻都在。” 凌言的睫毛颤了颤,眼尾泛起薄红。想起神魂深处那道因废道留下的裂痕,虽不致命,却总在灵力激荡时隐隐作痛,也成了修行路上最大的阻碍。 “可神魂那道裂痕……”他低声道,“纵然不练那心法,总会影响的。” “影响便影响。阿言不需要突破什么境界。”他握住凌言的手腕,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声音沉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偏执:“哪怕你此刻元婴碎裂、经脉尽毁,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我也会把你永远藏在结界里。” “用我的九条尾巴替你挡风,用我的灵核替你温养神魂,让你一辈子看不见刀光剑影,只闻得到桃花香、桂花香,还有……”他低头,吻了吻凌言的唇角,“我身上的沉水香。” 画舫轻轻晃了晃,撞在岸边的垂柳上,柳丝扫过窗纱,簌簌作响。凌言望着苏烬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映着自己的影子,映着漫天月色,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心底那点不甘忽然就散了。是啊,他早已不是那个一心向道的凌霄阁弟子了。他有了想护着的人,有了舍不得的暖,那些所谓的“精进”“突破”,原也没那么重要。 他伸手,环住苏烬的腰,将脸埋进对方颈窝:“胡说什么。” 苏烬低笑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过来,暖得人心头发烫。他抬手搂住凌言的背,指尖顺着脊椎轻轻摩挲,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 “是胡说。”他顺着他的话,声音却软得像糖,“我的阿言才不会成普通人,我的阿言就算灵力慢些,也照样能一剑劈开钱塘潮,只是……” 他故意顿住,等凌言抬头看他,才笑着补充:“只是往后挥剑前,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毕竟,我舍不得你累着。” 凌言被他说得又气又笑,伸手在他腰侧拧了一把,却被他顺势抓住手腕,按在胸口。那里的灵石透过衣料传来温润的热。 “好了,不想这些了。”苏烬替他斟了杯酒,递到唇边,“尝尝这‘醉春烟’,据说喝了能梦见江南所有的春天。” 凌言就着他的手饮了一口,酒液清甜,带着淡淡的花香,果然像把整个春天都含在了嘴里。他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轻声道:“苏烬。” “嗯?” “明日去拙政园看海棠吧。”他侧头看他,凤眸里漾着浅浅的笑意,“听说那里的西府海棠开得最盛,落瓣能铺满半条回廊。” 苏烬望着他眼里的光,比月色还亮,“好,都听阿言的。” 画舫载着满舱的月光与酒香,在水面慢慢漂着。远处的夜市早已歇了,只有两岸的灯笼还亮着,在水里碎成一片温柔的金红。 第694章 江南行(八) 第二日天未亮透,晨曦已像揉碎的金箔,从拙政园的黛瓦间漏下来。晨露未曦,迎面便是漫坡的西府海棠,像是昨夜春风偷拆了千箱胭脂,又洒了半捧雪,泼泼洒洒铺了满园。 最盛的那株倚着“与谁同坐轩”,老干虬劲如墨,枝桠却偏生得温柔,将半扇轩窗都笼在花影里。 花瓣是极浅的粉,像少女未匀开的胭脂,瓣尖却泛着点莹白,沾着晨露时,便成了缀在枝头的碎玉,风一吹,那些玉珠便簌簌滚落,打在青石板上,洇出星星点点的湿痕。 曲径两侧的海棠更显热闹。有的开得奔放,整树繁花压得枝桠弯弯垂向地面,走在底下,仿佛头顶落了片粉白的云。 有的尚是半开的骨朵,裹着更深些的桃色,藏在新抽的绿萼里,倒比盛开的多了几分羞怯。 穿花而过,脚下是厚厚的落瓣,踩上去软得像踩在堆云里,偶尔惊起几只粉蝶,扑棱棱掠过花丛,翅尖沾着的花瓣便悠悠坠进旁边的“卅六鸳鸯馆”前的池子里。 池水碧得发稠,倒映着岸边的海棠,连涟漪都染了粉,时有红鲤从花影里游过,搅碎一池春光,倒像是鱼在花中穿,花在水里开。 池边的垂柳也来凑趣,绿丝绦垂到水面,沾了些海棠花瓣,风过时便轻轻扫着水面,把那些粉白的影子荡成一片朦胧。 远处的“远香堂”隐在树影里,朱红的梁柱被花光映得暖融融的,堂前匾额上的字迹,似也染了几分花香。 廊下的青苔吸足了露水,透着润润的绿,石缝里钻出几株紫地丁,星星点点的小紫花,倒成了海棠花海的细巧点缀。 空气里满是海棠的香,清甜里带着点微涩,像新酿的桃花酒,不烈,却能缠缠绵绵浸进衣襟里。 凌言微微仰头,恰好有片海棠瓣落在他眼睫上。晨露微凉,沾得他睫毛轻颤,那片粉白便悠悠坠下,落在他月白的衣襟上。 风忽然起了,卷着满树繁花扑过来。他墨色的长发被风扬起,发梢扫过肩头,带起满地落瓣簌簌翻滚,倒像是春神打翻了妆奁,把所有粉白的胭脂都泼在了这轩前廊下。 苏烬站在他身侧,指尖捻起一片沾在他发间的海棠,花瓣薄如蝉翼,还带着晨露的润。“阿言很喜欢这海棠?”他的声音混在风里,带着花的清甜。 凌言垂眸,看着脚边被风吹聚的落瓣,“尚可。”他说得淡,指尖却轻轻碰了碰身侧一枝低垂的海棠,花瓣上的露水滴在他手背上。 苏烬笑笑了,伸手替他将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不如等回了镇虚门,我们在听雪崖上也种满西府海棠。” 凌言侧头看他,眉峰微挑:“听雪崖已有红梅千株,何必再添海棠?” 听雪崖的冬雪最是有名,漫山红梅映着白雪,是镇虚门十景之一。每年雪落时,梅香能飘满半座山,凌言从前常独坐在崖边的观雪台,一坐便是半日。 “总看梅花,也该换个景致。春看海棠堆雪,冬赏红梅映雪,岂不是两般趣致?” “那总看海棠,日后也会腻。”凌言弯腰,拾起一片完整的花瓣,粉白的瓣尖泛着莹光,像被月光吻过。 “那便冬赏梅,春赏棠。”苏烬挨着他蹲下,与他一同看那片花瓣,“再在崖边种几株玉兰,夏有玉蕊缀枝,移几丛菊,秋有金英傲霜。如此四季轮转,便总有些新趣。” 凌言低笑出声,指尖转着那片海棠瓣:“听雪崖的土性偏寒,怕是养不活这西府海棠。” 苏烬却不以为意,伸手揽住他的肩,往花深处带了带。头顶的海棠枝桠低垂,落瓣像雨般簌簌落在两人肩头。“养不活,便用灵力养着。” 他指尖流转起淡金色的光,轻轻点在身侧一株海棠的根须处。那原本半开的骨朵像是被春风催着,绽开半朵,粉白的花瓣层层舒展,连带着周围几簇花苞都微微颤动,似要争相盛放。 “你看,便是风雪再烈,有我护着,总能让听雪崖的春天,也飘满海棠香。” 凌言望着那朵被灵力催开的海棠,花瓣上的露珠在晨光里闪着碎金般的光没再反驳,只将那片海棠瓣放进苏烬掌心,指尖轻轻按了按:“罢了,便依你。只是日后浇水施肥,可都归你。” 苏烬握紧掌心的花瓣,指腹摩挲着那细腻的纹路,笑得眉眼弯弯:“自然。便是半夜起风,我也爬起来替它们挡风,冬日落雪,便用灵核的暖光替它们融雪。定让听雪崖的海棠,开得比这拙政园的更盛。” 风又起,卷起更多海棠瓣,扑了两人满身。远处隐约传来霍念的惊呼,大约是在池边惊了鸳鸯,混着云风禾温声的劝阻,隔着花海飘过来,倒成了这静景里最生动的点缀。 风卷着海棠香掠过轩前的飞檐,檐角铜铃轻轻晃了晃,坠下一串清越的响。“阿言还想去姑苏哪里转转?这园子里的海棠虽好,姑苏的趣致可不止这一处。” 凌言抬眼望向远处的回廊,廊外的池水漫过青石板的缝隙,倒映着天光云影,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的海棠纹,轻声道:“听说留园的冠云峰,是太湖石里的翘楚。” “哦?”苏烬眉梢微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仿佛已望见那奇石的瘦影,“是说那‘瘦、透、漏、皱’皆备的冠云峰?” 他记得凌言素来爱观石,从前在镇虚门的藏书阁,常对着《云林石谱》看得入神,“那便去瞧瞧。听说石旁有株四百岁的古柏,虬枝盘曲如卧龙,与奇石相映,倒有‘石为骨,柏为魂’的趣致。” 凌言唇角弯了弯,想起昨夜船家说的话:“还有山塘街。”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池中游弋的红鲤上,“说那里的评弹最是地道,傍晚时分,茶社的弦音能缠在河面上的水汽里,跟着乌篷船飘出半条街。” “那便寻个临窗的茶社。”苏烬伸手牵住他的手腕,往花径外走,落瓣在两人脚边簌簌作响,“点一壶碧螺春,听那评弹艺人唱《玉蜻蜓》,看窗外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映着河面上的画舫,倒比夜市更有滋味。” 凌言被他牵着走,发间的海棠香混着晨露的清润,漫进鼻息。他忽然想起什么,脚步微顿:“还有寒山寺。” “寒山寺?”苏烬回头看他,晨光落在凌言的眉骨上,把他眼底的光映得格外清,“是想听听‘夜半钟声到客船’的意境?” “嗯。”凌言点头,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白日里的寺庙太闹,不如等暮色沉了,去寺外的枫桥边坐坐。听说月上中天时,钟声漫过运河,能让水面的碎月都跟着颤。” 第695章 江南行(九) 苏烬低笑,握紧了他的手,指尖传来温温的暖意:“都依你。”他侧过身,替凌言挡住迎面飘来的花雨,“先去留园看石,再去山塘街听评弹,等暮色染了枫桥,便去听那寒山寺的钟。若是阿言还没尽兴,咱们便多留几日,把这姑苏的桥、巷、水、月,一一瞧遍。” 风穿过海棠花丛,卷来远处霍念又一声惊呼,大约是被池边的垂柳勾住了衣袖。云风禾的声音混着笑飘过来,软得像浸了蜜:“慢点跑,当心脚下的花瓣滑。” 凌言望着那对少年的身影隐入花深处,忽然觉得掌心被苏烬握得更紧了些。 他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抬眼望向苏烬含笑的眉眼,眼底的光比晨光更柔——原来这姑苏的春,不止在海棠堆雪、奇石古柏里,更在身边人的一句“都依你”里。 “走吧。”他轻轻挣了挣手,却没真的抽回,只带着苏烬往园外走,“去看冠云峰。” 苏烬牵着凌言的手走出两步,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响动,回头时正看见霍念被满地落瓣绊了个趔趄,怀里的灵狐吓得把尾巴卷成个毛球,嘴里叼着的半片海棠瓣掉在云风禾的衣袖上。 “霍念,走不走!”苏烬扬声喊,尾音里带着点笑,“再磨蹭,你们自己在这玩。” “来了来了!”霍念慌忙稳住脚步,一手按住灵狐的脑袋,一手拽着云风禾的袖子往前赶,“苏烬,师尊,你们等等我!这狐狸太沉了,压得我胳膊都酸了——” “慢些,地上滑。” 几人出了拙政园,晨光已漫过街角的飞檐,将青石板路照得发亮。 巷口有卖花担子经过,竹筐里堆着新摘的茉莉,白生生的花骨朵裹着晨露,混着远处茶社飘来的评弹弦音,把姑苏的春气揉得愈发软绵。 霍念正低头逗灵狐,忽然“咦”了一声,抬手指向斜对面的石桥。 桥栏边立着个女子,青布裙,竹笠遮面,袖口垂着串银饰,风一吹,叮当作响——那装扮,竟和榆关客栈外撞见的素衣女子有七八分像。 “奇怪,又是南疆的人?”霍念皱起眉,往云风禾身边凑了凑,“姑苏怎么这么多?她也盯着那狐狸?” 灵狐像是听懂了,往霍念怀里缩得更紧,耳朵尖尖微微竖起,透着点警惕。 云风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女子正低头摆弄腰间的银铃,指节处隐约能看见几道浅淡的疤痕,和之前那素衣女子手腕上的痕迹有些相似。 他指尖在袖中轻轻蜷起,低声道:“看她的银饰纹样,倒像是同个部族的。” 苏烬牵着凌言的手没停,只淡淡扫了那女子一眼,便收回目光,语气听不出波澜:“你管她做什么。” 他侧过身,替凌言挡住迎面而来的马车,车帘掀起的瞬间,带起阵脂粉香,混着马蹄踏过水洼的脆响。“真要敢惹上来,再收拾不迟。” 凌言目光在那女子身上稍作停留,见她竹笠下的阴影里,似有眸光往这边扫了扫,随即又低下头,仿佛只是寻常路人。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苏烬的手背,低声道:“她腰间的银铃,串着三颗狼牙。” 苏烬眉梢微挑,没再多说,只握紧了凌言的手,往留园的方向走:“管她三颗五颗,只要不挡路,便当没看见。” 霍念还想再看,被云风禾轻轻拽了拽衣袖:“走吧,别惹事。” 念撇撇嘴,不甘心地收回目光,嘴里嘟囔着:“最好别来惹我们……” 几人转过街角时,凌言回头望了一眼。 石桥边的女子已转过身,竹笠下的目光正落在他们背影上,袖口的银饰被风掀起,露出半截小臂—— 那里,赫然盘着条细如发丝的银环蛇,鳞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正是云风禾提过的“月环”。 她指尖轻轻抚过蛇鳞,竹笠下的唇角似是勾了勾,随即转身,顺着石桥往巷深处走去,银铃声越来越远,渐渐被评弹的弦音盖了过去。 凌言收回目光,见苏烬正看着他,眼底带着点了然。 “看来,这姑苏的春,不止有海棠香。”苏烬低声笑了笑,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敲了敲,“还有不请自来的客人。” 凌言抬眼望他,“或许,不止一人。” 留园的朱漆大门已在眼前,门内隐约能看见假山的轮廓,石缝里钻出的紫藤花垂落下来,紫莹莹的一串,像缀在石上的霞。 苏烬握紧凌言的手,抬步往里走:“管他几位,来了,接着便是。” 霍念跟在后面,还在小声嘀咕:“我总觉得不对劲……” 云风禾替他拂去肩头的花瓣,温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你师尊和苏烬在,怕什么?” 阳光穿过留园的门楼,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影,把几人的脚步声衬得愈发清晰。远处的冠云峰隐在树影里,只露出半截瘦挺的轮廓,像藏在春光里的一柄剑,静等着来人。 留园深处,冠云峰孤峭如削,四百年古柏虬枝盘结,蔽日的浓荫里漏下几缕碎金,落在青石板上的苔痕间。 霍念正追着只彩蝶绕石而跑,灵狐在他怀里探出头,鼻尖蹭着他颈间的碎发,惹得他痒得直笑。 苏烬忽然按住凌言的肩,目光扫过西侧月洞门后的竹影,扬声朝霍念道:“霍念,把你那狐狸收起来。紧跟着我和师尊,别乱跑。” 霍念手一顿,不满地嘟囔:“收就收。”说着从腰间解下锦囊,灵力微催,灵狐便化作团白影钻了进去,只留条蓬松的尾巴尖在外头晃了晃。“知道了知道了,比我娘还啰嗦。” 云风禾正站在“冠云楼”下看楹联,闻言回头,银白睫毛在晨光里泛着柔光:“阿念,莫要胡闹。”他话音刚落,忽然往东侧假山后瞥了眼,脚步慢了半拍。 霍念凑过去拽他的袖子:“风禾你怎么走这么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方才石桥边那几个南疆女修竟也进了留园,正装作赏景,目光却时不时往这边瞟,“啧,那几个人跟过来了!” 凌言望着女修们徘徊的方向,那里正是冠云峰与“浣云沼”相邻的幽深角落,他指尖轻抚过腰间玉佩,淡淡道:“她们不是跟我们,是在寻东西。” 第696章 江南行(十) 苏烬仰头望着冠云峰顶那块悬空的奇石,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掌心:“她们在寻那边的结界。” “结界?”霍念瞪圆了眼,几步冲到假山边探头探脑,“你诓我呢?哪有半分灵力波动?” 苏烬抬手屈指敲在他额角,力道不轻不重:“叫你平日多修行,你倒好,不是咋咋呼呼追蝴蝶,就是抱着狐狸玩。师尊教你的感应术,都当饭吃了?” “你放屁!”霍念捂着额头跳开,“哪有灵力波动?师尊,风禾,你们感知到了?” 云风禾摇了摇头:“我不曾感觉到。” 凌言垂眸望着沼中倒映的云影,半晌才喃喃道:“我感知得不真切,像是被什么东西掩去了气息。” 苏烬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指尖带着暖意:“阿言,别乱想。许是我多心了。” 霍念翻了个白眼,抱臂道:“你这是说师尊也懈怠修行了?好啊苏烬,你连师尊都敢编排!” “你少挑拨离间。”苏烬斜他一眼,“自己笨就老实承认,偏要嘴硬。” “谁笨了?”霍念梗着脖子,“谁能有你那天狐灵核强大,跟狗鼻子似的什么都能闻见?” “去你的!”苏烬笑骂,“感知灵力波动靠的是神识,又不是嗅觉,蠢货。” 两人正拌嘴,那几个南疆女修已结伴走了过来,为首者竹笠微抬,露出下颌线冷白的弧度:“几位公子可否行个方便?” 霍念抱臂挡在前面,挑眉道:“我们在此游玩,碍着你们什么事了?” 女修目光落在苏烬身上,语气带着隐忍的紧绷:“这位黑衣公子灵力太强,扰得我们难以视物,还请收敛些,好让我等寻物。” 苏烬正搂着凌言的腰,闻言斜乜着她,唇角勾着冷意:“你们修为弱,感知不清,关我何事?我释放灵力自有道理——我家阿言不喜被旁的东西惊扰,尤其你们袖子里藏的那些玩意儿。” 女修银铃轻晃,发出细碎的嗡鸣:“公子与人方便便是与己方便,何必咄咄逼人?” “我若不呢?”苏烬指尖灵力微溢,周身空气泛起淡蓝色涟漪,如浸在水中的琉璃。 女修猛地抬眼,竹笠下的眸光淬了冰:“那便只能唐突了。天狐一族的手段,倒要请公子赐教!” 话音未落,她抬手掀袖,一条银环小蛇如闪电窜出,鳞甲泛着幽光,直扑苏烬面门。 “就凭你们?”苏烬冷笑一声,一手仍护着凌言,另一手轻轻挥出,蓝色灵力化作利刃,精准斩在蛇七寸,“还不配我动用本源灵力,这点普通灵力足矣。” “哦?是受了重创,动不了本源吧?”女修语带嘲讽,腰间银铃骤响,“看招!” “老早就想揍你们了,狂妄!”霍念早已按捺不住,抬手召出龙城剑,剑身金光暴涨,如坠烈阳,带着破空之声直劈女修。 “阿念,站我身边!”云风禾及时拉住他,银剑应声出鞘,银光如练绕臂而缠,“小心毒蛊!” 为首女修晃了晃腰间银铃,嗡鸣声陡然尖锐。她向身侧同伴使个眼色,那女修立刻如狸猫般跃起,袖中紫雾翻涌,直奔凌言面门:“凌宗师久仰大名,今日便讨教讨教,你这天下第一宗师是不是浪得虚名!” 凌言微微偏头,避开扑面而来的腥气,松开苏烬的手,身形如蝶旋开。那女修已欺身而上,紫色灵力如藤蔓缠来,带着腐叶般的浊气。 苏烬抬手间打碎三条同时窜来的银环蛇,蓝色灵力炸开如浪,正欲掠去护着凌言,为首女修却突然扬手,无数细如牛毛的黑虫如乌云罩来,腥臭扑鼻。 “找死!”他怒喝一声,灵力催至极致,周身蓝光如盾,将虫群挡在三尺之外。 另一边,霍念龙城剑金光如瀑,与一名女修的蛇群战在一处,剑气所过之处,蛇尸纷纷落地,。 云风禾银剑则如月光织网,将另一名女修的蛊虫一一斩灭,银白灵力与紫色毒雾碰撞,溅起漫天光点。 凌言与那女修近身相搏,蓝色灵力澄澈如冰,撞上对方的紫色毒雾便发出“滋滋”轻响,腾起淡紫色的烟。 他招式看似缓慢,却招招暗含玄机,指尖划过之处,空气凝结成霜,逼得女修连连后退。 斗至酣处,为首女修忽然一声尖哨,袖中飞出两条银蛇,绕过苏烬的防御,竟直奔凌言后心! “阿言!”苏烬心头一紧,不顾虫群噬咬之险,强行撕裂虫云,化作一道黑影向凌言掠去。 为首女修见状勾了勾唇角,突然鸣金收兵:“撤!” 众女修闻言立刻收手,如鸟兽散,几个起落便隐入冠云峰后的密林,只留下几声渐远的银铃声,和满地扭动的蛇尸与虫骸。 苏烬已扶住凌言,上下打量确认无恙,才松了口气,指尖仍在微微发颤:“没伤着吧?” 凌言摇头,望着女修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她们退得蹊跷。” 霍念拄着龙城剑喘气,剑上金光渐敛:“定是打不过我们,怕了!” 云风禾收剑入鞘,眸里满是忧色:“不像。她们像是……故意引我们动手,试探什么。” 苏烬低头看着掌心被虫群咬出的细小血痕,眸光沉沉:“她们的目标,恐怕不止结界那么简单。” 冠云峰顶的奇石在风中沉默,古柏投下的阴影深了几分,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留园深处的幽暗里,悄然探出头来。 留园西侧的假山洞府里,藤萝如网缠络着石隙,仅漏下几缕被剪碎的天光,落在满地枯叶上。 四个南疆女修隐在阴影里,衣袂上还沾着方才激斗的血痕与草屑。 为首的女修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终于摘下竹笠,露出张姣好却苍白的面容。她蹙着眉,右手死死按在左臂伤口上,指缝间不断有血珠渗出,顺着腕间银铃滴落—— 血珠坠在青石板上,洇开点点暗红,像被踩碎的朱砂痣。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大姐,您伤得重……”身侧一个圆脸女修凑过来,想替她包扎,却被她抬手按住。 “不必。”她声音带着忍痛的沙哑,另一只手猛地挥袖,袖中飞出只墨色灵鸦,翅尖泛着磷光。 灵鸦落在她肩头,用尖喙轻轻蹭了蹭她的指尖。她从怀中摸出片蝉翼般的帛纸,以血为墨,指尖灵力催动下,几行小字迅速浮现。 第697章 江南行(十一) “给主人传信。”她将帛纸卷成细卷,系在灵鸦足上,指尖在鸦首轻点,“速去白头山。” 灵鸦振翅,穿过藤萝缝隙时,带起阵细碎的风,搅得洞顶的蛛网轻轻晃动。 “大姐,信上写了什么?”另一个高个女修问道,目光瞟着她渗血的伤口,语气里藏着忧色。 为首女修缓了口气,抬手拭去额角冷汗:“告诉主人,苏烬的灵核果然没修复。方才那道灵力看着唬人,实则虚浮得很,不过是强撑场面,不足为惧。” 她顿了顿,望着洞外晃动的树影,唇角勾起抹冷峭的弧度:“让他放心去办白头山的事。看苏烬他们的行迹,多半要往钱塘去——咱们先一步去那里,把‘东西’放出来。” “您是说……钱塘底下的那处封印?”圆脸女修眼睛一亮。 “正是。”为首女修点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银铃,“苏烬本就灵核受损,若在钱塘再受重创,玄门那群人没了他这九尾天狐坐镇,咱们南疆部族自可长驱直入。何况……” 她声音压低了些,“凌霄阁的凌华仙君那边,早已答应为我们打开南疆结界,只等咱们得手。” “可大姐,”高个女修忽然蹙眉,“主人不是说,要想办法活捉凌言吗?方才在冠云峰下,苏烬护得跟眼珠子似的,根本没机会下手。” “急什么。”为首女修冷笑一声,从袖中摸出个黑陶小瓶,倒出粒药丸吞下,伤口处的血渐渐止住,“苏烬灵核未愈,本就撑不了多久。等他在钱塘重伤,自顾不暇时,再捉凌言便是易如反掌。” 她瞥了眼洞外,语气带着轻蔑:“凌言断了无情道修行,如今不过是个普通宗师境界,看着风光,实则内里早已不如从前,不足为惧。” “可方才看他动手,灵力也强悍得很……”圆脸女修仍有些犹豫,指尖绞着衣角。 “蠢货。”为首女修斥了句,却没动怒,“咱们不是还有主人给的‘牵机引’?那东西专克灵力修士,又不必与他真刀真枪交手,只需趁他不备撒出去,保管他半个时辰内灵力尽封,任咱们拿捏。”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况且,真把他伤重了,主人那边怕是要大发雷霆——你当主人为何非要活捉他?” 高个女修撇撇嘴,小声嘟囔:“他们这师兄弟也真是逗……凌言明明是从凌霄阁判出的弟子,主人倒宝贝得紧,连句重话都不许咱们说。” “闭嘴!”为首女修猛地抬眼,眸中寒光乍现,“主人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祸从口出的道理都忘了?” 高个女修吓得缩了缩脖子,忙低下头:“是,属下知错。” 洞外传来风过藤叶的沙沙声,夹杂着远处隐约的评弹唱腔,衬得洞内愈发寂静。为首女修站起身,左臂伤口已用布条裹好,她重新戴上竹笠,将大半张脸藏进阴影里。 “走。”她率先迈步,银铃在寂静中发出轻响,“先去钱塘。办好了差事,再论其他。” 三个女修立刻跟上,身影很快隐入假山洞府深处的浓荫里,只留下石壁上那片暗红的血迹,在漏下的碎光里,像朵无声绽放的毒花。 灵鸦早已掠过留园的飞檐,朝着北方白头山的方向振翅而去,翅尖的磷光在晴空里划出道淡痕,如同一道无声的邀约,正送往那万里之外的雪峰深处。 凌言的目光本落在女修消失的密林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角—— 方才与那女修相搏时,袖口沾了点紫色毒雾,此刻正泛着淡淡的麻意。忽觉袖角被轻轻拽了下,低头正撞见苏烬垂着的手。 那只方才还挥斥蓝色灵力、撕裂虫云的手,此刻摊开在青石板上,掌心几道细小的血痕正渗着血珠,边缘泛着极淡的青黑色,显然是被虫群咬到时沾了毒。 “怎么伤了?”凌言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不由分说便执起他的手腕,指尖覆上那几道伤口。指腹触到的皮肤带着灵力激荡后的灼热,血珠黏在他的指尖,微凉。 苏烬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只好笑了笑,语气故作轻松:“无妨。刚才虫群太密,慌里慌张没躲掉,叫一只漏网的小黑虫叮了两口。” 他说着还想扬手拍掉掌心的血珠,却被凌言用指节轻轻叩了下手背。 “别动。”凌言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指尖凝聚起淡蓝色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入伤口—— 那灵力澄澈如溪,触到青黑处时,苏烬忽然低嘶了声。 “疼?”凌言立刻收了半分力道,抬眼望他,眉峰微蹙。 “哪能啊。”苏烬反倒握紧了他的手,指尖挠了挠他的掌心,“这点小伤跟挠痒似的。倒是你,方才被那女修缠得紧,没沾到毒吧?” 凌言没接他的话,只专注地用灵力涤荡伤口里的虫毒。青黑色在蓝光里渐渐淡去,血珠也由暗转鲜。 他忽然停下手,指尖在苏烬掌心那道最深的伤口上轻轻点了点:“这虫有倒钩,怕是带了点南疆的‘蚀灵蛊’残毒。” “嗯?”苏烬低头看了眼,“难怪有点麻。不过阿言的灵力一涤,没事了。” 他说着便要抽手,却被凌言按住。凌言从怀中摸出个白瓷小瓶,倒出粒莹白的药丸,捏碎了混着自己的灵力,细细涂在伤口上。“这是清毒丹,虽对蛊毒效力浅,却能压着残毒不扩散。” 苏烬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晨光从冠云峰顶的奇石后漏下来,落在他的发间,镀上层浅金,反倒用没受伤的手勾住他的腰:“还是阿言疼我。” 凌言涂药的手顿了顿,耳尖微微发烫,却没推开他,只低声道:“下次再这样不顾轻重,仔细你的灵核。” “知道了。”苏烬笑得眉眼弯弯,故意往他身边凑了凑,“方才那蛇是冲你去的,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话未说完,便被霍念的咳嗽声打断。少年拄着龙城剑,一脸“没眼看”的表情:“我说你们俩,能不能顾及一下旁边还有活人?师尊,苏烬这分明是恃宠而骄!” 云风禾正弯腰用银剑挑开地上的虫骸查看,闻言回头:“阿念,少说两句。”他指着虫尸的残肢,“这虫子的颚齿带倒钩,确实是南疆‘噬灵蛊’的幼体,虽毒性远不及成蛊,但若缠上,会悄无声息蚀人灵力。” 凌言已替苏烬包扎好伤口,闻言抬眼:“看来她们是早有准备,连蚀灵蛊都带了。” 苏烬捏了捏他的掌心,目光重新投向密林:“她们急着退走,又特意用这蛊试探,怕是笃定了我的灵核经不起折腾。”他顿了顿,唇角勾起抹冷意,“倒是省了我们猜,直接把底细亮出来了。” 霍念踢了脚地上的蛇尸,剑穗上的金铃叮当作响:“那现在怎么办?追上去宰了她们?” “不必。”凌言松开苏烬的手,站起身,“她们必有动作。我们且先去山塘街。”他看向苏烬,眼底带着了然,“我觉得她们是想去钱塘。” 第698章 江南行(十二) 霍念正踢着地上的蛇尸,忽然像是被什么蛰了下,猛地转过身,龙城剑往地上一顿,剑穗金铃“哐当”响得急:“哎等等!我说苏烬,你灵核到底怎么伤的?” 他几步冲到苏烬面前,眉头拧得像打结的绳:“前阵子在榆关还好好的,这一路也没撞见什么要命的凶险,就算有,以你的修为,别说伤灵核,掉根毛都难吧?” 苏烬正被凌言拽着检查伤口包扎得紧不紧,闻言挑眉看他,眼底漾着促狭的笑:“怎么?师弟这是担心师兄我?” “谁担心你!”霍念脸一红,梗着脖子别过脸,脚却没挪开,“我就是……就是觉得蹊跷!” 凌言在一旁正理着被风吹乱的袖角,闻言指尖一顿,耳尖悄悄泛起薄红,轻咳一声打圆场:“许是……许是前几日打坐时岔了气息,一时没稳住。” “打坐?”霍念猛地回头,眼睛瞪得溜圆,“打坐能把灵核折腾得重创?师尊教我们打坐时最多岔气肚子疼,哪有岔到灵核的?”他忽然凑近苏烬,压低声音,“你该不是偷偷练什么禁术,走火入魔了吧?” “你这脑子装的是糖糕吗?”苏烬屈指敲在他额角,“什么走火入魔,满嘴胡吣。” “那你说啊!”霍念捂着额头跳开,“好好的灵核怎么就伤了?我关心你下怎么了?” 苏烬慢悠悠理了理衣襟,阳光落在他乌黑的发间,映得侧脸线条清俊,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你想知道啊?” “想!”霍念脱口而出,又觉得失了气势,忙补充,“……不想也行!” “偏不告诉你。”苏烬笑得像偷了腥的猫,伸手勾住凌言的腰就要往前走,“走了阿言,去山塘街听评弹,别理这小孔雀。” “你!”霍念气得跺了跺脚,“狗东西!我看你是伤得轻!怎么没伤死你!” 苏烬脚步一顿,忽然抬手按在自己心口处,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襟下灵核的位置,目光往霍念身上一扫,语气淡了些:“你真没感受到别的气息?” “什么气息?”霍念愣了愣,凝神去探,周围只有草木清气与残留的蛊毒腥气,哪有别的?什么都没有啊!” “没感受到就算了。”苏烬收回手,重新勾住凌言往前走,声音飘在风里,带点漫不经心,“说了也白说。” “你!”霍念被他噎得半晌说不出话,追上去几步,又被云风禾轻轻拉住。 “阿念,别问了。苏兄既不想说,自有他的道理。” “可他这……”霍念还想争辩,却见云风禾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看前面。 苏烬正低头跟凌言说什么,凌言微微偏头听着,耳尖红得像染了胭脂,抬手轻轻捶了下苏烬的胳膊,虽没说话,眼底却漾着浅淡的笑意。 霍念看得一撇嘴,嘟囔道:“哼,肯定是瞒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早晚修炼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你这嘴比南疆的蛊还毒。”苏烬回头瞪他一眼,“盼着点我好行不行?” “谁让你藏着掖着!你老老实实说了,我自然盼你好!” “就不告诉你,急死你。”苏烬摆了摆手,忽然脚步一顿,望向远处渐浓的春色,“等到入夏,你自然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霍念追问,“知道你怎么爆体而亡的?” “去你的!”苏烬笑骂,拽着凌言加快了脚步,“懒得理你。放心,死不了,好得很。” 风穿过留园的花树,卷来阵海棠的甜香。 霍念被落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人交握的手,又看了看身边温静的云风禾,忽然哼了声,也跟了上去,嘴里还在小声嘟囔:“谁信你的鬼话……” 云风禾望着他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阳光漫过冠云峰的奇石,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往山塘街的方向去了—— 而那藏在苏烬话里的秘密,像颗埋在春土里的种子,只等着入夏的风来,便要破土而出了。 山塘街的酒楼临着水,雕花窗棂外便是潺潺的河,乌篷船从窗下摇过,船头阿婆卖的茉莉花串香,顺着风溜进楼里,混着桌上的蟹粉小笼香,缠得人鼻尖发痒。 四人拣了二楼临窗的座,桌上青瓷碗里盛着碧螺春,热气袅袅缠着窗上的冰裂纹,映得窗外的海棠花影都软了几分。 霍念正埋头对付一碟松鼠鳜鱼,酱汁沾了嘴角,云风禾递过一方素白帕子,他头也不抬地接了擦嘴。 苏烬用银箸夹了块莼菜羹,慢悠悠道:“晚上去寒山寺吧。” “晚上?”霍念抬脸,“和尚们都该歇下了,黑灯瞎火的,能看什么?难不成看菩萨打盹?” “笨。”苏烬嗤笑一声,往凌言碗里夹了块水晶糕,“我下午已让人递了帖子给主持,说我们想借宿一晚。白天香客太多,挤得慌,晚上清净,正好细看那些宋代的佛像。” 他话锋一转,眼尾扫过霍念和云风禾,促狭道,“你若想拉着风禾求点什么,比如……求个子嗣,也没人碍眼。” “呸!”霍念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脸涨得通红,“两个大男人求什么子?生得出来吗?苏烬你脑子被门夹了?” 苏烬挑眉,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支在桌上,眼底泛着戏谑的光:“怎么生不出来?你想要?”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不如别求佛了,求我就行。论灵验,我可比佛像管用多了。” “滚啊!变态!”霍念又气又急,抓起手边擦过嘴的帕子就往苏烬脸上扔。 帕子带着点淡淡的皂角香,苏烬抬手轻巧接住,又原封不动丢回去,正好落在霍念怀里:“你的帕子留着给风禾吧,他许是用得上。” 说着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展开晃了晃——月白的绢面上绣着枝红梅,花瓣歪歪扭扭,针脚也算不上细密,却透着股认真的拙气。 霍念一眼瞥见,嗤笑道:“就这帕子?怕不是你自己绣的吧?瞧这梅花,歪得跟被风刮断了似的。” 话音刚落,凌言握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耳尖“腾”地红了,连带着脸颊都染上层薄粉,垂着眼帘不敢看桌对面。 苏烬立刻瞪向霍念,语气沉了沉:“胡说什么?这是师尊绣的!” 霍念一愣,看了看苏烬,又看了看凌言泛红的耳根,憋着笑没再说话,只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肩膀却忍不住轻轻抖。 云风禾端起茶盏抿了口,温声道:“凌宗师的绣工……倒是别有意趣。” 凌言这下更窘了,指尖在茶盏沿上划着圈,小声道:“练着玩的,不太好……” “我觉得好。”苏烬立刻接话,把帕子小心翼翼折好揣回袖中,像是藏了什么宝贝,“比那些绣坊里的匠气东西好多了,有灵气。” 第699章 江南行(十三) 霍念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被云风禾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下,才清了清嗓子,装作正经:“行吧行吧,师尊绣的最好。那晚上去寒山寺,能吃素面不?” “少不了你的。”苏烬白他一眼,又夹了块桂花糖藕给凌言,“主持还说,晚上能让我们上钟楼,听半夜的钟声。” 凌言这才抬起眼,眸子里漾着点期待:“枫桥夜泊里的钟声?” “正是。”苏烬望着他眼里的光,笑得眉眼都软了,“阿言不是爱那句‘夜半钟声到客船’?今晚让你听个够。” 窗外的乌篷船摇远了,评弹的弦音顺着风飘过来,咿咿呀呀的,混着楼里的谈笑声,把姑苏的春昼衬得悠长。 暮阳浸在西天的云里,把寒山寺的飞檐染成琥珀色。四人踏着青石板路往山门去,路边晚樱落了满地,粉白花瓣沾在云风禾的布鞋上,像落了片不会化的雪。 远处钟楼隐约传来几声钟鸣,混着寺里的梵音,漫过红墙,在暮色里荡出圈圈涟漪。 进了山门,小沙弥引着往禅房去,一路青苔爬满阶,廊下挂着的经幡被风拂得猎猎响。 主持是位白眉老僧,穿着洗得发白的僧袍,见了他们便合掌行礼,目光落在凌言身上时,忽然笑道:“凌施主眉宇间有静气,倒是与这禅房合契。” 禅房里燃着老檀香,案上摆着盏青瓷灯,光透过灯罩晕成暖黄。四人分坐蒲团上,主持捻着佛珠,慢悠悠讲起《心经》里的“观自在”。 凌言听得专注,偶尔垂眸颔首,待主持说到“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时,他轻声接道:“大师说的是,心有挂碍,便如绳缚身,纵是修士,也难脱尘网。” 主持抚掌笑:“凌施主悟得透。听闻几位是镇虚门修士?道修求逍遥,佛修求自在,究其根本,原是同源。” 苏烬支着下巴听着,目光却总往凌言那边飘,见他与主持谈得投机,嘴角便漾开点浅笑意。 唯独霍念,屁股底下的蒲团像是生了针。他起初还耐着性子,手指无意识抠着案角的木纹,后来索性支着肘,盯着窗棂外飘飞的樱花瓣出神。 主持的声音在他耳里,像檐角滴水,滴滴答答磨得人发慌。他偷瞄云风禾,见对方正垂眸听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不由得更坐不住,喉结滚了滚,忽然猛地挺直腰。 “师尊……”他声音发紧,带着点刻意的虚弱,“我、我肚子疼得紧,能不能出去透透气,在外面等你们?” 凌言正与主持说到“定慧等持”,闻言一顿,无奈地扶了扶额,转头看向主持:“对不住大师,我这徒弟顽劣,礼数不周了。” 主持却摆了摆手,笑声温厚如古玉相击:“无妨无妨。年轻人血热,能像凌施主这般沉下心的,原就少见。霍施主若是觉得无趣,便在寺里自行逛逛吧,晚樱开得正好,钟楼那边的月洞门后,能瞧见最好的景致。” 霍念如蒙大赦,差点从蒲团上弹起来。凌言轻咳一声,眼神里带着点“收敛些”的示意,他这才讪讪地拢了拢衣襟,对着主持草草行了个礼,转身就去拉云风禾的手腕:“风禾,走!” 云风禾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无奈地看了眼禅房内的凌言与苏烬,见凌言朝他颔首,便任由霍念拉着往外跑。 两人刚冲出禅房,霍念就松了口气,脚步也轻快起来。晚樱被风卷着扑过来,沾了他一肩,他也不拂,只拉着云风禾往钟楼方向跑,石板路上响起两人的脚步声,惊飞了檐下栖息的燕子。 “可算出来了!”霍念回头笑,额角沁了点薄汗,“那老和尚讲的经,比我练剑时师尊的训诫还磨人。” 云风禾替他拂去肩上的樱花瓣,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肩头,轻声道:“大师说的是道理,只是你静不下心罢了。” “静什么静?”霍念往月洞门那边瞥,见门后藏着半亩竹园,竹影筛着夕照,晃得地上明明灭灭,“咱们来是听钟声、看佛像的,又不是来当和尚的。你看那竹,多好看,比听经有意思多了。” 他说着,拉着云风禾穿过月洞门,晚风吹过竹林,簌簌地响,倒比禅房里的梵音更合他的心意。 远处禅房的窗棂里,还飘出主持与凌言的谈笑声,混着檀香,在暮色里慢慢沉下去,像滴入静水的墨。 禅房里青瓷灯的光晕在墙上投下三人的影,随着檐外风动轻轻晃。 老和尚捻着油润的紫檀佛珠,指腹摩挲过每一颗珠子的纹路,闻言笑眼微眯:“坐忘道修心,禅门悟心,看似路径不同,到头来都是要勘破个‘我’字。” 他抬眼望向凌言与苏烬,目光落在两人鬓角,“只是瞧着二位施主,约莫还是弱冠年华?这般年纪便有这等心境,倒是难得。” 凌言指尖正轻叩着蒲团边缘,闻言抬头,唇边漾开点温和的笑意,声音清浅如溪:“大师说笑了。在下已二十有八。” 他话音刚落,苏烬便懒洋洋接了话,顺手替凌言续了杯微凉的茶水,瓷杯与案面碰出轻响:“他这般,我自然也一样。” 老和尚“哦”了一声,佛珠停在指间,重新细细打量两人。 凌言眉目清隽,虽已近而立,眉宇间却仍带着几分温润的少年气,苏烬眼角带笑时瞧着更显不羁,若不细辨,倒真像刚过弱冠的模样。 “是老和尚眼拙了。”他哈哈一笑,白眉随笑声轻颤,“原是岁月格外厚待。想当年老衲像二位这年纪时,还在寺后劈柴挑水,连‘观空’二字都悟不透呢。” 凌言垂眸浅笑:“大师过谦了。岁月不居,能守一颗初心,才是难得。” 苏烬捧着茶盏,指尖漫不经心地划着杯沿,目光落在凌言发间——那里沾了点不知何时落的樱花瓣,浅粉的,在乌黑的发间格外显眼。 他没说话,只趁老和尚低头捻佛珠时,悄悄抬指,替凌言拈了下来。 凌言微怔,侧头看他,见苏烬将那花瓣随手丢在窗台上,冲他眨了眨眼,眼底藏着点促狭的笑意。 他耳尖微热,转回头时,正撞上老和尚了然的目光,不由得轻咳一声,将话题引回方才的经文上。 窗外的暮色渐渐浓了,檐角的风铃偶尔响一声,与禅房里的低语、檀香的轻烟缠在一起,倒比白日里更添了几分禅意。 远处隐约传来霍念的笑闹声,被竹林挡了大半,只剩点模糊的影子,像投入静水的石子,漾开一圈便散了。 老和尚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忽然道:“夜了,该备晚斋了。素面已让厨下温着,凌施主、苏施主,咱们边吃边聊?” 苏烬眼睛一亮,率先起身:“那正好,再聊下去,霍念怕是要饿得失态了。” 第700章 江南行(十四) 凌言无奈地看他一眼,也跟着起身,对着老和尚拱手:“叨扰大师了。” “哪里的话。”老和尚笑着起身,“能与二位施主论道,是老衲的缘分。” 三人往斋堂去时,青石板路上已点起了灯笼,暖黄的光映着满地樱花瓣,像铺了条碎金的路。 远远望见霍念和云风禾正坐在月洞门的石阶上,不知在说些什么,霍念手舞足蹈的,云风禾则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应一声,衣角被晚风拂得轻轻动。 苏烬扬声喊:“霍念,再不去吃面,可就真没你的份了!” 霍念猛地回头,见他们过来,立刻从石阶上跳起来,拉着云风禾就跑:“来了来了!谁稀得等你们!” 斋堂里悬着两盏走马灯,灯影在墙上转着,把梁柱上的木纹都照得明明灭灭。长条木桌案上铺着粗布桌巾,摆着四副青瓷碗,碗沿描着浅淡的莲纹,竹筷码得整整齐齐。老和尚坐了主位,见四人落座,便笑着示意小沙弥上斋饭。 不多时,小沙弥端来素面,青瓷碗里盛着乳白的面汤,细面卧在碗底,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嫩黄的笋片,还有几片油亮的香菇,热气腾起,混着菌菇的鲜气漫开来。 霍念眼睛一亮,抄起竹筷就往碗里戳,刚要下嘴,被云风禾轻轻拽了拽袖子——原是该等老和尚动筷才合礼数。 他讪讪地收回手,等老和尚拿起筷子说“请”,便再忍不住,“呼噜”一声吸了大半口面,腮帮子鼓鼓的,还不忘吧唧两下嘴,身子往前倾着,椅子腿在地上磨出轻响。 凌言坐在他对面,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他正用竹筷慢悠悠挑着面,见霍念这模样,喉间轻轻“咳”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霍念。” 霍念嘴里还含着面,含糊地应了声“嗯?”。 “吃面慢些,”凌言的目光落在他歪着的肩膀上,“别吧唧嘴,坐直了。”他顿了顿,见霍念还往前探着身子,又补充道,“平时在山门里野惯了也就罢了,出来在外,总该守些规矩。哪有个镇虚门少主的样子?仔细让人笑话。” 最后那句“丢人”没说出口,却藏在字缝里。霍念这才反应过来,脸微微发红,嘴里的面囫囵咽了下去,赶紧把身子往后坐直了些,手也规矩地放在桌沿,只是竹筷还攥得紧,眼睛盯着碗里的面,像只被按住的小兽。 “知道了……师尊。”他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情愿,却还是乖乖闭了嘴,吃面时刻意放缓了动作。 老和尚瞧着,忍不住笑起来,拿起自己的竹筷,轻轻碰了碰碗沿:“凌施主莫怪他。年轻人嘛,见了合口的吃食,哪还顾得上斯文?老衲像他这年纪时,在厨下偷啃素饼,比他还急呢。” 苏烬在一旁刚喝了口面汤,闻言“噗嗤”笑出声,用胳膊肘撞了撞凌言:“你看,大师都替他说话了。再说这面确实香,换了我,未必能比他规矩多少。” 云风禾也抿着嘴笑,悄悄往霍念碗里夹了片香菇,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慢慢吃。” 霍念眼睛亮了亮,偷偷抬眼看凌言,见师尊脸上的严肃淡了些,正低头吃面,嘴角似乎还噙着点浅淡的笑意,便松了口气,只是这次学乖了,吸面时尽量放轻了声响,肩膀也端端地挺着,倒真有了几分少主的样子。 斋堂里一时静下来,只剩竹筷碰碗的轻响,面汤的热气氤氲着,把灯笼的光都染得温温软软。 老和尚慢悠悠喝着茶,看凌言细嚼慢咽,苏烬偶尔给凌言碗里添笋片,霍念强装规矩却眼神总往碗里瞟,云风禾安静地吃着,时不时给霍念整理一下歪了的袖扣——倒比禅房里的论道,更添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暖意。 吃到一半,霍念实在忍不住,小声问:“大师,这面里放了什么菌子?” 老和尚笑道:“是后山采的竹荪与鸡油菌,用山泉炖了三个时辰才出这汤头。霍施主若是喜欢,等会儿让厨下再备一份,带回去吃。” “真的?”霍念眼睛瞪得溜圆,差点又往前倾身子,想起凌言的话,赶紧稳住,只是声音里的雀跃藏不住,“多谢大师!” 凌言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漾着点纵容的笑意,伸手替他把飘到碗里的一缕头发拨开:“吃你的吧,再洒了汤,今晚钟楼就别想上去了。” 霍念立刻捂住碗,连连点头,这次连吸面都透着小心翼翼的乖巧了。 老和尚放下茶盏,茶渍在粗布桌巾上洇出浅痕。他抬手看了看窗外,灯笼的光正顺着窗棂淌进来,在青砖地上画出长条形的暖黄。 “时辰差不多了,”他慢悠悠起身,白眉在灯光下泛着银辉,“钟楼下已有武僧候着,几位施主自去便是。” 他拍了拍僧袍上的褶皱,目光扫过桌上的空碗,见霍念的碗底光溜溜的,忍不住笑:“老衲人老了,熬不得夜,这就回房歇着。禅房给你们备了四间,就在西跨院,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霍念和云风禾之间打了个转,两人正凑在一起说悄悄话,霍念手里还捏着块没吃完的素糕,偷偷往云风禾嘴边递,被对方笑着躲开,“怕是用不上那么多。” 这话里的意味藏得浅,霍念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把素糕塞回兜里,直挺挺地坐着,倒比刚才被凌言训时还拘谨。 苏烬在一旁低笑,用胳膊肘撞了撞凌言,眼底闪着促狭。 凌言无奈地瞪他一眼,转向老和尚拱手:“多谢大师费心。” 老和尚摆了摆手,又道:“前殿还掌着烛火,供着观音像,几位若是想拜拜,让小沙弥引着去便是。心诚则灵,不拘早晚的。”他唤来候在门外的小沙弥,“明心,引几位施主去钟楼,或是去前殿,都听他们的。” “是,师父。”小沙弥合掌应着,眉眼弯弯的,手里提着盏羊角灯。 老和尚又看了看四人,笑着转身,僧袍扫过门槛时带起阵微风,混着檀香飘远了。他的脚步声在长廊里慢慢淡去,像被夜色浸软了。 “拜什么佛?”霍念率先打破沉默,挠了挠头,眼睛却瞟向钟楼的方向,“咱们不是要去听钟声吗?” 云风禾轻声道:“也不急这片刻,若是顺路,拜一拜也好。” 苏烬看向凌言:“阿言想去哪?” 凌言望着窗外的夜色,远处钟楼的轮廓在月光下浸得发白,檐角的铜铃偶尔响一声。“先去前殿吧,”他道,“来都来了,拜拜也好。” 小沙弥引着他们往前行,羊角灯的光在青石板上晃,把几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路过月洞门时,晚樱的香气还在,只是比白日里更清冽些。 霍念走在最前,脚步轻快,时不时回头催云风禾快些,被云风禾轻轻拉了拉,才想起凌言说的“规矩”,放慢了步子。 第701章 江南行(十五) 前殿的烛火果然亮着,供桌上的长明灯燃得安稳,映得观音像的琉璃衣袂泛着柔光。蒲团铺着软垫,凌言率先上前,取了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着,双手合十,闭目默祷。 苏烬站在他身侧,也学着他的样子,只是目光总忍不住往他脸上飘,见他睫毛在烛光下投出浅影,嘴角便不自觉地弯了弯。 霍念捏着香,对着观音像鞠了三躬,嘴里嘀嘀咕咕不知说了些什么,大抵是盼着往后少吃素多练剑,或是……云风禾能总跟着他。云风禾站在他身边,拜得认真,烛火映在他眼底,像落了两颗小星星。 拜完佛,小沙弥引着往钟楼去。越靠近钟楼,越能听见风穿过回廊的声,武僧们守在楼下,见了他们便合掌行礼,递上登楼的木梯。 “上去吧,”为首的武僧声音洪亮,“亥时三刻准时敲钟,能俯瞰大半个姑苏城呢。” 霍念眼睛一亮,抓着木梯就要往上爬,被云风禾拉住:“慢点,梯子滑。” 凌言抬头望钟楼顶层,月光正从窗格里漏进去,像铺了层碎银。他转头看苏烬,见对方正冲他笑,眼里盛着和月色一样的光。 “走吧,”苏烬伸手,替他拂去肩上落的一点烛灰,“去听你的‘夜半钟声’。” 木梯吱呀作响,载着四人的脚步声往上,灯笼的光在梯级上跳,把寒山寺的夜,衬得愈发静,也愈发暖了。 钟楼顶层四面敞着,夜风穿堂而过,卷着运河的水汽漫上来。月色浸在檐角铜铃上,晃出细碎的银辉,远处姑苏城的灯火像撒落的星子,沿着河道蜿蜒成一条光带。 苏烬解外袍时带起一阵沉水香,宽袍落下来,将凌言整个人圈进怀里。布料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混着凌言身上清冽的梅香,在风里缠成一团温软的雾。 “夜里凉了些,”他低头捏了捏凌言的手,指尖触到一片微凉,“手这么冷。” 凌言顺势往他怀里缩了缩,鼻尖蹭过苏烬颈侧,声音被风掠得轻飘:“还好,不算特别冷。” 他望着远处摇摇晃晃的船影,忽然想起前殿的许愿,“方才在佛前,阿言许了什么?” 苏烬的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裹着笑意往下落。凌言仰头看他,月光落在苏烬下颌线,勾出柔和的弧度。“希望我们能一直这样,”他轻声道,目光扫过不远处凑在一起看风景的霍念与云风禾,“也希望他们能一直这样。还有……镇虚门一切安好。” “阿言的愿望就这些?”苏烬指尖绕着他散落在肩的发丝,尾音拖得带点戏谑。 凌言挑眉:“嗯?不然该有什么?” 苏烬忽然低头,温热的气息扑在他耳尖,像羽毛轻轻搔过。“那阿言要不要听听我的?”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希望……灵狐早日成形。” “你——”凌言耳尖“腾”地红透,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却被苏烬揽着腰拽回来,撞进怀里时带起一阵轻笑。他抬手去推苏烬的肩,指尖触到衣料下温热的肌肤,反倒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来,“不正经!” 苏烬低笑,揽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我说的是真心话。” 不远处的霍念正踮脚够被风吹到栏杆外的碎发,眼角余光瞥见凌言红透的耳根,又瞧见苏烬凑在他耳边低语的模样,忍不住撇了撇嘴,撞了撞身边的云风禾:“你看,苏烬又犯病呢。” 云风禾正望着远处的枫桥,闻言回头轻声问:“冷不冷?” “不冷。”霍念立刻挺了挺胸膛,眼睛却往云风禾身上瞟,见他外袍领口敞着,“你冷?要不……我把外袍给你?”说着就要解腰带。 “别解。”云风禾伸手按住他的手,“我不冷,仔细你自己感了风寒。” 霍念的手被他按着,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过来,心里忽然有点发烫。他挠了挠头,声音放软了些:“那……那你要是冷了,就靠我身上。给你挡挡风。” 云风禾忍不住笑,眼底盛着灯笼的光,像落了两簇小火苗。“好。”他轻轻应着,没再说话,只转头和霍念一起望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月影。 风忽然停了片刻,远处传来武僧报时的梆子声,“咚”的一声,敲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亮。 苏烬低头看凌言,见他望着远处的灯火出神,红透的耳尖在月光下泛着粉。“快到时辰了,”他抬手替他拢了拢外袍,“钟声要响了。” 凌言“嗯”了一声,往他怀里靠得更紧些。 檐角的铜铃忽然叮铃作响,像是被什么惊醒。紧接着,浑厚的钟声从楼下荡上来,一声,又一声,撞碎了夜色,漫过运河,漫过枫桥,漫过远处的乌篷船,也漫过钟楼顶层相拥的人影。 霍念被钟声震得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往云风禾身边靠了靠。云风禾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凌言仰头看苏烬,钟声里,他的眉眼在月光下格外柔和。“‘夜半钟声到客船’,”他轻声道,“果然和诗里一样。” 苏烬低头,在他额间印下一个轻吻,混着钟声落进风里:“往后年年,都陪你听。” 钟声渐渐歇了,余韵还在夜空中荡,像投入湖面的石子,一圈圈漫向远处。 “若阿言喜欢姑苏,我们便留在这里。买一处带水榭的宅子,后院种满海棠,春日里落英铺地,倒比寺里的晚樱更热闹些。” 凌言往他怀里缩了缩轻笑:“日日看着反倒会腻。天下风景那样多,塞北的雪、岭南的梅、蜀地的竹海……何必单沉迷这江南的春?” “也是。”苏烬低笑,抬手替他挡了挡迎面来的夜风,“那便四海为家,浪迹天涯。阿言想去哪,我们便去哪。” “你们又要去哪?”霍念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带着点急吼吼的调子。他刚被钟声震得耳朵发麻,正揉着耳廓,听见“浪迹天涯”四个字,立刻瞪圆了眼,几步冲到两人面前,“别想丢下我!” 云风禾被他拽着袖子跟过来,无奈地轻咳一声:“阿念,别喊。” 霍念却不管,叉着腰看凌言:“师尊,你可不能偏心,带着苏烬跑了,把我丢在山门里。” 他说着,又想起什么,赶紧补充,“我早跟我爹说好了,这次是陪师尊玩……呃,是陪师尊游历天下,他乐着呢!” 第702章 江南行(十六) “哦?”苏烬挑眉,“你爹那般看重规矩,竟肯放你出来胡闹?” “才不是胡闹!”霍念梗着脖子,从怀里摸出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得意地晃了晃,“他还用灵力封了一袋子金叶子给我,说怕我们路上不够用,让我们尽管玩——玩上一年都没问题!” 钱袋上的穗子被风吹得晃,凌言看着他这副孩子气的模样,无奈又好笑:“你爹是怕你跟着我们,回头把人家客栈的房顶掀了,没银子赔。” “我才不会!”霍念涨红了脸,转头拉云风禾的胳膊,“风禾你说,我是不是很懂事?” 云风禾被他拽得踉跄了下,扶着他的胳膊稳住,眼底漾着浅笑:“嗯,很懂事。”只是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刮走,落在霍念耳里,却比什么夸赞都管用,立刻挺了挺胸脯。 苏烬望着远处渐亮的天际,晨光正顺着河道漫上来,给乌篷船的顶镀了层金边。他低头对凌言笑道:“看来这天下,是不得不一起逛了。” 凌言仰头看他,晨光落在苏烬眼底,映得那茶色的眸子亮闪闪的,像盛着揉碎的星子。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苏烬的下颌,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也好。” 风又起了,卷着运河的水汽,裹着四人的笑语往远处飘。木梯在脚下吱呀作响,灯笼的光顺着梯级往下淌,把寒山寺的晨,衬得愈发清,也愈发暖了。 远处的枫桥边,已有早行的船家摇着橹出发,水声哗啦,混着隐约的钟鸣余韵,像在说:这人间路长,正好,一起走。 天光大亮时,几人已辞别了老和尚。寺门吱呀开了道缝,晨光顺着石阶漫下来,沾了露水的青苔在光里泛着润绿。 老和尚站在门内合掌,白须被风吹得轻颤:“施主们一路顺遂。” “多谢大师。”凌言颔首,袖口被苏烬悄悄拽了拽,转头便见他眼里盛着笑,像是藏了方才钟楼的月光。 出了寒山寺,早市的喧嚣顺着风飘过来,混着油条的香气和小贩的吆喝。苏烬替凌言理了理被晨露打湿的领口,轻声问:“阿言是想去客栈睡会,还是直接往钱塘去?” 凌言望着远处河道上渐密的船影,眉峰微蹙:“我不想去钱塘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角,“总觉得……会有事发生。” “那便不去。”苏烬答得干脆,仿佛凌言的一句话,比任何行程都重要,“那阿言还想去哪?” “先回客栈歇一日吧。”凌言打了个轻哈欠,眼底泛出点倦意,“顺便收拾些东西。” 苏烬点头,忽然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低:“三月末往儋耳去如何?”见凌言望过来,他指尖点了点远处的天光,“那边这时节正是夏天,人不算多,灵气也足。” 凌言的脸“腾”地红了大半,像是被他这话烫到,猛地转头瞪他:“冷不丁提这个做什么?”方才钟楼那句“灵狐早日成形”还没过去,这会又提“灵气足”,偏他还说得坦荡,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 苏烬低笑,伸手替他挡开迎面而来的卖花姑娘,语气一本正经:“去那里做什么?自然是晒太阳、看海。儋耳有涨海,浪涌起来像碎金铺在水上,夜里还能听见鲛珠落滩的声。” 他故意顿了顿,眼角余光瞥见凌言耳尖的红,“况且那边暖和,得备薄衫,省得阿言总说冷。” “……”凌言抿着唇不说话,脚下却跟着他往客栈的方向走,耳尖的红倒没褪下去。 身后的霍念正拽着云风禾的袖子,一脸不忿:“你能不能别天天‘凌宗师’‘凌宗师’地喊?听着生分。跟我一起喊师尊。” 云风禾被他拽得脚步踉跄,温声道:“这……不好吧。凌宗师是前辈,礼数不能废。” “礼数礼数,你就知道礼数!”霍念急了,抬手戳了戳他的胳膊,声音压得低却带着点豁出去的劲儿,“你有病啊?特么的睡都睡了,我师尊不就是你师尊?喊句师尊怎么了?” 云风禾脚步一顿,转头看他。晨光落在霍念脸上,把他泛红的耳尖照得分明,倒像是被自己问住了,又像是在赌气。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声,眼底的温柔漫出来,像浸了水的棉絮:“哦?阿念倒是坦诚了?” “……”霍念被他笑得有点慌,梗着脖子别过脸,“藏着掖着又藏不住,索性随性点得了,累得慌。” “好。”云风禾轻轻应着,目光越过他,望向前面并肩而行的两人,声音放得柔和,“听阿念的。” 霍念猛地回头,见他眼里没了半分犹豫,倒像是松了口气似的,心里忽然有点发烫,挠了挠头,嘟囔道:“这还差不多。” 前面的苏烬像是听见了什么,回头冲他们扬了扬眉,眼底的笑意藏不住。 凌言顺着他的目光往后看,正撞见霍念红着脸往云风禾身后躲,云风禾伸手替他挡了挡晨光,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凌言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转头时撞进苏烬含笑的眼里。 “走吧,”苏烬握住他的手,指尖的温度熨帖地传过来,“先回客栈。等收拾好行囊,咱们就往南去——去看那片会发光的海。” 晨风吹过街角的酒旗,哗啦啦地响。远处的运河上,乌篷船的橹声摇摇晃晃,载着新一天的光,往更远处去了。 日头已过中天,斜斜地淌进窗棂,在地板上投下长条形的暖光,浮尘在光里轻轻游弋。 凌言的手臂搭在额前,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清隽的下颌,呼吸匀净,显然还沉在梦乡里。 苏烬早已醒了,正支着肘看他,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凌言露在外面的眉骨。见他眼睫轻轻颤了颤,才伸手拍了拍凌言搭在自己腰侧的手臂,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阿言,未时都过了,还赖着?” 凌言唔了一声,睫毛掀起半寸,露出眼底朦胧的雾。他翻了个身,手臂顺势缠上苏烬的胳膊,把脸往对方颈窝埋了埋:“唔……已经这个时辰了?中午怎么不叫我。” “我也刚醒不久呢。”苏烬低笑,抬手替他拂开额前汗湿的碎发,指尖触到一片微热,“昨夜在钟楼上吹了风,累着了?” 正说着,隔壁房间忽然传来霍念咋咋呼呼的声音,夹着云风禾温吞的劝诫,像颗石子投进这午后的静谧里。 “阿念,你买太多了,蜜饯糕点堆了半桌,天气热,仔细放坏了。” 第703章 江南行(十七) “坏什么坏?”霍念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点不服气,“咱们四个人呢,还吃不完这点东西?我是怕再像去木河那边一样,走半天连个城镇都瞅不见,到时候饿肚子可没人管。” 云风禾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隔着墙传过来,软得像棉花:“儋耳虽偏,也是临海的城镇,总不至于连吃食都没有。” “那可说不准!”霍念哼了声,“万一是处荒凉地,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苏烬听得勾了勾唇角,转头看凌言:“瞧瞧,小孔雀倒是醒得早,这就开始为前路操心了。” 他捏了捏凌言的手腕,“阿言还赖着?我带你去街上买几件薄衫,顺便吃些东西,让他们俩自己闹去吧。也瞧瞧是走水路顺些,还是雇辆马车更稳妥。” 凌言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声音闷闷的:“嗯……再躺一炷香。” 苏烬挑眉,见他眼尾泛着点红,伸手把他遮脸的手臂拉下来,指尖碰了碰他的脸颊:“怎么了?脸色这般红,莫不是真冻着了?” 凌言偏头躲开他的手,睫毛垂下,掩住眼底的倦意:“无事,躺会儿就好。” “还嘴硬。”苏烬无奈,探了探他的额头,果然有些发烫,“分明是受了风寒。罢了,你在客栈躺着,我去吩咐他们买东西,顺便让掌柜的煮碗姜茶来。” “霍念那性子,让他买东西,指不定又乱买一通。”凌言皱了皱眉,想起上次霍念把糖人当宝贝似的买回来,结果化了满袖。 “他心里有数,”苏烬低笑,替他掖了掖被角,“再说他又不是不知道你的尺码,让他跑跑腿,省得闲下来就知道跟云风禾拌嘴。” 凌言往他怀里又缩了缩,鼻尖蹭过苏烬衣襟上淡淡的沉水香,困意又涌了上来。苏烬低头在他发顶印下一个轻吻,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花瓣:“睡吧,我去去就回。” 苏烬轻轻带上门,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响,像怕惊扰了隔壁的静谧。 转身进去另一间客房时,目光先被满桌的物件撞了下—— 竹篮里堆着蜜饯,油纸包鼓鼓囊囊,该是酥糖与松子糕,还有串得红艳艳的山楂,坠在桌边晃悠,连窗台上都摆着个青瓷碗,盛着半捧新摘的杨梅,紫黑的果子上还凝着点晨露的润光。 “你这是把整条街的铺子都搬空了?”苏烬挑眉,指尖敲了敲桌沿,目光扫过那堆得快要溢出来的糕点。 霍念正蹲在地上解一个大布包,闻言猛地抬头,手里还攥着块刚拆封的杏仁酥,嘴里鼓鼓囊囊:“哪、哪有?就随便买了些路上能吃的。” 他咽下酥饼,指了指桌边一个竹篾筐,“你看这个,刚从码头挑的荔枝,水灵得很,壳上还带着绿蒂呢,你拿去给师尊吃,这东西娇贵,放不住。” 竹筐里的荔枝果然饱满,红皮上泛着莹润的光,像一颗颗缩成团的小灯笼。 云风禾正坐在窗边理着油纸包,闻言抬头温声道:“方才见挑担的阿婆说,这是岭南刚运过来的,用冰窖镇过,还新鲜。” 苏烬拿起一颗荔枝掂了掂:“就知道吃。师尊受了风寒,正躺着呢。”他解下腰间的钱袋,往桌上一放,袋口的穗子晃了晃,露出里面金叶子的边角,“你俩闲着无事,去街上买些薄衫。记住,别给师尊买那些花里胡哨的,素色就好。” “感了风寒?”霍念猛地站起身,“要不要找个郎中来看看?姑苏城里有个姓陈的老大夫,治风寒最拿手。” “找什么郎中。”苏烬嗤笑一声,指尖弹了弹钱袋,“咱们修士的清灵丹,比凡间汤药管用百倍。你俩去办差事,顺便看看往儋耳去,是走水路顺些,还是雇辆马车更稳妥。水路虽快,怕是要遭些风浪;陆路安稳,却得绕些山路。” 云风禾已将糕点分门别类收好,闻言点头:“好,我们去码头和车行问问。”他看了眼桌上的钱袋,又道,“钱就不必了,我这里有。” 霍念也跟着点头,往腰间摸了摸,掏出钱袋,晃了晃:“我爹给的金叶子还没动呢,够花。” 苏烬瞥了他一眼,指了指榻上蜷缩一团的狐狸。“把你的狐狸看好了,别又被旁边抓了去。” “知道了知道了!”霍念不耐烦地挥挥手,推着云风禾往外走,“你赶紧回去守着师尊吧,我们去去就回,回来给你们带桂花糖粥。” 云风禾被他拽着,临出门时回头冲苏烬颔首,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苏兄放心,我们会仔细问清楚。” 苏烬看了眼桌上的钱袋,指尖勾住袋口穗子轻轻一扬,那袋金叶子便带着轻响落在榻边霍念的外袍上,像只蜷起的金虫。 他转身从竹筐里拣了几颗荔枝,指尖捏着蒂头,下楼时步子轻得像踩在云絮上。 客栈大堂里静悄悄的,午后的日头斜斜淌过柜台,给掌柜的算盘镀了层金。苏烬往厨房门口一站,扬了扬手里的荔枝:“掌柜的,借你家厨房用片刻。” 掌柜的正拨着算盘珠子,闻言抬头,见是这位气度不凡的公子,忙起身拱手:“公子要亲自做吃食?” “嗯。”苏烬指尖捻起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这个时辰后厨该闲着,我用半个时辰便好。” 掌柜的眼睛一亮,忙摆手:“公子这是哪里话!厨房您尽管用,哪能要您的银子。要不……小的让厨子来打下手?” “不必。”苏烬摆摆手,转身掀了厨房的竹帘。后厨里还飘着早间蒸糕的甜香,案上摆着新摘的青菜,竹篮里卧着几颗白胖的米糕,墙角的水缸里浸着鲜藕,水珠顺着藕节往下滴,在青石板上洇出浅痕。 他挽了挽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先往砂锅里添了山泉水,架在炭火上烧着。又取了些新碾的白米,淘洗干净扔进锅里,小火慢慢熬着。 转身剥了姜,切成细细的丝,另起一锅煮姜茶,又从竹篮里拣了颗蜜枣,撕开丢进去,甜香混着姜的辛辣,渐渐漫开来。 等粥熬得稠了,他撒了把切碎的青菜,又敲了个鸡蛋搅成蛋花淋进去,白粥里顿时浮起层嫩黄,像落了片碎云。最后盛在白瓷碗里,撒上点葱花,清清爽爽的,倒适合风寒之人吃。 掌柜的扒着门框往里瞅,见他动作利落,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忍不住咂舌:“公子好手艺!瞧这粥熬的,比我们后厨的老师傅还像样。” 第704章 江南行(十八) 苏烬端起白瓷碗,又拎了盛姜茶的粗陶壶,唇角勾了勾:“不过是些家常吃食,有何难。”说罢转身出了厨房,竹帘在他身后轻轻晃。 上楼时,廊里的风带着点荔枝的甜香。他推开房门,见凌言还睡着,侧脸埋在枕头上,几缕黑发垂在颊边,呼吸浅浅的,像怕惊扰了这午后的静。 案上的日影又移了些,落在他露在被外的手腕上,泛着暖光。 苏烬把吃食放在案上,轻步走到榻边,伸手覆在凌言额上。指尖触到的温度比方才更烫了些,他眉峰微蹙,低头在凌言耳边轻唤:“阿言,别睡了,起来吃些东西。” 凌言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睁开眼。凤眸里含着层水汽,眼尾泛红,像染了胭脂,“不吃……”他声音哑哑的,往被子里缩了缩,“不饿。” “不饿也得吃些。”苏烬伸手替他把被子往下拉了拉,“吃完了再睡。” “无事……”凌言偏过头,鼻尖蹭着枕套上的素纹,“睡一觉就好了。” “听话。”苏烬的声音放得更柔,指尖轻轻刮了下他的脸颊,“我亲手做的,尝尝?好久没给你做过了。” 凌言这才慢慢睁了眼,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又瞥了眼案上飘着热气的白瓷碗,睫毛动了动:“你还真跑下去做了?” “不然呢?”苏烬低笑,伸手将他扶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个软枕,“总不能让我的阿言饿着养病。” 他端过粥碗,用小勺舀了点,吹了吹才递到凌言唇边,“先喝点粥,温温的,不烫。” 白粥的清香混着青菜的鲜气飘过来,凌言望着他专注的眉眼,终究没再犟,微微张口含住了小勺。 粥熬得软糯,蛋花嫩得入口即化,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熨帖得像春日的阳光。 “姜茶也煮了,”苏烬又端过陶壶,倒了些在青瓷杯里,姜的辛辣混着蜜枣的甜漫开来,“有点辣,忍忍喝下去,发点汗就好了。” 凌言望着那杯琥珀色的姜茶,皱了皱眉,却还是听话地接过,小口小口地抿着。辣意从舌尖窜到胃里,很快便烘得浑身发暖,连带着眼皮都不那么沉了。 苏烬坐在榻边,看着他慢慢喝完半杯姜茶,指尖替他拭去唇角的水渍,眼底的笑意像浸了蜜:“这才乖。” 凌言把空杯递还给他,脸颊被热气熏得更红,却没再躲他的触碰,只轻声问:“霍念他们……出去了?” “嗯。”苏烬放下杯子,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发,“说回来给你带桂花糖粥呢。”他顿了顿,指尖又碰了碰凌言的额头,“好像没那么烫了,再歇会儿?” 凌言往他身边靠了靠,头抵着他的肩,声音轻得像叹息:“不睡了,陪我说说话。” “好。”苏烬低笑,扶着凌言的肩让他躺得更稳些,“你躺好,我收拾下案上的东西。” “别收拾了。”凌言抬手,指尖点了点案上那大半锅粥,“你不吃?” 苏烬回身坐在榻边,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脸颊上,眼底漾着笑意:“看着阿言,哪还会饿。” 他端起那碗还温着的粥,递到凌言面前,指尖故意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下,“怎么?难道要我喂你?” 凌言被他说得耳尖发烫,往榻里挪了挪,让出半边空位:“也不是……不行。” “哦?”苏烬挑眉,顺势挨着他坐下,舀了勺粥递到他唇边,“那张嘴吧!” 凌言抿了抿唇,避开他的手:“我自己吃。”说着便要伸手去接碗。 苏烬却往后缩了缩,眼底的戏谑更浓:“怎么?方才不是允了?” 凌言微微仰着脸,唇瓣被热气熏得泛着浅粉。苏烬望着他这模样,心尖像被羽毛搔过,依言把小勺递过去。 凌言刚张开嘴,含住那口粥,苏烬忽然放下碗,腾出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俯身吻了下去。 温热的气息裹着粥的清甜漫过来,凌言的睫毛猛地一颤,唔了一声,刚含在嘴里的粥差点漾出来。 苏烬却没松开,舌尖轻轻舔过他的唇角,带着点姜茶的微辣,又混着米香,像把方才的暖意都揉进了这个吻里。 直到凌言的呼吸有些发乱,他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他的,眼底的笑意亮得像落了星子:“嗯……粥果然味道不错。” 凌言的脸颊红得快要滴血,抬手轻轻捶了他一下,声音带着点气音:“不正经……” 苏烬低笑,捉住他的手按在唇边亲了亲,指尖摩挲着他发烫的耳垂:“谁让阿言的样子太招人。”他重新端起粥碗,这次没再逗他,只是舀了粥,慢慢递到他唇边,“乖,再吃点。” 凌言没再推拒,小口小口地吃着,偶尔抬眼望他,见苏烬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脸上,带着化不开的温柔,心里忽然软得像被温水浸过。 苏烬忽然俯身,手臂支在榻沿,指节轻轻叩了叩凌言耳侧的锦褥,眉梢微挑如墨画轻扬:“要不换个方式给你降降热?” 他的气息拂过凌言耳畔,烫得人耳尖发麻。凌言正拿素帕擦着不慎洒在腕间的粥渍,闻言手一顿,抬眸时恰好撞进苏烬近在咫尺的眼里—— 那茶色瞳孔里盛着半是戏谑半是认真的光,像揉了碎阳的湖面,漾得人心里发慌。 “你……别闹。”凌言的指尖攥紧了帕子,锦布被绞出细褶,“青天白日的。” “青天白日又如何?”苏烬低笑,指尖顺势勾住他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往自己这边轻轻一带,“在咱们自己房里,怕什么?” 凌言被他拽得往前倾了倾,鼻尖几乎要蹭到对方衣襟。他能闻到苏烬身上清冽的沉水香,那是独属于他的味道,寻常时让人安心,此刻却像带着钩子,挠得人心头发烫。 “别……”凌言偏头躲开他的视线,耳廓红得快要滴血,“等下霍念他们回来撞见……” “他?”苏烬嗤笑一声,“那小子不跟云风禾在外面耗到日头西斜,能舍得回来?” 话音未落,他忽然倾身更近,另一只手轻轻按住凌言的后颈,迫使他抬头。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缠,苏烬的目光落在他被热气熏得泛粉的唇瓣上,声音低得像浸了蜜的酒:“况且,白日里怎么了?又不是没做过。” “你走开!”凌言被他说得心头剧跳,抬手便去推他的肩。苏烬却顺势松开他的手腕,转而捉住他推过来的手,低头在他发烫的指尖上轻轻吻了一下,随即倾身覆上他的唇。 第705章 江南行(十九) “唔……”凌言的睫毛猛地一颤,唇瓣被温热的唇舌包裹,像团暖火顺着唇齿漫开来,烧得他浑身发软。他下意识地想躲,后脑却被苏烬稳稳按住,半点动弹不得。 苏烬的吻温柔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舌尖轻轻舔过他的唇缝,诱得他微微张口,便趁势探了进去,卷住那抹躲闪的软舌,细细厮磨。 凌言的呼吸渐渐乱了,帕子从手里滑落,落在榻上。 “阿言……”苏烬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他的,指腹擦过他被吻得泛红的唇角,眼底的笑意里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意,“你躲什么?又没人看。” 凌言的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荔枝,望着苏烬近在咫尺的眉眼,那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慌乱的模样,心头又羞又恼,偏生身体却软得提不起力气,只能咬着唇瞪他:“苏烬!你……你别犯浑!” “怎么是犯浑?”苏烬低笑,吻落在他发烫的耳垂上,引得凌言轻轻一颤,“阿言身上这般烫,穿这么多做什么?脱了凉快些,正好降热。” 他说着,指尖便不老实地滑到凌言的衣襟上,轻轻拽了拽系绳。那绸带本就系得松散,被他这么一扯,顿时松了大半,露出颈间一片细腻的肌肤。 “你……你别扯我衣服!松开!”凌言的声音里带了点慌乱,伸手去护衣襟,指尖却被苏烬捉住,按在榻上。 苏烬的吻顺着他的耳垂滑到颈侧,在那片细腻的皮肤上轻轻啃咬,留下浅淡的红痕。他的声音含糊地漫在凌言颈间,带着湿热的气息:“阿言乖,脱了好散热……” “他们……他们要是回来了……”凌言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喘息,挣扎也渐渐弱了下去。 “回不来的。”苏烬抬手,轻轻解开他衣襟剩下的系带,指尖抚过他胸前有些发烫的肌肤,“就算回来了,也不会闯进来。” 他的吻一路往下,落在凌言的锁骨上,留下一串滚烫的印记。凌言的睫毛上沾了层水汽,半睁半阖间,望进苏烬盛满情意的眼里,那里面只有他的影子,再无其他。 “苏烬……”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点委屈,又有点认命般的纵容。 苏烬抬头看他,眼底的火焰烧得更旺。他伸手将凌言散落在颊边的碎发拂开,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泛红的眼角:“嗯?” 凌言咬着唇,没再说话,只是抬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苏烬低笑一声,顺势将他打横抱起,让他更舒服地躺倒在榻上。锦被滑落,露出泛红的肩头。 “乖……”苏烬俯身,在他额间印下一个温柔的吻,指尖轻轻褪去他身上的衣衫,“我轻点。” 凌言本就浑身脱力,此刻被苏烬压在锦褥上,更是连抬手的力气都欠奉。肌理相贴处烫得惊人,他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度顺着腰侧蔓延开来,像藤蔓般缠得人四肢百骸都发了软。 “你快些……”他偏过头,鬓发蹭过苏烬的颈侧,声音里带着未散的喘息,“若是他们回来……” 苏烬正低头吻着他肩胛处的薄汗,闻言低笑一声,指尖轻轻掐了把他软得发颤的腰:“他们回来,自会回自己房间去,难不成还敢闯咱们的屋子?” 他说话时气息拂在凌言汗湿的皮肤上,引得对方轻轻一颤。凌言攥着榻上的锦被,指节泛白:“你……荒唐。” “我怎么荒唐了?”苏烬抬眼,茶色的眸子里映着他泛红的脸,像盛了两簇跳动的火焰,“我疼自己的道侣,天经地义,又没做别的。” “你……”凌言还想说什么,却被苏烬突然加重的吻堵在了喉间,化作一声细碎的低吟。 苏烬一手解着自己的衣袍,玉色的绸带松松散散滑落在榻边,露出大半结实的胸膛。他另一只手仍在凌言腰间流连,指尖划过细腻的肌肤,带起一串战栗:“阿言的腰,总是这般软……” 凌言偏过头躲开他灼热的视线,耳尖却被对方轻轻含住,那湿热的触感让他浑身一僵,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唔……你……” 苏烬低笑,随手将外袍丢在榻边,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白皙的胸膛上,泛着层薄红。心口那道浅浅的疤痕在暖光里若隐隐现,像是雪地里一道未愈合的裂痕,格外刺目。 凌言的目光恰好撞进那道伤痕里,睫毛猛地一颤:“你上次那刀……是把以前的伤疤划开了?” 苏烬正吻着他的锁骨,闻言动作一顿,抬眸时眼底漾着笑意:“嗯,不然旧疤叠新痕,倒像是我总在受伤似的,阿言看着该心疼了。” “谁心疼你!”凌言别过脸,声音却软了大半。 “哦?那阿言是心疼谁?”苏烬捉住他的手,不由分说按在自己胸口,那里的肌肤温热,心跳沉稳有力,“感受到了么?” 凌言的指尖贴着那道疤痕,能清晰摸到肌理下的搏动,还有一丝极淡的灵力顺着指尖往他体内钻。他怔了怔:“什么?” “气息啊。”苏烬的指尖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按,“没感觉到吗?” 凌言抿着唇没说话。那丝灵力温温的,像春日融雪,正顺着血脉往灵核里钻,与先前融进去的那缕气息渐渐缠在了一起。 “他在你灵核里养着,我怎么会感觉到。”他闷声说道,耳根却悄悄红了。 苏烬低笑,指腹摩挲着他发烫的耳垂:“阿言是真没感觉到,还是……不好意思了?” “我……”凌言刚要反驳,却被对方突如其来的吻堵住了唇。苏烬的吻又急又深,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将他所有未出口的话都吞了下去。 直到凌言喘不过气,他才稍稍退开,鼻尖抵着对方的鼻尖,眼底的笑意里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意:“先办正事。” 说着,他俯身吻去凌言眼角的水汽,指尖轻轻解开对方最后一层衣襟。月光淌过凌言汗湿的颈项,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胸膛上,像镀了层碎银。苏烬的吻顺着他的喉结一路往下,落在那处因喘息而轻轻颤动的肌肤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红痕。 凌言的手不知何时缠上了苏烬的发,后者抬眸望进凌言水汽氤氲的凤眸里,那里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像两簇交缠的火焰,在暖光里明明灭灭。 第706章 江南行(二十) “阿言放松些。”他的声音喑哑,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凌言环着他脖颈的手臂收得更紧,唇角勾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不愧是狐狸精变的,整日就想着勾人。” 话音未落,下颌便被轻轻捏住,苏烬低头吻了吻他的唇角,气息混着沉水香漫过来:“只勾阿言一人。” 他指尖摩挲着凌言泛红的耳垂,声音低得像揉碎的月光,“旁人纵是有倾城色,我也懒得多看一眼。” “阿言太美,实在忍不住。”他说着,又往凌言颈间埋了埋,“再说,我与那些山野狐狸,哪能是一回事。” 凌言被他蹭得颈间发痒,偏过头躲开,眼底却漾着笑意:“哦?那你倒说说,哪里不同了?” 苏烬抬眸,茶色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认真得像在说什么要紧事:“那些狐狸狐媚,是为了挖人心肝作修行的药引;天狐狐媚,是想把自己的心挖出来,捧到心上人跟前。”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凌言心口:“阿言不信?” 凌言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那里的认真掺着三分缱绻,倒让他一时语塞。半晌才轻哼一声,指尖掐了把苏烬后颈的皮肉:“是么……那我倒要挖出来看看,你的心是不是真的这般模样。” “好啊。”苏烬低笑一声,顺势将他整个压在锦褥上,手臂穿过凌言膝弯,将那截白皙修长的腿轻轻架在臂弯,“阿言要挖,我便给你。” 锦被被压得簌簌作响,凌言猝不及防,喉间溢出一声轻吟,眼尾的红痕愈发鲜明。苏烬低头吻去他睫毛上的水汽,指腹抚过他汗湿的腰线,声音喑哑如浸了蜜:“今日不用灵力,你身子受不住。” 凌言偏过头,鬓发铺在枕上,像泼了一地的墨。榻上的鲛绡帐被风掀起一角,漏进几缕斜斜的日光,落在两人交缠的指尖,漾起细碎的金芒。 苏烬的吻顺着他的锁骨往下,在那片细腻的肌肤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印记,像雪地里落了串红梅。凌言的手不知何时插进他发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在苏烬抬头望过来时,悄悄松了力道。 “苏烬……”他的声音轻得像风中飘的絮,带着点被碾碎的喘息。 “嗯?”苏烬应着,吻却没停,从胸膛到腰侧,一寸寸描摹着细腻的肌理,像画师在勾勒最珍视的画卷。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金红的霞光透过窗棂,将榻上的人影拉得很长。帐内的喘息与低吟渐渐轻了,只剩交缠的呼吸,和偶尔泄出的细碎呢喃。 直到暮色漫进房间,榻上的动静才彻底歇了。凌言凤眸半阖,一只手臂搭在榻沿,墨发遮了半张脸,露在外面的颈项泛着薄红,连指尖都透着几分脱力的软。 苏烬伸手将他往怀里拉了拉,让他枕在自己臂弯里,指尖拂开他颊边的乱发:“睡会儿?” 凌言睫毛颤了颤,没睁眼,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苏烬低头,吻了吻他汗湿的额角,指尖碰了碰他的脸颊,眼底漾着笑意:“果然……不热了。” “你……”凌言本想斥他几句,舌尖却发了软,连睁眼的力气都欠奉。方才那缠磨耗尽了他所有气力,此刻只想陷在这温软的怀抱里,什么都不去想。 苏烬替他拢了拢滑落的锦被,声音放得极柔:“睡吧,明日我们便出发去儋耳。” 凌言往他怀里缩了缩,鼻尖蹭过苏烬胸口的肌肤,那里的心跳沉稳有力,像最好的安神符。他终于抵不住倦意,眼皮渐渐沉了下去,呼吸也变得绵长。 帐外的暮色越来越浓,将整间屋子染成温柔的橘红。苏烬望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指尖轻轻描摹着他的眉眼,眼底的温柔像化不开的春水。 良久,他低头,在凌言发顶印下一个轻吻:“阿言,往后余生,都有我。” 天彻底沉了下来,廊下的灯影被风扯得晃晃悠悠,霍念拎着个鼓鼓囊囊的食盒,刚到门口便扬声喊:“师尊,苏烬,你们怎的不点灯?” 话音未落,他已一把推开房门,迎面撞进一片昏暗中。窗棂外漏进些微月色,恰好照见榻边散落的衣袍,还有地上半开的锦被,像被揉皱的云。 苏烬正低头替凌言拢着被角,闻言回头:“别喊,师尊睡了。” “又睡了?”霍念皱眉,抬脚往里走了两步,食盒往桌上一放,发出不轻不响的磕碰声,“白日里就没醒过,睡了一整天了。你那破丹药到底行不行?不行我现在就去寻个郎中来!” “用不上。”苏烬声音压得低,“他是累了,不是病着。” “累了?”霍念这才借着廊下透进来的灯影看清屋里的狼藉,榻上的人影交叠着。 他猛地顿住脚,嘴巴张了张,半晌才憋出一句,“……苏烬你可真行!师尊发着热呢,你就……你就不能忍忍?” 云风禾跟在后面,看清屋内情形时,耳尖微微发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拉了拉霍念的衣袖:“阿念,买的菜该凉了。” 霍念却没动,瞪着苏烬,眼里的火气快烧起来了。苏烬这才缓缓撑起身子,衣襟松松垮垮挂在肩头,脖颈处还留着几道浅浅的指痕,在月色下泛着红。 他瞥了霍念一眼,语气里带了点不耐:“别叫唤了,去你房间等着。我穿了衣服就过去。” “阿念。”云风禾轻轻拽了拽他的胳膊,声音温软,“走吧,去房间等苏兄。” 霍念被他半拉半劝着往外走,嘴里还嘟囔个不停:“禽兽……真是禽兽……”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屋里的静谧。霍念一进隔壁房间便甩开云风禾的手,抱臂坐在椅子上,气鼓鼓地哼了一声:“风禾,你说他是不是有病?师尊本就受了风寒,他倒好,趁人之危!还有师尊也是,整日就纵容着他,一点规矩都不讲!” 云风禾正从食盒里往外拿东西,里面尚温的桂花糖粥,还有几碟清炒时蔬。他把碗筷摆好,才慢悠悠道:“苏兄又不是不知分寸的人。许是……师尊的风寒已经好了呢?” “好了?”霍念挑眉,伸手戳了戳桌上的糖粥,“好了能连晚膳都不吃,倒头就睡?我看就是苏烬不要脸,缠着师尊没辙!” 话音刚落,房门被推开,苏烬颈间的红痕在灯光下格外显眼。他走到霍念跟前,屈指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你才不要脸。” “我不要脸?”霍念捂着额头跳起来,“你趁师尊生病……” “谁告诉你他还病着?”苏烬挑眉,往桌边一坐,拿起筷子夹了口菜,“你要不放心,现在就过去看看,保准额头凉丝丝的,比你手里的糖粥还温驯。” 第707章 儋耳行(一) 霍念扒拉着碗里的粥,忽然抬头往桌上瞥了眼,伸手将那碟桃花酥往苏烬面前推了推:“这个,拿过去。” 那桃花酥做得精巧,粉白的酥皮捏成半开的桃瓣样,边缘还点着胭脂红,看着就清甜。旁边竹篮里盛着串水晶葡萄,紫莹莹的果子上还凝着点水汽。 “还有这个。”霍念又把葡萄往苏烬那边挪了挪,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万一师尊半夜醒了饿,垫垫肚子。” 云风禾在一旁帮着把桃花酥装进锦盒,又用棉纸裹了葡萄,轻声道:“桃花酥是刚出炉的,还温着,葡萄冰过,师尊若是渴了正好解腻。” 苏烬看了眼那两样东西,眼底漾开点笑意,伸手接过来:“倒是细心。” 霍念别过脸,闷声道:“谁细心了,我是怕浪费。” 几人默不作声地吃完了饭,云风禾收拾着碗筷,霍念靠在椅背上晃腿,苏烬拎起锦盒起身要走,到了门口忽然回头,目光斜斜扫过霍念,尾音拖得带点戏谑:“你俩晚上少折腾会儿,仔细明日卯时起不来,误了行程。” “你!”霍念猛地瞪圆了眼,抓起桌上的空茶杯就往他那边扔,“滚啊!” 苏烬早有防备,侧身一躲,茶杯“当啷”一声砸在门框上,滚落在地。他低笑一声,转身带上门,脚步轻快地往隔壁去了。 屋里,霍念还在气鼓鼓地喘着,云风禾捡起地上的茶杯碎片,无奈道:“多大的人了,还扔东西。” “谁让他胡说八道!”霍念哼了声,却悄悄红了耳尖,“我们什么时候折腾了……” 云风禾没接话,只把碎片扫进纸篓,转身去铺床:“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这边苏烬推开房门,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凌言均匀的呼吸声。 他借着窗外的月光走到榻边,见凌言还睡着,眉头舒展着,不像白日里那般蹙着,脸色也褪去了先前的潮红,透着点温润的白。 他将锦盒放在案上,轻手轻脚地脱了鞋,挨着凌言躺下,小心翼翼地将人往怀里揽了揽。凌言似乎被惊动了,睫毛颤了颤,往他怀里蹭了蹭,像只贪暖的猫。 苏烬低头,在他发顶印下一个轻吻,指尖抚过他的眉眼:“睡吧,明日带你去看海。” 天刚蒙蒙亮,窗纸透着层淡淡的鱼肚白。凌言是被鼻尖一阵发痒闹醒的,他悄声侧过身,指尖捏着帕子轻轻擦了擦,末了还是忍不住打了个轻喷嚏。 他转头看向身侧,苏烬还睡着。晨光透过窗棂斜斜切进来,刚好落在苏烬脸上,把他那截长睫照得根根分明,像蘸了层金粉。 睡着时唇线抿得比醒时紧些,下颌线绷出利落的弧度,偏那环在凌言腰间的手臂却收得极紧,指节还微微蜷着,像是怕怀里人趁他睡着跑了似的。 凌言忍不住笑了笑,指尖轻轻抽出来,极轻地碰了碰苏烬的鼻梁。那鼻梁生得高挺,骨相清俊,被他指尖一碰,苏烬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像是被惹醒的猫儿。 “唔……”苏烬缓缓睁开眼,眼底还蒙着层惺忪的睡意,茶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温润。他盯着凌言看了片刻,声音哑得像被晨露浸过:“怎么醒这么早?” “吵到你了?”凌言收回手,“昨日睡得多了,夜里醒了两回,天亮便再睡不着了。” 苏烬这才松了些环着他腰的力道,却顺势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让他更贴紧自己些。 他低头,鼻尖蹭过凌言的发顶,闻到那股清冽的冷梅香,喉间低低地笑:“还难受吗?鼻子还堵着?” 凌言刚要摇头,鼻尖又是一阵发痒,忙抓起帕子捂住,闷闷地打了个喷嚏。帕子放下时,鼻尖已泛红,像染了点胭脂。 “你看。”苏烬伸手,指腹轻轻按了按他发红的鼻尖,“还没好利索。要不……今日再歇一天?儋耳也不急在这一日。” “不用。”凌言拍开他的手,往旁边挪了挪想坐起来,腰却被苏烬又揽住了。他回头瞪了苏烬一眼,眼底却没什么火气,反倒带了点晨起的软意:“说好了今日出发,霍念他们定是早醒了。再歇着,指不定又要被那小子念叨。” 苏烬低笑,这才松了手,任由他坐起身。锦被从凌言肩头滑落,露出颈间那些尚未褪尽的红痕,在晨光里格外显眼。凌言自己倒没察觉,只拢了拢衣襟,回头看他:“快起吧,卯时快到了。” 苏烬慢悠悠地坐起来,伸手替他将散在颊边的发别到耳后:“急什么。让他们等着便是。”他说着,目光落在凌言后腰那片肌肤上——昨日情动时没留神,竟在那里留下了道浅淡的指痕。 凌言被他看得不自在,伸手挡了挡:“看什么?” “看阿言好看。”苏烬说得坦然,伸手将榻边叠好的中衣递给他,“穿衣服吧,我去看看霍念是不是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窗外已传来霍念压低的嗓门,似乎在跟云风禾争执什么,大约是在说要不要进来叫他们。 凌言忍不住笑了笑,指尖加快了系带的动作——再不起,那急性子的徒弟怕是真要闯进来了。 苏烬刚推开门,廊下的风便卷着晨露扑面而来。霍念果然抱臂倚在栏杆上,见他出来,眉梢一挑,语气里满是揶揄:“呦,还以为你要赖到辰时才肯起呢。” 苏烬反手带上门,闻言挑了挑眉,往楼下走:“你倒是稀奇。以前在镇虚门巡阵眼,哪回不是弟子敲破了院门,你才慢吞吞从榻上爬起来?记得有回小师弟去叫你,还被你拎着剑赶出来半里地。” “我……我那是不想起,又不是起不来!”霍念被戳到旧事,耳根微微发烫,快步跟上他,“再说那阵眼巡不巡有什么打紧,左右有师兄们盯着。” 苏烬脚步不停,斜睨他一眼:“是么?那你眼下这眼底泛着青黑,是昨夜对着月亮练剑了?” “你瞎说什么!”霍念猛地停步,抬手就要揉眼睛,被云风禾轻轻按住。 云风禾站在一旁,见霍念炸毛,低声劝道:“别揉,越揉越红。” 苏烬已走到楼梯口,回头道:“行了,你去楼下叫店家把早膳备好,清淡些,师尊还带着点风寒。”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霍念的头顶,“我去后院打些热水,给师尊洗漱。” 说着又补充了句,语气带点漫不经心的戏谑:“还有……你便是不睡觉,好歹把头发重新束束。你这花孔雀,何时变得这么不讲究了?” 第708章 儋耳行(二) “谁花孔雀!”霍念炸毛,伸手就要去揪自己的头发,“我头发怎么了?昨日束得好好的——” 话音未落,指尖便触到一缕作乱的发丝,还缠着个冰凉的物件。低头一看,竟是枚银质的耳坠,分明是云风禾戴的那只。 霍念的脸“腾”地红透了,手忙脚乱地去解那缠在发带上的耳坠。 云风禾见状,忙上前帮他,低声道:“许是昨夜解发带时勾住了。” 苏烬早已下楼,远远抛来一句:“你那衣领也别扯了,遮什么?没人稀罕看。” 霍念这才察觉自己方才急着反驳,竟把衣襟扯得松了,露出颈间一点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的。他又气又窘往楼下冲:“我去叫早膳!” 云风禾望着他慌慌张张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捡起地上那枚刚解下来的耳坠,眼底漾开点浅浅的笑意,快步跟了上去。 早膳用得安静,霍念扒了两口粥便起身,说是去看看马车备得如何。不多时便回来,身后跟着两个车夫,牵着两辆马车停在客栈门口。 头一辆马车格外惹眼,乌木为架,紫檀作壁,车辕上雕着缠枝莲纹,铜制的轴头擦得锃亮,映着晨光泛着暖金。霍念指着那辆,冲凌言扬下巴:“师尊,你和苏烬乘这个吧,里头宽敞,该备的都备齐了。” 另一辆稍小些,却是寻常的青布马车,看着也干净,只是与头一辆比,便显得素净了。 凌言瞥了眼那豪华马车,又看了看苏烬,淡淡道:“坐一个吧,路上也好说说话。” “啊?”霍念瞪圆了眼,“这……坐一个不挤吗?” 苏烬正替凌言拢了拢被晨风吹起的衣袂,闻言挑眉看他:“怎么?这么大的车,还放不下你?”说着便扶着凌言的腰,引他往马车边去。 车帘被车夫轻轻掀开,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清茗气漫出来。凌言低头踏入,才发现里头竟比看着更阔朗—— 足有寻常马车两个宽敞,地面铺着厚厚的白狐裘垫,踩上去软得像踩在云里。左侧设着一张小案,乌木桌面上嵌着白玉棋盘,棋子是暖玉与墨石所制,旁边摆着个小巧的银制茶炉,炉上温着水,正袅袅冒起细白的水汽。 案角叠着几卷书,旁边的食盒半开着,露出里头的芙蓉糕与蜜饯,还有串紫莹莹的葡萄。 车壁嵌着薄如蝉翼的云母片,晨光透过片儿照进来,在裘垫上投下细碎的金斑,倒像是满地落了星子。 右侧还设了个软榻,铺着锦缎软垫,榻边挂着半幅绣着兰草的纱帘,风一吹便轻轻晃,平添几分雅致。 凌言在软榻边坐下,指尖碰了碰暖玉棋子,眼底漾开点笑意:“倒真是费心了。” 苏烬挨着他坐下,替他倒了杯温水:“他也就这点用处了。” 车外,霍念看着云风禾,挠了挠头:“你怎么说?” 云风禾正望着那豪华马车的车帘,闻言回头,眼尾带着点笑意:“我都行,听阿念的。” “那还是乘那辆吧。”霍念压低声音,往旁边挪了挪,离马车远些,“跟他俩同乘一个,指不定路上腻歪个没完,苏烬那张破嘴,保准句句带刺儿,听着就烦。” 云风禾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也是,省得我拉你手时,你在他们跟前又脸红。” “切!”霍念猛地别过脸,耳尖却悄悄红了,“谁脸红了?我那是……那是被风吹的!” 话音刚落,那豪华马车的车帘忽然被撩开一角,苏烬探出头来,眼底带着戏谑:“怎么?霍念你好意思让你师尊等?你不脸红有本事上来啊,在那儿扭捏什么?” “你!”霍念气结,抓起云风禾的手腕就往另一辆马车走,“谁扭捏了!走,风禾,咱们走!让他们俩腻歪去!” 云风禾被他拽着,忍不住低笑出声,回头冲马车里的凌言拱了拱手:“师尊,苏兄,我们先去前头等着。” 凌言摆了摆手,看着两人上了青布马车,才回头看苏烬:“你呀,就不能让着他点?” 苏烬放下车帘,车厢里顿时暗了些,只剩云母片透进来的柔光。他握住凌言的手低笑:“让着他,拿谁寻开心?” 车外传来车夫扬鞭的轻响,马车缓缓动了起来。凌言靠在软榻上,听着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轻响,鼻尖萦绕着茶香与檀香,身侧是苏烬温热的体温,这一路的风尘,大约也会是甜的。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轻响,像一支低缓的调子。云母片外的日光渐渐斜了些,透过片儿洒进来,在白狐裘垫上织就一层朦胧的金纱。 凌言指尖捏着枚白子,指腹摩挲着棋子温润的弧度。棋盘上黑白交错,已近终局,苏烬的黑子虽占了大半江山,却在右上角留了处致命的空当。 他眼梢微扬,腕间轻转,那枚白子便如流星坠地,稳稳落在那处破绽上。 “你输了。” 苏烬低头看了眼棋盘,黑子围成的势态瞬时被那枚白子破了,他低笑一声,将手中的黑子放回棋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阿言的棋艺还是这般好。” “分明是你的心思不在棋盘上。”凌言端起案上的茶盏,茶汤清碧,氤氲的热气拂过他的眉梢,“从方才起,你的目光就没怎么落在棋上。” 苏烬往软榻上靠了靠,长臂一伸,自然地揽住凌言的腰,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马车轻微晃动,两人的肩头轻轻相抵,他鼻尖蹭过凌言的发鬓,声音里染着笑意:“嘿嘿,这都被你发现了。” 他侧耳听了听车外,眉头微挑:“霍念那嗓门,走了一路就没消停过。一会儿说前头的花好看,一会儿又嫌车夫赶得慢,吵得人脑仁疼。” 凌言呷了口茶,忍俊不禁:“你这会倒嫌他吵了?可他之前说要一同同行时,你也没拒绝。” “再怎么说,他也是我师弟。”苏烬指尖把玩着凌言散落在肩头的一缕发丝,“总不能真欺负他。我可怕他回了镇虚门,找他爹哭鼻子。到时候他爹拿着剑找上门来,说我欺负他家宝贝儿子,我可招架不住。” 第709章 儋耳行(三) “让你说的,他都多大的人了,怎会哭鼻子。”凌言失笑,转头看他,“霍念虽性子跳脱了些,却不是那般不懂事的。” “那可说不准。”苏烬挑眉,想起霍念方才被戳穿时红透的耳根,眼底的笑意更浓,“他那性子,跟个小孩有什么区别?一点小事就炸毛,也就云风禾能受得了他。幸亏他没找媳妇,不然谁家女修嫁给他,还得天天哄着个娇宝宝,又菜又爱玩,指不定得气出多少场病来。” “你呀。”凌言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茶盏递到苏烬唇边,“二十多岁还能保有着这份纯真,其实挺难得的。霍念的天性本就纯真单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这样活着,倒也自在。” 苏烬就着凌言的手饮了口茶,温热的茶汤滑入喉间,他看着凌言眼底温柔的笑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说好听点,他这叫纯真;说难听点……就是傻!” 凌言用指尖不轻不重地戳在他的额头上,语气带着点嗔怪:“哪有这般说自己师弟的!再怎么着,他也是与你一起修行多年。” 苏烬顺势往凌言怀里蹭了蹭,像只慵懒的猫儿,他翘着腿靠在软垫上,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霸道:“我嫌弃他归嫌弃他,但也只能我嫌弃。旁人若是敢说他一句不好,我自是不依的。” 他顿了顿,侧耳听着车外霍念又在跟云风禾拌嘴,内容大约是嫌云风禾递过来的糕点太甜,声音清亮得能穿透车厢。 苏烬无奈地叹了口气,却又忍不住弯了唇角:“你听,又开始了。也就云风禾有耐心陪他耗,换了旁人,早把他扔路边了。” 凌言也听到了车外的动静,霍念的声音里满是鲜活的气劲儿,云风禾的回应温温柔柔,像溪水绕着石子。 他靠在苏烬怀里,鼻尖萦绕着沉水香与茶香交织的气息,马车晃晃悠悠,将一路的风尘都晃成了绵密的絮,轻柔地裹住了这方寸天地里的暖意。 “这样也挺好。”凌言轻声道,“热热闹闹的,总好过冷冷清清。” 苏烬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将下巴搁在他的发顶,声音低得像落进了棉花里:“嗯,有你在,怎样都好。” 破庙的残阳斜斜切过断碑,在青砖地上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蛛网挂在朽坏的梁上,被穿堂风卷得簌簌抖,像谁在暗处扯着块破烂的纱。 为首的女修摘了竹笠,露出半边缠着布条的脸,血渍透过布纹渗出来,红得刺眼。她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指尖无意识绞着腰间的银铃,铃舌相撞,发出细碎的冷响。 “苏烬这手倒是藏得深。”她冷笑一声,声音里淬着冰,“明着往钱塘放消息,暗地里却改道儋耳,是算准了咱们在钱塘设了局?” 圆脸女修缩了缩脖子,往破庙深处退了半步,避开穿堂的阴风:“可…可咱们连黔中郡的路都没摸熟,那边的‘赶尸门’素来独来独往,哪肯听咱们调遣?” “听不听,由不得他们。”为首女修转身,竹笠往供桌上一搁,撞得案上积灰的泥像晃了晃。她从袖中摸出块刻着蛇纹的木牌,指尖在牌面的凹槽里重重一划,“去,把这个给黔中郡的‘尸婆婆’送去。” 高个女修接过木牌,触手冰凉,牌上的蛇眼像是淬了毒,看得她心头发紧:“大姐,真要动‘老尸’?那可是赶尸门镇寨的‘尸煞’,据说封在玄铁棺里快百年了,一旦开封,怕是…怕是收不住。” “收不住才好。”为首女修抬手,扯了扯臂上的布条,伤口的疼让她眼神更冷,“苏烬灵核未愈,凌言断了无情道,霍念毛躁,云风禾心软——这四人,能翻出什么浪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庙外疯长的蒿草,草叶上还沾着未干的血珠,是方才追踪时被荆棘划破的:“赶尸门不是总说自己‘不沾玄门,不犯南疆’?如今正好,让他们看看,抱着那点可笑的中立,在凌霄阁的刀下能活多久。” 圆脸女修咬着唇,还是犹豫:“可…可赶尸门与咱们素来无涉,他们虽不被玄门容,却也从没害过人。咱们这样逼他们…会不会太狠了?” “狠?”为首女修忽然笑了,笑声撞在破庙的断壁上,显得格外尖锐,“你忘了主人说的?这天下,本就没有真正的中立。玄门容不下他们,南疆不纳他们,他们像群耗子似的缩在黔中郡,以为就能躲一辈子?” 她俯身,从地上捡起块碎瓷片,对着残阳晃了晃,瓷片的寒光映在她眼底:“主人要的,就是把这些‘边缘人’一个个拽出来。要么跟着咱们,要么…死在凌霄阁的剑下。没有第三条路。” 高个女修握紧了木牌,指节泛白:“那…若是尸婆婆还是不肯呢?” “不肯?”为首女修将碎瓷片狠狠掷在地上,裂成更细的碴,“那就告诉她,凌霄阁的‘焚天阵’三日便可扫平黔中郡。到时候,她那宝贝玄铁棺,只会变成装她自己骨头的匣子。” 风卷着残叶撞在庙门上,发出“吱呀”的哀鸣。为首女修重新戴上竹笠,转身往庙后走,银铃在寂静中响得愈发清晰:“去放灵鸦,让尸婆婆掂量着办。咱们往黔中郡赶,别误了时辰。” 两个女修对视一眼,快步跟上。破庙的阴影里,那枚刻着蛇纹的木牌被塞进灵鸦的脚环,鸟儿振翅时,带起的风掀动了供桌上的积灰,露出泥像底座刻着的半行字——“大道无亲,常与善人”。 灵鸦越飞越高,翅尖划破残阳,将消息送往黔中郡的方向。那里的群山深处,玄铁棺正沉在百年不化的阴寒里,棺身的符文隐隐发亮,像在预示着一场即将破土的腥风。 马车碾过细碎石子,发出“沙沙”轻响,像春蚕在啃食桑叶。云母片窗外,远山正被暮色浸成黛青,连绵的山脊线像被墨笔轻轻勾过,笼着层朦胧的白霭,倒像是谁在天边铺了张浸了水的宣纸。 凌言的目光落在那片山黛上,久久未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上的棋子,玉的温润抵不住心底莫名泛起的涩意,像吞了口没化透的青梅,酸意顺着喉头往心口钻。 苏烬揽着他的肩,指腹轻轻蹭过他颈侧的发,那处的发丝被风扫得有些乱,带着点微凉的潮气。 “这山有这么好看?”他低笑,声音里裹着马车晃出的慵懒,“看了快半个时辰了,眼睛都快粘上去了。” 凌言这才回神,指尖从棋子上移开,落在苏烬的手背上。“再走两日,该到黔中郡了吧?” “嗯。”苏烬应着,另一只手替他倒了杯新茶,茶汤注入白瓷盏,泛起细碎的涟漪,“那边的镇子虽小,倒也齐全。咱们去采买些东西,霍念那小子的剑穗断了,还得给他寻块好玉重新缀上。” 第710章 儋耳行(四) 凌言捧着茶盏,指眉头微蹙:“听说黔中郡的寨子,多是与尸身打交道的……” “赶尸门罢了。”苏烬不以为意,“他们守着自己的规矩,不犯旁人,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可……”凌言顿了顿,眼底掠过丝不安,“总觉得心里乱,像有什么事要发生。”方才望着远山时,那股莫名的心悸格外清晰,像被无形的线缠了心,越收越紧。 苏烬握住他的手,将那只微凉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捂着。“怕什么?有我在。便是真有什么,我也替你挡着。” 凌言抬眼望他,暮色透过云母片漫进来,在他茶色的瞳孔里漾开层柔光:“可你的灵核……” “早好了。”苏烬打断他,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件寻常事,指尖还刮了刮他的下巴,“前几日不过是逗那几个女修玩,故意示弱罢了。你看我现在,灵力足得能掀了这马车。” 他说着,还故意释放出一丝灵力,温润的蓝光在指尖流转,映得他眼底的笑意愈发真切。 凌言望着那蓝光,他太了解苏烬,这人总爱把重话轻说,疼了痒了从不爱喊,伤口再深也只笑着说“没事”。 马车忽然碾过块大石子,猛地一晃,凌言下意识往苏烬怀里靠了靠。苏烬顺势收紧手臂,将他圈得更紧:“放宽心。到了黔中郡,咱们先找家客栈住下,我陪你去吃那边的酸汤鱼,听说酸辣得很。” 凌言被他说得心头微动,唇角不由自主漾开点笑意:“你倒是打听清楚了。” “那是自然。”苏烬笑得眉眼弯弯,“阿言想去的地方,我怎能不多上心?” 车外,霍念的声音又传了进来,这次是在跟云风禾抢最后一块芙蓉糕,吵吵嚷嚷的,却奇异地驱散了些车内的沉郁。苏烬无奈地摇了摇头:“你看,有他在,想愁都愁不起来。” 凌言也笑了,靠在苏烬怀里,听着车外鲜活的吵嚷,听着马车碾过路面的轻响,指尖被苏烬捂得渐渐暖了。 暮色越来越浓,像泼翻的墨汁,一点点晕染了天际。马车继续前行着,车轮碾过的路在身后延伸,像条看不见的线,一头系着此刻的安稳,一头却悄悄连着黔中郡深处那口沉在阴寒里的玄铁棺,连着破庙中那枚刻着蛇纹的木牌,连着一场正悄然织就的网。 夜风卷着槐花香从车帘缝隙钻进来,混着远处村落的犬吠,在车厢里漫开层温软的昏黄。暮色已浓如墨,只有几颗早亮的星子,在天际缀成疏淡的银线。 凌言靠在苏烬肩头,指尖缠着他的衣襟流苏,那流苏是绛色的,绣着细密的缠枝纹,被他捻得有些发皱。“你听,”他忽然轻声道,“风里好像有铃铛声。” 苏烬侧耳听了听,只闻得见车轮碾过泥土的闷响,还有霍念在另一辆马车里抱怨“蚊子太多”的嚷嚷。 他低头吻了吻凌言的发顶,声音温得像化了的蜜:“许是哪家赶车的挂了铃,阿言太敏感了。” 凌言“嗯”了一声,却没松开指尖的流苏。方才那瞬间,他分明听见丝极细的铃响,不是银铃的脆,倒像是铜铃被锈住了,哑得发沉,像从很深的林子里飘来的。 车外忽然传来云风禾的声音,比寻常沉了些:“阿念,别追那只萤火虫了,前面就是黔中郡的地界了。” 霍念的声音隔着风飘过来,带着点不服气:“抓来给师尊玩怎么了?你看它亮闪闪的……”话没说完,像是被云风禾拽了把,戛然而止。 苏烬挑开车帘一角,暮色里已能望见远处的灯火。那灯火与寻常村落不同,不是暖黄的油光,倒像是浸了水的烛,透着层青幽幽的光,挂在村口的老槐树上,风吹过时,灯影里似乎晃着些黄纸符,簌簌作响。 “倒是别致。”苏烬指尖敲了敲车辕,“赶尸门的寨子,连灯笼都挂着镇邪符。” 凌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口那点不安又悄悄冒了头。那些符纸的朱砂痕看着极新,边缘却卷着焦黑,像被什么烧过似的。空气中隐隐飘来股异味,不是草木香,也不是烟火气,倒像是……陈年的朽木混着点铁锈味,冷得刺鼻。 “怎么了?”苏烬见他蹙眉,伸手揉了揉他的眉心,“又不舒服?” “没有。”凌言摇摇头,往他怀里缩了缩,“就是觉得……这里的风,比别处凉些。” 苏烬拢了拢车帘,将那股异香挡在外面:“山里潮气重,难免的。等进了镇子,就暖和了。”他从食盒里摸出块芙蓉糕,递到凌言嘴边,“吃点东西?” 凌言张口含住,糕饼的甜混着苏烬指尖的温度,在舌尖漫开。 车外的青布马车忽然慢了些,云风禾的声音隔着车壁传来,带着点谨慎:“苏兄,前面路口站着个人。” 苏烬挑帘的手顿了顿,目光扫过去。昏暗中,那路口果然立着个身影,穿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头上裹着块黑布,只露出双眼睛,正直勾勾地望着马车来的方向。他脚边放着个竹篓,篓口盖着层麻布,隐约能看见里面露出的黄纸符角。 “是赶尸门的人。”苏烬声音沉了些,“看打扮,像是引路的。” 霍念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带着点好奇:“他手里拿的是什么?像个铃铛……” 凌言的心猛地一跳。 果然是铃铛。那身影抬手晃了晃,铜铃撞出声哑响,与他方才听见的一模一样。那声音穿风而来,撞在马车壁上,竟让车厢里的暖玉棋子都轻轻颤了颤,像是被什么惊扰了。 苏烬按住凌言的手,指尖带着点灵力的微烫:“别怕。”他扬声对车夫道,“往前赶,不必停。” 马车轱辘碾过路口的石子,离那身影越来越近。凌言从帘缝里瞥了眼,看见那黑布下的眼睛竟泛着点青灰,像蒙了层尸蜡。 而他脚边的竹篓里,麻布被风掀起个角,露出的哪是什么符纸——分明是截枯黑的手指,指甲缝里还凝着暗红的垢。 “驾!”车夫似是也觉出不对,扬了扬鞭,马车加速驶过路口。 那铜铃声却追了上来,一声比一声哑,像贴在车后似的。霍念在另一辆车里低骂了句“邪门”,紧接着便是剑光破风的轻响。 苏烬反手扣住凌言的腰,将他压在软榻上,自己挡在前面,指尖凝聚起蓝光:“坐稳了。” 凌言攥着他的衣摆,望着他挺直的背影。暮色透过云母片,在他肩头投下细碎的影,那道蓝光在他指尖流转,看着依旧明亮,可凌言却莫名觉得,那光里藏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像风中摇曳的烛,看着燃得旺,芯子却早已空了。 第711章 儋耳行(五) 马车猛地拐过个弯,那铜铃声终于被甩在了身后。霍念的声音带着点惊魂未定:“他娘的!那是人是鬼?眼睛直勾勾的,看得人发毛!” 云风禾的声音还算镇定:“别骂了,阿念。他袖口绣着赶尸门的标记,应该是来‘迎客’的。” “迎个屁!”霍念啐了口,“我看是来送命的!” 苏烬松开手,回头见凌言脸色带着忧,伸手揉了揉他的脸颊:“没事了。进了镇子就好了。” 凌言望着他,忽然伸手抚上他的胸口。那里的心跳沉稳有力,与往常一样。可他总觉得,方才那瞬间,苏烬的灵力波动里,藏着点难以言说的滞涩,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下。 夜风又起,卷着槐花香,也卷着那若有若无的朽木味,缠上马车的轮轴。车轮碾过的路在身后蜿蜒,像条被拉长的绸带,一头系着车厢里的暖,一头却已坠入黔中郡那片青幽幽的灯火里,坠向那口沉在暗处的玄铁棺,坠向那张正缓缓收紧的网。 夜风忽然变了向,卷着股浓重的腥腐气撞在马车上,像泼了桶陈年的臭墨,凌言猛地掀开帘子,月光恰好从云缝里漏下来,照亮他骤然凝起的眉峰:“苏烬,前面有很重的尸气。” 苏烬指尖凝起的蓝光顿了顿,那光触到夜风里的气息,竟微微颤了颤,像被冰碴子烫了似的。 他抬眼望向黑暗深处,灵力如蛛网般散开,瞬间便触到那股尸气的源头—— 不是零散的腐臭,倒像是万千陈尸堆在一处,冷硬的、带着铁锈味的阴寒,顺着风脉往这边涌。 “嗯。”苏烬的声音沉了些,扬声往另一辆马车喊,“霍念,前面有东西,收声。” 霍念正扒着车窗往外瞅,闻言脑袋探得更出,龙城剑的穗子在风里晃:“什么东西?黑黢黢的……不会是撞上他们赶尸了吧?” 他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点紧张,“我爹说过,赶尸门的队伍最忌讳被生人撞见,冲撞了会倒霉的,要不咱们绕开?” 苏烬没接他的话,只掀开车帘拍了拍车夫的肩头。车夫是个常年走南闯北的汉子,此刻脸色也有些发白,被他一拍,忙勒住缰绳:“客官,这就停?” “前面那片开阔地,先停下。”苏烬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没有树影的空地,月光洒在地上,像铺了层薄霜,“别往前走了。” 马车轱辘碾过最后一片碎石,停在空地边缘。霍念刚要再问,忽然被云风禾拽了把—— 那股尸气越来越近了,不再是飘来的风,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带着沉重的、碾压地面的闷响。 凌言握紧了苏烬的手,月光下,苏烬的侧脸绷得很紧,茶色瞳孔里映着远处的黑暗,像在捕捉什么潜行的影子。 片刻后,黑暗里终于浮出两个身影。 走在前面的是个女子。红锦衣裙在月色里泛着暗绸的光,像浸了血的红枫。她脸上蒙着层黑纱,只露出双狭长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黑,望过来时,像两口沉在寒潭里的井。 脖颈、手腕、发间都缀满了银饰,项圈上的银铃、耳坠上的银链、发间的银梳,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却没发出半分脆响,反倒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声息,只余一片死寂的亮。 她手里摇着串铜铃,铃身是暗绿色的,像是生了百年的铜锈,摇起来时,声音哑得发沉,“叮…叮…”,倒像是骨头撞在石头上。 跟在她身后的是个高大的男子。他穿着件月白锦袍,上面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腰间系着条玉带,挂着七八只小铜铃,与女子的铜铃不同,他的铃身锃亮,却也没响,像被施了哑咒。 最惹眼的是他的双眼——用条玄色绸带紧紧缚着,绸带两端垂在肩后,边缘绣着暗红色的符文,风一吹,符文便像活过来似的,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他的下颚线很流畅,薄唇却泛着不正常的白,像是许久没沾过血气。走路的姿势很稳,甚至可以说从容,可细看便会发现,他的脚步没有起伏,像被人提着线的木偶,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 霍念看得直咋舌,胳膊支在车窗上:“这两人……看着也不像尸体啊?”他戳了戳云风禾,“走路挺正常的,比我见过的那些醉汉稳多了。” “别说话。”苏烬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落在男子眼上的缚带,“你没瞧见他那缚带?上面绣的是‘镇尸咒’,寻常人哪会用这个?”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你以为他俩是玩情趣?那缚带是用来镇住尸煞的。” 霍念的嘴立刻闭紧了,脸上的好奇变成了惊惧,悄悄往云风禾身后缩了缩。 那红衣女子在离马车三丈远的地方停下了。凤眼扫过两辆马车,最后落在苏烬和凌言这边,声音隔着黑纱传过来,又低又哑,像被砂纸磨过:“几位深更半夜的,往何处去?” 她的目光在苏烬脸上停了停,又转向凌言,最后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眼尾的弧度似乎更深了些:“看几位面生得很,是路过黔中郡?” 苏烬没起身,只坐在马车上,目光与她平视:“借路行个方便,往儋耳去。” 女子摇了摇手里的铜铃,哑声笑了笑,黑纱后的嘴角似乎勾起个弧度:“儋耳?那可是远路。” 她的目光忽然转向那缚眼男子,声音轻了些,“我这弟弟病了,眼睛见不得光,惊扰了几位,还望海涵。” 她说着“弟弟”二字时,那男子忽然动了动——不是脚步,是手指。他垂在身侧的手,忽然蜷了蜷,指节泛白,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腰间的铜铃依旧没响,可那玄色缚带上的符文,却红得更艳了。 凌言的心猛地一沉。 这哪里是病了? 那男子的脖颈处,月光下隐约能看见层青灰色的死气,像结了层薄霜。而他周身的尸气,比那女子浓郁百倍,只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压着,才没彻底爆发出来。 苏烬的手轻轻按在凌言的膝头,自己则望着那女子,唇角勾起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却冷得像冰:“方便不敢当。只是我们赶路急,不知姑娘可否让个路?” 女子的凤眼眯了眯,铜铃又摇了一下,那哑沉的声响里,似乎掺了点别的动静——像远处传来的、更多的脚步声。 她没回答苏烬的话,反倒反问:“几位既不往寨子里去,为何停在这荒郊野地?” 霍念忍不住要开口,被云风禾死死按住。马车里的空气,忽然像凝固了似的,只剩下那女子手里的铜铃声,“叮…叮…”,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第712章 儋耳行(六) 女子手里的铜铃忽然停了,黑纱后的目光在苏烬脸上转了圈,像是掂量着什么。 夜风卷着她发间的银饰,在月光下晃出细碎的冷光,她忽然歪了歪头,语气里添了点虚假的热络:“不如几位随我去寨子歇息吧?天色深得厉害,这荒郊野地的,指不定藏着什么东西。离镇里还得走两个时辰呢。” 苏烬指尖在膝头轻轻敲了敲,声音平淡却没半分转圜:“不了。我们不习惯打搅别人,还是去寻客栈方便些。” “呵呵……”女子低笑起来,她忽然抬手,一把扯掉了脸上的黑纱。 月光猛地落进她的眉眼——那是张极美的脸,轮廓深邃,眼尾的朱砂痣艳得像滴血,鼻梁高挺,唇瓣是天然的绯红。 可左脸颊从眉骨到下颌,却爬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呈暗紫色,边缘泛着腐白,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过,与右侧的精致形成刺目的对比。 霍念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云风禾怀里缩了缩。 女子却像没瞧见众人的惊愕,指尖轻轻抚过那道腐伤,动作带着种诡异的怜爱。她忽然转身,踮起脚尖,竟凑到那男子唇边,轻轻印下一个吻。唇瓣离开时,男子泛白的唇上似乎沾了点她唇间的红,像落了滴血。 “我的好弟弟,该干活儿了。”她的声音软得发腻,与方才的冷硬判若两人。 “我靠!”霍念再也忍不住,压低声音爆了句粗口,“她、她她……连自己弟弟也亲?这什么毛病?” 云风禾按住他乱晃的肩膀,眉头蹙得很紧,声音压得极低:“那不是活人。是具尸体。” “我靠……”霍念的脸瞬间白了,“那、那更恶心了!亲尸体?!” 话音未落,那女子忽然咬破了自己的指尖,殷红的血珠渗出来。她抬手,将血珠轻轻抹在男子泛白的唇上,动作慢得像在描摹一件稀世珍宝。 “滴答”——血珠从男子唇角滑落,坠在月白锦袍上,洇开一小朵暗红的花。 就在这时,那一直僵直的男子忽然动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指尖触到自己的唇,那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傀儡。紧接着,一道冰冷的声音从他喉间滚出来,不是活人的气音,倒像是冰棱撞在铁棺上,又沉又涩:“呵呵……你的血,果然还是这么臭。” 霍念惊得差点从马车上栽下去:“他、他会说话?这是尸体?!” 女子却像是习以为常,指尖戳了戳男子的胸口,语气带着点嗔怪:“哦?那还不是为了养着你?若不是我日日以心头血喂你,你早成了烂泥里的骨头渣了。” “哼。”男子冷哼一声,缚眼的绸带忽然剧烈起伏,像是底下的眼睛在转动,“把我带到这里做什么?扰了本座修行。” “你还当真没良心。”女子伸手,指尖划过他颈间的青灰死气,声音忽然变得暧昧,“昨夜双修时,是谁抱着我的腰不肯放?这才几个时辰,就嫌我扰你了?” “我靠靠靠!”霍念听得头皮发麻,一手捂住嘴一手拽着云风禾的胳膊,“她、她亲尸体就算了,还跟尸体……还跟尸体双修?这、这在这儿聊上了?要不要脸啊!” 云风禾脸色也不好看,指尖捏着袖中的符纸,低声道:“那男子不是普通尸体,是尸煞修成了气候,能开口说话,怕是已近‘游尸’境界。这女子在用自己的精血温养他。” 凌言的手紧紧攥着苏烬的衣袖,指节泛白。他望着那男子腰间的铜铃——方才没响,此刻却随着男子的呼吸,微微颤动起来,铃身映着月光,竟泛出层暗黑色,像是被血浸过。 苏烬忽然抬手,将凌言往身后护了护。他望着那对诡异的“姐弟”,眼底的笑意彻底敛了,语气冷得像淬了冰:“废话不必多说。要么让路,要么……” 他指尖的蓝光再次亮起,这次却不再是温润的浅蓝,而是带着凛冽的锋芒,像寒冬里骤然出鞘的剑:“我们自己开道。” 女子脸上的媚色瞬间褪去,左脸颊的腐伤在月光下更显狰狞。她猛地后退半步,指尖在男子缚眼的绸带上轻轻一扯:“开道?怕是没那么容易。” 那玄色绸带应声而断。 两道猩红的光猛地从男子眼窝爆射出来,像两团燃烧的鬼火。他脖颈间的青灰死气瞬间翻涌,像潮水般漫开,周遭的空气骤然冷了下去,连月光都像是被冻住了,在地上投下僵硬的影子。 男子缓缓抬起头,猩红的眼瞳死死盯着马车上的人,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正好。本座许久没尝过玄门修士的血肉了。” 夜风卷起他腰间的铜铃,这次终于响了——不是清脆的叮铃,而是沉闷的、带着血腥气的“哐当”声,像无数冤魂在铃里嘶吼。 霍念“噌”地拔出龙城剑,剑穗上的金铃与那铜铃的声响撞在一起,竟被震得嗡嗡发颤。 凌言指尖掐诀,灵力骤然炸开,淡蓝色的灵光如琉璃泼洒,瞬间在两辆马车外凝成半透明的结界。 符文在结界壁上流转,像活过来的银线,将那股刺骨的尸气挡在外面。“嗡”的一声轻响,结界撞上扑来的死气,激起细碎的光屑,如星子坠地。 “霍念,守好结界。”凌言的声音刚落,苏烬已掠出马车。他足尖点在空地上的碎石上,借力旋身,掌风裹挟着凛冽的灵力,直取那红衣女子面门。 “痴心妄想。”女子冷笑一声,手腕轻晃,铜铃“哐当”作响。那尸煞男子应声而动,身形快得只剩残影,竟后发先至挡在女子身前。 他抬手成爪,青灰色的死气凝聚在指尖,与苏烬的蓝光撞在一处—— 气浪掀得周围的荒草伏地,月光被震得碎成一片。两人身影交错,掌风、爪影在空地上织成密网,转瞬间已过数十招。 苏烬的蓝光如流电,每一击都带着锐冽,尸煞的爪风裹挟着尸气,所过之处,连月光都似被腐蚀,泛起青黑。 霍念扒着结界壁,跃跃欲试:“师尊!这鬼东西邪乎得很,苏烬能对付吗?” 云风禾按住他的肩,目光紧盯着战局:“苏兄灵力不稳,那尸煞的死气专克灵力,怕是吃亏。” 凌言蹲在马车门前,指尖轻叩结界,目光如鹰隼般锁着那红衣女子。她始终站在原地,只偶尔晃响铜铃,而每当铃声响起,尸煞身上的死气便会暴涨一分,招式也更凶戾几分。 “杀不死他。他虽有自主意识,力量却被铃铛锁着。那女人摇铃一次,他才得一分力——要破局,先除她。” 第713章 儋耳行(七) 话音未落,场中忽然金光乍现。 苏烬的瞳孔骤然缩成金色竖瞳,眼尾浮起淡金的狐纹,周身流转的蓝光正一寸寸褪成灿金。 “苏烬,别用本源之力!你……”凌言的心猛地揪紧,话未说完便被苏烬的吼声打断。 “阿言!回结界里去!”苏烬被尸煞一爪扫中肩头,蓝光剧震,竟被逼得后退半步。他咬着牙稳住身形,金色灵力再次暴涨,却明显滞涩了几分。 尸煞猩红的眼瞳里闪过嗜血的光,爪风更急,死死缠住苏烬。 凌言望着苏烬肩头渗开的血迹,指尖骤然攥紧。他猛地起身,足尖一点结界壁,竟直接跃了出去。 “凌言!”苏烬想回护却被尸煞缠住,脱身不得。 红衣女子见状,唇角勾起抹诡笑:“终于肯出来了?我还以为,镇虚门的仙君只会躲在别人身后。” 凌言未答,反手召出“飞雪”。他足尖落在一棵枯树的梢头,衣袂被风掀起,如振翅欲飞的鹤。左手搭箭,右手拉弦,灵力灌注的箭矢泛着冷光,直指那红衣女子心口。 箭矢破风,带着凌厉的杀意。女子却不慌不忙,身形如鬼魅般向旁掠出,堪堪避开。箭矢钉在她身后的空地上,爆发出一团蓝光,将地面炸出个浅坑。 “倒是比苏烬利落。”女子掸了掸衣袖,忽然抽出腰间的软鞭。那鞭子不知由什么材质制成,漆黑如墨,鞭身缠着暗红的符纹,“可惜,你今日护不住他。” 她说着,手腕一抖,软鞭如毒蛇出洞,带着腥风抽向凌言。 “阿言!回去!”苏烬急得灵力暴涨,硬生生逼退尸煞半步,却被对方抓住破绽,一爪拍在胸口。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凌言心里更焦急,足尖在树梢上轻点,身形如柳絮般斜飘出去,避开软鞭的同时,右手松弦—— 又是一箭射出。这次的箭矢不直取女子,反倒擦着尸煞的脖颈飞过,逼得他下意识偏头。 就是这一瞬的迟滞! 苏烬抓住机会,金色灵力凝聚成拳,狠狠砸在尸煞胸口。 尸煞发出一声嘶吼,被震得后退数步,胸前的月白锦袍裂开,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肉。 “找死!”红衣女子见状,铜铃摇得更急,“弟弟,撕了他们!” 尸煞眼中红光暴涨,死气如海啸般翻涌。苏烬捂着胸口喘息,金色灵力明显黯淡下去。凌言立在树梢,再次拉满“飞雪”,箭尖稳稳锁住女子手中的铜铃—— 女子又摇了两下铃铛,铜铃发出“哐当、哐当”两声闷响,像是在催命。她忽然将铃铛解下,往腰间一系,铃身撞在红锦裙上,竟透出几分诡异的艳。 凌言的箭矢恰在此时破空而来,直指她腰间的铃铛——这一次,他算准了角度,箭尖带着螺旋的灵力,势要将那铃击碎。 女子却不闪不避,足尖一点地面,身形陡然跃起,如一片血色落叶飘在空中。同时手腕翻转,黑鞭如灵蛇吐信,“啪”的一声抽在箭上。 那箭本是灌注了凌言五成灵力,竟被她一鞭抽得偏离轨迹,箭羽擦着她的鬓角飞过,钉入远处的枯树,箭尾兀自震颤,发出嗡嗡的鸣响。 “想毁我的铃?”女子在空中旋身,红裙翻卷如血浪,“没那么容易!” 凌言却没打算与她纠缠。他足尖在树杈上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斜掠而出,目标却不是女子,而是苏烬那边的战团。 此时的苏烬与那尸煞已斗过百招。方圆数丈内,地面龟裂如蛛网,数棵合抱粗的枯树拦腰折断,断口处焦黑一片,显然是被灵力余波所伤。 苏烬的金色灵力忽明忽暗,肩头的血迹已浸透了衣袍,顺着手臂蜿蜒而下,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阿言,回去!”苏烬瞥见凌言掠来,急得喉间发紧,一掌逼退尸煞,却被对方抓住破绽,一爪扫在他肋下。他闷哼一声,唇角溢出的血丝来不及擦,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凌言看在眼里,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足尖落地时,恰好挡在苏烬身前,一掌拍向尸煞的面门。 淡蓝色的灵力撞上青灰色的死气,爆发出刺眼的光。尸煞被震得后退三步,凌言趁机攥住苏烬的手腕——他的衣袖下,手臂竟在微微痉挛,显然是灵力透支到了极致。 “你还硬撑,不要命了?”凌言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指尖触到他皮肤下跳动的血管,烫得惊人。 苏烬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你去对付那女子,杀了她!只有她死了,这尸煞才会停下。” “阿言……” 凌言不等他说完,猛地将他往后一推。同时反手召出流霜剑,剑身莹白,流转着月华般的清辉。他足尖点地,旋身挡在苏烬身前,剑尖斜指地面,与尸煞对峙:“这里交给我。” 苏烬被他推得踉跄后退,恰在此时,霍念提着龙城从结界里冲了出来:“苏烬!你回去歇着,我去杀了那妖女!” “回来!”苏烬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往腰间乾坤囊里摸出个白瓷瓶,倒出粒赤红的丹药吞下。 丹药入喉,他眼底瞬间亮起一丝金光,却仍带着浓重的疲惫,“我灵力快耗尽了,你和我一起夹击她。要快——杀不了她,就把她腰间的铃铛毁了!起码短时间内,她控不住这尸煞。” 他望着凌言与尸煞缠斗的身影,声音陡然发紧:“快点!师尊不是那东西的对手!” 霍念这才看清场中局势——凌言与尸煞已斗了数十回合,流霜剑在他手中如臂使指,剑光织成一片莹白的网,将尸煞的爪风死死挡在外面。 可那尸煞毕竟是尸煞,不知疼痛,不畏灵力,死气越来越浓,竟渐渐占了上风。 “你倒是有点意思。”尸煞忽然开口,猩红的眼瞳盯着凌言,舌尖舔了舔泛白的嘴唇,那动作带着非人的诡异,“看着柔弱,招式却挺刚猛。待会我击败你,先尝尝你的灵力血肉,想必比那些凡夫俗子鲜美得多。” 凌言不语,只剑势更疾。可就在此时,那红衣女子又摇了摇腰间的铃铛,尸煞身上的死气骤然暴涨,攻势陡然凌厉数倍,一爪竟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直取凌言心口。 凌言举剑格挡,“当”的一声巨响,流霜剑竟被震得脱手飞出,钉在远处的树干上,剑尾震颤不止。他来不及召回流霜,只好拧腰躲开爪风,同时抬膝,狠狠踹向尸煞的胸口。 这一脚灌注了他全身灵力,本以为能逼退对方,谁知尸煞竟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了他一脚,同时伸手,精准地抓住了凌言的脚踝。 “呵呵……”尸煞低头,猩红的眼瞳里翻涌着戏谑与贪婪,手指在他脚踝上缓缓摩挲,带着刺骨的寒意,“你这个姿势……是要与本座双修么?” 第714章 儋耳行(八) 凌言剑眉压得极低,眼底翻涌的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被一具行尸如此冒犯,便是泥人也该有三分火性,何况他本就不是任人轻辱的性子。 “找死!” 一声冷斥未落,他被攥住的左腿猛地发力,肌肉贲张间竟带着裂帛般的锐响。同时腰身急旋,右腿如鞭般抽出,足尖带着淡蓝色的灵力,狠狠踹向尸煞的面门—— 这一脚又快又狠,竟带着破风的尖啸,仿佛要将这具不知廉耻的行尸踹得魂飞魄散。 足尖正中尸煞下颌,那青灰色的皮肉竟被踹得凹陷寸许。尸煞吃痛,钳制着凌言脚踝的手骤然松开,发出一声嘶吼。 凌言借势旋身落地,足尖刚沾地,便扬声疾喝:“流霜!回来!” 远处树干上的流霜剑听见召唤,嗡鸣一声挣脱木屑束缚,化作一道莹白流光,直射入他掌心。剑身在月光下流转着寒意,映得他眼底的怒色愈发凛冽。 “倒是有几分烈性。”尸煞晃了晃头,猩红的眼瞳里嗜血更甚,“这样才够味。”说罢,青灰色的利爪再次探来,爪风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死气,竟在半空凝成几道黑色的爪影,直取凌言周身大穴。 凌言握剑横挡,流霜剑与爪影相撞,发出“叮叮”脆响,火花四溅如碎星坠落。 而另一边,结界内的云风禾正满头冷汗。方才几人灵力碰撞的余波震得结界壁上的符文忽明忽暗,几道蛛网般的裂纹正顺着结界蔓延,眼看就要碎裂。 结界里还缩着两个吓得瑟瑟发抖的车夫,若结界破碎,他们怕是连尸骨都剩不下。 云风禾咬着牙,将自身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结界,指尖因过度耗力而泛白。他瞥见霍念正提着龙城剑与红衣女子缠斗,少年性子跳脱,招式大开大合虽刚猛,却总被女子的软鞭缠住破绽,屡屡险象环生。 “阿念!”云风禾扬声喊道,声音因灵力透支而有些发飘,“你招式太露,对她没用!她的鞭法刁钻,你且收住锋芒,缠住她的身形便可!” 霍念本被女子的软鞭抽得手臂发麻,闻言猛地醒悟。他旋身避开一鞭,龙城剑在手中挽了个剑花,不再硬冲,反倒借着身法绕着女子游走,剑穗上的金铃叮当作响,竟真的将女子的走位困在丈许之内。 “小聪明。”女子被缠得不耐烦,软鞭陡然变长,如黑蟒般缠向霍念脚踝。 苏烬抓住这一瞬的迟滞,虽金色灵力已弱如残烛,却拼尽最后力气,指尖凝聚起一点微光,直取女子腰间的铜铃。 女子察觉不对,想回鞭格挡,却被霍念的剑招死死缠住,只得眼睁睁看着苏烬的指尖撞上铃身—— 铜铃应声裂开一道缝隙,铃身的暗绿锈迹瞬间褪去几分,露出底下泛着血光的铜色。 “你敢!”女子又惊又怒,左脸颊的腐伤竟因动怒而微微蠕动,“弟弟!杀了他!” 可这一次,腰间的铜铃只发出半声闷响,尸煞虽转头望向苏烬,动作却明显迟滞了半分。 凌言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流霜剑挽出一片莹白剑幕,直逼尸煞后心:“你的对手,是我!” 尸煞被剑势所迫,不得不回身格挡。青灰色的死气与淡蓝灵力再次碰撞,震得周围断枝簌簌作响。 凌言剑势更疾,流霜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莹白弧线,如飞瀑泻崖,将尸煞周身大穴尽数罩住。他刻意缠斗,不让对方有半分抽身的机会。 尸煞起初还只是应付,可拆了数十招,见凌言剑招虽柔却韧,如藤蔓缠树般甩脱不开,那张本无表情的俊美面庞上,竟缓缓浮起一丝兴奋。 他眉骨高挺,鼻梁如刀削,唇线分明,若忽略那双猩红眼瞳,竟算得上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此刻眼尾微挑,竟透出几分邪魅的艳色。 “你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尸煞避开流霜剑的锋芒,指尖在剑脊上轻轻一弹,借力旋身,避开凌言刺向他心口的一剑。 他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冰棱撞铁,反倒添了点慵懒的沙哑,“这般较劲,倒比那些跪地求饶的修士有趣百倍。” 凌言蹙眉,剑招更冷,流霜剑带起的风都似结了冰。 尸煞轻笑一声,忽然变招,不再硬接剑势,反倒借着身法贴近,指尖擦过凌言的袖口,带起一股刺骨的寒意,“本座决定不杀你了。” 他的目光扫过凌言紧抿的唇,滑过他挺直的脖颈,最后落在他束腰的玉带处,猩红的眼瞳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轻佻,“等擒了你,便先撒开你的衣服,瞧瞧这副骨头架子里,藏着的灵力是不是也如你这人一般,又冷又烈。” 这话如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凌言心口。他猛地收剑旋身,流霜剑带着破空的锐响,直劈尸煞面门,剑风里都裹着怒意:“找死!” 尸煞却不躲不闪,竟硬生生偏头避开剑锋,同时探手,精准地扣住了凌言挥来的手腕。 他的手掌温热,与常人无异,指腹却带着层薄茧,攥得极紧,如铁钳锁腕,竟让凌言动弹不得。 两人瞬间陷入角力。 凌言腕间灵力暴涨,淡蓝色的灵光顺着手臂蔓延,想震开对方的钳制。可尸煞的力气大得惊人,掌心竟透出青灰色的死气,像无形的锁链,死死缚住他的灵力。 只觉一股阴寒顺着手臂往上爬,逼得他连连后退,足尖在地上拖出两道浅浅的划痕,却始终抽不出被擒的手臂。 “放开!你这妖物!”凌言急怒,另一只手凝聚灵力,便要拍向尸煞的胸口。 “呵呵,抓住了。”尸煞却早有防备,空着的左手如影随形,竟也扣住了他的另一只手腕。 两臂相交,四目相对,凌言能清晰看见他眼瞳里跳动的猩红火焰,以及那份毫不掩饰的戏谑。 尸煞缓缓逼近,俊美面庞在月光下愈发清晰,连睫毛的影子都投在凌言手背上。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要蹭到凌言的颈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的磁性:“你看,只要本座想,你便逃不掉。” 凌言只觉一股恶寒从脊背窜起,他猛地发力,想挣开束缚,尸煞的力气却越来越大,指骨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流霜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剑尾震颤,如泣如诉。 远处,红衣女子腰间的铜铃又发出半声闷响,虽不如之前灵验,却仍让尸煞的力气涨了几分。 凌言被他逼得后腰撞上一棵断树,再退无可退,只能眼睁睁看着尸煞的脸越靠越近,那双猩红眼瞳里,映着自己紧绷的身影。 “别急。”尸煞的唇几乎要擦过他的耳垂,语气轻佻如羽毛拂过,“等处理了那边两个,便来好好‘疼’你。” 第715章 儋耳行(九) “滚!” 凌言的怒喝带着灵力的震颤,他猛地抬膝,足尖凝聚起淡蓝灵光,狠狠踹向尸煞的小腹。 尸煞猝不及防,被踹得连连后退,后腰重重撞在一棵合抱粗的枯树上。“咔嚓”一声脆响,老树应声断裂,断枝簌簌坠落,扬起漫天尘灰。 凌言趁机抽身后撤,指尖在袖中一捻,一张黄符已然入手。符纸在他灵力催动下泛出金光,他扬手疾喝:“去!” 符箓如离弦之箭射向尸煞,在触及他衣襟的刹那骤然炸开。“轰”的一声,金焰腾起三尺高,将尸煞周身的死气烧得滋滋作响,青灰色的烟雾中,他月白锦袍的下摆被燎得焦黑。 “呵……”尸煞从金焰中走出,抬手拍了拍衣上的焦痕,猩红的眼瞳里兴奋更甚,竟连眉梢都染上几分癫狂,“这么急?那便……就地来吧!”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如鬼魅般欺近。这一次的招式不再是试探,每一招都带着狠厉的劲风,却偏生专挑凌言的衣袍下手—— 爪风掠过肩头,撕裂锦缎,指尖擦过腰侧,挑断玉带。分明是生死相搏,却被他演得如调戏般轻佻。 凌言衣袂翻卷如断鸿,肩头的锦袍已被撕开一道长口,白皙的皮肉上赫然印着三道血痕,血珠顺着锁骨往下淌,滴在素白的中衣上,洇开点点红梅。 他被尸煞近身缠住,流霜剑在狭窄的缠斗中难以施展,只能收剑入鞘,与他周旋。 尸煞一爪斜掠,又撕开凌言臂弯的衣料,带起一串血珠。他望着那片暴露在外的白皙皮肤,喉间发出低低的喟叹,像野兽见了猎物:“啧……这么好看的身体,倒是比那些枯骨鲜活多了。” 凌言心头火起,旋身肘击,狠狠撞向尸煞的胸膛。借着对方被撞开的间隙,终于挣脱钳制,足尖点地后跃数步,指尖已摸到流霜剑的剑柄。 “本座更兴奋了。”尸煞抚了抚被撞的胸口,“你可比落伊那丑女人的身体好看多了——她的腐肉臭得熏人,哪及你这皮肉,又白又烫。” “无耻!” 凌言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流霜剑再次出鞘,莹白剑光如瀑布倾泻。尸煞像是摸清了他的剑路,总能在毫厘之间避开锋芒,转而用更快的身法缠上来。 缠斗中,凌言脚下被断枝一绊,身形微滞。尸煞抓住这瞬间的破绽,猛地扑上,将他按在地上。 后背撞上冰冷的地面,碎石硌得他肩胛骨生疼,胸前的衣襟已被彻底撕碎,露出线条分明的胸膛,月光洒在上面,映着血珠与冷汗,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狼狈。 “这般模样……”尸煞俯身,鼻尖蹭着凌言的颈侧,看着那因喘息而起伏的胸膛,他忽然挑了挑眉,低头便咬向凌言的锁骨。 尖锐的痛感刺得凌言闷哼出声,皮肉被咬住的地方传来刺骨的寒意,仿佛连灵力都要被吸走。他双手被尸煞钳制在头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流霜!” 他喉间滚出急促的召唤,声音因隐忍而发颤。远处地上的流霜剑听见主人的怒意,嗡鸣着挣脱束缚,化作一道莹白流光,带着破空的锐响直刺尸煞后心。 尸煞瞳孔骤缩,猛地松开唇齿,就地往旁一滚。流霜剑擦着他的腰侧掠过,钉入地面半寸深,剑尾震颤不止。 凌言趁机翻身后仰,握住流霜剑的剑柄,借着起身的力道猛地挥剑劈下。莹白剑光如月华泻地,直取尸煞脖颈:“我定将你挫骨扬灰!”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震耳的爆响——是霍念与苏烬那边,红衣女子的铜铃彻底碎裂,金铁崩裂的脆响混着女子的痛呼,刺破了夜的寂静。 尸煞的动作猛地一滞。 凌言抓住这瞬间的空隙,流霜剑斜挑,精准地刺入他的左肩。“噗嗤”一声,剑光没入寸许,带出一串黑血。 “弟弟!走!” 红衣女子捂着流血的胸口踉跄奔来,腰间的铜铃已碎成数片,散落在地。她左脸颊的腐伤因失血而泛着死灰,显然已到强弩之末。 尸煞瞥了她一眼,猩红的眼瞳里满是嫌恶,却还是反手抓住她的手腕。 凌言正要追袭,却见尸煞足尖一点,带着女子化作一道青灰流光,没入远处的黑暗中,只留下一句轻佻的余音,在夜风中飘散: “凌言……下次再疼你!” 流霜剑拄在地上,凌言弯腰喘息,胸口的伤口渗着血,脖颈处的齿痕泛着青红。 云风禾刚收了灵力,指尖的符光还未散尽,便快步奔过来。他望着凌言撕裂的衣襟、渗血的伤口:“师尊,您没事吧?” 凌言摇了摇头,指尖撑着流霜剑勉强站直,月光落在他脖颈的青红齿痕上,像落了片不匀的胭脂。 那边,苏烬被霍念半扶半搀着往这边挪,刚瞥见凌言胸前撕开的衣襟、肩头淌下的血珠,脚下猛地一挣,竟甩开了霍念的手。 “阿言!”他声音里带着惊惶,踉跄着扑过来,不顾自己肩头还在渗血的伤口,一把解下沾了血污的外袍。 那外袍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血腥味,被他轻柔地裹在凌言身上,将那些暴露在外的伤口和狼狈尽数掩住。 “对不起……”苏烬的声音发颤,指尖碰了碰凌言锁骨处的血痕,又猛地缩回,像怕碰碎了什么,“又让你……” 凌言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下意识抬手捂住脖颈的齿痕。那里的皮肤还残留着对方冰冷的触感,刺得他指尖微颤。 苏烬轻轻按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他望着凌言低垂的眼,眼底翻涌着浓重的自责,“是我不好……连护着你都做不到。” “苏烬你别磨叽了!”霍念提着龙城跟过来,看着凌言肩头渗到外袍上的血渍,“赶紧先给师尊处理伤口!那尸煞爪子带尸毒的,万一渗进经脉里,麻烦就大了!” 凌言这才抬眼,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草叶:“他没用尸毒。” “啊?”霍念愣住,挠了挠头,“这鬼东西还能控制住?” 凌言的唇线抿了抿,目光落在远处黑暗里:“或许……是怕毒死了,就没得玩了。” 说完,他没再看众人,抓着苏烬的外袍衣襟,转身走向马车。衣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点尘土,却掩不住他身形里的疲惫。 “师尊……”霍念还想追问,却被云风禾拽了把。 云风禾朝他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阿念,别说了。先去镇里找家客栈,这里离方才的打斗地太近,不安全。” 他瞥了眼苏烬——后者正望着凌言上马车的背影,眼底的自责几乎要溢出来,便又补了句,“让苏兄先跟上去,师尊现在怕是不想被人围着。” 霍念这才闭了嘴,嘟囔着“知道了”,转身去扶那两个吓得腿软的车夫。 第716章 儋耳行(十) 苏烬掀开车帘时,车厢里只点着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落在凌言身上,将他蜷缩在角落的身影拉得很长。 凌言正低着头,手里攥着块素白帕子,正用力擦着脖颈处的齿痕。帕子早浸了血,边角都染成暗红,他却像不知疼似的,来回蹭着那片泛青的皮肤,连周围的皮肉都被擦得通红,透着不正常的艳色。 “阿言。” 苏烬的声音很轻,却让凌言的动作猛地一顿。他抬眼时,睫毛上还沾着点未干的水汽,像是刚忍过什么情绪,眼底带着点红。 苏烬快步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按住他攥着帕子的手。那手还在微微发颤,帕子被捏得皱成一团。 “你这是做什么?” “没什么。”凌言别开脸,声音有点闷,“这地方脏了,擦擦。” “再擦下去,皮肉都要擦破了。”苏烬抽走他手里的帕子,随手丢在一旁,“让我看看你身上的伤。就算没尸毒,总流血也不是办法。” 他说着,便要去解凌言身上裹着的外袍,宽大的袖子垂下来,遮住了凌言大半只手。 “我没事。”凌言抬手按住衣襟,抬眼看向他,“你先处理自己的伤,方才那尸煞的死气阴寒,万一渗进经脉……” “我的伤不打紧。”苏烬握住他的手腕,指腹轻轻碾过他腕间的淤青,“让我看看,嗯?” 他的语气放得很软,带着哄劝的意味。凌言望着他眼底的红血丝,还有唇角未擦净的血痕,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咽了回去。 沉默片刻,他忽然低声道:“这次……你总不能说,我之前打不过凌羲,是因为他术法诡异了吧?” 油灯的光晃了晃,映得他眼尾泛着点白。“方才与那尸煞缠斗,我明显感觉到……灵力确实弱了许多。” “阿言!”苏烬猛地打断他,伸手将他往怀里带了带。凌言没挣扎,任由自己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别这么说。” “是我不好,最近疏于防范,才让人钻了空子。是我没说到做到——说好了再不让你受伤,却还是让你独自去对付那东西。” 凌言的指尖蜷缩起来,攥住了苏烬衣襟上的褶皱。车厢外传来霍念和云风禾安排车夫的声音。 他沉默了会儿,轻轻摇了摇头,岔开了话题:“赶尸人向来与玄门井水不犯河水,他们盘踞在黔中郡百年,从不过界。这次却突然出手,还一口道破我们是镇虚门的……” 他抬眼,眸中映着灯火:“恐怕背后有人推波助澜。他们的目的,是想重伤你我,还是……” “应当不是想杀我们。”苏烬接过话,“若是要下死手,不会只来这一对。”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他们的目标,大约是我。知道我灵核未愈,想趁机杀了我,或是彻底废了我。” “重伤你……”凌言蹙眉,声音低了几分,“难道是凌羲?” 苏烬没直接回答,只是收紧了搂着他的手臂:“先别管这些。眼下最重要的是你的伤。”他松开手,指尖落在凌言的衣襟上,动作轻柔,“别闹脾气了,让我看看。” 凌言望着他认真的眉眼,那里面盛着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他沉默片刻,终于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片浅影,轻轻点了点头。 苏烬这才松了口气,指尖小心翼翼地解开他衣襟的系带。外袍滑落,露出里面撕裂的衣襟,肩头的血痕、锁骨处的齿印、胸口被划开的口子……在昏黄的灯下一览无余。 他的动作愈发轻了,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指尖拂过那些伤口时,凌言微微瑟缩了一下,却没再躲开。 车厢外,马车缓缓动了起来,朝着远处的镇子驶去。油灯在颠簸中轻轻摇晃,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映在车壁上,像一幅浸了暖意的画。 凌言望着车窗外飞逝的树影,油灯的光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纹路,眉峰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肩头包扎好的伤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郁:“此地不宜久留。我总觉得,玄门怕是要出些乱子了。” 苏烬正用布条细细缠好他锁骨处的伤,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时眼底带着点不以为意的笑意:“嗯?不过几个赶尸的,难道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你忘了南疆的蛊女?”凌言转头看他,眸中映着灯火,亮得像淬了霜的星,“这些年被玄界排挤的边缘势力——赶尸人、养蛊者、还有那些隐于山林的妖修,忽然都冒了出来,且招招都冲着我们来。” 他顿了顿,“十有八九,是凌羲。他想……借着这些人,除掉你。” 苏烬闻言笑了笑,将最后一截布条塞进结里,“那个疯子,也配惦记这些?”他语气轻淡,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光,“阿言放心,之前没急着调息,是觉得灵核慢慢养着也无妨,没什么大事。他既想用阴招,那我也不是任人拿捏的。” 他握住凌言的手:“这些事你就别操心了。咱们本就是出来散心的,你只需要开开心心地游玩,看遍沿途的山水便好。其他的,有我呢。” 凌言望着他,眉头仍未舒展,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覆上他的胸口。掌心下的衣襟温热,能隐约感受到他体内灵力的流动,虽不算微弱,却明显滞涩,远不及往日的充盈。 “你灵核……真的没事?”他声音低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我方才探过,你的灵力,怕是只有四成了。” “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苏烬握住他覆在胸口的手,轻轻按了按,笑得坦然,“到了客栈,我便凝神调息一夜,明日保管能恢复七成。”他凑近了些,“不信?等明日清晨,你再探探?” 马车轻轻颠簸了一下,油灯晃了晃,将两人的影子在车壁上叠得更紧。 凌言望着他眼底的笃定,又看了看他唇角尚未完全褪去的血色,终是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将手收了回来,指尖却被苏烬顺势握住,暖得发烫。 夜色如墨,泼洒在死寂的镇口。青石板路泛着冷光,两侧屋舍窗棂漆黑,竟无半点灯火,连犬吠虫鸣都敛了声息,唯有风过檐角,卷起几片枯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更衬得这方天地阗寂。 “迎客来”客栈的灯笼蒙尘,斜斜挂在门楣上,昏黄的光透过糊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影。 门板“吱呀”一声被拉开条缝,掌柜的探出头来,面如土色,眼泡浮肿得像浸了水的棉絮,见了来人,先是一愣,随即看清凌言与苏烬衣襟上未干的血渍,吓得“哎哟”一声,手一抖,手里的油灯砸在门槛上,灯芯在灯油里挣扎了两下,灭了。 第717章 儋耳行(十一) “不、不接客!”他手忙脚乱想关门,目光却猛地撞进云风禾那双粉瞳里,那头及肩白发在月光下泛着莹白,竟像是雪落满了肩头。 掌柜的魂飞魄散,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变调的尖叫:“妖、妖怪!是你这妖物害了镇上的人!” “你放屁!”霍念的火气比火星子还蹿得快,龙城“噌”地出鞘,锋芒凛冽,“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谁是妖怪?我们住店,赶紧开门,少他妈废话!” 剑光映得掌柜脸色惨白如纸,他腿一软,“噗通”跪在青石板上,膝盖撞地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爷!几位爷饶命!”他磕头如捣蒜,额前的碎发都被冷汗濡湿,“不是小的不开门,是这镇子……这镇子邪乎得紧啊!夜夜都有人被掏了心,官府来了查了三日,连个鬼影都没摸着!如今谁还敢点灯?谁还敢接客?那东西就爱循着光亮来……” “霍念。”凌言抬手按住少年握剑的手腕,指尖微凉,语气沉静如深潭,“收剑。他是凡夫俗子,受了惊吓而已。” 霍念脖子一梗,剑刃仍泛着寒光,却没再往前递:“师尊!他骂风禾是妖怪!” 云风禾轻轻拉了拉霍念的衣袖,眸子里漾着无奈的纵容,声音温软如春水:“阿念,他只是吓坏了,不必与凡人计较。” 凌言看向筛糠般发抖的掌柜,缓声道:“我们并非歹人,只是路过。若镇中真有邪祟作祟,我们或可出手相助。”他指尖微动,一缕淡蓝灵力在掌心旋了个圈,如琉璃流转,“我们是玄门修士。” “道、道爷?”掌柜的僵了僵,盯着那缕灵光,又瞅瞅云风禾的白发,忽然一拍大腿,爬起来时膝盖还在打颤,“哎哟!是小的有眼无珠!怪不得这位公子发色异于常人,原是仙法傍身!” “少拍马屁。”霍念收了剑,却仍没好气,一脚踩在柜台前的木凳上,凳腿“吱呀”一声,他挑眉睨着掌柜,“赶紧把灯点上,黑灯瞎火的,没鬼也被你念叨出鬼了。还有,他不是妖怪,再敢胡吣,仔细你的舌头!” “阿念。”云风禾无奈地拽了拽他的手,“他也是无心之言。” 霍念被他拉住,气焰稍减,却仍梗着脖子哼了一声,对着掌柜啐道:“他妈的,你瞎了狗眼不成?哪个妖怪能长得这么好看?” 他说着,眼神扫过云风禾清俊的侧脸,“他可是昆仑少主,多少女修梦里都惦记着……” “好了,阿念。”云风禾轻咳一声,拉了拉他的胳膊,示意他别说了。 苏烬没理会少年人的拌嘴,从袖中摸出两锭银子,放在积灰的柜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三间上房。”他目光扫过缩在马车旁的两个车夫,那两人忙摆手:“客官不必费心,我二人住柴房便可……” “照做。”苏烬语气平淡,“你们二人住一间,也好有个照应。再备些热水和清淡吃食,送到房里。” 掌柜的哪敢怠慢,抓起银子就往里跑,连声道:“哎!好嘞!热水马上就烧!上好的客房给道爷们备好!” 灯笼被重新点亮,昏黄的光淌过柜台,照亮了墙上“迎客来”三个褪色的大字。霍念还在跟云风禾低声嘟囔“方才就该给他一剑”,云风禾只是无奈地笑,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霍念便像被顺了毛的猫,虽仍哼唧着,眼底的火气却已散了大半。 凌言与苏烬率先踏上楼梯,木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呻吟。 凌言回头望了一眼并肩站在柜台前的两人,云风禾正低声说着什么,霍念侧耳听着,嘴角偷偷扬起一抹笑,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竟像是镀了层温柔的银辉。 苏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唇角也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走吧,先沐欲洗洗身上的血污。” 凌言颔首,转身上楼。 霍念转身出了客栈,夜露沾湿了他的靴底,青石板路冷得像冰。 马车上的行囊被月光镀了层银,他翻出包袱里叠得整齐的换洗衣物,指尖触到云风禾那件绣着昆仑雪纹的外袍,又忍不住回头望了眼客栈窗棂透出的昏黄灯火,唇角撇了撇,才拎着包袱快步折返。 刚踏进门,便见掌柜正指挥着小二往灯盏里添灯油,几盏油灯次第亮起,将大堂照得亮堂了些,却仍掩不住梁柱上斑驳的蛛网。灶间传来柴火噼啪声,混着隐约的菜香,总算驱散了几分死寂。 “风禾,”霍念把包袱往柜台上一放,凑到云风禾身边,鼻尖动了动,“这地界儿,是不是爱吃那红彤彤的辣菜?” 云风禾正帮着小二擦桌子,粉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闻言浅笑道:“看这镇上屋檐下挂的干辣椒,大约是嗜辣的。” “那可不成。”霍念立刻扭头冲灶间方向喊,“掌柜的!做菜别放辣椒!我师尊吃不得辣!” 掌柜的从灶间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忙不迭应道:“哎!晓得了道爷!就做些清炒时蔬、炖个鸡汤,保证清淡!” “这还差不多。”霍念哼了声,被云风禾拉了拉袖子,“好了,先回房等着吧,热水该快好了,洗去一身血腥气,也能松快些。” 两人拾级而上,木梯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霍念推开凌言房虚掩的门时,正撞见苏烬指尖缠着凌言的发丝,低头专注地解着打结的发带。 烛光淌过凌言微垂的眼睫,将他侧脸的轮廓描得柔和,几缕碎发落在颈间,沾着未干的薄汗。 “师尊,苏烬,你们的换洗衣物。”霍念把包袱往桌案上一搁,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促狭地挑了挑眉。 “搁那儿吧。”苏烬头也没抬,指尖轻轻一挑,总算解开那结缠成一团的发带,乌黑的青丝如瀑布般散落在凌言肩头,“这发带不知怎的,竟缠得这样紧。”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霍念,“晚上警醒些,把神识放出去些。我今夜要凝神调息,守着这边。明日一早买齐东西,我们便离开。” “哟,”霍念抱臂靠在门框上,故意拖长了调子,“这倒稀奇,苏大公子竟舍得不腻着师尊了?”他撇撇嘴,“这鬼地方谁稀罕待?我宁可去野外烤鹿肉吃,也比在这儿看掌柜的哭丧脸强。” 第718章 儋耳行(十二) 苏烬将解下的发带随手搁在桌案上,烛火在上面投下细碎的影。“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没心没肺?”他语气沉了沉,“这边有人盯上我们了,我必须尽快疗伤。” 霍念脸上的戏谑淡了,他往前凑了半步,目光锐利如剑:“所以,你的灵核到底是怎么伤的?你为什么总不肯说?” “你这性子,怎就这般好打听?滚蛋!” “我不滚!”霍念梗着脖子,声音也拔高了些,“今天若不是你灵力不支,何至于让师尊亲自出手?还被那尸煞那般轻薄!你若是不肯说,便是心里有鬼!” “霍雨桓!”苏烬的声音冷了下来,周身灵力微漾,带着几分压迫感,“你走不走?再啰嗦,便让你尝尝我这‘虚浮’的灵力厉害!” “苏梓宸你个狗东西!”霍念也动了气,攥紧了拳头,“呸!练你的禁术去吧!早晚爆体而亡!” “谁练禁术了?” “那你说啊!”霍念步步紧逼,“你是九尾天狐,灵核与我等修士的元婴不同,坚韧得多,何时这样轻易受过伤?” 苏烬被他缠得没了法子,脸色变幻几番,最终泄了气般,缓缓抬手按在自己心口。 淡金色的灵力自他掌心涌出,凝成一团莹润的光茧,光茧之中,竟隐约可见一只巴掌大的白色小狐狸,绒毛蓬松,蜷缩成一团,正随着苏烬的呼吸轻轻起伏,模样憨态可掬。 “这……是什么?”霍念愣住了,眼底的怒意瞬间被惊愕取代。 苏烬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我儿子。” “咳——”一旁的凌言刚端起茶杯想抿口茶,闻言猛地抬头,茶水呛在喉间,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耳根瞬间泛起薄红,眼神有些闪躲。 “什、什么?!”霍念的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天大的怪事,“你还真……你们俩……”他指着苏烬,又看看凌言,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憋出一句,“你有病啊!这不乱套了吗?!” “你才有病。”苏烬收回灵力,没好气道,“这是在侯城时养的,不然你以为我好端端的,灵核怎会受损?” “我……”霍念被噎得说不出话,指着他们俩,半天后猛地转身,“你们俩真是没谁了!自己都还一团乱麻,竟还搞出个崽子……走走走,风禾,咱赶紧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云风禾忍着笑,拉了拉他的胳膊,朝凌言和苏烬行了个礼,才拖着还在嘟囔“简直离谱”的霍念退出了房间。 房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动静。苏烬无奈地看向还在轻咳的凌言,伸手替他顺了顺背:“你这是喜的水都不会喝了?” 凌言咳完,抬眼瞪了他一下:“你就这么跟他说?” “不然怎办?”苏烬摊手,语气无奈,“被这小子缠得没办法了。”他俯身,在凌言耳边低声道,“再说,这本来就是我们俩的……” “闭嘴。”凌言耳根更红了,伸手推开他,拿起桌案上的换洗衣物,“我去沐浴。” 苏烬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低低地笑了起来,烛火在他眼底跳跃,映出满室温柔。 霍念一脚踹开自己房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窗棂都簌簌发抖。 他僵着脖子扭过头,看向跟进来的云风禾,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都带着颤:“他俩疯了?真搞了个……孩子?还是只狐狸崽子?” 云风禾将两人的换洗衣物搁在桌案上,轻声道:“苏兄是九尾天狐,他们一族的子嗣本就不必循常人孕育之道,全凭心头血与精纯灵气滋养,倒也……不算太离谱。” “不算离谱?”霍念拔高了声音,一手叉腰一手点着外面的方向,“那我师尊就依着他了?什么鬼道理!俩大男人,领个狐狸崽子,将来那小东西开口,叫谁娘?还是叫‘父君’‘爹爹’?听着就牙酸!” 他踱着步子,靴底在地板上蹭出急躁的声响:“再说那崽子会吐人言吗?怕是等它修炼成型,我师尊早该尸解成仙了!到时候留着苏烬跟它作伴?” 云风禾走到他身边,伸手替他理了理被气乱的衣襟,粉瞳里漾着浅淡的笑意:“可苏兄小时候不也是人形吗?并非生来便是狐狸模样。” 霍念愣了愣,挠了挠头:“那倒是……不然这些年我也没瞧出他不是人。可还是离谱啊!”他咂咂嘴,“我师尊那性子,淡漠得像块冰,我实在想不出他抱着个小奶娃的模样——哪个小孩见了他面无表情的脸不被吓哭?” 他越说越激动,干脆往椅子上一坐,拍着扶手道:“再者说,那崽子要是随了苏烬那贱兮兮的性子,整天缠着人撒娇耍赖,岂不是要烦死?想想就头皮发麻!” 云风禾忽然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雪纹刺绣,抬眼看向他,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阿念,你不想吗?” “想什么?”霍念随口反问,随即反应过来,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脸“腾”地红了,“你有病啊?你会生还是我会生?俩大男人想这些有的没的!” “我不会。”云风禾却没挪开目光,眸子在烛火下亮得像浸了月光,“不过……苏兄既能想出法子,或许……” “你滚啊!”霍念伸手捂住他的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天天跟苏烬混在一起,能不能学点好的?净想这些不着边际的!” 云风禾被他捂着嘴,闷笑出声,眼底的温柔漫出来,轻轻拉下他的手,指尖在他发烫的耳尖上捏了捏:“好了,不说便是。只是觉得,若他们真能得个子嗣,也是桩美事。” 霍念别过脸,嘟囔道:“美个屁……等那狐狸崽子长大了,指不定怎么跟我抢龙城剑玩。”嘴上这么说,眼底的烦躁却悄悄散了些,只剩下些微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好奇。 水底秘洞的寒气浸得人骨头发疼,洞顶垂落的钟乳石滴着水,“嘀嗒、嘀嗒”落在寒棺的玄铁盖上,溅起细碎的冰花。 落伊坐在棺边的石阶上,裙摆沾着水底的淤泥,左脸颊的腐伤在洞壁幽光下泛着暗紫。她伸出手,指尖划过寒棺里男人的下颌线,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语气却淬着冰:“弟弟,你还当真不乖。” 男人静静躺着,黑色缚带遮住了眼,唇线紧抿,周身的死气比棺外的寒气更甚。“不过见了个新鲜面孔,就动了心思?”落伊俯身,发丝垂落在男人胸口,“是我这些年伺候得你不好么?” 第719章 儋耳行(十三) 她说着,忽然低头,唇瓣重重落在男人泛白的唇上,洞底的寒气似乎都被这吻点燃了几分,可男人依旧纹丝不动,连呼吸都没有起伏,仿佛一具真正的枯骨。 直到落伊松开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本座要调息,别烦。” “怎么?”落伊挑眉,指尖戳了戳他颈间的青灰死气,语气带着酸意,“没上了那个小白脸,心里痒得慌?” 她嗤笑一声,指甲掐进自己掌心,渗出血珠,“你别想了。那凌言,凌霄阁那位可是惦记了多年,你要是真碰了他,那位怕是要亲自来黔中郡,把你挫骨扬灰。” “哦?”男人的声音里终于添了点波澜,带着几分玩味,“那家伙倒是抢手,又是天狐,又是凌霄阁阁主……” 他顿了顿,缚眼的绸带轻轻动了动,像是在想象什么,“这么多人抢,倒说明他睡起来一定很爽喽?” “你找死!”落伊猛地按住他的肩,腐伤因动怒而微微蠕动,“我铜铃毁了,你的力量被封了大半,拿什么跟他们斗?别说睡他,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秘洞都难说!” “外面那几个凌霄阁的小娘们还在寨外打转,你以为她们是来看风景的?” 男人忽然低笑起来,笑声撞在洞壁上,显得格外诡异:“急什么。”他抬手,指尖捏住落伊渗血的掌心,将那点殷红往自己唇边送,“你带本座见了阳气,又让那凌言的灵力勾动了本座的血气,不饮几人血,怕是要损伤根基。” “饮血?”落伊抽回手,舔了舔指尖的血珠,忽然笑了,眼尾的朱砂痣在幽光下艳得像要滴血,“饮她们的血做什么?” 她俯身,再次凑近男人,吐气如兰,带着血腥与死气交织的诡异气息:“有我与你双修,恢复得难道不快些?” 寒棺里的男人沉默了片刻,缚带后的眼似乎转向了她。过了会儿,才听见他漫不经心的声音,像在权衡利弊:“也行。” 落伊眼底瞬间漾起笑意,伸手去解男人腰间的玉带,指尖却被他按住。“但记住,”男人的声音冷了几分,“那凌言,本座要定了。” 落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得更艳:“好啊。等你恢复了巅峰,别说一个凌言,便是把天狐和凌霄阁阁主一起绑来给你玩,又有何难?” “哼,自己上来。”男人的声音里不带半分温度,玄铁棺的寒气顺着他的话音漫出来,冻得落伊指尖一僵。 她脸上的笑僵了僵,眼底掠过一丝难堪,却很快又漾起媚笑,伸手撑着棺沿,缓缓跨进寒棺。裙摆扫过棺壁的冰棱,簌簌落下几片碎冰,“你还是这般没…情趣。” “与你要何情趣?”男人侧过身,给她让出些位置,语气里的嘲讽像淬了冰,“若不是本座与你连着契约,本座才不会碰你。” 落伊跨坐的动作顿了顿,随即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在狭小的棺内回荡,带着说不出的悲凉:“也是。”她抬手抚上自己半边腐坏的脸颊,指腹蹭过结痂的伤口,“当年你靠尸体养魂魄,结果被上一任尸婆婆那蠢货害得差点魂散,这才不得不与我结契。” 她凑近男人,鼻尖碰到他的颈侧,声音发颤:“可你每日喝着我的心头血,玩弄着我的身子,怎就半分情义也不肯给?我这张脸,可是被你的阴气蚀坏的!” “哼…”男人发出一声嗤笑,缚眼的绸带轻轻晃动,“你出卖肉体换力量,这不正是你想要的?”他抬手,指尖挑起落伊的下巴,“不然你以为,凭你那点微末道行,能杀了上任尸婆婆,坐上这个位置?” 落伊被他戳中痛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却又很快敛了情绪,伸手去解男人腰间的玉带,指尖的血珠滴落在玄铁棺上,晕开一小片暗紫:“是是是…我的好弟弟,我这就伺候你。”她仰头,舔了舔唇角,笑得妖异,“保准把你伺候得舒坦。” 她的手刚触到玉带的结,忽然抬眼,凤眸里映着男人缚眼的绸带,轻声问:“你现如今是具尸体,可会有感觉?” 男人沉默片刻,低笑出声,那笑声在棺内撞出细碎的回音,带着几分戏谑:“你说呢?” 他猛地伸手,扣住落伊的后颈,将她拽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森然的欲望:“那本座,是用什么上你的?” 落伊的呼吸骤然一滞,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却又在下一瞬浮起病态的潮红。 她不再说话,只是低头,吻上男人泛白的唇,寒棺外的水滴声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敲在玄铁上。 寒潭水面浮着层薄薄的白雾,水汽沾在岸边的蒿草上,凝成细碎的冰珠。为首的女修站在潭边,竹笠的阴影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缠着布条的下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银铃。 “她倒是会躲。”她冷哼一声,声音被潭风卷得有些散,“失了手便钻进水底,倒像条见不得光的泥鳅。” 身后的圆脸女修裹紧了外袍,望着深不见底的潭水,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大姐,方才交手时,我瞧那尸煞的力量顶多三成。他若真要拼命,咱们姐妹怕是讨不到好,怎会落荒而逃?” “落荒而逃?”为首女修转过身,“那鬼东西是动了旁的心思,故意放水罢了。” 高个女修皱了眉,不解道:“可他终究是具尸体,怎会有魂魄?怎会有自主意识算计这些?” “他可不是普通尸体。”为首女修的声音沉了下去,“这主当年在修罗界,可是能掀翻半壁疆土的人物。修的本就是鬼道,早在百年前就不算活人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潭面的白雾,像在穿透水层看往深处:“后来兵败被镇压,魂魄被锁进尸身,才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可就算是没牙的狼,爪子也依旧利得很——他这点残存的力量,足够搅得黔中郡不得安宁了。” “那……”高个女修有些犹豫,“他既有魂魄有意识,咱们真能控制得住?别到时候养虎为患……” “控制不住,便利用。”为首女修打断她,从袖中摸出支骨哨,哨身泛着暗黄,像是用指骨打磨而成,“主人要的本就不是听话的狗,是能把水搅浑的石头。” 她将骨哨凑到唇边,吹了声短促的哨音。片刻后,一只羽毛泛着青黑的灵鸦从林子里振翅飞来,停在她肩头,喙上还沾着些腐叶。 为首女修扯下腕间的丝帕,蘸了点潭水,在帕子上飞快写了几行字,又卷成细卷塞进灵鸦脚环:“给主人传信。” 她望着灵鸦腾空的身影,声音冷得像潭底的玄铁:“韩林已经彻底醒了。” 灵鸦冲破云层,翅尖划破残月,往西南方向飞去。高个女修望着鸟儿消失的方向打了寒噤:“韩林……这名字听着就疹人。他既醒了,这玄界……” “要浑了。”为首女修重新戴上竹笠,转身往林子外走,银铃碎片在她袖中轻轻撞响,“浑了才好。水越浑,咱们才能捞到更多东西。” 第720章 儋耳行(十四) “他当年搅得玄界天翻地覆,可不是凭运气。修罗界的尸山血海养出的戾气,加上鬼道巅峰的修为,五大仙山联手才勉强将他镇压——你以为那玄铁棺是寻常法器?那是用三十六个修士的元婴熔铸的锁魂链,才勉强困住他的魂魄。” 圆脸女修听得咋舌,下意识往高个女修身后缩了缩:“那他若真恢复了力量,岂不是要把整个玄界都掀过来?” “掀过来才好。”为首女修轻笑一声,指尖弹落竹笠上的冰珠,“当年镇压他的主力,便是以蓬莱为首的五大仙山。尤其是蓬莱,萧叶宸那老东西,当年提着斩龙剑冲在最前面,剑剑都往韩林魂魄最薄弱处刺——这份仇,韩林记了百年,怎会不报?” 高个女修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微变:“可萧叶宸十年前就已闭关冲击飞升境,如今蓬莱主事的是他儿子萧承熠……那小子虽年轻,却已是上修界最出挑的后辈,一手‘蓬莱剑诀’青出于蓝。” “后辈?”为首女修嗤笑,“在韩林眼里,不过是仇人的种。”她抬眼望向灵鸦消失的方向,“萧承熠越是出挑,韩林便越要毁了他——毁掉仇人的得意之作,才是最狠的报复。” 潭风忽然转厉,卷着水雾打在脸上,像冰针扎刺。圆脸女修望着深不见底的寒潭,仿佛能看见水底那双被缚住的眼,正透过百年的黑暗,死死盯着蓬莱仙山的方向。 “那……咱们就看着?”她小声问,“万一韩林真杀上蓬莱,五大仙山怕是要联手清剿,到时候咱们这些搅局的……” 为首女修转身往林外走,银铃碎片在袖中晃出冷响,“等他们腾出手来,主人的计划早就成了。韩林是把刀,砍向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刀够锋利,能劈开玄界这潭死水。” 她顿了顿,脚步停在一株老槐树下,树皮上还留着当年修士打斗时的剑痕。“萧承熠不是自视甚高吗?不是总说‘玄门正道,当斩尽邪魔’吗?”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等着吧,用不了多久,他就得提着斩龙剑,面对他爹当年种下的恶果了。” 风卷着雾霭漫过三人的身影,寒潭的水面恢复了平静,仿佛从未有过波澜。 水潭底的寒棺里,暗流顺着棺壁的缝隙往里渗,打湿了落伊的红裙,贴在身上像层透明的蝉翼。 她如水蛇般缠上韩林的腰,声音软得发腻:“弟弟……你都不解开缚带看看我?” 韩林的手按在她后颈,“看你做什么?”他指尖稍重,迫使她俯得更低,“你有何可看?” 落伊被他按得闷哼一声,却反而笑得更媚,跨坐在他腰间的动作愈发大胆,鬓边的银饰撞在玄铁棺上,叮当作响:“嗯……再快点。” 寒棺里的阴气随着韩林的动作翻涌,缚带边缘的符文泛着暗红,像要燃起来。落伊咬着唇,指尖掐进他颈侧的青灰皮肉,声音带着喘息:“你的戾气太重了……再这么不收敛,可要先被你玩死了……” “哼,玩不死。”韩林的声音里没半分温度,另一只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再聒噪滚出去,你当本座愿意与你玩?” 落伊吃痛,却反而往他怀里缩了缩,吐气如兰地蹭着他的喉结:“好嘛好嘛,不看便不看。”她忽然话锋一转,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你说你……是不是喜欢男人啊?” 韩林的动作骤然一顿。 棺内的暗流仿佛都停了,只有洞顶的水滴还在敲着玄铁,“嘀嗒”一声,格外清晰。半晌,他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本座谁都不喜欢。你要做便做,不做便滚,聒噪个没完。” “这是说中弟弟心事了?”落伊笑得更欢,指尖滑过他缚眼的绸带,“咱们睡了十年了……你对我态度十年如一日,冷得像这玄铁棺。” 她俯在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洞悉一切的笃定,“可今夜不过瞧见那凌言一次……你故意放水,别以为我不晓得。” 她抬手,指尖点了点他心口的位置:“他那点灵力,对付旁人绰绰有余,对付你……可不够看。你偏要装作被他所伤,偏要放他走……韩林,你到底在想什么?” 韩林没说话,只是按在她后颈的手更紧了些,戾气顺着指尖渗出来,冻得落伊皮肤发麻。棺外的水流忽然湍急起来,像是被他的情绪惊动,撞击着棺壁发出沉闷的响。 “你不肯说也无妨。”她凑过去,吻了吻他绸带下的眼,“反正……我有的是时间等。等你恢复了力量,等你杀上蓬莱,等你……忍不住去找那凌言。” 她的指尖划过他泛白的唇,声音轻得像叹息:“到那时,我倒要看看,你这百年不化的冰块,会不会为一个男人……裂开条缝。” 韩林猛地翻身,将她按在棺底,他俯在她耳边,声音里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再多说一个字,本座现在就撕了你。” 落伊望着他缚眼的绸带,忽然笑出了声,伸手环住他的脖颈,主动迎了上去:“好啊……那你撕啊。” 韩林喉间滚出一声低戾,齿锋猛地咬进落伊颈侧皮肉,腥甜瞬间漫上舌尖。他身下动作未歇,玄铁棺壁因震动簌簌落冰,撞在落伊鬓边银饰上,碎成更细的寒星。 女人闷哼半截,尾音被他狠戾的动作绞成轻吟,像寒潭里挣扎的鱼。“别他妈叫了。”韩林松口,“不爱听你这副淫浪相。” “是不爱听我吟,”落伊偏头,舌尖舔去溅在唇边的血珠,笑得妖异,“还是想听凌言的气息?” 韩林的动作骤然沉戾,带着要将人碾碎的力道。落伊疼得蹙眉,却笑得更欢:“你越是不让我说,越证明我说中了心思——你是想知道,他在苏烬身下是何等销魂失神的模样吧?” 她指尖划过他缚眼的绸带:“听闻那九尾天狐宠他宠得紧,带着他游遍三山五岳,连镇虚门的山门都懒怠回。哦对了,”她故意顿了顿,感受着怀中人瞬间绷紧的肌肉,“两人还用心头灵力温养了个小崽子呢。你说,那崽子真养出来,会像谁多些?” 寒棺里的阴气陡然翻涌,几乎要凝成实质。落伊继续道:“不过说回来,他那张脸虽冷,确实是极好看的,尤其那双凤眸,眼尾上挑时,能勾走人的魂魄……你说,你看着我这双相似的眼时,是不是下意识就想起他?” 第721章 儋耳行(十五)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眼,指尖沾着的血珠蹭在眼睑上:“嗯?要不……你解开缚带看看?看看这双仿得有几分像,能不能解你片刻念想?” “能不能闭嘴?”韩林掐住她下颌的手猛地收紧,“再废话,本座拔了你的舌头。” “又动怒了?”落伊不躲,反而往他掌心送了送,语气轻慢,“少动些怒气吧,不然气息乱了,你可就真出不去这寒潭,见不到你的心上人了。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满是死气的身子,他那副被灵力养得娇弱的骨血,真能受得住么?” “本座恢复后,第一件事便是反了你这血契,把你撕碎了喂潭底的鱼。”韩林的声音压得极低,缚眼的绸带剧烈颤动,像是藏在下面的眼正喷吐戾气。 “好啊。”落伊仰头,凤眸映着他绸带后的轮廓,笑得悲凉又得意,“只是到时候,可千万别解缚带。不然你瞧见我这双眼……”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点在他心口,“会不会忽然下不去手了?” 韩林猛地松开她,翻身坐起,玄色衣袍扫过棺底的碎冰,发出刺耳的声响。落伊瘫在棺底,望着他挺直的背影,颈间的血顺着锁骨往下淌,染红了半边衣襟,像开在寒铁上的曼殊沙华。 落伊指尖在寒铁棺沿轻轻划着,锈色的纹路被她指甲刮出细碎的声响,像毒蛇吐信。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那个弱不禁风的凌言,到底哪里好呢?竟引得一个两个都这般上心。” 洞顶的水珠恰好滴在韩林缚眼的绸带上,晕开一小片深色。落伊看着那点湿痕,笑得愈发玩味:“你还不知道吧?凌霄阁那位阁主凌羲,对他也存着别样心思呢。他们早年可是师出同门的师兄弟,啧啧,说起来,那位凌阁主也是个绝色,偏生手段狠戾得紧。” 她故意顿了顿,指尖蘸了点潭水,在韩林手背画出浅淡的水痕:“前阵子,凌羲设了个局擒住他,就关在章尾山的石室里。听说啊……衣衫都被褪得干干净净,只差最后一步,被苏烬那只狐狸提着剑杀上山救走了。” 韩林的指节忽然绷紧,玄铁棺底的碎冰被他攥得咯吱作响。 “可即便没成,凌羲该看的也看了,该摸的也摸了,倒也不算亏。”她忽然凑近,热气喷在韩林耳后:“你说,旁人都能对他那般亲近,偏你只能看着他对你挥剑拼命,心里头……就不觉得堵得慌?” 她伸手想去碰韩林的脸,却被他猛地挥开。落伊踉跄着后退半步,抚着被打红的手腕笑:“怎么?恼了?还是方才在林子里,你把他按在地上的时候,根本没敢仔细碰?” “他踹你那一脚,可是用了十足的力气,半点没含糊呢。” 韩林猛地抬眼,虽被绸带遮着,那股凛冽的戾气却如实质般撞向落伊:“你说完了?” “说完了便滚出去,本座要调息。” 落伊直起身,理了理被潭水浸得发皱的裙摆,颈间未干的血迹在幽光下泛着妖异的红:“好……我走。” 她转身往洞口挪了几步,忽然又回头,眉眼弯弯如新月:“我去看看寨子里的人,今夜挖着心了没。毕竟他们住在镇子里,人多眼杂的,怕是不好动手呢。” “不好挖,”韩林的声音冷得像玄铁相撞,“便挖你的人。聒噪。” 落伊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化开:“怎么?这就急着赶我走,好专心调息?”她歪着头,是怕晚了一步,凌言真被凌羲抢了去?” 韩林沉默着,周身的死气骤然翻涌,洞顶的钟乳石竟簌簌落下几块碎石,砸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响。 过了许久,他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冷笑:“呵,他被谁抢去,与本座何干?” 落伊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声在空旷的水洞里荡开,惊起一串细小的水珠。“是么?”她没再说什么,转身没入洞口的暗影里,银饰的轻响渐渐远了。 寒棺里重归死寂,只有洞顶的水滴还在执着地敲着玄铁,嘀嗒,嘀嗒。 韩林抬手按在胸口,那里的戾气正像沸水般翻腾。他闭上眼,绸带后的睫毛剧烈颤动,方才在林子里,凌言被他按在地上时,那双染着怒意的凤眸,此刻竟清晰得像就映在眼前。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缝间渗出的黑气将棺底的碎冰灼出一个个小洞。 与本座何干? 这五个字,在空寂的寒潭底反复回响,却怎么听,都像是在自欺欺人。 镇子里的夜深得像化不开的墨,客栈房间里没点烛火,只有窗棂漏进几缕月华,在青砖地上织出细碎的银网。 凌言早已睡熟,呼吸轻得像落在榻边的柳絮,苏烬坐在榻沿,周身萦绕着淡金色的灵力光晕,正闭目调息。 他的神识如柔纱般漫开,轻轻裹住客栈周遭,却没敢散得太远,怕惊扰了榻上人的梦。 几缕阴寒的尸气如毒蛇般钻破神识的屏障,带着腐朽的腥甜撞过来。紧接着,西巷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喉咙,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凌言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黑暗中,他的眸子清亮如洗,映着窗外漏进的月光。苏烬已停止调息,转身看向他,指尖还凝着未散的灵力:“怎么醒了?” “外头有尸气。”凌言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却很清晰。他坐起身,月光落在他半敞的衣襟上,勾勒出优美肩线。 苏烬推开窗,夜风卷着淡淡的血腥气涌进来。不远处的巷口,隐约有银铃般的轻响与断续的惨叫交织,像鬼魅在夜游。 “又有人死了。”他回头看了眼榻上的人,语气轻缓,“你睡,我去看一眼。” 凌言却已掀开被子,伸手去够搭在床尾的外袍,指尖勾住领口,动作利落:“我与你一起去吧。” “没事,几个小的。普通僵尸罢了,我去去就回。” 凌言已将外袍披在肩上,系带的动作沉稳:“我与你一起去。” 苏烬无奈地笑了笑,指尖蹭过他鬓边的碎发:“乖,听话,睡吧。霍念在隔壁,我叫他一起去便是。” “你折腾他做什么?”凌言抬眼,眸子里映着窗外出逃的流萤,“他那个脾气,被叫醒了又要骂人。” 第722章 儋耳行(十六) 苏烬望着他坚持的眼神,月光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影,像落了层细雪。他叹了口气,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拗不过你。” 凌言这才勾了勾唇角,俯身去穿鞋。推开房门时,廊下的风带着尸气的阴冷卷过来,吹得廊灯晃了晃。 “走吧。”苏烬侧身让他先走,指尖凝起的灵力在暗中亮起一点暖光,恰好照亮凌言脚下的石阶。 两人并肩走在空寂的廊上,脚步声轻得像落雪。隔壁霍念的房间里传来翻身的嘟囔,想来是被方才的惨叫惊了下,却没醒透。 凌言回头望了眼那扇紧闭的房门,低声道:“还好没叫醒他。” 苏烬握住他微凉的手,掌心的温度慢慢渗过去:“嗯,省得他吵得整条街都不得安宁。” 夜风穿过客栈的天井,带来更浓的血腥气。巷口的银铃声越来越急,像在催命。苏烬的眼神沉了沉,握紧凌言的手紧了些:“小心些。” 凌言点头,两人身影很快没入巷口的暗影里,只留下廊下的灯,还在风里轻轻摇晃。 巷弄积着残月光,青石板缝里的青苔被夜露浸得发乌。 风卷着血腥气擦过青砖,掠起凌言袍角的流苏,他望着巷口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暗影,眉峰蹙成一道浅川,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襟上的盘扣,骨节在月光下泛着冷白。 苏烬侧过脸,眸中映着他沉思的侧影:“阿言怎么了?可是夜里风凉,冻着了?” 凌言摇头,目光仍锁在那片暗影里,声音轻得像被风揉碎:“不冷。”他顿了顿,“我在想,赶尸人向来只驭尸而行,与凡俗井水不犯河水,为何突然对百姓下手?” 巷口的血腥味混着腐朽气漫过来,苏烬的眼神沉了沉,抬手替他拢了拢被风吹散的衣襟:“是古怪。他们若要行事,该寻偏僻处,怎会在镇中闹市动手?” “不止。夜里碰到的那尸煞,你不觉得反常?寻常尸煞凭怨气驱动,无自主意识,可他……”他想起那猩红眼瞳里的癫狂与轻佻,喉间微涩,“有魂魄,有算计,甚至那红衣女子对他,更像在迎合,而非驱使。” 苏烬指尖的灵力微晃,映得两人交握的手泛着淡金:“阿言有什么发现?” 凌言抬眼望他:“你记得我书架上那本《玄门逸闻录》么?蓝布封皮,边角都磨破了的。” 苏烬想了想,唇角勾起抹浅笑:“记得。你总说那里面记的都是些离经叛道的旧事。说起来,我上一世的荒唐事,幸好没被哪个好事者记进去,否则怕是也要占上半页。” 凌言被他逗得眉峰松了些,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下:“里面有一则记载,很短,只提了个名字。”他望着巷口摇曳的树影,声音低了几分,“碧霞宗百年前出了个天才弟子,叫韩林。” “韩林?”苏烬重复了一遍,眉梢微挑,“这名字倒有些耳熟。” “他十五岁悟透本门心法,二十岁便敢逆修鬼术,被碧霞宗逐出师门。”凌言的声音浸在月光里,带着点历史的凉,“后来听说他闯了修罗界,以尸山血海为基,自号‘帝君’,搅得三界不宁。” 风卷着落叶掠过脚边,苏烬的指尖收紧了些:“是他?五大仙山联手镇压的那个?” “嗯。”凌言点头,“记载说,他修的不是寻常鬼道,而是以自身魂魄融尸身,生生造出一具不死不灭的躯壳。最后五大仙山耗了七十二位修士的元婴,才铸了玄铁棺,用锁魂链将他镇在修罗界深处。” 他转回头,眸底凝着忧色,“可那尸煞的模样——有自主意识,能驭使死气,甚至对灵力有感应……太像了。” 苏烬沉默片刻,指尖抚过他微凉的耳垂:“可五大仙山的封印,怎会轻易破了?那玄铁棺是用修士心头血熔铸,锁魂链更是缠了百年的浩然气,便是大罗金仙,也未必能轻易撼动。” “或许是我想多了。”凌言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却见巷尾的墙根下,有几滴暗红的血珠顺着砖缝往下渗,“只是……赶尸门对普通人下手,明显是在养怨气。” 他蹲下身,指尖轻点那血珠,灵力探过去,只觉一股阴寒刺骨的怨毒:“你看,这血里的怨气太浓,不像寻常百姓该有的。他们在刻意杀生人,聚怨气,是想养什么东西?” 苏烬也蹲下身,望着那血珠在月光下泛着黑,眸色深如寒潭:“若真是韩林……他被镇压百年,灵力定然耗损大半,若要恢复,最需要的便是生人的精气与怨气。” 夜风吹过巷弄,卷起几片枯叶,撞在墙上发出细碎的响。凌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管是不是,这镇子不能再待了。” 苏烬握住他的手:“嗯,天亮就走。”他望着凌言眉宇间的忧色,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眉心,“别想太多,有我在。” 凌言望着他眼底的笃定,心头的躁乱渐渐平息,反手握紧了他的手。巷口的血腥味还在漫,只是两人交握的掌心,却暖得像揣了团火。 巷弄深处的阴影里,几道灰影正围着一具刚断气的躯体,动作粗戾地刨开胸膛。月光漏过檐角,恰好照见其中一人手里的铜铲,铲尖沾着温热的血,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动作快点!”为首的汉子压低声音,一脚踹在旁边踉跄的僵尸身上,“尸婆婆那边催得紧,这颗心再送晚了,仔细你们的皮!” 旁边的矮个子擦了把脸上的血污,嘟囔道:“催什么催?那位被镇了百年都没急,这会儿倒像是等不及了。” “谁知道呢。”另一个瘦高个拎着颗还在微微颤动的人心,用布包了往怀里塞,“那位喜怒无常,前阵子还说‘早一日晚一日,不差这片刻’,今儿就突然要活人的心滋养血气,怕是尸婆婆也摸不准他的心思。” 矮个子忽然嗤笑一声,往地上啐了口:“说起来,今儿可有件怪事。尸婆婆领那位出去截杀镇虚门的人,原是十拿九稳的局,结果那位不知怎的放了水,回来就一头扎进寒潭闭关,谁叫都不应。” “镇虚门?”瘦高个皱眉,“那老虔婆是疯了?咱们赶尸人在黔中郡苟了百年,就怕被玄门盯上,她倒好,主动去招惹?”他掂了掂怀里的布包,“我可听说,镇虚门在东麓地位尊崇,门里那位长老还是玄界盟主,跟他们结梁子,这不是自寻死路?” “谁说不是呢。”为首的汉子往巷口望了望,眼神警惕,“不过我听落伊身边的小丫头说,今儿截杀的就是那盟主,叫凌言。”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那位瞧上那凌言了,回来没得手,发了好大一顿火,寒潭的水都被他的戾气冻住了半尺。” “呸,少嚼舌根!”瘦高个忽然拽了他一把,鼻尖动了动,“有修士的灵力过来了!快走!” 第723章 儋耳行(十七) 几道灰影迅速扛起地上的包裹,僵尸们被符纸催动,僵硬地跟在后面,很快没入巷尾的黑暗里,只留下满地血污和两具被挖空了胸膛的躯体,在月光下泛着惨白。 凌言与苏烬赶到时,巷弄里只剩刺骨的血腥气。 凌言蹲下身,指尖拂过尸体胸口的血洞,那里的皮肉还在微微收缩,灵力探入,能感觉到残留的温热——显然刚被挖心不到一炷香。 “还是来晚了。”他声音发沉,指尖攥得发白,“他们挖心取血,聚的怨气比寻常杀孽重十倍,这是在刻意养煞。” 苏烬站在巷口,神识散开,却只捕捉到几缕远去的死气,像断了线的风筝。“这镇子的怨气已经开始凝聚,再拖下去,不出三日,怕是真要成座空城,甚至滋生出更凶的邪物。” 凌言站起身,望着地上双目圆睁的百姓,眸底翻涌着寒意:“若真是韩林,他要这么多怨气与人心,定是为了冲破禁锢。可赶尸门甘愿为他驱使,不惜与玄门为敌……” “怕不是甘愿。”苏烬走过来,握住他冰凉的手,“那女人与他连着契约,赶尸门上下怕是都被他的死气钳制,身不由己。”他顿了顿,“要查下去,就得闯他们的寨子,可我们眼下……” “不能不管。”凌言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这些百姓是无辜的。” 苏烬望着他眼底的坚持,沉吟片刻,忽然道:“天音寺离这里不过百里,普惠主持佛法精深,座下武僧擅长净化怨煞。我这就传讯给他,让他带弟子过来。” 他指尖凝起一道金光,在空中画出繁复的符文,“我们先守着镇子,等他们来了再做打算。” 凌言点头,看着那道金光冲破夜空,化作流星往东南方向飞去。他低头望着地上的血污,想起韩林那句轻佻的“下次再疼你”,喉间泛起一阵涩意。 这盘棋,比他想的还要乱。而那颗被欲望与戾气裹挟的人心,不知还要染多少鲜血,才能填满百年的禁锢之恨。 夜风卷着碎月光掠过巷口,他望着地上双目圆睁的尸体,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血污:“可这些尸体……曝于野地,怨气更盛。” 苏烬伸手扶住他的肩:“天音寺的人带了往生咒和镇魂幡,来了自会妥善超度。”他微微用力,将人往巷外带了带,“你身上的伤不能再吹风,方才指尖的灵力都发颤了——忘了那尸煞的死气有多阴寒?” 凌言被他扶着走了两步,月光落在他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若真是韩林破印而出……五大仙山的封印都困不住他百年,如今他若借怨气恢复,玄界怕是要重现百年前的血劫。” 苏烬握着他的手紧了紧,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过来:“车到山前必有路。眼下最要紧的是你养好伤,真到了对上他的时候,总不能让你带伤迎敌。”他忽然轻笑一声,偏头看他,“只是……原想去儋耳看海的事,怕是要耽搁些时日了。” 凌言侧过脸,月光恰好落在他眸底,映出点细碎的光:“你灵核……当真没事了?”方才苏烬凝神调息时,他隐约察觉到灵力波动不稳,只是当时被巷口的惨叫声打断,没来得及细探。 “早好了。”苏烬抬手,指尖凝起一缕淡金灵力,在掌心旋成个小小的光涡,“你瞧,流转得多顺畅。”他晃了晃手腕,光涡散作星子,落在凌言手背上,暖得像春日阳光。 凌言却没被这表象哄住,他停下脚步,抬眼望进苏烬眼底,那里的温柔掩不住一丝极淡的疲惫。 “你总是这样。”他声音轻得像叹息,指尖忽然覆上苏烬的胸口,“灵核滞涩成那样,还说没事。” 苏烬被他按得一僵,随即低笑出声,握住他探来的手往自己心口按了按:“哪有滞涩?是你太紧张了。” 他俯身,鼻尖蹭到凌言的鬓角,语气带着哄人的意味,“等下回去了,你细细探查便是。若真有半分不妥,任凭你罚,如何?” 夜风更凉了,吹得凌言颈间的齿痕泛起麻意。他望着苏烬眼底的坦荡,指尖却仍能感受到那层灵力之下,极细微的滞涩——像溪水流过石子,虽能淌过,却总带了点不畅快。 “回去。”他终是松了手,转身往客栈方向走,袍角扫过青石板,带起几片沾血的枯叶,“查过便知你有没有骗我。” 苏烬望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淡了些,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那里确实还泛着隐痛,只是方才调息时强行压了下去。 他快步跟上:“好,回去查。” 月光顺着两人交叠的身影淌过巷弄,将地上的血污染成一片银白。远处客栈的灯还亮着,像暗夜里悬着的一颗星,映得两人相携的脚印,在青石板上落得又轻又密。 窗纸透进第一缕微光,凌言缓缓收了灵力。指尖离开苏烬心口的刹那,他微怔——那层滞涩竟真淡了许多,灵核流转虽不算全然顺畅,却已无大碍。 苏烬一只手臂支着头看他,见他睁眼,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胸口,挑眉笑道:“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凌言抿了抿唇,指尖还残留着他灵核的温意,语气却仍带着点不放心:“恢复得太快了。” “以前是想着左右无事,慢慢养着才显得娇贵。”苏烬伸手,指腹蹭过他蹙着的眉峰,“真有事时,这点小伤算什么。”他往床边挪了挪,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过来,别蹙眉了,让我抱一会儿。” 凌言犹豫了瞬,终是靠过去。苏烬的手臂圈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发顶,呼吸带着清晨的微凉。 窗外隐约有鸡啼声传来,打破了夜的死寂,两人都没说话,只听着彼此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交叠,像两缕缠绕的丝线。 天光大亮时,客栈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拉扯声。 霍念打着哈欠下楼,刚走到楼梯口,就被掌柜一把拽住了衣袖。那掌柜脸色惨白,手抖得像筛糠,声音发颤:“道爷……道爷救命啊!小的不想死!昨夜……昨夜又死人了!” 霍念被拽得一个趔趄,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你松开!谁死了?吵什么吵!”他揉了揉被扯皱的袖口,“赶紧准备早膳,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这么多高手跟你同住,你怕个屁。” 第724章 儋耳行(十八) “可、可外面都说……是被掏了心啊!”掌柜的快哭了,“那帮妖怪……他们是不是要把全镇的人都杀了?” “吵什么。”苏烬推开房门走出来,“霍念,大清早的嚷什么。” “我想嚷?”霍念翻了个白眼,朝掌柜的抬了抬下巴,“这狗东西拽着我不放,烦死了。” 苏烬扫了眼脸色发青的掌柜,淡淡道:“多收拾几间上房,备些素斋,待会儿有天音寺的僧人过来。” “天音寺的和尚?”霍念挠了挠头,一脸不屑,“他们来干嘛?念经超度啊?这节骨眼上念歪了经,怕是要招更多邪祟。” 苏烬看了他一眼,语气沉了沉:“让你夜里留个神识警戒,你睡得跟死了一样。昨夜又死了两个人,被掏了心,怨气重得很。” 他顿了顿,“我和师尊怀疑与赶尸门有关,已经传讯普惠主持,让他带武僧过来支援。” “那帮秃驴除了念经还会什么?有屁用。”霍念撇嘴,忽然想起什么,“不过话说回来,昨天那尸煞是有点邪门,动作快得不像尸体,还会耍花样。” “他不是尸体。”苏烬靠在栏杆上,指尖捻着颗刚摘的晨露,“是人,也不能说是人——活死人,鬼修。” 霍念一愣:“鬼修?难道是……” “我和师尊猜,可能是韩林。” “韩林?!”霍念嗓门瞬间拔高,“那疯子不是被五大仙山镇在修罗界了吗?怎么可能跑出来?” “只是猜测,还不确定。”苏烬瞥他一眼,“总之你别咋咋呼呼的,多留点心眼。这镇子的怨气已经聚得吓人,再出乱子就麻烦了。” 霍念咂了咂嘴,一脸不情愿:“知道了知道了,合着又得在这鬼地方耽搁。” “不耽搁难道扔下他们不管?”凌言也走了出来,声音清冷,“都是凡人,没人护着,这城不出三日就得成死人墓。” “知道了知道了。”霍念挠挠头,忽然眼睛一亮,“要不我给我爹传信,让他调镇虚门弟子来?人多好办事啊。” “你消停会吧。苏烬无奈道,“东麓离这里千里地,你折腾门中弟子跑这么远做什么?天音寺离得近,普惠住持的佛法能压怨煞,武僧也能护着百姓,够了。” 霍念被噎了下,悻悻地踹了踹楼梯扶手:“行吧,听你们的。那早膳呢?再不上来,小爷我把桌子掀了!” 掌柜的早吓得躲到后厨,闻言忙不迭应着:“来了来了!粥马上好!” 晨雾漫过客栈门槛时,云风禾青衫沾着露气走进来,发间还缠着半片落英。 他见大堂里几人相对而坐,便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笑道:“凌师尊,苏兄,倒起得早。”说着将纸包递到霍念面前,“喏,你昨夜念叨的荷花酥,刚出炉的。” 霍念眼睛一亮,接过来就拆开,酥皮簌簌落在掌心,他塞了一块进嘴里,含混道:“还是风禾你靠谱。” 苏烬执杯抿了口茶,茶烟袅袅漫过他眼底:“你倒真惯着他。那点心铺离客栈隔着三条街,大清早的跑这一趟。” 云风禾挨着霍念坐下,指尖替他拂去衣襟上的酥渣,温声道:“他喜欢便值得。” 话锋一转,神色沉了沉,“不过我刚才路过街口,见不少百姓正捆着行囊往镇外逃,哭哭啼啼的。还有昨夜那两具尸体,官兵来看了眼就撤了,只道是‘妖祟作乱,非人力能管’。” “凡人能做什么。”凌言指尖叩着桌面,声音清冽如冰,“刀枪对死气无用,他们避着也是常理。” “可我听卖早点的阿婆说,”云风禾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昨夜有人瞧见几个赶尸门的灰衣人,赶着七八具尸体往城西乱葬岗去了,走得急,符纸都掉了两张在路边。” “乱葬岗?”苏烬眉峰微挑,指尖在杯沿轻轻划了圈,“那地方本就是煞气聚结处,三百年前疫死的镇民、战时弃尸、还有些枉死的孤魂,常年阴气缠骨——他们倒会挑地方。” 霍念正啃着荷花酥,闻言含糊道:“难不成要在那儿搞什么鬼仪式?”他忽然转向后厨,对着里面喊了一嗓子,“掌柜的!滚出来!” 掌柜的正蹲在灶台后发抖,听见这声吼,手里的汤勺“哐当”掉在地上,忙不迭擦着手跑出来,弓着背赔笑:“哎哎哎,道爷有何吩咐?” 霍念把荷花酥塞进嘴里,拍了拍手:“我问你,你们这城西的乱葬岗,到底是怎么个情况?给我仔细说说。” 掌柜的脸色更白了,喉结滚了滚,声音发颤:“道爷……那地方邪乎得很呐……”他搓着手,往门外瞥了眼,仿佛怕被什么听见。 “老一辈说,那原是片洼地,三百年前闹瘟疫,死了的人来不及烧,就都往洼里扔,堆了半人高……后来又逢兵祸,败兵的尸身、逃难饿死的、还有些被拐子害死的孩童,也都往那儿抛……” 他咽了口唾沫,指尖抖得厉害:“久而久之,那洼地就平了,长出些黑黢黢的草,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着……踩着人肉似的。最邪门是那棵老槐树,生在岗子中央,枝桠歪歪扭扭,像无数只手在抓天,树皮裂得像老人的脸,夜里还会淌黏糊糊的黑水……” “还有呢?”凌言追问,目光锐利如锋。 “有、有磷火!”掌柜的声音压得更低,“成团成团的,绿幽幽的,跟着人走。有回镇上的二傻子贪酒,夜里往那儿去,第二天被人发现挂在槐树上,眼珠子没了,嘴里塞满了黑草……打那以后,没人敢靠近,连白天都绕着走,说那岗子吞人魂呢……” 檐角的铜铃忽然轻响,晨风吹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尸气。苏烬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轻响:“煞气聚结,怨气成池,再加上赶尸门送去的尸体……他们是想借那岗子的阴煞,养更大的东西。” 凌言指尖在桌沿轻轻一顿,目光扫过窗外渐散的晨雾,淡淡道:“先等天音寺的人到了再做打算,眼下先垫垫肚子。”他抬眼看向仍僵在原地的掌柜,“上早膳吧。” “是是是!道爷稍等!”掌柜如蒙大赦,转身就往厨房跑,裙裾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惊得灶台上的铜壶“叮”地响了声。 不多时,店小二端着托盘快步进来,先摆上一笼热气腾腾的肉包,褶子捏得精巧,接着是一碟酱色的酱瓜,还有盘炒得翠绿的青菜,一碗琥珀色的莲子粥,另有两碟精致小菜,一碟凉拌木耳,一碟糟三样,最后是一小碟桂花糕,甜香混着米香,倒冲淡了几分堂内的凝重。 第725章 儋耳行(十九) 苏烬看着满桌菜色,眉梢微扬,看向仍站在一旁搓手的掌柜:“你一大早做这么多菜?寻常客官可吃不了这些。” 掌柜的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皱纹里却藏着怯意:“这、这不是几位道爷是贵人嘛,小的想着多备些,让道爷们吃舒坦了才有力气……有力气护着咱们镇子。”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嘟囔,“小的这点性命,可全靠道爷们了。” 霍念伸手去抓包子,被云风禾轻轻拍了下手背:“烫。”说着递过一双竹筷,“用这个。” 霍念撇撇嘴,拿起筷子戳开一个包子,热气冒出来,他吹了吹,咬了一大口。 云风禾无奈摇头,给他盛了碗莲子粥推过去:“慢点吃,没人抢。” 凌言取了个素包,慢慢掰开,里面是细碎的青菜豆腐馅,他小口咬着,目光却没离开窗外。晨雾散得差不多了,街上逃难的百姓三三两两,背着包袱往镇口走,脚步匆匆,像被什么赶着似的。 苏烬给自己舀了勺粥,莲子炖得粉糯,甜而不腻。他瞥见凌言望着窗外出神,便轻声道:“普惠主持最快巳时能到,还有两个时辰,先安心吃。” 凌言“嗯”了一声,指尖沾了点粥渍,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符纹——那是道简单的镇魂符,许是心里仍记挂着巷弄里的尸体。 霍念狼吞虎咽吃了三个包子,又喝了半碗粥,抹了把嘴道:“那乱葬岗听着就瘆人,赶尸门真敢在那儿搞事?就不怕煞气反噬?” “他们既然敢去,定是有恃无恐。”苏烬放下勺子,“或许那尸煞的力量,已经能压得住岗子的煞气了。” 这话一出,堂内静了片刻。檐角的铜铃又响了两声,风里的尸气似乎浓了些,带着点铁锈般的腥甜。 掌柜的站在一旁,听见“尸煞”二字,腿肚子都在转筋,忙低下头,假装整理桌布,不敢接话。 凌言终于收回目光,看向掌柜:“你去歇着吧,有需要再叫你。” “哎哎!好!”掌柜巴不得这话,躬着身退了两步,转身就钻进后厨,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霍念靠在椅背上:“等和尚来了,直接去乱葬岗端了他们的老窝?” “先探虚实。”凌言拿起帕子擦了擦手,“赶尸门敢动韩林的主意,背后未必没有更深的牵扯。” 云风禾给霍念续了杯茶:“普惠主持佛法精深,或许能看出那岗子的煞气有何不同。” 苏烬望着窗外渐高的日头,指尖在茶杯上轻轻敲着:“巳时快到了,该有消息了。”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钟声,清越绵长,穿透了镇上的喧嚣,带着淡淡的佛光,落在每个人耳中。 霍念耳朵一动:“这是……天音寺的钟声?” 苏烬唇角微扬:“来了。” 东南方向的天空,隐约有金色佛光流动,像一条缓缓铺开的锦缎,正朝着镇子的方向而来。街上逃难的百姓也停下脚步,望着那片金光,脸上露出几分敬畏与希冀。 钟声余韵还在檐角缭绕,四人仍从容用着早膳。霍念又塞了半块芙蓉糕进嘴,含糊道:“这钟声倒清透,比镇虚门的警钟好听。” 云风禾替他拂去唇角的糕屑,温声道:“天音寺的‘醒世钟’,能涤荡心神,驱浅淡邪祟,寻常百姓听了,也能安几分心。” 话音未落,客栈门口已传来僧袍扫过石阶的轻响。为首的老僧身着月白僧袍,颈间念珠颗颗莹润,眉眼慈和却藏着锋锐,正是普惠主持。 他立在门内,目光扫过堂中四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凌盟主,许久未见。” 凌言放下竹筷起身,颔首道:“普惠大师。一路风尘,想必还未曾用膳吧。”他回头看向霍念,眼神示意。 霍念立刻朝后厨嚷道:“掌柜的!把备好的素斋都端上来!多添几副碗筷!” 掌柜的从后厨探出头,见门口站着十几个身披袈裟的僧人,先是一愣,随即忙不迭应着:“哎!道爷稍等,这就来!素面素饺素点心,都备着呢!” 普惠带着弟子走进客栈,十几个武僧身姿挺拔,依次立在两侧,袈裟上的补丁洗得发白,却个个目光清亮,气息沉稳。 普惠在凌言身旁坐下,双手交叠于膝:“昨夜收到苏宗师传讯,贫僧便带着弟子连夜赶路,幸不辱命,未误时辰。” 苏烬递过一杯刚沏好的清茶:“大师辛苦了。本是不想叨扰清修,只是这镇子百姓遭此横祸,实在别无他法。” 普惠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摇头道:“苏宗师这话便是折煞老和尚了。百姓受苦,我等身为出家人,自当救人于水火,普度众生,何来叨扰一说。” 他呷了口茶,目光转向窗外逃难的人群,眉峰微蹙,“方才入城时,见镇上怨气已如实质,怕是……” “昨夜又添了两条人命。”凌言接口道,声音平静却带着寒意,“被掏心取血,怨气直冲天灵。我们怀疑是赶尸门所为,更有甚者,他们或许在供奉韩林。” “韩林?”普惠握着念珠的手指顿了顿,念珠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那魔头的封印……” “尚未确认,只是猜测。”苏烬道,“但赶尸门昨夜将数具尸体运往城西乱葬岗,那处本就是煞气聚结之地,如今再添尸煞,恐生变数。” 此时掌柜的已端着托盘出来,素面冒着热气,素饺晶莹剔透,还有几碟酱菜腌笋,摆了满满一桌。普惠示意弟子们入座用膳,自己则看向凌言:“凌盟主打算何时探那乱葬岗?” “等大师与诸位师父用过早膳,稍作休整。”凌言道,“巳时过半便动身。那岗子白日煞气稍敛,正好探查。” 普惠颔首:“善。我等武僧虽不及凌盟主与苏宗师神通,却也习得几分净化之术,届时或能助一臂之力。” 霍念正和云风禾分食一盘绿豆糕,闻言插了句嘴:“那些赶尸的玩意儿邪门得很,还有个活死人似的鬼修,大师们可得当心。” 普惠看向他,温和一笑:“多谢霍少主提醒。佛法无边,邪祟终难久存。” 檐外日头渐高,将客栈的影子拉得斜长。素斋的香气混着茶香弥漫开来,暂时压过了空气中的腥甜。 十几个僧人安静用膳,碗筷碰撞声轻得像落雪,与霍念偶尔的嘀咕、云风禾的低声叮嘱、凌言与苏烬的对视,交织成一片短暂的安宁。 第726章 儋耳行(二十) 待众僧用罢早膳,凌言起身理了理月白锦袍的褶皱,衣摆扫过椅面,带起一缕清风:“大师,时辰差不多了,咱们这便出发吧?” 普惠颔首起身,念珠在掌心轻轻一转:“善。” 一行二十余人出了客栈,青石板路在镇口渐次崩坏,取而代之的是泥泞小径,路边的野草疯长,半人高的蒿草间隐约可见丢弃的包袱——许是逃难者慌不择路落下的。 越往城西走,空气越发滞重。日光明明亮得晃眼,落在身上却毫无暖意,反倒像浸在冰水里,丝丝缕缕往骨缝里钻。 霍念裹了裹衣襟,嘟囔道:“这鬼地方,大白天的比夜里还冷。” 云风禾握住他的手,指尖凝起一丝暖意:“阴气太重,忍着点。” 再往前,路已没了踪迹,唯有一片望不到头的洼地。黑草没膝,叶片边缘泛着诡异的紫,踩上去软腻腻的,脚下不时传来“咯吱”轻响,像是踩着枯骨。 “那是……”云风禾忽然停步,指向不远处的土坡。 众人望去,只见坡上散落着数十具草席,大多烂得只剩半截,露出里面青白的尸骨,有的头骨滚落在地,黑洞洞的眼窝对着天空。 有的四肢扭曲,仿佛死前正遭受极大的痛苦。更远处,几具新弃的尸体尚未被草席裹住,胸口的血洞在日光下泛着黑红,引来成群的乌鸦。 那些乌鸦羽毛油亮如墨,黑压压地聚在枯枝上,见有人来,也不飞,只歪着头,用猩红的眼珠盯着他们,时不时发出几声嘶哑的啼叫,喙上还沾着暗红的血渍。一阵风过,黑草翻涌,卷起腐臭与血腥气。 普惠停下脚步,双手合十,目光扫过这片狼藉,眉心的皱纹深了几分:“阿弥陀佛。” 他指尖捻着念珠,“白日里阴气竟重到这般地步,怨气已凝成实质,怕是积了数百年的冤屈。” 他抬眼望向洼地中央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树身粗得需两人合抱,枝桠扭曲如鬼爪,直指天空,树皮裂开的缝隙里渗出黑乎乎的粘液,像是在淌血。 “你们看那树,”普惠道,“煞气已与树灵纠缠,成了怨魂聚集的巢穴。” 霍念盯着那些乌鸦,只觉得浑身发毛:“这地方……也太邪门了。” “不止邪门。”普惠的声音更沉了些,“此地阴阳紊乱,白日尚且如此,到了夜里,怨气与煞气交织,怕会自成结界——换句话说,便是一方小地府。寻常人若是夜里闯进来,魂魄怕是要被生生困在此地,永世不得超生。” 凌言望着那棵老槐树,指尖悄然凝起灵力:“赶尸门把尸体往这里运,恐怕不只是为了聚煞,更是想借这‘小地府’的阴力,助那活死人彻底稳固形体。” 苏烬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草席下露出的一截符纸——那符纸泛着黑气,与昨夜巷弄里见到的如出一辙。 “他们留下了标记。”他弯腰拾起符纸,指尖稍一用力,符纸便化作飞灰,“看来昨夜确实来过,而且……没走太远。” 话音刚落,老槐树的枝桠忽然“咔嚓”响了一声,几只乌鸦惊飞而起,盘旋着冲向天空。洼地深处,隐约传来锁链拖动的声响,沉闷而缓慢,混着若有若无的低吟,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苏烬望着周遭翻涌的黑气,那些怨气凝聚得几乎要滴下水来,连日光都被滤成了惨淡的灰白色。他侧头看向普惠,沉声道:“大师,这些怨气与死气纠缠如雾,若是能超度,或许能清出条路来?” 普惠摇头,念珠转得更快了些,眉心的褶皱里凝着忧色:“难。此地怨气积了数百年,早已与煞气、地脉缠成一团,根须深种,不是寻常超度能化解的。” 他抬眼看向那棵淌着黑液的老槐树,“强行超度,怕是会引动更深的怨煞反扑,反倒不美。” “那……”苏烬顿了顿,“只能压制?” “是。”普惠颔首,“老衲与弟子们合力结阵,以佛光暂时压下怨气,能撑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阵法力竭,怨气必卷土重来。” “半个时辰……”苏烬目光扫向洼地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太仓促了。里面情况不明,若是耽搁,怕是要被困在这里。” 凌言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你发现什么了?” 苏烬转头看他,眼底映着漫天黑气:“没什么实据,只是觉得……这附近聚集的魂魄太多,像是被什么东西圈着,不肯散去。我本想清一清,至少能知道里面藏着多少猫腻。” “不必清了。”凌言目光锐利如锋,望向洼地深处那越来越清晰的锁链声,“直接进去看看。这些魂魄既是被圈着的,定是为了给里面的东西‘喂养’,不进去,永远查不出底细。” 普惠闻言,合十道:“善。探查虚实,半个时辰或许够了。只是……”他看向云风禾,目光温和却带着期许,“云少主出身昆仑,精通辅助术法,你的‘涔雪’箜篌能引天地清气,若能与我等阵法相佐,或可多撑一炷香。” 云风禾一愣,随即点头抬手轻挥,一道清光飞出,落在掌心化作一架通体莹白的箜篌。“我留下助大师们守阵,你们只管进去。” 霍念立刻道:“我跟师尊他们进去!” “安分些。”云风禾看了他一眼,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一道清越的琴音散开,周遭翻涌的黑气竟微微退了退,“里面邪祟多,别乱闯。” 霍念撇撇嘴,却还是乖乖应了:“知道了。” 普惠不再多言,转身对身后的武僧们沉声道:“结‘不动明王阵’。” “是!”众僧齐声应道,瞬间列成方阵,双手结印,佛光自他们周身亮起,如同一圈金色的屏障,缓缓向四周铺开。那些翻涌的黑气被佛光一逼,发出“滋滋”的声响,竟真的开始退缩,在方阵周围让出一片清明。 云风禾指尖再动,“涔雪”发出连贯的清音,如春日融雪,又似山涧流泉,清越的琴音汇入佛光之中,那金色屏障竟瞬间凝实了几分,连压下的黑气都退得更远了些。 “可以了。”普惠朗声道,“半个时辰,加上云少主的琴音,足能撑一炷香功夫。你们速去速回!” 凌言与苏烬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走。” 两人率先迈步,踏着退散的黑气往洼地深处走去。霍念紧随其后,手按在剑柄上,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身后,佛光与琴音交织成盾,暂时挡住了怨煞的反扑。而前方,那沉闷的锁链声越来越近,混着若有若无的低吟,像一张无形的网,正缓缓收紧。 第727章 儋耳行(二十一) 黑气翻涌间,凌言忽然停步,回头看向紧随其后的霍念:“霍念,你回去。” 霍念一愣,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师尊?为何?我能帮上忙的!”他说着,还攥紧了腰间的剑柄,指节泛白。 “你回去守着风禾。”他抬眼望向后方佛光与琴音交织的方向,“他以灵气催动‘涔雪’,维系阵法,周身灵力最是滞涩。若此时有赶尸门的人偷袭,他如何还手?” “可、可他是昆仑少主啊!”霍念急道,“昆仑术法精妙,他怎么会……” “他是昆仑少主,”凌言打断他,语气沉了沉,“但他也是你的道侣,不是吗?”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在霍念心上,他猛地噎住,喉结滚了滚。方才只顾着往前冲,竟忘了云风禾为了撑住阵法,此刻正将一身灵力铺成屏障,最是脆弱。 “你不护着他,谁还能护着他?”凌言的声音缓了些,却更重了,“他若真出了事,你便是斩尽这乱葬岗的邪祟,又能去哪里后悔?” 霍念的脸涨得通红,握着剑柄的手松了又紧。远处传来云风禾的琴音,清越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想来维持阵法并不轻松。他咬了咬牙,抬头看向凌言,眼底的冲动渐渐被担忧取代。 “是……”他低声应道,声音有些闷,“那师尊,苏烬……你们小心。” 苏烬拍了拍他的肩,指尖带着暖意:“放心,我们速去速回。” 霍念没再多言,转身就往回跑。黑草被他踩得“沙沙”作响,背影里透着几分仓促,却再没半分犹豫。 凌言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气边缘,才收回目光,看向苏烬:“走吧。” 两人继续往深处走,周遭的黑气越来越浓,几乎要凝成实质,拍在脸上像冰冷的绸缎。 锁链拖动的声响近在耳畔,“哐当——哐当——”,每一声都震得人耳膜发颤,混着冤魂的低吟,竟生出种身处炼狱的错觉。 “前面好像有火光。”苏烬忽然停步,指尖凝起一缕灵力,刺破眼前的黑气。 凌言顺着他灵力所指望去,只见洼地最深处,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竟隐约有几点幽绿的火光跳动。火光旁影影绰绰,似乎立着几个灰衣人,正围着什么东西低声念着咒文。 而那棵淌着黑液的老槐树上,赫然缠着几道粗壮的锁链,锁链末端没入地底,每一次拖动,都引得地面微微震颤,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要从土里钻出来。 “是赶尸门的人。”凌言指尖悄然凝起符纹,“他们在祭树。” 苏烬眸色沉了沉,握紧了腰间的星霜剑:“看来,我们来得不算晚。” 黑气更浓了,将两人的身影隐去。老槐树下的咒文声越来越急,幽绿的火光忽明忽暗,映得那些灰衣人的脸惨白如纸。 凌言指尖微动,那柄通体莹白的“飞雪”弓已悄然落于掌心,弓弦轻振,带起一缕刺骨的寒意。他侧身立于黑气之中,月白锦袍被风掀起边角,如寒江孤月般清冷。 一支裹着冰晶的箭矢应声离弦,划破浓黑的怨气,直扑老槐树下的灰衣人。箭尖未至,周遭的黑气已被寒气逼退三尺,待射到几人中间时,骤然炸开,冰晶簌簌落了满地,将幽绿的火光撞得支离破碎。 咒文声戛然而止。 那几个灰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惊得猛地后退,枯瘦的手按向腰间的尸铃,动作间带起一股陈腐的死气。 为首者是个高瘦汉子,灰袍上沾着黑褐色的污渍,脸上刻着几道深纹,像是被尸气侵蚀多年,他稳住身形,抬眼看向黑气深处,声音嘶哑如磨铁:“什么人?敢坏我赶尸门的好事!” “镇虚门,凌言。” 清冷的声音自黑气中传出,凌言与苏烬并肩走出,前者握弓而立,后者按剑于腰,两道身影在昏暗里如松如竹,竟将周遭的怨煞都逼得敛了几分。 那为首的汉子闻言,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诡异的嗡鸣,像是尸虫在骨缝里爬动。他慢悠悠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灰袍下露出一截青黑的手腕:“原来是凌盟主,倒是找得快。” 他歪头打量着两人,眸底翻涌着戾气,“只是这镇子的事,与你们何干?何必来蹚这浑水?” “闲事?”凌言抬弓指向那些散落在地的草席,指尖凝着寒霜,“你们屠戮凡人,掏心取血以聚怨气,早已触犯玄界禁律。这等伤天害理之事,我镇虚门岂能坐视?” “禁律?”汉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猛地拔高了声音,枯指蜷起指向天空,“那规矩是你们玄门自家定的!我赶尸门世代与尸为伴,从不被你们纳入山门,凭什么要守你们的规矩?” 他脚下的土地忽然震颤了一下,缠在老槐树上的锁链“哐当”作响,“这镇子的人是死是活,与你凌言何干?识相的就滚,莫要坏了我们的大事!” “大事?”苏烬忽然开口,声线里带着冷意,“是偷放被镇压的邪修,助他借怨气破印的大事?” 汉子脸色骤变,眼底闪过一丝惊惶,随即又被狠厉取代:“看来你们知道的不少。”他后退半步,手按在老槐树淌着黑液的树干上,“既如此,就更留你们不得!敢坏我们的事,小心那位亲自出寨子与你清算——到时候,莫说你镇虚门,便是五大仙山来了,也护不住你!” “那位?”凌言弓弦再紧,箭尖直指汉子眉心,冰晶在箭身流转,映出他眼底的寒芒,“你们私解封印,放出韩林这等祸乱玄界的魔头,助纣为虐,如今倒敢大言不惭?” 老槐树忽然剧烈摇晃起来,枝桠上的黑液簌簌滴落,砸在地上冒出白烟。周遭的黑气如同沸腾的墨汁,疯狂翻涌,那些被圈在附近的冤魂发出凄厉的哭嚎,似是被这对峙惊动,又似是在畏惧着什么。 汉子被箭尖指着,却丝毫不见退缩,反而咧开嘴笑了,露出泛黄的牙齿:“韩林?凌盟主既知道他的名讳,就该明白,他若真冲破封印,这天下是谁的,还未可知呢……” 话音未落,苏烬忽然拔剑,星霜剑的清辉刺破黑气,直斩汉子按在树上的手:“废话少说,先拿你问罪!” 汉子惊觉后退,袖中飞出几张黄符,符纸在空中化作灰影,竟是几具僵硬的尸体,直扑苏烬面门。 凌言箭矢再发,冰晶穿破尸身,将黄符冻成碎片。 黑气之中,剑影与冰晶交织,老槐树的低吟、锁链的震颤、冤魂的哭嚎混作一团,将这场对峙推向了刀光剑影的边缘。 第728章 儋耳行(二十二) 那汉子见尸傀被冰晶穿碎,知道硬拼讨不到好,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张漆黑的符纸,往老槐树上一贴。 符纸触到树身的黑液,瞬间燃起幽绿的火焰,浓烟滚滚而起,裹着刺鼻的尸臭,将几人的身影吞没。 “走!”他低喝一声,枯瘦的手扯动缠在树上的锁链。那锁链竟如活物般收缩,拖着剩下的几个灰衣人,顺着树洞往下坠去。 “想跑?”苏烬剑眉一挑,星霜剑挽出一道清辉,正要追上,却见浓烟中飞出数道黑气,落地化作腥臭的尸油,燃起一片火墙,挡住了去路。 “哈哈哈……”那汉子的笑声从树洞深处传来,带着得意的狠戾,“姓凌的,有种你就追进来!这乱葬岗的地脉下,藏着百年积尸,够你们葬身的!” 火墙越烧越旺,尸油的臭味混着怨气,呛得人几乎窒息。苏烬挥剑斩开一片火星,冷声道:“他们在拖延时间。” “不止。”凌言望着那不断收缩的锁链,月白袖摆被火灼的气浪掀动,“他们想引我们入地脉陷阱,同时拖延到阵法力竭。” 树洞深处忽然传来锁链拖动的巨响,伴随着那汉子最后的叫嚣:“没种追?那你们就等着!今夜三更,这镇子还要添几十具新尸,到时候记得来给他们收心——哦不对,心早就成了那位的祭品,哈哈哈……” 笑声渐远,只剩下锁链“哐当”的余响,在地底深处荡开,像催命的鼓点。 凌言指尖按在“飞雪”弓上,指节泛白。方才那汉子的话像针,扎在心头——若不追,今夜凡人必遭屠戮;若追,此地地脉缠满怨煞,怕是有去无回,还会错过与普惠汇合的时辰。 “阵法还能撑多久?”他忽然问,目光扫向身后,黑气已开始挤压佛光的边缘,云风禾的琴音隐约带了丝急促。 苏烬侧耳听着地底的动静,沉声道:“最多一炷香。但他们既敢挑衅,必是仗着地脉熟悉,设了埋伏。”他抬眼看向凌言,眼底映着剑上的清辉,“但我们不能等。” 凌言点头,指尖在弓弦上一弹,冰晶凝结成路,踏过火墙。 “小心。”苏烬握住他的手腕,灵力顺着掌心渡过去,“我在前开路。” 话音未落,他足尖一点,星霜剑化作一道流光,劈开仍在翻涌的浓烟,率先冲入树洞。 树洞内并非泥土,而是纵横交错的石道,壁上嵌着幽绿的尸火,照见满地白骨,锁链如蛇般缠在石梁上,延伸向更深的黑暗。 凌言紧随其后,“飞雪”弓上凝着三支冰箭,警惕地扫视四周。石道深处,隐约传来赶尸门人的脚步声,混着若有若无的咒语,像是在召唤什么。 “他们在引尸潮。”凌言声音微冷,瞥见壁上白骨忽然颤动,“速追。” 两人身影如电,在白骨累累的石道中穿行。剑光照破沉渊,冰箭撕裂死气,身后是渐渐稀薄的佛光,身前是未知的陷阱与叫嚣的邪祟。 石道深处的尸火忽然诡异地暗了暗,青绿色的光团在壁上明明灭灭,映得满地白骨忽伸忽缩,像在无声地招手。 凌言紧随苏烬身后,星霜剑的清辉刚劈开一道缠来的锁链,身前的白影却骤然淡去——苏烬竟在踏入一道窄巷时,被一层无形的结界吞没,连带着剑光都碎成了点点金芒。 “苏烬?” 凌言猛地顿步,月白袖摆扫过脚边的枯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他伸手去触那处空气,指尖撞上一层冰冷的屏障,灵力撞上去竟被弹回,震得他指节发麻。 “苏烬!”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在石道里荡开,撞在石壁上,只传回空洞的回响。周遭的锁链忽然剧烈颤动,缠在石梁上的铁环“哐当”作响,像是在嘲笑他的失措。 就在此时,一道慵懒的男声自黑暗中漫出,带着铁锈般的冷意:“别找了……” 凌言猛地转身,流霜剑嗡鸣出鞘,莹白剑光劈开死气,照见巷口立着的人影。“那狐狸被我困在鬼阵里了,”男人缓步走出,白色锦袍曳过白骨,衣摆绣着暗银色的曼殊沙华,随步幅轻晃,“这会子,该正和阵里的百年尸王打得欢呢……怕是出不来了。” 他发间束着玉冠,右耳悬着一枚墨玉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最惊人的是他的眼——没有缚带,那双瞳色偏浅,像浸在寒潭里的琉璃,此刻正噙着笑,将凌言的惊怒尽收眼底。 “谁!”凌言握剑的手青筋微跳,“出来!” 男人低笑出声,声线里裹着邪气:“呵呵……凌言,你倒真是记性差。昨日林中,咱们才见过的。” 他彻底走出阴影,面容俊得近乎妖异,只是唇色偏白,添了几分病气的魅惑。正是昨日那被红衣女子操控的尸煞,却又全然不同——周身死气尽散,只剩若有若无的寒息,像淬了冰的玉。 “是你……”凌言剑眉压得极低,流霜剑尖微微颤动,“尸煞!”他忽然想起什么,眸色骤沉,“没有铜铃,你怎会在此?” “呵呵……谁说本座需得那破铃操控?”本座又不是那些任人摆布的尸体。”他顿了顿,眼尾上挑,带着几分自矜,“还有,本座有名字。” 他微微颔首,像是在做什么郑重介绍,语气却轻佻得很:“自我介绍下,本座——韩林。” 凌言下意识后退半步,足尖碾过一块碎骨,发出“咯吱”轻响。“当真是你……”他声音发紧,“怎么可能?你不是被五大仙山镇在修罗界?而且……”他打量着韩林周身的生气,“你怎会是活人?” “呵呵呵……”韩林低笑起来,笑声在石道里打转,惊得壁上尸火跳了跳,“生或死,对本座而言,有何区别?”他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冰凉如玉。 “本座想当活人,那便是活人。你瞧,”他摊开手掌,掌心凝起一缕淡青色的灵力,“没有昨日那些死气吧?”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凌言颈侧,那处还残留着昨日的浅淡齿痕,此刻被剑光映得愈发清晰。“呵呵呵……”他舌尖舔了舔下唇,“你说,本座现在杀了那狐狸,你会怎样与本座拼命?” “你敢!”凌言厉声喝断,流霜剑嗡鸣,莹白剑光里翻涌着怒意。 “本座有何不敢?”韩林非但不惧,反而往前凑了半步,眼瞳里的笑意更浓,“哦,你舍不得的,怕是不止他一个吧?”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指尖遥遥点向凌言心口,“还有养在他灵核里的,你们的……崽子。” 一支冰晶箭破空而出,直取韩林面门。他偏头避开,箭矢擦着发冠射入身后石壁,“轰”的一声,整面石墙竟化作齑粉,烟尘中露出后面更幽深的黑暗。 “啧,别这么暴躁。”韩林掸了掸衣袖上的灰,语气漫不经心,“本座不过与你说几句话。” “我与你,无话可说!”凌言收弓召剑,流霜剑在他掌心流转,他指尖一寸寸拂过剑身,沉声道:“流霜,粹灵。” 剑光骤然暴涨,莹白中掺了丝金芒,竟是将灵力催至极致。 第729章 儋耳行(二十三) 韩林望着那剑:“啧,你俩的剑,倒是像一对。”他抬手一招,一柄细长的银色长剑自黑暗中飞出,落在他掌心。剑身缠着银色锁链,链环上刻着繁复的咒纹,映着尸火泛出冷光。“这是本座的本命神武,‘锁魂’。” 凌言瞳孔骤缩——那剑的形制,竟与传说中韩林的佩剑分毫不差,是与星罗级别的上古神兵。 “看你的神情,是识得?”韩林转着长剑,锁链在他腕间缠了两圈,“呵呵……别怕,本座就是让你瞧瞧。喜欢吗?”他忽然挑眉,“这剑本有两柄,合称‘锁魂’‘缚魄’。可惜本座不喜欢用双剑……” “你有几柄剑,与我何干!”流霜剑嗡鸣出鞘,凌言挥剑欺身而上,剑光如银河泻地,直劈韩林肩头。 韩林侧身避开,指尖在剑脊上轻轻一弹,流霜剑竟被震得微微偏斜。“你这点子灵力,照那狐狸差远了。”他轻笑着,锦袍翻飞如白蝶,“不如……你跟了本座如何?” 他忽然伸手,想去碰凌言的脸,却被流霜剑格开。“本座带你杀遍这玄界诸魔,踏平那些自诩清高的仙山,岂不快活?” “你脑子有病。”凌言冷斥,剑招愈发凌厉,剑光织成密网,将韩林周身要害尽数罩住。 “呵呵……怎么?”韩林身形如鬼魅,在剑光中穿梭自如,语气里添了几分不耐,“本座不比那只狗屁天狐厉害?” 他忽然加重了语气,锁链“哗啦”展开,缠住流霜剑的剑刃,“他虽是神兽后裔,可他那点神血给本座练手都不配!” 流霜剑被锁链缚住,凌言猛地回抽,却被一股巨力拽得身形微晃。韩林趁机欺近,吐息拂过凌言耳畔,带着冰冷的茶香。 “你且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情人间的低语,却淬着毒,“等本座撕了那狐狸,再慢慢劝你……” 凌言心头火起,灵力骤然爆发,流霜剑上金芒大盛,竟生生震断了缠在剑上的锁链。“痴心妄想!”他旋身退后,剑光再起,这一次,剑风里竟带了丝决绝的杀意。 石道深处,隐约传来苏烬的剑鸣,沉闷而急促,显然在鬼阵中打得艰难。凌言望着那片黑暗,又看向眼前步步紧逼的韩林,眸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凌言剑势愈发凌厉,流霜剑划破死气的锐响如裂帛,每一剑都直取韩林要害。月白身影在石道中腾挪,衣袂翻卷如振翅欲飞的鹤,偏生剑风里裹着决绝的杀意,逼得韩林不得不敛了几分轻慢。 韩林足尖点过白骨,身形如柳絮般避开流霜锋芒,锁魂剑偶尔挥出,银链相撞发出清脆的“铮鸣”,总能在毫厘之间格开凌言的杀招。 “别白费力气了,”他轻笑出声,瞳中寒光流转,“本座的封印早已冲开,那狐狸在鬼阵里,撑不了多久的。” 他抬眼瞥向石道顶端,那里的石壁正渗出黑气,佛光的余温已淡得几乎不可察。“外面那些秃驴的法阵,马上就要失效了。” “你再与本座耗下去,这地脉的煞气可要顺着你的剑缝钻进去,冲击神魂了——到时候,怕是连站都站不稳。” “少废话!”凌言一剑斜挑,逼得韩林后退半步,他喘息渐急,却仍咬牙道,“他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呵呵……倒是痴情。”韩林低笑,锁魂剑在掌心转了个圈,银链缠上小臂,“本座喜欢。”他忽然凑近,目光在凌言紧绷的侧脸逡巡。 “百年了,本座还从未见过你这般看得开的人。寻常男子结道侣,藏着掖着生怕被人知晓,偏你……”他顿了顿,舌尖舔过下唇,“倒是大大方方认了。” 流霜剑忽然停在半空,凌言眸色骤冷。 韩林却像没瞧见,自顾自道:“看那些山明水秀有何好?不如本座带你去看尸山血海——赤地千里,血流成河,那等壮阔,才配得上你我这等人物,不是么?” 凌言不语,只猛地收剑后撤。月白身影骤然拔起,如一道流光跃向石道半空,流霜剑被他抛向头顶,莹白剑光在黑暗中炸开,化作点点星芒。 他悬于空中,指尖在虚空快速划过,一道道金色细线如蛛网般铺开,灵力激荡间,竟有无数柄灵力凝结的小剑自细线中浮出,剑尖齐齐指向韩林。 “哦?万剑归宗?”韩林挑眉,锁魂剑缓缓抬起,银链绷得笔直,“本座上一次见这招式,还是蓬莱那个老狗萧叶宸用的。只是……”他目光落在凌言颤抖的指尖,笑意里添了几分探究,“你的气息,未免太不稳了。” 石道中的死气被灵力搅得翻涌,凌言额角渗出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痕。他手臂不住痉挛,显然维持这等大招极耗心神。 “神魂受过极大的损伤吧?”韩林步步逼近,锁魂剑上的银链发出细碎的震颤,“你的灵力霸道如烈火,偏生偶尔又柔得像春水……以前修的是无情道,对么?” 凌言指尖一顿,那些灵力小剑竟微微晃动。 “断了无情道,神魂才会裂成这般模样。”韩林笑得愈发邪魅,“你说,就你这残破的神魂,受得住‘万剑归宗’的反噬么?” “少废话!”凌言猛地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冰寒。他扬声疾喝,声线因灵力激荡而发颤:“万剑……” 冷汗浸透了中衣,他指节泛白如骨,几乎要握不住虚空的灵力线。 “诛邪!斩!” 最后三字落下,漫天灵力小剑骤然化作金芒,如暴雨倾盆般射向韩林。石道中响起密集的破空声,金芒与黑气碰撞,炸开无数星火,连满地白骨都被掀得纷飞。 韩林终于敛了笑意,锁魂剑横于胸前,银链骤然暴涨,在他身前织成一道银色屏障。 第一柄灵力剑撞上屏障,瞬间碎裂,紧接着是第二柄、第三柄……金芒与银链撞击的脆响连成一片,竟盖过了石道深处的锁链声。 一声巨响炸开,韩林猛地挥剑,一道凝练如匹练的银芒自锁魂剑涌出,撞上漫天剑雨。整个石道都在剧烈震颤,石壁龟裂,碎石簌簌坠落,连空间都似被这股巨力拧得扭曲。 凌言只觉心口剧震,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被那股反震的灵力狠狠掀飞,如断线的风筝般从空中坠落。一口血雾自唇间喷出,染红了身前的虚空。 他强提灵力想稳住身形,却发现手臂早已麻木,连流霜剑的剑柄都握不住。“砰”的一声,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又滑落在地,激起一片尘埃。 韩林收剑而立,白色锦袍上沾了几点血星,却更衬得他面容妖异。他缓步走向瘫坐在地的凌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噙着玩味的笑:“呵呵……被本座这么一击还能抗住,不错。” 他俯身,指尖几乎要触到凌言汗湿的额发:“可你已经到极限了吧?”他目光扫过凌言不住颤抖的手,那只握剑的手此刻蜷缩着,指节泛白,连伸直都艰难,“你的手,都在抖呢。” 凌言咬着牙,想撑着石壁站起,却浑身脱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韩林的脸在眼前放大。 石道顶端的黑气越来越浓,煞气顺着毛孔往骨缝里钻,刺得他神魂阵阵抽痛——正如韩林所说,法阵失效了。 第730章 儋耳行(二十四) 凌言的指尖在青石板上抓出深深的痕,指缝间渗出的血珠与尘土混在一起,黏腻得像化不开的劫。 他撑着石壁勉强直起半寸,却被神魂深处炸开的剧痛掀得猛地跪倒,单膝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 喉间的腥甜再也忍不住,一口血直直喷在身前,溅在散落的白骨上,红白相衬,触目惊心。 他偏头喘息,额发被冷汗浸得贴在颊边,视线已有些模糊,却仍死死望着苏烬消失的方向——那里的黑暗浓得像墨,连星霜剑的余辉都透不出来。 “星罗……召!” 他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手。腕间灵光一闪,一支通体莹白的玉笛自袖中飞出,落在他颤抖的掌心。 玉笛上刻着繁复的星纹,只是此刻,星罗的光华黯淡,流转的灵光闪了两下,竟似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散回他的灵脉中。 石道顶端的煞气愈发狂暴,如黑色潮水般拍打着星罗的灵光,发出“滋滋”的声响。 “哦?神武星罗。”韩林挑眉,锁魂剑的银链在指尖轻晃,“只是你的灵力,还撑得住它的神威么?” 凌言没有看他,只将星罗按在唇边。唇瓣刚触到冰凉的笛身,便被煞气呛得剧烈咳嗽,又是一口血喷在玉笛上,染红了半支莹白。 “呵……那便看看,我能不能支撑住。” 他忽然抬手,拔出插在脚边的流霜剑。莹白长剑在他掌心骤然收缩,化作一柄寸许长的匕首,刃尖泛着决绝的寒光。 没有丝毫犹豫,他反手挥出匕首,竟直直刺向自己的心口! 匕首没入半寸,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月白衣襟。奇异的是,随着鲜血滴落,他掌中的星罗忽然爆发出一阵强光,虽转瞬即逝,却硬生生逼退了周遭的煞气。 “你做什么?!” 韩林脸色骤变,身形如鬼魅般闪至凌言身前,一把攥住他持匕首的手腕。银链缠上凌言的小臂,将他的动作死死锁住。“你疯了?燃烧自己的神魂,就为了那只狐狸?” 凌言抬眸,眼底因失血而蒙上一层水雾,却亮得惊人。他看着韩林,唇间溢出断续的血沫,声音轻得像风:“用我的命……换他的,有何不可?” “你……”韩林攥着他手腕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竟有些语塞。他看着凌言心口渗出的血,又看了看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决绝,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却没了之前的邪气,多了几分复杂,“你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反手一挥,一道银色结界自锁魂剑飞出,将凌言周身罩住。结界撞上狂暴的煞气,发出沉闷的轰鸣,却硬生生将那些蚀骨的黑气挡在了外面。 “为何一定要用命?”韩林松开他的手腕,蹲下身与他平视,指尖轻轻拂过他心口的匕首,“用别的,也不是不能交换……” “你做梦!”凌言偏头躲开他的触碰,心口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却仍咬牙啐道。 “别这么着急拒绝。”韩林的指尖停在他染血的衣襟上,声音压得极低,像在说什么秘密,“算起来,那狐狸被困在鬼阵里,也有半个时辰了吧?”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凌言骤然绷紧的下颌,轻笑:“他的灵核本就受过伤,被尸王的死气缠上这么久……你说,他还能撑多久?” “你!”凌言猛地抬头,眼底血丝迸裂,心口的匕首因他的激动又深了半寸,痛得他浑身痉挛。 韩林却像没瞧见,只慢悠悠道:“不如咱们做个交易。”他的目光在凌言苍白的脸上逡巡,“用你……换他活,如何?” 凌言喘着气,血沫从唇角不断涌出:“呵,你要一具……没有心的躯体,有何用?” “无妨。”韩林俯身,凑近他耳边,热气混着冰冷的茶香拂过凌言的耳廓,“他会的那些哄你的伎俩,本座也会。他能给你的,本座只会给得更多……” 结界外的煞气还在咆哮,结界内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看着韩林近在咫尺的脸,又想起苏烬被困在鬼阵中可能遭遇的凶险,心口的痛与神魂的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交易?用自己,换苏烬活着? 他闭上眼,一滴血混着泪,从眼角滑落,砸在韩林的银链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韩林就那样静静蹲着,指尖捻着银链的一角,任由结界外的煞气撞得屏障嗡嗡作响。 他看着凌言紧闭的眼,看着那滴混着血的泪在银链上晕开,眼底的玩味渐渐淡去,竟生出几分耐人寻味的沉寂。 良久,久到凌言以为自己快要撑不住时,他终于缓缓睁开眼。 凤眸里血丝未褪,却凝着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像是燃尽了最后一丝星火的灰烬。他望着韩林,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却字字清晰:“可以。” 韩林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挑,没说话,只等着他的后文。 “但我要你发誓。”凌言的目光死死锁着他,“以你神魂为契,以天道为证,永远不能伤他分毫。” 他顿了顿,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血腥味的笑:“你该知道,修士的誓言,从无戏言。便是你这等半人半鬼的体质,若敢违背,九天雷罚劈下来,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韩林看着他眼底的决绝,忽然低笑出声,这一次的笑声里没了邪气,反倒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凌言啊凌言,”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凌言汗湿的眉骨,动作竟有几分温柔,“为了他,你倒真是……连后路都不给自己留。” 凌言没躲,只冷冷道:“发不发?” “发。”韩林收回手,直起身,白色锦袍在结界里轻轻晃动。他抬手,锁魂剑嗡鸣着悬浮于空,银链如活蛇般缠上剑身,发出清越的铮鸣。 “我韩林,”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郑重,不再有半分轻佻,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青铜钟上,震得结界微微发颤。 “以神魂为契,以天道为证,此生此世,永不伤苏烬性命,不损他灵核,不扰他道途。若违此誓,甘受九天雷罚,神魂俱灭,万劫不复。”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极淡的金光自天际掠过,穿透石道顶端的黑气,落在韩林身上,旋即消散。那是天道应契的征兆。 第731章 儋耳行(二十五) “别再用力了。”韩林的手按在凌言攥着匕首的手上,指腹抵着他泛白的指节,“再使劲,元婴可就碎了。” 他稍一用力,那柄寸许长的匕首便被缓缓拔出。“嗤”的一声,鲜血如泉涌般从伤口涌出,染红了月白锦袍的前襟,像骤然绽放的红梅。 凌言闷哼一声,浑身剧烈颤抖,掌中的星罗玉笛光华彻底黯淡,化作一道流光重新融入他腕间的灵脉,消失无踪。 韩林指尖翻飞,快如闪电地在他心口几处穴位点下,灵力凝成的淡银光点止住血涌。 “对自己够狠的。”他看着凌言苍白如纸的脸,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就为了那只狐狸,连命都不要了?” 凌言没说话,也没看自己渗血的伤口,只一瞬不瞬地盯着苏烬消失的方向。凤眸里沁着水光,却偏生凝着执拗的亮,仿佛要穿透那浓黑的石道,望见里面的人。 支撑流霜剑的灵力终于耗尽,莹白剑光闪了闪,化作点点星屑消散在空气中。他的手臂软软垂下,心口的伤与神魂的痛绞在一起,让他连挺直脊背都难。 “别看了。”韩林俯身,指尖捏了捏他的下巴,试图将他的脸转过来,“本座说了会放他,自然会做到。还有你那个毛躁的小徒弟,霍念是吧?连带他一起放了,如何?” 凌言眼皮都没抬一下,睫毛上沾着的血珠颤了颤。 “啧,韩林的指尖滑到他颈侧,轻轻摩挲着那处浅淡的齿痕,“转过来看本座。你现在是本座的人了,总盯着别人做什么?嗯?” 他忽然笑了笑,语气放得轻缓:“你不是想去儋耳么?听说那里的海是碧色的,夜里能看见鲛人的灯。本座带你去看,比这暗无天日的石道有趣多了。” 凌言的喉结滚了滚,没应声,只有肩头不易察觉地抖了抖。 “有什么可哭的?”韩林瞥见他眼角沁出的湿意,指尖蹭过那点温热。 “松开我!”凌言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压抑的怒气。 “终于舍得跟本座说话了?”韩林低笑,却没松开他。 “我与你没什么可说的,你要怎样随你!”凌言猛地偏头,避开他的触碰,发丝扫过韩林的手腕,带着微凉的湿意。 “行啊。”韩林抬手一挥,一道银白灵力裹住两人,“那走吧。还看什么?担心本座不放他?” 他屈指一弹,一道凝练的灵力破空而出,直直撞向苏烬被困的黑暗深处。只听“嗡”的一声闷响,那片浓黑如墨的虚空骤然撕裂,一道白影踉跄着跌了出来——正是苏烬。 他身上的衣袍被撕得褴褛,肩头、手臂全是深可见骨的伤口,黑气丝丝缕缕缠着他的灵脉,星霜剑拄在地上,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阿言!”他刚站稳便扬声大喊,声音里带着惊惶与血沫,“你在哪?” 凌言浑身一震,下意识便要冲过去,却被韩林死死拽住手腕。韩林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唇,温热的掌心贴着他微凉的唇瓣,气息拂过他的耳廓,低得像耳语:“嘘……别出声。他看不见我们,却能听见动静。” “阿言!”苏烬的声音又近了些,带着哭腔,“你应我一声!” 凌言的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滚烫的泪珠砸在韩林染着血的手指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睁着眼,望着不远处苏烬焦急的身影,唇瓣被捂住,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像被扼住喉咙的兽。 “好了……看也看了。”韩林的下巴搁在他的肩头,气息里带着冷茶香,“可以走了?” 凌言拼命摇头,手腕被拽得生疼也不停挣扎,眼里的泪越涌越凶,浸湿了韩林的掌心。 “怎么?反悔了?”韩林的声音沉了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你不想他活命了?” 凌言的挣扎骤然停住。 他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的血迹上,晕开浅淡的痕。浑身都在发抖,却再没动一下,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玉像。 韩林低笑一声,带着他转身,银白灵力裹着两人,渐渐没入石道更深处的黑暗。“本座可是放了他……”他的声音飘在凌言耳边,带着几分玩味,“他要找到什么时候,可就不是本座能控制的了。” 石道外,苏烬拄着星霜剑,望着空荡荡的黑暗,眼底血丝迸裂。方才那道撕裂虚空的灵力里,分明带着凌言的气息,却转瞬即逝。 “韩林!”他猛地抬头,对着幽深的石道怒吼,声音震得周遭白骨簌簌作响,“你给我滚出来!他妈的玩阴招是吧?搞暗算?” 星霜剑嗡鸣着暴涨出三尺清辉,映着他染血的脸,满是戾气。“你敢碰他一下,我定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怒吼声在石道里回荡,撞碎了煞气的咆哮,却只换来更深的寂静。 只有满地白骨知道,那抹月白身影,是如何带着决绝的泪,被卷入了更深的黑暗。 寨子深处的阁楼里,雕梁画栋缠满了暗红绸带,廊下悬着的琉璃灯折射出暖黄的光,将满室奢华照得晃眼。 凌言坐在梨花木椅上,背脊挺得笔直,眼神却空茫地落在窗棂外—— 那里能望见寨子的吊脚楼层层叠叠,却看不到石道的方向,更望不见苏烬的身影。 他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椅扶手上的雕花,指腹被木刺硌得发红也未察觉。桌案上摆着的蜜饯、酥酪、水晶糕堆得像小山,每一样都精致得紧,显然是精心备下的,可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啧,”韩林捏着块玫瑰酥,在他眼前晃了晃,白锦袍的袖口扫过桌沿,带起一阵淡淡的冷香,“怎么?成仙了?连饿都不知道了?” 凌言睫毛颤了颤,依旧没应声,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心口的伤被韩林用灵力稳住了,可神魂里的空洞却越来越大,像被石道里的煞气蚀出了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韩林把玫瑰酥往他嘴边递了递,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唇:“尝尝?这是用南疆的野玫瑰做的,甜而不腻。你以前在镇虚门,怕是没吃过这个。” 凌言猛地偏头,避开了他的触碰,玫瑰酥掉在地上,滚出几寸远。他终于抬眼,眼底是化不开的冰:“你到底想怎样?” 第732章 儋耳行(二十六) 声音依旧嘶哑,却比在石道里多了几分力气,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隐忍。 韩林弯腰拾起那块酥饼,拍了拍上面的灰,竟自己塞进口中,慢悠悠嚼着:“不想怎样。” 他走到凌言面前,俯身与他平视,瞳色浅淡的眸子里映着对方紧绷的脸,“就是瞧你脸色太差,心疼你罢了。” “滚!”凌言猛地起身,椅子被带得往后滑出半尺,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周身灵力翻涌,竟带着要拼命的架势。 韩林却笑了,直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碎屑:“本座为何要滚?”他抬手,指尖划过描金的窗棂,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强势,“这阁楼是本座的房间,本座滚去哪?” 他转过身,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轻了些:“你若实在不想待在这里,也可以。” 凌言的呼吸顿了顿,听见他继续道,“等本座处理完寨子里的事,便带你去儋耳。那里的海,这个时辰该是金红色的,比这寨子好看得多。” 凌言的心沉了下去。他以为的“滚”,是放他走,可韩林的意思,却是将他从一个囚笼,带到另一个囚笼。 “我不稀罕。”他咬牙道,转身想往门外走,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灵力撞上去,反弹得他心口发闷。 “别费力气了。”韩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无奈,“这房间布了结界,你冲不出去的。”他走到凌言身边,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忽然伸手,想像在石道里那样碰他的脸。 这一次,凌言没有躲,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像淬了冰的刀:“韩林,你赢了棋局,却困不住人心。” 韩林的指尖僵在半空,眸色暗了暗。他收回手,转身走到桌案边,给自己倒了杯茶,热气氤氲了他的侧脸:“人心这东西,本座从来不在乎。” 他呷了口茶,目光落在凌言空茫的侧脸上,轻声道:“你只要在本座身边,就够了。” “那你自便吧。” 凌言的声音很轻,像落在矮榻上的雪,没有半分波澜。他转过身,背对着韩林在角落的矮榻上跏趺坐下,抬手结了个静心诀,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将所有情绪都藏进了眼帘之后。 房间里的琉璃灯明明灭灭,照得他月白的衣袍泛着柔和的光,偏生那背影挺得笔直,像株在寒风里不肯弯折的竹,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 韩林看着他打坐的模样,忽然低笑出声:“怎么?想调息恢复灵力?”他起身走过去,“可你就算回到强盛时期,也未必打得过本座。到时候灵力耗尽,伤的还是你自己,何必呢?” 凌言仿佛没听见。周身的灵力像细流般缓缓运转,却刻意避开了韩林的方向,带着明显的抗拒。 韩林也不恼,索性在他身边坐下,矮榻本就不宽,两人膝盖几乎相抵。他偏过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凌言的鬓角,能闻到他发间淡淡的梅香,混着一丝未散的血腥气,竟意外地让人着迷。 “你这模样,还真是好看。”韩林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喟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膝头,“本座这颗冰封了百年的心,倒被你勾得火热。” 凌言依旧沉默,只有结印的指尖微微收紧。 韩林见他不应,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垂在膝间的手。那手很凉,指节分明,生细腻修长。 凌言猛地缩回手,睁开眼,眸色冷得像寒潭:“别碰我。” “呵,终于肯理本座了?”韩林挑眉,非但没收回手,反而倾身靠近了些,呼吸拂过凌言的耳廓,“你不知道该做什么么?打什么坐?” 他的目光在凌言苍白的脸上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这房间里,能做的事可多了。比如……”他故意顿了顿,看着凌言骤然绷紧的下颌,笑意更深,“比如,聊聊儋耳的海。听说那里的鲛人会唱情歌,比你那只狐狸的情话好听多了。” 凌言的喉结滚了滚,终是没接话,只重新闭上眼。 韩林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无趣,又有些莫名的烦躁。他直起身,靠在矮榻的扶手上,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声音里添了几分漫不经心:“你若肯乖些,本座可以允你一个条件。除了放你走,别的都能商量。” 凌言的睫毛颤了颤。 “比如,”韩林的目光落在他颈侧的青红齿痕上,那里的痕迹还未褪尽,像朵倔强的花,“让你见那只狐狸一面。” 这一次,凌言终于睁开了眼。凤眸里不再是全然的冰冷,而是掺了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像平静的湖面被投了颗石子。 他望着韩林,声音嘶哑却清晰:“你说真的?” “自然。”韩林笑了,瞳色浅淡的眸子里映着琉璃灯的光,“只要你听话,别说见一面,便是让他隔着结界说几句话,也不是不行。” 凌言沉默了。他知道韩林的话多半是陷阱,可“见苏烬一面”这几个字,像钩子般挠着他的心,让他几乎要溺毙在这虚假的诱饵里。 房间里又静了下来,只有琉璃灯里的烛花偶尔爆响一声,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影。 韩林耐心地等着,他知道,凌言终究会松口的。毕竟,那只狐狸,是他的软肋。 而他韩林,最擅长的,就是拿捏别人的软肋。 “条件。” 凌言的声音像淬了冰,每个字都带着棱角,砸在矮榻上,震得空气都冷了几分。他死死盯着韩林,凤眸里的火几乎要烧出来,却又被理智压着,凝成一道锋利的刃。 韩林低笑起来,身子往他这边倾了倾,两人的距离更近了,他能清晰地看见凌言瞳孔里自己的影子。 “条件很简单啊,”他拖长了语调,指尖轻轻划过凌言的袖口,带着恶意的缓慢,“我要你……今夜像与他那般……与我睡。” “你做梦!” 凌言猛地拍开他的手,身形如箭般弹起,掌风带着凌厉的灵力直劈韩林面门。这一掌用了十足的力气,连空气都被劈得发出锐响,显然是真动了杀心。 韩林却只微微偏头,轻而易举地握住他的手腕,指腹抵着他突突跳动的脉搏,轻笑道:“又动怒?啧,你是木头吗?这般没情趣。” “我他妈跟你有什么情趣?!” 第733章 儋耳行(二十七) “哦?”韩林挑了挑眉,指尖在他腕间轻轻摩挲,“爆粗口了?倒是比那副清冷模样鲜活多了。” 他松开手,任由凌言抽回手臂,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掌控,“本座用强的,又不是不能。” 他抬眼,瞳色浅淡的眸子里映着凌言紧绷的脸,忽然笑了:“只是觉得那样,甚是无趣了。” 凌言后退半步,背抵着冰冷的墙壁,掌心还残留着被他攥过的触感,又烫又冷,让他几欲作呕。 他望着韩林慵懒靠在矮榻上的模样,一字一句道:“你最好睡觉时也释放着神识,否则……我定杀了你。” “呵呵……”韩林低笑出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戏谑,“本座能换种死法不?比如……死在你怀里?” “你……滚远点!” 凌言抓起榻边的一个玉枕,狠狠砸了过去。玉枕擦着韩林的肩头飞过,撞在廊柱上,“啪”地裂成两半,碎玉溅了一地。 韩林却纹丝不动,反而往他这边挪了挪,白锦袍扫过地上的碎玉,发出细碎的响。“偏不呢。” 他仰头看着凌言,眼底的笑淡了些,多了几分执拗的疯魔,“本座可是昨天见了你,便忘不掉了。” 他忽然倾身,凑到凌言耳边,热气拂过他的耳廓,带着蛊惑的低哑:“一见钟情,懂吗?” “恶心!” 凌言猛地推开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肩头因隐忍而微微颤抖。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吊脚楼的灯火像鬼火般闪烁,映得他的背影愈发孤寂。 韩林看着他的背影,低低地笑着,笑声在房间里荡开,带着几分得逞的喟叹:“那便恶心一辈子吧。” 他起身,走到凌言身后,指尖几乎要触到他的发顶,声音轻得像叹息:“反正你是逃不掉的。” 凌言的肘弯带着凌厉的劲风撞向韩林心口,骨节绷得死紧,显然是拼了力气。他恨极了这张凑在耳边低语的脸,恨这满室令人窒息的掌控欲,更恨自己此刻的无力。 韩林却像早有预料,足尖在地板上轻轻一点,身形如鬼魅般侧滑半尺,恰好避开肘击,同时抬手扣住凌言的手腕,往自己怀里一带。 “啧,急什么?”他低笑,掌心温热的触感贴着凌言冰凉的皮肤,带着刻意的暧昧,“打架也这么不经逗。” 凌言被拽得一个趔趄,另一只手攥成拳,狠狠砸向韩林侧脸。这拳又快又狠,带着破风的锐响,可韩林头都没偏,只用小臂一格,“嘭”的一声闷响,凌言只觉指骨发麻。 “力气倒是不小。”韩林挑眉,手腕翻转,顺势将凌言的手臂反剪在背后,膝盖顶住他的后腰,迫使他弯下身子。“可惜啊,灵力不济,只剩些蛮力了。” 凌言咬着牙,膝盖在地板上一磕,借着反作用力猛地向后撞去。韩林闷笑一声,竟不躲不闪,任由他撞在自己胸口,反而趁势收紧了钳制,将他往床榻的方向带。 锦被滑落的瞬间,两人一同摔了上去,韩林压在他身上,呼吸拂过他汗湿的颈窝,带着戏谑的热。 “松开!”凌言挣扎着扭动,床榻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为何要松开?”韩林的指尖划过他被反剪的手腕,银链不知何时缠了上来,轻轻勒着他的皮肤,“既然你不肯主动,那便只好本座主动了。” 他俯下身,鼻尖蹭过凌言的耳垂,声音压得极低,像淬了毒的蜜糖,“你这身子,可是能换他活命的筹码呢……不好好利用一下,岂不可惜?” 凌言的挣扎骤然顿住。 韩林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僵硬,笑得益发得意:“怎么?怕了?”他松开反剪的手,转而按住凌言的肩,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你哄得本座高兴了,没准……本座还能告诉你点关于凌羲的秘密。” “也关于苏烬。”韩林又添了把火,指尖划过他颤抖的唇瓣,“比如……他正打算祭祀苏烬的天狐血脉,彻底打开万妖窟的结界。再比如……”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凌言骤然紧缩的瞳孔,一字一句道,“其实本座能解开封印,背后少不了他的助力。” “你说什么?!”凌言猛地抬头,眼底血丝迸裂,几乎要从床榻上弹起来,“凌羲他……” “你的好师弟,”韩林打断他,笑得残忍,“惦记了你十几年,眼睁睁看着你进了那狐狸的怀抱,心里怕是早就积满了怨毒。比起本座这明着抢的,他那暗里藏的算计,才更叫人不寒而栗吧?” “本座想要的,不择手段也要得到。但本座要的也不多——”他舔了舔下唇,目光落在凌言苍白的唇上,带着蛊惑的诱惑,“你亲本座一下,本座就告诉你,凌羲最近在搞什么鬼。如何?” 床榻边的琉璃灯忽明忽暗,映得韩林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像个诱人堕落的修罗。心口的伤与神魂的痛绞成一团,几乎要将他撕裂。 亲他? 比杀了他还难。 可若不亲……苏烬的祭祀,凌羲的阴谋……他不能不管。 凌言的喉结剧烈滚动着,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滴在锦被上,像朵绝望的花。 韩林松了手,翻身坐在榻边,随手拿起一块荷花酥,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酥皮簌簌落在锦袍上,他也不拂,只歪头看了眼仍躺着不动的凌言,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嗯……这荷花酥用的是南疆的晨露和的面,倒比中原的多了点清苦味。” 他晃了晃手里的点心,碎屑落在凌言垂着的手背上,“打累了?尝尝?填点力气,省得等会儿连抬头的劲都没了。” 凌言一动不动,背脊绷得像张拉满的弓。榻上的锦被沾了他方才挣扎时蹭到的血痕。 他闭着眼,睫毛上还凝着未干的湿意,呼吸又急又沉,显然在跟自己较劲—— 一边是苏烬的安危,一边是骨子里的骄傲,两边拉扯着,几乎要将他的神魂撕裂。 韩林也不急,就着琉璃灯的光,一块接一块地吃着点心。蜜饯的甜、酥饼的脆,咀嚼声在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响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凌言紧绷的神经上。 他知道,凌言撑不了多久。那只狐狸是他的命门,凌羲的阴谋是催命符,这两样捏在手里,不怕他不低头。 第734章 儋耳行(二十八) 果然,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榻上传来轻微的响动。 凌言缓缓坐起身,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唯有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开。 他没有看韩林手里的点心,只侧过脸,目光沉沉地落在韩林唇上——那里还沾着点荷花酥的碎屑,淡粉的,像落了片碎花瓣。 凤眸里翻涌着痛苦、屈辱,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像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湖面,虽看似平静,底下却全是碎冰。 韩林见状,笑意更深了。他把咬过一口的荷花酥往凌言唇边递了递,指尖故意蹭过他的下巴,带着点痞气:“真不尝?方才看你在石道里咳得厉害,该是耗了不少力气。” 凌言的唇瓣抿成一条直线,没有张嘴,也没有躲开,只是那双眼眸里的挣扎几乎要溢出来。 “呵呵……”韩林低笑出声,收回手,用指腹擦掉自己唇上的碎屑,语气带着几分揶揄,“怎么?嫌本座吃过?还是觉得……本座这张脸,配不上你这主动一吻?” 他凑近了些,呼吸拂过凌言的脸颊,“说起来,本座自认也算绝色,多少女修求着见一面都难,你这般为难,倒像是要你赴死似的。” 他话还没说完,凌言忽然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缓冲,他猛地倾身向前,一手攥住韩林的衣襟,迫使他低下头,然后狠狠吻了上去。 这吻带着决绝的狠劲,像要咬碎什么,又像在宣泄无尽的痛苦。凌言的唇很凉,还带着点未散的血腥气,撞在韩林温热的唇上,激起一阵奇异的战栗。 韩林的动作顿住了,手里的荷花酥掉在榻上。他没料到凌言会这么突然,更没料到这吻会带着如此重的力道——不是情动,是献祭,是把自己碾碎了往火里扔的决绝。 他抬眼,对上凌言近在咫尺的凤眸。那双总是清冷如寒潭的眼里,此刻蓄满了泪,却倔强地没掉下来,只有睫毛在剧烈颤抖,像濒死的蝶。 韩林的心脏,竟在这一瞬,没来由地抽痛了一下。 但这痛感稍纵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得意。他抬手,扣住凌言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舌尖撬开他紧抿的唇,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将那点属于凌言的清冷气息彻底卷了过来。 凌言猛地推开他,胸口剧烈起伏,唇上还残留着韩林的气息,又烫又腥,让他几欲作呕。他攥着拳,指节泛白,声音因隐忍而发颤:“说!” 韩林慢条斯理地抬手,指腹擦过自己被吻得发红的唇,眼底漾着得逞的笑:“急什么?方才那一下,跟啃石头似的,亲得半点尽兴都没有……” “你耍我?!”凌言的怒火瞬间窜起,若不是还记挂着苏烬,此刻怕是已经扑上去同他拼命。 “怎么算耍你?”韩林挑眉,“你的吻里半分情分都没有,这哪是亲?分明是想咬死本座。”他向后靠在榻栏上,姿态慵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重新亲。要心甘情愿的那种,带着点……诚意。” “你做梦!”凌言低吼,眼底的红血丝几乎要炸开。他已经放下了所有骄傲,换来的却是这般得寸进尺的戏弄。 “哦?”韩林拖长了语调,指尖把玩着垂在胸前的银链,“那你……永远别想知道凌羲要对苏烬做什么了。” 他看着凌言骤然绷紧的脸,笑得愈发玩味,“一个心甘情愿的吻,换一条你最想知道的消息,很亏吗?” “你还能不能要点脸!” “呵呵……为了让你低头,这张脸,不要也罢。”他忽然倾身,指尖挑起凌言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怎么样?想好了没有?本座的耐心有限,等下要是改了主意,加了条件……可就不是亲一下这么简单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凌言月白的衣襟,语气带着恶意的暗示:“比如……脱掉上衣,让本座看看你心口的伤恢复得如何了。毕竟,那可是为了那只狐狸才留下的疤,本座倒想瞧瞧,有多深。” “你!”凌言的脸色瞬间惨白,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抽了一耳光。屈辱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可一想到苏烬可能面临的祭祀,想到凌羲藏在暗处的阴谋,那点愤怒又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已被死寂的平静取代。那平静底下,是被碾碎的骄傲,是不得不屈从的无奈。 “好……算你狠。” 韩林挑了挑眉,索性侧躺下来,一手支着头,姿态慵懒地看着他,像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凌言深吸一口气,缓缓俯身。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寸都像是在凌迟自己的尊严。抬手时,指尖都在发颤,轻轻抚上韩林的脸颊—— 这张脸确实生得极好,眉如墨画,眼若含星,可此刻落在凌言眼里,却只剩贪婪与算计。 他的目光掠过韩林含笑的唇,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痛得几乎窒息。随即,他一条腿撑在榻沿,稳住身形,再次倾身,吻了上去。 这一次,没有之前的狠劲,却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唇瓣相触的瞬间,凌言闭紧了眼,睫毛剧烈颤抖,将所有厌恶与痛苦都藏进眼帘之后。 韩林没有动,也没有主动迎合,就那样静静地躺着,感受着凌言微凉的唇瓣小心翼翼地厮磨,带着一丝被迫的柔软。 直到凌言的舌尖犹豫着探过来时,他才低笑一声,终于抬手扣住了凌言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琉璃灯的光透过窗棂,在两人交缠的身影上投下斑驳的影。凌言的手死死攥着韩林的衣襟,指节泛白,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在无声地反抗。 韩林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感受到他每一次呼吸里的屈辱。可他眼底的笑意却越来越深,甚至染上了几分近乎满足的喟叹。 舌尖相触的瞬间,他清晰地尝到了凌言唇上的血腥气,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梅香,奇异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很好。 驯服这只浑身是刺的猫儿,第一步,总算成了。 他要的,从来不止一个吻。他要的是凌言彻底低头,是将这颗属于别人的心,一点点抢过来,碾碎了,再重塑成只属于自己的模样。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吊脚楼的灯火渐渐熄灭,只剩下这阁楼里的琉璃灯,映着一场浸满屈辱与算计的吻,在寂静中,无声地蔓延。 第735章 儋耳行(二十九) 凌言被吻得胸腔发闷,肺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猛地偏过头躲开,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喘息。 他直起身子,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凤眸里燃着两簇火,死死盯着韩林:“说!” 韩林慢悠悠地抬手,指腹蹭过自己的唇角,像是在回味方才的触感,眼底的笑意漫了出来:“呵呵……你的唇,真软。” “你说不说?!”凌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濒死的决绝,他抬手按在自己心口,“再敢耍我,我现在就引爆元婴,拉着你同归于尽!” 这话不是虚张声势。他眼底的疯狂太过真切,连琉璃灯的光都仿佛被那股狠劲劈得晃动起来,他确实做得出来。 韩林脸上的戏谑淡了些,却依旧没正经,只懒洋洋地坐起身,指尖卷着凌言方才攥皱的衣襟:“你这猫儿,别总龇着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凌言按在心口的手,终于松了口,“凌羲选了七月半子时,在万妖窟外的祭坛动手。” 凌言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找了九十九个生祭,要借苏烬的天狐血脉引万妖窟里的‘煞’出来。”韩林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如刀,“那‘煞’是上古凶物,当年被封印时啃食了无数妖族魂魄,一旦破封,第一个要吞的,就是苏烬这头纯血天狐。” “七月半……”凌言喃喃重复,指尖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锦被上,“还有十天。” 他猛地抬头,凤眸里的绝望被惊惶取代:“他在哪?苏烬现在在哪?” 韩林却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重新躺回榻上,枕着手臂看他:“这可是另一个消息了。”他舔了舔唇,目光在凌言紧绷的侧脸游移,“想知道?那得再付点代价。” 凌言的身子僵住了。 他看着韩林眼底那抹势在必得的笑,忽然明白了——这根本就是个无底洞。韩林不会一次性告诉他所有事,他会像逗弄猎物般,一点点撕碎他的尊严,直到他彻底臣服。 胸腔里的怒火与无力感交织着,几乎要将他烧化。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你想要什么?”他问,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的。 韩林挑了挑眉,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快妥协,倒来了些兴致:“你说呢?” 凌言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像是在对自己说:“只要能阻止凌羲……你要什么,都可以。” 话音落下的瞬间,阁楼里静得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声音。韩林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只猫儿收起利爪的模样,比龇牙时,更让人心头发紧。 他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凌言的声音像冻在冰里,硬邦邦的,听不出半分情绪,只有攥紧的指尖泄露了他此刻的隐忍。 韩林低笑一声,拍了拍身侧的榻面,锦被被他掀开一角:“那今晚,同榻而眠。” “你!”凌言猛地回头。他以为韩林会提更难堪的要求,却没料到是这个—— 看似温和,却像根软刺,扎在最敏感的地方。同榻而眠,意味着要与这张令他作呕的脸共处一室,呼吸同一片空气,光是想想,就让他浑身发僵。 “怎么?反悔了?”韩林挑眉,指尖在被角轻轻划着圈,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方才还说‘你要什么都可以’,这才片刻,就不算数了?” “你他妈……”凌言的话刚出口,就被韩林打断。 “嘘——”韩林伸出食指,轻轻按在自己唇上,“别骂人,不好看。”他倾身靠近,呼吸拂过凌言的耳廓,“过来。不然,本座抱你上来?” 他顿了顿,故意放缓了语速,像在诱惑,又像在威胁:“还是说……不想知道后面的消息了?凌羲除了生祭,还在祭坛底下埋了‘锁魂钉’,专克天狐灵力,你不想知道具体埋了多少根?不想知道苏烬被关在哪个结界里?” 凌言的脊背猛地绷紧。 韩林太懂怎么拿捏他的软肋。每一个字都像钩子,勾着他不得不往前走。 “好……”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低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韩林满意地笑了,掀开被子往里挪了挪,拍了拍空出的位置:“过来。” 凌言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他僵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像尊被冻住的石像,直到韩林的耐心快耗尽,眉峰微蹙时,才终于动了。 脚步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得砸在心上。他走到榻边,没有看韩林,径直坐下,然后背对着他躺下,将自己缩成一团,肩膀抵着冰冷的墙壁,尽量离韩林远些,仿佛这样就能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 “呵呵……”韩林的笑声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揶揄,“你这么怕?”他伸手,将滑落的被子重新拉上来,盖在凌言身上,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后背,感受到那瞬间的紧绷,“本座又不动你。” 凌言闭紧眼睛,没说话。耳廓却捕捉着身后的动静——韩林的呼吸声,被子摩擦的窸窣声,还有他刻意放轻的翻身声。每一点声响都像针,扎得他神经发紧。 韩林把被子掖好,侧过身,看着凌言蜷缩的背影,那模样像只受惊的小兽,明明浑身是刺,此刻却收起爪牙,只剩脆弱的防备。他忽然低笑,声音压得很轻,像在说给空气听,又像故意要让凌言听见: “不过,每个人的习惯都是改不了的,是吧?” 凌言的睫毛颤了颤。 “你天天抱着他睡,会不会……睡着了,就忘了这是谁的榻,主动钻到本座怀里来?” 这话像块冰,砸在凌言心上。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驱散那股恶心的联想。苏烬的体温,苏烬的气息,是刻在骨血里的温暖,怎么会与眼前这刺骨的寒意混淆? 可韩林的话还是像毒蛇,钻进耳朵里,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死死闭着眼,将脸埋进臂弯,任由黑暗吞噬自己。 身后的呼吸渐渐平稳,韩林似乎没再说话。但凌言知道,那双眸子一定还在盯着自己的背影,带着审视,带着玩味,像在欣赏一件即将到手的猎物。 夜很长,长到足够将所有的屈辱和挣扎,都泡在这逼仄的寂静里,慢慢发酵。 第736章 儋耳行(三十) 韩林的指尖在锦被上轻轻敲着,声音忽然沉了些,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残忍:“其实啊,寨子里那些人在镇上杀人,是本座故意纵容的。” 他顿了顿,看了眼凌言依旧紧绷的背影,唇角勾起抹冷笑:“杀几个人,闹大动静,自然能引你们来查。本座要的,从来不是什么万妖窟的秘宝,就是你。” “怎么样?”他的声音里带着点炫耀般的得意,“本座这手段,够不够让你记牢?” 身后的人没动,连呼吸都没乱半分,仿佛真的睡着了。 韩林挑了挑眉,倒也没再说话。他借着琉璃灯的光打量凌言的侧脸,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苍白的皮肤上,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 方才那点挣扎的狠劲褪去后,只剩下掩不住的疲惫,眼尾的红痕像未干的泪痕。 “这么累?”他低声自语,语气里竟难得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松动,“也是,灵力耗了七七八八,心口的伤还没好透,偏要在这儿死撑……你这身子,怕是早就撑不住了。” 话音刚落,就见凌言的肩膀轻轻颤了颤,像是被噩梦缠上,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 韩林沉默片刻,终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的后背。掌心下的身子僵得像块冰,却在他的触碰下微微发着抖,像只被冻坏的小兽。 凌言猛地吸气,瞬间惊醒,后背的肌肉骤然绷紧,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要翻身躲开。 “怎么?做噩梦了?”韩林的手停在半空,声音听不出情绪。 凌言转过头,眼底还蒙着层刚睡醒的雾,带着惊惶和警惕,看清是他后,那点雾瞬间凝成冰:“用不着你管。” “哼。”韩林低笑一声,重新躺下,目光落在他起伏的胸口,“睡吧。你灵力乱得厉害,再耗着,不等凌羲动手,自己先垮了。” 凌言没说话,转回去背对着他,却再难入睡。后颈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烫得人发慌。 就在他以为韩林不会再动时,身后的手忽然动了。不是收回,而是缓缓下移,轻轻搭在了他的腰上。 “拿开!”凌言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带着压抑的怒火。 “别动。”韩林的声音低沉而强势,指尖只是虚虚搭着,没再进一步,“就放着,不乱摸。”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说不清的意味,“看你睡着了都发抖,这点温度,总能让你安稳些。” “用不着你管。” “是,本座多事。”韩林低笑,指尖却没移开,反而轻轻按了按他腰间的穴位,一股微弱的暖流顺着经脉漫开,不算霸道,却恰好压下了他体内乱窜的灵力,“但本座就想摸着。” 榻上寂静如死,唯有烛火偶尔爆出细碎的响,将两人的影子在帐上拉得忽长忽短。凌言背对着韩林,肩背绷得像张将断的弓,每一寸肌理都透着抗拒。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道灼热的视线,像藤蔓般缠上来,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韩林的呼吸忽然近了些,拂过他的颈侧:“睡不着?” 凌言没应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的旧伤里。 “既是无眠,不如听听本座的提议。”韩林的声音低缓下来,像浸了蜜的毒,“你若肯心甘情愿……陪本座这一夜。” 他刻意顿了顿,听着身前人骤然绷紧的呼吸,唇角勾起抹玩味的笑:“凌羲那点龌龊伎俩,本座便一字不落地说与你听。明日天亮,就带你去见那狐狸,让你亲口嘱咐他多加防范。如何?” 凌言的脊背猛地一颤,仿佛被冰水浇透。他猛地侧过身,凤眸里翻涌着惊怒与不敢置信,眼底血丝因这骤然的情绪起伏而愈发猩红:“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破碎的颤音,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韩林支起半边身子,琉璃灯的光斜斜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瞳色浅淡得近乎妖异。他倾身靠近,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凌言的衣襟,语气带着刻意的蛊惑:“没听清?”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凌言紧绷的下颌,落在他泛白的唇上,一字一顿:“本座说……你此刻,不如乖乖宽衣解带。” “畜生!” 凌言终于忍无可忍,声音里淬着血般的恨意,抬手便要挥开他的触碰。动作刚起便被韩林轻易扣住手腕。韩林的掌心滚烫,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的手按在榻上。 “呵呵……”韩林低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阁楼里荡开,带着几分被骂的愉悦,“恼了?” 他松开手,指尖却顺着凌言的腕骨缓缓上移,掠过他纤细的小臂:“睡不睡,随你。” 凌言猛地抽回手,死死攥着衣襟,像是那单薄的布料能给他些许庇护。他看着韩林那张含笑的脸,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这无耻的话语搅得翻江倒海。屈辱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可韩林的提议又像毒蛇般钻进心底——见苏烬,告诉他凌羲的阴谋…… 这诱惑太过致命,足以让他摇摇欲坠。 韩林见他眼底的挣扎,笑得愈发从容。他重新躺好,拢了拢锦被,语气恢复了先前的漫不经心:“本座不强迫人。”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凌言苍白的脸上,烛火在他眸子里跳跃,映出几分耐人寻味的光:“只是夜还长,你尽可以慢慢想。想通了,便唤本座一声。” 说罢,他竟真的闭了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仿佛真的要就此睡去。 凌言僵在原地,浑身冰凉。帐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吊脚楼的灯火早已熄尽,只有这阁楼里的琉璃灯还亮着,映着满室的奢华与不堪。他望着韩林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只觉得喉咙里又腥又涩,像含着血。 宽衣解带……心甘情愿…… 这些字眼像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心上。可苏烬的身影,凌羲的阴谋,又在脑海里反复盘旋,逼着他不得不去权衡那所谓的“代价”。 凌言的指尖在锦被上掐出深深的褶痕,指节泛白如霜。他望着韩林阖眼的侧脸,烛火在他轮廓分明的下颌投下浅影,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像一根刺扎得他眼仁生疼。 “你先说。”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便……应你的要求。” 韩林倏地睁开眼,瞳色浅淡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漾开更浓的笑意,像猫见了耗子般饶有兴味:“哦?学聪明了?知道先讨价还价了?” 第737章 儋耳行(三十一) 他支起身子,手肘抵着榻面,指尖轻点自己的唇,语气带着几分揶揄:“谁知道会不会听完就反悔?” 凌言猛地抬眼,“韩林!” “呵呵……”韩林低笑,倾身凑近,“本座可以先告诉你一半,如何?” “不行。”凌言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半分退让,“全部。” 若是退让半步,只会被得寸进尺地拿捏。此刻他像站在悬崖边,身后是苏烬的安危与昆仑的存亡,退无可退。 韩林挑眉,似乎没料到他这般执拗,倒也不恼,只慢悠悠地重新躺好,指尖在锦被上划着圈:“成。”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浓黑的夜色,声音忽然沉了些,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残忍:“凌羲在木河打开了万妖窟的结界,又在章尾山破了天狐一族的禁制。” 凌言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攥得更紧。 “而且……”韩林拖长了语调,眼角的余光瞥见凌言骤然绷紧的肩,笑意更深,“他准备对昆仑下手。” “昆仑?”凌言失声反问,眼底闪过惊惶。昆仑地脉绵延万里,怎么会与天狐扯上关系? “昆仑连着的地脉,恰好克制天狐灵力。”韩林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如刀,“他要屠杀昆仑弟子,引苏烬自投罗网——毕竟,那狐狸最是护短,见不得自己师弟的道侣家被屠戮……不是么?” 凌言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唇瓣翕动着,却说不出一个字。屠杀昆仑……引苏烬……凌羲的狠戾,竟到了这般地步。 “具体如何……”韩林的指尖忽然搭上凌言的手腕,轻轻摩挲着他腕间,“不如你用行动换?一个动作,换一句消息。” 凌言猛地抽手,像是被烫到一般,眼底的屈辱与愤怒几乎要溢出来:“你……” “怎么?不愿意?”韩林挑眉,“那就算了。反正急的不是本座。” 他侧过身,似要重新闭目,却又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对了,忘了告诉你,那狐狸现在和那帮秃驴在镇子里呢,正琢磨着攻寨子。” 凌言浑身一震。 “本座是答应你不伤他,可寨子里的煞气与妖修,本座可控制不了。他若是硬闯,伤了残了,可别怪本座食言。” 这句话像重锤砸在凌言心上。苏烬性子烈,得知他被掳,定会不顾一切地闯寨,可寨子里的凶险,远非他此刻灵力能应付的……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已被死寂取代。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指尖颤抖着,抚上自己的衣襟。 韩林的目光落在他微颤的指尖上,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却没有催促,只静静地看着。 凌言的指尖触到衣襟的系带,丝绸冰凉的触感贴着指腹,像一条冰冷的蛇。他深吸一口气,指尖猛地用力,将那系带给解了开来。月白的衣襟松松散散地敞开,露出内里素白的中衣。 “一句。”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韩林的目光掠过他敞开的衣襟,缓缓开口:“他在镇西的破庙里,身边跟着三个昆仑长老,还有你的小徒弟霍念。” 凌言的指尖又是一颤,霍念也在……那孩子毛躁,怕是早就按捺不住要冲在前头。 他咬了咬牙,抬手,缓缓褪去了外袍。月白的锦袍滑落在榻边,露出削瘦却挺拔的肩背,肌肤在烛火下泛着玉石般的冷光,却因隐忍而微微发着抖。 “第二句。” 韩林的呼吸微微滞涩,目光落在他肩胛骨处淡青色的血管上,声音低了些:“凌羲在寨子里布了‘锁魂阵’,阵眼在阁楼地下,用九十九个生魂祭着,专吸天狐灵力。” 凌言的身子晃了晃,几乎要撑不住。九十九个生魂…… 他闭着眼,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伸手去解中衣的系带。指尖刚碰到那根素白的带子,忽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攥住。 韩林不知何时已凑到他面前,掌心裹着他的手,目光沉沉地盯着他紧闭的眼,睫毛上沾着的湿意,像落了层霜。 韩林的指尖带着灼热的温度,攥着凌言微凉的手:“你闭着眼脱衣服,有何意思?” 他俯身,鼻尖几乎蹭到凌言的眉骨,呼吸拂过他颤抖的睫毛:“本座要你像对他那般……睁着眼,看着本座。” “你……”凌言猛地睁开眼,凤眸里蓄满了泪,却硬生生撑着没掉下来,眼底的血丝像蛛网般蔓延,“韩林,你不要太过分!” “过分?”韩林低笑,指尖顺着他的手背滑上腕骨,轻轻捏了捏那处凸起的骨节,语气轻佻又残忍,“怎么?很委屈?” 他倾身更近,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带着彼此身上的气息——他的冷茶香混着点心甜,凌言的梅香掺着未散的血腥。 “可和本座睡,你也不亏。”韩林的目光扫过他苍白的唇,又落回他眼底,“论修为,论样貌,本座哪点不及那只狐狸?” 凌言的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因隐忍而发颤:“没有情义,何来情动?” “无妨。”韩林笑得漫不经心,指尖忽然滑到他的后颈,轻轻摩挲着那处浅淡的红痕。 “动作上的抚慰,也是一样的。至于你的心,你的魂是不是空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要这具身子,要这双总是清冷的凤眸里映出自己的影子,要把那些属于苏烬的痕迹,一点点抹去,换成他的。 凌言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他想推开韩林,想骂他无耻,可苏烬的脸、昆仑弟子的性命、霍念的安危,像千斤巨石压在心头,让他连挣扎的力气都快没了。 韩林看着他眼底那片破碎的光,忽然低笑一声,松开攥着他的手,转而抚上他敞开的衣襟,指尖隔着素白的中衣,轻轻按在他心口的伤处。 那里还残留着匕首划过的钝痛,此刻被他一碰,竟激起一阵奇异的战栗。 “睁眼。”韩林的声音沉了些,“看着本座。不然,方才说的那些,可就不算数了。” 凌言的睫毛剧烈颤抖着,良久,他终于缓缓抬起眼,那双总是盛满清辉的凤眸里,此刻只剩下死寂的灰烬,映着韩林近在咫尺的脸,像看着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韩林满意地笑了,指尖猛地用力,将他的中衣也褪了下去。 烛火的光落在凌言削瘦的胸膛上,心口那道未愈的伤泛着淡淡的红,与他苍白的肌肤形成刺目的对比。韩林的目光在那道伤口上停留了片刻,忽然俯身,轻轻吹了吹。 温热的气息拂过伤处,激起凌言一阵瑟缩。 “疼么?”他问,语气里听不出是关切还是嘲讽。 凌言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疼痛早已麻木,此刻蚀骨的,是心底那片被碾碎的骄傲。 韩林也不再追问,指尖顺着他的腰线缓缓下滑,带着刻意的缓慢。 第738章 儋耳行(三十二) 韩林的指尖停在凌言腰线处,语气陡然添了几分不耐,像在驱赶一只迟疑的猎物:“杵着做什么?行你该做的事。” 他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自己腰间的玉带扣上,那鎏金的扣环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凌言的指尖悬在半空,解开他的衣服……光是这念头,就像有无数根针在刺他的骨髓。可苏烬的身影在脑海里一闪,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点残存的抗拒已被死死压在眼底深处。 指尖落下,触到韩林玉带的瞬间,他像被烫到般缩了缩,随即咬牙,笨拙地去解那繁复的结。 韩林的衣料是上好的云锦,冰凉顺滑,与他掌心的汗湿形成鲜明对比。结扣很紧,他解了两次才松开,玉带“啪”地落在榻上,发出轻响,在这死寂的阁楼里格外刺耳。 韩林低笑一声,抬手抚上凌言的胸膛,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的审视:“想不到你看起来柔弱,这身子倒是蛮结实的。” 那触碰滚烫如烙铁,凌言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却强迫自己站着不动,像一尊被无形锁链捆住的玉像。 “继续。”韩林扬了扬下巴,目光扫过自己敞开的衣襟,“解到底。” 凌言的指尖顺着衣襟往下,一颗颗解开盘扣。锦袍滑落,露出韩林同样削瘦却更显劲韧的肩背,肌肤在烛火下泛着蜜色的光,与他苍白的肤色截然不同。韩林似乎很满意他的顺从,指尖在他心口那道伤上轻轻画着圈,带着几分恶意的亲昵。 “嗯?”韩林忽然偏过头,扬了扬下颚,将左侧脖颈露了出来。那里肌肤光洁,动脉在皮下轻轻跳动,“继续。” 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要有感情……像对他那样。” 凌言的动作猛地顿住。 感情?对着这张掠夺他尊严的脸,如何能有半分情动?他想起与苏烬在桃花树下的亲昵,那时苏烬也是这样露着脖颈,眼里盛着星光,他的吻落下去,带着春风般的温柔。可此刻,韩林颈间的肌肤明明温热,在他眼里却比万妖窟的煞气更刺骨。 “怎么?又不动了?”韩林的语气冷了几分,“忘了那狐狸还在镇西破庙里?” 凌言的呼吸一窒。他闭上眼,逼着自己俯下身,唇瓣在触到韩林颈间肌肤的前一瞬,几乎要咬破自己的唇。 那吻落下时,轻得像羽毛,带着他指尖都在发颤的僵硬。没有温度,没有缱绻,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韩林的身子僵了僵,随即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嘲讽:“这叫什么?啄米么?” 他抬手扣住凌言的后颈,强迫他加深这个吻:“用点力……让本座看看,你对那狐狸的情,到底有几分能演出来。 凌言被迫仰着头,唇齿间泛着韩林身上冷茶的清苦,混着自己隐忍的腥甜。身体被拽得前倾,膝盖磕在榻沿,发出闷响,半伏的姿态让他腰脊绷得像根将断的弦。 他死死攥着韩林的衣襟,云锦被绞出深深的褶痕,指腹嵌进布料的纹路里,骨节泛白如霜。那点力道与其说是抗拒,不如说是在拼命抓住最后一丝清醒——再往前一步,便是连自己都要碾碎的深渊。 韩林忽然用力,掌心扣在他后腰猛地一收。凌言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栽倒,重重跌进他怀里。 温热的胸膛贴着他冰凉的肌肤,韩林身上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像张密不透风的网,勒得他喘不过气。 “怎么?”韩林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带着潮湿的热意,指尖故意在他腰侧轻颤的肌骨上摩挲,“在想他?” 凌言的睫毛剧烈颤抖,避开他的视线,望着榻上散落的月白外袍,此刻像片被弃的云,衬得满室奢华都成了刺目 的嘲讽。 “还是在回忆,”韩林的指尖滑到他后颈,轻轻捏着那处敏感的皮肉,“他是如何一步一步抚慰你的?那些动作,倒是记不清了?” 凌言猛地绷紧脊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这么生涩的动作,”韩林低笑,忽然翻身将他压在榻上,膝盖抵着他的腰,迫使他无法挣扎,“是从未主动过吧?” 他的指尖划过凌言汗湿的额发,目光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逡巡,带着洞悉一切的残忍:“看来,你是雌伏的那个。” 凌言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半是羞愤,一半是被说中隐秘的难堪。他偏过头,齿尖咬得下唇发颤,却倔强地不肯发出一点声息。 “用点心。”韩林俯身,鼻尖蹭过他颤抖的睫毛,声音压得极低,“本座要是玩得不尽兴,漏说了哪处阵眼的机关……” 他故意顿住,看着凌言猛地抬眼,凤眸里盛着惊惶与屈辱交织的光,像被暴雨打湿的孤灯。 “他会不会被凌羲的人捉住?” 这句话像淬毒的针,精准扎进凌言最软的地方。他浑身一颤,攥着韩林衣襟的手忽然松了松,随即又攥得更紧。 不能让苏烬出事……不能让霍念和昆仑弟子白白送命…… 凌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被一片死寂的顺从覆盖。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抖得不成样子,却还是笨拙地攀上韩林的肩。那动作轻得像蝶翼点水,带着连自己都唾弃的僵硬,却终究是落了下去。 韩林看着他这副模样,低笑出声,笑声里却没什么暖意:“这才对……” 他捉住凌言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的心跳沉稳有力,与凌言指尖的冰凉形成刺目的对比。 凌言的喉结滚了滚,再次贴上韩林的颈。这一次,他逼着自己放软了些力道,唇瓣的颤抖却瞒不过人。 脑海里苏烬的脸与眼前的屈辱反复交叠,疼得他眼眶发烫,却只能任由那点虚假的温柔,在韩林的掌控里,碎成满地残星。 韩林喉间滚出一声喟叹,带着几分餍足的慵懒,指尖却没停下,依旧捏着凌言的后颈,迫使他的吻黏在自己颈间。 “嗯……”他低吟,气息拂过凌言汗湿的鬓角,带着刻意的蛊惑,“怪不得他如此痴迷你。这唇又软又滑,吻上去,滋味倒是销魂。” 话音未落,他忽然捉住凌言的手。那只手还僵在他肩头,指尖冰凉发颤,被他攥着,缓缓往下带。 凌言的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肌肤时,像被烙铁烫到,猛地想抽回,却被韩林攥得死紧。 那力道不容抗拒,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一寸寸往下滑——掠过紧实的腰腹,朝着更私密的地方去。 “!” 凌言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施了定身咒。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四肢百骸都透着刺骨的寒意,连呼吸都忘了。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凤眸里最后一点顺从被惊惶撕碎,只剩下纯粹的抗拒与恐惧,像只被逼到悬崖边的幼兽。 第739章 儋耳行(三十三) 韩林低笑,看着他眼底的惊涛骇浪,反而更觉有趣,指尖故意在他手背上摩挲:“怎么?不动了?” 他偏过头,唇擦过凌言的耳垂,“继续吻啊。方才不是学得挺快?” 凌言的唇瓣早已离开他的颈,只死死抿着,唇线绷得发白,连一丝气音都不肯漏出。 “感受到了吗?”韩林的声音压得更低,像贴着心尖在说,“和他的比……如何?” 这句话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凌言心里。他猛地偏过头,避开韩林的视线,眼底的红血丝炸开,却死死咬着牙,一个字都不肯说。 和苏烬怎么比? 苏烬的触碰是春风拂过湖面,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而眼前的触碰是寒冬裂冰,裹着掠夺与羞辱。一个是心魂相契的温柔,一个是剜心剔骨的酷刑,如何能比? 见他不说话也不动,韩林的耐心终于耗了些,捏着他后颈的力道重了几分。 “嗯?”他挑眉,“你成功把本座的火引起来了,现在想装傻?” 他俯下身,鼻尖几乎顶着凌言的鼻尖,瞳色浅淡的眸子里映着烛火,亮得有些妖异:“又不是第一次,怎么?忘了该做什么?” “还是说,”他忽然笑了,指尖在凌言手背上重重一捏,“到了本座这儿,就成了块木头?” 凌言的喉结剧烈滚动,胸腔里像是堵着滚烫的岩浆,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猛地用力,想抽回自己的手,指节却被韩林攥得发白,连一丝松动都没有。 “放开……”他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破碎的颤音。 “放开?”韩林挑眉,反而更紧地攥着他,“现在知道怕了?方才解衣时的决绝去哪了?” 他忽然俯身,咬住凌言的唇,力道又重又狠,像是在惩罚他的反抗,“别忘了,镇里的人还等着你的消息。你若再犟,耽误了时辰,凌羲的人围上去……” 他故意顿住,看着凌言眼底的挣扎再次被恐惧淹没,才慢悠悠地添上最后一句: “你说,他会不会……死在你前头?” 韩林低笑,指尖在凌言手背上碾了碾,那力道算不上重,却像带着刺,扎得人皮肤发麻。 “你……”凌言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带着未散的颤音,眼底的红血丝几乎要凝成血痂。 “呵呵,”韩林挑眉,目光扫过他紧绷的腰线,语气里的恶意像涨潮的水,漫了上来,“自己放,还是本座来?” 他指尖勾住凌言腰间最后一缕衣料,轻轻一扯,素白的中衣便松松垮垮地滑到腰侧,露出大片苍白的肌肤。 “本座来也成,”他俯下身,唇擦过凌言的锁骨,带着滚烫的灼意,“只是可能会很疼。” “本座的动作,可没有他那般耐心,与你一点点厮磨。” 凌言的呼吸骤然停住,像被扼住了喉咙。被按着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另一只抵在韩林胸口的手,指节早已泛白。 他能感受到韩林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像擂鼓般敲在他的神经上。良久,那只抵着的手,终于缓缓松开了。 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像断了线的木偶,任由韩林指尖一动,将他身上最后一丝遮蔽彻底褪去。 月白的中衣落在榻下,凌言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将所有的屈辱与难堪都藏了进去,只剩一具冰凉的躯壳,任由摆布。 韩林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带着审视与玩味,忽然俯身,攥住了他的脚踝。那脚踝纤细,肌肤白皙光滑,连血管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在烛火下像上好的羊脂玉。 “你这脚,”他低笑,指尖在脚踝内侧轻轻摩挲,带着刻意的轻佻,“比女人的脚还精致。” 凌言的脚趾蜷了蜷,像被烫到般绷紧,却终究没动。 “呵呵,”韩林忽然凑近,气息拂过他的耳畔,“本座记得,你是青鸾剑尊吧?天下第一宗师,挥剑可斩千妖,弹指能破万阵。” 他顿了顿,看着凌言紧闭的眼,笑意愈发残忍:“你说,玄门那些修士若是知道,他们奉若神明的青鸾剑尊,此刻正心甘情愿地雌伏在本座身下……” “会是怎样精彩的表情?” “肯定比当初你们公开道侣关系时,来得更刺激。”韩林的指尖滑到他的膝弯,轻轻一压,迫使他的腿弯成屈辱的弧度,“毕竟,你这朵高岭之花,可不是谁都能采撷的。如今却……” 他故意没说完,只低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阁楼里荡开,撞在雕梁画栋上,又弹回来,像无数根针,扎在凌言心上。 天下第一宗师……高岭之花…… 这些曾让他引以为傲的称谓,此刻都成了韩林羞辱他的利器。他想起苏烬当初牵着他的手,对天下人说“这是我道侣”时,自己虽有羞怯,眼底却是亮的。可现在,他像件被剥光了的玩物,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韩林见他始终闭着眼,忽然抬手,指尖捏住他的下巴,“看着本座,”他命令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青鸾剑尊,让本座瞧瞧,你这双斩过无数妖魔的眼,此刻装着几分臣服。” 凌言缓缓睁开眼,凤眸里一片死寂,像结了冰的湖。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空洞的麻木。他看着韩林近在咫尺的脸,忽然轻轻启唇,声音低哑得像从地底爬出来的: “……满意了?” 韩林的动作顿了顿,看着他眼底那片死寂,心头竟莫名窜起一丝烦躁。他要的不是这个——不是行尸走肉般的顺从,而是那只猫儿被逼到绝境时,眼底仍燃着的、属于苏烬的星火。 可他面上依旧笑得从容,指尖在凌言下巴上轻轻捏了捏:“早这样乖,何必遭罪。” 说罢,他俯身,吻上了凌言的唇。这一次,没有温柔,只有不容抗拒的掠夺,像要将这具躯壳里残存的、属于苏烬的气息,彻底碾碎、吞噬。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琉璃灯的光忽明忽暗,映着榻上交缠的身影,像一幅浸了血的画,艳得刺目,又冷得彻骨。 天蒙蒙亮时,窗棂外已透进一丝鱼肚白,淡金色的光刺破浓黑,却照不进阁楼深处的沉寂。榻上的动静渐渐歇了,只剩下两人微促的呼吸,在空气里缠成一团难堪的雾。 凌言侧躺着,眼神空洞得像蒙了层灰的琉璃。墨发凌乱地铺散在锦被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身上更是没一块好地方,颈侧、胸口、腰腹,青紫交加的痕迹像极了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花叶,触目惊心。 第740章 儋耳行(三十四) 韩林支着半边身子,一只手臂枕在头下,目光落在他光裸的背上。那肌肤本是玉石般的冷白,此刻却缀满了暧昧又粗暴的印记,倒添了几分破碎的艳。 他指尖在凌言腰侧一道深紫的淤痕上轻轻划着,语气带着餍足后的慵懒:“你这身子……当真是舒服。” 凌言没动,像没听见一般,只有睫毛在晨光里微微颤了颤,泄露出一丝残存的痛意。 “怎么?不打算睡一会儿?”韩林低笑,伸手将他散在脸前的发丝拨开,露出那双空洞的凤眸,“折腾了半宿,便是铁打的身子也该乏了。” 回应他的依旧是死寂。凌言缓缓坐起身,锦被从他肩头滑落,露出满背的痕迹,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他垂着眼,指尖发颤地去够榻边的衣袍——月白的外袍沾了些褶皱,中衣的系带更是乱成一团。 “解了结界。”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韩林挑眉,看着他笨拙穿衣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嗯?这么着急回去?” 凌言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头,只背对着他,声音冷得像冰:“你还想怎样?” “不想怎样。”韩林慢悠悠地坐起身,锦被滑到腰间,露出他劲韧的肩背,上面竟也留了几道浅浅的抓痕——想来是昨夜凌言挣扎时留下的。 他指尖摩挲着那抓痕,语气漫不经心,“本座自是不会食言,放了你。” “结界。”凌言又重复了一遍,指尖死死攥着衣袍的领口,指节泛白。他一秒钟也不想再待在这满是屈辱气息的阁楼里。 “急什么?后面的话,本座还没说呢。” 凌言的脊背猛地绷紧。 “记住了,”韩林的声音沉了些,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残忍,“镇虚门要被万妖入侵了。” 凌言霍然回头,凤眸里的空洞瞬间被惊惶填满,像冰湖骤然裂开:“你说什么?” “领头的是万妖窟最底下的大家伙,”韩林没理会他的惊惶,自顾自地说着,指尖在榻沿轻轻敲着,“被封印了三千年那个,煞气重得很,一口能吞掉半座山。” 凌言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镇虚门是的家…… “呵呵,”韩林看着他眼底的惊涛骇浪,笑得愈发玩味,“还有,凌羲的天狐血脉也激活了。他的凌霄阁,现在和南疆、黔中郡、神农架、十万大山,还有五大仙山之一的天山……都是盟友。” “天山?”凌言失声,天山掌门是出了名的老狐狸,素来中立,怎么会掺和进凌羲的阴谋里? “天山的掌门那老东西手里有王牌,”韩林的指尖停在榻沿,语气忽然冷了下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是枚‘镇神符’,能暂时压制一切神力。你若想护着那狐狸和镇虚门……” 他顿了顿,看着凌言骤然紧缩的瞳孔,一字一句道:“先斩了他。” 凌言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万妖窟的老怪物、镇虚门的危机、凌羲激活的血脉、天山的倒戈……无数信息像巨石般砸在他心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韩林昨夜说的“漏了哪处”,竟不是虚言。 他攥着衣袍的手猛地收紧,指腹几乎要嵌进布料里。晨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眼底的红血丝和未散的惊惶。 韩林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低笑出声,抬手挥了挥。“嗡”的一声轻响,笼罩着阁楼的无形结界瞬间散去,空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露出窗外清新却带着煞气的风。 他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先前的漫不经心,“再晚些,怕是赶不上看镇虚门的热闹了。” 凌言没再说话,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阁楼。月白的身影踉跄在晨光里,墨发凌乱地飘着,像一只被折了翼的鸟,仓皇地逃向远方。 韩林站在窗边,看着他消失在吊脚楼的拐角,指尖摩挲着肩上的抓痕,忽然低笑一声。 “跑吧……跑得再快些……”他望着东方渐亮的天色,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毕竟,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韩林慢条斯理地捡起散落在榻边的锦袍,指尖拂过衣襟上凌言挣扎时抓出的褶皱,动作从容得像在打理一件寻常衣物。 “吱呀”一声,阁楼的木门被推开,落伊踩着满地狼藉走进来——锦被拖在地上,月白的衣袍皱成一团,烛台翻倒在桌角,蜡油凝固成丑陋的硬块。 她柳眉微蹙,目光扫过榻上未散的暧昧气息,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嘲讽:“怎么?如偿所愿了?” 韩林正系着束腰,带子在他指间绕了两圈,勒出劲韧的腰线。闻言他头也没抬,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关你屁事。” “呵呵,是不关我的事。”落伊走到桌边,指尖捻起一块掉落的点心碎屑,又嫌恶地甩开,“可是弟弟,你这好不容易到手的人,就这么放了?” 她偏过头,“这可不像你的性子。我还以为,你会把他锁在身边,日夜缠着,直到榨干最后一丝灵气才肯罢休。” 韩林终于系好束腰,转过身时,眼底已没了半分方才对凌言的慵懒,只剩惯常的冷戾:“睡也睡了,不放他,留着死在这里?”他走到窗边,望着凌言消失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何时本座再想找他了,再抓回来便是。” “你就不怕?”落伊嗤笑,“怕他提着流霜剑杀回来斩了你,或是像百年前那样,联合正玄门的那帮老东西,再将你镇压个三千年?” “哼。”韩林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笃定,“他舍不得。” 落伊挑眉:“哦?凭什么笃定他舍不得?” “他都跟本座睡了,还会舍得杀本座?本座可没有强迫他,他是自愿的。” “自愿让你睡?”落伊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得肩头发颤,“那凌言是什么性子?青鸾剑尊,高岭之花,当年为了护着那只狐狸,连正玄门的规矩都敢破,会自愿雌伏在你这血洗过玄门的魔头身下?” 韩林的眼神沉了沉,指尖猛地攥紧窗棂,木刺扎进掌心也浑然不觉:“他软肋那么多,还怕他不听话吗?”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嘲弄,“一个人断了无情道,心湖里养着那么多牵挂,还怎么做无情的石头?” 落伊脸上的笑渐渐敛了,她定定地看着韩林,眼尾的朱砂痣像是凝了血:“那你这块石头,是有情还是无情呢?” 韩林的动作僵了僵,随即嗤笑一声,转过身去:“本座有没有情,又如何?” “我就是好奇。”落伊步步紧逼,语气里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你究竟是喜欢他,还是只是想上他?” “喜欢不就是睡了?”韩林的声音冷硬起来,像是被戳中了什么,“有何区别?” 第741章 儋耳行(三十五) “呵呵呵……”落伊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在阁楼里荡开,带着说不出的讥诮,“口是心非呢。” 她走到韩林面前,踮起脚,几乎与他平视,眼底的嘲讽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探究:“你要是心里没他,索性玩弄致死便好了,又何必告诉他镇虚门的危机?何必放他离开?” “你以为你那点小心思瞒得过谁?”落伊的指尖轻轻点在他胸口,“昨夜你故意说漏凌羲的盟友,故意提天山的镇神符,不就是想让他活着回去,去护着那些他在乎的人?” 韩林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眼底翻涌着戾气:“闭嘴。” 落伊疼得眉峰紧蹙,却笑得更艳:“怎么?被我说中了?”她挣开他的手,揉着发红的腕骨,“也是,毕竟是能让你忍着性子,听他说半宿话的人……韩林,你栽了。” 韩林没再说话,只是转过身,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的木刺。晨光里,他颈侧还残留着凌言咬出的浅痕,像个隐秘的佐证,映得他眼底那片复杂难辨的光,愈发深沉。 落伊看着他的背影,转身往门外走:“罢了,懒得管你。反正凌羲那边已经动了,万妖窟的老家伙也快破封了,你这盘棋,倒是越来越热闹。” 木门“吱呀”合上,阁楼里重归寂静。韩林抬手,指尖抚过颈侧的浅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凌言唇齿的凉意。他低笑一声,笑声里辨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栽了?”他喃喃自语,望着凌言消失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那又如何。” 反正,他有的是时间,慢慢等那只仓皇飞走的鸟儿,自己飞回来。 流霜剑嗡鸣着擦过客栈门楣,带起一阵急促的风。凌言踉跄着落地,足尖刚触到青石板,膝盖便猛地一软,若非及时伸手按在门框上,怕是要直接栽倒。 月白锦袍上还沾着未干的尘土,领口歪斜,露出颈侧那道刺目的青紫——昨夜的痕迹在晨光里愈发清晰。 他脸色苍白如纸,唇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呼吸急促得像被狂风卷过的残烛,显然是强撑着御剑,灵力早已紊乱。 门口整装待发的天音寺武僧们皆是一愣。他们身披袈裟,手持锡杖,显然是要奔赴某处,见凌言这副狼狈模样,为首的武僧不由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惊讶:“凌盟主?您这是怎么了?” 他伸手想扶,却被凌言猛地推开。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他们呢?” 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磨损的铁器里挤出来的,混着喘息,听得人心头发紧。 “住持和苏宗师、霍少主、云少主……”武僧被他眼底的焦灼惊了下,连忙回话,“在乱葬岗那边,说是发现了赶尸门的踪迹,正准备……” “乱葬岗”三个字刚入耳,凌言便没再听下去。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掠出去,衣摆扫过门槛,带起的风卷着地上的尘沙,显露出他脚步的虚浮。 胸口的伤口被动作牵扯,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像是有把钝刀在骨头上碾过。他咬着牙没哼出声,指尖凝起最后几分灵力,身形化作一道残影,朝着镇子西头的乱葬岗方向疾掠。 在阁楼听到的“镇虚门危机”“万妖入侵”还在脑子里轰鸣,此刻又得知苏烬他们竟在那等凶险之地……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乱葬岗的阴气重,怨气缠人,韩林说的万妖窟老怪物、凌羲的盟友……这些念头争先恐后地冒出来,与苏烬的脸、霍念的笑、云风禾的琴音搅成一团,逼得他只能更快地掠动,仿佛慢一步,就要失去什么。 风灌进领口,他抬手抹了把唇角,触到一片黏腻的腥甜——竟是咬破了唇。 黑气翻涌的乱葬岗深处,清辉与佛光正奋力撕扯着浓黑的煞气。苏烬手中星霜剑嗡鸣不止,剑光如银河泻地,将扑来的怨煞斩得粉碎。 普惠主持的明王阵金光流转,死死抵着老槐树渗出的黑液,阵眼处的云风禾指尖飞弹,“涔雪”箜篌的清越琴音正一点点瓦解怨气的纠缠。 “苏烬!” 一声嘶哑的呼喊穿透煞气,惊得众人动作皆顿。 苏烬挥剑的手猛地一停,星霜剑的清辉险些溃散。他循着声音回头,只见黑气边缘,一道月白身影踉跄着落地—— 凌言足尖刚沾到黑草,膝盖便再也撑不住,“咚”地一声单膝跪了下去,溅起一片黑腥的泥水。 他撑着流霜剑才勉强没栽倒,胸口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沾着尘土,唇角的血痕混着汗水往下淌,将月白衣襟洇出一点刺目的红。 “阿言!” 苏烬心脏骤然缩紧,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煞气。他猛地收剑,灵力急撤的瞬间,被压制的煞气反噬而来,灵核本源狠狠震颤了一下,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他顾不上擦,足尖一点,身形已如疾风般掠向凌言,衣袍翻飞间带起的风,竟吹散了周遭半尺黑气。 “阿言……你怎么了?”他跪在凌言面前,一把将人揽进怀里,指尖触到凌言后背时,只觉一片冰凉。 他目光扫过凌言敞开的领口,那道青紫往下蔓延,隐在衣襟里的肌肤上,还有几处更深的红痕,绝非打斗所致,倒像是被人狠狠咬过、攥过的痕迹。 那些痕迹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苏烬眼底。他周身的灵力瞬间变得狂暴,星霜剑在鞘中发出愤怒的嗡鸣,眼底的担忧顷刻间被滔天戾气取代,连声音都淬着冰:“我这就杀进寨子,屠了他们!” 他说着便要起身,手腕却被凌言死死攥住。 凌言的手指冰凉发颤,力道却大得惊人,几乎要嵌进苏烬的肉里。“别……”他喘着气,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胸口的伤,疼得睫毛剧烈颤抖,“离开这里,回镇虚门……出事了。” “出事?”苏烬愣了愣,看着凌言眼底深不见底的恐慌,那恐慌绝非因自身伤痛而起,倒像是预见了什么灭顶之灾。 他压下杀意,反手握住凌言的手,掌心的暖意试图熨帖那片冰凉:“出什么事了?你先说清楚。” 这时霍念也跟着跑了过来,他本是听到动静回头,见凌言这般模样,急得脸都白了:“师尊,你怎么弄成这样?是不是赶尸门的人伤了你?我这就去……” 话没说完,他目光落在凌言颈侧那道青紫上,又瞥见衣襟下隐约露出的红痕——少年猛地住了嘴,震惊地睁大了眼,到了嘴边的话全堵在喉咙里,只余下满眼的难以置信。 师尊是青鸾剑尊啊……是谁敢这样对他? 他用力攥了攥苏烬的手:“万妖窟的老怪物要破封了,目标是镇虚门……凌羲联合了天山和南疆,他手里有能压制动神力的东西……我们必须立刻回去!” 话音未落,老槐树忽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缠在树上的锁链猛地绷直,黑气如潮水般暴涨,竟瞬间冲破了明王阵的金光。 第742章 儋耳行(三十六) “不好!”普惠主持的声音带着惊惶,“怨气失控了!” 苏烬脸色骤变,一边将凌言往身后护,一边抬头望向那棵疯狂颤动的老槐树。他看着怀里人苍白如纸的脸,感受着他掌心的颤抖:“走!” 他抱起凌言,不顾凌言的挣扎,对霍念和云风禾厉声道:“风禾收阵,霍念断后!先离开这里!” 星霜剑再次出鞘,清辉暴涨,硬生生在汹涌的黑气里劈开一条通路。凌言靠在苏烬怀里,听着他急促的心跳,感受着那熟悉的、带着暖意的灵力包裹,眼眶忽然一热。 几人匆匆回了客栈,堂内烛火摇曳,映着满地狼藉后的仓促整理。苏烬将凌言护在身侧,目光扫过霍念、云风禾与普惠,声音沉而稳:“先护着镇子,莫让赶尸门再伤及无辜。霍念,你即刻给宗主传讯,让他加派门中巡防,再速通其他门派戒备。” 霍念攥紧拳头,眼底燃着怒色,重重点头:“知道!” “风禾,”苏烬转向云风禾,“你也给昆仑传讯,让掌门做好防御,万妖窟与凌羲联手,恐有大变。” 云风禾应声:“我这就去。” 最后他看向普惠,双手合十:“大师,镇子安危,暂托天音寺了。” 普惠颔首,念珠转动:“苏宗师放心,老衲与弟子们会守好此地。” 安排妥当,苏烬再没多言,扶着凌言的胳膊便往楼梯走。凌言的身子仍在发虚,被他半扶半搀着,脚步踉跄。 房门“吱呀”合上,隔绝了外间的声息。凌言忽然没了力气,手从苏烬掌心滑落,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背脊撞在木门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根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泄了力。 “阿言……”苏烬立刻蹲下身,掌心轻轻覆上他的脸颊。那皮肤冰凉,带着未散的寒意。 凌言猛地侧过头,避开他的触碰,声音哑得像被水泡过:“别碰我……脏了……” “阿言你说什么胡话?”苏烬的声音紧了紧,眼底翻涌着疼惜,“你怎么会脏?在我心里,你从来都是最干净的。” “我……”凌言的喉结滚了滚,泪水终于没忍住,在眼眶里打转,像浸了水的琉璃,“我一夜未归……什么都发生了……” 苏烬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攥紧,指节泛白。他几乎是咬着牙问出那个名字:“韩林干的?” 凌言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埋得更低,额发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泪。泪水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无声无息。 “阿言,别这样。”苏烬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的乱发,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暖意,“这不是你的错。” “对不起……我……”凌言想说什么,却被喉咙里的哽咽堵着,最终只化作一声破碎的气音。他觉得自己像块被踩进泥里的玉,再怎么擦,也去不掉那层污秽,连带着靠近他的人,都会被染脏。 苏烬看着他蜷缩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疼得发紧。他放缓了声音:“阿言,别在地上坐着,凉。” 他伸手想去扶他,凌言却往旁边缩了缩,肩膀微微颤抖。 苏烬没有再勉强,只是陪着他蹲在地上,掌心虚虚拢在他身侧,像在为他隔绝周遭的寒意。 烛火在两人之间投下交错的影,他轻声说:“阿言,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是我的阿言。从来都是。” “我知道你疼,知道你难受。”他的声音很轻,“但别推开我,好不好?让我陪着你。” 凌言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埋在膝间的头轻轻点了点,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了星。 苏烬的指尖落在凌言膝头时,能清晰感受到那具身体的颤抖——不是冷的,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带着恐惧的颤。他屏住呼吸,停在原地,直到那颤抖渐渐轻了些,才敢缓缓收紧手指,掌心贴着布料,感受着底下单薄的骨骼。 “阿言,我抱你去榻上好吗?”他的声音放得更柔,“地上凉,久了要受寒。” 凌言没说话,只是环着膝盖的手收得更紧,指节泛白,几乎要嵌进自己的肉里。那姿态像只受惊后缩成一团的小兽,把所有柔软都藏进硬壳里。 “阿言……听话,别这样。”苏烬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你身子本就虚,再冻着,怎么撑着回去?” 沉默在烛火里漫了片刻,凌言忽然低低地开了口,声音碎得像被碾过的冰:“苏烬……我……我是不是很没用?” 他的头依旧埋着,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连自己都护不住……还被他那样……” “不是的。”苏烬立刻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俯身凑近,视线与凌言平齐,能看见他睫毛上挂着的泪珠,“是我的错,阿言,是我大意中了他的圈套,是我没守好你。” 他伸手,轻轻擦去凌言脸颊的泪,指尖触到一片滚烫,“若我能早一步察觉不对,若我没有被那些尸煞绊住……你本不必受这些苦。” 凌言猛地抬起头,他一把攥住苏烬的袖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布料撕碎:“别走……别不要我……” 那声音里带着哭腔,是全然的依赖,是剥掉所有骄傲后最脆弱的恳求。 苏烬的心像被揉碎了,又被重新烫合,疼得发紧,却又暖得发胀。他反手握住凌言的手,将那冰凉的指尖裹进自己掌心,一遍遍地摩挲着:“我不走。” “两辈子了,”他望着凌言的眼,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在石上,“你都没赶走我,我怎么舍得离开你?” 他的拇指擦过凌言的指腹,那里还留着攥紧剑鞘的红痕。“你一直都是我的命,我的全部。” “从你在镇虚门山下救我那刻起,我的心便被你锁住了。”苏烬的声音发颤,“我又怎会……怎会舍得放开你的手?” 他抬手,轻轻抚上凌言的脸,擦掉新滚下来的泪:“别哭了好吗……你这样,我心里比被剜了还难受。” 凌言的泪却流得更凶,像要把一夜的屈辱、恐惧、委屈全倒出来。他往苏烬怀里靠了靠,额头抵着他的肩,哽咽着说不出话。 苏烬环住他,手掌按着他的后颈,感受着那处肌肤的冰凉。眼底的疼惜渐渐漫上戾气,像被点燃的野火,却在触及凌言发顶时,又硬生生压下去几分,只余低哑的狠厉: “我会亲手杀了他。碎了他的魂魄,把他挫骨扬灰,让他永世不得超生,再也不能伤你分毫。” 凌言在他怀里抖了一下,却没有反驳,只是把脸埋得更深。苏烬能感觉到肩头的布料被泪水浸得发潮,他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伤痛都挡在外面。 烛火摇曳,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被泪水浸过的画,带着破碎的疼,却又透着死也拆不散的韧。 第743章 儋耳行(三十七) 凌言靠在他肩头,呼吸渐渐匀了,带着浓重的疲惫,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发间的湿意蹭在苏烬颈侧,像带了冰碴的雪,凉得他心口发紧。 苏烬低头望着他的脸,睫毛上还凝着未干的泪,在烛火下投出浅浅的影,唇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下意识抬手,想替他拂开额前的乱发,指尖刚触到衣料,便觉一股温热黏腻的触感—— 是血。 他猛地摊开手,掌心赫然一片暗红。那血迹正顺着凌言肋下的衣缝往外渗,晕开越来越大的痕。 “阿言!” 苏烬心脏骤停,几乎是踉跄着将人打横抱起,快步放到榻上。锦被被他仓促掀开,月白的外袍被血浸得发暗,他指尖发颤地去解那衣襟,动作急得险些扯破布料。 随着衣襟散开,一片刺目的红撞进眼底——凌言左胸下方,一道极深的血口正汩汩往外渗血,边缘的皮肉翻卷着,显然是旧伤崩裂。 伤口周围,青紫交加的痕迹星星点点蔓延开,有的是被攥出的淤痕,有的是齿印,与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交织在一起,触目惊心。 那伤口形状规整,分明是被匕首一类的利器所伤。 苏烬的瞳孔骤然紧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这伤口的位置,这狰狞的模样,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捅进他记忆深处—— 上一世,昆仑雪地里,凌言也是这样,胸口淌着血,握着星罗站在他面前。那时他被戾气裹挟,双目赤红,只当他是来清理门户的仇敌,挥剑便刺。直到最后,他才看清那笛声里藏着的,是凌言撕裂神魂的代价—— 他以半魂为祭,换他从疯魔中挣脱,换他重活一世。 “你……”苏烬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指尖悬在那伤口上方,不敢碰,怕一碰就碎了,“你用神魂之力召过星罗……” 星罗笛需以神魂催动,凌言这具身子本就灵力不稳,强行召笛,无疑是剜心剔骨。他想起凌言方才在乱葬岗,那般急切地让他们回镇虚门,他说“出事了”时的恐慌——原来那时,他便已动了神魂。 “你这个傻子……”苏烬的喉结滚了滚,泪水毫无预兆地砸在凌言胸口的血迹上,晕开一小片浅红,“上一世我那般对你……” 他想起自己当年的疯魔,想起那些脱口而出的羞辱,想起把他困在若雪阁时的偏执折辱。可最后,凌言却撕裂魂魄,拼死换他重生。 “我恨了你那么久……”苏烬俯下身,额头抵着凌言的肩窝,声音哽咽得像被砂纸磨过,“恨你明明护我那么多年,却偏要摆出那副淡漠的样子,恨你不肯说一句软话,恨你到死都不肯看我一眼……” 可直到重活一世,直到看见凌言为他挡下的刀,为他硬撑的伤,他才幡然醒悟——恨里裹着的,从来都是爱。是求而不得的执念,是怕失去的疯狂。 “你这一世……为何还会爱上我这个混蛋?”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蹭过那道血口边缘,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沉睡的人。凌言在睡梦中蹙了蹙眉,发出一声极轻的痛哼,睫毛颤了颤,却没醒。 苏烬连忙收回手,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伤药,是他一直备着的、最温和的那种,生怕药性烈了伤了凌言的身子。 药粉撒在伤口上,凌言的身子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苏烬屏住呼吸,用灵力小心地裹住药粉,一点点渡进他经脉里,试图稳住那不断渗血的伤口。 烛火在他身后明明灭灭,映着他低垂的眼。那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有对上一世的悔恨,有对今生的后怕,更有对韩林彻骨的杀意。但更多的,是铺天盖地的疼惜。 凌言方才攥着他袖口,哭着说“别走,别不要我”的模样。这个一生骄傲、连蹙眉都吝啬的人,此刻却像被风雨打落的蝶,将所有脆弱都摊开在他面前。 苏烬俯身,在凌言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带着他掌心的药香,和无法言说的珍重。 “不会了。”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谁也不能再伤你分毫。” 榻上的人依旧沉睡着,呼吸微弱,却似乎安稳了些。苏烬坐在榻边,替他掖好被角,指尖始终握着他的手,感受着那一点点回暖的温度,仿佛握住了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客栈外偶尔传来天音寺武僧巡逻的脚步声,衬得房内愈发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映着苏烬眼底从未有过的坚定—— 他要带凌言回家,要护他周全,要把上一世欠他的所有温柔,一点一点,加倍还回来。 至于韩林…… 苏烬的目光落在凌言胸口的伤上,眼底的温柔瞬间被戾气取代。那是比上一世更甚的狠厉,像藏在温润玉皮下的刀,只待时机一到,便要将那人挫骨扬灰,以慰这两世的痛。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榻边投下一片暖黄的光斑。凌言猛地睁开眼,凤眸里还凝着梦靥的惊惶,胸口剧烈起伏,下意识便往身侧抓去—— 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肌理,带着熟悉的灵力气息。 “阿言,我在呢。”苏烬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刚醒的微哑,他反手握住凌言的手,掌心的暖意熨帖着那片冰凉,“怎么了?做噩梦了?” 凌言的视线渐渐聚焦,落在苏烬担忧的脸上,喉间的哽咽才慢慢散去。他这才察觉自己半倚在榻上,锦被滑落至腰际,敞开的衣襟下,那道缠着布条的伤口隐约可见。 “!” 凌言猛地低头,看见那敞开的衣襟,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混杂着苍白,显得格外狼狈。 他几乎是慌乱地抬手,想去系衣襟的带子,指尖却因为紧张而发颤,几次都没能捏住那滑溜的绸带。 “别系了。”苏烬按住他的手,声音温沉,“你伤口刚止了血,一扯又要崩开。” 凌言的动作顿住,手僵在半空,眼神有些闪躲,不敢看苏烬。耳尖却不受控制地红了,连带着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红。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的气音,“……失态了。” 苏烬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想起清晨那个蜷缩在地上、哭着说“别不要我”的人,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他松开手,转而替他将滑落的锦被往上拉了拉,遮住那片刺目的伤,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 “在我面前,有什么失态不失态的。”苏烬的声音放得更柔,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伤口还疼吗?我刚换了药,若是不舒服,跟我说。” 第744章 儋耳行(三十八) 凌言的睫毛颤了颤,终于抬起眼,撞进苏烬盛满温柔的茶眸里。那里面没有鄙夷,没有嫌弃,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疼惜,像春日融雪,一点点漫过他心头的冰封。 他忽然有些无措,别开视线,看向窗外:“……不疼了。” “那就好。”苏烬笑了笑,起身倒了杯温水,递到他唇边,“喝点水?你嗓子哑得厉害。” 凌言犹豫了一下,还是顺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滑过喉咙,带走了些许干涩,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两人浅淡的呼吸声。凌言喝完水,苏烬收回杯子,却没有起身,依旧坐在榻边,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在意。 凌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想低头,却被苏烬轻轻托住了下巴。 “阿言,”苏烬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力量,“看着我。” 凌言被迫抬起眼,撞进他深邃的眸子里。 “那些痕迹,那些伤,都不是你的错。”苏烬一字一句道,“不必觉得难堪,更不必躲着我。”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凌言的下颌,带着安抚的意味:“在我这里,你永远不必逞强。” 凌言的喉结滚了滚,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别开脸,声音低得像耳语:“……知道了。” 苏烬的拇指还停留在凌言下颌,指腹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肌肤渗进来,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他忽然低笑一声,声音轻得像窗外拂过的风:“阿言,不回镇虚门了,我们继续去儋耳好不好?” 凌言的睫毛猛地一颤,像是被惊起的蝶翼。他抬眼,眼底还凝着些许怔忪,显然没料到苏烬会说这个。 “去儋耳?”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茫然,“可镇虚门……” “镇虚门有宗主,有长老,有那么多弟子。”苏烬打断他,“万妖窟的事,凌羲的阴谋,自有其他门派去周旋。玄门修士成千上万,难道还缺我们四个?” 他俯身些,视线与凌言平齐,茶眸里盛着细碎的光:“霍念那小子,跟云风禾整天吵吵闹闹,正该去看看海,磨磨性子。至于我们……” 苏烬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凌言胸口的伤,语气里带着疼惜:“你这身子,经不起再折腾了。去儋耳晒晒太阳,吹吹海风,比在这里操心强得多。” 凌言望着他,喉结又滚了滚。他不是没想过逃离,尤其是昨夜被韩林折辱后,心底那点对安稳的渴望像春草般疯长。可镇虚门是他的根,那些弟子是他看着长大的,怎么能说放就放? “可他们……”他想说“他们还在等着”,话到嘴边却被苏烬轻轻按住唇。 苏烬挑眉,眼底漾着点促狭的笑,“霍念要是知道能去看海,怕是能立刻打包行李,云风禾虽看着稳重,上次见他对着舆图上的儋耳珊瑚礁发呆,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收回手,替凌言理了理披在肩头的外衣:“至于玄门那些人——当年玄门围剿韩林,没我们,他们照样打了三年,如今就算少我们四个,天也塌不了。” 凌言的视线落在苏烬手背上,那里还有上药时蹭到的血痕,早已干涸成暗红。 “我们……真的可以吗?”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松动。其实他也累了,累得想暂时卸下那身“青鸾剑尊”的枷锁,只想做个能被苏烬护在身后的人。 苏烬见他语气软了,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伸手,轻轻将凌言揽进怀里,动作极轻:“怎么不可以?” “这世间的责任,不该全压在一个人肩上。阿言,你护了别人那么多年,这次……让我护着你,好不好?” 怀里的人没有说话,只是肩膀微微松了些,像是默认了。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棂落在两人交叠的衣襟上,暖得像要化开这连日来的冰霜。 “可镇虚门与昆仑皆为箭靶,”他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腕间青筋因用力而隐隐浮现,“若万妖真破封而出……” 苏烬执起他的手,“万妖窟结界沉眠千年,布下时动用了三代玄门心血,岂是说破便能破的?” 他俯身些,鬓角青丝垂落,扫过凌言手背,“何况章尾山的天狐封印,需纯血后裔以心头血祭之。凌羲那半吊子血脉,连召出狐火都勉强,何德何能去动封印?” 凌言望着他,凤眸里凝着薄雾般的忧色:“可韩林他……” “韩林的话,半真半假才最是磨人。”苏烬低笑一声,指尖轻轻点在他眉心,像拂去一片落雪,“他故意说这些,无非是想搅乱你心神,让你自乱阵脚。” 窗外有晚春的蔷薇探进半枝,粉白花瓣沾着金辉,落在窗台像堆碎雪。苏烬的声音混着花香漫过来:“我已传讯给镇虚门,让萧承熠暂代盟主之责,蓬莱会多照拂昆仑。他们应付这些事,绰绰有余。” “我守了万妖窟结界七年,”他忽然轻声道,像在说给苏烬听,又像在说给自己,“那些风霜雨雪,皆是我一人扛着。” “我知道。”苏烬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掌心,“可阿言,你不是生来就该扛这些的。” 他的指尖滑到凌言的指尖,一根根掰开他蜷着的指节,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琉璃:“玄门大会时,他们嫌盟主之位烫手,便推了你出来。可你真喜欢每日对着那些卷宗、应付那些明枪暗箭吗?” “我们去儋耳。”苏烬的声音又软了些,“那里有碧海青天,有渔歌唱晚,没有结界要补,没有妖魔要斩。” “我们寻一处临水竹楼,春听燕语,夏观流萤,秋赏桂落,冬煮雪茶。” 凌言的唇角微微动了动,像是被他描绘的景象勾出了一丝笑意,却又很快敛去。“可……” “没有可是。”苏烬打断他,语气却依旧温和,“你不是神,不必事事周全。阿言,你只是凌言,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 他俯身,在凌言耳边轻轻吹气,像拂过一缕春风:“为自己活一次,好不好?” 窗外的蔷薇被风拂动,落了一片花瓣在凌言的衣襟上。凌言望着苏烬茶眸里的光,那光比窗外金辉更暖,比寒夜星火更亮,里面盛着的,是他从未想过的安稳。 “我……”他张了张嘴,喉间像是堵着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里,却藏着一丝松动的柔软。 苏烬见他眼底的坚冰渐渐融化,便知他已听进了几分。他不再多言,只是执起他的手,贴在唇边轻轻一吻,像在封印一个承诺。 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人交握的手镀上一层金边。榻上的药香混着窗外的花香,在空气里漫成一片温柔的海,仿佛要将过往所有的伤痛,都轻轻托起,然后抚平。 凌言没有再说话,只是任由苏烬握着自己的手,指尖的暖意一点点漫上来,驱散了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第745章 儋耳行(三十九) 翌日天微亮,青雀车便碾着晨露启程了。 晨光透过薄雾,在官道上织就一片碎金。苏烬掀着车帘,望着窗外掠过的田埂农舍,不时侧首与身侧的凌言低语两句。 凌言靠着软垫,眸光轻垂,指尖偶尔会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那片曾沾过血痕的地方早已洗净,却仿佛仍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霍念与云风禾并坐在对面,少年人精力旺盛,不多时便嫌车内气闷,索性掀了另一角车帘,一个说着沿途见闻,一个静听着,偶尔应和两声,倒也添了几分生气。 行至近午,恰逢一处依山傍水的镇子。槐花香漫过青石板路,蝉鸣初起,已是初夏光景。四人寻了家临溪的客栈歇脚,苏烬扶着凌言下车时,特意替他挡了挡头顶的烈阳。 霍念与云风禾放了行李便闲不住,相携着去镇上转了。待两人踏着夕阳余晖回来时,却见凌言独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潺潺溪流出神。 月白的衣袍映着晚霞,将他周身的轮廓描得有些朦胧,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师尊。”霍念轻手轻脚地进门,见他没回头,又凑近了些,“外面天气正好,槐花都开了,入夏的风也暖,你跟苏烬出去走走呗?” 凌言缓缓转过头,凤眸里还凝着些微怔忡,闻言只轻轻摇了摇头:“不想去。” “哦。”霍念挠了挠头,也不勉强,转而道,“那待会儿我们去街口那家‘醉仙楼’吃饭吧?我刚才路过,听说是镇上最好的酒楼。” 凌言应了声:“好。” “对了师尊,”霍念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亮,“我跟风禾刚才在街上转,听见个趣事儿。这镇子东头有座送子观,香火竟旺得很,好多人都慕名来求子呢。” 他顿了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最奇的是,那观里的道长……竟全是男子。” 凌言握着茶杯的手微顿,淡淡道:“道观里皆是男子,倒也寻常。” “寻常?”霍念眨了眨眼,“可哪有只收男弟子的道理?我们镇虚门不也有女弟子么?”他挠了挠腮,又补充道,“而且啊,我瞧着那观门口围着不少人,好多大着肚子的妇人,说是去还愿的呢。” 云风禾在一旁整理着袖带,闻言也轻轻颔首:“确是有些不同寻常。” 正说着,苏烬从外间进来,手里提着个纸包,里面是刚买的桂花糕。“在说什么?”他将糕点放在桌上,自然地坐在凌言身边。 “说镇上的送子观呢。”霍念抢着道,“苏烬你说怪不怪,全是男道长,还那么多妇人去还愿。” 苏烬眸光微闪,没接话,只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凌言唇边:“尝尝?刚出炉的。” 凌言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清甜的香气漫开,才缓声道:“先去吃饭吧。” 四人来到醉仙楼时,正是饭点。店小二引着上了二楼临窗的雅座,推窗便见街景,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 点了几样本地特色菜,霍念正扒着窗户看街景,忽然被邻桌的说话声吸引了去。 “……要说那送子观,是真灵验。前儿个张屠户家的婆娘,求了三年都没动静,去了一趟,这才两个月,就揣上了。” “可不是么?我家表姑也是,去还愿时,那肚子大的哟,说是观里的道长亲自给摸了脉,说定是个大胖小子。” “就是怪得很,那观里的道长们,一个个生得……啧,比姑娘家还白净。” “这你就不懂了吧?听说有秘法呢,非亲见者不能言说……” 后面的话渐渐低了下去,夹杂着碗筷碰撞声,听不真切了。 霍念转回头,对着三人挤了挤眼,一脸“我说得没错吧”的神情。云风禾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思索。 苏烬给凌言夹了一筷子菜,低声道:“吃饭吧,市井传闻,当不得真。” 凌言望着窗外,送子观的方向隐在一片绿荫里,看不真切。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杯中碧螺春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醉仙楼的檐角还挂着最后一缕晚霞,蝉鸣顺着晚风漫进雅间,与杯盏轻碰的脆响缠在一起。 霍念扒着最后一口糖醋鱼,忽然想起什么,憋着笑看向苏烬,筷子头在碟边轻轻点了点:“哎,你们不去那送子观拜拜?好歹……也为你们那狐狸崽子求个平安?” 苏烬正给凌言剥着虾,闻言动作一顿,挑眉看他:“拜什么?我儿子是天狐,生来便有灵智,哪用得着凡俗道观里的香火?” “如今四月,再有两个月,便能化出人形逗着玩了。那群观里的半吊子,怕是连天狐的气泽都认不出,说不定就是些懂点旁门左道的凡人,凑在一起故弄玄虚罢了。” 他抬眼看向霍念,眼底漾着促狭:“怎么?你想去拜?” “谁要去拜?”霍念立刻梗着脖子反驳,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我听街上人说,那观规矩怪得很,只让女子进去焚香,男子连山门都挨不得,听着就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云风禾在一旁浅啜着茶,闻言轻轻颔首:“确有不妥。寻常道观求子,多是夫妻同往,哪有拒男子于门外的道理。” 苏烬低笑一声,忽然看向霍念,语气带了几分戏谑:“你要是真想求点什么,不如拜我。论起滋养灵胎的法子,我可比那些装神弄鬼的老道管用多了。” “去你妹的!”霍念把筷子拍在桌上,耳根腾地红了,“谁要跟你求这些!” 凌言看着他们斗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窗外暮色渐浓,槐花香漫过窗棂,混着饭香,竟有了几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苏烬见他嘴角微弯,伸手在他膝头轻轻拍了拍,低声道:“吃饱了?我们回去吧。” 凌言点头,放下了筷子。 霍念还在跟苏烬拌嘴,被云风禾轻轻拉了拉袖子,才不情不愿地起身。四人踏着月光下楼,青石板路被晚露浸得微凉,送子观的方向隐在镇子东头的夜色里,只隐约可见几点摇曳的烛火,像藏在暗处的眼睛,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霍念回头瞥了一眼,嘟囔道:“反正那地方透着邪性,还是离远点好。” 苏烬没接话,只将凌言往身边带了带,避开迎面而来的晚风。 第746章 儋耳行(四十) 越往南行,风里的潮气便越重。青雀车碾过最后一段椰林掩映的土路时,咸涩的海风终于漫过车窗,混着椰香扑面而来。 入目是连片的吊脚楼,竹骨青瓦,依山势错落着,楼角悬着的铜铃被海风拂得轻响,叮咚声里混着苗语的歌谣,像浸了海水的珍珠,温润又清亮。 寨口的老榕树枝繁叶茂,气根垂落如帘,树下坐着几位织锦的妇人,靛蓝布衫上绣着银线的蝴蝶,见有生人来,便抬眼望过来,眼神里没有戒备,只有淳朴的好奇。 “几位是从中原过来的吧?”一个清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四人回头,见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靛蓝对襟短衫,腰间系着银饰腰带,走动时叮当作响。他皮肤是健康的蜜色,眉眼弯弯,手里还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刚摘的椰子。 “我叫阿吉,会说中原话。”他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指了指身后的寨子,“这是我们椰风寨,外来的客人都由我领着看。你们是来游玩的?” 苏烬拱手道:“正是,我等想在此处歇脚些时日,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阿吉摆手,热情地引着他们往寨里走,“我们寨子里的竹楼空着好几间呢,通风得很,夏天住最舒服。” 吊脚楼依山傍海,推窗便能看见碧海蓝天。阿吉替他们安顿好住处,便自告奋勇当起向导:“现在正是赶海的时候,退潮后的滩涂里有好多海螺、螃蟹,去晚了就被寨里的娃子捡光了。” 霍念一听眼睛就亮了,拽着云风禾的袖子:“去看看去看看!” 云风禾无奈地笑了笑,朝阿吉点了点头。 凌言本想留在楼里,却被苏烬轻轻拉了拉手腕:“去走走吧,海边的风养人。” 滩涂在夕阳下泛着金光,退潮后的沙地上留着密密麻麻的小坑,阿吉教他们辨认海螺的踪迹,说哪种壳里藏着最鲜美的肉,哪种一碰就会喷出紫色的汁液。 霍念学得最起劲,蹲在地上扒拉着沙子,不多时就捡了半竹篓,举着个巴掌大的海螺冲云风禾喊:“风禾你看!这壳上的花纹像不像你袖上的雪纹?” 云风禾凑近看了看,浅笑道:“是有些像。” 苏烬牵着凌言的手,慢慢走在滩涂边缘。海水漫过脚面,凉丝丝的,带着细沙的痒。凌言望着远处翻涌的浪花,凤眸里映着落日熔金,那片连日来凝着的沉郁,竟被海风悄悄吹淡了些。 “你看。”苏烬忽然指向天空,晚霞里掠过一群白鸟,翅尖沾着金辉,“像不像镇虚门后山的鹤?” 凌言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轻轻“嗯”了一声。 “阿吉说,这里的渔民晚上海钓,能钓上发光的鱼。”苏烬侧首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比晚霞还暖,“等晚上,我带你去看看?” 凌言的指尖被海水浸得微凉,却被苏烬攥得温热。他点了点头,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阿吉在不远处招呼他们:“前面有片椰林,我阿爸在那里酿椰酒,去尝尝?” 椰林里搭着个竹棚,棚下的陶瓮里飘出清甜的酒香。阿吉的阿爸是个络腮胡的汉子,见儿子带了人来,便用竹筒舀了酒递给他们。酒液清冽,入口是椰肉的甜,咽下后才泛出淡淡的烈,像海风里藏着的暖。 “我们寨子里的男人,都会酿椰酒。”阿吉指着竹棚上挂着的银饰,“等秋收后,要给喜欢的姑娘送银镯,送得越重,心意越真。” 霍念好奇地摸了摸腰间的玉佩:“那你们这里,男子和男子……也能送吗?” 阿吉愣了愣,随即笑了:“只要心里有对方,送什么不行?去年寨尾的阿木,就给隔壁寨的阿岩送了个亲手雕的木筏,比银镯还珍贵呢。” 霍念的耳尖悄悄红了,偷偷瞥了云风禾一眼,见他正望着陶瓮里的酒液出神,粉瞳里映着微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暮色渐浓时,阿吉又带他们去看寨里的篝火。妇人孩子们围着篝火跳舞,芦笙声悠悠扬扬,银饰的碰撞声与歌声交织,像一幅流动的画。 有个梳着长辫的小姑娘,举着串烤鱿鱼递到凌言面前,怯生生地用苗语说了句什么。 阿吉笑着翻译:“她说,这位哥哥生得像月亮,给月亮哥哥吃鱿鱼。” 凌言接过烤鱿鱼,指尖触到小姑娘温热的掌心,心里忽然一软,从袖中摸出颗莹润的玉珠——是他早年随手打磨的,此刻便轻轻放在她手心里。 小姑娘眼睛一亮,举着玉珠跑回母亲身边,引得周围一阵善意的哄笑。 苏烬凑到凌言耳边,低声道:“看来不止我一人觉得,我的阿言像月亮。” 凌言侧过头,撞进他盛满星光的茶眸里,海风拂起他的发,也拂动了心底那根最软的弦。 海风卷着椰香漫过沙滩,篝火在暮色里跳得正欢。烤鱿鱼的焦香混着椰酒的甜,与芦笙声缠在一起,漫成一片温热的海。 霍念正蹲在火边翻动烤架上的海鱼,油星溅在炭上,滋滋地冒起白烟。云风禾坐在他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膝盖,粉瞳映着跳动的火光,像落了两簇星。 苏烬挨着凌言坐在一块被晒暖的礁石上,手里转着根烤得金黄的玉米,偶尔递到凌言唇边,看他小口咬下。 凌言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睫毛被映得半明半暗。海风拂起他的发,带着咸涩的暖意,连日来被海雾浸润的眉眼,终于褪去几分沉郁,添了些人间烟火气。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逆着暮色走来。 那人穿着靛蓝镶银边的苗服,衣襟绣着繁复的凤凰纹,银冠束发,耳坠上的银铃随着步伐轻响,叮咚声清越,竟盖过了篝火的噼啪。 他身姿挺拔,肤色是比阿吉稍浅的蜜色,眉眼间带着种沉静的温润,走在沙滩上,像从古老的帛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径直走到阿吉身边,用苗语低声说了几句。阿吉脸上露出惊喜,连连点头,又转头朝篝火这边招手,脸上带着兴奋的红。 凌言本是随意一瞥,目光扫过那青年脸的瞬间,却猛地僵住了。 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连呼吸都忘了。 那眉眼,那鼻梁,那唇角微扬的弧度……分明与那张掠夺了他所有尊严的脸,一模一样。 第747章 儋耳行(四十一) 只是眼前这人眼底没有韩林的邪气与残忍,只有温和的笑意,像被海雾洗过的月光,干净得让人心慌。 恰在此时,那青年顺着阿吉手指的方向望过来。 四目相对。 青年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朝他轻轻点了点头,礼貌又疏离。 “阿言?” 苏烬察觉到身边人的僵硬,刚要回头,却见凌言猛地往他身后缩了缩,肩背绷得像根将断的弦,指尖甚至掐进了他的衣料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怎么了?”苏烬心头一紧,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掌心的暖意试图熨帖那片刺骨的凉,“哪里不舒服?” 凌言摇着头,嘴唇抿得发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前几日阁楼里的屈辱、韩林的嘲讽、那冰冷的触碰……像潮水般争先恐后地涌进脑海,与眼前这张一模一样的脸重叠在一起,疼得他眼眶发涨。 “几位,这位是从古寨来的祭师,叫阿糯。”阿吉兴冲冲地领着青年走过来,银饰腰带随着步伐叮当作响,“我们寨明天有海神祭,阿糯祭师是来帮忙的。他听说几位是修士,问要不要留下来看看?这祭祀一般不让外族人看的,阿糯祭师说可以破例。” 离得近了,那青年的模样愈发清晰。连耳后那颗小小的朱砂痣,都与韩林分毫不差。 凌言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指尖抖得更厉害,几乎要攥不住苏烬的手。他死死低着头,额发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只有暴露在外的脖颈,绷得青筋隐隐。 阿糯的目光落在凌言微微颤抖的肩背上,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化为温和的关切。他勾了勾唇角,声音像浸过海水的玉石,清润动听:“这位朋友看着不太舒服?可是海风凉着了?” 他往前半步,作势要靠近,“我懂些苗医,或许能帮你瞧瞧。” “不必了。” 苏烬抬手拦住他,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警惕。他虽不知凌言为何突然恐惧,但这人让他如此失态,总归是要防备的。 他将凌言往身后护了护,目光平静地看向阿糯:“他只是累了。” 阿糯见状,也不勉强,只是收回手,依旧保持着礼貌的笑:“是我唐突了。若有需要,随时可以来找我,我住在寨东头的鼓楼。” 阿吉还在一旁热情地劝说:“海神祭可热闹了,要宰黑猪献祭,还要跳铜鼓舞,晚上还有长桌宴,凌公子、苏公子,留下来看看吧?” 苏烬没立刻答应,只是低头看向怀里的人,指尖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阿言,想留下吗?不想的话,我们现在就去别的地方。” 凌言埋在他肩窝,过了许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不想看祭祀,却也不想此刻离开——仿佛只要离开苏烬身边半步,就会被那张熟悉的脸拖回那间冰冷的阁楼。 阿糯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疑惑更深了些,却没再多问,只是对阿吉道:“那我先回鼓楼准备了,明天卯时开始。” 说罢,又朝苏烬几人颔首示意,转身离开了。银铃的叮咚声随着他的脚步渐远,像一串被海风吹散的梦。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暮色里,凌言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松了些,却依旧埋在苏烬怀里,不肯抬头。 霍念挠了挠头,凑过来小声问:“苏烬,师尊这是怎么了?那祭师看着挺好的啊。” 云风禾也皱着眉,粉瞳里带着思索:“那祭师……气息很干净,不像是邪修。” 苏烬指尖还停留在凌言发间,他垂眸看着怀里人紧绷的侧脸,忽然明白了那恐惧的源头——那张与韩林分毫不差的脸,分明是将凌言拖回那夜阁楼的噩梦。 “别待了。”苏烬声音放得极柔,像怕惊散了烛火,“我们现在便走,连夜寻下一处寨子,明日天一亮,就看不见这些了。” 凌言的睫毛颤了颤,没应声,只是埋在他颈窝的脸又往深处蹭了蹭,像只受惊的幼鸟,把所有的不安都藏进可依的暖处。 “怎么了这是?”霍念在一旁看得糊涂,挠着后脑勺追问,“那祭师看着文质彬彬的,难不成下了什么看不见的蛊?” “没有。”凌言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被海风磨过,带着未散的颤,“我累了,先回去休息。” “我陪你。”苏烬立刻应声,扶着他起身时,特意用自己的外袍裹住他肩膀,替他挡了挡夜凉的风。他转头看向霍念,目光沉静:“少疯玩会儿,明日一早我们便离开。” 霍念被这没头没脑的安排弄得更懵,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戳了戳身边的云风禾:“风禾,师尊这到底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见了那祭师就跟丢了魂似的。” 云风禾望着远处竹楼的灯火,烛火透过窗纸,映出两道依偎的剪影,像浸在海雾里的墨痕。他指尖捻着腰间的玉佩,声音压得很低:“你还记得乱葬岗那天,师尊回来时的模样么?” “记得啊。”霍念脱口而出,随即皱起眉,“一身伤,颈侧还有青紫的印子,那些伤……根本不像打斗来的,倒像是被人……” 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少年忽然涨红了脸,猛地反应过来,“你是说……师尊那日消失的一夜,是被那韩林……” “嘘。”云风禾轻轻按住他的肩,“别声张。韩林本就半人半鬼,修的是摄魂蚀骨的邪术,那日他故意放师尊回来,怕不只是搅乱心神那么简单。” 霍念的脸瞬间白了,这分明是把凌言的伤疤揭开来,再撒上盐。 “那刚才那祭师……是跟韩林长得一样?”霍念声音发紧,“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或许是巧合,或许不是。”云风禾望着祭师离去的方向,夜色已浓,鼓楼的轮廓隐在椰林里,像蹲伏的影子,“但凌师尊既怕了,我们便该走。你瞧他方才那样子,定是想起了极难堪的事,多说一句都是戳他的心。” 霍念抿紧唇,忽然觉得手里的烤鱼也失了滋味。海风卷着篝火的暖,却吹不散心头那点沉甸甸的涩。他闷闷道:“那再转会儿就回去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竹楼里只点了一盏孤灯,烛芯爆出细碎的火星,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竹壁上,缠缠绕绕。 凌言刚挨着榻沿坐下,苏烬转身要去桌案边倒水,袖子却被猛地攥住。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执拗,像溺水者攥住了浮木。 “别走。”凌言的声音很轻,尾音缠着颤。 第778章 儋耳行(四十二) 苏烬心头一软,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不走。我去给你倒点温水,就在这儿,不动。” 他指了指三步外的桌案,目光定定地看着凌言,眼底的温柔像浸了月光的海:“这样,看得见么?” 凌言望着他,凤眸里还凝着雾般的慌,点了点头,才慢慢松开手。 苏烬倒了水回来,坐在他身边,把水杯递到他唇边。温水滑过喉咙时,凌言忽然偏过头,望着跳动的烛火,声音低得像自语:“那祭师……怎么会是他?” “不是他。”苏烬指尖轻轻抚过他后背,顺着脊椎的弧度慢慢摩挲,像在抚平褶皱的纸,“韩林身上的死气重得化不开,隔着半里地都能闻见尸煞的腥,可那阿糯身上,只有草木清气,连灵力都带着温润,分明是干净人。” “可……”凌言咬了咬下唇,齿尖陷进苍白的唇肉里,渗出血珠般的红。 他想说那耳后朱砂痣,想说那唇角微勾的弧度,连说话时尾音的调子都像,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那些细节,是他被韩林困在阁楼时,被迫记住的屈辱印记。 苏烬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忽然明白了那未说出口的话。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凌言咬疼的唇,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阿言,世间容貌相似者,原也不少。你看霍念与他早逝的兄长,眉眼不也有七分像?许是巧合罢了。” 他顿了顿,握住凌言冰凉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让他感受那沉稳的跳动:“何况韩林修的是邪术,戾气藏不住的。他若真来了,我第一个便能察觉,定护着你,不让他再近半分。” 凌言望着他茶眸里的光,那光比烛火暖,比夜海亮,盛着不容错辨的笃定。他喉结滚了滚,忽然把脸埋进苏烬胸口。 他怕那是韩林的阴谋,怕这相似的脸是又一场噩梦的开端,更怕自己再也逃不开那些屈辱的记忆。 苏烬轻轻拍着他的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去,一点点熨帖那片冰。窗外的海风卷着椰叶沙沙响,烛火在他眼底跳成温柔的河。 “不怕。”他低声说,一遍又一遍,“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明日我们就走,往海最蓝的地方去,让海风把这些都吹散了。” 凌言没再说话,只是攥着他衣襟的手,慢慢松了些。竹楼里很静,只有烛火轻燃,和两人交叠的呼吸声,像潮汐漫过沙滩,温柔地覆住了所有的惊惶。 丑时的更漏声刚过三响,凌言猛地睁开眼。 窗外残月如钩,银辉透过竹窗棂,在榻上织出细碎的网。身侧的苏烬睡得沉,呼吸匀净,手臂还松松环着他的腰,掌心的温度透过中衣渗进来,像暖玉贴在肌肤上。 可凌言却再无睡意,方才梦里又是那间阁楼,韩林的指尖划过他后背的淤痕,笑声里裹着化不开的邪气。 他轻轻挪开苏烬的手,动作轻得像怕惊散了月光。推开竹门时,夜风卷着椰香漫进来,带着海雾的凉。鼓楼的木阶被月光浸得发白,他拾级坐下,望着天边那枚残月发呆。 月缺如刃,割得人心头发紧。前几日被海风稍稍抚平的记忆,又在这清辉里翻涌起来。 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踏在青石板上,笃笃地响,混着银饰碰撞的叮咚,像一串被夜风吹动的碎铃。 凌言起初并未在意,寨子里总有起夜的人。直到那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带着草木清气的夜风里,忽然掺了丝若有若无的、让他骨头发冷的气息。 “这么晚还没睡?” 声音清润,像浸过海水的玉石,可落在凌言耳里,却比寒潭的冰更刺骨。 他猛地侧过脸。 青年提着盏竹灯,昏黄的光晕在他脸上浮动,映出耳后那颗朱砂痣,与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他手里还捧着个乌木盒,银冠束发,苗服的衣襟在夜风中微拂,银铃随着动作轻响,叮咚声里藏着说不出的诡异。 凌言下意识地站起身,转身就想往竹楼走。 “你很怕我?”青年忽然笑了,那笑意漫过眼底,却让凌言想起韩林在阁楼里的眼神,“怎么,几日不见,宝贝儿倒生分了?” “你!”凌言的动作猛地僵住,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这语气,这称呼,分明就是韩林! “嘘——”韩林伸出食指按在唇上,竹灯的光在他眸里跳了跳,“别喊,惊醒了旁人,可不好看。” 他往前半步,夜风吹起他的衣摆,那股若有若无的死气终于清晰起来,混在草木清气里,像毒蛇藏在花丛中。 “我没什么跟你说的,滚!”凌言的声音发颤,却强撑着挺直脊背,指尖已凝起灵力。 “呵呵……”韩林低笑起来,晃了晃手中的乌木盒,盒身碰撞发出轻响,“那可由不得你。”他眼神微沉,“他们三个,可中了我的‘缠心蛊’呢。你确定……不跟我说说话?” 凌言猛地回头,凤眸里迸出惊怒:“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韩林掂了掂木盒,像在把玩什么有趣的物件,“不过是让他们睡得沉些罢了。这蛊性子烈,母蛊一动,子蛊便会啃噬心脉……你说,苏烬那只狐狸,能不能扛住?” 凌言的指尖抖得更厉害,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苏烬,霍念,云风禾……他们三个还在竹楼里安睡,竟已中了蛊? “你到底想怎样?”他咬着牙,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阴魂不散!” 韩林缓步走近,竹灯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缠缠绕绕,像解不开的结。他停下脚步,乌木盒在掌心轻轻转动,语气轻佻又带着不容错辨的掌控欲:“不想怎样,就是想你了。” 他望着凌言苍白的脸,眼底的笑意渐深:“怎么?要不要陪我走会儿?就像在阁楼里那样,说说话。” “我不走!我要回去睡觉!”凌言猛地后退半步,脊背绷得像根将断的弦。阁楼里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呵呵……”韩林晃了晃手中的乌木盒,盒盖缝隙里似乎透出丝暗红的光,“那可由不得你。” 他语气轻缓,“这母蛊要是不安分了……宝贝儿,你说,是苏烬先醒,还是霍念先痛?” 他往前又逼半步,竹灯的光映着他的眼,那里面再无半分温润,只剩掠夺般的占有欲。 “乖些,嗯?” 夜风卷着海雾漫过鼓楼,残月隐进云层,天地间忽然暗了几分。凌言望着他手中的乌木盒,指尖的灵力一点点散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寒意。 第779章 儋耳行(四十三) 韩林将乌木盒往苗服衣襟里一揣,银饰腰带随着动作叮当作响,倒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邪气。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月光落在他指节上,泛着冷白的光:“走吧?” “不去!”凌言的声音像淬了冰,每个字都带着拒人千里的硬。 “呵呵,你确定?”韩林挑眉,指尖轻轻叩了叩自己心口的位置,“母蛊要是醒了,苏烬心口怕是要比被天雷劈过还疼呢。” “你!”凌言攥着衣摆的手猛地收紧,指腹几乎要嵌进布料里。海风卷着咸涩的气,灌进他领口,冷得像冰,可心里的火却烧得更旺。 韩林倒也不急,就那样伸着手,唇角勾着抹笃定的笑,像在等一只明知逃不掉的猎物,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夜风里传来远处海浪拍岸的声,一下下,像敲在心上的鼓。凌言望着竹楼的方向,苏烬还在安睡,霍念和云风禾也定然毫无察觉……他不能赌,更赌不起。 攥着衣角的手猛地松开,指节泛白,带着抑制不住的抖,缓缓搭在了韩林的手上。 韩林眼底的笑意瞬间漫开,像夜海涨潮,他猛地用力一拉——凌言猝不及防,踉跄着撞进他怀里。 不等站稳,韩林低下头,带着海风咸涩气的唇便覆了上来,轻佻地在他唇上碾了碾,又迅速退开。 “呵呵,手还是这么凉。”他低笑,指尖摩挲着凌言方才搭过的地方。 凌言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推开他,手背狠狠擦过自己的唇,动作带着近乎粗暴的抗拒。 “啧。”韩林咂了咂嘴,眼神扫过他泛红的耳廓,语气里裹着嘲弄,“方才在那狐狸怀里,不还柔情似水?怎么到了本座跟前,就又成块捂不热的木头了?” “你!”凌言抬眼,凤眸里的冰几乎要化成刃,“是不是有病?你到底想怎样!” 韩林却不接他的话,转身往海边走,银铃在夜色里叮咚作响,像一串催命的符。他头也不回,只扬了扬手:“不是说了?去看海。这个时辰的海,浪是黑的,月是残的,倒像极了……”他顿了顿,侧过脸,眼底闪着诡异的光,“像极了你此刻的脸。” 凌言僵在原地,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又回头瞥了眼竹楼的灯火。 海风卷着他的发,乱得像心。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已被压下去,只剩一片沉郁的冷。 终究还是抬步,跟了上去。 海浪声越来越近,夜色里的海果然是墨黑的,只有残月下的浪尖泛着点银白,像无数碎裂的刀。韩林站在礁石边,竹灯放在脚边,光映着他的侧脸,倒有了几分不真切的静。 “你看,”他忽然开口,声音被海风刮得有些散,“这海看着温顺,底下藏着多少暗礁漩涡?就像你……”他转头看凌言,目光像探海的钩,“看着清冷如霜,心里不也藏着那么多牵挂?” 凌言没说话,只是望着翻涌的黑浪,指尖的凉比海风更甚。 韩林忽然凑近,气息拂过他耳畔:“其实你该谢我。若不是我,你怎知那狐狸在你心里,竟重到能忍下这等屈辱?” 凌言猛地转头,眼底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闭嘴!” “怎么?本座说错了?”韩林低笑,指尖划过凌言绷紧的下颌线,“自己的人被旁人睡了,这都能忍,还能没事人一样带你来这儋耳……呵呵,当真……佩服至极呢。” 他忽然倾身,竹灯的光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影,语气里的嘲讽像淬了毒的针:“这要是换了本座,定连夜提剑杀了那人,管他什么天狐地狐,先剥了皮再说!” “你闭嘴!” “你说,本座在这里睡了你,他苏烬还能忍吗?还是说,他为了保全你们那没出世的崽子,连拼命都不敢了?” 凌言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他盯着黑沉沉的海面,海浪拍岸的声像在耳边炸响,却盖不过韩林这字字诛心的话。 “你就为了说这些?” “呵,自然不是。”韩林直起身,望着浪尖的银白,语气忽然软了些,“本座是真的想你了啊,宝贝。” “别叫我宝贝,恶心!”凌言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眉峰拧得像要断裂。 “呵呵……怎么?”韩林挑眉,眼底闪过促狭的光,“是因为那狐狸弄你的时候,也这么喊你?” 凌言猛地转头,看向漆黑的海面,下颌线绷得死紧。不说话,也不看他,像一尊被夜海冻住的玉像。 “怎么……又不说话了?”韩林步步紧逼,走到他面前,竹灯的光映着他的眼,“要不,本座也用你灵力养个崽子?呵呵,虽然你我是凡胎肉体,但本座是鬼修,总有法子做到的……到时候,给你家那狐狸崽子做个伴,如何?” “你!”凌言终于回头,凤眸里的冰几乎要凝成霜。 “呵呵……怎么?开心得说不出话来了?”韩林笑得更欢,指尖却轻轻碰了碰他的唇,被凌言猛地偏头躲开。他也不恼,收回手,语气漫不经心,“放心,本座不想当爹,弄个崽子吵死了!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凌言颈侧那道早已淡去的齿痕上,语气忽然沉了些,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认真:“你若想跟本座之间有个羁绊,也不是不行。” “你还能要点脸么?” “呵呵,”韩林低笑,抬手拂开被海风吹到凌言脸上的发,动作竟有了丝诡异的温柔,“本座可从未对一个人有过如此耐心。换了旁人,早在阁楼里被挫骨扬灰了,怎么到你这,就成不要脸了?” “我不稀罕。”凌言别过脸。 “那你稀罕什么?”韩林追问,海风掀起他的衣摆,银饰叮咚作响,“游山玩水?不问世事?这些,本座也能陪你。你想去镇虚门,本座便陪你守着,你想回中原,本座便陪你踏遍千山……” 他的声音忽然放轻,像夜海深处的低语:“只要你留在本座身边。” 凌言猛地抬头,眼底的惊怒混着不解,像看一个疯子。 “我不喜欢你,懂吗?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就算你用绑、用强、用锁,也绝不会!” 海风卷着浪沫溅在礁石上,碎成银白的星。韩林闻言却只是低笑,指尖反而更紧地攥住他的手腕,那力道几乎要捏碎骨头,语气里的漫不经心却像裹了层糖衣的毒:“无妨。本座要你的人便够了。你心里装着谁,不重要。” 第780章 儋耳行(四十四) 他忽然话锋一转,眼底闪过抹促狭:“不过本座很好奇,这些天,他碰你了吗?” 凌言猛地挣了挣:“与你无关!” “怎么会无关?”韩林轻笑,指尖顺着他的手腕往上滑,擦过衣袖下的肌肤,带着冰凉的侵略性。 “他嘴上说着不在乎,床笫之间,未必能忍得住。”他忽然伸手去扯凌言的衣襟,动作粗暴得像要撕开一层伪装,“让本座检查一下……你那里,是不是还是那般?” “滚!”凌言的声音劈了叉,带着抑制不住的抖,抬手去挡,却被韩林反手扣住双臂按在礁石上。 冰凉的石面硌着后背,像压了块寒冰,他挣扎着,衣袍被海风掀起,露出的手腕已被攥出红痕。 “呵呵……怎么?那晚本座睡的你,不爽吗?你都被本座弄得失神了,腰肢软得像没骨头,哭着求本座慢些……” “松开!” “本座为何要松开?”韩林的手更紧了,指腹碾过他颈侧的肌肤,像在确认什么,“那晚可是你主动攀着本座的肩,求本座快些的……” “你闭嘴!”凌言猛地偏头,避开他的呼吸,浪沫溅在脸上,咸得发苦。 韩林却忽然收了些力道:“本座这里有个很重要的消息,你不打算知道?” “不想知道,松开。” “是关于他的性命呢。”韩林拖长了调子,尾音缠着笑,像在逗弄一只炸毛的猫。 凌言的动作猛地顿住,侧脸的肌肉僵了僵,终究还是转回头,眼底藏着挣扎的火:“什么?” “呵呵……看来你想知道。”韩林笑得得意,指尖抬起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老规矩。”他指了指自己的唇,“先亲本座一口。” 凌言的拳头攥得咯吱响,指节泛白如霜:“你……做人能做到你这么无耻,也是厉害。” “呵呵……”韩林低笑,呼吸拂在他唇上,“只对宝贝你无耻呢。” 他凑近了些,竹灯的光在两人之间晃,映得凌言眼底的抗拒像碎在浪里的月。夜海在脚下翻涌,潮声一阵紧过一阵。 浪尖卷着残辉,碎在他脚边。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光已沉得像海沟。 凌言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吞咽下满喉的屈辱。他微微仰头,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冰凉的唇瓣极快地擦过韩林的唇角,带着海风的咸涩,更像带着淬毒的针。 还没等他偏开脸,后颈突然被一只大手用力扣住,力道蛮横得不容抗拒。韩林俯身,带着侵略性的舌尖便撬开了他的唇齿,长驱直入地掠夺着他口腔里的气息。 凌言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直到肺里的空气被榨干,眼前泛起黑,韩林才终于松开他。 “咳……”凌言猛地扭过头,剧烈地呛咳起来,手背狠狠擦过唇角,像是要擦掉那层令人作呕的触感。 “怎么?这么嫌弃?”韩林低笑,“方才在苏烬怀里,可不是这副模样。” “消息!”凌言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抑制不住的抖。 “呵呵……急什么。”韩林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被弄乱的衣襟,银饰碰撞的叮咚声在夜里格外刺耳,“你体内,有两道咒。” 凌言的动作猛地一顿,侧过脸看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 “一道,是你原本的家族诅咒。”韩林的指尖轻轻点在他的心口,“啧啧,那咒术倒是霸道,若不是你灵力深厚压着,恐怕早就被反噬得皮肉溃烂,连骨头都剩不下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另一道,是本座给你下的鬼咒。”见凌言要开口,他抬手按住他的唇,“别急,这咒对你没什么大碍,顶多让你偶尔夜里发冷罢了。” “但……”他拖长了调子,像在吊人胃口,指腹轻轻碾过凌言的唇瓣,“本座下这咒时,特意加了点料——第一个碰你的人,会被这咒气沾染。” “开始时没什么感觉,灵力探查也查不出。”韩林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可一旦情动,那咒气便会发作,像无数细针啃噬心脉,一次比一次厉害,直到……油尽灯枯。” “你!无耻!”凌言猛地挥开他的手,“你竟然用这种阴毒的法子!” “呵呵,彼此彼此。”韩林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所以本座问你他有没有碰你,也是替你关心他啊。若是他真碰了……啧啧,下次与你温存时,怕是要疼得打滚了。” “解开!” “本座为何要解开?”韩林挑眉,“他可是本座的情敌,他越痛苦,本座越开心,不是么?” 海风卷着浪涛声拍过来,像是在为这场对峙伴奏。凌言望着他眼底那抹近乎疯狂的偏执,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你到底想怎样!”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绝望。 “很简单啊。”韩林俯身,凑近他的耳边,声音轻得像梦呓,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掌控欲,“离天亮还有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够本座上你一次了。” 凌言的身体瞬间僵如磐石,猛地想后退,却被韩林死死扣住腰。 “但是……”韩林的唇擦过他的耳廓,呼吸里的热气烫得人发疼,“这次,得你来动。” “呵……我凭什么信你?”凌言的声音发颤,倔强得像株被浪打却不肯折腰的寒梅,“你不解也没关系,天下之大,总有别的办法能破。” 韩林闻言低笑,指尖敲了敲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藏着的乌木盒似有若无地传来轻响,像在应和他的话:“呵呵……我韩林的术,这世间能破的人……活着的,寥寥无几了。” 他俯身,竹灯的光在他眼底跳成细碎的鬼火,“你可想好?那咒一旦扎根心脉,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枯败,每一次情动都成酷刑……” 凌言的指尖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旧伤里,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韩林的话像冰锥,狠狠扎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你……你无耻!卑鄙!下流!”积压的怒火终于冲破喉咙,字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恨。 “呵呵……”韩林却笑得更欢,“骂人都这么可爱。本座越来越喜欢你了。” 海风卷着浪涛拍在礁石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凌言的衣襟,凉得像浸了冰。韩林忽然松开扣着他腰的手,指尖转而勾住他的腰带:“你现在宽衣解带……” 他的目光扫过凌言紧绷的肩线,语气轻佻又带着诱惑,“本座不光帮你解了那鬼咒,连你身上那道家族诅咒,也一并替你破了,如何?” 凌言猛地后退半步,后腰撞在冰冷的礁石上,疼得他闷哼一声。那诅咒是他的枷锁,日夜啃噬灵力,韩林竟连这个都知道? “你要是觉得这里冷……”韩林指了指不远处的鼓楼,月光下的木楼像只蛰伏的巨兽,“跟本座回鼓楼也成。那里有暖炉,有软榻……总比在这礁石上吹风强。” 他说着,又往前逼了半步,眼底的笑意里裹着势在必得的笃定,像在看一只明知逃不掉,却还在徒劳挣扎的猎物。 夜海在脚下翻涌,浪声呜咽,像在为这场屈辱的对峙伴奏,而天边的残月,早已躲进厚厚的云层里,不肯再看这人间龌龊。 第781章 儋耳行(四十五) “你先解了,我便……随你。”他望着韩林,凤眸里的光暗得像燃尽的烛芯,只有指尖攥得发白的力道,泄露了心底未死的挣扎。 韩林闻言却陡然低笑,那笑声被海风扯得碎,像礁石上刮过的沙砾,刺耳得很。“呵呵……你当本座是三岁孩童?”他俯身,指尖猛地捏住凌言的下颌,迫“本座要是解了咒,你恐怕得立刻引爆元婴,与本座同归于尽吧?” 凌言的唇瓣抿成一条直线,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无法反驳——韩林说的,正是他藏在心底最烈的念头。若不是苏烬三人还中着缠心蛊,若不是那鬼咒悬在苏烬性命上头,他早已拼了玉石俱焚,怎会容得韩林如此折辱。 “怎么?不说话了?”韩林轻嗤,指腹碾过他紧绷的下颌线,“被本座说中了心思?” 他松开手,后退半步,负手站在礁石上,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银饰叮咚声里裹着嘲弄,“凌言,你这点心思,在本座面前,就像这浪里的月影,看着朦胧,实则一戳就破。” 海浪拍岸的声更急了,像在催逼一场不得不赴的劫。凌言望着他,忽然觉得喉间发腥——韩林太懂如何戳中他的软肋,用苏烬的性命,用那道无解的咒,将他困在这方寸礁石上,任其宰割。 “那你想怎样?” 韩林挑眉,眼底闪过抹得逞的光,“简单。”他抬手,指尖划过凌言的衣襟系带,那动作轻佻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先依了本座的意。等事毕,本座自然会给你半道解咒的法子。” “半道?”凌言猛地抬眼,“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呵,急什么。”韩林轻笑,指尖勾起他的腰带,轻轻一扯,那系带便松了,露出内里素白的中衣,“半道法子,足够保他一时无虞。剩下的……就得看你往后的‘表现’了。” 海风卷着浪沫扑在脸上,咸得发苦。凌言望着韩林眼底那抹势在必得的笑,忽然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他抬手,指尖落在自己的衣襟上,动作慢得像生锈的齿轮。腰带滑落的瞬间,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凉,刮得肌肤发麻。 韩林的目光落在他微敞的衣襟上,眼底的暗潮翻涌,像藏着饥饿的兽。他没有再催,只是静静看着,像在欣赏一件终于到手的猎物,如何卸下最后的防备。 “呵呵……放心。”韩林低笑,指尖抚过凌言微敞的衣襟,触到他冰凉的肌肤时,眼底闪过抹暗火,“这次本座温柔些,不在你身上留下痕迹,不让他看出半分异样,如何?” 海风卷着浪沫掠过礁石,他的声音裹着咸涩的邪气,像毒蛇吐信:“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明日他醒来,照旧会把你捧在手心里疼着,护着,哪会晓得你夜里在本座身下承欢的模样?” “呵呵呵……两个男人疼你,不好吗?”指尖猛地捏住他的腰,迫使他更贴近自己,“你倒是说说,是本座厉害,还是他苏烬厉害?嗯?” “你闭嘴!”他猛地偏头,避开韩林的呼吸,脖颈的青筋突突直跳,“韩林,你无耻!” “呵呵。”韩林不以为意地轻笑,忽然松开他,转身坐在身后的礁石上。月光从云隙里漏下一缕,恰好落在他敞开的衣襟上,银饰腰带泛着冷光,衬得他姿态慵懒又带着掌控一切的霸道。“过来。” 凌言僵在原地,像被钉在礁石上的玉像,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成了冰。海风掀起他半敞的衣袍,露出的肌肤上起了层细密的寒栗。 “怎么?要本座亲自去牵你?”韩林挑眉,语气里的耐心快要耗尽,指尖在礁石上轻轻叩着,发出笃笃的声响,像在催命。 凌言终究没动,只是死死盯着脚下翻涌的黑浪,指节攥得发白,连指缝里都渗出血丝。 韩林却没再废话,猛地探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凌言拽得踉跄着跌进怀里。凌言猝不及防,膝盖撞在礁石上,疼得他闷哼一声,刚要挣扎,后颈便被狠狠按住,被迫低下了头。 “玩点更刺激的吧……嗯?”韩林的声音贴着他的发顶,“方才不是要本座解咒?你来主动点,或许本座高兴了,多透给你几分解咒的法子。” 凌言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肯?”韩林抓住他的手,带着他的指尖,一点点按向自己腰间的银带。那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凌言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你看,这银扣多好看。”韩林的指腹摩挲着他的手背,强迫他的指尖划过那些冰凉的银饰,“解开它,不难的。” 海浪猛地拍在礁石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两人的衣袍,凉得刺骨。凌言的指尖被他带着,机械地动着,每解开一颗银扣,都像有一把刀在心上割过。 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他眼底强忍的湿意,像碎在浪里的月,亮得灼人,又暗得绝望。 韩林望着他紧绷的侧脸,感受着他指尖抑制不住的抖,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却又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这只被迫驯服的兽,挣扎的模样,竟比温顺承欢时更让他心头发紧。 “快些……”他低头,咬住凌言的耳垂,声音轻得像叹息,“夜可不长了呢。” 凌言被他按着,膝头抵着冰冷的礁石,半跪在地。海风卷着浪沫扑在他裸露的颈侧,激起一片细密的寒栗。 韩林喉间溢出一声喟叹,似满足又似玩味,低头抚上他散开的墨发。青丝如瀑,早被夜露与冷汗浸得微湿,缠在指尖滑腻如绸。 他抬手拨开凌言颊边凌乱的发丝,指腹擦过那片滚烫的肌肤。凌言垂着眼,长睫颤得像风中残蝶,韩林看得心头发痒,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低低道:“宝贝……你此刻的模样,真真是勾魂摄魄。” 他松开按着凌言后颈的手,那力道一撤,凌言便猛地侧过脸,剧烈地咳嗽起来。胸腔起伏得厉害,像被揉碎的风箱,每一声都带着难以言说的涩意,连肩头都在不住颤抖。 韩林垂眸望着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礁石,声音裹着海风的咸湿,带着恶意的试探:“怎么?喉咙这般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凌言泛红的眼角,笑意更深,“还是说,你从未与他做过这等事?” 浪涛拍岸,声声似泣。凌言额角抵着冰冷的礁石,只觉喉间又腥又涩。 韩林见他不语,只当是被说中了心事,低笑出声,俯身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月光落在凌言汗湿的脸上,映得那双眼眸蒙着层水光,像含着泪,偏又倔强地不肯落下。 “这般模样,倒像是第一次经事的雏儿。”他指尖碾过凌言颤抖的唇瓣,语气轻佻又残忍,“罢了,今夜便教你些新花样,省得往后在他面前,露了怯。” 凌言猛地别开脸,却被他捏得更紧。海浪声里,他听见自己心脏擂鼓般的声响,混着韩林低沉的笑,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 第782章 儋耳行(四十六) “啧,又不说话了。”韩林低笑,气息拂过凌言耳畔,“这么不想与本座说话?” 凌言眼帘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片浅影,声线冷得像礁石上的霜:“我与你无话可说。” “呵呵……”韩林指尖挑起他的一缕发,绕在指上把玩,“你就不好奇?本座前几日还形同尸煞,如今气息收放自如,与活人无异,你竟半分探究心也无?” “不好奇。”他顿了顿,字字清晰,“你是人是鬼,与我何干。” 韩林指尖猛地收紧,那缕发被攥得弯折。他盯着凌言眼底的漠然,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裹着点说不清的怒意:“你这木头!半分情趣也无。”他松开手,发丝从指缝溜走,飘落在凌言肩头,“那便不说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伸手,一把将凌言从冰凉的礁石上拽进怀里。凌言猝不及防,后背撞在韩林坚实的胸膛上,刚要挣扎,后颈便被按住,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迫使他仰起头。 唇被狠狠攫住时,凌言浑身都僵了。韩林的吻带着海风的腥咸,还有种近乎掠夺的狠戾,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拆吃入腹。凌言咬紧牙关,偏头想躲,却被按得更紧。 浪声拍岸,一声急过一声,像在为这场无声的撕扯伴奏。天边渐渐泛出鱼肚白,淡青色的光漫过海面,将礁石染成冷玉色。 韩林终于松开他,凌言的唇瓣已泛了红,却偏生没留太深的印子,只像被晨露打湿过,稍纵即逝。 韩林指腹擦过他的唇,眼底带着点玩味的笑:“看看,多乖。”他视线往下移,落在凌言腕间,那几道红痕还醒目的很。指尖轻轻一抹,凉意划过皮肤,再看时,红痕竟已淡得看不见了,只余一点浅浅的白。 “如何?”韩林挑眉,语气里满是自得,“半分痕迹也无,他便是细看,也瞧不出什么。” 凌言猛地别过脸,不去看他:“把蛊解了,把鬼咒的法子说出来。” “呵呵……急什么。”韩林慢条穿着衣襟,银饰碰撞发出细碎的响,“本座何时骗过你?” “我一刻也不想再与你共处。”凌言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来,滴落在礁石上,瞬间被海风舔舐干净。 韩林却像没听见,伸手替他拢了拢半敞的衣襟,指尖划过系带时故意慢了半分:“那本座偏要你陪着。”他抬眼望向远处隐在晨雾里的寨子,“这时候,寨子里该备好了早膳。陪本座去吃,嗯?” 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凌言的胸口:“一会本座还要去祭祀,你也留下看看。” “你会祭祀?”凌言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诮,“怕不是要绑了活人,去喂你那些阴邪蛊虫。” “啧,怎的把本座想的如此不堪。”韩林摇头,眼底却闪过抹异色,“本座如今可是古苗寨的祭师,正经的香火供奉。又不是前几日的尸煞了。” 晨雾漫上礁石,打湿了两人的衣袍。韩林望着凌言眼底未散的戒备,忽然放软了语气,竟带了点难得的认真:“昨晚说让你留下观看,是真心的。”他望向寨子深处那座隐在雾中的祭台,“确实是场热闹,你该看看的。” “并非戏弄。去不去?” 凌言望着他眼底那抹似真似假的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的血已经凝固,结成暗红的痂,像颗生了锈的钉,死死钉在他心上。 “先说。” “先说哪个?”韩林指尖正勾着束腰的银带,闻言抬眼,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戏谑,仿佛凌言的急切在他眼里不过是孩童闹脾气。 凌言猛地攥紧了拳,方才被强行按捺的怒意瞬间冲破堤坝,他死死盯着韩林,眼底翻涌的红血丝像燃尽的火星:“你又耍我?”声音里淬着冰碴,“韩林,你下流!” 海风卷着晨雾掠过礁石,凌言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凝了霜。他话音未落,指尖已腾起一簇幽蓝的灵力,那光芒在晨色里泛着冷冽的锋,稳稳悬在胸口——那是是青鸾剑尊巅峰时期的底蕴,此刻毫无保留地显露,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你再敢废话一句,我立刻碎了元婴,让你看看,青鸾剑尊的巅峰时期,有没有资格与你一战!” 韩林系束腰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簇幽蓝灵力上,眼底的戏谑淡了些,却又浮起层更深的兴味。 他慢悠悠地将银带系好,拍了拍衣襟上的雾水,动作慵懒得仿佛眼前不是生死威胁,只是晨间闲聊:“本座又没说不告诉你法子,你急什么?” 他抬眼望向寨子的方向,晨雾里已隐约飘来炊烟的味,混着潮湿的海风:“在这礁石上站着也是站着,潮露都打湿了衣袍。寨子里的糯米糍粑该蒸好了,配着酸梅汤正好,边吃早膳边说,不好吗?” “谁要与你吃饭!”凌言的灵力又凝实了几分,蓝色的光晕在他指尖跳动,映得他半边脸都泛着冷光,“韩林,我忍,不代表我不敢死!” 韩林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那线条因愤怒而微微发颤,倒比方才的死寂多了几分活气。他忽然低笑一声,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怎么?刚穿上衣服,就翻脸不认人了?” “我可以忍你羞辱,”凌言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脱衣承欢也好,屈膝受辱也罢,我认了——只为他能平安无事。” 他的目光扫过脚下翻涌的黑浪,那浪涛拍岸的声此刻听来竟像催命的鼓,“但你若敢戏耍我,逼我做这些苟且之事,却半分真意也无……” 他指尖的灵力猛地暴涨,幽蓝的光几乎要刺透晨雾,映得韩林脸上的银饰都泛着冷芒:“那便不必等了。今日这礁石,便是你我同归于尽的坟茔!” 海风骤然变得凛冽,卷着他半敞的衣袍猎猎作响,像一面残破的旗。凌言的身体还在微微发颤,却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股破釜沉舟的决绝——他可以为苏烬弯下脊梁,却断不能容忍这牺牲成了对方戏耍的筹码。 韩林望着他眼底那片燃尽一切的光,系束腰的手终于停住。晨雾在他睫毛上凝成细珠,坠下时打在银饰上,叮咚一声轻响,倒让周遭的浪声都静了半分。 他盯着凌言指尖那簇几乎要炸开的灵力,收起了唇边的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凝重,像被风吹皱的水纹,转瞬即逝。 第783章 儋耳行(四十七) 韩林望着凌言指尖那簇幽蓝灵力,冷笑一声,声音里竟带了几分自嘲:“本座现在倒有点羡慕他了。” 他上前半步,海风掀起他的衣袍,那点冷光映在他眼底,藏着说不清的意味:“能让你做到这个地步——雌伏承辱,连性命都能豁出去。可你我,好歹也有过两夜纠缠,在你眼里,竟半分情义也无?” “无。”凌言的声音斩钉截铁,像礁石撞碎浪头,没有半分转圜。指尖的灵力因情绪激荡,颤得更厉害了些,幽蓝的光在晨色里明明灭灭,像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韩林挑了挑眉,忽然松开束腰的手,往后退了半步,姿态慵懒地靠在礁石上,竟真的敛了周身气息:“既如此,你动手吧。” 他望着凌言,眼底的戏谑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本座不还手。” 凌言的指尖猛地一颤,幽蓝灵力险些溃散。他死死盯着韩林,对方的姿态坦荡得近乎挑衅,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让他莫名心头一窒。 “怎么?”韩林轻笑,目光落在他微微发颤的指尖,“手抖什么?是不敢,还是……不舍?” “你闭嘴!”凌言厉声打断,“若不是你用苏烬的性命相胁,用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困住我,黔中郡那夜,我早就让你魂飞魄散了!” “哦?是嘛。”韩林慢悠悠地抬手,拂去肩头的雾水,指尖划过冰凉的礁石,“可你终究没动手。” 他忽然倾身,逼近凌言,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晨雾在他们鼻尖凝成细珠。韩林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凌言紧绷的侧脸,从他紧抿的唇,到他眼底强忍的红痕:“凌言啊凌言,本座倒真不解——你究竟哪里好?” “除了这张脸还算能看,性子木讷得像块顽石,无趣得紧,整日里面无表情……”他指尖几乎要触到凌言的脸颊,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你会笑吗?还是说,你从来不肯对本座笑?”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也是,你我头两次见面,算不得什么好光景。第一次在黔中郡,本座封印未解,形同尸煞,模样想必难看至极,你对我第一印象不好,也难怪。” 晨雾渐渐淡了,天边透出点暖黄的光,落在韩林手腕上,能隐约看见青色的血管。他忽然抓起凌言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带着沉稳的搏动——是活人才有的温度,活人才有的心跳。 “可你看,”韩林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本座现在有体温,有心跳。这些,你当真感觉不到?” 凌言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手,指尖的凉意却仿佛被那点温热烙下了印。他别过脸,望着翻涌的海浪,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你是人是鬼,是活物还是行尸,都与我无关。” “那你为何不敢看本座?”韩林追问,语气里的执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方才你盯着本座的眼睛,不是挺敢的么?” 凌言的脊背绷得更紧了,他攥紧了拳,指缝里的血痂被重新捏碎,渗出血丝:“我为何不敢看你?不过是不屑。”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剑,直直刺向韩林:“与你的那些苟且纠缠,从来都只是交易,半分情分也无。你更不必与他比——我与他,是两辈子的生死相托,是从黄泉路上拉回来的情义,岂是你能懂的?” “哦?师徒之间,生出这种情义……”韩林拖长了语调,眼底闪过抹暗芒,“倒真是惊世骇俗。” “那又如何?”凌言的声音陡然拔高,“纵使天地不容,我也认了!” 韩林望着他眼底那片只为一人燃烧的光,低笑起来,笑声里裹着礁石的冷硬:“本座真想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瞧瞧里面是不是真的这般铁板一块,对本座半分波澜也无。” “我的心,只装该装的人。”凌言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封的平静,“你不在其列。” “呵呵,无妨。”韩林站直身体,理了理被海风弄乱的衣襟,银饰碰撞发出细碎的响,“本座活了百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大不了……” 他的目光扫过凌言的衣襟:“多与你纠缠几夜,总能焐热这块顽石。” 晨雾彻底散了,天边的暖黄漫过海面,将礁石染成淡淡的金。韩林转身,朝着寨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走吧,陪本座用早膳。” 他顿了顿,侧过脸看凌言,眼底闪过抹势在必得的笑:“别忘了,解咒的法子,还在本座嘴里。” 凌言僵在原地,指尖的幽蓝灵力终是渐渐散去,化作点点光屑融入晨雾。海风卷着浪声掠过耳畔,他望着韩林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这场以情义为筹码的博弈,他终究还是输了半分先机。 最终,他还是迈开了脚步,踩在潮湿的礁石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鼓楼里的烟火气混着海风的潮,在晨光里漫成一片暖。长桌案上摆满了陶碗,酸笋的鲜、辣椒的烈、糯米的香缠在一起,寨民们围坐说笑,银饰碰撞的叮咚声此起彼伏。 凌言跟着韩林走进来的时候,喧闹声明显顿了顿。织锦的妇人停下手里的活计,赶海回来的汉子直起身,连趴在桌边啃糍粑的娃子都仰起头,好奇地望着这两个一前一后的身影—— 一个是昨晚像月亮般清冷的中原公子,一个是古寨来的温润祭师,怎么看都不该走得这样近。 “阿糯哥,”阿吉端着个木托盘从灶间钻出来,见了他们先是一愣,随即笑开了,小虎牙在晨光里闪了闪,“你什么时候跟凌公子这么熟啦?” 他把托盘往桌上一放,里面的酸梅汤晃出细碎的光,“刚才我还去找你呢,阿爸说你早就出鼓楼了。” 韩林已敛了礁石边的戾气,眉眼间又漾开那种温润的笑,耳坠上的银铃随着转头的动作轻响:“方才在海边恰巧碰到凌公子。” 他侧过脸,眸里映着长案上的烛火,语气自然得像说今日天气,“便一同过来了。是吧,凌公子?” 凌言没抬头,指尖攥着腰间的玉佩,指腹深深嵌进玉纹里。他能感觉到满屋子的目光都落在背上,像细密的针,刺得人发紧。 “尝尝?”韩林递过来一双竹筷,“这道酸汤鱼,是寨里阿婆的手艺,用酸笋吊了整夜的汤,别有风味。” 凌言的指尖没动,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未散的冷:“我不吃辣。” “哦?”韩林恍然一笑,转头冲阿吉喊,“阿吉,你让灶上再做些不辣的,蒸点糯米糍粑,再炖个椰子盅。” “哎!好嘞!”阿吉爽快地应着,又看了眼凌言紧绷的侧脸,挠了挠头,转身钻进灶间去了。 第784章 儋耳行(四十八) 长案边的议论声渐渐又起来了,却都压着嗓门,像潮水漫过沙砾。有人用苗语低声说着什么,夹杂着好奇的打量。 凌言这才抬眼,凤眸里的冰几乎要溢出来,死死盯着韩林:“你说不说?” 韩林正用竹勺舀了点酸汤,低头吹了吹,闻言抬眼,指尖在唇上比了个“嘘”的手势,眼底的笑意藏着促狭:“别喊这么大声。” 他往周围扫了眼,声音放得极轻,“这么多人呢,你想让他们都知道,咱们俩关系不一般?” “你……”凌言的耳尖瞬间涨红,一半是怒,一半是难堪,“你当真是下作!” “我怎么下作了?”韩林放下竹勺,无辜地挑眉,银冠束着的发在晨光里泛着柔光,“陪我吃个饭而已,很为难吗?” 他夹起一块鱼肉,慢悠悠地放进嘴里,“心太燥了,火气太大可是要伤身的,尤其你这神魂有损的身子……” “用不着你管!”凌言猛地打断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少废话!” “呵呵……”韩林低笑,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陶碗,“你看这鱼,两面煎得金黄,汤汁收得浓稠,做的煞是好看,你真不尝尝?” “我不吃辣!” “那你喂我?”韩林忽然往前凑了凑,眼底的光像藏在海雾里的钩子,“我刚在海边吹了风,手有点凉。” “你有病?”凌言的拳头攥得咯吱响。 “我有没有病,你不知道?”韩林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暧昧,尾音缠缠绕绕,“昨晚在礁石上,是谁抓着本座的肩,说让我慢些的……” “你!”凌言猛地别过脸,耳根红得快要滴血,连脖颈都泛着薄红,像是被这话烫到一般。 “你到底想怎样?”他深吸一口气,再转回头时,眼底只剩压抑的怒火。 韩林却像没看见,拿起竹筷夹了块糍粑,蘸了点蜂蜜,递到凌言唇边:“不想怎样。”他笑得温和,语气却带着不容错辩的强势,“吃饭。吃了饭,我便给他们解蛊。” 凌言的唇瓣抿成一条直线,盯着他递过来的糍粑,“你最好别耍花招。” 韩林低笑出声,把糍粑往他唇边又送了送:“怎么会呢。”他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可是要碎了元婴,与本座拼命的人啊。” 凌言瞪着他,凤眸里的冰棱几乎要化作实质,戳向对面含笑的人。长案上的烛火跳了跳,映得他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清晰,像被揉碎的晚霞,藏着未熄的火。 半晌,他终是缓缓抬起手。指尖还带着礁石上的凉意,微微发颤,朝着那蘸了蜜的糍粑伸过去。骨节分明的手在晨光里泛着冷白,与韩林腕间的银饰交相辉映,竟生出几分刺目的对比。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竹筷时,韩林却轻轻一躲。 糍粑悬在半空,蜜液顺着边缘往下滴了点,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团浅黄。 “我喂你。”韩林的声音里裹着笑意,像裹了蜜的针,轻轻扎过来。 凌言的手僵在半空,猛地收回:“你有病?” “怎么?”韩林挑眉,将糍粑往他唇边又送了送,眼底的促狭藏不住,“你怕有毒?” 话音未落,他收回手,自己低头咬了一小口。糍粑的糯米香混着蜂蜜的甜漫开来,他细细嚼了嚼,再抬眼时,竹筷上的糍粑只剩小半块,递到凌言唇边,语气坦然:“没毒。” “谁要吃你吃过的。”凌言偏过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连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红,像是被这话烫得厉害。长案边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又很快噤声,那目光落在背上,更像芒刺。 “呵呵,本座偏要你吃。”他往前倾了倾身,银冠上的流苏扫过桌面,发出细碎的响,“你是要本座坐过去喂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凌言的颈侧:“不过说起来,你身上的冷梅香倒是好闻。”他刻意凑近了些,呼吸拂过凌言的耳廓,“是熏香?还是你的体香……” “你!”凌言猛地转头,凤眸里的怒意几乎要烧起来,连带着周身的空气都凝了霜,“你变态?” “呵呵……”韩林直起身,笑得愈发玩味,“本座床笫之事上,倒也没什么特殊爱好。”他晃了晃那块糍粑,“就是觉得你身上的味道,闻着挺让人舒心的。” 晨光从鼓楼的窗棂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那抹温润的笑里,藏着海雾般的捉摸不透,却又带着礁石般的强硬,让凌言心头的火更旺,偏又无处发泄,只能死死攥着拳,指腹掐进掌心的旧伤里,疼得人清醒。 “乖,张嘴。”韩林的声音放得柔,像哄着不懂事的孩童,竹筷上的糍粑又往凌言唇边送了送,蜜液沾在竹篾上,亮晶晶的,“宝贝,别闹脾气。” 凌言的凤眸猛地一缩,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凝成冰刃。他攥着拳,喉间滚出压抑的怒:“你!” “嘘,别喊。”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闻,“否则本座可不敢保证,这些寨民会不会听到——你是我的人。” “你……”凌言的胸口剧烈起伏,望着韩林那张笑得人畜无害的脸,“做人做到你这个地步,也是够厉害。” “这句话你昨夜已经说过了。”韩林挑眉,“换个别的说。比如……”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在凌言紧绷的肩线游移,带着毫不掩饰的狎昵,“本座哪个姿势时,你最舒服?” “你!”凌言猛地拍开他的手,竹筷“啪”地掉在长案上,滚了两圈。糍粑落在陶碗里,沾了些酸汤的红,像滴落在雪上的血。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停了,所有目光都盯在他们身上,连灶间的烟火气都仿佛凝了一瞬。有位织锦的老妇人蹙了眉,用苗语低声说了句什么,大约是觉得这中原公子的反应太过激烈。 韩林却像没看见,慢悠悠捡起竹筷,重新夹起那块沾了酸汤的糍粑,对着晨光看了看,笑道:“倒是添了点辣味,可惜了。”他抬眼望向凌言,眼底的促狭更甚,“怎么?戳到痛处了?” 凌言猛地站起身,椅腿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响。他没再看韩林,转身就要往外走,手腕却被一道无形的力轻轻拽住——是韩林用灵力缠了他的衣摆。 “急什么?”韩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饭还没吃,蛊还没解,你要去哪?” 凌言的脚步僵住,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来,滴在青石板上,很快被晨露晕开。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火灭了些,只剩一片沉郁的冷。 终究,还是缓缓转过身。 长案边的目光更甚,像织了张网,将他困在中央:“解蛊。现在。” 韩林弯腰拾起地上的竹筷,用帕子擦了擦,重新夹起块干净的糍粑,慢悠悠蘸了蜜:“先吃。”他把竹筷递到凌言面前,语气里的强势藏在温和里,“吃完,自然给你解。” 第785章 儋耳行(四十九) 凌言盯着那糍粑,又看了看韩林眼底的势在必得,忽然低低笑了声,笑声里裹着礁石的冷硬。他伸出手,不是去接竹筷,而是径直捏住了韩林的手腕。 那力道不小,带着压抑的狠,韩林的手腕很烫,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活人的温度。 “韩林,”凌言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像淬了冰,“别逼我。” 韩林挑眉,任由他捏着,甚至还往他身边凑了凑:“逼你又如何?反正……你也舍不得他们有事,不是么?” 凌言的指尖猛地一颤,力道松了半分。 韩林趁机抽回手,将糍粑塞进他手里,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拿着。自己吃,还是我喂,你选。” 阿吉端着个黑漆托盘从灶间出来,托盘上码着白瓷碗,蒸得胖乎乎的糯米糍粑冒着热气,旁边是一盅椰香四溢的甜汤,瓷碗边还搭着两双新竹筷。 他刚跨进鼓楼门槛,就见凌言攥着糍粑的手青筋暴起,凤眸里的冰棱直直射向韩林,那架势像要拔剑相向,不由得愣了愣,托盘往臂弯里紧了紧。 “阿糯哥,怎么了这是?”阿吉挠着后脑勺,小虎牙在晨光里闪了闪,“凌公子怎么气成这样?是菜不合口?” 他把托盘往长案上一放,热汽腾起,模糊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场,“我刚蒸的糍粑没放糖,椰盅里炖了海底椰,都不辣的。” 韩林已施施然坐下,指尖慢悠悠转着竹筷,笑得温和无虞:“没事。”他往凌言那边瞥了眼,语气带着几分似是而非的关切,“凌公子许是昨夜没歇好,气息燥得很,让我帮他‘瞧瞧’罢了。” “啊?”阿吉眨了眨眼,凑近凌言两步,脸上堆着实诚的担忧,“是不舒服吗?要不要我先送你回竹楼歇着?” 他忽然一拍脑门,又道,“不过这都快辰时了,你同行的那三位朋友怎么还没起身?往常这个时辰,霍公子早该吵着要赶海了。” 这话像根针,猛地扎进凌言紧绷的神经里。他攥着糍粑的手猛地收紧,糯米团子被捏得变了形,蜜液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抬眼瞪向韩林,声音里的怒几乎要冲破喉咙:“这个你得问你们的好祭师——他做了什么!” “啊?”阿吉更懵了,转头看向韩林,眼里满是困惑,“阿糯哥,你……你对他们做什么了?” 韩林耸耸肩,摊开手,一脸无辜地回望阿吉:“看我做什么?”他拿起竹筷夹了块糍粑,慢悠悠送进嘴里,“我可没下蛊。” “你!”凌言气得指尖发颤,若不是顾及满鼓楼的寨民,他此刻怕是要掀了这长案。韩林却偏说“没有”,分明是拿阿吉的淳朴当挡箭牌。 阿吉看看怒目圆睁的凌言,又看看气定神闲的韩林,抓了抓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哦!莫不是霍公子他们贪睡?昨儿个烤海鱼吃到半夜呢。”他转向凌言,笑得憨实,“凌公子别急,我去竹楼喊他们一声便是。” “不必。他们许是累着了,让他们多歇会儿也好。”他抬眼看向凌言,眼底藏着抹深意,“左右……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凌言的拳头攥得咯吱响,喉间像堵着团火。他看着韩林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心头的焦虑与愤怒缠成了乱麻。灶间的甜香漫过来,混着韩林身上若有若无的清茶气,竟让人觉得窒息。 阿吉还在一旁劝:“凌公子消消气,阿糯哥虽是祭师,却最是和气,定不会为难你们的。”他拿起新竹筷递过去,“先吃点东西垫垫,我去喊你朋友,保准一喊就醒。” 说着就要往外走,却被韩林轻轻叫住:“阿吉。” “哎?” “让他们睡吧。”韩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海神祭快开始了,等祭典结束,他们自会醒的。” 凌言猛地抬头,他这是要拖到祭典结束? 晨光透过鼓楼的窗棂,在青石板上投下细长的影,像无数双眼睛,静静看着这场无声的角力。甜香与咸涩的海风缠在一起,漫过长案,漫过对峙的两人,漫成一片让人喘不过气的闷。 “那……不让他们观看了?”阿吉挠着头,看看韩林,又看看脸色铁青的凌言,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韩林夹了块海底椰放进嘴里,慢悠悠咽下,才抬眼笑道:“不必了。有凌公子跟着我就行。”他忽然看向阿吉,语气轻快,“哦对了,去取套祭师礼服来,给凌公子换上。再叫几个阿妹过来,替凌公子梳妆。” “啊?”阿吉瞪大了眼,“上船?可……可海神祭的船,除了祭师和长老,旁人是不能靠近的啊!” “无妨。”韩林摆了摆手,“他是修士,灵力纯净,影响不了祭典。”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凌言紧绷的侧脸,带着几分神秘,“何况,海神昨夜托梦与我,说凌公子的气是柔的,允他登船。” “哦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银饰要全,裙摆绣凤凰纹的那件。” 阿吉的嘴张得能塞进个椰子:“啊?那套?那不是……那不是只有祭师的伴侣才能穿的装饰吗?”他看看凌言清隽的眉眼,又看看韩林坦然的脸,结结巴巴道,“可……可凌公子是男人啊。” “无妨。”韩林笑得温和,眼底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海神既这么说,自有他的道理。你照做便是。” “哦……那行,我这就去!”阿吉虽满肚子疑惑,却还是应声转身,脚步匆匆地往外走。 “我不穿。”凌言的声音像淬了冰,“我也不看什么祭典。你现在就解了蛊!” 韩林抬眼看向他,眸里的笑意淡了些,却多了层压迫感:“急什么?”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低,“乖乖陪我一天,等祭典结束,我亲自去解蛊。他们不会有事,只是睡得沉些罢了。” “你!”凌言猛地拍案,长案上的陶碗震得叮当响,“别逼我动手!” “别让我帮你换衣服。”韩林目光扫过周围探头探脑的寨民,“这么多人看着,我不想让你太难堪。” 他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毕竟,你在他们眼里,可是那狐狸的小娇妻。”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凌言的手背,带着滚烫的温度,“他们若是看出端倪,发现你与我纠缠不清……” “清冷孤傲的凌公子,背地里却与别的男人厮磨……”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尾音缠缠绵绵,“你说,他们会怎么看你?” 凌言的指尖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旧伤里,周围的议论声又起来了,苗语的低叹混着好奇的打量,像无数根针,扎得他浑身发僵。 他望着韩林那张含笑的脸,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这人不仅要羞辱他的身体,还要撕碎他最后一点尊严。 “韩林,”凌言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究竟想怎样?” 第786章 儋耳行(五十) 韩林没回答,只是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凌言额前的碎发,动作带着几分诡异的温柔:“快去梳妆吧。阿妹们该来了。” 他看着凌言眼底翻涌的屈辱与愤怒,笑得愈发得意,“别让海神等急了。”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姑娘们清脆的笑语声,银饰碰撞的叮咚声由远及近,像一串催命的铃。 凌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火彻底灭了,只剩一片死寂的灰。他知道,自己又输了。 长案边的寨民们窃窃私语,目光像织成的网,将他困在中央。海风从窗棂钻进来,卷着远处海浪的咸涩,混着灶间的甜香,漫成一片让人窒息的闷。 而韩林就坐在对面,笑得像只掌控了全局的猫,等着看他束手就擒。 几个穿着靛蓝镶银边圣服的姑娘走进来,裙摆绣着繁复的海浪纹,走动时银饰叮咚作响,像把海风串成了铃。 她们手里捧着描金漆盘,盘里叠着件水红色的祭师礼服,凤凰纹在晨光里泛着流光,旁边堆着亮晶晶的首饰—— 项圈是镂空的银凤,耳坠垂着细碎的银链,头饰缀着小颗的珍珠,连镯子和脚链都缠了银丝。 为首的姑娘刚迈进鼓楼,目光扫过站在长案边的凌言,脚步猛地一顿。 见祭师面前站着的是个清隽男子,手里还攥着块变形的糍粑,姑娘们面面相觑,眼底都浮起迷茫,为首的那位用苗语轻声说了几句,大约是在问“怎么是位公子”。 韩林坐在案后,指尖转着竹筷,用苗语笑着回应了几句。姑娘们的迷茫渐渐褪去,眼底浮起了然的笑意,还带着点促狭的好奇,纷纷走上前,伸手就要来扶凌言。 “等等。”凌言猛地后退半步,避开姑娘们的手,转头死死盯着韩林,“你和她们说了什么?” 韩林放下竹筷,慢悠悠地用帕子擦了擦指尖,唇角勾着抹玩味的笑:“没说什么。”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看着凌言紧绷的下颌线,眼底的促狭藏不住,“就说……你是我……没过门的媳妇儿。” “你!”凌言的耳尖瞬间涨红,一半是怒,一半是难堪,连声音都劈了叉,“无耻!下流!” 周围的寨民们低低笑起来,苗语的哄笑混着银饰的叮咚,像潮水漫过礁石。有个老阿婆用苗语说了句什么,姑娘们听得脸颊微红,看向凌言的目光更添了几分打趣。 “呵呵……”韩林低笑出声,银冠上的流苏扫过肩头,“去吧,宝贝。”他朝漆盘里的礼服抬了抬下巴,“阿妹们的手巧,定能把你打扮得比凤凰还好看。” 为首的姑娘已经走上前,手里捧着礼服,用生硬的中原话笑道:“公子,换衣服吧?海神祭要开始了。” 凌言攥着糍粑的手猛地收紧,指腹几乎要嵌进糯米里。他看着那身水红色的礼服,看着姑娘们眼里的笑意,再看看韩林那张胜券在握的脸,只觉得喉咙发紧。 项圈的银凤在漆盘里晃,像在嘲笑他的窘迫。脚链的银丝缠成圈,像道无形的锁。 “不去。” 韩林却像没听见,端起椰盅抿了口,目光落在远处祭台的方向:“海神祭的船快靠岸了。你若是磨蹭迟了……” 他抬眼看向凌言,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多了层隐晦的警告,“我可不敢保证,那‘缠心蛊’会不会趁我分心,闹点小脾气。” 姑娘们还在旁边轻声劝着,银饰的叮咚声像催命的符。凌言望着漆盘里那身刺目的红,指尖的力气一点点泄去,攥着的糍粑“啪”地掉在地上。 韩林看着他这副模样,低笑一声,朝姑娘们摆了摆手:“带他去后间换吧。仔细些。” 姑娘们应着,又要来扶凌言。这次,他没再躲。 银饰的叮咚声裹着他的身影往后间去,像被潮水卷走的叶。韩林坐在案后,望着那抹消失在门后的衣角,端起椰盅又喝了口,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像藏了片没见底的海。 后间的窗棂糊着细麻纸,晨光透进来,成了柔和的白。凌言被按坐在矮凳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株被强按低头的竹。 他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连呼吸都带着刻意的平稳,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周遭的一切。 姑娘们的动作很轻,先替他解了外衫,露出里面月白的中衣。水红色的礼服被轻轻披在肩上,料子是极软的鲛绡,凤凰纹用银线绣就。 裙摆不长,刚及脚踝,露出一截清瘦的小腿,肤色在红衣映衬下,白得像浸了水的玉。 “公子抬抬脚。”为首的姑娘轻声说,拿起银丝脚链。凌言睫毛颤了颤,终是依言抬起赤着的脚。 脚链扣上脚踝的瞬间,银铃轻轻一响,他猛地攥紧拳,指甲掐进掌心——这声音太响了,响得像在宣告什么。 接着是梳头。姑娘用桃木梳蘸了桂花油,细细将他的长发理顺,绾成个垂在脑后的发髻,插上那支缀着珍珠的头饰。 珍珠垂在耳畔,随着动作轻轻晃,蹭得耳廓发痒。项圈被小心翼翼地扣在颈间,银凤的尾羽扫过锁骨,凉得人打了个颤。最后是耳坠,银链穿过耳洞时,凌言的肩几不可察地缩了缩。 “好了,该上妆了。”姑娘蘸了点胭脂,指尖轻轻点在他的颧骨上。凌言的皮肤本就白,一点胭脂便晕开浅浅的红,像雪地里落了片桃花。 朱砂被调成膏状,姑娘用细笔蘸了,轻轻点在他唇上,那抹红突然就艳了起来,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柔。 铜镜就摆在面前,凌言始终闭着眼,不肯看一眼。 为首的姑娘端详着他,忍不住笑道:“公子长得真秀气,这首饰戴在你身上,竟一点不突兀。”她拿起支银簪,替他别在鬓角,“难怪祭师大人这般喜欢你呢。” “我跟他没关系!”凌言猛地睁开眼,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铜镜里映出的人影让他一怔—— 水红色的衣,银亮的饰,唇上的朱砂像燃着的火,衬得那张清隽的脸竟有了几分雌雄莫辨的艳。他猛地别过脸,不愿再看。 “呵呵,公子这是害羞了?”姑娘低笑起来,银饰叮咚,“可是这衣服,本就是婚服呀。” “什么?”凌言的声音陡然拔高,猛地站起身。 “公子不知道吗?”姑娘被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解释道,“这既是祭祀的礼服,也是祭师的婚服。” 她指了指裙摆的凤凰纹,“寻常祭祀哪用得着绣凤凰?只有祭师要告知海神,自己要娶妻时,才会穿这身,带着新人上船祭拜。” “什么?!”凌言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中。婚服?娶妻?他猛地攥紧拳,指节发白,“韩林呢?把他叫来!” “嗯?韩林是谁?”姑娘们面面相觑,眼里满是迷茫。 “就是那个阿糯!”凌言几乎是吼出来的,胸口剧烈起伏,“把那个阿糯给我叫来!” 第787章 儋耳行(五十一) “公子,祭师大人也去更衣了呀。”为首的姑娘伸手想扶他,被凌言猛地甩开,“船马上要靠岸了,误了时辰可不好。” “他是不是有病?谁要跟他上船!” “公子,祭师大人是古寨来的大祭师,在咱们这儿地位比族长还高呢。”另一个姑娘帮腔,眼里带着几分羡慕,“你做他的妻子,有什么不好?寨子里多少姑娘盼着这位置,他从来不多瞧一眼的。” “他喜欢谁跟我有什么关系?”凌言猛地后退,脚踝的银链缠在一起,差点绊倒,他扶着墙站稳,,“他就是个变态!” “可是公子,”为首的姑娘脸微红,声音低了些,“祭师大人方才跟我们说,你们……你们已经同房过了啊。今日上船,不过是顺便走个形式,告知海神罢了。” “你!”凌言的脸瞬间涨红,又猛地褪成苍白,像是被这话狠狠抽了一耳光,喉间发紧,半天说不出话。他攥着裙摆的手用力到发白,鲛绡的料子被捏出深深的褶子。 “公子别害羞了。”姑娘们笑着上前,想架住他的胳膊,“走吧,小心脚——上船是不穿鞋的,免得污了海神的船板。” “我不去,放开!”凌言猛地挣开。 为首的姑娘见状,对旁边的姑娘快速说了句苗语,那姑娘点点头,脚步匆匆地推门出去,银饰的叮咚声很快消失在巷子里。 “那公子在这儿等会儿祭师大人吧,我让阿莲去叫了。”为首的姑娘放缓了语气,目光落在地上那支摔断了珍珠串的发簪上,轻轻叹了口气。 “你爱叫谁叫谁。”凌言咬着牙,胸口的怒气像要炸开。他猛地抬手,扯掉头上剩下的头饰,珍珠滚落一地,发出细碎的脆响。发簪被他狠狠扔在地上,银簪撞在青石板上,折成了两截。 他转身就往外走,长发披散下来,垂在水红色的礼服上,像泼了墨的红绸。 姑娘们想拦,又不敢硬来,只能看着他的背影冲出后间,银饰的碰撞声混着他急促的呼吸,在鼓楼的回廊里荡开。 晨光从廊檐漏下来,照在他赤着的脚上,脚背泛着薄红——许是方才攥拳太用力,连带着浑身的血气都涌了上来。 刚冲到鼓楼正厅,就见韩林穿着一身玄色镶银的祭师礼服,从侧门走进来。银冠换了更繁复的样式,缀着的黑曜石在晨光里泛着冷光,看见凌言披头散发、满身怒气的模样,他脚步顿了顿,眼底浮起几分玩味的笑。 “这是怎么了?”韩林的声音带着笑意,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珍珠和断簪,“我的新娘子,这是要逃婚?” “你他妈的是不是有病?!”凌言声音带着淬毒般的狠戾。话音未落,指尖幽蓝的灵力骤然暴涨,像淬了冰的刃,带着破空的锐响,直劈韩林面门。 韩林头微侧,玄色衣袍被灵力带起的风掀起一角,他不闪不避,反倒伸手去抓凌言的手腕,指腹带着刻意放缓的弧度,像在逗弄扑来的兽。 “啧,动真格的了?” 凌言手腕猛地一拧,避开那只带着侵略性的手,另一只手已凝起灵力,直戳韩林心口,招式又快又狠。 韩林脚步轻旋,像踩在浪尖的鸥,险险避开那道灵力。玄色衣袖扫过凌言的手背,带起一阵凉意,他忽然伸手扣向凌言的腰,语气里的戏谑更浓:“怎么?生这么大的气?昨夜可不是这副模样。” “闭嘴!”凌言厉声喝斥,翻身避开腰间的手,足尖点在长案边缘,借力腾空,灵力化作数道蓝线,织成密不透风的网,朝着韩林罩下去。 长案上的瓷碗被灵力震得粉碎,甜汤泼在青石板上,黏腻的甜香混着破碎的瓷片。 周围的寨民早吓得缩在角落,有胆小的姑娘捂住嘴,不敢出声,眼里满是惊惧——谁见过祭师被人追着打?还是这般要人命的架势。 “啧……你这是要与我拼命?”韩林身形飘忽,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攻击,他甚至还有闲心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银冠流苏,“待会上了船,你这气息可得收一收。不然海神瞧见,还以为我娶了只炸毛的小野猫呢。” “我杀了你!”凌言的眼底烧着红,每一招都往韩林的要害招呼。他像被逼到绝境的狼,明知胜算渺茫,也要撕下对方一块肉。 韩林忽然不躲了,任由一道灵力擦着他的肩过去,玄色衣料被划开道口子,渗出血珠。他却笑了,笑得像只抓住猎物的狐,猛地欺近身,扣住凌言的后颈,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 “呵呵……好啊。”他的呼吸拂在凌言脸上,带着血腥味和若有若无的清茶气,“大婚当日,新娘子谋杀亲夫?传出去,倒真是桩趣闻。” “宝贝,你这翻脸比翻书还快。夜里在礁石上还柔情似水,白日就这般凌厉狠辣……倒让我想起初见时,你举剑刺我的模样了。” “放开!”凌言挣扎着,灵力在掌心翻涌,却不敢真的炸开——他怕伤了周围的寨民,更怕……彻底断了苏烬他们的活路。 韩林仿佛看穿了他的顾虑,松了些力道,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别闹了。你不想救他了?” “我与他一起死也无妨!”凌言的声音发颤,眼底的红更深,却透着股破釜沉舟的绝望。 “呵呵……一起死?你舍得?”他抬手,指尖轻轻点在凌言的唇上,那里还留着昨夜被啃咬的红痕,“你若真舍得,方才那招就该往我元婴上戳了,怎会偏了半寸?” 凌言的动作猛地僵住,像被戳中了软肋的兽。灵力在掌心剧烈翻涌,却终究没能再往前递半分。 韩林看着他眼底的挣扎,忽然俯身,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像叹息:“乖些,嗯?上船拜完海神,我就解蛊。至于那鬼咒……” “你若听话,我便告诉你解法。” 凌言猛地偏开脸,避开那抹令人作呕的温柔。周围的寨民还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晨光透过窗棂,照在满地狼藉上,甜腻的香气里,裹着化不开的屈辱与恨。 他攥着灵力的手,终究还是一点点松开了。幽蓝的光渐渐敛去,像燃尽的烛火,只余指尖一点冰凉。 韩林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抬手,替凌言理了理被扯乱的裙摆:“这才乖。” 他转身看向缩在角落的寨民,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威严:“都愣着做什么?备船。” 寨民们慌忙应着,连滚带爬地往外走,银饰的叮咚声里混着慌乱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鼓楼外。 凌言站在原地,赤着的脚踩在黏腻的甜汤里,冰凉顺着脚底往上爬。 第788章 儋耳行(五十二) 韩林的目光扫过缩在廊柱后的为首姑娘,那姑娘此刻吓得肩头微颤,手里还攥着半块没来得及收拾的碎珍珠。 “阿娇,”韩林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愣着做什么?”他抬下巴示意凌言披散的长发,“还不给‘夫人’重新绾发?难道要他披散着头发上祭船?” 阿娇一个激灵,慌忙应道:“是、是祭师大人!”她看了眼地上的断簪碎珠,又飞快低下头,“那……发饰碎了……” “碎了便碎了。”韩林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件无关紧要的事,“去取套旁的来,库房里不是还有套银蝶绕珠的?拿来。” “是!”阿娇应声,转身时银饰撞得叮咚响,脚步都带着慌。 凌言站在原地没动,赤着的脚陷在黏腻的甜汤里,那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像缠上了条冰冷的蛇。他垂着眼,长发遮住半张脸,看不清神色。 这时,另一个梳双丫髻的姑娘捧着块素白帕子走上前,怯生生地开口:“公、公子,地上滑,我给你擦擦脚吧?” “不需要!”凌言猛地往旁边挪了半步,避开那帕子,声音冷得像冰,“拿开。” 姑娘被他吼得一哆嗦,帕子差点掉在地上,眼圈瞬间红了。 “啧。”韩林在一旁低笑出声,缓步走过来,玄色衣袍扫过地上的瓷片,发出轻响,“擦擦吧,甜汤粘在脚上,走路不难受?”他挑眉看向凌言,语气里的戏谑藏不住,“怎么?嫌她手笨,要为夫亲自给你擦?” “滚!”凌言猛地抬眼,眼底的红血丝像燃尽的火星,狠狠剜了他一眼。 “呵呵……”韩林笑得更欢,转头对那姑娘抬了抬下巴,声音沉了些,“你擦,他不会躲。” 那语气里的笃定,像道无形的命令。姑娘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韩林冷沉沉的眼,又看了看凌言紧绷的侧脸,终究还是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去擦凌言脚背上的甜汤。 帕子触到皮肤时,凌言的脚趾猛地蜷了蜷,像被烫到般。他想再躲,却听见韩林在身后慢悠悠地说:“船快靠岸了,你若再磨蹭,耽误了海神祭时辰……” 后面的话没说完,却像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凌言的软肋。他僵在原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任由那帕子擦过,将甜腻的痕迹一点点拭去。冰凉的帕子沾了水汽,擦过脚踝的银链时,叮当地响。 阿娇很快取了新的发饰回来,银蝶绕珠的头饰在晨光里闪着柔和的光,比之前那套更显精致。她走到凌言身后,犹豫着不敢动手,只怯怯地看韩林。 “动手。”韩林靠在长案边,好整以暇地看着。 阿娇这才敢抬手,桃木梳再次穿过凌言的长发。这一次,凌言没再挣扎,只是脊背挺得更直,像株被强按低头,却仍不肯弯折的竹。 很快,头发绾好,银蝶在发间展翅,衬得那身水红色礼服愈发刺目。 韩林走上前,指尖轻轻拨了下凌言耳后的碎发,动作带着几分刻意的温柔:“好了。”他看了眼窗外,“船该到了。” 凌言没理他,转身就往外走,赤着的脚踩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浅淡的湿痕。脚踝的银链随着步伐叮咚响,像在替这场不情愿的同行,敲着沉闷的鼓点。 韩林看着他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深了深,抬腿跟上。 鼓楼外,海风更烈了,卷着远处祭船的号角声,呜呜咽咽,像在为这场荒唐的祭祀,奏响序幕。 海风卷着咸腥气扑在脸上,十来个身着靛蓝镶银裙的苗女正对着翻涌的碧海起舞。银饰随着旋转的动作叮咚作响,裙摆的海浪纹在晨光里翻飞,像将整片海都披在了身上。为首的女子举着银铃,嘴里哼着古老的调子,音节婉转如潮,混着浪声漫向天际。 韩林站在祭船的跳板边,玄色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侧头看向身边的凌言,眼底带着促狭的笑:“呵呵……这蹈海舞,比中原的那些软腰舞如何?” 凌言没看那些跳舞的苗女,目光死死盯着远处翻涌的浪尖:“没可比性。” “哦?”韩林挑眉,“你不好奇本座为何在这里?” “不好奇。” 韩林低笑出声,笑声混着浪涛声,带着几分自嘲:“呵呵……本座本就是这古寨的祭师,打小跟着族里的老祭师学观星、祭海。后来一时糊涂,觉得苗疆的术法不够精深,才拜入了碧霞宗。” 他顿了顿,玄色衣袖遮住半张脸,语气里竟浮出丝罕见的冷,“现在想来,那是本座这辈子最错的决定。” “与我无关。”凌言猛地转头,凤眸里淬着冰,“我没兴趣知道你百年前的龌龊事。你现在这样,还能算活人吗?怪物!” “怪物?”韩林像是听到了什么趣事,忽然凑近他,呼吸拂在凌言耳畔,带着海雾的凉,“本座是不是活人,你不是最清楚?” 他视线扫过凌言紧绷的下颌,话锋陡然转向,“倒是你那狐狸,用着前世的壳子融今世的魂魄,那皮肤白得像浸了尸水,和死人有何区别?” 凌言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如霜:“你闭嘴!” “怎么?戳到痛处了?”韩林笑得更欢,“不过话说回来,他倒是够狠。为了夺回前世的魂魄,连这一世的自己都能亲手斩杀……啧啧,这般绝情,你就不怕哪日他为了别的,也把你弃了?” “他不是你!你懂什么!” 韩林挑眉,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见凌言忽然抬眼,凤眸里翻涌着复杂的光,声音轻得像被浪吞了一半:“你知道这尘世之所以能存在是为何?是我用逆命术改的。” 韩林脸上的笑倏地僵住,他盯着凌言,眼底第一次浮出真切的惊讶:“哦?为了那狐狸?” 逆命术……五大禁术中最繁复诡谲的,稍有不慎便会被天道反噬,魂飞魄散,“你竟然习过?” “与你何干!” “呵呵……”韩林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那可真是可惜了。上辈子本座没遇到你,不然哪有那狐狸什么事。”他抬手,指尖几乎要触到凌言的脸颊,却被凌言猛地避开。 远处的蹈海舞已近尾声,苗女们朝着大海深深鞠躬,银铃的最后一声响,恰好被浪涛吞没。 祭船的号角再次响起,悠长而沉闷,像在催促着什么。韩林收回手,望着凌言泛红的眼尾,眼底的笑意深了些:“走吧,该上船了。” 凌言没动,只是望着翻涌的碧海,那片蓝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踏上这艘船,便是又一场屈辱的开始,可苏烬他们还在等着,他没得选。海风卷着苗女的歌声漫过来,缠上他水红色的衣袍,像一道无形的锁链。 第789章 儋耳行(五十三) 韩林的指尖在玄色衣袍的银扣上轻轻摩挲,他看着凌言紧绷的脊背,忽然低笑出声,声音里裹着笃定的凉:“那本座就更确定了,你不敢与本座拼命。” 他往前半步,海风卷着两人的衣袂缠在一起,像解不开的结:“你会拼尽全力保他,毕竟逆命术一个红尘只可施展一次。他若死了,便是魂飞魄散,再无轮回——你能为他裂魂改命,换他重活一世,自然不会让他走到那一步,是吧?” 最后几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在凌言最软的地方。他猛地转头:“你到底想怎样?就为了逼我跟你拜这可笑的海神?” 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对这仪式的不屑:“你也是玄门出身,该知道这些虚无缥缈的信仰都是假的!海神?不过是世人自欺欺人的念想罢了!” “呵呵……”韩林挑眉,“你又没亲眼瞧过,怎知是假的?”他抬手指向祭船中央那尊黑木海神像,神像眼嵌珍珠,在浪涛声里仿佛真有了呼吸,“古寨供奉海神千年,潮汐从不误时。” “我没兴趣知道你这些破信仰!”凌言的声音发颤,既有愤怒,也有难以言说的恐慌——他怕韩林真的用海神祭做些什么,更怕自己挣脱不得。 “可你是新娘子啊。新娘子不上船观礼,谁来当这祭典的见证?” “你!”凌言猛地后退,脚踝的银链撞在礁石上,发出刺耳的响,“我与苏烬早就拜堂成亲过!三书六礼,天地为证,我怎么可能与你行这荒唐事!” 这话像耗尽了他所有力气,说完时,连呼吸都带着颤。他望着韩林,眼底的抗拒几乎要溢出来,像被逼到悬崖边的兽,连最后的嘶吼都带着绝望。 “呵呵……拜堂成亲?”韩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得更欢了,“又不是结了什么魂契,不过是俗世的仪式罢了。再拜一次,又如何?” 他抬手,指尖轻轻划过凌言颈间的银凤项圈:“何况……你昨夜在礁石上,可不是这副贞烈模样。” “你闭嘴!”凌言的脸瞬间涨红,又褪成惨白,他攥着裙摆的手用力到发颤,水红色的鲛绡被捏出深深的褶子,几乎要被撕裂。 祭船的号角第三次响起,比前两次更急,像在催命。韩林直起身,玄色衣袍在风里舒展,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船要开了。” 他看了眼跳板尽头的祭船,又回头看向凌言,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多了几分不容错辨的强硬,“要么自己走上去,要么……我抱你上去。” 海风卷着浪涛声拍过来,打湿了凌言的裙摆。他望着祭船上那尊黑木海神像,指尖的力气一点点散去。 终究,还是逃不掉。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光已沉得像深海。没有再说话,只是赤着脚,一步步踏上那晃动的跳板。 韩林看着他的背影,抬腿跟上。跳板在两人脚下轻轻晃,像架在屈辱与求生之间的桥,一头连着海,一头连着看不见的深渊。 祭船随着浪涛轻轻晃,甲板上的黑木海神像在晨光里投下森然的影。韩林站在神像前,忽然侧过身:“跪下。” 凌言猛地抬头,凤眸里翻涌着惊怒:“我不跪。”他挺直脊背,赤着的脚死死钉在木板上,“你的破神,我凭什么要祭拜?” “谁说让你祭拜了?”韩林低笑,指尖把玩着那柄刚出鞘的青铜匕首,刃口在光里闪着寒芒,“这是入我古寨祭师门的礼仪。” “谁要入你门!”凌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音的颤抖,“韩林,你别得寸进尺!” “呵呵……由不得你。”韩林缓步走向他,匕首在指尖转了个圈,“这船你既然上了,哪能轻易离开?”他停在凌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的戏谑淡了,只剩不容置喙的强硬。 “你到底想做什么?”凌言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指缝里几乎要渗出血来——他不怕韩林对自己怎样,却怕他话里藏着的刀,每一把都指向苏烬。 韩林忽然笑了,抬手将匕首抵在自己掌心,稍一用力,血珠便顺着刃口滚下来,滴在甲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结契。”他轻描淡写地说,仿佛在说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凌言瞳孔骤缩,像被这两个字烫到般后退半步,“做梦!” “呵呵……随你。”韩林不以为意地晃了晃流血的手掌,血珠滴落在海神像前的青铜盘里,发出细碎的响,“只是别怪我没提醒你,契血若是单方面成了死契……”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像毒蛇般缠上凌言的脸:“到时候,反噬可不会落在你身上。” “死契的反噬,向来会寻最亲近的人。”韩林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诛心,“你说,若是这反噬落在你那狐狸身上……他受这死契的煞气冲击,会成什么样?” “你……”凌言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连唇都白得像纸,他死死盯着韩林掌心的血,那抹红在他眼里比任何厉鬼都要可怖,“韩林,你卑鄙!” “卑鄙?”韩林笑得更欢,将流血的手掌按在海神像底座的凹槽里,那凹槽里刻着繁复的血色咒纹,遇血便亮起妖异的光,“宝贝,比起你为了那狐狸裂魂改命,我这点手段,算得了什么?” 他抬眼看向凌言,匕首扔在甲板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结不结随你。”咒纹的红光映在他眼底,像燃着的鬼火,“这契可是有时间的,一旦见血,半个时辰内必须双方血契相融,否则……就成了死契。” 海风卷着浪涛拍在船舷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凌言的裙摆。 攥紧的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血腥味混着咸腥气漫进鼻腔,凌言的喉间发紧,像堵着滚烫的沙。 看着韩林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眼底的愤怒一点点沉下去,漫上来的是蚀骨的无力。 甲板上的青铜盘里,韩林的血正顺着纹路往中央汇聚,发出细微的嗡鸣,像在倒数着那半个时辰的死限。 凌言望着青铜盘里那圈逐渐亮起的血色咒纹,喉结滚动了两下。海风卷着浪涛声撞在船舷上,像在替他数着剩下的时辰。他闭了闭眼,弯腰拾起甲板上的匕首。 刃口划过掌心的瞬间,刺痛沿着手臂窜上来,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来。他没看韩林,径直将流血的手掌按在海神像底座的凹槽旁——那里,韩林的血正顺着咒纹蜿蜒,像在等他的血来汇合。 第790章 儋耳行(五十四) 两抹暗红在咒纹中央相撞、相融,发出“嗡”的一声轻鸣。血色咒纹骤然亮起,红光顺着纹路爬上神像,连神像眼嵌的珍珠都泛出妖异的红。 凌言只觉掌心一烫,一股陌生的气息顺着血脉往四肢窜,像被打上了无形的烙印。 “呵呵……这就对了。”韩林收回手,指尖抚过自己掌心愈合的伤口,眼底的笑意深如寒潭,“这契叫‘同命契’,说简单点——你我生息相连,你若想对我下死手,先掂量掂量自己的魂魄能不能扛住反噬。” “当然,好处也有。你能感知到我的方位,我也能……”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凌言紧绷的侧脸,“感知到你在哪,在想什么。” 凌言猛地抽回手,掌心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红痕,像被咒纹烙下的印。他攥紧手:“你费尽心机,就为了这个?” “不然呢?”韩林挑眉,转身踢开脚边的匕首,“总不能让我的‘新娘子’跑了,是吧?”他忽然话锋一转,拍了拍手,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件趣事,“哦对了……祭品,你要不要看看?” “你还想做什么!”凌言的声音陡然拔高,周身灵气瞬间暴涨,衣袂被灵力掀得猎猎作响。 “呵呵呵,别急。”韩林侧身,朝船舱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看你身后。” 凌言猛地回头。 船舱入口的阴影里,霍念被粗麻绳捆在立柱上,少年鬓发凌乱,头垂着,不知是醒着还是晕着。他身上的衣袍沾了些泥污,手腕处的麻绳勒出深深的红痕,显然被绑了许久。 “你的另一个小徒弟,”韩林的声音从身后漫过来,“镇虚门少主,霍雨桓……是叫这个吧?” “你!”凌言的瞳孔骤缩,“韩林,你想做什么?” “祭海啊。”韩林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日风浪正好,“古寨每百年要献祭一位有灵根的少年,求海神护佑。你这小徒弟根骨不错,正好合适。” “你敢!”凌言的声音发颤,他往前冲了两步,却被一股无形的力拽住——是同命契的束缚,韩林只要心念一动,便能牵制住他的动作。 “呵呵……有何不敢?”韩林慢悠悠地走过来,指尖轻佻地划过凌言颈间的银链,“不祭也行……”他忽然低笑,目光扫过船舱里的霍念,“你说,本座把他弄醒,当着他的面……上你,他会是什么表情?” “你!”凌言的脸瞬间涨红,“韩林,你到底还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韩林收回手,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就是觉得,他该认认另一个师公了。”他见凌言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又摆了摆手,语气轻快,“逗你的。” 海风卷着咸腥气扑过来,吹得祭船轻轻晃。韩林望着船舱里的霍念,忽然歪了歪头:“不过话说回来,他还没见过本座本来模样吧?”他抬手,指尖在自己脸颊旁虚虚一划,“不如……本座把他叫醒,说几句话?” 韩林指尖轻叩掌心,一声清脆的响指在船舱里荡开。 霍念的睫毛颤了颤,像被惊动的蝶,缓缓睁开眼。初醒的迷茫漫在眼底,他眨了眨眼,先望见的是凌言身上刺目的水红色礼服,银蝶发饰在昏暗里闪着冷光。 “师尊?”少年的目光扫过凌言被束缚般的姿态,陡然绷紧,“你怎么……怎么穿成这样?” 视线一转,落在韩林身上时,霍念瞳孔骤缩,“是你?那个祭师!”他挣扎着拽了拽手腕的麻绳,“你做什么?为什么绑着我!” “呵呵……”韩林低笑,俯身凑近霍念,指尖轻佻地拍了拍他的脸颊,“好徒儿,自我介绍一下。”他刻意拖长了语调,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蚀骨的冷,“本座,韩林。” “什么?”霍念如遭雷击,猛地瞪大眼,挣扎得更凶,麻绳在立柱上磨出刺耳的响,“你……你是那个尸煞!百年前搅乱三界的韩林?!” “呵呵……本座怎么会是尸煞?”韩林挑眉,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凌言紧绷的侧脸,语气暧昧得像淬了毒的糖,“本座是什么,你师尊应该最清楚。” “放了他!”凌言身灵气剧烈翻涌,却被同命契的束缚死死摁住,“韩林,有什么冲我来!” “嘘……”韩林转头,食指抵在唇上,“别妄动。”他指了指霍念的小腹,语气轻得像叹息,“他体内可还有蛊虫呢,你灵力一动,蛊虫受惊,钻心的疼……你舍得?” “王八蛋!”霍念怒吼,少年人的血性压过了恐惧,“有种松开我,咱俩过过招!我师尊教我的本事,正好用来斩你这邪魔!” “啧,你真吵。”韩林直起身,嫌恶的蹙眉,“那狐狸是怎么受得了你的?整日咋咋呼呼,倒像只没断奶的狼崽。” 他话锋一转,忽然看向凌言,眼底浮出抹嘲弄的笑:“不过本座还得感谢他。” “感谢谁?”霍念怒目而视。 “自然是感谢苏烬那只狐狸。”韩林慢悠悠地说,“他若不是带你们来儋耳,镇虚门固若金汤,本座还真不一定这么容易找到你师尊。” 他环视着船舱:“毕竟镇虚门是你们的老巢,布下的结界十大宗师交手,都未必能悄无声息潜入。可这儋耳……” 韩林轻笑出声,声音里裹着海风的咸腥与自负:“这儋耳是本座的地盘,从百年前我还是祭师时,这里的每块礁石、每片海浪,就都听我的话。” 他俯身,凑近霍念耳边,像在说什么秘密:“你偏偏自己钻进来,带着你师尊,一头撞进我的网里……你说,是不是天意如此?” 霍念气得浑身发抖,却被麻绳捆得死死的,只能眼睁睁看着韩林,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凌言,那目光像黏腻的蛛网,缠得人喘不过气。 “师尊……”霍念的声音软了些,带着少年人的慌,“他……他对你做什么了?你别信他的鬼话!苏烬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凌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已被压成深潭。他望着霍念,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霍念,别冲动。” 韩林在一旁看得直笑,忽然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缕黑气,慢悠悠地晃到霍念眼前:“苏烬?”他嗤笑一声,“他现在怕是还在竹楼里做美梦呢。就算醒了,他敢闯我的祭船?不怕你体内的蛊虫立刻咬断你的心脉?” 黑气在他指尖旋转,像条吐信的蛇:“何况……他若来了,正好,让他亲眼瞧瞧,他心心念念的人,如今是怎么对本座俯首帖耳的。” “你放屁!”霍念猛地啐了一口,“我师尊才不会……” “哦?不会吗?”韩林转头看向凌言,忽然抬手,指尖在自己颈侧轻轻一划——那里,有一道极淡的红痕,像被什么东西咬过。 凌言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的灵气瞬间紊乱,同命契的反噬让他喉头一甜,竟硬生生逼出一口血来。 第791章 儋耳行(五十五) “师尊!”霍念惊呼。 韩林用指腹沾了沾凌言唇角的血,放在舌尖舔了舔:“你看,你师尊急了。”他凑到霍念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他急,是怕你知道……昨夜在礁石上,他叫得多好听。” “你闭嘴!”凌言猛地扑过去,却被同命契的束缚狠狠拽回,重重摔在甲板上,膝盖磕在木板上,渗出血珠。 霍念目眦欲裂,挣扎得麻绳几乎要嵌进肉里:“韩林!我操你祖宗!” “啧,真是没规矩。”韩林掸了掸衣袖,“看来镇虚门的教养,也不过如此。”他直起身,看向舱外翻涌的浪,“时辰差不多了。” 他转头,目光落在凌言身上,带着不容错辨的命令:“扶我起来。” 凌言趴在甲板上,指尖抠着木板的纹路,指节泛白。 “别让我说第二遍。”韩林的声音冷了几分,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心口,“你若不听话,蛊虫可是会先饿肚子的。” 霍念的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看向小腹,那里果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痒,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师尊……别管我!”少年咬着牙,“杀了他!就算我死了,也要拉这魔头垫背!” 凌言缓缓抬起头,眼底的红血丝像燃尽的灰烬。他望着霍念,又看向韩林那张胜券在握的脸,最终,还是撑着甲板,一点点站了起来。 膝盖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流,滴在水红色的裙摆上,像开了朵凄厉的花。他走到韩林面前,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攥住了他的衣袖。 韩林低笑,顺势将重量压在他身上,像在把玩一件驯服的宠物:“这才乖。” 他瞥了眼霍念,语气轻快:“瞧见了?你师尊最疼你。为了你,他什么都肯做。” 霍念望着凌言低垂的眼,望着他攥着韩林衣袖的手,忽然觉得眼眶发烫,喉咙里像堵着滚烫的沙——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无力的愤怒,比刀割还疼。 祭船随着浪涛往深海驶去,黑木海神像的影子在甲板上拉得很长,像一张等着收网的巨口。 “你到底还想怎么样?从头到尾,你都在戏耍我,是不是?” 韩林挑眉,将重量从他身上移开,指尖却依旧缠着他的衣袖,像在逗弄一只炸毛的猫:“本座怎么戏耍你了?”他瞥向舱内额头冒汗的霍念,语气轻佻,“带好徒儿认亲,结契稳固关系,哪一样不是正经事?” “那你给他解蛊!”凌言猛地甩开他的手,流霜剑出鞘,银白的剑光映着他眼底的猩红,“为何不解?又为何把他绑到这来!” “呵呵……别生气。”韩林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被拽皱的衣袍,指尖在剑刃上轻轻一点,流霜剑竟微微震颤,“这不是让好徒儿认认我这师公么?早晚要见的,早见晚见有什么区别?” “你他妈的谁是你徒儿!”霍念疼得浑身发抖,却仍梗着脖子怒骂,小腹的痒意已变成尖锐的刺痛,像有无数细虫在啃噬血肉。 “哦?”韩林转头看向他,眼底闪过促狭的光,“那你的意思是,你唤过你那好师兄‘师公’?” “我……”霍念一噎,脸涨得通红——苏烬与凌言的关系,从未这般露骨地被人戳破。 “呵呵呵……”韩林低笑出声,笑声在甲板上荡开,混着海浪声,像极了鬼魅的呜咽。 “你!”凌言心头的怒火烧穿了理智,流霜剑陡然暴涨三尺寒芒,剑尖直指韩林的喉咙,银白的剑气几乎要割破空气,“那便一起死在这好了!” 韩林非但不惧,反而往前凑了凑,喉咙离剑尖不过寸许,他甚至能感受到剑刃上的凉意。指尖轻轻一勾,舱内的霍念突然发出一声痛呼,额头青筋暴起,身体蜷缩成一团,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袍。 “好啊。”韩林笑得漫不经心,目光却死死锁着凌言的眼,“那先让他死吧。” “你别动他!”凌言的剑尖猛地顿住。 “呵呵……”韩林收回勾着的手指,霍念的痛苦稍稍缓解,却仍喘得像条离水的鱼。他看着凌言紧绷的侧脸,偏过头将颈侧凑向剑刃,“来吧,本座站着让你砍。” “不过本座可得提醒你,同命契在此,本座受伤,你也得受同样的伤。流霜剑是你的本命剑吧?伤了本座的肉身,你的魂魄怕是要跟着疼呢。” “那便一起死!”凌言嘶吼出声,手腕翻转,流霜剑带着凌厉的风声刺向韩林肩头。 韩林没躲。 剑尖没入皮肉的声响在浪涛声里格外清晰。韩林闷哼一声,玄色衣袍瞬间洇开一片暗红。 几乎在同时,凌言的右肩传来一阵锥心刺骨的痛,仿佛有同样的剑穿透了血肉,疼得他眼前发黑,流霜剑险些脱手。 “刺这里多没劲。”韩林低头看着肩头的剑,血珠顺着剑刃往下滴,他却笑得更疯,“有本事,刺元婴啊……” “你这个疯子!”凌言猛地拔剑,鲜血溅在他水红色的裙摆上,像泼了一盆滚烫的朱砂,“你就不怕真的死在这里?” “怎么?不动手了?”韩林用指腹按住流血的伤口,血却越涌越凶,他看着凌言发白的脸,“不动手,本座可就继续说了……比如,昨夜在礁石上,你抱着本座的腰……” “你他妈的闭嘴!”凌言的理智彻底崩塌,流霜剑再次扬起,剑身上凝聚的灵力几乎要凝成实质,银白的光映得他眼底一片荒芜。 韩林眉头微蹙,看着那剑上几乎要炸裂的灵力,终于收起了几分漫不经心:“怎么?玩真的?” 他抬手按住肩头的伤,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甲板上。“啧,何必呢?”他忽然放软了语气,像在哄劝,“你低头服个软,求本座,本座会不答应?” 凌言的剑停在半空,指尖因过度用力而痉挛。 “你看,”韩林朝舱内的霍念抬了抬下巴,少年还在痛苦地喘息,脸色惨白如纸,“他快撑不住了。蛊虫再闹下去,就算解了蛊,也得伤了根基。” 他向前半步,与凌言的剑刃几乎相贴,声音压得极低:“就一次。你跟本座撒个娇,说‘夫君,求你’……” “本座立刻给他解蛊,如何?”韩林的目光像黏在他脸上的蛛网,“反正你昨夜叫得比这好听多了,再叫一次,很难么?” 第792章 儋耳行(五十六) “你……”凌言的喉间像卡着滚烫的铁,流霜剑的寒光映着他眼底的屈辱,那点残存的傲骨在霍念的痛呼声里寸寸断裂。 他猛地闭眼,声音抖得像风中残烛,“求你……” “求我什么?”韩林俯身,声音里的笑意带着黏腻的甜,像在把玩一只终于低头的猎物,“求我放了他?那得说清楚,求谁放了他。” 凌言的睫毛剧烈颤抖,眼角沁出的湿意被海风一吹,凉得刺骨。他偏过头,看向舱内蜷缩的霍念——少年咬着牙,嘴唇都咬出了血,却仍用尽力气摇头,嘶哑地喊:“师尊!别求他!我死不了!” 韩林的指尖又要勾起。 “别!”凌言几乎是尖叫出声,猛地攥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汗混着血,滑得抓不住,“夫……夫君……” 那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舌尖发麻,“求你……放了他。” “呵呵……乖。”韩林低笑出声,笑声里的恶意掺着得逞的满足。他没等凌言反应,突然低头,带着血腥味的唇覆了上来,轻佻地碾过他的唇瓣,又迅速退开。 一道银白灵气从他指尖弹出,精准地没入霍念眉心。 舱内的少年忽然浑身一颤,他脱力地靠在立柱上,大口喘着气,看向凌言的目光里满是红血丝,又疼又急,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凌言猛地推开韩林,踉跄着往船舱走,想去扶霍念,却被韩林拽住手腕。 “云风禾和苏烬的,也解开!”他回头,眼底的红血丝比霍念的还重。 “呵呵……”韩林晃了晃手腕,将他拽得更近,指尖摩挲着他腕间的红痕,“那就得看你别的表现了。”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凌言,望向远处模糊的海岸线,语气轻得像叹息,却裹着不容错辨的威胁:“解是会解的,只是现在解,还是过几天……就不一定了。” “尤其那个白头发的小子,”他眼底闪过阴鸷的光,“云风禾是吧?他那身灵力看着温和,经脉却比常人更细腻,蛊虫最喜欢在那样的地方扎根了……钻得越深,解的时候越疼呢。” “哦……对了。”韩林像突然想起什么,指尖点了点霍念的方向,语气戏谑,“他是你这小徒弟的道侣?呵呵……你们师徒还当真有趣,连喜欢的人都带着几分相似的温顺……爱好都这么统一。” “你还要怎样?”凌言猛地抽回手,“你步步算计,就不累吗?” “累?”韩林挑眉,“本座对你花心思,从来不累。” 他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像情人间的低语,却字字淬毒:“何况……看着你为了他们,一次次低头,一次次把傲骨碾碎了给我看……” 海风卷着浪沫拍在船舷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凌言的裙摆。韩林望着他苍白的脸:“这比什么都有趣。” 舱内的霍念看着这一幕,—终于明白,凌言那日从乱葬岗回来时,眼底的死寂是怎么来的。原来这魔头的折磨,从来不止于皮肉,更是要一点点剐掉人的尊严,让你在泥里挣扎,他却在岸上笑着看。 祭船仍在往深海驶去,黑木海神像的影子越来越长,像要将这满船的屈辱与痛苦,都拖进无边的黑暗里。 “你…还想怎样?索性都说了吧,绕来绕去的,累不累?” 凌言转过头,凤眸里的红血丝像燃尽的星火,映着翻涌的碧海,显得格外凄厉。“韩林,我就不明白了,你我素不相识,你为何要揪着我不放?”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许久的嘶吼,“我不会喜欢你,懂吗?” 韩林倚在雕花的舱门上,玄色衣袍上的银线被晨光镀得发亮,他低笑出声,那笑声混着浪涛声,像暗礁上磨利的刀。 “以前是不认识,现在不是认识了?”他缓步走近,玄色的影子将凌言笼罩,“不仅认识了…呵呵,你还伏在本座身下,不是么?” “那是你逼我的!”凌言猛地后退半步,后腰撞在船栏上,“不是我自愿的!” “呵呵…逼你也好,强迫也罢,”韩林俯身,指尖挑起凌言散落的一缕发丝,在指间绕了个圈,语气轻佻又残忍,“反正,你承过本座的滋味,这是事实。”他抬眼,瞳色浅淡如琉璃,却淬着势在必得的光,“本座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那你现在得到了,还想如何?”凌言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残烛,却仍死死瞪着他,不肯示弱。 韩林挑眉,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被冒犯的嘲弄:“你当本座很随便?有欲望就随便抓个人玩玩?”他指尖猛地收紧,那缕发丝被扯得笔直,“凌言,你把本座看得太浅了。” 凌言被他拽得踉跄一步,眼底的怒火更盛:“那那个叫落伊的女人呢?”他想起那个红衣女子,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她叫你弟弟,真的是弟弟吗?” “哦?”韩林像是听到了什么趣闻,忽然凑近,呼吸拂过凌言的耳畔,带着海雾的凉,“你这是…吃醋了?” “你想的可真多。”凌言猛地偏头避开,凤眸里满是嫌恶,“我是说,你说的这些屁话,也就能骗骗你自己。” “呵呵…本座之前没破封印,”韩林倒也不恼,指尖松开那缕发丝,任由它飘落,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靠她的血养魂,本座是与她双修了,不过本座掠夺她的灵力,可不曾像对你这般…”他故意顿住,目光扫过凌言泛红的耳根,“…温存过。” “我没兴趣知道你和谁双修,和谁动情。”凌言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昨天答应的,解蛊,解鬼咒,你为何要骗我?” 韩林低笑出声,那笑声里的恶意像涨潮的水,漫了上来:“呵呵…不骗你,你怎么会乖乖穿上这衣服,来到这里,与本座结契?”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凌言发间的银蝶饰,“别这么瞪着本座,祭完海神回了岸上,本座自会给他们解开。” “现在就解!你的话,我一句都不会再信。” “宝贝,你不要总是剑拔弩张的,好吗?”韩林的语气忽然软了些,带着几分刻意的温柔,“本座也想对你好点,可你浑身都是刺,油盐不进…” “你用他们的性命威胁我,用这狗屁契约困我,”凌言猛地抬手,打掉他碰向发饰的手,“这叫对我好?” 他望着韩林,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像被浪吞没的星。“呵呵…我觉得你我之间,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凌言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左右说什么,也与你说不通。”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手,流霜剑“嗡鸣”一声自虚空浮现,莹白的剑光如月华泻地,映得他苍白的脸愈发决绝。 第793章 儋耳行(五十七) 没有丝毫犹豫,凌言反手握住剑柄,剑尖对准自己的胸口,猛地刺了下去! “你做什么?!” 韩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怒。他几乎是瞬移般扑上前,玄色衣袍带起一阵疾风,在剑光即将没入皮肉的刹那,狠狠攥住了凌言的手腕。 莹白的剑尖离胸口不过寸许,寒气已刺得肌肤发麻。凌言被他攥得手腕生疼,却仍死死用力,指节泛白如霜:“放开!” “你疯了?!”韩林的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他从未想过,凌言竟会如此决绝,宁肯玉石俱焚,也不愿受他钳制,“为了那狐狸,为了那两个小子,你连命都不要了?!” “与其被你困着,不如死了干净!”凌言的声音带着泣血的嘶哑,凤眸里的泪终于滑落,混着海风的咸,滴在流霜剑的剑脊上,溅起细碎的光。 船舷外,浪涛拍岸,声声似泣,仿佛在为这场惨烈的对峙,奏响哀歌。 “想死?”韩林攥着他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指节几乎要嵌进凌言的骨缝里,袖摆下的青筋突突直跳,“你的命,能自己做主吗?” 流霜剑的寒光映在他猩红的眼底,像淬了毒的冰棱。海风卷着浪沫扑在两人身上,凌言水红色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与韩林的玄色衣袍缠在一处,竟有种惨烈的纠缠感。 “放开!”凌言猛地挣动,“我自己的命,凭什么不能做主?” “呵呵……”韩林低笑起来,笑声里裹着海雾的凉,带着近乎疯狂的笃定,“别忘了,本座的契印在你神魂里。”他俯身,贴着凌言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你心里想什么,本座一清二楚。方才是本座大意了,没料到你竟有这等狠绝。” 他忽然抬手,指尖划过凌言心口,那里的衣料下,隐有淡金色的契印在跳动,像一只蛰伏的眼。“这契印,你活着,它便活着,你死了,它会拖着你的残魂,永世困在这黑海里,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凌言的指尖剧烈颤抖,流霜剑的剑尖离胸口更近了些,寒气刺得皮肉发麻。“你最好一辈子盯着我,否则,我总有办法解了这狗屁契约!” “你大可以试试。”韩林猛地夺过流霜剑,反手掷向船舷,“哐当”一声脆响,莹白的剑光撞上玄铁栏杆,激起一串火星,深深钉入木缝里。 他攥着凌言的手腕,将人狠狠按在船栏上,玄色衣袍覆住那抹刺目的红,眼底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放眼整个玄界,谁能破得了我韩林的术?” 海浪拍岸的声陡然变急,像在为他的话助威。韩林盯着凌言苍白的脸,一字一句:“便是你那九尾天狐来了,他纵有通天本事,也解不开这契印——除非,他肯用自己的神魂为祭,替你受这魂飞魄散之苦!” 凌言的脊背猛地一僵,像被这句话钉在了船栏上。 韩林看着他瞬间失色的脸,低笑出声,指尖轻轻抚过他颤抖的唇瓣:“怎么?怕了?”他凑得更近,呼吸拂在凌言颈侧,带着残忍的温柔,“所以啊,别想着死,也别想着逃。” “乖乖留在本座身边,”他的指尖滑到凌言心口,轻轻按住那跳动的契印,“看着本座如何掀翻这玄界,如何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仙门,都跪在你我脚下。” 船舷外的浪涛翻涌得更急了,黑沉沉的海水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这方寸之地。 凌言被按在冰冷的船栏上,听着韩林的话,只觉得心口的契印在发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神魂都在颤。 原来,从签下契印的那一刻起,他连死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流霜剑在船栏上微微震颤,莹白的剑光映着凌言眼底的绝望,像碎在浪里的月,亮得灼人,又暗得彻底。 海雾渐散时,祭船的银铃终于歇了声。 韩林抬手拂过祭台上的残烛,火星在他指尖明灭,映得他眼底的戾气淡了几分。“祭祀完了。” 他侧头看向船栏边的凌言,水红色衣袍沾了些海雾的湿,发间银蝶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本座送你个礼物,毕竟你这祭师夫人,总不能白当。” 凌言没理他,目光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海岸线。黑木栈道上站满了寨民,靛蓝衣裙的苗女垂着眼,银饰在发间轻晃,汉子们则握着腰间的弯刀,目光里带着敬畏与疏离——那是看向韩林的,落在他身上时,却多了几分探究的刺。 船板“哐当”一声撞上码头,激起的水花溅湿了凌言赤着的脚踝。他猛地转身:“解蛊!” 韩林低笑一声,从袖中摸出个琉璃小瓶。瓶身里蜷着只通体漆黑的虫子,尾端泛着点猩红,正微微蠕动。“母蛊在这。”他抛给凌言,瓶身划过一道冷光,“捏碎它,子蛊自会跟着碎裂。不过……”他故意顿住,看着凌言慌忙接住瓶子的手,“得离宿主近些,否则子蛊遁入经脉,反而更麻烦。” 凌言指尖发颤地攥紧琉璃瓶,转身就往船舱跑。霍念还靠在立柱上,脸色苍白得像纸,见他进来,挣扎着要起身:“师尊!” “别动。”凌言蹲下身,将琉璃瓶凑到霍念心口。少年衣襟下的皮肤微微起伏,能隐约看到子蛊游走的淡黑影迹。他深吸一口气,指尖猛地用力—— “咔嚓”一声轻响,琉璃碎裂。黑虫在掌心扭动两下,骤然化作黑烟消散。霍念闷哼一声,浑身剧颤,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襟,心口的鼓胀感却像退潮般散去,连带着四肢百骸的滞涩都松快了不少。 “师尊……”他撑着地面坐直,看着凌言掌心的碎琉璃,眼眶忽然红了,“这是……” “母蛊碎了,子蛊也活不成。”凌言擦去他唇角的血痕,声音压得极低,“你听着,苏烬和云风禾身上的子蛊,解法一样。回去找他们,离近点捏碎这东西……” 他从袖中摸出块碎琉璃,里面还沾着点黑虫的残迹,塞进霍念手心,“快走,别回头。” 霍念攥紧那碎琉璃,指节泛白如霜。他瞥了眼舱门口的韩林,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少年忽然猛地站起,龙城剑“噌”地出鞘,剑光映着他眼里的红:“师尊!和他拼了!我护着你杀出去!” “听话。”凌言按住他的剑鞘,声音陡然沉了,“快去!他们还等着!” “可是……” “没什么可是!”凌言猛地推了他一把,力道之大,让霍念踉跄着退到舱门口,“走!” 少年望着他眼底的决绝,喉间滚出声哽咽,终究还是咬着牙转身,提剑冲上码头。寨民们下意识让开条路,弯刀虽未出鞘,目光却像网一样缠上来。 凌言看着霍念的背影消失在栈道尽头,才缓缓站起身。转身时,正对上韩林的眼。 “倒是护短。”韩林缓步走近,玄色袖摆扫过地上的碎琉璃,“现在,该聊聊鬼咒的解法了。” 凌言的心跳漏了一拍:“你说什么?” 第794章 儋耳行(五十八) “呵呵……解法自然有。不过……”他抬眼望向码头的寨民,那些目光正齐刷刷地落在两人身上,“底下的人可都看着呢。过来,拉着本座的手下船。” 他摊开手,掌心纹路在阳光里清晰可见。 凌言猛地后退半步:“我不拉。” 海风卷着寨民的窃窃私语漫过来,银饰的叮咚声里,韩林的笑意淡了些。 他没再说话,只是维持着摊手的姿势,眼底的戾气却像潮水般漫上来,漫过码头的晨光,漫过凌言水红色的衣袍,在栈道的木板上投下片沉甸甸的阴影。 寨民们的头垂得更低了谁都知道,祭师的耐心,从来不算好。 “宝贝……”韩林的声音沉了些,带着不容错辨的催促,“已经午时了。你磨蹭下去,典礼如何进行?” 凌言猛地抬眼:“什么典礼?” “呵呵……自然是……”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码头上垂首肃立的寨民,“你我的婚礼啊。” “谁他妈要与你拜堂!”凌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怒的颤音,“韩林,你别太过分!” “过分?”韩林挑眉,摊开的手依旧没收回,指尖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与本座结契,入我宗祠,受全寨供奉,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荣宠。” 他话锋一转,眼底的戾气又浮上来,“还是说……你觉得,比起你那狐狸的命,这点‘委屈’算不得什么?” “你用他的咒逼我,就算拜了堂,我也绝不会认!” “认不认,由不得你。拜过宗祠,祭过海神,你便是本座明媒正娶的人。这契印在你神魂里烙着,便是天道来了,也改不了。”他向前半步,阴影彻底将凌言笼罩,“怎么?那狐狸的咒……不想解了?” 这句话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凌言心口。“他若活不了……”凌言的声音低得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血的腥气,“我虽然不能自杀,但是自爆元婴,还是能做到的!” 韩林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抹讶异,随即又被冷笑取代:“你自爆元婴,便能杀了本座?” “杀不了你,”凌言抬起头,凤眸里没有了泪,只剩一片死寂的决绝,“那我就变成废人。我倒要看看,没有灵力的废人,你还会不会有兴趣!” 海风骤然变烈,卷着浪沫狠狠拍在船板上,溅了凌言满身的咸湿。他挺直脊背,水红色的衣袍被风掀起,像一面不肯弯折的旗,“你要的,不就是能与你周旋、能让你觉得‘有趣’的青鸾剑尊么?没了灵力,我与街边的凡人无异,看你还如何折腾!” 韩林盯着他苍白却倔强的脸,低笑起来,笑声里裹着海风的咸,竟有几分被激怒的偏执。“好啊……”他向前逼近,“那你自爆吧。” “没有灵力,变成凡人的你……”他指尖轻轻划过凌言颤抖的唇瓣,“会不会乖些?会不会像那些寨里的凡人女子一样,洗菜做饭,缝补浆洗?” 他俯在凌言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像情人间的呢喃,却字字淬着冰:“或许那样,你才会明白,谁是能护着你的人。” 码头上的寨民们始终垂着头,却能感受到空气里骤然绷紧的张力。有胆小的苗女悄悄抬眼,瞥见凌言水红色衣袍上的血痕,又慌忙低下头,银饰的叮当声里,藏着无声的惊惧。 凌言的指尖死死攥着,指节泛白如霜,心口的契印忽然发烫,像在呼应着他翻涌的灵力。 韩林望着他眼底跳动的决绝,抬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怎么?真要试?”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想清楚了,自爆元婴的痛,可比受本座的折辱,疼上百倍。” 凌言没再答话,只死死盯着韩林攥着自己的手。凤眸里最后一点犹豫被决绝碾碎,他指尖骤然翻飞,结出个破碎的印诀,指尖划过的轨迹带着撕裂般的灵力波动,心口的光晕陡然炸开。 淡金色的元婴虚影在光晕里浮沉,本是温润的光泽此刻却布满裂痕,像块即将崩碎的琉璃。 剧痛顺着经脉炸开,凌言喉间涌上腥甜,却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咬着牙逼出最后几分灵力,要将那虚影彻底碾碎。 韩林猛地抬手,玄色袖摆带起的劲风狠狠撞在凌言心口。那即将崩碎的元婴虚影被这股力道震得一顿,光晕骤暗,却终究没彻底散开。 凌言被这股力道掀得后退数步,撞在船舷的栏杆上,喉头一甜,一口血猛地喷了出来。 “怎么?”凌言抹了把唇角的血,笑得又冷又哑,“不敢让我自爆了?” 韩林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灵力碰撞的灼烫。他看着凌言苍白如纸的脸,眼底翻涌的戾气忽然滞了滞,竟吐出句极轻的话,像被海风刮散的叹息:“呵呵……怕你疼。” 话音未落,他又扯出抹狠戾的笑,补上一句:“不过现在看来,你这样和废人也没什么区别了。”他抬手指向凌言心口,那里的光晕黯淡得几乎看不见,“碎婴印动了三分,元婴已伤了根基。往后每次灵力过度透支,这元婴便会多裂一寸,直到彻底崩碎那天。” “我怎样,用不着你管。”凌言扶着栏杆站直,每动一下,经脉里都像有无数细针在扎。他抬眼看向韩林,凤眸里淬着血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你是怕我碎了元婴,反倒没了顾忌,能与你有一战之力?” “这么想跟本座打一架?”韩林的声音沉了沉,往前走了半步,阴影再次将凌言罩住,“凭你现在这副模样?” “呵。”凌言低笑出声,“便是只剩一口气,我也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 话音落时,他竟再次抬手,要重结印诀。这次指尖刚动,心口那枚淡金色的契印忽然滚烫起来,像有无数细链从神魂深处钻出,狠狠勒住他的四肢百骸。 凌言的动作骤然僵住,浑身的灵力像被掐断的水流般戛然而止,神魂被拉扯的剧痛让他弯下腰,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袍。 韩林竟直接动了神魂契印。 “韩林……”凌言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他的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带着刺骨的嘲讽,“你就这点本事?除了控制,便是威胁?” 海风卷着浪涛拍上岸,寨民们大气不敢出,只听见少年人带着血痕的质问,在栈道上空荡开。 韩林站在他面前,没说话。 阳光落在他脸上,映出眼底从未有过的复杂。那里面有被戳中痛处的愠怒,有对凌言屡教不改的不耐,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他看着凌言被契印折磨得蜷缩的身影,袖摆下指尖死死攥着,指节泛白——他竟不知该如何回应那句质问。 控制?威胁? 或许吧。 可除了这些,他又能拿这只宁肯玉石俱焚,也不肯回头看他一眼的猫儿,有什么办法? 浪涛声里,两人久久对峙。一个弯着腰,承受着契印的剧痛,眼底却燃着不灭的恨;一个站着不动,沉默地看着,眼底的复杂像深海里的暗流,无人能懂。 第795章 儋耳行(五十九) 韩林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被浪沫浸软的礁石,没了之前的戾气,连称谓都换了:“我告诉你鬼咒如何解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凌言汗湿的发间,语气里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别……再伤自己了。” 凌言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神魂被契印拉扯的剧痛还在蔓延,可他此刻却顾不上了,只死死盯着韩林的眼睛。 那双眼眸里,没有了戏谑与掌控,竟真的浮着几分他从未见过的……心痛?像被浪打湿的礁石,藏着难掩的涩。 “你赢了。”韩林移开目光,看向翻涌的黑海,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次,我输了。”他指尖动了动,似是想抬手,却又硬生生止住,“不过……契约我不会解的。” 他转头,重新对上凌言的眼,语气里又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执拗:“不论你去了哪,只要我想找你,你便逃不掉。” 凌言扶着栏杆,缓缓直起身。经脉里的刺痛还在钻心,可韩林这副模样,心头的恨意忽然被一层疑虑盖过。 “你又想耍什么花招?”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几分尖锐。 韩林没回答,只是抬手。随着他指尖微动,心口那枚契印的灼烫骤然退去,勒着神魂的细链也松了劲。凌言踉跄了一下,总算能顺畅地呼吸。 “跟上来。”韩林转身,玄色衣袍扫过船板,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没回头,径直往码头走去,“总不能在这里说。” 海风卷着寨民们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看着那个水红色的身影扶着栏杆,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咬着牙,一步一步跟了上去。 栈道的木板被两人踩得吱呀作响,浪涛声在身后追着。韩林走在前面,步伐不快,像是在刻意等着身后的人。 凌言落在半步之后,看着他玄色的背影,只觉得这背影里,藏着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是真的妥协,还是另一场更缜密的算计? 韩林的住处比凌言想象中简单,没有寨里常见的繁复银饰,只有几面挂着符咒的石壁,角落里燃着盏长明灯,豆大的光映得地面的青石砖泛着冷白。 他走到靠墙的木架前,取下个乌木盒子,转身递给凌言时,指尖还在微微发颤。“鬼咒解法在里面,按步骤来,三日之内能稳住他的神魂。” 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只有递盒子的动作,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僵硬。 凌言接过盒子,入手微凉,指尖触到盒面雕刻的咒纹,确实是解鬼咒的上古符文,绝非作假。 他捏着盒子,抬眼时,却见韩林忽然抬手,口中低喝:“缚魂,召!” 一柄细长银剑飞出,剑身比锁魂更显温润,却同样缠着银链,只是链环上的咒纹带着柔和的金光。 韩林握住剑柄,眸色沉了沉,另一只手按在剑脊上,灵力涌动间,他腕间的银饰忽然发出一阵尖锐的嗡鸣。 一声轻响,银剑上的咒纹骤然黯淡,韩林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像是被抽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他松开手,那银剑便直直坠向地面,却在落地前被他用灵力接住,轻轻放在凌言面前。 “断了契约。”韩林的声音有些哑,抬手抹了把唇角,没看凌言,“答应你的礼物。” 凌言盯着那柄剑,没有动。“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冷硬,指尖却不自觉攥紧了乌木盒子。 “没什么意思。”韩林笑了笑,“送你。你不是喜欢用剑?这是本座的另一柄神武,缚魄,比你的流霜好些。”他顿了顿,补了句,“你那把虽是神兵,却不是神武,不能养灵气,对你如今的元婴损伤,没好处。” “我有神武。”凌言冷声打断。 “你的那个星罗?”韩林抬眼,目光落在他心口的位置,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讥诮,“煞气太重,你不到生死存亡时候,不会动用吧?”他向前半步,逼近几分,“本座之前又不是没见过你那破星罗——召唤一次,需要多少灵力?你现在的元婴,还能召出来维持几次?” 这话像根针,精准刺中凌言的痛处。他攥紧盒子,转身便要走:“与你无关。” “凌言!” 韩林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却又在凌言挣扎的瞬间松了松,改成将他往怀里带。凌言猝不及防,撞进一个带着冷香的怀抱,后背抵着韩林紧绷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 “这么绝情?”韩林的声音贴着他的发顶,带着点委屈的闷,“一句话都不愿与本座多说?” “无话可说!”凌言猛地想挣开,却被他抱得更紧,像是怕一松手,眼前人就会消失。 “你这个木头,还是这么无趣。”韩林低笑,笑声里裹着点涩,“本座放你走,就陪本座待会,好不好?”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点连自己都嫌腻的脆弱,“我……我心里有点难受。” “放手!”凌言的脊背绷得笔直,每一寸肌肤都在抗拒这个怀抱,“你难受不难受,与我何干?” “你还当真一点情分没有?”韩林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带着点狼狈的执拗,“好歹……睡也睡了。” 这句话像火,瞬间点燃了凌言的怒意。他猛地转头,凤眸里的冰棱几乎要刺穿韩林的脸:“我倒是搞不懂,你这一出戏,又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想做什么?” 韩林被他问得一噎,抱着他的手臂忽然松了松。长明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出眼底的红丝,那点霸道和戏谑都褪了,只剩一片乱糟糟的情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没什么意思。”他垂眼,看着凌言紧抿的唇,声音低得像叹息,“本座说喜欢你,是真的。” “只是……”他抬手,指尖想去碰凌言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收了回去,“只是把你逼得太狠了。方才你结碎婴印的时候,”他按住自己的心口,喉结滚了滚,“我这里,很痛。” 空气忽然静了。 长明灯的火苗轻轻晃着,映得两人的影子在石壁上纠缠又疏离。凌言看着他眼底的坦诚,那里面没有算计,只有一片被自己搅乱的慌乱,心头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挣开韩林的怀抱,后退半步。 “我走了。” 说完,转身便往外走,脚步快得像是在逃。 韩林没再拦,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抹身影消失在门口,直到木门“吱呀”关上,才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掌心。长明灯的光落在他颤抖的肩头,映出一片无人看见的落寞。 第796章 儋耳行(六十) 凌言的手指在发间、颈间、腕间乱抓,银饰被他一把把扯下来,随手往路边扔。银凤项圈“哐当”砸在青石板上,耳坠的银链缠在指尖,被他狠狠拽断,珍珠滚进草丛,脚链的银铃在脚踝上晃了最后两下,也被他跺着脚踩碎在泥里。 动作太急,指腹被银饰的棱角划出血痕,他却浑然不觉。寨民们远远站着,目光像落在身上的针,有好奇,有探究,还有几分谨慎。 没人敢上前,只看着那个水红色的身影一路踉跄,银饰坠落的脆响在巷子里滚远,像一串被掐断的哭腔。 快到竹楼时,海风忽然掀起他的衣摆。凌言低头,那片刺目的红猛地撞进眼里——鲛绡的料子软得像水,凤凰纹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分明是女子的剪裁,窄腰宽摆,衬得他本就清瘦的身形愈发单薄。 这是婚服。 韩林的话、姑娘们的笑、银饰的叮咚……一瞬间全涌进脑子里,像被塞进一团乱麻。他腿一软,猛地蹲在竹楼前的榕树下,后背抵着粗糙的树干,终于忍不住,将脸埋进掌心。 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和愤怒。他从不是任人摆布的性子,可在这里,像被无形的网捆着,连挣扎都显得可笑。 “阿言。”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点刚醒的沙哑,像浸了温水的玉石。 凌言浑身一僵,没抬头,只觉得一个带着沉水香的怀抱轻轻拢住了他。那气息太熟悉,是他从少年时就记熟的味道,瞬间压过了周遭的咸腥与蛊毒的戾气。 “怎么哭了?”那人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有些虚浮,“我这一觉……竟然睡到了第二天下午。” 凌言猛地抬头,撞进一双茶色的眸子里。苏烬半蹲在他面前,脸色还有些苍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唇色也偏浅,显然是刚熬过蛊虫发作的折磨。可那双眼睛里,满是温柔的担忧,像含着一汪春水。 “你……好了?”凌言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顺着脸颊往下淌。 苏烬抬手,用指腹替他擦去泪痕,指尖带着点微凉的温度:“嗯,醒的时候蛊虫就没动静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凌言身上的红衣上,眉头微蹙,却没多问,只把他往怀里带了带,“阿言不哭了,我在呢。” 怀里的人还在微微发抖,像只受了惊的小兽。苏烬能感觉到他攥着自己衣襟的手有多用力,那力道里藏着的恐惧,几乎要透过布料渗过来。 “我……我们离开这里好吗?”凌言的声音带着哭腔,埋在苏烬颈间,气息滚烫,“我一刻也不想待……这里的每一寸风,每一块石头,都让我觉得恶心……” 苏烬的手顿了顿,轻轻抚着他披散的长发。他能猜到凌言这一天经历了什么——这身红衣,满地的碎银,还有他眼底化不开的疲惫,都在诉说着一场难堪的挣扎。 “好。”苏烬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们走,现在就走。”他扶着凌言的肩,想让他起来,目光扫过远处码头的方向,茶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意,“去收拾东西,我去看看有没有船。” 凌言抬头,看着苏烬苍白却坚定的脸,心里那团乱麻忽然被理顺了些。他吸了吸鼻子,胡乱抹掉眼泪。 “先去换衣服吧。”苏烬拍了拍他的手背,指尖却还残留着凌言泪渍的湿意。 凌言点点头,转身推开竹楼的门。木门“吱呀”一声合上的瞬间,苏烬脸上的温柔像被潮水冲退的沙画,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缓缓站直身体,背对着竹楼的方向,原本温和的茶色眼瞳骤然收缩,化作两道竖细的金色瞳仁,像蛰伏的兽终于露出獠牙。 周身的沉水香被一股凛冽的戾气冲散,连带着周围的海风都仿佛凝固了,榕树叶簌簌作响,却带着死寂的预兆。 一个挎着竹篮的汉子正好路过,篮子里装着刚采的海菜,见苏烬站在那里不动,还以为他在等同伴,刚要绕开,手腕突然被一股巨力攥住。 “那个祭师阿糯,住处在哪?” 苏烬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没有一丝温度。汉子猛地抬头,撞进那双金色竖瞳里,吓得腿一软,手里的竹篮掉在地上,海菜撒了一地。 这哪里还是前几日在滩涂边温和笑着、陪凌言看白鸟的苏公子?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戾气,像能吞噬一切的漩涡,光是看着就让人骨髓里发寒。 汉子张着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絮,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不说?” 苏烬的指节猛地收紧,攥着汉子手腕的力道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汉子痛得脸都白了,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却还是被那双金色瞳仁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下一秒,苏烬的另一只手猛地掐住他的脖颈,将人狠狠掼在榕树干上。“咚”的一声闷响,汉子的后脑勺撞在粗糙的树皮上,眼前瞬间发黑。 “带路。”苏烬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像毒蛇吐信,“今日我要是看不见他,这整个寨子的人,都得死。” 金色的瞳仁里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只有纯粹的暴戾与杀意。 汉子终于从极致的恐惧中挣脱出一丝清明,他艰难地张了张嘴,喉咙被掐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能徒劳地抬起手,指向寨子深处那座最高的鼓楼—— 那里挂着的玄色幡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正是韩林住处的方向。 苏烬盯着那面幡旗,金色瞳仁里的戾气更盛。他猛地松开手,汉子像滩烂泥般瘫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眼里全是劫后余生的恐惧。 苏烬没再看他,转身朝着鼓楼的方向走去。玄色衣袍被海风掀起,衣摆扫过地上的海菜,留下一道冷冽的残影。 竹楼的门后,凌言换好衣服,正贴着门板听外面的动静。他听见了竹篮落地的脆响,听见了苏烬冰冷的威胁,听见了汉子压抑的痛呼……指尖死死攥着月白的衣襟,指节泛白。 鼓楼的木门被一股巨力踹得粉碎,木屑飞溅中,苏烬玄色的身影踏门而入。他身后的九尾天狐虚影几乎凝为实体,蓬松的狐尾在半空翻卷,每一根尾尖都燃着金色的灵力火焰,将整座鼓楼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里的沉水香彻底被暴戾的狐火灵力冲散,石壁上的符咒因这股威压簌簌作响,像是在哀鸣。 “韩林,滚出来!” 苏烬的声音裹着灵力炸开,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金色竖瞳死死盯着正厅中央的身影,那里,韩林正慢条斯理地用布巾擦拭着锁魂剑,银链在他掌心缠了两圈,听到动静才抬眼,唇角噙着惯有的戏谑。 第797章 儋耳行(六十一) “啧啧……刚醒就带这么重的戾气?”韩林放下锁魂剑,“本座还当真小瞧了你这狐狸,竟能扛过缠心蛊的发作。” “上次在黔中郡让你逃了,”苏烬的指尖绷得发白,九尾虚影的狐尾猛地一甩,撞得旁边的木架轰然倒塌,“你还敢对他动手——今日,我定将你挫骨扬灰!” “对他动手?”韩林像是听到了什么趣事,低笑出声,银冠上的黑曜石在狐火映照下泛着冷光,“你倒是说说,本座对他做了什么?”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门口的方向,像是笃定凌言会听到,“上次在黔中郡,他可是乖乖趴在本座身下……” 他舔了舔下唇,语气里的淫邪像淬了毒的针:“说起来,滋味确实不错。哦对了,还有昨日在礁石上……” “你他妈的找死!” 苏烬再也按捺不住,九尾天狐虚影猛地前扑,金色的狐火灵力凝成一道巨爪,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直拍韩林面门。整个鼓楼都在这一击下剧烈震颤,石壁龟裂出蛛网般的纹路。 韩林却不闪不避,只慢悠悠地抬手,锁魂剑横在胸前。银链骤然展开,在他身前织成一道银色屏障,堪堪挡住狐火巨爪。 碰撞的灵力炸出刺目的白光,苏烬被震得后退半步,而韩林竟纹丝不动,只是笑得愈发邪魅:“急什么?他身上可有本座的契印,你尽管动手。” 他抬眼看向苏烬骤缩的金色瞳仁,刻意加重了语气:“哦对了……刚刚他为了挣脱,元婴差点就碎了。你说,以他现在的状态,能不能接住你这满是戾气的攻击?毕竟,这契印可是连神魂的啊。” “苏烬!” 一声急切的呼喊从门口传来,凌言踉跄着冲进鼓楼,他刚换好衣服就追了过来,此刻脸色苍白如纸,看到半空对峙的两人和那道几乎要噬人的狐尾虚影,心脏猛地一缩。 “别动手!你不是他的对手!”凌言的声音带着喘息,他太清楚韩林的实力,苏烬刚熬过蛊毒,灵力虚浮,此刻硬碰硬只会吃亏。 韩林听到他的声音,转头时眼底闪过一丝促狭:“哦?宝贝儿这就来护着他了?”他故意往前半步,离苏烬更近了些,“你就不怕我被他打伤?毕竟,你可是刚‘嫁’给本座呢。”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手一扬,那柄断了契约的缚魄剑便化作一道银光,“钉”地一声插在凌言脚边的青石板上,剑身还在微微震颤。“哦对了,本座给你的礼物,你还没拿呢。” “你闭嘴!”凌言猛地攥紧拳,他看向苏烬,声音带着哭腔般的急切,“苏烬,我们走,不要……” “走?”韩林挑眉,锁魂剑突然嗡鸣一声,银链如活物般缠上苏烬的脚踝,“现在想走,晚了。” 他目光落在凌言紧绷的侧脸,语气里的戏谑淡了些,添了几分说不清的偏执,“宝贝,你选他,还是选我?” 苏烬的九尾虚影猛地炸开,金色灵力将银链震得寸寸断裂:“他选谁,轮得到你问?!” 狐火与银链再次碰撞,整座鼓楼的石壁终于承受不住,“轰隆”一声塌下一角,碎石如暴雨般砸落。 碎石砸落的烟尘还未散尽,两道身影已冲破鼓楼残顶,如流星般撞向天际。 苏烬的九尾在高空铺展开,金色狐火燃得更烈,每一根尾毛都带着焚尽一切的戾气。 他瞅准韩林翻身的间隙,凝聚灵力于掌心,化作一道锋利的狐爪刃,直劈对方后心—— 这一击凝聚了他对凌言的心疼与对韩林的恨意,快得几乎撕裂空气。 韩林本可侧身避开,银链已在身侧绷成防御的弧度,指尖甚至触到了锁魂剑的剑柄。 可眼角余光瞥见下方烟尘中那抹月白身影,忽然松了力道,衣袍被狐爪刃狠狠扫中,发出“嗤”的裂帛声。 一口鲜血自韩林唇角喷出,染红了衣襟,也溅在身后的银链上,顺着链环的咒纹蜿蜒而下,像绽开了串妖异的花。 他身形剧震,从高空坠下数丈,才堪堪稳住,抬手捂着流血的胸口,脸上却不见痛楚,反倒浮起抹诡异的笑。 几乎是同时,地面上的凌言猛地捂住心口,神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蜷缩起身子。 方才还在震颤的契印骤然爆发出灼烫的热,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喉头一阵腥甜涌上,他再也支撑不住,“咚”地跪倒在碎石堆里,一口鲜血喷在青石板上,与韩林的血遥相呼应。 凌言疼得浑身痉挛,指尖深深抠进石缝,指节泛白。他能清晰感受到韩林受伤的剧痛,那痛楚透过契印传来,比自己挨上一剑还要难忍,连视线都开始模糊。 高空上,苏烬看着骤然坠地吐血的凌言,瞳孔猛地收缩,狐爪刃的灵力瞬间溃散。“阿言!”他惊呼着就要下坠,却被韩林的声音拽住动作。 “呵呵……”韩林捂着流血的伤口,悬在半空低笑,血迹顺着下颌线滑落,反倒衬得他眉眼愈发妖异,“哎呀,宝贝,真是对不起。” 他故意咳了两声,又呕出一口血,目光直直锁着地上疼得蜷缩的凌言:“没躲过去……下次,我注意些?” 这话像淬了毒的针,扎进苏烬眼里。他终于明白韩林的歹毒—— 他根本不是躲不开,是故意受这一击,用契印的牵连来伤凌言,以此逼自己停手! “韩林!”苏烬的声音发颤,一半是怒,一半是慌。他看着地上脸色惨白如纸的凌言,狐火竟生生熄了半截,不敢贸然动手。 凌言缓过一口气,抬头时眼里蒙着血雾,死死瞪着高空那抹玄色身影。痛意还在神魂里翻涌,可更多的是滔天的愤怒与无力——他又一次成了韩林牵制苏烬的棋子,这该死的契印,这该死的牵连! “你……卑鄙……”凌言的声音嘶哑,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心口的痛。 韩林像是没听见,只是低头望着他,唇角的血迹未干,眼底却映着凌言的身影,那抹笑意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偏执:“你看,宝贝,他伤我一分,你便痛一分。” 他轻轻抚摸着流血的伤口,语气轻得像叹息,却字字诛心:“你说,他还敢动手吗?” 第798章 儋耳行(六十二) “阿言!”苏烬的声音里淬着慌,金色瞳仁因极致的担忧泛起红。他看着凌言跪在碎石里咳血的模样,狐尾都在微微发颤。 凌言却猛地撑着地面踉跄站起,月白的衣襟沾满血污,凤眸里燃着破釜沉舟的火。他抬头望向高空的韩林,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别管我……杀了他!” “呵呵……”韩林低笑起来,捂着伤口的手指微微收紧,“宝贝这是要与我殉情?”他目光扫过苏烬紧绷的侧脸,语气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拉你一起死,倒也不错。” 凌言扯了扯唇角,血沫从齿间溢出,竟也带出抹狠厉的笑:“好啊。” “哦?”韩林挑眉,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那不如你们两个一起上?”他抬手将锁魂剑横在身前,银链再次绷起,“看看是你这受契印牵连的身子先撑不住,还是本座先被斩于剑下。” 话音未落,凌言已抬手按向地面的流霜剑。剑柄嗡鸣着回应,青光骤然暴涨,剑身泛起凛冽的寒芒。 “流霜……粹灵!”他低喝一声,灵力强行灌注剑身,原本莹润的剑体竟透出几分血色——这是透支灵力的招式,以元婴为引,催发剑魄最凌厉的一击。 青光与金色狐火瞬间汇合,朝着韩林猛扑而去。流霜剑的寒芒撕开银链的防御,苏烬的狐爪刃紧随其后,专攻韩林受伤的后心。 三人在高空缠斗,灵力碰撞的轰鸣震得海面掀起巨浪,咸腥的海风里混着血味与灵力灼烧的焦糊气。 苏烬刚熬过蛊毒,灵力本就虚浮,几番硬拼后,气息渐渐紊乱。韩林瞅准破绽,锁魂剑银链突然缠向苏烬心口——那里是天狐灵核所在。 “小心!”凌言瞳孔骤缩,想也没想便扑了过去。 银链尖端的倒刺狠狠扎进凌言的胸口,带出一串滚烫的血珠。他像片被狂风撕扯的叶,猛地坠向地面,流霜剑脱手飞出,插在碎石堆里,剑身闪了闪,随即消散回到凌言腕脉中。 “阿言!”苏烬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俯冲下去。 高空的韩林也愣住了。他看着那抹月白身影坠向地面,胸口的血窟窿在阳光下刺目得紧。 “你疯了!”他失声喊道,眼底的戏谑瞬间被惊惶取代——他算准了凌言会护着苏烬,却没算到他会用自己的身子去挡。 凌言摔在地上,剧烈的疼痛让他蜷缩起来。胸口的伤口还在流血,更要命的是,元婴在刚才强行粹灵又受重创后,竟开始剧烈震颤,仿佛随时都会碎裂。他能感觉到神魂在一点点剥离,视线越来越模糊。 “他元婴要碎了!”韩林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苏烬已扑到凌言身边,颤抖着将他抱进怀里。指尖触到那温热的血,金色瞳仁里的戾气几乎要化为实质,却在看到凌言涣散的眼神时,硬生生压了下去。 韩林没有再攻击。他低头看着地面相拥的两人,又瞥了眼插在不远处的缚魄剑。沉默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竟有些发闷:“你们走吧。” 苏烬猛地抬头,眼里满是警惕。 “把那剑给他拿着。”韩林别过脸,不去看凌言苍白的脸,“神武能蕴养灵气,让他慢慢养……或许还能保住元婴。” “韩林,我与你不死不休!”苏烬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小心翼翼地将凌言抱得更紧。 “别他妈废话了。”韩林从袖中扔出个小玉瓶,砸在苏烬脚边,“把这个给他吃了,能暂时稳固灵气。下次……可没这么好的运气让你们逃。” “下次你也别想再用这些卑鄙手段牵制他。” “呵,废物。”韩林嗤笑一声,语气却软了些,“你连本座留在他体内的余蛊都没察觉,也敢大言不惭?” 他目光落在苏烬怀里凌言微弱起伏的胸口,声音冷了几分,“若不是留着你的命逗弄他,你以为你还能活到现在?你灵核养着那只崽子,灵力亏空,还有余力拼命?” 苏烬抱着凌言站起身,金色瞳仁里的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我现在是没精力对付你,两个月后,自会连本带利讨回来!” “本座等你。”韩林扯了扯唇角,目光又落回那柄缚魄剑上,“剑给他拿着。” “他不需要你的东西!” “你想让他元婴碎了?”韩林的声音陡然转厉,“神武不是凡俗神兵,能蕴灵泽,这点你该比谁都清楚。” 苏烬动作一僵。看着怀里气息奄奄的凌言,终究还是弯腰捡起了那柄缚魄剑,塞进凌言虚握的手里。 海风卷起三人的衣袍,带着血腥味与未尽的杀意。苏烬抱着凌言转身,一步步走向码头,衣袍下摆拖过血迹,在青石板上留下长长的红痕。 韩林站在高空,看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直到消失在码头的船影里,才缓缓垂下眼。 胸口的伤口还在流血,可心里那处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却比伤口更痛。他抬手抹掉唇角的血迹,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原来,他也会有失算的时候。 韩林落在鼓楼残垣上,玄色衣袍沾满血污,被海风掀得猎猎作响。他抬手按住胸口的伤口,指缝间渗出的血珠滴在锁魂剑的银链上,顺着链环的咒纹蜿蜒,像串烧红的泪。 “呵。本座这是疯了?” 百年修行,见惯了玄界的尔虞我诈,踏过尸山血海,从没人能让他乱了心神。那些求而不得的仙门圣女、趋炎附势的妖界公主,他向来是玩腻了便丢,何曾有过片刻惦记? 可凌言…… 第一次在黔中郡见他,白衫仗剑,眉目清冽,像株在雪地里拔节的竹,带着刺人的傲。那时只觉得有趣,想把那身傲骨折了,看他低头求饶的模样。 后来呢? 看他为了护着那两个徒弟,宁愿剑指自己心口,看他被契印折磨得蜷缩,眼底却燃着不灭的恨,看他扑向苏烬身前挡银链时,月白的衣袍被血浸透,像朵骤然凋零的玉兰花…… 心口那处空落忽然炸开,疼得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头涌上的腥甜混着自嘲—— 玩也玩过了,羞辱也羞辱了,他对本座只有恨,恨不得食髓剜骨,有什么好惦记的? 可方才凌言坠向地面时,本座分明感觉到神魂契印在剧烈震颤,像要跟着那抹身影一起碎掉。那不是契约反噬的痛,是从心底剜下来的疼。 “错觉……”他咬着牙,用锁魂剑撑着地面站直,“不过是百年寂寞,错把逗弄当回事了。” 他转头看向海面,那艘载着凌言和苏烬的船已缩成个小黑点,正被浪涛推着往天际线飘。阳光落在船帆上,泛着刺目的光,像根针,扎得他眼仁发疼。 神武能蕴灵泽……本座说这话时,声音是不是太急了?急得像在求着对方接受。 韩林猛地抬手,一掌拍在身旁的断柱上。青石碎裂的脆响里,他眼底翻涌着暴戾与茫然。 “喜欢?”他嗤笑,笑声比海风还冷,“本座会喜欢一个恨不得杀了我的人?” 可脑海里偏要浮现凌言的脸。 第799章 儋耳行(六十三) 是他刚签下契印时,红着眼瞪自己的模样,是他解蛊时,指尖发颤却强装镇定的模样,是他被逼着穿婚服时,把银饰狠狠踩碎在泥里的模样……连带着那些含着恨的眼神,都清晰得像刻在神魂里。 “凌言……你这个蠢货。乖乖听本座的话,何至于此?” 鬼咒解法给了,缚魄剑留了,甚至放了苏烬一条命……他做这些时,竟像是在求着对方能回头看一眼。 多可笑。 他韩林,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何时需要求着谁? 海风卷着远处寨民的窃窃私语飘过来,那些敬畏又恐惧的目光,像无数根细针,扎在他裸露的皮肤上。他忽然觉得烦躁,抬手一挥,锁魂剑银链骤然绷起,将周遭的碎石扫得漫天飞散。 “都滚!” 寨民们吓得一哄而散,黑木栈道上瞬间空无一人,只剩浪涛拍岸的声,像在嘲笑他的狼狈。 韩林重新看向海面,那艘船早已不见踪影。他缓缓抬手,指尖抚过心口的契印——那里还残留着凌言的气息,清冽的梅香混着海风的咸。 “契约还在。你逃到天涯海角,本座也能把你找回来。” 等他养好了元婴,等苏烬那点灵力耗尽,等他把整个玄界搅得天翻地覆……到那时,凌言总会明白,谁才是能护着他的人。 至于现在?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血,忽然想起凌言跪在碎石堆里吐血的样子,眼底的戾气渐渐褪了,漫上一层连自己都嫌恶的涩。 “罢了。”他收了锁魂剑,转身往寨深处走去,玄色衣袍拖过满地狼藉,“先让你歇阵子。” 只是这阵子,不能太长。 毕竟,他韩林的东西,哪怕是恨,也只能留在自己身边。 海风吹过鼓楼的残顶,带着未尽的血腥气,卷走了他最后一声低叹。远处的黑海翻涌着,像藏着一头蛰伏的兽,正等着再次掀起惊涛骇浪的那一天。 舱内烛火跳了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舱壁上,忽明忽暗。 霍念攥着龙城剑的剑柄,指节泛白,眼眶红得像燃着的炭,凌言苍白沉睡的脸在眼前晃,那身月白里衣下隐约可见的伤痕,像针一样扎得他心口发疼。 “苏烬!你告诉我,为什么要逃?”少年猛地拍向案几,茶盏被震得叮当作响,“那畜生就算再厉害,咱们三个联手,难道还打不过他?师尊都被他伤成那样了,你就甘心这么走了?” 云风禾坐在一旁,“阿念,冷静些。”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霍念颤抖的肩头,月白的衣袖滑过少年紧绷的线条:“师尊伤得极重,元婴震荡,神魂不稳,此刻最需静养。韩林的实力,你我都见识过,他既能在你我毫无察觉时下蛊,手段定然不止于此。” “那不是更该杀回去?”霍念猛地甩开他的手,胸口剧烈起伏,“难道要等他养好了精神,再来拿捏我们,羞辱师尊吗?” 苏烬一直沉默地坐在那里,他刚为凌言上好药,指尖还残留着药膏的清凉和温热的血痕。听到霍念的话,他缓缓抬眼,茶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被浪打湿的墨石。 “出去说。”他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别吵着他。” 三人移步到船舱大厅,海浪拍打着船舷,发出沉闷的声响,像谁在暗处敲着鼓。苏烬背对着舱门,望着窗外翻涌的黑海,玄色衣袍被穿堂风掀起一角。 “霍念,你以为我不想杀回去?”他转过身,眼底的红血丝比霍念的更重,“你当我忍得很舒服?” 霍念被他眼底的戾气惊了一下,却依旧梗着脖子:“那你为何……” “为何不动手?”苏烬打断他,抬手按了按眉心,“你可知他下蛊的手法?连我都未能察觉分毫,这等修为,你觉得我们三个能应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云风禾腕间的青痕,声音沉得像淬了冰:“何况,师尊身上有同命契。韩林若是受伤,他便要受同样的伤;韩林若是死了……”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却像一块冰,狠狠砸在霍念心上。少年的肩膀猛地垮了下去,却仍不甘心地攥紧拳:“我管他什么契!他死了,那契自然就破了!你知不知道那王八蛋对师尊做了什么?他……他逼师尊穿那身衣缚,逼师尊……” 话未说完,霍念喉间便涌上哽咽,眼圈红得更厉害:“他把师尊的尊严踩在脚下,苏烬,你就真能忍?” “忍?我心口的痛,不比你少半分。” 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玉串——那是凌言亲手为他编的,此刻却冰得像块石头。 “他是你师尊,难道不是我道侣?看着自己的道侣被人如此折辱,我恨不得现在就冲回去,将韩林碎尸万段。”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照亮他眼底翻涌的杀意与无力。“可现在能做什么?冲回去,让韩林和师尊同归于尽?还是让师尊眼睁睁看着我们送死,再被他抓回去,受更多的折磨?” 云风禾轻轻叹了口气,为苏烬斟了杯冷茶:“韩林的目的显然不止于此,他既能被镇压百年,如今破印而出,绝不会只盯着我们几人。” “那又如何?”霍念咬着牙,“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 “不是眼睁睁看着。”苏烬打断他,“先回镇虚门。” 他看向两人,眸里渐渐凝起寒星:“镇虚门典籍库里,或许有解契之法。只要能解开那同命契,我自会提着他的头颅来见师尊。” 他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至于这笔账,我记下了。辱他者,我必百倍奉还。” 霍念愣住了,看着苏烬眼底那抹隐忍的疯狂,忽然想起方才在舱内,苏烬为凌言包扎伤口时,指尖抖得有多厉害。 “可是……” 云风禾温声道,“阿念,韩林当年被五大仙山镇压百年,这份仇怨,他迟早要报。他既然敢放出话来要掀翻玄界,就绝不会安分。”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们必须在他动手之前解开契。否则,一旦他与仙门开战,若真被诛杀……” 后面的话,三人都懂。 死的,绝不止韩林一个。 舱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海浪拍船的声,一遍遍撞在船板上,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霍念终于松开了紧握的剑柄,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哽咽,终究是低下了头:“……好。回镇虚门。” 苏烬望着案几上跳动的烛火,眼底的戾气渐渐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知道,韩林不会善罢甘休。那只蛰伏在黑海深处的兽,迟早会再次露出獠牙。 而他能做的,只有在那之前,磨利自己的爪牙,备好最锋利的剑。 为了凌言,为了那句“挫骨扬灰”的誓言,也为了……不让那同命契,真的变成一道索命的绳。 海浪依旧翻涌,载着这艘船,也载着满船的隐忍与杀意,往黎明的方向驶去。 第800章 玄门暗涌(一) 苗寨深处的鼓楼大厅里,梁柱上缠绕的藤蔓早已枯黑,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草药味与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韩林斜倚在一张由整段阴沉木凿成的椅子上,玄色衣袍下摆随意垂落,遮住了地上尚未清理干净的碎石痕迹。 他指尖转着一枚骨戒,抬眼时,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斜斜剜向厅中站立的人。 来人身形挺拔,白色穿纹交领长衫熨帖笔挺,袖口的墨色滚边随着呼吸微动,外罩的鸦青纱氅在穿堂风里漾起细碎的波纹。 腰间犀角带束得极紧,衬得肩背愈发宽直,鹿皮护腕上的银色铆钉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冷光。 最惹眼的是他头戴的鹊尾冠,银丝缚面从额间垂落,遮住了鼻梁以上的半张脸,只余下线条冷硬的下颌线,和一双抿成直线的薄唇,透着生人勿近的凛冽。 “帝君这是何意?”男人率先开口,声音透过银丝缚面传来,带着几分失真的冷硬,“让你杀了苏烬,你倒把人放了?” 韩林嗤笑一声,骨戒在指尖停住,尾音拖得懒懒散散,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呵,本座做事,轮得到你来置喙?” 男人肩头微不可察地一沉,腰间悬挂的青铜铃忽然轻轻晃了晃,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你别忘了,封印可是凌霄阁和天山的掌门联手解开的。”他刻意加重了“联手”二字,“让你七月半引他去章尾山,你也没做,反而跑回这儋耳老巢来了?” “怎么?”韩林缓缓坐直身体,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像蛰伏的兽终于露出獠牙,“本座不回来,难道要一直窝在黔中郡那口寒潭棺材里?” 他话音落时,厅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连穿堂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男人沉默片刻,银丝缚面后的目光似乎更冷了些:“你是回苗寨?还是为了旁人。” “凌华……”韩林缓缓吐出这两个字,“你算什么东西?凌霄阁的一条狗而已。” 他往前倾了倾身,手肘支在扶手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木面:“凌羲那小子若是有意见,让他亲自来找本座。说起来也是有趣,你们三个师兄弟吧?怎的凌言叛出凌霄阁,改入镇虚门了?” 凌华猛地攥紧了拳,他冷笑一声,声音里淬着冰:“怎么?你很关心他?” “本座关心他做什么?”韩林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邪气,他慢悠悠地舔了舔唇角,像是在回味什么,“回去告诉凌羲,他惦记了十年的人……” 他顿了顿,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狎昵与侮辱像毒蛇的信子,舔过空气:“本座替他试了……滋味很好。” 最后几个字消散在空气中,带着令人作呕的暧昧。凌华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凌厉,腰间的青铜铃剧烈震颤起来,发出尖锐的声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剑相向。 韩林却重新靠回椅背上,闭上眼,嘴角挂着一抹嘲讽的笑,仿佛在说:有本事,你动一下试试。 大厅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青铜铃的余响在梁柱间回荡,像一场无声的角力,在昏暗的光线下,愈演愈烈。 几缕月痕,斜斜切在韩林玄色衣袍的血污上,像泼了半盏冷墨。海风穿梁而过,卷着烛芯噼啪的轻响。 良久,凌华才缓缓开口:“帝君玩也玩过了,该做正事了吧?” 韩林勾着漫不经心的笑:“急什么?他们既回镇虚门,本座难道还能提剑杀上山门,把那只狐狸揪出来不成?” “儋耳离东麓水路迢迢,”凌华微微倾身,“走海路绕三洲,没有半月到不了。路上截杀,易如反掌。” “哼。”韩林嗤笑一声,抬眼时眸底翻着霜,“本座不屑于跟受伤的人动手。胜之不武,污了锁魂剑的锋。” 凌华沉默片刻,唇角似勾非勾:“听说……他元婴险些碎了?”尾音拖得极轻,像在剥一层薄冰,“怎么?下不去手了?” “本座如何行事,用得着你教?”韩林猛地攥紧骨戒,指节泛白,锁魂剑的银链在地面轻轻震颤,带起细碎的石屑,“蓬莱的人知道本座破印又如何?当年那些老东西尚镇不住本座,如今这群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也配谈‘联手’?” “不敢揣度帝君。只是提醒罢了。百年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修罗帝君,被镇压寒潭百年,刀再利,也怕生了锈。若把心思都耗在如何驯服一只猫儿上……”他顿了顿,抬眼时目光如剑,“怕到头来,得不偿失。” “玩玩就算了,难不成你还盼着他能喜欢上你?” “喜欢?”韩林猛地起身,玄色衣袍扫过案几,烛火被带得剧烈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壁上,像头骤然醒的兽,“你在这儿自以为是地揣度本座心思?” “不敢。”凌华躬身,语气却未减半分冷硬,“只是百年前的刀,若真钝了,怕是连当年苟活的老狗都斩不了。” 韩林盯着他,眸底翻涌着戾气,却忽然笑了,笑声撞在残梁上,碎成一片冷:“你是来替凌羲打抱不平的?”他踱步到凌华面前,骨戒抵在对方银丝缚面上,“替他可惜?可惜他偷偷喜欢师兄十年,人家转身就瞧上了自己的徒弟;可惜他抓了凌言两次都落得空,本座却能让凌言自愿宽衣……” “他心里不平衡了?”韩林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狎昵的恶意,“凭他那半人半妖的微末道行,也配肖想控制本座?” “他是天狐,不是妖。”凌华猛地抬眼,银丝缚面后的目光陡然凌厉,青铜铃发出急促的嗡鸣。 “呵,天狐?”韩林收回手,转身望向窗外翻涌的黑海,“他算哪门子的天狐?便是苏烬那纯血脉的天狐又如何?还不是任由本座拿捏。” 他指尖摩挲着锁魂剑的链环,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烦躁:“本座上了凌言,他敢跟本座拼命?到头来,还不是夹着尾巴,抱着人逃了?” “既然帝君如此自信,”凌华站直身子,衣袂在风里微扬,“那我便坐等帝君掀翻玄界。” “本座为何要掀翻玄界?” “不想报仇了?” 韩林指尖顿住,良久才嗤笑:“当年那些老狗,还剩几个?杀了那几个苟活的便是,何至于屠尽玄门?” 凌华的目光似能穿透缚面,直直落在韩林脸上:“是因为镇虚门也在玄界范围?帝君……下不去手了?” “镇虚门?”韩林挑眉,语气里满是不屑,“一个从前在修界边缘打转的下修门派,这几年才勉强爬到中修界,也配本座记挂?” “可我听说,镇虚门藏书阁包罗万象,上至太古秘闻,下至凡尘杂记,无所不有。没准里头,就藏着解契的法子呢。” 话音落时,厅内的风忽然停了。烛火将韩林的侧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他指尖的骨戒停在指节,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链环上的咒纹,半晌,才低低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松动。 “解契?”他转身,重新坐回阴沉木椅上,“本座与他的契,岂是那么好解的。” 只是那双看向黑海的眸子里,却悄然漫上一层更深的暗,像藏着潮涌的浪,只待一个风起的时刻。 第801章 玄门暗涌(二) “既然帝君如此自信,那我便不多言了。我在中原恭候帝君大驾。” 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又添了句,语气里淬着冰,偏又说得漫不经心:“哦,对了,有些事,我再多句嘴。” 海风忽然变得滞重,卷着烛火拧成一团跳动的金蛇。 “镇虚门的护山阵法,是凌言巅峰时期布的。”凌华的声音似嚼着碎冰,“他不仅是镇虚门的护阵长老,连南峰那万妖窟的结界,也是他亲手设的。” 韩林指尖的骨戒猛地收紧,锁魂剑的银链在地面低低嗡鸣。 “二十岁那年,他叛出凌霄阁投了镇虚门,守着万妖窟结界整整七年。”凌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如今落得个元婴震荡、险些碎裂的废人下场,说来……也够可悲的。” 他刻意停顿,看韩林眼底陡然掀起的惊涛,才慢悠悠续道:“若有人强行破开那边的万妖窟结界,不知道我那师弟如今的身子,能不能扛住阵法反噬?毕竟,那结界是他以本命灵力为引,与神魂相牵的。”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凌华摊开手,青铜铃在腕间轻晃,“不过是想说,镇虚门所有阵法,都系在他一人身上。毕竟,他这玄界第一阵法宗师的称号,可不是白来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狎昵的恶意:“只是他当年为了苏烬,自断了无情道,硬生生废了半身修为。不然……呵呵,帝君想擒他,怕是没那么容易。” “算起来,如今是七月二十了。”凌华抬眼望了望窗外漏进的月痕,声音轻得像叹息,“再有五天,便是他的生辰。呵呵,若那日万妖窟里的东西破界而出,攻上镇虚门……这份‘生辰礼’,帝君以为如何?会不会,就此成了他的祭日?” “你敢动他试试!”韩林猛地拍案而起,玄色衣袍扫落案上的烛台,滚烫的烛油泼在青石地上,瞬间凝成蜿蜒的泪痕。锁魂剑的银链骤然绷直,链环上的咒纹亮起血色红光,像要择人而噬。 凌华却笑得愈发从容,银丝缚面后的眼睛弯成冷弧:“呵呵,我做不了主。凌霄阁如今的阁主是我师弟,此事全凭他的心意……也看帝君肯不肯配合了。” 他后退半步,衣袂扫过满地狼藉:“你大可以试试,是你的锁魂剑快,还是万妖窟的戾气烈。” “滚!”韩林的声音里淬着杀意,掌风扫过梁柱,碎石飞溅如骤雨。 凌华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踏入穿堂风里,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在烛火中沉浮:“那便……看结果吧。” 海风卷着他的衣袂消失在鼓楼外,青铜铃的余响还在梁柱间荡,像一根细针,扎在韩林心口最沉的地方。 他猛地攥紧拳,指节掐进掌心,血珠滴落在锁魂剑的银链上,窗外的黑海翻涌着,浪尖托着残月,像一块被血浸过的玉,冷冷地悬在天际。 五天。 韩林猛地顿住脚步,玄色衣袍扫过地上的烛泪,在青石上拖出一道暗痕。 “本座担心他做什么……”他低嗤一声,指尖狠狠碾过掌心的血痕,“他死了,共生契顶多反噬本座受些皮肉苦,难道还能要了本座的命?” 话虽如此,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又踱了半圈。残烛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出眼底翻涌的阴翳,像黑海深处未散的雾。 “蠢货!用自己的本源灵力布阵?你当那是寻常符咒,能说撤就撤?神魂相牵……一旦结界崩裂,戾气反噬,你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元婴,还能剩下几分?” 海风穿堂而过,卷着他的怒声撞在墙垣上,碎成一片空响。 “无情道说断就断了……”韩林抬手按住额角,指腹划过眉骨,语气里淬着嘲讽,却又藏着一丝连自己都觉荒谬的涩,“为了苏烬那只狐狸?为了几分狗屁情爱,就甘心废了半身修为,弃了飞升长生的路?” 浪涛拍岸的声撞在残垣上,像谁在耳边反复念叨“五天”。韩林猛地转身,锁魂剑银链“唰”地绷直,链环上的血色咒纹映着他眼底的厉色。 “长生?飞升?”他嗤笑一声,“他既不屑,本座……又何必替他在意。” 可脚步却已迈向鼓楼外,玄色衣袍被海风掀起,猎猎如展开的墨色旗帜。黑海的浪尖托着残月,在他身后铺成一条血色的路。 五天。 足够他从儋耳赶到东麓了。 至于去做什么…… 韩林抿紧唇,将那句“自然是看他怎么死”咽了回去。锁魂剑的银链在他掌心轻颤,像在替他说出那句不敢承认的话—— 总不能,真让他死在生辰那天。 舱内烛火昏昏,将凌言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咳得浑身发颤,单薄的肩头抵着苏烬的手臂,指节死死攥着对方的衣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别走……”沙哑的气音混在咳嗽里,碎得不成调。 苏烬的心猛地揪紧,抬手轻抚他汗湿的后背,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里衣渗进去,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我不走阿言,我们离开那里了,已经在回镇虚门的路上。” 海浪拍打着船板,发出规律的闷响,像谁在暗处轻轻敲着鼓。凌言的咳嗽渐渐平息,却猛地松开了手,力道之大,让苏烬踉跄着退了半步。 “别……别碰我。”他别过脸,避开苏烬担忧的目光,声音里裹着冰碴,“你走吧。从此以后,我们不是道侣,也不是师徒。” 苏烬僵在原地,烛火在他金色的瞳仁里跳动,映出难以置信的痛:“阿言,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走。”凌言重复道,下巴抵着胸口,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翻涌的狼狈,“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连死都死不了。”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发颤:“他一用你威胁我,我……我什么办法都没有。只能像个木偶一样任他摆布……” 话没说完,忽然想起什么,他猛地去摸怀中,指尖触到冰凉的乌木盒,动作却顿住了。 “盒子……那个盒子。”他声音低下去,带着难以启齿的羞耻,“里面有解鬼咒的东西。他……他在黔中郡的时候,就下在了我的身上。” 后面的话像被什么堵住,怎么也说不出口。韩林那些污秽的言语,那些粗暴的触碰,那些将他的骄傲反复践踏的瞬间,此刻都化作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把头垂得更低,额发遮住眉眼,肩膀微微颤抖,像株被暴雨打蔫的玉兰。 苏烬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他试探着伸出手,见凌言没有再抗拒,才慢慢将人揽进怀里。 第802章 玄门暗涌(三) “是我太自负,太大意。”苏烬的声音贴着他的发顶,带着浓重的自责,“让你又受了这么多苦。再给我点时间……我定把他的头割下来,提到你的面前。” 凌言猛地抬头,眼眶早已红透,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苏烬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 “我……我已经不值得你再护着了。”他哽咽着,声音破碎。“我……” 后面的话没能说出口,就被苏烬更紧地抱住。 “你又想推开我?”苏烬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的泪,“我不走,哪也不去,就在你身边。” 他捧着凌言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眸子里燃着不容置疑的执拗:“你的伤,你的痛,我都懂。但阿言,你不是没用,你只是太在乎我们了。” “至于韩林……”苏烬的声音冷了下去,眼底翻涌着戾气,却在看向凌言时,又柔了回来,“等你养好了身子,我们一起讨回来。但现在,别再说让我走的话。” 海浪依旧拍打着船舷,烛火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跳跃。凌言望着苏烬坚定的眼睛,那些积压在心底的委屈、羞耻、绝望,忽然化作更汹涌的泪。 他没有再推开,只是微微偏过头,将脸埋进对方温暖的怀抱,像只终于找到栖息之地的鸟。 “苏烬……” “我在。” “伤口好疼……” 苏烬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再睡一会儿吧,醒来就快到了。” 凌言闭上眼,泪水却还在无声地流。或许是苏烬的怀抱太暖,或许是海浪声太催眠,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意识终于沉入久违的黑暗。只是在彻底睡去前,他攥着苏烬衣襟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舱内烛火明明灭灭,将苏烬的侧脸映得一半亮一半暗。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凌言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蹙,长长的睫毛时不时颤一下,像受惊的蝶。海浪拍打着船板,节奏沉缓,倒成了此刻唯一的安神符。 良久,苏烬缓缓抬手,指尖凝起一簇蓝色灵力。那光芒并未外放,只在他掌心静静流转,带着股压抑的凛冽。随着他指诀变幻,一声极轻的嗡鸣自虚空响起,像是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被唤醒。 一柄狭长的刀浮现,悬在他身前。刀身泛着幽蓝的光,不是月华那般清润,倒像是淬了千年寒冰的戾气,翻涌着,像化不开的浓墨。 月寒刃,他上一世的本命神武,与如今温润的流霜剑截然不同,周身缠绕的杀气压得舱内烛火都猛地一窒,焰心竟凝成幽蓝。 苏烬的指尖轻轻抚过刀身,那里刻着细密的咒纹,此刻正随着他的触碰微微发亮,像是在回应久违的召唤。他的动作很轻,眼神却沉得像深不见底的黑海。 “噬魂……”他低低开口,声音压得极沉,混着海浪声,带着种穿越了轮回的沙哑,“你许久不曾饮血,可还锋利?” 刀身轻轻震颤,发出一声嘶哑的鸣,像是困兽在喉间碾过利爪。 苏烬勾了勾唇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剩一片冰封的冷:“上一世,你跟了本座近十年,屠遍玄门,饮过的仙血妖魂,能填满半座黑海。” 他顿了顿,指腹摩挲过刃口,那里的寒光仿佛能割裂时空,“本座都快忘了杀人的滋味了。” 他垂眸,望着刀身倒映出的自己,眼底翻涌的戾气几乎要将那点残存的温润吞噬:“再劳烦你一次……与我杀一个人……不。”他忽然改口,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冰,“杀了苗寨的所有人。” “让本座再当一次灭道仙君。” 噬魂的嗡鸣愈发急促,刀身的幽蓝几乎要滴下来,像是在渴望着什么。苏烬却忽然收了力,指尖离开刀身,那股滔天的戾气也跟着收敛了几分。 “别怪本座封印你这么久。”他的声音软了些,目光重新落回凌言脸上,见他眉头舒展开些,才缓缓道,“他看到你,会伤心……会想到……想到我对他做过的那些错事。” 上一世的血色记忆,像附在刀身上的冤魂,稍一触碰便会挣脱出来。他记得这柄刀如何划破凌言的仙袍,如何将那抹月白身影钉在听雪崖,那些画面,连他自己都不敢回头细想。 “再等等。”苏烬抬手,轻轻拂过凌言汗湿的额发,动作温柔得与方才的戾气判若两人,“等我把共生契解开,等我把他彻底化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点近乎卑微的祈求,像是在对刀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起誓:“那样即便我到时候与韩林同归于尽,也能在这世间留个念想陪着他……” 噬魂似乎听懂了,刀身的幽蓝渐渐淡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冷光,安静地悬在那里。 苏烬最后看了眼那柄刀,指尖一收,神武便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腕间,消失不见。 舱内的戾气散去,烛火重新变得温暖。苏烬低头,将凌言抱得更紧些,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深深吸了口气,像是要将那清冽的梅香刻进骨血里。 “睡吧,阿言。”他轻声道,声音里已听不出半分刚才的狠厉,“醒了,就快到家了。” 海浪依旧拍着船板,像在应和他的话。凌言在他怀里动了动,彻底沉进了无梦的睡眠里。 良久,凌言终于睡沉,呼吸渐匀,眉宇间的蹙痕也舒展开些。苏烬凝视着他苍白的睡颜,指尖轻轻拂过他汗湿的鬓角,小心翼翼将人放平在榻上,掖好被角,这才起身,轻手轻脚推开舱门。 舱外夜色已深,海浪拍打着船舷,发出沉闷的声响,大厅里烛火摇曳,霍念正攥着龙城剑的剑柄,焦躁地在原地打转,见苏烬出来,立刻迎上去,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苏烬,师尊醒了么?” “醒了片刻,又睡着了。”苏烬的声音带着刚从静谧中走出的沙哑,他走到案前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指尖还残留着凌言身上的微凉,“我去给他做些粥,等他醒了能垫垫肚子。” “师尊的元婴……”霍念追问,声音陡然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能修复吗?” 苏烬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杯沿的凉意沁入指尖。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和碎了也没什么区别了。” 霍念的肩膀猛地垮了下去,眼圈瞬间红了。 “他以后都不能用强悍的术法,禁不起任何冲击。”苏烬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柄静静躺着的缚魄剑上,剑身泛着温润的光,却像根刺扎在他眼里,“有办法,只是我不打算用。回去先看看别的方法,实在没有……再做打算。” “什么办法?”霍念追问,“是禁术吗?” “不是禁术。”苏烬抬手指了指角落桌案上的剑,“是那个,韩林的神武。” 第803章 玄门暗涌(四) “啊?”霍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音量陡然拔高,“谁的?韩林的?他会好心把神武给师尊?定是下了什么不要脸的手段!” “没有。”苏烬摇头,“我仔细查看过了,这剑上什么都没有,连他的契约都断了。” “契约都断了?”霍念瞪大了眼睛,满是难以置信的愤怒,“他什么意思?欺负完师尊就扔一把破神武当补偿?他以为师尊会要他的东西?” 云风禾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此刻终于开口,目光落在那柄剑上,带着几分审慎:“这剑确实灵气充沛,蕴含的精纯灵力非同小可,如果……用来温养元婴,倒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你疯了?”霍念猛地回头瞪他,“你们没看到那狗东西怎么欺负师尊,但我被绑在舱里时,看得清清楚楚!他那么羞辱师尊,把师尊的尊严踩在脚下,师尊怎么可能用他的东西当本命武器?” 云风禾轻轻拍了拍霍念颤抖的手背,声音温和:“好了,阿念,我只是说这神武在灵力蕴养上确实合适。” “我已经传音回昆仑了,让我爹也查查典籍,看看有没有别的方法。如果有旁的法子,自然皆大欢喜;如果没有……”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三人都懂。 霍念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猛地转身,一拳砸在舱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在发泄着满心的不甘与愤怒。 苏烬拿起案上的食盒:“先回去再说。总会有办法的,不必用他的东西。” 他转身走向后厨,背影在烛火下拉得很长,霍念望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角落里那柄泛着微光的神武,终究是重重地哼了一声,却没再反驳。 云风禾轻叹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窗外夜色如墨,海风吹进舱内,带着咸涩的气息,像一场无解的困局,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霍念还在那里低声咒骂,字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拳头攥得咯吱响,指节泛白如霜。舱壁上被他砸出的浅坑还在,像块疤,映着烛火的光,格外刺目。 云风禾端着水杯走过去,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案上,杯沿泛着水汽的白:“别骂了,小心惊醒师尊。他本就心绪难平,若是听见,不是更难受?” 霍念猛地抬头,眼底的红血丝像燃尽的火星,声音发颤:“我咽不下这口气!”他抬手捶了下自己的腿,“我师尊是青鸾剑尊啊!当年在玄界论剑,一剑霜寒十四州,何等风光?何时……何时受过这等侮辱?被人那样折辱,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话没说完,喉间便涌上哽咽,少年猛地别过脸,用袖子蹭了蹭眼角。 云风禾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我知道你心疼师尊。可你看苏兄,他心里的痛,未必比你少半分。” 他抬眼望向后厨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碗筷轻碰的声,“你方才那般激动,句句都往他心上扎。他若真被逼急了,不顾一切冲回去和韩林拼命,你觉得……后果是什么?” 霍念的动作猛地顿住。 “还有那共生契。”云风禾的声音轻下来,“韩林现在若是死了,你觉得师尊还能活吗?” 这句话像盆冷水,兜头浇在霍念头上。少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啊,他怎么忘了。那该死的契约,像条毒蛇,把师尊和韩林的性命缠在一起。韩林若是死了,师尊…… 霍念的肩膀垮得更厉害了,他攥着案上的龙城剑,指腹蹭过冰冷的剑身,忽然觉得那剑柄沉得像块石头。 “我……”他声音发哑,“我就是气不过。” “我知道。”云风禾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温和,“谁都气不过。可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师尊需要静养,苏兄在想办法,我们能做的,是别添乱。” 他拿起那杯温水,递到霍念面前:“喝点水吧,润润喉。等回了镇虚门,查遍典籍,总会有法子的。” 霍念盯着那杯水汽氤氲的水,沉默了片刻,终于抬手接过来,一饮而尽。温水滑过喉咙,却没压下心头的堵,只让眼眶更热了些。 后厨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苏烬端着个白瓷碗走出来,碗里是熬得软糯的米粥,冒着淡淡的热气。 “吵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师尊刚睡稳,别惊着他。” 霍念抬头,看见苏烬眼底的红血丝比刚才更重了些,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那副从容模样。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低下头,闷闷地说了句:“没吵。” 苏烬没再追问,只是端着粥,转身往舱房走去。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将那道背影拉得很长,像一根被绷到极致的弦,明明看着要断了,却还在强撑着。 云风禾轻轻碰了碰霍念的胳膊:“好了,总会好起来的。” 霍念没说话,只是攥紧了龙城剑。窗外的海浪还在拍打着船板,一声又一声,像在为这沉默的对峙伴奏。云风禾说得对。现在不能冲动,不能添乱。 可心里那股火,那股恨,像团烧不尽的野草,在胸腔里疯长。 舱内未燃烛火,只有窗棂漏进的月光,像一匹被揉碎的素帛,轻轻覆在榻上。凌言侧卧着,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那张素来清冷俊美的脸,此刻竟像裂了缝的玉,透着易碎的白。 眉头仍紧紧蹙着,似在梦中也不得舒展,唇瓣泛着失血的淡白,再无往日剑指乾坤时的凌厉。 他将自己蜷成一小团,纤细的手死死攥着臂弯,指节陷进皮肉里,仿佛那点微末的疼痛,才能让他在无边的惶恐里抓住一丝实感。 苏烬将白瓷碗轻放在案上,粥的热气在月光里凝成细白的雾,旋即散了。他放轻脚步,鞋履踩在地板上,几乎没发出声响,缓缓在榻边坐下。 榻上的人似乎被惊动,睫毛颤了颤,攥着臂弯的手收得更紧了些。 苏烬心头一揪,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指尖触到一片微凉,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揽进怀里。 凌言的身子起初僵了僵,随即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顺着他的力道往他怀里靠了靠,蜷缩的姿势渐渐松开些。 第804章 玄门暗涌(五) “阿言……”苏烬低头,鼻尖蹭过他的发顶,声音轻得像月光落地,“我在呢……别怕。” 怀里的人没睁眼,呼吸却乱了半拍。苏烬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稳些,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自责:“对不起……是我没护好你。” 话音刚落,凌言的眼角忽然沁出一滴泪。那泪珠顺着脸颊滑落,越过下颌线,滴落在苏烬的手背上。 明明是凉的,落在皮肤上,却像淬了火的珠子,烫得苏烬指尖猛地一颤,连带着心口都揪紧了。他低头,借着月光看清那滴泪的痕迹,像一道无声的伤口,在凌言苍白的脸上蜿蜒。 “阿言……”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那道泪痕,动作温柔得怕擦破了他的皮肤,“不哭了,嗯?” 凌言仍是没醒,或许是醒了却无力睁眼,只在他怀里微微动了动,唇瓣翕动着,似有细碎的呢喃,却被呼吸吞了回去。苏烬将耳朵凑得更近,只听见模糊的气音,像只受伤的小兽,在寻求庇护。 他便不再说话,只是抱着他,任由月光在两人交叠的衣料上流淌。案上的粥渐渐凉了,可怀里的温度却慢慢暖起来,凌言攥着臂弯的手,不知何时松了些,转而轻轻搭在了苏烬的腰侧,像找到了安稳的岸。 丑时末的月华,已淡得像层薄纱,斜斜漏进窗棂,在榻边织出半阙朦胧的影。凌言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苏烬的衣襟,带着熟悉的沉水香,混着月光的清辉。他微微仰头,便撞进对方盛满温柔的眼眸里—— 苏烬的面庞被月华镀着层柔光,平日里偶尔外露的戾气全然敛去,只剩化不开的缱绻。 “醒了?”苏烬的声音带着微哑,却像浸了蜜,轻轻落在耳边。他笑了笑,低头在凌言额间印下一个轻吻,“饿不饿?案上的粥该凉透了,我去给你温一温。” 凌言望着他,目光有些怔忡,像是还没从混沌中完全挣脱。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蹭过苏烬衣襟上的褶皱,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一直坐在这里?” 苏烬握住他微凉的手,点头时眼底的笑意更深:“嗯,一直都在。” “你不困吗……”凌言的睫毛又垂了垂,凤眸里拢着层水汽。 “不困。看着阿言,怎么会困。” 凌言定定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映出的自己,看着那抹无论何时都不曾移开的专注。一滴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滚进鬓角,洇湿了发丝。 “怎么又哭了?”苏烬抬手擦去那滴泪,指腹的温度烫得凌言缩了缩,“都过去了,别想了……我去给你温粥好不好?刚熬的时候很糯,温一温更软。” 他说着便要起身,手腕却被凌言猛地攥住。那力道不大,甚至带着点颤抖,却攥得很紧。 “别走……”凌言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个怕被丢下的孩子,“我不想吃,就想和你这么待着。” 苏烬的动作顿住。他低头看着凌言,月光落在他含泪的凤眸里,像盛着碎掉的星子。怀里的人抱得很紧,仿佛他是这世间唯一的浮木。 “好。”苏烬反手将他搂得更紧,让他的头靠在自己颈窝,“不走,就在这里陪着你。” 凌言垂眸,视线落在自己被白布层层裹住的胸口。那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像有根细针,时不时刺一下,提醒着他失去的一切。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包扎伤口的白布,指节泛白,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絮:“我……是不是成了废人?” 苏烬的心猛地一沉,刚要开口,就听见他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自嘲的涩:“还不如彻底碎了……如今这般,连灵力都快凝不起来。你说,我还能握剑么?” 他抬眼,凤眸里蒙着层雾,那抹曾经让玄界畏惧的锐利,此刻全化作了茫然:“怕是……连金丹期的修为都没有了。” “没有。”苏烬的声音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抬手按住凌言抠着白布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去,“阿言,别这么说。元婴虽伤,却未彻底溃散,总有法子能养好。就算……就算一时半会儿养不好,你也不是废人。” 凌言的睫毛颤了颤:“可我是剑修啊……握不住剑,用不了灵力,和废人有什么两样?” “你是凌言。”苏烬低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缠,“不是‘剑修凌言’,也不是‘青鸾剑尊’,只是凌言。就算不能握剑,不能用灵力,你也是我的阿言。” 他的指腹轻轻揉着凌言的发顶,动作温柔得能化开月光:“当年你教我御剑,说剑是心之延伸。可心若还在,纵无剑,又有何惧?” 凌言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那里盛着月光,盛着星光,更盛着他从未动摇过的认真。喉间像被什么堵住,想说的话全化作了哽咽,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上来,砸在苏烬的手背上。 “我……”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我怕……” “怕什么?”苏烬替他擦去泪,指尖描摹着他的眉眼,“怕我嫌弃你?还是怕前路难走?” 凌言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苏烬低头在他唇角印下一个轻吻:“我不会嫌弃你。前路再难,我陪着你走。典籍里总有记载,古往今来,元婴受损者并非没有复原之例。昆仑、镇虚门、甚至……就算要去翻遍魔界的禁书,我也定会找到法子。”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你信我么?” 凌言抬起湿漉漉的眼,望进他眼底那片坦荡的坚定。良久,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嗯。” “那就好。”苏烬将他抱得更紧,让他的侧脸贴着自己的胸口,听着自己沉稳的心跳,“睡一会儿吧。等天亮了,船就快靠岸了。到了镇虚门,我寻最好的灵药给你补着,日日陪着你温养元婴。总有一天,你还能握着流霜,一剑霜寒十四州。” 凌言没再说话,只是把耳朵贴得更近了些。苏烬的心跳声很稳,像擂鼓,敲散了他心头的惶恐。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两人交叠的衣料上淌着,温柔得像一场不会醒来的梦。 窗隙漏进的残月华光,如一匹被揉皱的素白绫罗,轻轻覆在凌言清瘦的肩头。他昏昏沉沉坠入梦乡,眉宇间残存的惊惧渐渐散去。 苏烬仍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将人半搂在怀里,骨节分明的手虚虚护着他的后颈。凌言的发丝蹭过他的下颌,带着洗尽铅华的清浅梅香,混着月光的凉意,缠得人心头发紧。 “傻瓜……”苏烬低头,鼻尖抵着他的发顶,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湖面,“你除了赶我走,便是胡思乱想……” 第805章 玄门暗涌(六) 他指尖轻轻抚过凌言蹙过的眉峰,那处肌肤细腻,却因连日的惊惧泛着不正常的凉。 “即便你真成了废人,我又怎会离开你?”喉间滚出的气音混着叹息,“我爱的从始至终都是你这个人。不是你天下第一阵法宗师的名头,也不是青鸾剑尊的赫赫威名。” “是你那双曾映过山河、如今却盛着泪光的凤眸,是你蹙眉训斥旁人时的凛厉,是你偶尔展颜时,颊边那两抹浅浅的梨涡……” “是你藏在冷硬外壳下的温柔心……从来都不是那些虚头衔。” 话音落时,怀中人忽然轻轻动了动,攥着他臂弯的手收得更紧,指节泛白如霜,却不再是全然的抗拒,反倒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的依赖。苏烬心头一软,将人抱得更稳些。 夜至寅时,海风忽然滞了滞。 苏烬的睫毛猛地颤了颤。 那气息极淡,像融进墨色里的一缕青烟,若不是他灵觉异于常人,几乎要被海浪声盖过去。他垂眸看了眼怀中安稳睡着的人,凌言的唇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什么温顺的梦。 苏烬缓缓将他放平在榻上,替他掖好被角,起身时,指尖最后拂过凌言的鬓角,那里的发丝还带着潮气。 舱外大厅里,霍念歪着头趴在矮榻边,脑袋枕着云风禾的膝头,睡得正沉,龙城剑的穗子垂在地上,随着船身轻晃微微摆动。云风禾支着下颌,眼帘半阖,似醒非醒。 苏烬没惊动他们,悄无声息地推开了舱门。 夜海如墨,残月被乌云啃得只剩半阙,腥咸的风卷着浪沫扑面而来。他抬手结印,淡金色的结界如薄纱笼住船身,灵力波动压得极低,恰好能隔绝内外声息。 “出来吧。”苏烬望着远处翻涌的黑海,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阴影里传来一声轻笑,玄色衣袍如展开的夜蝶,韩林负手立在船舷边,骨戒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斜睨着苏烬,眼底的邪气比浪涛更汹涌:“小狐狸的鼻子还是这么灵。” 苏烬转过身,方才对着凌言的温柔全然敛去,茶色眸子褪成剔透的金,竖瞳如刀:“你还敢来。真当我不敢动你?” “呵,”韩林嗤笑,“同生契还在,你动我试试?他若因你我相斗灵力震荡而醒,再呕出几口血来……” 苏烬的指尖猛地收紧,噬魂刀嗡鸣,幽蓝的戾气几乎要冲破禁制。 “怎么?”韩林向前一步,玄色衣袍扫过船板的积水,“被我说中了?那日在苗寨,本座把他压在礁石上时,他可比现在乖多了。” 他刻意压低声音,语气里的狎昵像毒蛇的信子,舔过空气:“你说,他会不会更怀念在本座身下的滋味?要不咱们探讨探讨,怎么弄他,他会更爽?哪个姿势他更喜欢啊……” “闭嘴!”苏烬猛地抬手,噬魂刀应召出,幽蓝刀身映着残月,杀气直逼韩林面门,“你再敢辱他一句,我不介意现在便与你同归于尽!” 刀风掀起韩林的衣袍,他却半步未退,反而笑得更邪:“啧,急了?” “你连他被本座睡过都忍了,怎么几句话倒忍不了了?”韩林偏头避开刀锋,指尖轻轻点在刀身,“别动气啊,灵力暴动惊醒了他,若是见到本座站在这儿……”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会不会开心得当场呕血?” 苏烬的刀顿在半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韩林说得对,他不能动,至少不能在这里动。舱内的人经不起任何惊扰。 韩林见他收了杀气,才慢悠悠收回手,理了理被刀风扫乱的衣襟:“本座来,是看看他死了没有。” 他瞥了眼舱门的方向,语气忽然转冷:“你会不会拿本座的剑给他?毕竟那神武灵力精纯,用来温养他那半碎的元婴,再好不过。” “他若天天用着本座的神武做本命武器,日夜与它相融……想想都觉得有趣。” “你做梦!”苏烬的声音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他便是修为尽废,也绝不会碰你的东西!” “那可未必。”韩林挑眉,“等他走投无路时,你看他要不要。”他话锋一转,忽然凑近几步,“说正事。镇虚门要出事了。” 苏烬的瞳孔骤然收缩:“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韩林望着被乌云吞噬的残月,声音轻得像叹息,“他的好师弟,凌羲,得知他被本座……呵,羞愧难当,已是暴怒。” 他侧过脸,金色的瞳仁在暗夜里亮得惊人:“四日后,是他生辰吧?” 苏烬的心猛地沉下去,像坠入了黑海深处。凌羲的性子他自是知道,偏执疯魔,凌言是他惦记了十年的人,几次三番没有得手,反而先被韩林…… “凌羲要做什么?” 韩林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镇虚门的阵法与他神魂相牵,你说呢?”他拍了拍苏烬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不想他死在生辰那天,便乖乖与本座合作。” “合作?”苏烬甩开他的手,眼底满是嫌恶,“与你?” “不然呢?”韩林摊开手,“凭你和那两个毛头小子,拦得住凌霄阁的雷霆之怒?拦得住万妖窟破界的戾气?” 他转身望向东方,那里的海平面已泛起极淡的鱼肚白:“三日后,镇虚门见。你若想清楚了,便带着他在藏书阁等我。” 话音落时,玄色衣袍已化作一道流光,没入翻涌的黑海深处,只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被海风卷着送到耳边: “别迟到啊,小狐狸。误了时辰,他的生辰,可就真成祭日了。” 苏烬立在船舷边,握着噬魂刀的手青筋暴起,幽蓝的刀身映出他眼底翻涌的怒意与挣扎。海风吹散了韩林的气息,却吹不散那句带着诅咒的警告。 生辰…… 他猛地转身回舱,步履间已带了决绝。舱内,凌言仍在安睡,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像一层易碎的釉。 苏烬走到榻边,俯身轻轻吻了吻他的眉心,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阿言,别怕。这次,我绝不会再让你有事。”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船身轻轻晃了晃,已近东麓海岸。 天光破开云层时,东麓海岸的晨雾正浓。苏烬抱着凌言踏剑而行,星霜剑的清辉裹着淡蓝色灵力,将凌言裹在其中,隔绝了晨间的凉意。 霍念与云风禾紧随其后,龙城剑与云纹扇的灵光交叠,在雾中拖出两道浅淡的光轨。 凌言靠在苏烬怀里,眼皮沉得像坠了铅。昨夜的梦魇还残留在神识里,韩林的笑语、骨戒的冷意、藤蔓枯黑的气息……一一闪过,却被怀中人掌心的温度熨帖得渐渐模糊。 他睫毛颤了颤,终是没睁眼,只将脸往苏烬颈窝埋得更深些,那里的沉水香混着灵力的暖,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实感。 行至八宝镇上空时,霍念御剑放慢了速度,回头看向苏烬:“苏烬,要不要在镇上歇脚吃点东西?师尊怕是也饿了。” 苏烬垂眸看了眼怀中的人,凌言的唇色依旧泛白,指尖搭在他衣襟上,微微蜷着。他轻点了点头,流霜剑缓缓落向镇口那处熟悉的酒楼—— “聚仙楼”的幌子正迎着晨光轻晃,檐角铜铃被风拂得叮当作响。 第806章 玄门暗涌(七) 四人落进酒楼后院,苏烬小心将凌言扶稳,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凌言站定后,目光有些发怔地望着酒楼朱红的门,像是在回忆什么,指尖无意识地蹭过袖角。 “师尊,进去吧。”霍念上前扶了他另一边胳膊,声音放得极轻,“这家的莲子羹最是软糯,你定爱吃。” 凌言“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任由两人扶着往里走。 云风禾落后半步,目光扫过凌言苍白的侧脸,又望向苏烬,见他眼底虽有倦色,却始终凝着护持之意,叹了口气,快步跟上。 刚跨进门槛,掌柜的就从柜台后探出头来,脸上堆着热络的笑:“呦,这不是霍少主、凌宗师、苏宗师么?还有云少主!可是有些时日没来了,这是从哪历练回来?” 他搓着手迎上来,目光在四人身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在凌言身上时,笑意淡了些,多了几分关切:“凌宗师这是……怎么了?脸色瞧着不大好,莫不是历练时受了伤?” 霍念往常见了掌柜总要咋咋呼呼喊着要糖醋鱼,今日却只是扯了扯嘴角,扶着凌言往靠窗的老位置走:“掌柜,老样子,招牌菜都上,多来几道清淡的,莲子羹要双份。” 掌柜“哎”了一声,见霍念神色沉敛,又看凌言始终垂着眼,指尖在桌沿轻轻摩挲,像是有心事,便没再多问,转身往后厨喊了句“备菜”,又亲自沏了壶温热的雨前龙井端过来。 茶盏刚搁在桌上,凌言的目光便落在了杯沿氤氲的水汽上。这场景有些熟悉—— 从前他带霍念来,总爱坐在这张桌,看霍念狼吞虎咽,自己则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听邻桌修士说些玄界趣闻。那时他剑眉舒展,眼底盛着天光,哪有半分如今的颓唐? “阿言,喝点茶暖暖。”苏烬将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指尖不经意触到他手背,冰凉一片。他心头微紧,干脆握住那只手,用掌心的温度焐着,“等会儿莲子羹就来了,先垫垫。” 凌言的手在他掌心轻轻颤了颤,抬眼望了他一眼,凤眸里蒙着层雾,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反手握紧了苏烬的手。 菜很快上齐了。水晶虾饺、翡翠白玉汤、清蒸鲈鱼……都是往日凌言爱吃的清淡菜式,莲子羹盛在白瓷碗里,冒着甜糯的热气。 霍念先舀了一勺递到凌言面前:“师尊,尝尝?” 凌言看着那勺莲子羹,摇了摇头:“没胃口。” “多少吃点。”苏烬接过勺子,舀了小半碗,用勺背轻轻搅动着,等凉了些才递到他唇边,“不然身子扛不住。” 凌言望着他眼底的执拗,终是微微张口,将那口羹含了进去。莲子的清甜混着冰糖的暖,滑过喉咙时,胃里那点空落竟真的淡了些。 他没再拒绝,由着苏烬一勺勺喂着,自己则望着窗外——镇口的石板路被晨光晒得发亮,几个孩童正追着蝴蝶跑,笑声脆得像银铃。 掌柜端着最后一道菜过来时,见凌言只吃了小半碗羹,便忍不住又问:“凌宗师这是伤着哪里了?需不需要找个医修看看?咱们镇上的李大夫,治外伤最是拿手。” 凌言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伤”字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刺进心里,苗寨的血腥气、锁链的震颤声、韩林贴在耳边的狎语……瞬间翻涌上来。他脸色更白了些,呼吸微微乱了。 “劳掌柜挂心。”苏烬适时开口,语气自然得听不出异样,“只是前些日子布阵时耗了些灵力,歇歇便好。”他替凌言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动作温柔,“我们吃完还要赶路回山,就不麻烦李大夫了。” 掌柜“哦”了一声,见苏烬护得紧,凌言也始终垂着眼没说话,便识趣地笑了笑:“也是,凌宗师的修为,寻常小伤自能调息过来。那你们慢用,有需要再喊我。” 等掌柜走远,霍念才愤愤地攥紧了拳:“那畜生,若不是他……” “阿念。”云风禾轻轻咳了一声,朝他摇了摇头,目光示意他看凌言。 霍念这才发现,凌言握着茶杯的指尖正在微微发抖,脸色比刚才更差了。他猛地闭了嘴,心里又悔又气,却只能拿起筷子,往凌言碗里夹了块鲈鱼腹:“师尊,吃鱼,刺都挑干净了。” 凌言看着碗里的鱼肉,忽然轻轻推了推碗:“我吃饱了。” 苏烬没勉强,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唇角,温声道:“那我们早些回山。” 结了账出门时,晨光已铺满石板路。苏烬依旧扶着凌言,霍念与云风禾走在两侧,四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着。路过镇口那棵老槐树时,凌言忽然顿住脚步,望向树影深处。 那里曾有个算命摊,去年他路过时,算命先生还说他“命格虽险,终得护持,逢凶化吉”。那时他只当玩笑,如今想来,倒像是谶语。 “怎么了?”苏烬轻声问。 凌言摇了摇头,眼底的怔忡散去些,轻声道:“走吧。” 四人再次踏剑而起时,聚仙楼的幌子已远在下方。霍念回头望了一眼,见掌柜正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往日来这时,师尊总会笑着跟掌柜道别,说“下月再来”,可今日,他连回头的力气都没有。 星霜剑的清辉再次裹住两人,苏烬低头看了眼身侧的人,凌言望着远方镇虚门的方向,眸子里没什么神采,却在察觉到他的目光时,轻轻弯了弯唇角,那抹浅淡的笑意像雪后初融的冰,虽淡,却带着暖意。 “快到了。”苏烬握紧了他的手。 “嗯。”凌言应着,指尖反握回去,力道虽轻,却稳了些。 前方云雾深处,镇虚门的轮廓已隐隐可见。飞檐在晨光中泛着金,护山阵法的灵光如淡青色的纱,轻轻笼着整座山门。 可苏烬望着那片熟悉的光,心头却沉甸甸的——这看似安稳的山门后,正有一场风暴在等着他们。 而他怀里的人,便是那风暴的中心。 山门前的石阶被晨光晒得发烫,霍衍的玄色宗主袍下摆沾了些尘土——他已在此来回踱了近半个时辰。指尖捏着的传讯符,上面霍念的字迹还透着急促:“辰时下船,即刻回山。” 眼尖的外门弟子本想上前伺候,却被他挥退了。他太清楚凌言的性子,那般骄傲的人,若真受了重创,定不愿被旁人看见狼狈模样。连池临长老都被他按在了丹房,只说“等青鸾回来再说”。 直到天边掠过几道灵光,霍衍猛地抬头,看清星霜剑上相扶的身影时,悬着的心才骤然落地,脚下已快步迎了上去。 “梓晨!青鸾!”他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凌言身上,见他脸色苍白如纸,被苏烬半扶着,连站立都需借力,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他伤势到底如何?念儿传讯只说‘需静养’,不肯多说。” 第807章 玄门暗涌(八) 苏烬扶着凌言落在石阶上,替他挡了挡山风,才对霍衍微微颔首:“劳宗主忧心。师尊元婴震荡,确实需要好生静养,但暂无性命之忧。” 他刻意略过韩林,只拣伤势说,怕刺激到凌言,也怕霍衍动怒失了分寸。 凌言听到“元婴震荡”四字,睫毛颤了颤,往苏烬身边靠了靠,像要避开这话题。 “没事便好,没事便好……”霍衍松了口气,却仍盯着凌言,见他唇瓣泛白,连往日挺直的肩背都透着瑟缩,心头又是一沉,终是没再追问细节,只道,“快些回听雪崖吧,我让人备了温养灵力的汤浴。” 这时云风禾踏剑落下,对霍衍行了一礼:“霍伯父。”他目光扫过凌言,又转向苏烬,“我爹昨日便到了,此刻应在客房。他这些时日翻了昆仑秘典,许是查到了温养元婴的法子,我这就去问问。” 说罢看向霍念:“阿念,要同去吗?” 霍念正扶着凌言的另一边胳膊,闻言下意识梗着脖子咋呼:“谁要见你爹……” 话没说完,就被霍衍瞪了一眼,顿时收敛了气焰,放轻声音,“爹,我晚点再去拜见云伯父,我先送师尊回听雪崖。” 他说着,更紧地扶住凌言,仿佛怕这阵山风就能把人吹倒。 霍衍无奈摇头,对云风禾道:“那风禾快去快去,若真有法子,务必第一时间告知。” “好。”云风禾应着,又深深看了眼凌言,才转身往客房方向去了。 苏烬与霍念一左一右扶着凌言往山门里走。往年这个时节,镇虚门的山道该是繁花似锦—— 两侧的云锦杜鹃能开到漫过石阶,粉白、绯红、淡紫,被山风一吹便落得满身都是。凌言从前最爱这时节,常说“花比人热闹”。 可今年不知怎的,杜鹃花苞刚冒头就蔫了大半,零星开了几朵,也无精打采地垂着瓣,连空气都透着股沉闷的滞重。 凌言望着路边蔫巴的花枝,忽然想起去年此时,他还在这里教霍念辨花名,说“这云锦杜鹃需得山风与晨露并济才开得艳,少一样都不成”。那时他声音清朗,霍念听得咋咋呼呼,如今却只剩一路的沉默。 “师尊,快到听雪崖了。”霍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崖上的晚樱去年结了果,我让人腌了蜜饯,回头给你拿来?” 凌言“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羽毛,目光却没离开那些凋零的花。 苏烬察觉到他的怔忡,低头在他耳边轻语:“等你好些了,我们来给这些花施些灵力,定能让它们再开起来。” 凌言侧头看他,见他眼底盛着认真,不像哄人,才轻轻点头,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山风穿过空荡荡的花树,发出呜呜的响,像在替这萧索的初夏叹气。听雪崖的飞檐已在前方隐约可见。 若雪阁的门被轻轻推开时,带起一阵穿堂风,卷起案上散落的几张符纸。阁内陈设依旧—— 紫檀木案上摆着半盏冷茶,墙上悬着的《青峦图》边角微微卷了,最显眼的还是窗边那张铺着白狐裘的软榻,凌言从前常歪在上面看阵法古籍,如今却成了他暂歇的依靠。 霍念扶着凌言在榻边坐下,见他后背刚挨着榻背就轻轻蹙了眉,忙垫了个软垫在他腰后,又转身去案上翻找—— 那里摆着几个莹白瓷瓶,标签上写着“凝神丹”“养元散”,都是池临特意炼制的温养药丹。 “师尊,你看。”霍念拿起一瓶丹药,献宝似的递到凌言面前,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这是池临长老熬了三个通宵炼的,说药性最是温和,能慢慢补着灵力。你先试试?有用的话,我再去丹房催他多炼几炉。” 凌言垂眸看着那瓷瓶,指尖在榻沿轻轻摩挲,没接。 霍念又道:“我记得你以前给我们授课时,讲过《玄门异志》里记载的案例——南疆有位修士元婴受创大半,后来用万年雪莲配伍龙魂草,硬生生温养回来了。我这就去藏书阁找那卷典籍,说不定能找到法子!”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袖口却被凌言轻轻拽住了。 “霍念……”凌言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别去了,没用的。” 霍念猛地回头,眼里满是不解:“为什么啊师尊?你明明讲过……” “那是受创,不是碎在边缘。”凌言打断他,抬眼时凤眸里蒙着层雾,清晰地映出霍念错愕的脸,“受创尚有脉络可寻,可我这元婴……”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按在胸口,那里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就像摔在地上的琉璃盏,看着没碎,实则裂纹已经爬满了,风一吹就散。” “怎么会……”霍念的声音发颤,手里的瓷瓶“当啷”一声落在案上,滚了几圈才停下,“书上明明说……” “书上没说,元婴震荡到濒临碎裂时,连温养的根基都没了。”凌言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我的灵力脉络断了七七八八,就像引水的渠塌了,再好的泉眼,也灌不进干涸的田。” 苏烬一直站在榻边没说话,此刻见霍念眼圈红了,凌言的指尖却越攥越紧,指节泛白,便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霍念的肩膀,对他摇了摇头,又转向凌言,声音放得极柔:“阿言,别把话说得这么死。藏书阁典籍浩如烟海,说不定有我们没见过的记载。先把药吃了,好不好?” 凌言望着苏烬,见他眼底满是不肯放弃的执拗,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却带着点自嘲:“你也觉得……还有希望?” “有。”苏烬握住他微凉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凌言缩了缩,却被他攥得更紧,“只要人还在,就有希望。哪怕慢一点,哪怕难一点,总能找到法子。” 霍念站在一旁,看着师尊苍白的脸,看着苏烬眼底的坚定,喉咙像是被堵住,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师尊教他御剑,他总学不会,急得哭鼻子,师尊那时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说“慢慢来,总会学会的”。 可这次……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阁外的风卷着残花落在窗台上,簌簌作响。霍念吸了吸鼻子,捡起案上的瓷瓶,倒出一粒凝神丹,递到凌言嘴边:“师尊,先吃药。就算……就算难,咱们也试试,好不好?” 凌言望着他泛红的眼眶,又看了看苏烬紧握着自己的手,终是微微张口,将那粒丹药含了进去。苦涩的药味在舌尖蔓延开来,他却忽然觉得,这苦味里,似乎也藏着点不肯认输的甜。 第808章 玄门暗涌(九) 霍念又在榻边站了半晌,看着凌言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指尖还轻轻搭在苏烬手背上,像株终于找到攀附的藤蔓,才磨磨蹭蹭地开口:“师尊,苏烬,那我去找风禾了,看看昆仑那边有没有好消息。” 凌言轻轻“嗯”了一声,尾音带着点沙哑,却比刚才清亮了些。 苏烬抬眼看向霍念,见他手还攥着案上的药瓶,指腹蹭着瓶身,像还有些不放心,便温声道:“去吧,路上慢些。”顿了顿,又想起什么,补充道,“见了云掌门,规矩些。云仓是昆仑掌门,又是风禾的父亲,你别总毛毛躁躁的,让人看了笑话。” 他瞥了眼霍念依旧微肿的眼圈,语气里带了点兄长似的嗔怪:“都是二十来岁的人了,还是镇虚门少主,总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像什么样子。” 霍念被他说得有点不自在,抬手挠了挠头,脸上泛起点红:“知道了知道了,哪就那么不懂事。”嘴上虽犟,脚步却慢了些,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望了眼榻上的凌言,见他呼吸匀了些,才轻轻带上门,脚步声渐远。 阁内重归安静,只剩窗外风拂残花的簌簌声。苏烬替凌言掖了掖滑落的薄毯,指尖触到他腕间的温度,比刚才暖了些,才松了口气。 “他倒是……长大了些。”凌言忽然开口,眼帘依旧垂着,唇角却微微扬了扬,“以前让他去见长辈,总要闹脾气,说‘听那些老骨头说教不如练剑’。” 苏烬在榻边坐下:“是长大了,知道心疼你了。” 凌言没接话,沉默片刻,忽然偏过头,枕在苏烬膝头,像只寻到暖窝的猫:“苏烬,我有点累。” “睡会儿吧。”苏烬抬手替他挡了挡窗隙漏进的光,指尖穿过他的发,轻轻摩挲着,“我在这儿守着,醒了就给你炖莲子羹。” 凌言“嗯”了一声,往他膝头蹭了蹭,呼吸渐渐匀净。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影,像停着只安静的蝶。 苏烬垂眸看着他,眼底的担忧与温柔缠在一起,像窗外那缕不肯散去的风。 远处传来霍念与云风禾的说话声,隐约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切,像颗投入静水的石子,漾开圈浅浅的涟漪,却没惊扰到阁内的安稳。 客房内,檀香袅袅漫过案上摊开的古籍,将时光染得沉郁。霍衍的衣摆扫过青砖地,带起细碎的尘,他已在这方不大的空间踱了半盏茶的功夫,鬓角的银丝随着动作轻晃—— 与身旁云仓那副三十许人的俊朗模样相比,他眼角的细纹、下颌的胡茬,皆是岁月刻下的痕迹。 “霍兄,你再转,这屋的地砖都要被你踏出坑了。”云仓执起茶盏,指尖叩了叩盏沿,碧色茶汤里映出他平静的眉眼,“元婴之事,急也无用。” 霍衍猛地顿住脚,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在云仓对面坐下,木椅被他压得“吱呀”一声:“急?我能不急吗?青鸾那性子,视修为如性命,如今元婴震荡到这地步,与废人何异?这比剜他的心还难受!” 他端起冷茶灌了一口,喉结滚动间,鬓角青筋微微跳,“你说池临那丹药,真就一点用没有?” 云仓吹了吹茶沫,声音温沉如古玉相击:“池临的丹术已是玄门翘楚,若他的药都无用,便只能从古籍里寻偏门了。昆仑秘典里倒有几则关于‘碎婴重凝’的记载,只是……”他话锋顿住,望向窗外,檐角铜铃被风拂得轻响,“需得至纯灵力为引,还要……”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轻叩声。霍衍扬声道:“进。” 门被推开时,带起一阵穿堂风,霍念局促地跟在云风禾身后,青衫的袖口还沾着些尘土。他对着屋内两人深深一揖,声音发紧:“云伯父安。” 云风禾则转向霍衍长揖:“伯父。” “杵在门口做什么?”霍衍招手,目光先落在霍念身上,“你师尊吃了池临的药?可有起色?” 霍念垂着头,指尖绞着衣摆:“吃了……好像没什么用。” 霍衍眉峰一蹙,又看向云风禾:“你们到底去了何处?青鸾修为精深,便是遇着凶险,顶多重伤,梓晨护得那般紧,怎会让他落到这步田地?” 这话像根针,扎得霍念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如霜:“爹,你别问了。” “我不问?”霍衍拍了下桌案,茶盏里的水晃出些微,“你不说清前因后果,我们如何寻法子?难不成眼睁睁看着青鸾……” “爹!”霍念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哽咽,“你知道韩林吗?” “韩林?”霍衍一愣,下意识看向云仓。云仓执茶的手微微一顿,眼底的平静碎了些,两人交换的目光里,皆是猝不及防的凝重。 霍衍沉声道:“自然知道。百年前碧霞宗的逆徒,堕入鬼道,屠戮修士无数,不是被五大仙山联手镇压在修罗界了么?提他做什么?你又怎会知晓此人?” “他破印了!”霍念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只听“咔嚓”一声,上好的梨花木桌瞬间碎裂,木屑飞溅中,他的声音抖得不成调,“爹……韩林破封印出来了!” 霍衍吓了一跳,拍案而起:“小王八蛋你疯了?!” “我没疯!”霍念红着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师尊的元婴……师尊的元婴会碎,全是拜他所赐!” 他深吸一口气,喉间像堵着滚烫的沙,那些在苗寨目睹的屈辱、凌言苍白的脸、韩林狎昵的笑,一一撞进脑海:“之前传讯让你们查‘共生契’的解法,就是因为……因为他强行给师尊绑了契约!那狗东西瞧上师尊了,把师尊……把师尊……” 后面的话像被什么扼住,怎么也说不出口。说凌言被他折辱?说凌言的骄傲被踩在脚下?说那修罗帝君如何用共生契拿捏,让凌言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霍念猛地攥住云风禾的胳膊,指节几乎嵌进对方肉里:“若不是有那该死的共生契,我和苏烬早拼了性命,哪容得他如此嚣张!” 客房内瞬间死寂,只有窗外风卷残叶的声响。霍衍脸上的怒意僵住,鬓角的银丝在阳光里泛着白,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 韩林破印,青鸾被缠,还被强行绑了共生契……这些字眼像淬了冰的锥,狠狠扎进心里。 云仓终于放下茶盏,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目光沉沉如寒潭:“百年前玄铁棺封着的,是他的尸身,魂魄早该被锁魂链绞碎……怎会破印?”他抬眼看向霍念,“他如今修为如何?” “深不可测。”霍念的声音发哑,“灵力霸道,术法诡异……” 霍衍踉跄着坐下,木椅再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望着地上碎裂的桌案,忽然想起凌言年少时执剑立于听雪崖的模样,白衣胜雪,剑眉飞扬,那时的青鸾剑尊,何曾有过半分如今的颓唐? “畜生……”霍衍低骂一声,指节掐进掌心,“那逆贼竟敢……竟敢如此折辱青鸾!” 第809章 玄门暗涌(十) 云仓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指尖叩案的节奏快了些:“共生契霸道,强行绑定者若一方身死,另一方必遭反噬……韩林此举,是想以青鸾为质,牵制镇虚门,甚至……” 他没说下去,但眼底的凝重已说明一切——那修罗帝君怕是要搅得玄界再无宁日。 风从窗隙钻进来,卷起案上的古籍页脚,发出簌簌的响。 霍念望着父亲鬓角的白发,望着云仓紧锁的眉峰,忽然觉得眼眶更热了——那些他和苏烬拼命藏着的屈辱,说出来时,竟比憋在心里更痛。 云风禾忽然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得想办法解契,否则那疯子若是重新想搅弄玄界,到时候凌师尊…也会受牵连。” 霍衍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岁月刻在脸上的沟壑里,此刻盛满了决绝:“对,想办法。便是掘地三尺,翻遍三界典籍,也得把青鸾从那泥沼里拉出来。” 窗外的日光斜斜切进来,落在碎裂的桌案上,像撒了一地的碎星。客房内的凝重,却比修罗界的阴霾更沉,压得人几乎喘气。 客房内的檀香似也凝住了,随着霍念瘫坐的动作,在他身侧漾开一圈沉郁的涡。少年脊背垮着,青衫上的褶皱里还沾着旅途的尘,他望着地上碎裂的桌案木屑,声音低得像被碾过的沙:“而且……苏烬现在灵核也损了,实力大不如前。” “灵核受损?”霍衍刚压下去的躁火又腾地窜起,猛地一拍扶手,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是天狐!天生灵脉强盛,灵核比玄铁还硬,怎么可能受损?” 霍念的脸“腾”地红了,指尖死死抠着椅腿,指节泛白如霜,嗫嚅着说:“还不是他……他想一出是一出,非要用本源灵力养……养崽子,不然……不然也不会这样。” “崽子?”霍衍眉头拧成疙瘩,“什么崽子?灵宠?” “不……不是啊……”霍念的声音更结巴了,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他偷偷抬眼,见父亲瞪着自己,忙转向云风禾,眼神里满是求助——这话怎么说出口?说苏烬用天狐本源灵力,在养他和师尊的骨肉? 云风禾轻咳一声,上前半步:“伯父,父亲,是……是苏兄用自身本源灵力温养的骨肉,尚未化形,算算时日,也就这两个月了。” “啥?!”霍衍像是被惊雷劈中,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玄色袍摆扫落案上的茶盏,青瓷碎裂的脆响在屋内炸开,“孩……孩子?他们两个大男人……” 他指着门口,又指着霍念,嘴唇哆嗦着,“青鸾那性子,最是好脸面,怎么会……会弄个孩子出来?这……这不合常理啊!” 云仓却比他从容得多,指尖捻着茶盏碎片,缓缓开口:“霍兄稍安。玄界之大,异闻甚多。他们结为道侣已逾四年,想有个孩儿承欢膝下,原也寻常。” “我曾在昆仑秘典里见过记载,九尾天狐一族孕育,只需以一方本源灵力为引,另一方神魂相托,便能在灵府中温养胎元,不需如凡人般倚仗阴阳调和。” 霍衍张着嘴,半天没合上,鬓角的银丝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轻颤。他望着云仓,又看看霍念通红的脸,再想想凌言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忽然觉得脑子里像塞了团乱麻—— 青鸾剑尊,玄界第一阵法宗师,竟要和一只狐狸养孩子?还要用天狐本源灵力?难怪苏烬灵核会损!那可是九尾天狐压箱底的本钱啊! “这……这……”霍衍搓着手,在屋里转了半圈,忽然叹口气,重重坐下,“罢了罢了,他们乐意便好。只是……” 他看向云仓,眼底的震惊渐渐沉淀为担忧,“梓晨灵核受损,青鸾元婴震荡,韩林那魔头还虎视眈眈……这日子,真是越来越难了。” 檀香重新漫过屋角,将方才的惊乱轻轻抚平。霍念偷偷看了眼父亲,见他虽仍蹙眉,却没再追问,悄悄松了口气,只是指尖依旧冰凉。 云仓合上古籍,目光落在窗外,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像是在应和他的话:“难,也得扛着。青鸾的元婴,苏烬的灵核,还有那未出世的孩儿,再加个破印而出的韩林……咱们啊,怕是要陪他们,闯过这道鬼门关了。” 日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碎成一片金,映着那堆青瓷碎片,像撒了一地的星子。 客房内的凝重里,忽然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惊,有忧,却还有一丝隐秘的暖意,像寒冬里刚钻出冻土的芽,带着点不肯认输的韧。 云仓指尖捻着茶盏碎片的动作一顿,忽然抬眼看向霍念,目光落在他仍泛着红的耳尖上,唇角漾开一抹温和的笑:“雨桓,说起来,你和风禾从除夕到如今,已在一处相处五个月了。” 霍念正低头盯着地上的青瓷碎片发怔,闻言猛地抬头,眼里满是茫然:“啊?什……什么?” “你觉得风禾如何?”云仓的声音像浸了温水的棉絮,软和却清晰,“性子、修为,或是……待你的心。” 霍念的脸“腾”地又红了,舌头打了结似的:“他……他挺好的啊……”声音越说越小,像蚊子哼哼,眼角余光偷偷瞟向云风禾—— 少年立在一旁,衣衫领口微微敞着,耳尖竟也泛着浅粉,垂着眼帘,没看他,却也没反驳。 云仓低笑起来,那笑声混着檀香漫开,倒冲淡了几分客房里的凝重:“呵呵,风禾从冰原回来时,便把你们那些事都与我说了。后来他随你回镇虚门守岁,这几个月又跟着疯玩,怕是早忘了自己还是昆仑少主,倒像个镇虚门的常客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在两个少年身上打了个转,语气认真了些:“你们打算何时成婚?” “啊?成……婚?”霍念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膝盖撞到桌腿,发出“咚”的一声,他捂着腿,结结巴巴道,“别……别闹啊云伯父!这……这两个大男人怎么成亲?玄界哪有这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云仓放下碎片,指尖轻轻叩着案,“你们总不能一直这般不明不白相处,早晚是要向玄界公布的。风禾是昆仑少主,你是镇虚门少主,这事瞒着,反倒落人口实。” 云风禾这时才抬眼,看向霍念:“爹说的是。” “你看,风禾都应了。”云仓笑得更温和了,他这张三十许人的脸庞,眉眼间的弧度竟与云风禾如出一辙,只是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从容,“难不成你不愿?” 第810章 玄门暗涌(十一) “我……我不是不愿……”霍念急得抓耳挠腮,袖口被他扯得皱巴巴,“就是……就是觉得突然……” “突然什么?”霍衍在一旁看得好笑,抬手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你伯父问你话呢,平日里咋咋呼呼的劲头去哪了?” “嘶——爹!疼!”霍念捂着后脑勺瞪他,“你问我娘了吗?这种事你自己做得了主?回头她知道了,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你娘那边我去说。”霍衍挑眉,语气笃定,“她盼着你安定下来,盼了多少年了?风禾这孩子,稳重懂事,与你正好互补,她高兴还来不及。” 他转向云仓,哈哈一笑:“云兄,孩子们的事,咱们做长辈的,看着顺眼便好。至于玄界规矩……咱们两家联手,便是规矩。” “那……那等我师尊的共生契解开了再说吧。”霍念挠了挠头,耳廓还泛着红,“到时候……到时候也算双喜临门。” 霍衍看着他,眼底漾起笑意,抬手又想拍他后脑勺,却被霍念灵活躲开。“行啊,”他挑眉,“倒是长进了,知道心疼你师尊了。” “我……我去藏书阁看看有没有解契的法子。”霍念被说得有些不自在,转身就要往外跑,“你们聊,你们聊。” “阿念,等等,急什么。”云仓喊住他,从腰间解下一个暗纹锦囊,递了过去。锦囊是鲛绡所制,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银辉,边角绣着繁复的护灵阵纹。 “伯父还没送过你见面礼。先前你娘送风禾那串极品灵气手链,可是贵重得很。” 他笑了笑,指尖摩挲着锦囊边缘:“这个虽算不上极品,却是我珍藏多年的物件。连风禾这小子,都惦记了好些年。” 云风禾闻言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了点促狭:“爹,您这是不是偏心?我跟您讨了两年,您都没舍得给。” “你本命神武是箜篌‘涔雪’,主修术法柔和,本就不主用剑。”云仓斜睨他一眼,“这物件是玄铁淬炼的剑穗,内封了三道‘破妄符’,给你用,纯属暴殄天物。” 霍念捧着锦囊,指尖触到里面硬物的轮廓,心口突突直跳,忙拱手道:“谢……谢伯父!那……那我去藏书阁了。” 他转身就往外跑,刚跨出门槛,又猛地顿住,回头一把拉住还站在原地的云风禾,力道之大差点把人拽得踉跄。“走啊,你杵着做什么?” 云风禾被他拉得一个趔趄,忙稳住身形,对霍衍和云仓匆匆行了一礼:“伯父,爹,我们去了。”话音未落,已被霍念拽着,跌跌撞撞地往藏书阁方向跑。 廊下的风卷起两人的衣袂,霍念的笑声混着云风禾无奈的低叹,渐渐远了。 客房内,霍衍望着他们跑远的背影,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笑意:“这俩孩子,倒真是一对活宝。” 云仓重新坐下,指尖叩了叩案,目光沉了些:“少年人的心性,总是热的。不像我们,得扛起这风雨。” 他望向窗外,日光已爬过檐角,“解共生契的法子,还得从古籍里找。韩林既敢用这契,定有破绽。” 霍衍点头,拿起案上的残页,指尖划过“共生契”三个字,眸色沉沉:“总会找到的。” 檀香再次漫过案几,将两人的低语轻轻裹住,像一层无声的誓约,落在满室的日光里。 凌霄阁大殿的玉阶上,积着层薄薄的夜露,映着穹顶垂落的琉璃灯,泛着冷冽的光。 凌羲赤着脚,半边身子倚在九龙宝座的扶手上,玄色广袖垂落,扫过冰凉的玉石,露出的脚踝线条细腻,却沾着几点未拭去的墨痕。 他指尖捻着枚白玉棋子,桃花眼弯着,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冰。“他既不肯配合,”棋子在指间转了个圈,落回棋盘时发出清脆一响,“便让五大仙山的人从上修界下来,再镇压一次便是。” 他轻笑一声,声音软得像裹了蜜,却淬着毒:“刀不听话,换把便是。韩林这把刀,磨得再利,不肯替本座斩东西,留着也是碍事。” 凌华站在阶下,银丝缚面后的眉峰紧蹙,青铜铃在腰间轻轻晃了晃:“恐怕没那么容易。” 他抬眼,目光扫过殿中悬着的“凌霄万里”匾额,“不说五大仙山这百年人才凋零,实力早已不如从前,便是韩林……”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那家伙的实力,恐怕除了全盛时期的苏烬,当真没人是对手。如今苏烬灵核受损,玄界能与他抗衡的,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 “哦?”凌羲挑了挑眉,从宝座上直起身,赤足踩在玉阶上,一步步往下走,玄色衣袍扫过阶上的夜露,留下一串湿漉漉的痕,“他俩打起来,不是正好?” 他停在凌华面前,指尖抬起,轻轻点了点对方的银丝缚面:“苏烬护凌言心切,韩林又把凌言绑在契上,这梁子结得深。咱们坐山观虎斗,等他们两败俱伤,再出手收拾残局,岂不是省力?” “打不起来。”凌华偏头避开他的触碰,语气冷硬,“韩林给凌言绑了共生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苏烬便是再恨,这时候也不敢对韩林动杀招——他若杀了韩林,凌言也活不成。” 他看着凌羲骤然沉下去的脸色,补充道:“况且……凌言的元婴,已经震荡到快碎了。” “什么?”凌羲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桃花眼里的柔情碎得彻底,只剩下惊怒,“怎么可能?他身边一直有苏烬护着,便是韩林出手,苏烬怎会让他伤得这么重?” “韩林那一击,本是冲着苏烬去的。”凌华的声音低了些,“是凌言……替他挡了。” 殿内静了片刻,只有琉璃灯的光晕在凌羲脸上晃。他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荡开,带着点说不出的诡异:“替他挡了?” 他重复着这三个字,指尖攥得发白,“师兄啊师兄,你倒是对那只狐狸,上心得很。” 十年前前那个总爱喊“小师弟”的清冷少年,如今竟为了别人,连命都不要了? 凌羲转身,重新走回宝座:“既然如此,那便更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他扬声道:“去地牢,把‘噬灵蛊’放出来。” 凌华猛地抬头,银丝缚面后的目光骤紧:“阁主!那东西一旦放出,怕是会反噬……” “反噬?”凌羲打断他,桃花眼眯起,阴厉如蛇,“镇虚门如今两个最能打的都废了——凌言元婴将碎,苏烬灵核受损。霍衍老了,云仓又要护着昆仑那小子,这时候不攻,更待何时?” 他指尖敲着宝座扶手:“拿下镇虚门,东麓的玄门势力便尽归我凌霄阁。到时候,玄界的修士,万妖窟的精怪,哪个敢不听话?” “噬灵蛊以灵力为食,镇虚门的护山大阵虽强,却经不住它啃噬。”凌羲的声音越来越冷,“后日天亮,便让那蛊虫开路,踏平听雪崖。我倒要看看,苏烬拿什么护他的人,霍衍拿什么守他的山门!” 第811章 玄门暗涌(十二) 殿外的风卷着夜露撞在窗棂上,发出“噼啪”的响。凌华站在阶下,望着宝座上那个被野心吞噬的身影,忽然觉得腰间的青铜铃沉得像坠了铅。 十年前,三个师兄弟在凌霄阁的桃树下练剑,那时的凌羲还会笑着递给他一块桂花糕,那时的凌言还没叛出师门……可如今,只剩下算计与杀戮。 “是。”凌华终是低了头,青铜铃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一声无声的叹息,消散在大殿的冷香里。 子时的更声刚敲过第一响,山风裹着崖底的寒气,漫过听雪崖的飞檐。若雪阁内,凌言的呼吸匀净,眉宇间的疲惫被睡颜掩去,像株终于得歇的兰草。 苏烬替他掖好被角,指尖掠过他微凉的脸颊,眸底凝着化不开的沉郁——方才那缕若有似无的戾气,分明是韩林的气息,故意泄得张扬,像在挑衅,又像在邀约。 他收了榻边的空粥碗,瓷碗碰撞的轻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转身出阁时,目光扫过藏书阁的方向,檐角的灯笼在风里摇晃,映得那片飞檐影影绰绰。 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灵核受损后,动怒便易引动内息,终是抬步,一步步向藏书阁走去。 藏书阁内,烛火摇曳,将书架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像幅斑驳的古画。韩林斜倚在窗边,玄色衣袍扫过堆着古籍的木案,指尖捏着一卷《阵法溯源》,正是白日霍念翻看过的,书页被他漫不经心地捻着,发出“沙沙”轻响。 “呵,”他嗤笑一声,将书卷扔回案上,声音里满是不屑,“这都什么破玩意?就凭这些残篇断简,也想解本座的契?简直笑话。”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着一身寒气的苏烬立在门口,衣袍下摆沾着些夜露,墨发被风拂得微乱。他没看那些散落的古籍,目光直直锁在窗边的人身上,像两柄淬了冰的剑。 韩林头也没抬,指尖又捻起另一卷《玄门异闻》,语气懒洋洋的:“来了?” 苏烬没应声,只死死攥着拳,指节相击的“咯咯”声在寂静的阁内格外刺耳。 韩林这才抬眼,唇角勾着抹轻佻的笑:“他怎么没来?” “他睡下了。”苏烬的声音冷得像崖底的冰,“即便没睡,我也不会让他见你。” “呵呵……”韩林低笑起来,放下书卷,转身倚着窗棂,目光扫过苏烬紧绷的侧脸,“怎么?怕本座在这里……睡他?” “你想死?”苏烬的气息骤然凌厉,周身灵力翻涌,衣衫猎猎作响,若非灵核受损,此刻怕已拔剑相向。 “想死?”韩林挑眉,指尖摩挲着腰间的锁魂剑链,银链碰撞发出细碎的响,“你来杀本座啊。”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苏烬,望向听雪崖的方向,那里灯笼微光隐约,“啧,听雪崖倒是个清雅地方,他喜欢这个调调?” “与你何干!”苏烬厉声打断,“你要说便说,不说便滚!” “急什么。”韩林慢悠悠地踱过来,玄色衣袍扫过书架,带起几片陈年的尘,“本座问你啊,他喜欢什么?” 苏烬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眉峰蹙得更紧:“什么?” “本座问你,”韩林停下脚步,与他隔了一张木案,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映得他眼底情绪不明,“他喜欢什么物件?是灵石?还是绝版典籍?” 他又补充道,语气竟带了几分认真:“生辰都是怎么过的?总不至于像你们这些修士,整日打坐练剑,连口寿桃羹都懒得备吧?” 苏烬的拳头攥得更紧,指腹几乎嵌进掌心。他从未想过,韩林会问这些——这个将凌言元婴震得濒临碎裂、强行绑上共生契的魔头,竟会打听凌言的喜好? “你想做什么?”苏烬的声音里满是警惕,浑身竖起尖刺,“收起你那些龌龊心思!他喜欢什么,轮不到你来置喙!” “龌龊心思?”韩林嗤笑,指尖敲了敲木案,“本座若想对他做什么,用得着问你?” 他忽然俯身,凑近苏烬,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点诡异的坦诚,“只是觉得……他那样的人,总该有几分真心喜欢的东西。总不能,一辈子都围着你转,围着这破宗门转。”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照亮韩林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苏烬心头剧震,却更觉荒谬—— 他与凌言相伴十年,从青涩少年到彼此道侣,凌言喜欢雨后的青苔,喜欢古籍里的偏门阵法,生辰时爱喝他炖的莲子羹,这些细碎的好,岂是这个魔头能懂的? “滚。”苏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冰封的冷,“趁我还能忍住不杀你。” 韩林直起身,低笑一声,转身走回窗边,重新拾起那卷《玄门异闻》,却没再翻看,只望着窗外的夜色。 “他喜欢的,本座总会知道的。”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风拂过书页,“你拦不住。” 藏书阁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烛火摇曳,映着两个对峙的身影。一个满腔怒火却隐忍不发,一个轻佻玩味却藏着莫名的执拗,像一场无声的较量,在满室古籍的沉香里,愈演愈烈。 噬魂刀的幽蓝刀光已抵在韩林后心三寸处,刀身流转的戾气几乎要割破玄色衣袍。 韩林指尖慢悠悠地翻过一页《玄门异闻》,纸页轻响在刀风里格外突兀。“你既肯来见本座,”他头也未回,声音漫不经心,像在谈论天气,“便是心里已转了千百个念头,想清楚要合作了,是么?” 刀光微颤,苏烬的声音冷得掉渣:“合作?你也配?” “呵呵。”韩林低笑出声,终于转过身,噬魂刀的锋芒擦着他颈侧掠过,带起一缕墨发。他非但不惧,反而往前凑了半寸,眼底的邪气在烛火里翻涌,“本座为何不配?镇虚门覆灭,凌言被凌霄阁的邪术反噬而死,于本座而言,不过是共生契牵动的几分轻伤罢了。” 他抬手,指尖轻轻点在刀身,幽蓝的戾气竟被他指尖的尸气逼退半分:“本座帮你挡凌霄阁的雷霆之怒,总得有点好处,不是么?” “说!”苏烬咬牙,刀身又往前送了半寸,已划破韩林颈间肌肤,渗出一丝暗色的血。 “也不是什么过分的事。”韩林仿佛未觉颈间刺痛,唇角勾着抹轻佻的笑,“明日便是他的生辰,本座带他走一天。” “你做梦!”苏烬猛地收刀,刀风扫过书架,几卷古籍应声坠落,书页纷飞如残蝶,“他如今元婴震荡,连寻常灵力都受不住,你想带他去哪?又想对他做什么?” 第812章 玄门暗涌(十三) “怕什么?”韩林抬手拭去颈间血痕,指尖染着暗血,却笑得更张扬,“本座还能把他撸走了不成?”他顿了顿,“本座若想强行留他在身边,当初在苗寨,便不会放他跟着你回来。” 烛火摇曳,映得他眼底情绪复杂,似有不屑,又藏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执拗:“本座只不过……还不想让他死。否则,你以为凭你如今这点微末道行,能拦得住本座?” 他忽然倾身,逼近苏烬,声音压得极低:“别怪本座没提醒你。后日凌霄阁便要动手了,凌羲放出来的,是万妖窟最底层的‘蚀骨瘴’——那东西专啃修士灵核,吸元婴精气,以你灵核受损的状态,以凌言半碎的元婴,守得住这破山?” 苏烬的手猛地攥紧刀柄,蚀骨瘴……他在古籍里见过记载,那是上古遗留的邪瘴,以怨气为食,一旦沾染,灵脉尽毁,元婴消融,比韩林的尸煞更难缠。 “你……要带他去哪?”良久,苏烬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松动。 “不远。”韩林直起身,转身望向窗外,夜露已凝在窗棂上,映着远处崖底的磷火,“就在东麓附近,忘川渡。” “忘川渡?”苏烬瞳孔骤缩,“你带他去那做什么?” 忘川渡是东麓有名的绝地,两岸皆是百年老坟,渡头常年弥漫着化不开的死气,寻常修士靠近便会灵力紊乱,更别提元婴受损的凌言。 “看风景啊。”韩林说得轻描淡写,“那里你不敢去,本座是鬼修,自然不惧。” “你脑子有病?”苏烬怒极反笑,“那地方的死气比寒潭还重,他如今的身子,禁得住那等冲击?” “有本座在,自然不会让死气伤着他。”韩林的语气忽然认真了些,烛火照亮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郑重,“本座带他去寻件东西。” “什么东西?” “生辰礼物。”韩林勾唇,转身从书架上抽下一卷泛黄的舆图,摊开在案上。舆图上用朱砂圈着忘川渡的位置,旁边批注着几行古篆,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百年前,有人在忘川渡沉了件‘养魂玉’,专能温养受损的元婴。” 苏烬的目光落在“养魂玉”三个字上,心头猛地一跳—— 他曾在《异宝录》里见过记载,那是上古神玉,确有重凝碎婴之效,只是早已失传,竟在忘川渡? “你怎知那玉在忘川渡?”他警惕地盯着韩林,“又怎知是真的?” “本座的事,你不必管。”韩林收起舆图,玄色衣袍扫过案上烛台,烛火猛地一跳,“你只消答不答应。明日辰时,本座在山门外等他。你若不放心,大可跟着。”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当然,你若敢在旁边碍眼,本座不介意先废了你这半残的灵核。” 藏书阁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的山风卷着夜露,敲打着窗棂,像在催促一个艰难的决定。 苏烬望着韩林转身离去的背影,玄色衣袍没入夜色的刹那,他攥着噬魂刀的手缓缓松开—— 养魂玉,凌言的生辰,凌霄阁的蚀骨瘴……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翻涌,最终都化作凌言苍白的睡颜。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郁。 “明日辰时,山门见。” 苏烬在藏书阁立了许久,晨露凝在他的发梢,结成细碎的冰珠,指尖的噬魂刀早已敛去戾气,只余下一片冰凉的铁腥气,蹭在掌心,像一道洗不掉的疤。 他忽然想起凌言那日在苗寨的眼神——清冷的凤眸里盛着碎冰,却又藏着一丝绝望的认命,像被狂风按在泥里的兰草,再倔强也挣不脱束缚。 那时他只觉心口剧痛,恨不能替他受了所有折辱,此刻才懂,那种身不由己被人牵着走的滋味,原是这般剜心。 可镇虚门不能有事。 这满山的飞檐、阶前的青苔、演武场的青石,都是凌言的命。 他总爱站在听雪崖的最高处,看弟子们晨练时剑穗扫过露水,看他们背典籍时偷偷打盹被先生敲醒,看他们捧着新刻的阵盘来请教,怯生生喊一声“青鸾长老”,那时他眼底的笑意,比崖顶的月光还暖。 若镇虚门没了,那些鲜活的声影散了,凌言的心怕是会跟着一起死。 “阿言……”苏烬喉间发紧,低声呢喃,像在对空气忏悔,“对不起……别怪我。我知道他会对你做什么,可我真的……真的做不到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天蒙蒙亮时,他才拖着灌了铅的腿回听雪崖。 若雪阁的雕花木门虚掩着,推开门的刹那,晨光顺着门缝淌进来,落在榻边——凌言已经醒了,背靠床头坐着,锦被滑到腰际,露出的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指尖却死死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见他进来,凌言攥着锦被的手才缓缓松开,声音哑得像蒙了层灰:“你去哪了?” 苏烬忙敛去眼底的沉郁,强扯出一抹笑:“怎么醒这么早?才卯时初呢。可是肚子饿了?粥在小厨房温着,我去给你拿。” “我不吃。”凌言打断他,目光直直望过来,凤眸里的清明像淬了冰,“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啊。”苏烬别开眼,“我去藏书阁查典籍了,想看看有没有……” “你撒谎。”凌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颤抖,“我能察觉到他的气息——韩林的气息,就在附近。” 苏烬一愣,猛地想起那该死的共生契。韩林离得近了,凌言自然能感知到。他喉间发堵,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你……你和他说了什么?”凌言往前倾了倾身,眼底的红意漫上来,“做了什么交易?” “阿言,你别激动。”苏烬慌忙上前,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递过去时手都在抖,“我有个礼物送你。上次那个灵石手链不是碎了么?我又寻了一条,成色比之前的还好,你看看……喜欢吗?生辰快乐。” 锦盒打开,里面的银丝手链缀着月光石,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可凌言没有接,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眼底的红意越来越深。 “往年生辰,”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都是把东西藏到晚上,让我猜半宿,耍赖撒娇才肯拿出来。今日为何……早早便亮出来了?” 苏烬的心像被一只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 “阿言,”他艰涩地开口,“待会……出去转转怎么样?东麓的忘川渡……” “什么意思?”凌言猛地抬眼,凤眸里的光骤然碎了,“你送过我灵石,送过我耳坠,送过玉佩……今年的生辰……”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尾音带着哭腔,“你把我送给了韩林?” 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锦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像寒风里快要被吹灭的烛火。 第813章 玄门暗涌(十四) “阿言,我……我不想的!”苏烬慌了,想去擦他的泪,却被凌言猛地躲开。“可是凌霄阁明日就会攻上山门!这满山的阵法都和你的神魂连着,他们毁阵,就是在碎你的元婴!我不能看着你再死一次,我会疯的!” 他抓住凌言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那玉能救你,只要拿到养魂玉……” “我不要。”凌言用力甩开他的手,声音虽轻,却带着决绝,“我宁可死在凌羲剑下,也不要他的东西,不要跟他走。” 他重新靠回床头,闭上眼,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像凝结的晨露:“苏烬,你明知道……他对我做过什么。你让我跟他走,和让我去死,有什么区别?” 苏烬僵在原地,晨光落在凌言泪痕斑斑的脸上,刺得他眼睛生疼。他想说“我会跟着”,想说“我不会让他再伤你”,可话到嘴边,都成了无力的哽咽。 若雪阁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风卷着崖底的寒气,呜咽着穿过檐角,像谁在无声地哭。 “阿言……”苏烬缓缓蹲下身,膝盖抵着冰凉的地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晨光爬上他的睫毛,映出眼底打转的泪,终是没忍住,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凌言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的声音哽咽着,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凌言的手背,见他没再躲开,才敢轻轻攥住,“我知道你痛,知道你恨,知道那共生契勒得你有多喘不过气……” “我也一样。”他喉间发紧,指腹摩挲着凌言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每次想到他碰过你,我都恨不得拆了自己的灵核,可再痛,也没有眼睁睁看着你元婴碎掉、气息断绝时痛。” “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苏烬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褪去所有锋芒,只剩脆弱,“以我现在灵核受损的状态,挡不住凌霄阁的蚀骨瘴,护不住这满山阵法,更护不住你……” 凌言的指尖微微动了动,没抽回手,也没说话,只望着帐顶绣的缠枝莲,那花纹在晨光里模糊成一片。 “那便一起死。”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镇虚门是我的根,你是我的命,要没,便一起没了。” “我不要你死!”苏烬猛地抬头,眼底血丝交错,“阿言,你明知道的,你是我的命。我宁可死的是我自己,死一百次、一千次,也不能让你有事。”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着凌言的膝头,声音低得像忏悔:“就一次,阿言,最后一次。”他攥紧凌言的手,指节泛白,“我答应过你,会杀了韩林,会解了这该死的契,我没忘。再给我两个月,等镇虚门安稳了,等你的元婴稳些了,我拼了这条命,也一定……” 话未说完,凌言忽然抬手,指尖轻轻落在他的发顶,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温柔地拂过他的墨发。 苏烬一怔,抬头时,撞进凌言的凤眸里——那里还凝着泪,却没了方才的冰,只剩一片化不开的疲惫与妥协。 良久,凌言缓缓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好。” 一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地,却重重砸在苏烬心上,让他瞬间红了眼眶,想说什么,却被巨大的酸楚堵住喉咙。 他知道这一个“好”字里藏着多少委屈,多少不甘,多少像被钝刀割肉般的煎熬。可他除了紧紧攥住凌言的手,除了在心里一遍遍发誓“很快就好”,什么也做不了。 若雪阁的风不知何时停了,檐角的铜铃没了声息。晨光透过窗棂,在地上织成细碎的金,映着两人交握的手,像一幅被泪水浸过的画,痛得让人喘不过气,却又在绝望里,藏着一丝不肯放手的韧。 凌言缓缓起身,动作轻得像一片将落的叶。搭在榻边的月白外袍垂落着,袍角绣的红梅在晨光里泛着暗纹,此刻瞧着,倒像是凝固的血,刺得人眼生疼。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缎面,顿了顿,才慢慢拢上肩头。系带时,手指微微发颤,总也系不匀那结,最后索性松了松,任那襟口敞着些,露出内里素白的中衣。 墨发披散在肩头,几缕垂落在颊边,遮住了眼底未干的湿意。他没去寻玉簪,就那样散着,像被雨打湿的蝶,连振翅的力气都快没了。 苏烬蹲在地上,望着他的背影,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晨光从他身侧淌过,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 凌言转头望向窗外,听雪崖的云海正翻涌着,乳白的浪涛漫过崖边,卷着碎光,倒像是要将这小小的若雪阁吞了去。 他就那样站着,直到主峰钟楼的辰时钟声穿云而来,“当——当——”三响,沉厚得像敲在人心上。 他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苏烬身上。那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藏着太多东西,却又什么都不肯露。 “阿言……”苏烬猛地站起身,想去扶他,“我跟你一起去。” 凌言却轻轻抽回了手,指尖从他掌心滑过,带着冰凉意。“别了。”他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想让你亲眼看见……那些肮脏的事。” 苏烬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人生生剜去一块。他知道凌言说的是什么——韩林的轻佻,那些带着侮辱的试探,那些他拼了命也想替凌言挡掉的龌龊。 “阿言……”他想说“我不怕”,想说“我陪着你”,可话到嘴边,只剩哽咽。 凌言忽然仰起头,墨发被风掀起,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泛红的凤眸,定定地望着他。山风从窗隙钻进来,拂过他微颤的睫毛,像在替他拭泪。 “晚上……”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我想吃你做的菜。” 家常的句子,像他们过去无数个寻常的傍晚,他练完剑,苏烬从厨房端出热气腾腾的羹汤,说一句“快趁热吃”。 苏烬的眼眶瞬间红透,重重点头,喉间挤出一个“好”字,沙哑得不成样子。 凌言没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极轻的声响,一步,一步,像踩在苏烬的心上。 走到门边时,他停了停,却没回头,只抬手将颊边的碎发拢到耳后,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然后,推门出去。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将晨光与阴影隔在两处。 苏烬僵在原地,望着那扇门,良久,才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掌心。若雪阁里,只剩下他压抑的、像困兽般的呜咽,混着窗外渐渐远了的风声,碎成一片。 他知道,凌言说想吃他做的菜,是在说“我会回来”。 可这一路,要淌过多少屈辱,要忍着多少痛,他不敢想。 第814章 玄界暗涌(十五) 山门前的老槐树枝桠横斜,韩林便懒倚在最粗的那根枝上。晨光透过叶隙,在他白色锦袍上织成碎金,衣摆绣的暗银色曼殊沙华在风里漾开暗纹,像淬了冰的血,顺着衣褶漫向地面。 他抬眼时,瞳色浅得像浸在寒潭里的琉璃,凤眸微微上挑,漫不经心扫过阶下的人影。 凌言正从石阶上下来,墨发如瀑,几缕垂在颊边,遮了眼底未散的红,月白外袍的系带松松垮垮,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内里素白中衣,倒比往日更显单薄。 “怎么?”韩林的声音带着笑,像冰珠落进玉盘,“见本座倒像是赴死,头发都懒得束?” 凌言没看他,也没应声,只径直往山下走 “去哪啊?”韩林从树上掠下,足尖点地时锦袍翻飞,倒像只栖落的白蝶,“你要走着去?忘川渡在东麓尽头,这般踱着,怕是走半个月也到不了。” 凌言脚步未停,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股摇摇欲坠的韧。 韩林几步掠到他身侧,伸手便捉住他的手腕。他的指尖微凉,攥得不算紧,却让凌言挣不脱。“本座跟你说话呢,怎么?几日不见,成了哑巴?” “我与你无话可说。”凌言的声音哑得像蒙了层灰,终于肯侧目看他,凤眸里的冰比山尖的霜还冷。 “呵呵……”韩林低笑起来,目光落在他披散的发上,忽然抬手解下腕间的银铃手串。那串铃铛小巧,链身是银丝绞成的,铃舌撞在壁上,发出极轻的“叮”声,倒比寻常铜铃清透。 他不由分说,伸手将凌言的墨发拢到脑后,用银铃束成马尾。“啧,这样倒显得你这张脸更像个初出茅庐的小屁孩。”韩林的指尖划过他束好的发尾,银铃晃了晃,又响了声。 凌言抬手就想扯掉那串铃,手腕却被韩林捏住。“别动。”他语气懒淡,却带了不容置疑的力道,“这东西能抵挡忘川渡的死气,你不戴着,元婴受得住么?” 凌言的手僵在半空。他当然知道忘川渡的死气有多烈,典籍里记载,连金丹修士都要折损三成灵力,何况他这半碎的元婴。 韩林见他不动了,松开手,指尖在银铃上轻轻一弹,“叮”的一声,倒像是在笑他的口是心非。 “呵呵……走吧。”他抬手召出锁魂剑,银色剑身缠着锁链,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踏上去,向凌言伸出手,“上来。” “我自己会御剑。” “你现在的灵力?”韩林挑眉,目光扫过他泛白的唇,“能承受住忘川渡的罡风冲击?别门还没进去,便从剑上受不住掉了下去,本座可懒得捞你。” 凌言抿着唇,没动。流霜剑的灵力确实不稳,方才起身时指尖还在颤。 “啧,还要本座抱你不成?”韩林忽然倾身,捉住他的手腕往前一拉。凌言本就站得不稳,被拽得一个踉跄,踉跄间撞进韩林怀里。 韩林勾了勾嘴角,手顺势放在凌言的腰上,微微一用力,便将人带得踏上剑身。清冷的梅香撞上韩林身上冷冽的茶气,在狭小的剑面上缠成一团,黏腻得让人心头发紧。 “松手!”凌言猛地挣扎,手抵在韩林胸前,想推开他。 “呵呵,别乱动。”韩林反而收得更紧,下巴几乎要擦过凌言的发顶,“掉下去,本座可不负责。” 话音未落,锁魂剑猛地腾空,带起一阵疾风。凌言下意识抓紧韩林的衣襟,余光里,镇虚门的飞檐、听雪崖的云海,正一点点缩小,很快便成了远处的白点。 “怎么?”韩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戏谑,“又不是不让你回来了,依依不舍什么呢?” 凌言偏过头,避开他的气息,他不是不舍,只是……那是他守了半生的地方,是他与苏烬并肩看过无数次日出的地方。 韩林却不容他躲闪,伸手将他转过来,逼着他面向自己。剑身在风里微微晃动,两人的距离更近了,他能看清凌言眼下的青影。 “怎么啊?从出来就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他指尖轻佻地划过凌言的下颌,“那呲牙的猫儿呢?今日好歹是你生辰,搞得跟祭日似的。” “松开!” “本座偏不。”韩林笑得更张扬,掌心贴着他的腰,能清晰感受到他绷紧的肌理,“出都出来了,扳着脸不累?”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着银铃的轻响,锁魂剑破开云层,往东方飞去。凌言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忽然觉得,今日的风,比镇虚门的山风,冷得多了。 锁魂剑破开最后一层云障时,下方的景象骤然变了。 不再是镇虚门的青峦叠翠,而是漫无边际的灰雾,雾霭中隐约可见一条墨色的河,河面平静得像块凝固的黑曜石,连风都吹不起半点涟漪。 “凌言……”韩林的声音在风声里低了几分,少了些轻佻,多了点漫不经心的试探,“本座明日可是要为你拼命的,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本座说的?” 凌言正望着下方的灰雾出神,闻言只淡淡掀了掀唇:“没有。” “呵呵。你就不怕本座死了?毕竟本座若是死了……”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交握的手腕处,那里隐有红光流转,“你也活不成。” 凌言终于转过头,凤眸里没什么情绪,像蒙了层薄冰的湖面:“你觉得我如今的样子,和死了有区别?” 元婴半碎,灵力涣散,连抬手都觉吃力,还要被迫与这魔头同行,承受他无处不在的轻辱……他活着,不过是苏烬用“以后”吊着的一口气。 韩林的动作忽然停了,指尖贴着他腰侧的衣料,竟透出点不易察觉的僵硬。他偏过头,望着远处翻涌的灰雾,声音轻得像被风刮走:“有本座在,你想死也死不了。” 锁魂剑缓缓下降,离水面越来越近,一股浓重的死气扑面而来,带着陈年的腐朽味,凌言下意识屏住呼吸,束发的银铃却忽然轻响,散出淡淡的银光,将那股死气隔绝在外。 “明日凌霄阁的攻击,本座会替你挡住。蚀骨瘴虽烈,本座也不是吃素的。”他低头,目光落在凌言紧绷的侧脸,“但是凌言……你就不能不这么一身刺?” 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凌言的下颌,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嗯?你觉得可能吗?” 凌言猛地偏头躲开,他怎么可能不带着刺?韩林是插在他心口的刀,是他午夜梦回都想碾碎的噩梦,若不竖起尖刺,早就被这魔头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呵呵,没事。”韩林却像没瞧见他的抗拒,反而笑得更张扬,手臂收得更紧,“待会你在本座身下,自然就不会这般模样。” 第815章 玄门暗涌(十六) 他凑到凌言耳边,吐息带着冷茶的气息,黏腻得让人发颤:“本座就喜欢你这口是心非的模样……说着最狠的话,身体却诚实得很……” “放开!无耻!”凌言猛地挣扎,眼底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呵呵……这话你都说了多少遍了,换个别的词。”韩林捉住他的手腕,按在自己胸前,那里的心跳沉稳有力,“比如……再唤声夫君?” “你!”凌言气得浑身发抖,偏过头不想再看他,脸颊却不小心擦过韩林的颈侧,惹得那人低笑出声。 “别动。”韩林忽然按住他的肩,锁魂剑稳稳落在忘川渡的岸边。岸边尽是枯骨,白森森的,在灰雾里泛着冷光。“快到了。” 他指了指脚下的墨色水面:“这忘川渡的水下,是魔域的城池——沉渊城。” 凌言瞳孔骤缩。魔域与玄界隔绝万年,沉渊城更是传说中的存在,据说藏着上古魔神的残骸,寻常修士连靠近都不敢,韩林竟要带他下去? “呵呵,别怕。”韩林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指尖划过他束发的银铃,“本座和这里的魔尊也算是老相识。” 他望着水面,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像是在回忆什么:“百年前,可一起在玄界杀得天翻地覆。那时他还没成魔尊,不过是个刚破界的小崽子,跟着本座后面喊帝君呢。” 风卷着灰雾掠过水面,泛起细碎的涟漪,倒映着两人的身影,在这死寂的忘川渡,竟像一幅诡异的画。 韩林将指尖抵在唇间,一声清越的哨音破开灰雾,像碎冰撞在玉磬上,荡开层层叠叠的回音。 远处水天相接处,灰雾忽然翻涌起来,起初是几点幽绿的光,随着沉重的蹄声渐次逼近,才看清那是三匹地狱犬。 它们身形如狮,皮毛是炭一般的黑,泛着幽微的磷光,额间生着弯曲的骨角,犬齿外露,涎水落在枯骨上,竟蚀出细小的坑洞。 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是纯粹的猩红,却在望向韩林时,收敛了所有凶戾,只余驯服的低伏。 犬身之间,一架马车正被拖拽着驶来。 车厢以玄铁混着沉水香木打造,乌黑的木头上镶嵌着鸽卵大的墨晶,在灰雾里流转着暗哑的光,周身雕刻着繁复的缠枝纹,纹络间嵌着细碎的银线,细看竟是无数缩小的曼殊沙华,花瓣边缘还缀着极小的骨珠,随着车轮滚动,发出细碎的“咔啦”声,像谁在轻捻骨牌。 车轮是白玉碾成的,边缘刻着圈梵文,碾过枯骨时竟悄无声息,只扬起几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烟尘。 车帘是深紫色的鲛绡,被银钩挽着,钩头是展翅的骨蝶,翅尖还沾着细碎的金箔,风一吹,鲛绡便轻轻颤动,隐约能瞥见车内铺着雪狐裘软垫,垫角垂着珍珠串成的流苏。 车辕用两段暗金色的锁链替代,锁链环环相扣,每一节都刻着修罗文,泛着克制的金光,将三匹地狱犬的项圈与车厢连在一起——那项圈竟是用龙骨磨成的,贴在犬颈上,衬得那些黑毛愈发像燃尽的灰烬。 马车行至近前,三匹地狱犬齐齐伏低身子,喉间发出温顺的呜咽,猩红的眼瞳一瞬不瞬盯着韩林,竟像在等候吩咐。 凌言望着那架在死寂忘川渡里显得格外扎眼的华贵马车,眉峰微蹙,转头看向韩林:“你用这东西拉车?” 地狱犬是修罗界的凶兽,以怨魂为食,寻常修士见了避之不及,他竟用来当挽畜。 韩林正伸手抚过一匹地狱犬的骨角,闻言勾了勾唇,指尖在犬耳后轻挠了下,惹得那凶兽舒服地晃了晃脑袋。 “怎么了?”他漫不经心地收回手,指腹还沾着点犬毛的磷光,“它们以前跟本座在修罗界时,便是干这个的。” 他说着,抬手掀开鲛绡车帘,车内立刻飘出一缕冷冽的香气,竟压过了周遭的死气,与韩林身上的冷茶香隐隐相合。“上来吧,总比站在这啃死气强。” 凌言望着车内铺得厚厚的白狐裘,又瞥了眼那三匹低伏的地狱犬,终是没再说话,弯腰钻进了车厢。 韩林紧随其后,车帘落下的瞬间,他屈指在车壁上轻叩了两下,三匹地狱犬立刻直起身,蹄声再次响起,拉着马车往水面驶去。 车轮碾过水面时,竟未下沉,玄铁车厢似有避水的灵力,只在墨色水面上划出一道浅痕。 凌言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枯骨与灰雾,忽然听见韩林在身侧低笑:“当年在修罗界,这三家伙可是跟本座踏平过十七座魔域大营的,拉辆车,算委屈它们了。” 他指尖敲着膝盖,声音里带了点漫不经心的怀念:“那时它们还小,连骨角都没长硬呢……” 凌言没接话,只将目光重新落回车厢内壁。那里挂着一幅卷轴,展开看竟是幅《修罗战图》,画中披玄甲的将领正挥剑斩落魔神头颅,眉眼间竟与韩林有三分相似。 马车行至水面尽头时,毫无预兆地猛地一沉。 失重感瞬间攫住四肢,凌言下意识攥紧了身侧的狐裘软垫,指腹陷入柔软的毛丛。耳畔响起水流涌动的轰鸣,却在刹那间被一层淡紫色的光膜隔绝—— 那是韩林布下的结界,膜上流转着细碎的修罗文,像活过来的银蛇,将整个车厢裹得密不透风。 车外的墨色河水翻涌着掠过,可见发光的水草如鬼魅般摇曳,偶尔有沉船的残骸从旁擦过,朽坏的木头上还挂着锈蚀的甲片,在结界的微光里泛着冷光。 车厢内,韩林却似毫不在意这水下奇景。他懒懒地往软垫上一靠,玄色里衣的领口敞着些,露出锁骨处淡青色的血管,忽然将一条长腿抬起,不轻不重地搭在凌言的膝头。 那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侵占性,布料下的肌肉线条隔着衣料传来微热的温度,烫得凌言浑身一僵,下意识想将腿挪开,却被韩林用脚踝轻轻一勾,反而压得更稳。 “看到了么?”韩林的声音在水声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抬眼望着结界外掠过的游鱼,那些鱼长着半透明的鳍,眼珠是浑浊的白,“本座若想掀翻玄界,轻而易举。” 他指尖在凌言膝头轻轻敲着,像在打什么无人知晓的节拍:“当年在修罗界,本座挥剑时,连魔神都要退避三舍。如今这玄界的修士,不过是些靠着上古残卷苟活的蝼蚁。” 凌言的拳头在袖中攥紧,骨节泛白,却没说话。他知道韩林说的是实话,当年若不是被设计围困,恐怕玄界早已换了天。 “本座当年之所以被镇压,”韩林忽然低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桀骜的冷光,“纯粹是一时大意,被那群伪君子用镇魂钉暗算罢了。”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凌言紧绷的下颌线上,“所以啊……你跟着本座有何不好?” 第816章 玄界暗涌(十七) 结界外的水流忽然湍急起来,似有巨大的阴影从旁游过,韩林却连眼皮都没抬,只继续道:“三界之中,唯我独尊,谁敢不从?别说一个区区天狐神兽,”他刻意加重了“天狐”二字,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便是真神降临,他也得掂量掂量,有没有资格与本座一战。” 凌言终于掀了掀唇,声音冷得像结了冰:“韩林,你便是踏平三界,与我何干?” 他偏过头,避开韩林的目光,望向结界外那些发光的水草:“我要的,从来不是什么独尊,不过是镇虚门的一方屋檐,是……”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是苏烬做的一碗热粥,是听雪崖的云海,是那些寻常到不值一提的安稳。 韩林的指尖忽然停了,他盯着凌言的侧脸,看那几缕垂落的发丝扫过苍白的颊,看他眼底藏不住的倔强,忽然低低地笑了。 “凌言,”他俯身凑近,呼吸几乎要喷在凌言的耳廓上,“你总会想明白的。” 结界忽然微微震颤,似是穿过了什么厚重的屏障。车外的水流渐渐平息,隐约可见前方有微光亮起,那是沉渊城的方向。 韩林收回搭在凌言膝头的腿,重新靠回软垫上,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慵懒:“快到了。养魂玉就在沉渊城的魔神殿里,等拿到它,你便知道,跟着本座,比守着那破山门强得多。” 凌言闭了闭眼,没再接话。车厢内只剩下结界外隐约的水流声,和韩林若有似无的呼吸,像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 马车穿过最后一层水幕时,结界外的微光忽然被更浓郁的暗金色取代。 沉渊城到了。 城墙是用整块黑晶砌成的,高达千仞,墙面上雕刻着巨大的骨纹,每一道纹路里都流淌着暗红的光,像凝固的血在缓缓流动。 城门口悬着两具魔神颅骨,眼眶里燃着幽绿的鬼火,风吹过颅骨的空洞,发出呜咽般的回响,倒像是在示警,又像是在迎宾。 城墙上巡逻的魔兵早已注意到这辆驶来的马车。他们身着玄铁甲,甲片上嵌着细小的骨刺,手里握着骨刃,刃尖泛着淬毒的幽蓝。 当看清马车的形制——尤其是那三匹地狱犬颈间的龙骨项圈时,所有魔兵都下意识收了武器,脚步顿在原地。 车驾行至城门下,为首的魔兵猛地单膝跪地,玄铁甲撞在黑晶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 其余魔兵见状,也齐齐矮身,骨刃拄地,头颅低垂,声音在空旷的城门前回荡:“参见帝君大人!” 那声“帝君”喊得震耳,带着刻入骨髓的敬畏,连城墙上的鬼火都似被这声浪掀得晃了晃。 韩林正把玩着凌言束发的银铃,闻言懒洋洋地掀起车帘一角。他没看那些跪地的魔兵,目光只扫过黑晶城墙,指尖勾着铃链轻轻晃了晃,银铃发出清透的响,倒与这魔域的肃杀格格不入。 “你家魔尊呢?”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甲胄的力道,让跪地的魔兵脊背更弯了些。 为首的魔兵头埋得更低,喉结滚动着回话,语气里满是谨慎:“回帝君,魔尊已在魔神殿大殿等候,备了您当年爱饮的‘忘忧酿’,说要为您接风。” 韩林“呵”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放下车帘,对驾车的地狱犬低斥一声:“走。” 三匹地狱犬立刻直起身,蹄声再次响起,拉着马车穿过城门,往城中驶去。 凌言掀开车帘的缝隙,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沉渊城内竟比城外更显繁华,街道两旁是用黑曜石搭建的楼阁,楼阁的窗棂是用魔蛛丝织成的,透着暗紫色的光。 街上的魔众形态各异,有生着蝠翼的,有长着蛇尾的,却都对这辆马车避之不及,纷纷退到街边,低头行礼。 他忽然觉得指尖发凉——这便是韩林曾经的世界,弱肉强食,以力为尊,与镇虚门的晨钟暮鼓、书声剑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天地。 “怎么?看呆了?”韩林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呼吸拂过凌言的耳尖,“这沉渊城,比起你那镇虚门如何?” 凌言猛地放下车帘,将那些光怪陆离的景象隔绝在外,声音冷硬:“与我无关。” 韩林低笑起来,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惹得凌言猛地偏头躲开。“很快就有关了。”他收回手,“等拿到养魂玉,你且看着——” 马车转过街角,前方出现一座巨大的宫殿,殿顶铺着暗金色的瓦,瓦当是展翅的骨鹰,正是魔神殿。 “——这三界,总有你容身的地方。”韩林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在摇晃的车厢里,与远处魔神殿的钟声,一起落进凌言耳中。 魔神殿的宫闱比城外的黑晶城墙更显慑人。 宫门是两扇巨大的骨门,不知取自何种巨兽,门扉上雕刻着百鬼夜行图,鬼卒的獠牙、怨魂的利爪皆栩栩如生,骨缝间嵌着暗红的血玉,在魔域的暗光里流转着妖异的光,仿佛下一刻便要挣脱骨门扑噬而来。 门两侧立着十二尊魔神雕像,皆高逾十丈,青面獠牙,手持各式骨器,目光沉沉地俯瞰着下方,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雾。 宫道是用平整的黑曜石铺就,光可鉴人,倒映着头顶暗金色的穹顶,穹顶缀着无数发光的魔晶,像被打翻的星子,却比星辰更冷。 道旁每隔数步便立着一盏骨灯,灯座是孩童颅骨,灯芯燃着幽蓝的火焰,照得宫道上的阴影忽明忽暗,平添几分诡谲。 马车行至宫门前缓缓停下,三匹地狱犬温顺地伏低身子,鼻息间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团。 韩林懒洋洋地掀开车帘,靴底踩在黑曜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声。他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锦袍,衣摆上的曼殊沙华暗纹在魔晶光下泛着冷光,动作间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仿佛不是踏入魔域宫殿,而是闲步自家庭院。 宫门两侧的守卫早已单膝跪地,他们身着更厚重的玄铁甲,甲胄上刻着繁复的摸咒,见韩林下车,齐齐低喝:“参见帝君大人!” 韩林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走到车厢另一侧,对着里面的凌言伸出手。他的指尖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在幽蓝火光下泛着淡淡的白。 “下来吧,”语气漫不经心,“你难不成要一直坐着?” 凌言望着那只手,眸色冷沉,终是没去碰。他自己掀开车帘,扶着车辕缓缓下车。 月白外袍扫过玄铁车厢,带起一阵极轻的风,束发的银铃被风吹得“叮”地响了声,在这肃杀的宫门前,竟显得格外突兀。 他刚站稳,便感觉到周遭投来无数道目光——有震惊,有疑惑,还有深深的忌惮。 第817章 玄界暗涌(十八) 那些跪地的守卫偷偷抬眼,瞥见凌言那张清冷的脸,又飞快地低下头,喉间抑制不住地滚动。 谁不知道这位修罗帝君性情暴戾,阴沉难测,当年在玄界杀得血流成河,身边从未有过近身之人,更别提什么伴侣。 如今竟带了个男子来魔神殿,这男子瞧着弱不禁风,眉宇间还带着对帝君的不屑,简直是闻所未闻。 “呵……”韩林低笑一声,收回落空的手,指尖在身侧轻轻摩挲,“你躲什么?本座还能吃了你不成?” “我不需要你扶。”凌言侧过身,避开他的视线。 “本座偏要拉你。”韩林忽然上前一步,伸手便去捉他的手腕,动作又快又准,“过来!” 凌言想躲,却被他牢牢攥住。韩林的掌心微凉,力道却大得惊人,捏得他腕骨生疼。 “这里的戾气比忘川渡更甚,”他低头,目光扫过凌言泛白的唇,语气里竟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提醒,“你元婴本就不稳,躲那么远做什么?” 周围的魔兵听得心惊肉跳——帝君竟在担心人?还是担心一个玄界修士? 凌言用力想挣开,却徒劳无功,只能咬着牙道:“放开!我的事不用你管!” 韩林非但没放,反而拽着他往宫门走,步伐从容不迫,“你的事?”他挑眉,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凌言耳中,“你我有共生契在,你的事,便是本座的事。” 银铃随着凌言的挣扎轻轻晃动,宫道上的骨灯幽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道桀骜,一道倔强,在这魔域的心脏之地,投下一幅诡异而张力十足的画。 凌言被韩林拽着踏入大殿时,只觉一股沉郁的威压扑面而来,比宫门外的戾气更甚,压得他呼吸都滞了半分。 这殿竟比他想象中更阔大,穹顶高得几乎望不见顶,只隐约见九盏巨大的骨灯悬着,灯架是整根的龙骨,灯盏里燃着幽紫的火焰,将殿内照得明明灭灭。 地面是用金砖铺就,却并非凡俗的金,而是魔域特有的“幽冥金”,泛着暗哑的光,砖缝间嵌着细碎的黑珍珠,踩上去悄无声息,倒像踏在凝固的夜色里。 殿柱皆是合抱粗的黑曜石,柱身缠绕着活体藤蔓,藤叶是墨色的,脉络间流淌着暗红的汁液,偶尔会微微蠕动,像蛰伏的巨蟒。 柱顶雕刻着展翅的骨鹏,鹰嘴衔着锁链,锁链另一端垂落,系着盏盏小巧的琉璃灯,灯内并非火焰,而是被困的怨魂,隐约能看见魂体在灯内挣扎,发出细碎的呜咽,倒成了殿内唯一的“声息”。 大殿尽头是座高坛,坛上摆着张玄铁王座,椅背雕刻着无数狰狞的鬼面,扶手是扭曲的骨节,座垫铺着整张的黑龙皮,鳞甲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坛下两侧立着数十名魔将,皆披甲带刃,见韩林进来,齐齐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参见帝君!” 韩林拽着凌言径直穿过殿中,对那些跪拜的魔将视若无睹,直到走到高坛下才停下脚步,漫不经心地松了手。 他抬手理了理被拽得微乱的袍角,目光扫过这殿,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慢:“下次带你回修罗界瞧瞧,这里……”他嗤笑一声,指尖点了点脚下的幽冥金砖,“照本座修罗殿的规制,差远了。” 凌言揉着被攥得发红的手腕,听着这话只觉刺耳,冷声道:“我没兴趣知道你的破地方什么样。” “啧。”韩林转过身,凤眸微挑,打量着他紧绷的侧脸,像在看块不开窍的顽石,“你这木头还是如此不解风情。”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点刻意的调侃,“本座的地盘,可不是谁都能去的。当年多少魔神求着要进修罗殿瞧一眼,本座都懒得多看他们一眼。” 凌言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目光落在那些缠绕柱身的藤蔓上。那藤叶不知何时竟转向了他,叶片边缘泛着细小的齿,像在觊觎什么。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却撞进一个微凉的怀抱——韩林不知何时竟靠得极近,手臂虚虚环在他身侧,挡住了那些藤蔓的视线。 “怕了?”韩林低笑,气息拂过凌言的发顶,“这殿里的东西,没本座的话,不敢动你。” 凌言猛地推开他,退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不必。” 韩林看着他这副拒人千里的模样,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张扬了些,指尖在袖中轻轻叩着,目光落在殿外隐约的天光上,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大殿深处的暗门忽然“吱呀”作响,那并非寻常木门的摩擦声,而是骨轴转动的沉钝响动,像是有巨兽从沉睡中睁眼。 门缝渐宽,透出更浓郁的暗金色光芒,混着淡淡的酒气,烈而不呛,带着点魔域特有的异香。 内殿比外殿更显奢华,却少了几分戾气。地面铺着极软的黑狐裘,踩上去悄无声息,仿佛陷进云絮里。 穹顶悬着盏巨大的琉璃盏,盏内并非怨魂,而是无数只发光的蝶,翅翼是半透明的紫,飞动时带起细碎的光尘,落在地上像撒了把星子。 殿柱换了通体雪白的玉柱,柱身雕刻着缠枝莲,只是花瓣是墨色的,莲心嵌着鸽卵大的红宝石,倒像是泣血的花。 殿中站着个男子,身着暗紫色蟒纹锦袍,袍角绣着金线织就的魔纹,腰间系着玉带,坠着枚黑色玉佩,上面刻着个“渊”字。 他生得与韩林有三分相似,只是眉眼更柔和些,瞳色是深紫,而非韩林的浅琉璃色,此刻正端着只白玉酒杯,见暗门打开,抬眼望过来,目光先落在韩林身上,随即被他手里拽着的人勾去了视线。 那是个白衣青年,墨发用银铃束着,月白外袍被拽得微乱,露出内里素白中衣,衣襟敞着些,露出苍白的颈。 青年正用力挣扎,凤眸里燃着怒火,侧脸线条冷硬,分明是修士打扮,却被韩林牢牢攥着手腕,两人拉扯间,银铃“叮铃”作响,与这魔域大殿的奢华格格不入。 男子愣了愣,将酒杯放在身旁的案几上,快步走上前,目光在凌言身上打了个转,又看向韩林,语气带着点惊讶:“哥,这是?” 韩林拽着凌言往殿中走,闻言挑了挑眉,指腹摩挲着凌言发红的腕骨,笑得张扬:“本座媳妇儿,怎么样,好看吗?” “额……”男子被这称呼噎了下,仔细打量着凌言。青年确实生得极好看,尤其是那双凤眸,怒时像含着冰,偏生肤色白得近乎透明,被韩林拽着时,鬓边碎发垂落,添了几分倔强的艳。 只是……他目光扫过凌言的衣袍样式,那分明是玄界修士的剪裁。“好看是好看……”他顿了顿,迟疑道,“可他……怎么是玄界修士?” “放手!谁是你媳妇!”凌言终于挣开了些,手腕被攥得更疼,声音里带着怒意,脸颊因气闷泛着薄红。 第818章 玄界暗涌(十九) “啧。”韩林非但没放,反而拽得更紧,低头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戏谑,“你都跟本座睡了,这会儿害羞什么?” 凌言浑身一僵,像是被这句话烫到,猛地抬眼瞪他,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烧起来:“你无耻!” “……”男子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看看炸毛的白衣青年,又看看笑得得意的韩林,嘴角抽了抽,小声道,“哥,你这爱好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特别……” 他又瞥了眼凌言,见青年正狠狠瞪着韩林,那眼神像要吃人,忍不住咋舌,“这脾气……真辣。” 韩林低笑起来,抬手揉了揉凌言的发顶,银铃被碰得更响:“辣才够味。”他转头看向男子,语气漫不经心,“渊,养魂玉呢?” 被称作“渊”的男子这才想起正事,指了指殿后的暗门:“早给你备好了,在里间玉盒里。”他目光又落在凌言身上,带着点好奇,“哥,你这……要带个玄界修士回修罗界?” 韩林没答,只拽着凌言往暗门走,留下句:“备好酒菜,本座取了玉便来。” 凌言被他拽着往前走,听着身后男子低低的笑声,只觉得手腕越来越疼,心头发闷——这魔域的一切,都让他窒息,尤其是身边这个满口胡言的魔头。 里间比外殿更显幽静,四壁皆用暖玉砌成,驱散了魔域惯有的阴寒,只余下淡淡的玉髓香。 正中的案几是整块千年墨玉雕琢而成,案上摆着只紫檀木盒,盒身雕刻着繁复的聚灵阵纹,隐约有白光从缝隙中透出,正是养魂玉的灵力波动。 韩林拽着凌言走到案前,才终于松了手。凌言立刻后退半步,捂着发红的手腕,指尖微微发颤—— 那玉盒透出的灵力太过纯净,竟让他半碎的元婴隐隐悸动,像干涸的土地渴望甘霖。 “喏,”韩林抬手掀开紫檀木盒,盒内铺着雪白的狐裘,一枚玉佩静静躺在中央。那玉通体莹白,质地温润,内里似有流光婉转,细看竟像是无数细小的魂丝在缓缓流动,触目所及,周遭的戾气都似被涤荡了几分。 “养魂玉,”他侧过头,凤眸里映着玉光,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百年前从玄界一处古墓里掘来的,专补神魂,对你的元婴正好。” 凌言的目光落在玉上,呼吸微微一滞。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玉散出的温和灵力,正顺着毛孔往四肢百骸钻,所过之处,神魂的刺痛都减轻了几分。 可当视线扫过韩林那只搭在盒边的手,他又猛地别过头,指尖攥得发白:“我不要。” “啧,又闹脾气。”韩林低笑,拿起养魂玉,玉质微凉,在他掌心泛着柔和的光。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抓住凌言的手腕,将玉塞进他手里,“拿着。” 玉刚触到凌言的掌心,便似有生命般贴紧他的肌肤,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元婴的震颤竟奇迹般地平息了。 凌言浑身一僵,想将玉扔回去,指尖却像被黏住一般。 “你看,”韩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得意,“它也认主。” “这是你的东西。”凌言的声音发紧,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却始终无法松开那玉,“我不稀罕。” “现在是你的了。”韩林俯身,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鬓角,气息里的冷茶香混着玉髓香,竟生出几分奇异的温和,“凌言,别跟自己的神魂过不去。你若垮了,那只狐狸……” “闭嘴!”凌言猛地抬眼,眼底的怒意里掺了丝慌乱。 韩林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脆弱,忽然低低地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放心,有本座在,天塌不了。” 他收回手,转身往殿外走,“拿着玉,跟我去喝酒。渊那家伙的‘忘忧酿’,虽比不得修罗界的‘焚心酒’,却也能解你几分戾气。” 凌言望着掌心的养魂玉,玉身的温润透过肌肤渗进来,熨帖着他躁动的神魂。他咬着牙,指尖几度蜷缩。 殿外传来渊的笑声,混着杯盏碰撞的脆响。凌言深吸一口气,将养魂玉攥在掌心,转身跟上韩林的脚步。月白的衣摆扫过暖玉地面,带起一阵极轻的风,束发的银铃轻轻晃动。 只是暂时借用。等镇虚门安稳了,等苏烬平安回来,定会将这玉还回去,连同韩林强加给的一切,都一并还掉。 可掌心那抹挥之不去的温润,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坚硬的外壳,留下一点微痒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暖意。 凌言刚踏出门槛,就听见渊端着酒杯笑盈盈地招呼:“额……嫂子?过来坐。” “谁他妈你嫂子!”凌言猛地顿住脚,他转头瞪向渊,凤眸里的冰碴子几乎要掉下来,“你有病?看不见我是男人?” 渊被他这声怒喝呛得差点呛到酒,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他看看凌言紧绷的侧脸,又瞅瞅旁边似笑非笑的韩林,干巴巴地挠了挠头,眼神里满是求助:“额……那……这该怎么叫?” “呵呵,随便你。”韩林懒洋洋地往主位上一坐,伸手将凌言往身边拽了拽,指尖故意划过他攥着养魂玉的手背,“反正都一样。” 凌言用力挣开他的手,往旁边挪了挪,离韩林足有三尺远,才在案几旁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渊这才松了口气,放下酒杯,拿起酒壶给两人斟上,目光在凌言身上转了转,咂咂嘴:“啧,哥,你哪寻来的这么个……猫儿,瞧着清冷,性子倒比忘忧酿还烈。” “呵呵……”韩林端起酒杯,指尖摩挲着杯沿,“黔中郡碰见的。”他瞥了眼凌言,语气漫不经心,“镇虚门的长老。” “镇虚门?”渊挑了挑眉,给自己也满上一杯,“这门派我倒是知道些。玄界如今的第一门派,听说门中出了个天狐弟子,叫苏烬是吧?天赋异禀,实力挺强。” “呵,第一门派?”韩林嗤笑一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如今还不是得靠本座护着?一群废物。” 他放下酒杯,目光转向凌言,忽然倾身靠近,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刻意的调侃:“至于那天狐……宝贝儿,你倒是说说,是不是传言有误啊?” 他的指尖轻轻搭上凌言的下巴,逼着他转过头来,凤眸里映着酒光,笑得张扬:“我瞧着,倒不如……” “你!”凌言猛地拍开他的手,他脸颊泛红,不知是气的还是酒气熏的,眼底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韩林,你闭嘴!” 渊在一旁看得直乐,端着酒杯抿了口酒,心想这修罗帝君的眼光倒是别致,偏喜欢逗弄这只浑身是刺的猫儿。 第819章 玄界暗涌(二十) “怎么?”韩林挑眉,指尖在酒杯沿上敲出轻响,目光扫过凌言紧绷的侧脸,带着点刻意的漫不经心,“今日生辰,就打算怄气过了?” 凌言猛地抬眼,:“我以后都不会想过生辰!” “哦?”韩林嗤笑一声,“是嫌这生辰礼不好?”他转头看向一旁试图降低存在感的渊,扬了扬下巴,“渊,你那压箱底的宝贝,有没有能搏你‘嫂子’一笑的?拿出来瞧瞧。” 凌言猛地拍开韩林伸过来的手,“韩林,你是不是有病?放我回去!” “急什么?”韩林非但没收回手,反而顺势攥住他的手腕,力道比之前更紧,语气里带着点戏谑的刺,“才午时,就这么着急回镇虚门找你的狐狸?” 他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隐秘的事,“他昨夜和本座交易的时候……可是答应得挺痛快的。” “你闭嘴!”凌言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瞬间漫上血丝。苏烬的妥协是他心底最痛的刺,被韩林这样赤裸裸地揭开,像被人用刀剜了一下,“苏烬不是你能污蔑的!” “污蔑?他若不答应,你以为你能站在这?早该被凌霄阁的蚀骨瘴啃得连元婴都剩不下了。” “正事还没办呢……你急什么?”他忽然拽着凌言往怀里带了带,“养魂玉才刚到手,你的元婴还没稳住,就这么想走?” “你!”凌言用力挣开他,力道之大差点带翻案几,杯盏碰撞着发出刺耳的响。他胸口剧烈起伏,盯着韩林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冰,“你还能不能要点脸!” “呵。”韩林靠回椅背,慢条斯理地给自己重新斟上酒,“本座救你,你倒反过来骂本座?凌言,你有没有良心?” “我不需要你救!”凌言抓起案几上的养魂玉,那莹白的玉身在他掌心泛着温润的光,此刻却像块烫手的烙铁。他猛地抬手,将玉狠狠砸在案几上,“你的东西我不稀罕!” 玉与墨玉案几相撞,发出“当”的一声脆响,滚到了韩林脚边。 韩林垂眸瞥了眼那玉,又抬眼看向凌言,眼底的戏谑淡了些:“啧,你要是摔碎了,本座可没地方给你寻第二块。” “碎了正好!看你还有什么筹码!” “你觉得本座是拿这个做筹码?”韩林忽然站起身,衣袍带起一阵风,他俯身逼近凌言,两人距离不过咫尺,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怒意,有嘲讽,还有一丝被误解的闷火,“本座大可以不带你来,也不必把养魂玉给你。” 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些:“本座心疼你,怎么反倒成错事了?” 渊在一旁端着酒杯,大气不敢出。他从未见过韩林这样,明明是修罗帝君,此刻却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语气里的委屈藏都藏不住,偏又要用最硬的壳裹着。 凌言被他那句“心疼你”砸得一怔,随即更怒了,猛地后退一步,脊背挺得笔直:“我是死是活,与你何干!” 殿内瞬间死寂,只有琉璃盏里的蝶翅扇动声,细碎得像在切割空气。 韩林盯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沉下去,最后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暗。他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声里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执拗: “与我何干?”他缓缓弯腰,捡起脚边的养魂玉,用帕子擦去上面的灰,“凌言,你忘了?” 他抬眼,凤眸里映着殿顶的幽火,亮得惊人: “你我之间,有共生契。” “你死了,本座也得跟着疼。” “怎么?”凌言冷笑一声,“还能疼死你?”他抬眼瞪着韩林,“你大可以再抓个人与你定契去,何必揪着我不放?” “凌言……”韩林的声音沉了沉,往前走了半步,“本座要说几次你才能信?本座没有玩弄你。否则本座费这么多事,闲的?” “你是有病吗?”凌言猛地后退,后背撞到冰冷的殿柱,“揪着已经成婚的人不放!我与苏烬早已拜堂成亲,天地为证,师门为凭!”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腔,像是积压了无数委屈终于决堤:“你一次又一次用他的性命逼我就范,看我被你逼上绝境,很有趣吗?!” 韩林盯着他泛红的眼眶,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声里带着点偏执的疯劲:“本座就喜欢你啊。” “成没成婚不重要。本座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我不逼你,你如何乖乖就范?如何心甘情愿伏在本座身下?”他故意压低声音,气息拂过凌言的耳畔,“呵呵……睡也睡了,你还想逃到哪去?” 凌言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猛地推开韩林,力道却被韩林稳稳接住,反被攥住了手腕:“你无耻!” “再说了,”韩林像是没听见他的骂声,自顾自松开手,转身坐回案前,拿起酒壶给自己斟酒,“本座又没说今日不让你回去。吃个饭很难吗?偏要剑拔弩张地闹着!” “我不想与你吃饭,不想看见你!”凌言的声音发颤,指尖死死抠着柱身的藤蔓,墨色藤叶被他攥得微微蠕动,“一秒钟都不想!” “不想看也得看。”韩林仰头饮尽杯中的酒,喉结滚动,放下酒杯时,眼底的笑意里裹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反正这辈子,你都得看着。” “你!”凌言气得浑身发抖,却被那句“这辈子都得看着”堵得说不出话来。 渊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悄悄往门口挪了挪,生怕这两位祖宗的怒火波及到自己。 暖玉壁上映着两人对峙的影子,一个背抵殿柱,像只被逼到绝路的孤狼,一个斜倚案边,像头掌控全局的猛兽,明明剑拔弩张,偏又被那该死的共生契缠得死死的,连呼吸都带着无法割裂的牵扯。 韩林忽然挑眉,拿起筷子夹了块水晶般的肉脯,往凌言面前递了递:“尝尝?魔域的‘冰晶兽’,玄界吃不到。” 凌言猛地偏过头,连眼角的余光都不肯给他。 韩林也不恼,收回手自己塞进口中,慢悠悠地嚼着,声音含糊却清晰:“不吃?那待会儿回去,可别对着苏烬哭唧唧说饿。” “你闭嘴!”凌言终于炸了,转身就往殿外走,“我现在就走!” “站住。”韩林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像淬了冰,“凌言,你当真要把本座的耐心耗光?” 凌言的脚步顿住,后背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殿内又陷入死寂,只有琉璃盏里的蝶翅还在扇动,细碎的光尘落在凌言的发梢,像撒了把冰冷的星子。 第820章 玄门暗涌(二十一) “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凌言猛地转身,“死了干净!省得被你这样折辱!” 韩林盯着他,指节猛地攥紧,酒杯在他掌心发出细碎的裂痕:“呵,本座杀你做什么?” 他俯身,衣袍扫过地面,带起的风卷着戾气,直扑凌言面门:“本座可以屠尽镇虚门上下五千人——” 凌言的瞳孔骤然收缩,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包括你的那个唧唧歪歪、屁话贼多的徒弟,霍念。”韩林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每个字却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凌言最软的地方,“你说,他那点修为,够本座的尸煞啃几口?” “你!”凌言猛地扑上去,拳头带着灵力砸向韩林面门,却被韩林轻易攥住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他气得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混着怒火和绝望,“卑鄙!无耻!下流!” 韩林任由他骂,指尖摩挲着他腕骨上的红痕,直到凌言的声音嘶哑,骂不动了,才缓缓松开手:“骂完了?” 他抬眼,凤眸里的戾气淡了些,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骂完了就坐过来。别让本座再说第二遍。”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些,像藏着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本座就想陪你过个生辰,你非一直闹什么?” 一旁的渊本已摸到了门柄,闻言手一僵,干笑两声:“额…哥,我…我好像有点醉了,你们慢吃…我先…” “坐下。”韩林头也没抬,随手拿起块糕点扔过去,正砸在渊怀里,“跑什么?大惊小怪的。” 他瞥了眼仍站在原地、脊背绷得笔直的凌言,对渊漫不经心道:“他一直这样,每次见本座,不吵几句是不会听话的。” 渊悻悻地坐回原位,偷偷瞅了眼凌言——白衣青年的指尖死死攥着衣摆,指节泛白,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泪来,像株被狂风暴雨打得弯折,却死不肯断的兰草。 殿内的空气依旧凝滞,暖玉壁上的光影明明灭灭,映着案几上的酒菜,也映着凌言眼底挣扎的火。 良久,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松开手,一步一步挪回案前,拉开椅子坐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却没再看韩林一眼,只盯着自己面前的空碗,指尖微微发颤。 韩林看着他这副模样,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拿起筷子,夹了块冰晶兽肉,放进凌言碗里。 玉箸碰到白瓷碗,发出轻响,在这死寂的殿内,竟显得格外清晰。 韩林见凌言盯着碗里的肉脯一动不动,指尖在案上敲了敲,语气漫不经心的,像在催一个磨磨蹭蹭的孩子:“杵着做什么?吃完了什么时候回去。” 凌言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终是没抬头,只将脸埋得更低,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怕惊扰了什么。 旁边的渊听得眼皮直跳,手里的酒杯差点没端稳。他偷偷抬眼瞅了瞅韩林—— 这位修罗帝君正一脸理所当然地给自己斟酒,仿佛刚才那句“吃完了回去”是什么再平常不过的话,全然没瞧见凌言指尖攥得发白的手,和那几乎要滴下来的眼眶。 渊在心里把韩林骂了个狗血淋头:大哥你是真没情商还是装的?人家好好一个生辰,被你用屠门威胁逼着留这儿,骂也骂了,委屈也受了,眼眶红得像兔子,你倒好,还催着人吃饭?这哪是陪人过生辰,这是往人心里捅刀子啊! 他又瞥了眼凌言,见那白衣青年依旧僵坐着,碗里的肉脯纹丝不动,连睫毛都在轻轻颤,显然是气得狠了,偏又被捏住了软肋,连发作都不敢。 渊叹了口气,就你这追人的法子,威胁加利诱,还非得把人逼到绝路,能追到才是见了鬼!换作是我,早掀桌子跟你拼命了…… 正腹诽着,就见韩林放下酒杯,眉梢挑了挑,像是终于察觉出不对,却依旧没往别处想,只以为凌言还在闹脾气:“怎么?还没气够?”他伸手想去碰凌言的发顶,却被凌言猛地一偏头躲开。 指尖落了空,韩林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涩,却嘴硬道:“不吃?那待会儿回去,你那狐狸问起,可别说是本座饿着你。” 凌言猛地抬眼,眼底的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白瓷碗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却像没看见似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不需要你管。” 韩林的喉结滚了滚,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那块冰晶兽肉从凌言碗里夹出来,自己塞进了嘴里,慢慢嚼着,殿内又陷入了死寂,只有他咀嚼的声音,和凌言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 得,这下好了,不仅没哄好,还把人弄哭了。照这么下去,别说让人家心甘情愿留下,怕是这辈子都得恨死你。 他悄悄往门口又挪了挪,琢磨着要不要找个由头溜出去,眼不见心不烦。 “那便耗着吧。”韩林靠回椅背,指尖在案沿敲出缓慢的节奏,语气听不出情绪,却带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反正本座也没什么事做,不差这一时半刻。” 渊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手指抠着椅腿,心里把韩林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他说的没错,你确实有病……病的还不清!偏执狂吧你?把人弄哭了不哄,还在这儿耗着,是等着人家哭晕过去吗?没救了,真是没救了! 殿内的死寂像化不开的浓雾,只有凌言压抑的抽气声,和韩林指尖叩案的轻响,一急一缓,撞得人心头发紧。 韩林终是先耐不住,目光落在凌言颤抖的肩头上,喉结滚了滚,声音硬邦邦的:“哭够了,把那个玉贴身放着。”他伸手将地上的养魂玉捡起来,用帕子重新擦了擦,推到凌言面前,“不然没效果。” 凌言猛地抬头,眼底还凝着泪,却燃着怒火,抓起那块玉就狠狠砸在地上。玉与暖玉地面相撞,发出沉闷的响,裂开了道细纹。“我不需要!”他吼出声,声音里的绝望比愤怒更重。 “你跟自己过不去,何必呢?”韩林的眉头拧成疙瘩,看着那块裂了缝的玉,语气里终于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急,“那玉能稳你的元婴。” “很有意思吗?”凌言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泪,像碎玻璃划过人的心,“看我像条狗一样被你牵着走,看我明明恨你入骨,却不得不受你胁迫——你赢了,满意了吗?” 韩林的脸色骤沉,猛地站起身:“我没那么想!”他的声音发紧,像是被戳中了什么隐秘的痛处,“凌言,你别把所有人都想成……” 话没说完,却被凌言眼底的死寂堵了回去。那眼神太凉,像忘川渡的死水,连恨都带着气若游丝的疲惫。 第821章 玄门暗涌(二十二) 韩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偏执淡了些,只剩一片沉郁。“算了。”他摆了摆手,“你不想要,便作罢。” 他转身往殿外走,“明日本座会去镇虚门,帮你挡凌霄阁的蚀骨瘴。”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叹息,“至于你的元婴……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跨出殿门,玄色的背影没入外面的阴翳里,竟显得有些仓促。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侧头对渊道:“渊,送他回去。” 渊愣了一下,忙应道:“哦,好。” 等韩林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渊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仍僵坐在案前的凌言—— 白衣青年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只有肩膀还在微微颤抖,地上那块裂了缝的养魂玉,在暖玉的光里泛着凄清的白。 渊叹了口气,走上前,捡起那块玉,递过去:“那个……凌公子,我哥他……他就是嘴笨,心不坏的。” 凌言没接,也没说话,只是抬手抹了把脸,将泪痕拭去,再抬头时,眼底的泪已收了,只剩一片冰封的冷。 “不必了。”他站起身,月白的衣袍在暖玉地面上拖出轻响,“我自己能走。” 说完,转身往殿外走,脊背挺得笔直,像株被暴雨打过的兰草,看着脆弱,却没断了根。 渊看着他的背影,又望了望韩林离去的方向,挠了挠头,把那块裂玉塞进袖袋里,快步跟了上去。 这俩人啊……真是上辈子的债,这辈子来折腾了。 渊踏着回廊的阴影回到殿内时,韩林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支着额头坐在案前,玄色袖摆垂落,遮住了半只攥紧的手。 殿顶的幽火明明灭灭,映得他侧脸的轮廓忽明忽暗,倒比忘川渡的瘴气更添了几分沉郁。 “哥。”渊放轻脚步走近,将沾了些尘土的靴底在阶上蹭了蹭,“送回去了。” 韩林没抬头,指尖在案上无意识地划着,声音闷在臂弯里:“嗯。” “我把他送到听雪崖山下才走的,”渊挠了挠头,从袖袋里摸出块干净的帕子擦了擦手,“那玉……我趁他没注意,偷偷塞他袖子里了。瞧见了又得扔,白费功夫。” 韩林的指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没接话。 渊看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索性拉了把椅子坐下,也不管韩林是不是要发作:“我说句你别生气啊——你这样……他怎么会喜欢你?” “只会更恨你。”他掰着手指,语气像在数落个不懂事的孩子,“你把他逼得太狠了,又是屠门又是威胁,换谁能受得住?” 韩林终于抬眼,凤眸里凝着层冷霜:“他恨不恨,与本座何干?” 渊嗤笑一声,往前凑了凑,“你要是只图玩玩,那早该腻了。可你呢?抓着不放,又是寻养魂玉又是硬留着过生辰,现在倒说与你何干?” 他指着案上冷透的酒菜:“你想陪他过生辰,偏要说那些剜心的话。他心里装着苏烬,被你强扣在这儿,能心平气和坐着才怪!” “你再教我做事?”韩林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指尖猛地叩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 “我教你做事做什么?”渊也来了脾气,拍着大腿站起来,“咱俩认识百年,你当我乐意管这闲账?可你自己心里舒坦吗?” 他指着韩林的胸口,语气又急又沉:“明明是想让人家高兴,结果呢?拿着刀子一刀刀往人心里捅,他能不恨你?你夜里摸着共生契的印记时,就没觉得那地方烧得慌?” “够了!”韩林猛地起身,衣袍带起的风掀翻了案上的空酒盏,青瓷碎裂的脆响在殿内炸开,“出去!” 渊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戾气,终是泄了气,摆了摆手:“行行行,我出去。”他退到门口,又回头,声音软了些,“明天你去镇虚门,自己小心点。那玉裂了道缝,温养元婴的效果肯定打了折扣,用不用我去忘川渡再寻寻别的?” 韩林背对着他,肩膀绷得笔直,半响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随便!” “啧,行了,知道了。”渊叹了口气,转身带上门,回廊的风声瞬间被隔绝在外。 殿内重归死寂。韩林缓缓转过身,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片,又低头摸向心口——那里的共生契印记正隐隐发烫,像凌言方才落在碗沿的泪,烫得他指尖发麻。 他弯腰捡起块最大的瓷片,指腹被锋利的边缘划破,渗出血珠,却浑然不觉。 幽火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出眼底藏不住的涩。 是啊,他心里舒坦吗? 方才看着凌言掉泪时,那共生契的灼痛,几乎要把他的元婴都烧穿了。 凌言推开若雪阁的门时,指节还在发颤。廊下的风卷着崖底的寒气灌进来,他反手带上门,动作重得带起一阵闷响。 发间的银铃被他一把扯下,狠狠掷在青砖地上,“叮铃”一声脆响,滚到墙角,撞在花盆边才停下。 苏烬猛地从桌边抬起头,眼底的红血丝还没褪尽,桌上的菜用青瓷罩盖着,氤氲的白气从缝隙里钻出来,在烛火里凝成细碎的光。 他显然等了很久,袖口沾着点灶间的烟灰,见凌言进来,慌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阿言……你……没事吧?” 凌言背对着他站了片刻,直到胸口的起伏平复些,才缓缓转过身。月白外袍的系带松垮地垂着,领口被罡风吹得有些皱,他避开苏烬的目光:“没有!什么也没发生,别担心了。” 苏烬的目光却落在他手腕上——那里有圈淡红的印子,像被什么攥过,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他喉间发紧,想问什么,终究只是抿了抿唇,伸手掀开青瓷罩,热气腾地涌上来,带着熟悉的香气:“吃饭吧,菜……菜一直温着。” 是凌言爱吃的松鼠鳜鱼,糖醋汁裹着金黄的鱼块,旁边摆着清炒的兰笋,还有一碗炖得浓白的骨汤,都是他拿手的菜式。 从前每次生辰,苏烬总要在小厨房忙上大半天,凌言就靠在门框上看,看他笨手笨脚地调糖醋汁,看他被热油溅到指尖时龇牙咧嘴,那时的烟火气,暖得能焐热听雪崖的寒冬。 可此刻,凌言望着那些熟悉的菜,却迟迟没有动筷子。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片空茫,指尖搭在玉箸上,竟有些发僵。 “怎么了?”苏烬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声音放得更轻,“不喜欢?我再去做些别的,你想吃……” “没有。”凌言打断他,终于拿起筷子,却只是轻轻拨了拨碗里的米饭,“只是……坐在这里,感觉像梦。” 像梦。 白日里被韩林攥着手腕踏剑腾空的窒息感,忘川渡灰雾里冷得刺骨的风,还有韩林那句带着戏谑的“在本座身下”,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脑子里。 而此刻的烛火、饭菜香,还有对面苏烬担忧的眼神,却温柔得不像话,像另一个世界的幻影,轻轻一碰就会碎。 第822章 玄门暗涌(二十三) 苏烬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他放下筷子,伸手覆在凌言的手背上。凌言的手很凉,指尖还带着风的寒气,他用掌心慢慢焐着,声音低得像叹息:“不是梦,阿言。我在,菜也在,你回来了。” 凌言的指尖微微一颤,没抽回手。苏烬的掌心很暖,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能驱散他身上的寒意。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离开时,自己说“晚上想吃你做的菜”,那时是想给自己一个念想,一个能撑着回来的理由,可真的坐在这儿,却觉得喉咙发堵,什么也咽不下。 “苏烬,”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明日……凌霄阁真的会来吗?” 苏烬的手顿了顿,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凝重:“云仓传了消息,凌羲带着蚀骨瘴,已经在西麓扎营了。”他握紧凌言的手,指腹摩挲着那圈红痕,“但韩林说……他会帮忙。” 提到韩林,凌言的指尖猛地收紧,玉箸“当”地掉在桌上。他偏过头,望着窗棂外的夜色,听雪崖的月光正漫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银霜,像极了忘川渡的灰雾,冷得人心里发颤。 “他帮不帮,又有什么区别。”凌言的声音很轻,像被月光冻住了,“共生契一日不解,我一日……都逃不掉。” 苏烬没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烛火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饭菜的热气渐渐散了,可谁也没有再动。 窗外的风穿过檐角,带着铜铃的轻响,像谁在低声啜泣,又像在轻轻叹息—— 这一夜的安稳,太短了,短得像偷来的时光,天亮之后,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 良久,烛火跳了跳,将凌言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更长。他终于抬起头,眼底的冰化了些,却漫上浓重的疲惫,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好累,苏烬……我快坚持不住了。”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握剑斩妖,曾拂过镇虚门的晨露,此刻却连抬起来都觉得费力。 “我可以……去死吗?”尾音散在空气里,轻得像叹息,“真的太累了。” “阿言!”苏烬猛地攥紧他的手,指节泛白,声音陡然拔高,又瞬间软下来,带着哽咽,“别这样……别这样好吗?”他俯身靠近,眼底的血丝更密了,“你看看我,你不能……” “我逃到哪里都没用。”凌言打断他,声音依旧很轻,却像钝刀割着人心,“即便回了镇虚门,也没用。”韩林的气息像附骨之疽,共生契的灼痛时时提醒着他——他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自己。 “不是的……”苏烬摇头,慌乱地去擦凌言眼角的湿意,指尖触到一片冰凉,“霍念他们已经在翻遍藏经阁了,长老们也在查古籍,总会有办法的。再等等……再等等好不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掌心紧紧贴着凌言的手背,像是怕一松手,眼前人就会化作烟散掉:“求你……别丢下我。” 烛火忽然暗了暗,窗外的风声卷着铜铃响,撞在檐角,像谁在哭。凌言看着苏烬泛红的眼眶,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狼狈又绝望。 “等镇虚门的事了了,我们就去昆仑,好不好?”苏烬忽然抓住一丝光亮,语气急切又坚定,“云仓说,昆仑秘境深处有上古残卷,记载着解契之法。我带你去,我们闯秘境,找残卷,一定能解开这该死的契。” 他攥着凌言的手,贴在自己心口,那里的跳动又急又重,“你信我这一次,阿言。再撑一阵子,就一阵子……” 凌言望着他眼底的恳切,望着那点不肯熄灭的光,喉咙发紧。 烛火又亮起来,暖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凌言缓缓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终是轻轻“嗯”了一声。 苏烬猛地松了口气,像是卸下千斤重担,却又瞬间将他抱得更紧,下巴抵在他发顶。 “吃饭吧?”苏烬的声音带着刚松缓下来的沙哑,“菜……菜要凉了,都是你喜欢的。” 凌言没应声,只抓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面前的空杯斟满。琥珀色的酒液晃了晃,映着烛火,像淌着的碎光。 他不善饮,往年生辰,最多浅尝半杯,今日却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将那辛辣的酒液咽下去时,眉尖微微蹙了下,却又立刻拿起酒壶,给自己续上第二杯。 “阿言……”苏烬伸手想去拦,指尖碰到微凉的壶身,“别喝了,空腹喝这么烈的酒,头会疼。” 凌言抬眼望他,眼底蒙着层水汽,“今日是我的生辰。”他声音很轻,带着酒气的微醺,“每年……你都会陪我喝。” 苏烬的手顿住了。是啊,每年生辰,他都会备一壶清酒,两人分着喝,话不多,却暖得像炉上的汤。他喉间发紧,终是收回手,拿起自己面前的杯:“好……我陪你。” 凌言没再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液沾湿了他的唇角,顺着下颌线往下滑,滴在月白的衣襟上,洇出小小的痕。 他的手渐渐撑不住,额头抵在微凉的案面上,眼神开始涣散,像被雾蒙住的湖。 “苏烬……”他忽然呢喃,声音含混,“昆仑秘境……真的有残卷吗?” 苏烬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俯身在他耳边:“有的。我何时骗过你。” “好……”凌言的尾音拖得很长,像叹息,话还没说完,手臂一软,整个人趴在桌上。 烛火安静地燃着,映着他沉睡的侧脸,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唇瓣被酒浸得泛红。苏烬呆坐着,看了他许久,直到烛芯爆出个火星,才缓缓起身。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凌言打横抱起。凌言很轻,轻得像片羽毛,头歪在苏烬颈窝,带着淡淡的酒气和梅香。苏烬的动作放得极缓,像捧着易碎的瓷,一步步走到榻边,将人轻轻放下。 盖被时,凌言的袖摆滑落,一块玉从袖中掉出来,“咚”地砸在锦被上。 苏烬的目光顿住了。 那是块养魂玉,玉身剔透,却赫然有道裂痕,像被人狠狠摔过。而玉旁边,还压着一张极小的字条,边缘泛着淡淡的魔族气息。 苏烬蹙眉,捡起那块玉。触手微凉,裂痕处还残留着微弱的温养灵力,显然被人用魔气蕴养过。 他又拿起那张字条,上面用灵力凝着几行字,笔迹潦草却还算诚恳:“凌公子,玉别扔了,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他只是想帮你,没有恶意。” 第823章 玄门暗涌(二十四) 苏烬捏着字条,指节泛白。 怪不得凌言刚回来时,第一句话便是“什么也没发生”。他是急着告诉自己,韩林没碰他,没做那些难堪的事……而以凌言的性子,定然是不肯要这玉的,甚至可能像字条说的那样,摔了它。 这玉,是被人偷偷塞进他袖中的。 望着榻上沉睡的凌言,他的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稳。苏烬的指尖划过玉上的裂痕,心头五味杂陈。韩林的心思,他看不懂,也不想懂。但这玉……确实能温养元婴。 他将玉重新塞进凌言的袖中,又掖了掖被角,才转身回到案边。桌上的菜真的凉透了,酒壶也空了,只剩烛火在风里轻轻晃,映着满室寂静。 苏烬拿起自己那杯没喝完的酒,仰头饮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口的涩。 昆仑秘境……他其实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可他不能说。 他只能握着那点渺茫的希望,骗凌言,也骗自己。 至少,要让他撑到镇虚门安稳下来。 至少,不能让他像方才那样,说出“我可以去死吗”这样的话。 天快亮时,烛火终于燃尽了最后一寸,案上的光晕陡然暗下去,只剩窗外漫进来的月光,在地上铺成一片冷霜。 苏烬起身走到榻边,凌言还没醒,眉头却蹙得更紧了,像是在梦里被什么缠住,指尖无意识地抓着锦被,指节泛白。 苏烬伸手,轻轻将他蹙着的眉抚平,掌心触到他微凉的皮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想起字条上的话——“他只是想帮你,没有恶意”。 恶意吗?韩林的所作所为,哪一样不是剜心的恶意?可这养魂玉,这明知蚀骨瘴凶险仍要去挡的承诺,又算什么? 苏烬不懂。他只知道,凌言手腕上的红痕,睡梦中蹙着的眉,还有那句“我可以去死吗”,都是韩林刻下的伤。 窗外的风声渐渐变了,不再是夜里的呜咽,而是带着点尖锐的利,像刀剑出鞘前的轻鸣。 苏烬抬头望出去,听雪崖的云海不知何时散了,远处的天际泛起一抹极淡的青,像被墨染过的宣纸,正一点点透出光来。 快了。 凌霄阁的人,该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凌言,伸手将他袖中那枚裂玉往里塞了塞,指尖碰到玉上的裂痕,凉得刺骨。这玉虽裂了,总比没有好,至少能让凌言的元婴少受些蚀骨瘴的冲击。 韩林说会帮忙挡。 苏烬捏了捏拳,指节泛白。他信不过韩林,可此刻,却只能寄望于那个魔头真能说到做到。 凌言似乎被他的动作惊动了,睫毛颤了颤,嘴里模糊地吐出几个字,像是在喊谁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 苏烬凑近了些,才听清那是“阿烬”。 他的心猛地一软,俯身在凌言耳边,声音轻得像雾:“我在。睡吧,等你醒了,一切都会好的。” 其实他也不知道会不会好。凌霄阁的蚀骨瘴有多烈,韩林的话能不能信,昆仑秘境的残卷是否真的存在……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必须这么说。 就像凌言明知道可能是谎言,却还是轻轻“嗯”了一声,那样的妥协,那样的隐忍,让苏烬的心疼得快要裂开。 天边的青色越来越亮,终于,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越过听雪崖的飞檐,落在凌言沉睡的脸上,给他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浅金。 苏烬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的人,转身拿起墙角的噬魂刀。刀身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戾气被他死死压着,却仍透出几分决绝。 他该去山门了。 无论韩林会不会来,无论今日要面对什么,他都得守在那里。守着镇虚门,守着凌言醒来后还能看到的家。 推开门时,山风卷着崖底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那是蚀骨瘴的味道,已经很近了。 苏烬握紧了刀柄,脊背挺得笔直,一步步往山门走去。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像一道不肯弯折的脊梁。 榻上的凌言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眉头又蹙了起来,指尖在锦被上轻轻动了动,像是在寻找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垂下,陷入更深的沉睡里。 若雪阁里,只剩空了的酒壶,凉透的饭菜,和那枚藏在袖中、带着裂痕的养魂玉,在寂静里,等着一场未知的风暴。 山门前的青石板上,弟子们正手捏法诀,将一道道灵光打入地面的阵眼。霍衍站在石阶最高处,见苏烬走来,沉声问道:“梓晨,青鸾呢?” “师尊他还睡着。”苏烬压下眼底的涩,提步走上石阶,“我想先在结界外再布几层新阵,防止蚀骨瘴冲击主阵。” “嗯。”霍衍点头,望向远处天际,那里的黑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涌,“所有阵法弟子都到齐了,云仓带着念儿和风禾去万妖窟结界那边了,那边是蚀骨瘴最可能渗透的缺口。” 苏烬攥紧噬魂刀,刀柄的寒意透过掌心渗进来。他忽然侧头,看向霍衍,声音低得像被风刮过:“宗主……” “嗯?”霍衍转头看他。 “今日我若死了……”苏烬的目光落在听雪崖的方向,那里云雾刚散,露出青灰色的檐角,“帮我照顾好他。” “你胡说什么!”霍衍用折扇重重敲了下他的肩头,声音陡然拔高,“一个凌霄阁而已,还能掀了镇虚门不成?当年你师尊一人一剑守山门,如今我们这么多人,难道还挡不住?” 苏烬没躲,任由扇骨落在肩上,只望着那片黑压压的云海,声音发哑:“我是说万一……万一挡不住蚀骨瘴,我会碎了灵核,用最后的灵力保住镇虚门的主阵。” “你这孩子!”霍衍气得吹胡子瞪眼,却又在看到他眼底的决绝时,语气软了下来,“镇虚门弟子不是吃素的,你若出事,青鸾……能独活吗?” 苏烬喉间一哽,没再说话。他跃上山头,指尖凝起灵力,开始勾勒新的阵纹。金光在他掌心流转,与地面的阵眼相连,织成一张细密的光网,却拦不住天际越来越近的腥气。 “呦……起这么早布防?” 一道懒淡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惯有的戏谑。苏烬猛地回头,只见韩林倚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玄色衣袍在风里漾开,指尖转着枚黑色的骨戒,眼底映着翻涌的黑云,竟显得几分漫不经心。 “呵,你还真来了。”苏烬的声音冷下来,握着刀柄的手更紧了。 韩林挑眉,直起身,几步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地上的阵纹,嗤笑一声:“本座答应你的事,岂会食言?” “少废话。”苏烬侧身挡在阵眼前,警惕地盯着他,“你要怎么做?” 韩林却忽然倾身,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借你身体一用。” 苏烬瞳孔骤缩,猛地后退半步,噬魂刀瞬间出鞘,寒光直指韩林咽喉:“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韩林纹丝不动,甚至还伸手拨了下刀尖,“本座不想露面,太麻烦。” 第824章 玄门暗涌(二十五) “你想夺魂?”苏烬的声音发寒,灵力在体内翻涌,“韩林,你若敢动歪心思……” “你真逗。”韩林嗤笑出声,直起身拍了拍衣袍,“本座占你这半残的躯壳做什么?冒充你哄骗凌言?”他上下打量苏烬一眼,眼底的戏谑更浓,“本座可没那么无聊。” 他指尖轻弹,一枚黑色的符箓落在苏烬面前,悬浮在半空:“只是借你的视野和灵力通道,帮你催动阵法罢了。蚀骨瘴专啃灵核,你现在的状态,撑不了多久。” 苏烬盯着那枚符箓,上面流转的魔气让他心头发紧:“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韩林的目光忽然越过他,望向听雪崖的方向,那里的檐角藏在晨光里,“凌言还在睡觉。” 苏烬的呼吸一顿。 韩林收回目光,指尖轻点符箓,符箓瞬间化作一道黑气,没入苏烬的眉心。他只觉识海一阵刺痛,随即一股冰冷的灵力顺着经脉蔓延开来。 “放心,”韩林的声音在他识海里响起,带着点模糊的共鸣,“本座若想害你,不必费这功夫。” 天际的黑云已经压到山门前,腥气浓得化不开,蚀骨瘴的尖啸穿透云层,像无数怨魂在哭嚎。霍衍在下方大喊:“准备——!” 苏烬深吸一口气,握紧噬魂刀,眼底闪过决绝。他不知道韩林的话有几分真,可此刻,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抬眼望向黑云深处,那里隐约可见凌霄阁弟子的身影,为首的正是凌羲。 “动手。”苏烬沉声开口,既是对韩林说,也是对自己说。 山门前的光阵骤然亮起,与天际的黑气撞在一起,发出刺目的强光。 “把身体控制权交出来。”韩林的声音在识海里炸开,“你主导有个屁用?这点灵力连阵眼都撑不住。” “你他妈还说不是夺魂!”苏烬怒喝,识海因剧烈的情绪波动泛起刺痛,灵力在经脉里乱撞,差点震散了刚布好的阵纹,“滚出来!” “呵,急什么。”韩林的声音漫不经心,甚至带着点笑意,“你看下面——” 苏烬强压怒火睁眼,只见黑云里忽然翻涌出数道灰黑色的瘴气,像有生命的毒蛇,顺着阵法的缝隙往里钻。 下方传来弟子的惊喊:“宗主!他们冲上来了!蚀骨瘴在啃阵眼!” 霍衍折扇猛地拍在掌心,声如洪钟:“梓晨!起阵!” 山门前的光阵剧烈震颤,边缘的灵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苏烬的灵核传来熟悉的钝痛,那是蚀骨瘴的邪气在渗透,顺着灵力通道往内钻。 “你可以继续犹豫。”韩林的声音裹着寒意,像冰锥扎进识海,“本座又不会有事。就是不知道这点子阵法能禁得住他们几次冲击——啧,凌霄阁来的人可真不少,凌羲那小白脸倒是舍得下血本。” 他顿了顿,刻意压低声音,语气里的恶意像淬了毒的针:“你说他攻破前门,会不会迫不及待先冲上听雪崖?毕竟凌言现在元婴半碎,连还手都难……” “闭嘴!”苏烬的瞳孔骤然收缩,蚀骨瘴的痛、韩林的话、弟子的惨叫混在一起,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 一道瘴气冲破外层防御,擦着一个年轻弟子的肩头飞过,那弟子瞬间惨叫出声,半边肩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灵核碎裂的气息弥散开来。 “他禁得住几次冲击?”韩林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残酷的诱导,“你再拖下去,别说保镇虚门,连听雪崖那扇门都护不住——” “我交!”苏烬猛地咬牙,识海剧烈波动,强行压下抗拒的念头,“但你敢耍花招,我立刻碎了灵核,拉你一起陪葬!” “早这样不就省事了?”韩林轻笑一声,识海里的压迫感陡然增强。苏烬只觉眼前一花,身体忽然变得陌生—— 四肢还受意识牵引,却多了一股冰冷的力量在主导灵力流转,像有另一双眼睛透过他的瞳孔在视物,带着俯瞰众生的漠然。 “啧,你这凶刀倒是不错。”韩林操控着苏烬的手抬起噬魂刀,刀身在晨光里泛出嗜血的冷光,“镇虚门自许名门正派,可本座瞧着,你这刀饮的血怕是不比我的锁魂剑少。” 他指尖微动,苏烬的手腕竟不受控制地翻转,噬魂刀的刃口映出他此刻紧绷的脸。“你这光鲜亮丽的壳子下……”韩林的声音带着玩味,“也很是肮脏呢。” “你给我闭嘴!”苏烬在识海里怒吼,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做出陌生的动作—— 韩林操控着他掐动法诀,指尖凝起的不再是清润的灵光,而是裹着魔气的暗金色灵力,猛地拍向阵眼。 光阵骤然暴涨,原本黯淡的边缘瞬间亮起刺目的金光,那些钻进来的瘴气被金光一碰,立刻发出凄厉的惨叫,化作缕缕黑烟消散。 “呵,这才像样。”韩林的声音里带着满意,操控着苏烬跃上山头最高处,噬魂刀指向黑云深处,“让本座瞧瞧,凌羲那家伙藏在哪——” 他忽然顿住,操控着苏烬的视线扫过云层,语气里的轻佻淡了几分:“哦?带了‘化骨幡’来?看来是真打算把镇虚门夷为平地了。” 苏烬的心沉到谷底。化骨幡是凌霄阁的邪器,以万骨炼制,专克修士灵力,配合蚀骨瘴,简直是阵法的克星。 “别担心。”韩林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操控着他的手捏紧刀柄,“有本座在,还能让他们撒野?” 话音未落,黑云里忽然冲出一道灰影,直扑阵眼——正是凌羲,他手握化骨幡,幡面招展,无数白骨虚影嘶吼着冲向光阵。 韩林低笑一声,操控着苏烬的身体腾空而起,噬魂刀裹挟着暗金与青光,迎着化骨幡斩了过去。 刀幡相撞的刹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响彻山门,金光与灰雾炸开,将半边天空染成诡异的色彩。苏烬在识海里死死盯着那道灰影。 韩林的力量确实强悍,可这具身体里流淌的魔气,让他每一次呼吸都觉得恶心。更让他心惊的是,韩林的神识正像藤蔓一样,悄悄探向他记忆的深处。 “你的过往……”韩林的声音带着好奇,像在把玩一件新物,“藏了不少东西吧?” “你敢!”苏烬的怒吼在识海掀起惊涛骇浪,拼尽全力抵抗那道窥探的神识。 “呵呵,不急。”韩林轻笑,操控着噬魂刀再斩,逼退凌羲的同时,故意让魔气在刀身流转得更烈,“先陪他们玩玩——等解决了这些杂碎,有的是时间看。” 山门前的厮杀愈发惨烈,光阵在韩林的操控下时明时暗,时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撕碎瘴气,时而因苏烬的抵抗泛起涟漪。 苏烬在识海里与韩林角力,每一次妥协都像在剜心,可看着下方浴血的弟子、听着霍衍的呼喊、念着听雪崖沉睡的人,他只能死死咬住牙,任由那道冰冷的神识暂时主导这具躯壳。 第825章 玄门暗涌(二十六) 凌羲一惊,握幡的手猛地收紧,幡上白骨虚影竟簌簌震颤。 他望着苏烬指尖流转的暗金灵力,那光芒诡谲如夜魅,与往日清润的狐火判若云泥,不由厉声喝道:“你灵力怎会变了?弃本源不用,这是何等邪门术法!” “呵……”韩林轻笑,尾音拖得慵懒,像猫爪搔过青石,“本座的手段,多着呢。”他抬指,噬魂刀在晨光里划出一道金弧,刃口映出凌羲惊怒的脸,“怎么?你这半人半妖的天狐,还想跟本座拼拼本源力量?” 凌羲面色铁青,化骨幡猛地招展,万千白骨虚影化作灰雾,裹着蚀骨瘴扑来:“苏烬,今日我便拿你魂祭章尾山结界!” “拿本座魂祭?”韩林操控着苏烬的身体侧身避过瘴气,指尖凝起的金芒在半空炸开,如碎星落满山门,“呵呵……你当真是大言不惭。” 他步步逼近,眸子里淬着嘲弄,“你这点子血脉,配打开章尾山的结界吗?你那死鬼老爹若是知晓,你这不孝儿子敢动自家族人用命封印的章尾山,会不会气得从坟里爬出来,撕了你这逆子的皮?” “你给我闭嘴!”凌羲被戳中痛处,周身戾气陡涨,身后陡然浮现九尾天狐虚影,雪白狐尾扫过黑云,竟将瘴气都搅得翻涌。他双目赤红,灵力如怒涛拍岸:“苏烬,敢不敢与我拼灵核!” “啧……”韩林挑眉,笑意更浓,“本座为何要与你拼灵核?陪你过家家么?” “你是不敢,还是召不出灵核?”凌羲嘶吼,九尾虚影猛地膨胀,几乎要遮断天光。 韩林周身气息骤变。那暗金灵力陡然化作灿然金光,如昆仑破晓时的第一缕日华,瞬间冲散周遭瘴气。 原本温润的茶色瞳孔,赫然化作竖瞳,金芒流转间,竟比日头更烈。更惊人的是,他身后缓缓浮现的九尾天狐虚影,竟不再是虚幻的流光,而是毛茸茸的雪白狐尾,根根分明,尾尖扫过云层时,竟带起细碎的金辉,仿佛真有天狐临世。 “这……这怎么可能?”凌羲踉跄后退,脸上血色尽褪,“你何时……你灵核不是早已受损?” “呵呵……骗你的。”韩林轻笑,操控着苏烬抬手,那实化的九尾猛地向前一扑,金辉如潮水漫过天际,直压凌羲而来。 凌羲瞳孔骤缩,猛地掐诀隐匿于虚空,只留声音在风中炸开:“你既藏了实力,便尝尝万妖窟底层的滋味!” 话音落,黑云深处忽然传来震地的嘶吼,一头生着九头、背覆鳞甲的妖物破土而出,腥风卷着腐臭扑向光阵。那是万妖窟最凶戾的妖王,传闻以修士灵核为食,被凌霄阁用秘术囚了百年。 “呦……”韩林收了天狐术法,指尖转着噬魂刀,眸子里闪过一丝兴味,“你倒还有些本事,连这老东西都能放出来。” 他忽然偏头,像是对识海里的苏烬低语,又像是自语,“不过……本座杀你,还是喜欢用些邪门术法,来得更痛快些。” 说罢,他猛地咬破指尖,将血珠弹向噬魂刀。那刀瞬间腾起黑雾,黑雾里竟浮现出无数怨魂虚影,尖啸着缠向九头妖王。 同时,韩林操控着苏烬的身体结印,口中念着晦涩的咒文,那咒音如骨笛呜咽,又似古钟低鸣,听得人灵脉震颤。 “你……你竟修了‘摄魂咒’!”凌羲的声音从虚空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此咒早被玄界禁用,你竟敢——” “禁用?”韩林笑声桀桀,黑雾里的怨魂已将妖王缠得嘶吼不止,“规矩是给弱者定的。” 他抬手一指,噬魂刀化作一道黑虹,穿透妖王的九头,直刺虚空。凌羲的痛呼骤然响起,一道血痕从虚空滑落,他踉跄现身,肩头已被刀气划开深可见骨的伤口,化骨幡上的白骨虚影竟黯淡了大半。 “怎么样?”韩林缓步逼近,金瞳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比起你那半吊子的天狐术,这邪门手段,是不是更合你胃口?” 黑云翻涌,瘴气呜咽,山门前的光阵仍在震颤,却因韩林这股邪戾的力量,隐隐压过了凌霄阁的攻势。 苏烬在识海里看着这一切,只觉喉间发腥——韩林用他的手、他的口,施展出如此阴戾的术法,可那护着镇虚门的金光,却又真实得让他无法否认。 凌羲捂着伤口,眼底血丝密布,望着苏烬身后若隐若现的九尾残影,又看看那黑雾里的怨魂,忽然惨笑出声:“好……好得很!苏烬,你为了护他,竟连天狐的脸面都不要了!” “脸面?”韩林嗤笑抬手,噬魂刀直指凌羲心口,“能护着要护的人,脸面算什么?倒是你,守着那点残破的血脉执念,连亲族都敢献祭,才真是丢尽了天狐的脸。” 话音落,他身影一晃,已欺至凌羲近前,刀身黑雾暴涨,似要将那抹灰影彻底吞噬。 凌羲的声音在虚空里炸开,带着惊惶的余怒:“下次相见,但愿你还能有这般实力!”话音未落,那抹灰影便彻底消散在黑云深处,连带着蚀骨瘴的腥气都淡了几分。 韩林也不追,只站在山巅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嘲弄:“来的时候气势汹汹,逃得倒像丧家之犬,真是无趣。” 话音落,山门前那些凌霄阁弟子的白色身影如潮水般退去,黑云翻涌着向远方卷去,只留下满地狼藉与呻吟的伤者。 韩林操控着苏烬的身体落地,玄色衣袍上还沾着未散的黑雾,煞气逼人。霍衍快步掠来,伸手便要探他灵力:“梓晨,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韩林扬眉,语气里的漫不经心与平日的沉稳判若两人,“好得很。” 霍衍指尖刚触到他衣袖,便被一股冰冷的煞气弹开,不由一愣,蹙眉道:“你被瘴气侵蚀了?身上煞气怎会这么重?” 韩林闻言,才慢悠悠收敛气息,那股邪戾的黑雾如退潮般缩回体内,只余淡淡的疲惫感:“没事。”他抬眼望向听雪崖的方向,眸光急切,“我回听雪崖看看师尊。” 说罢也不等霍衍再问,身影已化作一道流光冲向崖顶,转瞬便消失在松涛深处。 霍衍僵在原地,望着那道残影,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僵硬地回头,看向身边正用帕子擦剑的池临:“池临,你觉不觉得……梓晨方才,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池临甩了甩手上的血,将剑归鞘,语气平淡:“宗主想多了吧。”他瞥向远处哀嚎的弟子,“青鸾重伤未愈,他许是担心坏了,才失了分寸。先处理受伤的弟子吧,晚了怕有性命之忧。” 霍衍望着听雪崖的方向,总觉得心里发堵,却也只能按捺下疑虑,转身去清点伤亡。 而韩林的速度,比来时更急。方才打斗最烈时,他便隐约察觉到凌言的气息波动,他可没功夫陪霍衍猜心思,此刻满心满眼,都是若雪阁里那个趴着的人。 雕花门扉被轻轻推开时,凌言果然已经坐起身。他正揉着发痛的额角,墨发微散,月白的衣襟松垮地敞着,露出颈间淡青的血管。 听见动静,他抬眼看来,凤眸里还带着初醒的迷蒙:“这么快?” 第826章 玄门暗涌(二十七) “嗯,”韩林走到榻边,垂眸看他,高大的身影遮住了窗棂透进的日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凌羲逃了。” 凌言的目光扫过他沾着血痕的衣袖,眉峰微蹙:“你身上有血腥气。” 韩林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衣袖,语气轻描淡写,“杀了几个杂碎,溅到的。”他俯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凌言的额头,“头怎么了?疼?” “没事,”凌言揉了揉太阳穴,声音带着宿醉的沙哑,“许是昨夜酒喝多了。” 韩林盯着他泛红的眼尾,忽然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带着种势在必得的侵略性。凌言正觉奇怪,刚要开口问,便见“苏烬”俯身下来,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住他。 下一瞬,温热的呼吸扑面而来,一只手猝不及防地扣住他的后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唇上一软,竟是被狠狠吻住了。 “唔……”凌言猛地睁大了眼,浑身一僵。 这吻与往日苏烬的温柔截然不同,带着血腥气与淡淡的魔气,强势得近乎掠夺。 舌尖撬开他的牙关,带着不容拒绝的侵略性,搅得他呼吸一窒。颈后的力道很紧,像是怕他挣脱,又像是在宣泄某种压抑的情绪。 凌言的心跳骤然失序,不是因为情动,而是因为违和。 这不是苏烬。 苏烬的吻总是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像捧着易碎的瓷,可眼前这人的吻里,却藏着不加掩饰的占有欲,甚至……一丝他熟悉的、属于韩林的霸道。 他猛地抬手去推,掌心触到对方的胸膛,那下面的心跳又急又重。 韩林察觉到他的抗拒,吻得更狠了些,直到凌言的呼吸都带上了颤抖,才缓缓松开,额头抵着他的,带着点戏谑的笑意:“怎么?不喜欢?” 凌言的唇瓣被吻得泛红,胸口剧烈起伏,他望着近在咫尺的脸——这张脸明明是苏烬的,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陌生得让他心惊。 “苏烬……”他声音发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 话未说完,便被韩林用指腹按住了唇。他轻笑一声:“阿言,镇虚门没事了,你高兴吗?” 凌言望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凤眸里凝着化不开的疑云。日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身下的锦被,指节泛白。 “你到底怎么了?”他沉声问,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煞气冲体,气息浮躁得像团乱麻。” 苏烬的灵气运转是他亲手教的,温润如春水漫过青石,何时有过这般桀骜的戾气? 韩林挑眉,用苏烬的唇瓣勾起一抹邪气的笑,指尖轻轻摩挲着凌言泛红的唇:“许是方才他们冲阵,搅得灵气紊乱了……” “你胡说!”凌言猛地偏头避开他的触碰,眼底翻涌着惊怒,“你的灵脉周天,哪一处不是我亲手梳理?煞气?苏烬修的是水系法术,至纯至净,何来煞气?”他盯着那双茶色眸子,里面翻涌的邪气像淬了毒的冰,“你是韩林?” “哦?这么快就识破了?”韩林低笑,指尖在凌言颈侧轻轻划着,带起一阵战栗,“啧,是哪里不对了?是方才吻得太急,露了破绽?” “你哪里都和他不一样。”凌言的声音发紧,胸口剧烈起伏,“苏烬的眼神里有光,是暖的。你的眼里只有算计。”他攥紧拳头,指腹因用力而泛白,“苏烬呢?你把他怎么了?” “没怎么。”韩林俯身,温热的气息喷在凌言耳畔,用苏烬的嗓音说着最阴狠的话,“只是让他的魂魄暂时睡一觉,待本座用够了这躯壳,自然会还他。” “你从他身体里滚出来!”凌言猛地抬手,灵力在掌心凝聚,却又在触及那张脸时骤然收力——那是苏烬的身体,他怎能伤他? “呵呵……”韩林捉住他的手腕,“你看着这张脸,感觉会不会不一样些?这双眼睛,这双手,都是你日日瞧着的。” 凌言偏头,避开那道侵略性的目光,声音冷得像冰:“你到底想做什么?夺魂?” “本座没那么无聊。”韩林松开他的手腕,“不过是借他的身体用几天,你怕什么?” “你有病!滚出来!” “偏不。”韩林笑得更欢,指尖捏住凌言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用他的身体与你做点什么,他也不亏啊。毕竟……这是他的身体,你也不算吃亏,嗯?” “你!下流!” “呵呵,你再骂本座,”韩林的语气陡然转冷,指尖的力道加重,“本座可就打算真的夺魂了。” “你敢!” 韩林挑眉,茶色眸子里闪过一丝狠戾:“你看本座敢不敢?”他松开手,直起身,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襟,“乖些,别惹本座生气。你哄得本座高兴了,没准……本座就放了他。” “你!” “呵呵……”韩林瞥了眼他发白的脸色,唇角勾着嘲弄,“怎么?想通了?” “你到底想怎样?” “不想怎样。”韩林走到案边,拿起一块未吃完的糕点,慢条斯理地尝了尝,“你平时怎么对他的,现在就怎么来。毕竟,本座现在是‘苏烬’。”他抬眼,目光扫过凌言,“哦,对了,本座忙了一早晨,饿了。不如……你给本座下厨?” “我不会做饭!”凌言想也不想地拒绝。 “哦?”韩林挑眉,目光落在案上未收拾的残肴上,碟子里的糖醋鱼还剩半条,酱汁凝在瓷盘上,“那平时你们都怎么用膳?他做给你?”他嗤笑一声,“手艺倒是不错,可……本座偏要你做。” 他缓步走到榻边,指尖轻轻点了点凌言的心口:“你要是不听话,本座不介意在他的魂魄里加点料——比如,让他尝尝魂飞魄散的滋味?” “你!”凌言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渗出。 “你别妄动。”凌言的声音发哑,“我去就是。” “乖。”韩林满意地笑了,抬手揉了揉凌言的头发,动作里带着刻意模仿的温柔,却掩不住眼底的邪气,“快去快回,本座等着。” 凌言别过脸,不再看他,挣扎着起身,一步步走向那从未踏足过的厨房。 日光穿过窗棂,落在他踉跄的背影上,竟显得格外单薄。韩林靠在榻边,望着那抹月白身影消失在门后,唇角的笑意渐渐淡了,眼底翻涌着戾气。 第827章 玄门暗涌(二十八) 厨房的烟火气混着焦糊味飘出来时,凌言的指尖还沾着锅底的黑灰。他端着两碟勉强能看的菜出来,一盘糖醋排骨焦得发苦,另一盘青菜咸得齁人,瓷碗里的白粥倒还算清亮,只是边缘结了层薄壳。 韩林正坐在窗边喝茶,听见动静抬眼看来,目光落在那两碟菜上时,眼底的戾气竟奇异地淡了下去。他放下茶盏,语气是凌言从未听过的温和:“阿言做的?” 凌言一愣,端着托盘的手顿在半空。这语气太像苏烬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欣喜,连尾音的轻颤都模仿得分毫不差。他蹙眉:“不是你让我做的?” “是我让的。”韩林起身接过托盘,将菜摆在案上,指尖不小心碰了碰凌言的手背,那温度竟也是苏烬惯有的温热,“但这是阿言第二次给我下厨。” 凌言的心跳漏了一拍,猛地抬头看他。茶色眸子里映着窗棂的影子,温柔得像浸在水里的玉,连那点戏谑都化作了纵容。这眼神……这眼神分明是苏烬的。 “你……你是苏烬?”他声音发颤,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摆。 “嗯。”韩林应了一声,拿起筷子夹了块焦排骨,毫不犹豫地送进嘴里,咀嚼时眉头都没皱一下,“阿言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凌言僵在原地,看着他坦然吃着,看着他拿起勺子舀了口白粥,看着他眼底的温柔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他到底是谁? 韩林会用那样侵略性的目光盯着他,会用苏烬的脸说最刻薄的话,可眼前这人…… 会记得他第二次下厨,会毫无芥蒂地吃他做砸的菜,会用苏烬独有的温柔望着他。 “怎么了?不舒服?”韩林放下筷子,伸手想探他的额头,“还是这几天待在听雪崖太无聊了?不如等下我们下山走走?” 凌言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那温柔是假的,是韩林模仿来的伪装,可为什么……为什么连细微的习惯都模仿得如此逼真? “不了。”他别过脸,声音冷得像冰,“你吃了饭就休息吧,我要去藏书阁。” “去藏书阁做什么?”韩林的声音又恢复了几分平常,却仍带着刻意维持的温和,“找解同生契的法子?那里不会有的,解不开。” 凌言猛地转头看他,眼底翻涌着惊怒:“你……你昨夜不是这么说的!” 韩林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随即轻笑一声,那笑意里的温柔碎了一角,露出底下的冰冷:“嗯?我昨夜说什么了?阿言喝醉了,记差了吧。” “你胡说!”凌言的声音陡然拔高,胸口剧烈起伏,“别装了!你根本不是苏烬!这么学他,你不觉得恶心吗?” 韩林脸上的温柔彻底褪去,茶色眸子里又燃起熟悉的戾气,却偏偏勾着唇角,语气带着嘲弄:“怎么?你不是喜欢温柔吗?本座刚才那样,不够温柔?” “你学的再像也不是他!”凌言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哦?是吗?可你刚才,不是差点信了?” 凌言的脸色瞬间惨白。 是啊,他差点就信了。就因为那几句模仿来的温柔,就因为那口带着焦糊味的排骨,他差点就以为,苏烬回来了。 烛火在案头明明灭灭,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一场无声的拉扯。 韩林夹起一块焦黑的排骨,慢条斯理地嚼着,仿佛口中之物是什么珍馐。他抬眼看向凌言,茶色眸子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认真:“不过你这厨艺确实……很差劲。” “勉强入口都算不上,”他放下筷子,指尖在案上轻轻点着,“也不知这狐狸有什么可高兴的。” “你不想吃就别吃。我说了不会。”话音未落,转身便要走。 “站住。” 韩林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凌言的脚步顿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像株宁折不弯的竹。 “共生契,你就这么着急想解开?”韩林的声音里添了几分冷意,“这么不想与本座有牵连?” 凌言没有回头,只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不想。” “可本座现在,是你最想看到的人啊。”韩林轻笑一声,“怎么?心平气和相处几天都做不到?” 凌言的肩膀微微一颤,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软肋。 韩林站起身,缓步走到他身后,隔着半尺的距离停下。他能闻到凌言发间清冷的梅香,混杂着崖底的寒气,清冽得让人心头发紧。 “可是你方才,明明也知道本座是谁,”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情人间的低语,却字字带刺,“为何心里动摇了?” 烛火的光落在凌言侧脸,映出他紧抿的唇线,和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你真的只恨本座?”韩林步步紧逼,语气里的嘲弄渐渐淡了,多了几分复杂难辨的情绪,“还是说,只要是这幅躯体,魂魄是谁其实并不重要?” “本座是韩林也好,是苏烬也罢,只要还是你熟悉的感觉……你都是可以接受的?”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凌言心里。他猛地转过身,凤眸里翻涌着惊怒。 “你真是可笑!”他声音发颤,指尖指向韩林的脸,那曾让他无比眷恋的眉眼,此刻却只觉得讽刺,“你如果和他互换身体,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他!” “即便他顶着你的容貌,”凌言一字一顿,声音虽轻,却重如千钧,“我也认得他的魂。” 案上的残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窗外的风卷着松涛掠过檐角,带着刺骨的寒意。韩林脸上的笑意僵住,茶色眸子里的戏谑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郁。 原来有些界限,无论他怎么模仿,都跨不过去。 凌言望着他,忽然觉得一阵疲惫。他别过头,不再看那张让他心绪混乱的脸,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永远也成不了他。” 阳光将墙上的影子扯得扭曲。“苏烬”忽然没了声息。凌言正觉怪异,便见他猛地按住额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哼,下一秒竟直挺挺地跪伏在地。 红木地板被撞得闷响,他蜷缩着身子,后背剧烈起伏,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黏在苍白的颊边。 凌言意识后退半步,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冷意:“你又耍什么花招?” “苏烬”没有抬头,只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气音,冷汗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痕。他撑在地面的手臂痉挛不止,指节扣进地板的纹路里,竟扣出几道浅痕。 第828章 玄门暗涌(二十九) 凌言站在原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双茶色眸子此刻紧闭着,睫羽颤抖得像濒死的蝶,全然没了方才的戾气,只剩纯粹的痛苦。 这副模样,倒不似作假。 他指尖发颤,犹豫了片刻,终是蹲下身,伸手想去扶,指尖刚触到对方滚烫的肩,便被猛地攥住。 “阿言……”“苏烬”的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带着浓重的喘息,“抱抱我……好痛……” 凌言的动作骤然僵住。 这声“阿言”,尾音带着哭腔,像极了当年苏烬灵核初损时,窝在他怀里撒娇的语调。 他猛地抽回手,指尖却像被烫到一般发麻:“你……你别学他了。”声音里的冷硬褪了些,添了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你到底怎么了?邪术炼得太多,遭了反噬?” “苏烬”仍是没抬头,只摇了摇头,痉挛的手臂几乎撑不住身体,眼看就要栽倒。 凌言的视线落在他汗湿的颈侧——那里因痛苦而绷起的青筋,和苏烬往日灵核刺痛时一模一样。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又酸又涩。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指尖已探向对方的后背。掌心触到的皮肤滚烫得惊人,底下的肌肉正一阵阵抽搐。 “你……”凌言的声音有些发哑,终是没忍住,将人半扶半抱地揽进怀里。 怀里的人很沉,却抖得厉害,像寒风里快要冻僵的兽。凌言的手臂僵硬地环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压抑的痛咳,和那一声声细碎的抽气。 “你以为我是无所不能?”“苏烬”的声音贴着他的衣襟传来,带着浓重的疲惫,不复之前的尖锐,“被封印那么久,灵力早就滞涩了……突然动用那么强的术法,自然会排斥。” 他喘了口气,侧脸在凌言颈间蹭了蹭,带着滚烫的温度:“怎么?心疼了?”语气里难得没了嘲弄,只剩点自嘲的涩,“本座可是因为你……若不是为了护你那镇虚门,何至于动用禁术?” 凌言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声音冷硬:“你离开他的身子,不强行占据,自然就不会疼。” “呵……”“苏烬”低笑一声,笑声里裹着痛意,“你以为本座想待在他这破身子里?”他抬起头,茶色眸子里蒙着水汽,“暂时动用不了剥离术。本座不仅要受术法反噬,还要替他承受这破灵核的旧伤,刚才硬接凌羲那记化骨幡,现在灵脉都在烧。” 凌言的呼吸一顿。 他垂眸看着怀里这张脸,苍白,痛苦,却偏偏顶着苏烬的模样。那些被强行压下的担忧,此刻竟顺着对方的痛意,一点点漫了上来。 怀里的人忽然又痛哼一声,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凌言下意识抬手,轻轻按在他的后心,渡过去一缕微弱的灵力。 “苏烬”的动作顿了顿,没再挣扎,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些,像只终于找到喘息处的困兽。 凌言望着窗外飘落的樱花,指尖仍在微微发颤。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抱着的,究竟是那个让他厌恶的魔头,还是……他心心念念的人。 只知道这具身体里的痛苦是真的,而他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也是真的。 凌言腾出的手在腰间乾坤囊里翻找,指尖碰到个冰凉的瓷瓶,倒出三粒莹白的丹药。药香清苦,混着点草木的凉意,是镇虚门常见的止痛散,却被他用玉塞封得格外仔细。 他将药递到“苏烬”唇边,声音硬邦邦的:“吃了……能减轻些痛。” “苏烬”抬眼时,茶色眸子里还蒙着层水汽,偏唇角却勾起抹虚弱的笑:“呵……你这是关心本座?” 凌言指尖一僵,收回手要往回塞,却被对方攥住手腕。那力道不大,带着滚烫的温度,像怕他真的收回似的。 “你想的挺多。”凌言别过脸,语气冷硬,“你若死了,他的身子也得跟着垮,共生契连着魂,到时候我也讨不了好。” “口是心非呢……”“苏烬”低笑,“本座死了,他魂魄受什么牵累?你分明是担心这具身子撑不住——担心我疼?” 凌言猛地抽手,丹药滚落在对方掌心。“你不吃就算了。”他站起身要走,“又不是我疼。” “吃啊,怎么不吃。”“苏烬”蜷着手指将丹药拢住,仰头便吞了下去。药粒滚过喉间,他咳了两声,“好歹是阿言找的药,即便是毒药,也得尝尝。” 凌言没接话,只垂眸看他。 “这药……”“苏烬”舔了舔唇角的药味,忽然开口,“你给他备的?” “镇虚门常见的丹药而已。”凌言别过脸,望着窗外飘落的樱花,花瓣沾在窗棂上,像层薄雪,“池临练的,效果比别的好些。” “苏烬”没再追问,只闭着眼调息。可片刻后,他忽然低低哼了声,额上又沁出层冷汗,蜷着的手指抠紧了凌言的衣袍:“呵……还是疼。” 灵脉里的灼痛没减,反倒像被丹药激得更烈了些,连带着识海都阵阵发沉,分不清是术法反噬的痛,还是苏烬本就受损的灵核在叫嚣。 凌言垂眸时,正撞见他紧咬的下唇,泛着点血珠——那是苏烬疼极了时的习惯,总爱用牙咬着唇,像怕惊扰了谁似的。 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又翻涌上来。 “那你起来。”凌言的声音软了些,“去床榻上躺着。” “动不了。”“苏烬”摇了摇头,撑在地面的手又开始痉挛,指节泛白,“没力气……你扶我。” 他说这话时,没了方才的戏谑,只剩纯粹的依赖,像株被暴雨打蔫的藤,非要攀着点什么才肯立住。 凌言站在原地,看着他苍白的脸,和那双酷似苏烬的、带着恳求的眸子,终是没忍住,弯腰将人半架起来。 “苏烬”的重量大半压在他身上,滚烫的呼吸喷在颈侧,像团火。凌言的手臂僵硬地环着他的腰,指尖触到对方汗湿的衣襟,只觉得那热度烫得人发慌。 窗外的樱花还在落,簌簌地飘进半开的窗,落在两人交叠的衣摆上。凌言低头时,看见“苏烬”垂着的眼睫上沾了片粉白的花瓣,像只停在蝶翅上的雪,脆弱得让人心头发紧。 他忽然分不清,自己扶着的,究竟是那个让人恨得牙痒的魔头,还是……那个总爱赖在他怀里撒娇的苏烬。 只知道怀里的人在发抖,在痛,而他竟舍不得松开手。 第829章 玄门暗涌(三十) 凌言将人扶到床榻边,小心地让他躺平。他直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你自己躺着吧,我还有事。” “你要去哪?”“苏烬”侧躺着,茶色眸子半眯着,眼底的痛意未散,却已染上几分嘲弄,“藏书阁?” 凌言的脚步顿了顿。 “本座说过,你镇虚门那破藏书阁里,没有解契的典籍。”他轻笑一声,指尖攥着锦被的一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本座又不是没看过。” 凌言猛地回头,凤眸里凝着惊:“你连藏书阁都去过?” 镇虚门藏书阁设有三重结界,除了历代掌门与他,便是核心弟子也需持令牌入内,韩林怎会…… “呵,藏书阁而已,又没什么秘密。”“苏烬”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本座百年前就看过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帐顶的缠枝纹上,声音里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讥诮:“百年前,镇虚门还只是下修界一个不起眼的门派。当时的宗主姓秦,倒也算个人才,可惜啊……” “可惜他不懂审时度势,非要掺和玄都的纷争,被凌霄阁摆了一道,差点灭门。”“苏烬”转头看向凌言,“若不是后来出了你这么个惊才绝艳的青鸾,镇虚门哪能爬到如今中修界第一的位置?” 凌言的指尖微微发颤。这些秘辛,便是镇虚门的长老也未必全知,韩林竟能随口道来。百年前……那时的韩林,怕是早已在修罗界站稳脚跟,冷眼旁观着玄界的起起落落。 他别过脸,不想再与这人纠缠:“我去找霍念。你自己躺着。” “找他做什么?”“苏烬”的声音陡然冷了些,“去昆仑?” 凌言的后背僵了僵。 “云仓那老狗,是告诉你昆仑秘境里有上古残卷,或许记载着方法?”“苏烬”低笑起来,笑声牵动了灵脉,又疼得他蹙紧眉,“你以为……他会那么好心?” “你窥探他的记忆?”凌言猛地转身,眼底翻涌着怒。云仓与霍衍商议去昆仑之事,极为隐秘,韩林怎会知晓? “本座需要窥探吗?”“苏烬”挑眉,语气里的傲慢几乎要溢出来,“昆仑掌门为了拉拢镇虚门,献秘境助你解契……倒是够舍得。”他扯了扯唇角,“不过,你真以为昆仑秘境是那么好进的?那地方埋着的,可不止残卷。” 凌言的胸口起伏着,被说中心事的羞恼与对韩林的厌恶缠在一起,像团乱麻。他不想再听,转身便要走。 “不可理喻。”他丢下四个字,指尖刚触到门闩,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哼。 回头时,正见“苏烬”蜷缩着身子,额头抵在床板上,肩膀剧烈颤抖,方才吞下的丹药,竟似半点没起作用。 凌言的脚步又僵住了。 窗外的樱花还在落,一片粉白的花瓣飘进窗,落在床榻边缘,离“苏烬”颤抖的指尖不过寸许。 他闭了闭眼,终是没再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屋内的痛息。凌言立在廊下,望着漫天飘落的樱花,忽然觉得指尖发冷,韩林说的那些,究竟有几分是真。 而床榻上,“苏烬”缓缓松开攥紧锦被的手,掌心已被冷汗浸透。他望着紧闭的门,茶色眸子里的嘲弄渐渐褪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郁。 灵脉里的灼痛还在蔓延,可比起这痛,方才凌言转身时那决绝的背影,竟更让他心头发紧。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裹着血味:“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蠢到明知是他,还会因那几句模仿的话动摇,蠢到明明厌恶,却还是忍不住递药、搀扶,蠢到……让他这颗早已冰封的心,也跟着泛起涟漪。 帐幔垂落,遮住了他眼底的复杂。樱花落在帐角,像一滴凝固的泪,在寂静的屋内,泛着凄清的光。 藏书阁的窗棂漏进几缕碎光,落在积了薄尘的书架上,照得飞舞的尘埃都清晰可见。 霍念正踮脚够最高层的古籍,听见推门声回头,下摆还沾着翻书时蹭到的墨痕:“师尊?你怎么下来了?” 他把怀里抱的书往案上一放,哗啦啦堆了半尺高,“找解契的法子,让苏烬来跟我们翻就行了,他跑哪偷懒去了?” 云风禾正用帕子擦着指尖的灰,闻言也抬眼看向凌言,眸子里带着几分温和的询问。 凌言立在门口,指尖无意识地捏着袖角,廊下的樱花气息还沾在衣摆上,混着藏书阁的旧墨味,有些滞涩。 他沉默了片刻,喉结轻轻滚了滚,声音才有些僵硬地响起:“他……他受伤了,躺着歇息。” “受伤了?”霍念愣了下,抓着书脊的手顿住,“早上我爹还说,他在山门前打凌霄阁那帮人时,生龙活虎的,一点也不像灵核受损的样子。” 他挠了挠头,眼里满是疑惑:“难不成是跟凌羲动手时受了暗伤?” 凌言的视线落在案上摊开的《上古契典》上,书页里夹着的枯叶已经泛黄。他避开霍念的目光,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是……术法反噬。” “反噬?”霍念猛地直起身,“那得赶紧叫池临长老去看看啊!池长老最擅长处理术法反噬了!” 他说着就要往外跑,却被凌言抬手按住了肩膀。 “不用了。”凌言的指尖有些凉,按在霍念肩头时,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没人能看他的‘病’,让他自己躺着去吧。” 霍念更糊涂了,眨着眼望他:“啊?这怎么就没人能看了?”他忽然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师尊,你跟苏烬吵架了?” 不然怎么解释——平时苏烬哪怕被书页划道小口子,师尊都要皱眉半天,今日听说受了反噬,竟连池临都不让去? 凌言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捏得霍念的衣料起了道褶。他别过脸,看向窗外掠过的飞鸟,声音淡得像蒙了层雾:“没有。” 可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却出卖了他的不自在。 云风禾适时地清了清嗓子,将一本《昆仑秘录》推到霍念面前:“先看书吧,解契的事要紧。”他抬眼看向凌言,目光温和却锐利,“凌师尊,你若有事,便先去忙?” 凌言点点头,视线扫过案上堆积的典籍,忽然停在霍念刚才翻过的《天狐族志》上。书页里印着的九尾图腾,刺得他眼仁发紧。 “我……”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终于缓和了些,“我去乾御阁,给他拿些吃的。” 霍念“哦”了一声,看着凌言转身的背影,忽然跟云风禾小声嘀咕:“你觉不觉得,师尊今天怪怪的?” 云风禾没说话,只是望着凌言推门离去的方向,指尖轻轻敲了敲案上的古籍。那扇木门合上时,他分明看见,凌言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发颤,像是在挣扎着什么。 而凌言走出藏书阁,一片粉白粘在他的靴尖。他望着通往乾御阁的路,忽然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拿吃的?他明明是怕,那个顶着苏烬脸的魔头,会把自己折腾得更不像样。 可这份担忧,他偏又说不出口,只能借着“拿吃的”这个由头,给自己一个回去的理由。 风卷着樱花掠过檐角,吹得他鬓边的碎发都动了动。凌言深吸一口气,终是抬步走向了乾御阁。 第830章 玄门暗涌(三十一) 凌言手里提着食盒,站在雕花木门前,指节捏得食盒提手微微发烫。檐角的樱花还在落,一片沾在他的发梢,像点细碎的雪。 他终究还是推了门。 帐幔半垂,韩林仍侧躺着,茶色眸子在昏暗里亮得惊人,像藏了星子。听见动静,他掀起眼皮,视线落在凌言手里的食盒上,唇角勾出惯有的嘲弄:“怎么?不是去昆仑了?” 凌言将食盒放在案上,没接他的话,只掀开盒盖,里面是乾御阁刚做的几样菜,一碟辣子鸡,一盘凉拌折耳根,还有碗清炖的竹荪汤。“我拿了些吃的,吃吗?” “呵……”韩林低笑,撑着身子坐起来,玄色衣袍滑落肩头,露出苏烬颈间那颗小小的朱砂痣,“你是觉得早上给本座做的实在太难吃,特意跑去膳堂拿的?” 凌言指尖一顿,把筷子往碟边一放,声音冷了些:“我怕你把他身体吃坏,到时候难受的是你,又不是我。” “啧……”韩林挑眉,伸手捻了块辣子鸡,指尖沾了点红油,“他现在又没感知,能吃坏什么?”他把鸡肉丢进嘴里,嚼了嚼,眉峰微蹙,“不过你拿这么多辣的菜,自己却不吃辣,怎么?打算看着本座吃?” 凌言转身要走:“我为何要看着你吃,我去乾御阁吃午膳。” “啧……”韩林长腿一伸,拦住他的去路,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那你特意跑这一趟做什么?怕本座饿?” 凌言侧身避开:“东麓的菜就这样,和你儋耳苗寨的口味不一样。” 韩林忽然笑了,那笑意里没了嘲弄,倒多了几分探究,他捻着指尖的红油,慢悠悠道:“那他也不是东麓的人啊。” 凌言的脚步顿住。 “吃辣……是蜀地的人吧?”韩林的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像带着钩子,“你俩口味完全不一样,怎么吃到一块的?” 凌言猛地回头,凤眸里凝着冷:“你要吃就吃,不吃就饿着。” “呵……本座不喜欢吃这些。”韩林却站起身,几步走到他面前,身高差让他微微垂眸才能对上凌言的眼,“本座也要去乾御阁。” “你去乾御阁也没有苗寨的菜给你吃。”凌言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韩林却逼近一步:“没事……本座就想吃你吃的菜。” 风从窗隙钻进来,卷起帐幔的一角,带着樱花的香。凌言望着他,望着张苏烬的脸,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韩林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像跟屁虫似的。廊下的风卷着樱花掠过两人之间,凌言的衣摆被吹得贴在身侧。 韩林的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捏过辣子鸡的指腹,那里还留着点辣意,像凌言这人一样,看着清冷,实则藏着灼人的温度。 凌言的脚步猛地顿住,回头时,视线正落在韩林赤着的脚上。 廊下的青石板被日头晒得微暖,却还带着晨露的凉,韩林的脚印踩在上面,沾了点细碎的樱花粉,脚趾蜷了蜷,像是被石子硌了下。 “你有病啊,不穿鞋?”凌言的声音里裹着点薄怒,眉峰蹙起,目光扫过他脚边的碎石子。 韩林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又抬眼望他,唇角勾着笑,语气懒洋洋的:“啧,你走的太急,也没给本座穿鞋的机会啊。” 他说着,故意把脚往凌言那边挪了挪,脚趾几乎要碰到凌言的靴底,带着点耍赖的意味。 凌言的指尖蜷了蜷,像是想弯腰做点什么,却又猛地挺直脊背,冷声道:“你爱穿不穿。” 话音落,他真的加快了脚步,白色的衣摆扫过廊柱,带起一阵风。 韩林望着他绷紧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深了些。 他赤着脚踩在青石板上,被风卷来的樱花瓣落在脚背上,凉丝丝的,倒也不难受。只是看着凌言那几乎要小跑起来的步伐,忽然觉得这人真是……别扭得可爱。 他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赤脚踩过一片落樱,花瓣被碾出淡粉的痕。廊尽头的乾御阁已能看见檐角,凌言的身影在廊柱间忽隐忽现,却不知怎的,脚步好像比刚才慢了些。 韩林低笑一声,加快了步子追上去。有些账,总得慢慢算,比如……凌言方才那句“你爱穿不穿”里,藏着的那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 乾御阁里人声鼎沸,木桌拼得长长一串,弟子们捧着碗,筷子敲得瓷碗叮叮当当响。 霍念正埋头扒饭,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见凌言快步冲进来,衣摆都带起风,不由得抬头含糊道:“师尊?你跑什么?” 他用筷子指了指满桌菜,“怕菜没了?今天膳堂炖了雪莲乌鸡汤,还有你爱吃的水晶饺,好多菜呢。” 凌言刚要开口解释,身后便传来懒洋洋的脚步声。韩林赤着脚,玄色衣袍扫过门槛,青丝随步晃动,径直走到霍念他们那桌,抬手就拉开了云风禾身边的椅子坐下。 “他怕我饿。”韩林冲霍念扬了扬下巴,语气里的戏谑像撒了把糖,甜得发腻。 周围瞬间静了静,几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镇虚门谁不知道,青鸾长老性子冷,向来是苏梓宸上赶着照顾,端茶递水、布菜盛汤,连凌言碰个烫碗都要抢过去,何曾见过苏梓宸坐着不动,让凌言去拿菜的? 凌言的耳根腾地红了,指尖攥得发白,瞪着韩林:“你……” “阿言去拿吧,我在这等你。”韩林像是没看见他眼底的火,慢悠悠补充,“不吃辣。” 霍念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瞪圆了眼瞅着韩林:“不是,你今儿个怎么回事?” “平时不都是你颠颠儿跑去给师尊布菜?连汤碗都怕烫着他,什么时候舍得让他动手了?这也太反常了!” 韩林往椅背上一靠,扯了扯唇角:“啧……受伤了,不得照顾下我这伤者?” “受伤?”霍念挑眉,伸手就要去探他的脉,“早上跟凌羲打架时还生龙活虎,现在就伤着了?我看你是脑子让人打坏了!” “你才脑子坏了。”韩林拍开他的手,语气陡然冷了些,“别聒噪。” “嘿你个狗东西!”霍念最受不得激,当即撸起袖子就要理论,“今天吃枪药了?” “啧,谁给你的胆子骂本座。”韩林的指尖在桌沿敲了敲,那声“本座”出口,带着股浑然天成的威压,吓得邻桌两个小弟子手里的碗都抖了抖。 霍念愣了愣,随即嗤笑:“还本座?你要自立为帝啊?我看你是真烧坏脑子了,等会儿必须拉你去找池临长老,让他给你看看脑子是不是被凌羲那厮的瘴气熏坏了!” 云风禾轻咳一声,不动声色按住霍念的胳膊,给了他个“别冲动”的眼神,随即抬眼看向韩林,目光温和却带着审视:“苏兄既是受伤了,便先歇着吧。凌师尊,我去帮你拿菜?” “不必。”凌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转身走向了取菜的台子。 背后的目光像针似的扎着,他能想象出韩林此刻的表情,定是唇角勾着笑,眼底藏着看戏的光。 第831章 玄门暗涌(三十二) 霍念还在跟云风禾嘀咕:“你觉不觉得他今天……眼神都变了?以前看师尊,那眼里跟揣了星星似的,现在怎么跟看……跟看猎物似的?” 韩林没理会他的碎碎念,只望着凌言走向柜台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凌言月白的衣摆上,像镀了层银,连带着他拿汤勺时微微屈起的手腕,都显得格外柔和。 他忽然低笑一声,引得霍念又瞪过来。 “笑什么?” “没什么。”韩林收回目光,端起云风禾面前的茶杯抿了口,“就是觉得……他拿汤勺的样子,比拿剑好看。” 霍念:“……” 这货绝对是脑子坏了。 凌言将餐盘“哐当”一声墩在桌上,青瓷碗沿磕出轻响,汤水都溅出了几滴。他手背青筋跳了跳,冷着脸吐出一个字:“吃!” 霍念手里的汤勺差点掉回碗里,看看凌言紧绷的下颌线,又瞅瞅韩林那副悠哉悠哉的样子,越发觉得不对劲:“师尊…你们俩…真吵架了?” “没有,吃你的。”凌言的声音像淬了冰,眼风都没往霍念那边飘。 “啧…没力气。”韩林忽然歪了歪头,下巴点了点餐盘里的水晶饺,语气带着点赖皮的理所当然,“你喂我。” “你…要不要脸?”凌言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邻桌几个弟子偷偷抬眼。谁不知道青鸾长老最是端方,连跟人说话都极少带情绪,此刻竟被苏梓宸气到破音。 “阿言这话说的…”韩林慢悠悠晃着腿,赤着的脚在桌下踢了踢凌言的靴尖,“你是我道侣,照顾下我这伤者怎么了?” “你…你吃不吃?不吃就回去!”凌言的指尖都在抖。 “吃啊…”韩林挑了挑眉,视线落在那碟水晶饺上,“早上你做的菜太咸了,这个看着还行。” “你…”凌言被堵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攥了攥拳头,忽然俯身,当着满座弟子的面,直接用手抓起一个还冒着热气的水晶饺,狠狠塞进韩林嘴里。 “噎死你!” “唔!”韩林猝不及防,被烫得闷哼一声。 霍念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眼睛瞪得像铜铃。 不是…凌言用手拿吃食? 那位平时碰了点油污都要立刻掏帕子擦三遍、连书页上的墨痕都嫌脏的青鸾长老,竟然直接用手抓包子?还塞得那么狠,那架势恨不得把整个餐盘都扣对方脸上! “师…师尊…”霍念结结巴巴地指着凌言的手,“你…你也被早上的煞气影响了?” 韩林好不容易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舌尖都烫麻了,却还不忘抬杠:“嘶…太烫了,不知道吹吹?” “烫死你,省的你再说话!”凌言甩开手,手背沾着点面粉,他却像是没察觉,只瞪着韩林。 “那哪成啊…”韩林舔了舔被烫红的唇角,眼底的笑意却更浓了,“我死了…阿言不得伤心?” 这话一出,周围彻底静了。 连最迟钝的弟子都听出不对劲了。苏梓宸平时跟凌言说话,总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哪敢这么跟他拌嘴?更别提说这种露骨的话。 凌言的耳根红得快要滴血,他猛地站起身,手忙脚乱地去掏帕子擦手,却因为太急,帕子从袖中滑落在地。 韩林眼疾手快,弯腰捡起帕子,指尖不经意擦过凌言的手背。 “给。”他把帕子递过去,“别气了,我自己吃。” 凌言一把抢过帕子,胡乱擦着手,转身就想走,却被韩林伸手拉住了衣摆。 “坐下陪我。”韩林的声音里没了嘲弄,竟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软,“不然他们该以为你真跟我吵架了。” 凌言的脚步顿住,望着满室探究的目光,又看看韩林那双看似随意、实则紧紧攥着他衣摆的手,终是没再动。 霍念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忽然觉得后颈发凉。 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韩林夹起一块芙蓉鱼片,慢悠悠晃着筷子:“要不你也跟乾御阁的厨子学学?不然我怕哪天被你毒死了。” 凌言正端着茶杯压火,闻言手一抖,茶水溅在指尖:“早上怎么没毒死你呢?” “可能我命硬吧。”韩林把鱼片丢进嘴里,嚼了嚼,“我要是真被毒死了,你打算去幽冥捞我魂魄吗?” “放心,你魂魄到不了幽冥,就得被拖进地狱。” “啧……哪有这么咒自己夫君的?”韩林挑眉,指尖在桌沿敲了敲,那声“夫君”喊得坦荡,惊得邻桌一个正喝汤的小弟子“噗”地喷了出来。 “你……”凌言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吃不吃?不吃就滚回去!” 韩林却像没听见似的,又夹了只虾,慢条斯理地剥着皮。 霍念早就放下了筷子,下巴搁在桌沿上,直勾勾盯着两人。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像被塞进了一团缠成疙瘩的线。 苏烬以前哪会这样?以前他看凌言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别说咒凌言,就是凌言皱下眉,他都要紧张半天,忙着哄着。 哪像现在,句句带刺,还一口一个“夫君”“道侣”,把凌言气成这样,眼底居然还带着笑? 而且……他居然不喊“阿言”了。 以前苏烬喊“阿言”,尾音总是拖着点软,像小猫蹭人似的,甜得霍念牙酸。今天这声“阿言”,也就方才喂饭时喊了一句,还带着点故意气人的痞气,跟以前那黏黏糊糊的劲儿判若两人。 虽然照样不要脸,可这股子嚣张劲儿,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霍念悄悄撞了撞云风禾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发毛的颤音:“风……风禾……” 云风禾正低头用帕子擦着霍念方才掉在桌上的汤汁,闻言抬眼:“怎么了?” “苏烬他……”霍念往韩林那边努了努嘴,眼睛瞪得溜圆,“他不会是被夺舍了吧?这……这是他吗?” 云风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韩林正把剥好的虾往凌言嘴边递,被凌言一偏头躲开,虾掉在桌上,他也不恼,捡起来自己塞进了嘴里,还冲凌言挑了挑眉。 云风禾的目光在韩林颈间那颗朱砂痣上顿了顿,又看向他赤着的脚—— 方才在廊下沾的樱花粉已经蹭掉了,露出光洁的脚踝,线条利落,带着点不属于苏烬的凌厉感。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放得更轻:“不好说。但你看他颈间的痣,还有这身形,确实是苏兄无疑。” “可他性子不对啊!”霍念急得抓头发,“以前他哪敢这么气师尊?师尊要是真动了气,他能当场跪下认错,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证明!你看现在……” 他话没说完,就见韩林忽然伸手,替凌言拂去了落在肩头的一根发丝。动作快得像阵风,凌言没躲开,僵在原地,耳尖“腾”地又红了。 第832章 玄门暗涌(三十三) 韩林收回手,指尖捻了捻,像在回味什么,唇角勾着若有似无的笑。 霍念看得眼皮直跳。 这动作……倒是像苏烬会做的。可那眼神里的占有欲,浓得化不开,像盯着自己地盘的狼,哪有半分以前的温顺? “邪门了……”霍念喃喃自语,“他到底怎么了?” 云风禾没再说话,只是拿起筷子,夹了块凌言爱吃的水晶糕,轻轻放在凌言碗里,低声道:“凌师尊,吃点甜的压惊。” 凌言愣了愣,看向云风禾,眼底闪过一丝感激,刚想说什么,就听韩林慢悠悠开口:“风禾倒是贴心,比某些人强多了。” 凌言:“……” 他抓起那块水晶糕,直接塞进了嘴里,嚼得用力,像是在咬谁的骨头。 韩林看着他鼓鼓的腮帮子,忽然低笑出声。 霍念:“……” 他现在严重怀疑,要么是苏烬被夺舍了,要么是今天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然,这诡异的氛围,怎么解释? 韩林用银箸敲了敲碗沿,漫不经心的调子像在说件无关紧要的事:“一会跟我去趟忘川渡。” 凌言捏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竹筷差点被攥断:“做什么?” “找渊啊。”韩林挑眉,夹了块水晶糕丢进嘴里,碎屑沾在唇角也不在意,“还能做什么。” 霍念猛地拍桌子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引得邻桌弟子纷纷侧目:“渊?我没记错的话,那不是魔域魔尊的名讳吗?”他指着韩林的鼻子,眼睛瞪得溜圆,“你什么时候跟魔族勾搭上了?!” “勾结?”韩林嗤笑一声,指尖在桌沿轻轻叩着,“找他拿点东西就是勾结?霍念,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 “那你这意思,分明是早就见过了!”霍念气得脸通红,“不然怎么知道他在忘川渡?还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 “见过啊。”韩林坦坦荡荡承认,目光扫过凌言泛白的指尖,语气淡了些,“他元婴的事,找渊拿过点东西。” “你跟魔族来往也就罢了,还拉着师尊一起去?”霍念急得直转圈,“这要是被五大仙山那帮老东西知道了,不得给你俩扣个‘勾结魔族、意图颠覆玄界’的罪名?到时候百口莫辩!” “扣就扣。”韩林端起茶杯抿了口,眼皮都没抬,“我救我的宝贝,管他们屁事。”他看向凌言,眉梢挑得更高,“你去不去?” 凌言没说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眼底的光沉沉浮浮。忘川渡,魔域,魔尊渊……这些词像淬了冰的针,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还有,”韩林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慢悠悠补充,“修罗结界十五开启,错过了这趟,可就进不去了。” “啥玩意?!”霍念差点跳起来,嗓门陡然拔高,“你俩还要去修罗界?那地方不是韩林的老巢吗?你俩这是自投罗网去?!” 他指着韩林,手都在抖:“苏烬,你到底是脑子真坏了,还是被什么东西夺舍了?明知道韩林在修罗界势力滔天,还带着师尊往他窝里钻?你疯了?!” “呵。”韩林放下茶杯,眼神冷了几分,“你怎么那么多问题?闭嘴。” “我闭嘴?”霍念气笑了,“你俩玩过家家似的,拿性命当儿戏?真当修罗界是镇虚门的后山?那地方杀人不眨眼,别说你俩,就是仙尊来了都得掂量掂量!” “与你无关。”韩林站起身,“我和他的事,不需要你们跟着。” “你!”霍念被噎得说不出话,转头看向云风禾,眼神里满是求助,“风禾,你看他!他这分明是不正常!” 云风禾轻轻按住霍念的胳膊,目光落在韩林身上,语气温和却带着审视:“苏兄,修罗界凶险,韩林更是……”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你带着凌师尊去,怕是不妥。” 韩林没理他,只定定地望着凌言,眸里的光很深:“修罗界有件东西,对他的元婴有用。不去,怎么拿?” 凌言终于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声音冷得像冰:“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只在忘川渡打转。” 韩林勾了勾唇角,没承认,也没否认:“去不去,给句准话。” 周围的弟子早已竖起耳朵,大气不敢出。修罗界、韩林、魔族魔尊……这些只在典籍里见过的词,此刻从青鸾长老和他道侣嘴里说出来,还牵扯到性命安危,听得人头皮发麻。 霍念看着凌言紧绷的侧脸,又看看韩林那副势在必得的样子,忽然觉得后颈发凉。 这哪是去拿东西,这分明是要把凌言往绝路上带啊。 可凌言望着韩林的眼睛,沉默了许久,指尖缓缓松开攥皱的桌布,一字一句道:“我去。” 霍念:“!!!” 云风禾也愣了愣,下意识看向凌言——他眼底没有犹豫,只有一片破釜沉舟的冷,仿佛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韩林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随即又被惯常的戏谑覆盖:“早这样不就好了。”他转身往外走,“走了。” 凌言紧随其后,月白的衣摆与他的玄色袍角擦过,像两道永远无法相融的光。 霍念看着两人的背影,急得直跺脚:“疯了!都疯了!”他抓着云风禾的胳膊,声音发颤,“风禾,我们怎么办?就看着他们去送死?” 云风禾望着远处相携离去的身影,指尖轻轻捻着袖角,低声道:“他们要去的地方,我们拦不住。”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但或许……事情没我们想的那么简单。” 霍念:“???” 简单?去韩林的老巢叫简单?这届玄界修士是疯了还是傻了?! 凌言踏着流霜剑紧随其后,罡风卷得他月白外袍猎猎作响。他望着前方韩林的背影,玄色衣袍在风里舒展,发间束带飘飞,那身形明明是苏烬的,气息却陌生得让人心头发冷。 终是按捺不住,他冷声开口,声音被风撕得有些碎:“你什么时候从他身体里出来?” 韩林脚下的锁魂剑微微一顿,侧过头看他,查眸里泛着嘲弄的光:“急什么?”他指尖摩挲着剑身上的锁链,铁链相撞发出细碎的响,“本座之前受的重创,你以为随便调息几日就能复原?” 第833章 玄门暗涌(三十四) 他转回头,锁魂剑速度不减,“先去找渊。修罗界的结界封印,除了本座,就只有他能解开。没有他带路,本座现在的实力,打不开那扇门。” 凌言皱眉,正想说什么,忽然感觉到袖口传来一阵温润的暖意,顺着经脉缓缓淌开,熨帖着元婴处的钝痛。 他一愣,抬手摸向袖袋,指尖触到一块莹白的玉,边缘似乎还有道细微的裂痕——正是在魔神殿被他摔在地上的那块养魂玉。 “哦对了,”韩林的声音漫不经心地飘过来,带着点看好戏的调子,“他塞你袖子里的玉,你到现在都没察觉?” 凌言指尖收紧,玉的温凉透过布料传来,元婴处的躁动确实平复了些,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他抿着唇没说话,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 “没感觉好点?”韩林又问,语气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凌言依旧沉默,只是剑的速度稳了些。 “你怎么就肯定他会帮你?”他终是开口,声音冷硬,“渊是魔尊,修的是魔域功法,又不是鬼修,凭什么能打开修罗界的门?” 韩林低笑一声,锁魂剑忽然放慢速度,与流霜剑并行。他侧过身,离凌言极近,呼吸拂过凌言的耳廓,带着冷冽的茶气:“他是跟本座同生共死的兄弟,你以为什么?” “兄弟?”凌言猛地偏头躲开,眼底满是讥讽,“你这种人也有朋友?还真是稀奇。” 在他印象里,韩林是屠戮苍生的魔头,是踩着白骨上位的修罗帝君,性情暴戾乖张,眼里只有自己,怎会有“同生共死”的兄弟? “呵。”韩林挑眉,眸里闪过一丝桀骜,“本座怎么就不能有朋友了?”他抬眼望向远处翻涌的云海,“而且……还很多。”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凌言紧绷的侧脸上,唇角勾出一抹张扬的笑:“回了修罗界你就知道了。” 罡风穿过两人之间,卷着锁魂剑的铁链声与流霜剑的嗡鸣,像一首诡异的序曲。 忘川渡的灰雾漫过脚踝,带着陈年腐朽的凉意。渊刚俯下身,指尖已触到腰间佩剑的剑柄,骨制剑鞘泛着幽微的光。 他望着落地的黑衣修士,那人眉眼是陌生的俊朗,气息却驳杂得古怪,既有修士的清灵,又裹着丝熟悉的戾气。 “凌公子……”渊的声音带着警惕,目光在凌言与那修士之间转了圈,“咱们好歹也算相识,没必要带人来杀我吧?” 凌言刚收了流霜剑,月白外袍沾了些罡风卷起的尘,闻言冷冷掀唇:“我杀你?”他抬眼扫过渊腰间的佩剑,语气里带了点自嘲,“你太瞧得起我了。我现在的灵力,跟你动手能过三招么?” 渊一愣,这才注意到凌言脸色苍白,指尖泛着不正常的白,确实是灵力亏空的模样。他松了松剑柄,视线又落回那黑衣修士身上,眉头微蹙:“那他是……” 韩林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他抬手理了理锦衣的袖口,动作间总透着股不属于这具身体的矜贵,“两日不见,就认不出本座的气息了?” 渊瞳孔骤缩,猛地直起身,盯着黑衣修士的脸仔细打量。那双眼眸的神采、说话时尾音的轻挑,分明就是…… “哥?”他试探着喊了一声,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你怎么俯身在一个修士身上?你受伤了?”他凑近两步,“气息乱成这样,比上次被镇魂钉伤到时还糟。” 韩林眉峰拧了拧,像是被什么牵扯得发痛:“你当本座愿意待在这破身子里?”他往凌言身边靠了靠,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不耐,“昨天给你传音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准备得差不多了。结界的阵眼已经稳住,后天十五子时,就能准时开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韩林苍白的脸,“哥,你这个状态……进修罗界能行吗?要不先在我这调息几日?” 韩林嗤笑一声,指尖在身侧攥了攥:“调息?你试试被这身子的灵力反噬看看?”他往渊面前凑了凑,声音里带了点狠劲,“先给本座找点丹药,痛得狠!” 渊连忙点头:“有有有,我带了‘凝神丹’,对神魂躁动最有用。”他从袖袋里摸出个玉瓶递过去,又忍不住追问,“哥,你既然这么难受,怎么不掠夺这身体本身的灵气养伤?以你的本事,压制他的神魂轻而易举。” “呵呵……”韩林接过玉瓶,倒出一粒丹药扔进嘴里,喉结滚动着咽下,才斜睨了眼旁边的凌言,“这身体是谁,你肯定想不到。” 渊眨了眨眼:“谁啊?看这衣着,像是镇虚门的弟子?” “苏烬。”韩林吐出两个字,目光落在凌言紧绷的侧脸,“他的狐狸。” 渊:“……” 他猛地看向凌言,见那白衣青年果然脸色更冷,指尖死死攥着衣摆,指节泛白,像是下一秒就要拔剑。 “本座动他,”韩林慢悠悠补充,唇角勾出抹恶劣的笑,“他不得跟本座拼命?” 渊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合着这位修罗帝君放着现成的灵气不用,竟是怕惹恼身边这位?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干笑两声,往旁边挪了挪,决定还是别掺和这俩人的事为好。 忘川渡的灰雾漫漶,没及脚踝处翻涌着陈年的凉。韩林忽然踉跄了半步,玄色衣袍扫过地面的残碑断碣,带起几片腐草败叶。 他侧过脸,茶色眸子在雾里亮得惊人,望着凌言时,尾音拖得又懒又赖:“宝贝…你不打算扶本座一下?” 凌言刚将流霜剑归鞘,月白袖摆还沾着罡风卷来的尘,闻言眉峰骤然蹙起:“你自己没有腿走?” “啧…痛得狠。”韩林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襟,指节泛白,倒真有几分脆弱相,“方才落地时牵扯了灵脉,走不动了。” “你!”凌言被他气笑,眼底淬着冰,“方才跟渊说活时那股子嚣张劲呢?这会儿倒学会装模作样了。” 韩林却往前走了两步,故意往他身边一靠,几乎要贴上来,声音压得低低的,混着雾汽钻进凌言耳中:“快点…先回沉渊城休息一下,后天才动身。” 凌言侧身避开他的靠近:“那你今天就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合着就是来让我看你跟你这位魔尊兄弟叙旧?” 第834章 玄门暗涌(三十五) “不需要准备么?”韩林挑眉,睃了一眼远处默立的渊,语气里带了点讥诮,“你以为回家呢啊,随便就回去了?修罗界结界百年未开,里面早不是当年的模样,不打点好阵眼,进去了怕是要被那些老东西生吞活剥。” 凌言嗤笑一声:“你自己的老巢回去还需要做准备?当年你踏平玄都时,可没见你这么谨慎。” “呵…本座这几日没受伤自然不需要这么麻烦。”韩林忽然逼近半步,目光沉沉地锁着他,“本座怎么受伤的,你没点数?” “你!”凌言心头一堵,脸色更沉,“你自己术法反噬关我什么事?是我逼你用禁术的?” “那本座不帮你守镇虚门,会反噬?”韩林扬了扬下巴,语气里的理直气壮几乎要溢出来,“若不是为了护着你那破山门,何至于被凌羲的化骨幡震伤灵脉?” 凌言被他堵得语塞,指尖攥得发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讲什么道理?”韩林低笑,伸手想去碰他的脸,被凌言偏头躲开,便顺势攥住了他的手腕,“本座就是道理。” 他往沉渊城的方向偏了偏头,眉峰微蹙,像是真的痛得厉害:“快点…在这吹阴风,你也不怕阴气入体。你元婴本就不稳,再染了这忘川的晦气,回头痛起来有你受的。” 凌言望着他苍白的侧脸,和那双眼眸里藏不住的痛意,终是没再争辩。他挣了挣手腕,没挣开,便只能任由韩林攥着,声音冷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松手,我扶你。” 韩林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却很快掩去,乖乖松开手。凌言伸手扶上他的胳膊,指尖触到韩林手臂时,只觉那布料下的肌肉绷得很紧,并非全然作伪。 “走吧。”凌言扶着他转身,步履间带着点僵硬。 韩林得寸进尺,索性将大半重心都压了过来,呼吸若有似无地洒在凌言耳畔,带着点温热的痒:“还是阿言贴心。” “闭嘴。” 渊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身影半扶半搀着玄衣人渐行渐远,灰雾漫过两人的衣摆,将那道月白身影与玄色身影缠缠绕绕,拖曳出长长的、纠缠不清的痕。 他摸了摸鼻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担心纯属多余——这位修罗帝君哪是需要人扶,分明是借机占便宜。 他摇了摇头,提步跟了上去,只是很识趣地落后了半步,将前路让给那对正低声拌嘴的人。 忘川渡的灰雾裹着湿冷的风,吹得骨船边缘的磷火明明灭灭。那船身是用数块巨大的兽骨拼接而成,骨缝里嵌着暗紫色的魔晶,在雾里泛着幽微的光,看着确实算不上结实。 韩林站在船边,脚尖踢了踢船板,骨片相撞发出“咔啦”一声轻响,他眉峰挑得老高,回头斜睨着渊,语气里的嫌弃几乎要漫出来:“我说渊,你好歹是魔尊,就给本座搞这么个玩意儿下水?” 他俯身敲了敲船底,指节叩在骨头上,发出空洞的回响,“这他妈能禁得住冲击?下去一分钟还没到水底就得散架。” 渊正弯腰检查船锚,闻言直起身挠了挠头,有点委屈:“哥…这船哪破了?我这几天渡魂都用它,结实得很。上次载过三头噬魂兽都没沉。” 韩林嗤笑一声,掸了掸衣袍上沾的雾水,“跟修罗界的玄铁战船比,这玩意连给人塞牙缝都不够。”他往凌言身边靠了靠,声音里的讥诮更甚,“你可真掉价,回头别跟别人说你认识本座。” 渊无奈地苦笑:“自然是不能跟你的地狱犬比。那畜生是上古凶兽,整个魔界也找不出五只,你倒好,搞了三只拉车,排场比当年坐玄金辇时还大。” 他瞥了眼韩林,故意逗他,“要不…你唤你的狗来拉船?让它们带你俩下去,保管比这船稳当。” “你当本座的狗是拉货的驴?”韩林眉峰一竖,“那三畜生养精蓄锐是为了回修罗界打架,不是来给你当纤夫的。天天拉车累着了,回头对上那帮老东西,你替它们挨刀?” “我……”渊被噎得没话说,只能挠着头退到一边。 旁边的凌言早听烦了,眉头拧成个结,冷声道:“你能不能不吵了?跟霍念似的,聒噪得很。” 韩林转头看他,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故意往前凑了凑,呼吸扫过凌言的耳垂:“啧,你嫌弃本座?” 凌言侧过脸避开:“不然呢?”他抬眼迎上韩林的目光,凤眸里没半点温度,“我难不成还喜欢你?” 韩林脸上的戏谑倏地僵住,像是没料到他会说得这么直白。忘川的风恰好卷过,吹得船边的磷火猛地一跳,映得他眼底的情绪忽明忽暗。 渊在旁边看得心惊,悄悄往船尾退了两步——这两位的气场,比忘川底的怨灵还吓人。 片刻后,韩林忽然低笑一声,伸手捏了捏凌言的下巴,被凌言猛地挥开。他也不恼,只是望着凌言泛红的耳尖,唇角勾出抹意味深长的笑:“现在不喜欢,不代表以后不喜欢。” “无聊。”凌言丢下两个字,转身踏上骨船,船板被踩得轻轻一晃。 韩林望着他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提步跟了上去。渊连忙解开船锚,骨船载着三人,缓缓沉入忘川渡的灰雾深处,只留下磷火在水面上打着旋,像谁没说出口的心事,忽明忽暗地飘远了。 骨船刚沉进灰雾没丈许,船板便发出“吱呀”一声哀鸣,像是随时要散架。韩林扶着船舷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叩在兽骨上,溅起几点磷火。 他低头瞥了眼脚边渗进来的水痕,眉峰拧得更紧:“你这船不仅破,还漏?” 渊正蹲在船尾划水,闻言回头,脸颊沾了点雾水,无奈道:“忘川底水流急,难免溅进来点,不碍事的。” “不碍事?”韩林抬脚碾了碾那汪水,“等会儿水漫过膝盖,看你还说不说不碍事。” 他侧过身,故意往凌言那边挤了挤,玄色衣袍扫过对方的月白袖摆,“阿言你看,这破船连遮风挡雨都做不到,回头淋了潮气,你元婴再闹起来——” “够了。”凌言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忘川底的冰。他抬眼扫过韩林,眼底带着被聒噪透了的不耐,“我看你一点也不疼,好得很。” 韩林挑眉:“哦?何以见得?” “从早上听雪崖起,”凌言屈起指尖,一下下叩着船板,声音清晰地落在雾里,“你非让我给你做饭,端上来又嫌焦嫌咸,挑三拣四没个完。” 第835章 玄门暗涌(三十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韩林微扬的下巴,语气更冷:“到了乾御阁,你跟霍念吵了半盏茶的功夫,从菜色骂到池临长老的药,嗓门比谁都亮。这会子到了忘川渡,你这破嘴就没停过,不是嫌船漏,就是嫌渊掉价——” “哪样像个受伤的?”凌言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看你分明是精力过剩,没处发泄。” 韩林脸上的讥诮僵了瞬,随即低笑一声,非但没恼,反倒往前凑了半步,呼吸擦过凌言耳畔,带着点雾水的凉:“啧,阿言这是……在数着本座的不是?”他指尖轻点凌言的袖口,“这么在意?” 凌言猛地侧身躲开,船板被踩得又是一晃,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靴尖。“谁在意你。”他别过脸,望着船外翻滚的灰雾,“吵得人头疼。” 渊在船尾看得直咋舌,悄悄往船桨上多使了点力,想让船快点沉到底,省得这两位在船上继续拌嘴。 可他刚划了两下,船板忽然又是一声脆响,这次竟真从中间裂了道缝,水流“咕嘟”一声涌进来,转眼便漫过了脚踝。 “哎呀!”渊低呼一声,连忙去堵那缝,“怎么偏偏这时候裂——” “你看。”韩林摊了摊手,“本座说什么来着?这破船就是不经用。” 凌言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人哪是来渡河的,分明是来借题发挥。 他转身走到船尾,无视韩林投来的目光,弯腰从渊手里接过半块碎骨:“堵这儿?” 渊愣了愣,连忙递过布条:“对对,用这个缠上能好点。” 两人正忙着堵缝,韩林忽然靠过来,也不伸手帮忙,只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凌言沾水的指尖上:“慢点,别划破手。你那手金贵,划道口子,心疼的还不是——” “闭嘴。”凌言头也没抬,声音里的警告意味十足。 韩林挑了挑眉,倒真闭了嘴,只是眼底的笑意却没藏住。他望着凌言低头缠布条的侧脸,雾水沾在对方的睫毛上,像落了层细雪,连带着那点冷硬的轮廓,都柔和了几分。 船缝总算堵住了,水流慢了些。渊直起身擦了擦汗,刚想松口气,就听韩林又开了口:“说起来,渊你这划船的手艺也差得很,歪歪扭扭的,比霍念御剑还晃。” 渊:“……”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修罗帝君根本不是嫌弃船,是单纯想找个人拌嘴。而凌言显然是最佳人选,偏凌言又不爱接茬,他这魔尊,倒成了顺手拿来练嘴的靶子。 凌言扶着船舷,望着越来越近的水底暗礁,忽然觉得,或许让这船真散架了,倒能换个清静。 可眼角的余光瞥到韩林站在雾里的身影,玄色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明明是苏烬的脸,又默默收回了这念头。 罢了,吵就吵吧。总好过……他真摆出那副模仿苏烬的温柔模样,让人心头发堵。 船缝刚堵了没半盏茶,就听“咔嚓”一声脆响,比刚才那道裂得更狠,像是被水底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下。 韩林正倚着船舷跟渊抬杠,冷不丁脚下一凉,低头就见浑浊的水“咕嘟咕嘟”往上冒,转眼就漫过了小腿。 “我草!真他妈漏了!”韩林猛地蹦起来,玄色衣袍下摆瞬间湿透,贴在腿上像挂了块冰,“渊,你大爷啊!这破船是纸糊的?!” 渊手忙脚乱去堵,可裂缝太大,碎骨塞进去就被水流冲出来:“我哪知道它这么不经撞!忘川底的礁石像长了眼睛似的往这儿怼——” 话没说完,船身猛地一歪,韩林没站稳,踉跄着就往船外倒。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旁边凌言的裤腰,力道之大,差点把凌言拽得跟着前倾。 “韩林你他妈松手!”凌言被拽得腰一紧,低头就见自己月白长裤被攥出几道褶,再使劲怕不是要裂开,“拽我裤子做什么!” “不拽你拽谁?船要翻了!”韩林死不撒手,指尖还往紧里收了收,湿冷的衣料蹭着凌言的腰,“抓紧了——” “松开!你他妈……”凌言气得脸都红了,手忙脚乱去掰他的手指,却见韩林非但不松,反倒借着劲儿往他身上靠,半个身子几乎挂过来,“变态啊!再拽要掉了!” 韩林鼻尖都快碰到凌言颈窝了,闻着那股清冽的梅香,居然还笑得出来:“你害羞什么?本座又不是没看过——” “看你娘的头!”凌言忍无可忍,抬手就往韩林胳膊上推。他本想推开就算了,可船身又晃了下,韩林没站稳,被这一推直接失去平衡,“噗通”一声栽进了水里。 水花四溅,韩林在水里扑腾了两下,脑袋刚冒出来就呛了口浑水,咳得脸都白了:“哎我草!你来真的?!” 凌言站在摇摇欲坠的船上,看着他像只落水狗似的在水里扑腾,又气又觉得好笑,冷着脸哼了声:“谁让你耍流氓。” “耍你娘的流氓!”韩林手忙脚乱扒拉着水,头发湿哒哒贴在脸上,哪还有半分修罗帝君的架子,“本座不会水!快拉我上去!” 渊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手里还攥着块碎骨,半晌才憋出句:“哥……你不会水啊?” “谁他妈规定修罗帝君得会水?!”韩林又呛了口,急得眼都红了,“当年打天下哪回是在水里打的?快他妈拉我!” 话音刚落,周围的灰雾忽然翻涌起来,无数惨白的怨魂从水底浮上来,伸长了胳膊往韩林身上抓,指甲泛着青黑的光。 “我草!怨魂围过来了!”韩林吓得往船边又扑了扑,手胡乱抓着船板边缘,“渊你赶紧的!再晚本座要被这些玩意儿分食了!” 渊这才回过神,连忙扔过去根船桨:“抓着!我拉你!” 韩林一把攥住桨,被渊拽得往船边靠,嘴里还不忘冲凌言嚷嚷:“凌言你个没良心的!见死不救是吧?等本座上去——” 凌言看着他被怨魂扯住衣摆,急得嗷嗷叫,偏那张脸还是苏烬的模样,又气又没法真不管。他弯腰伸出手,声音冷硬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抓紧了。” 韩林哪还敢废话,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被两人合力拽上了船。刚站稳就瘫在船板上咳,湿衣袍往下淌水,把本就漏得厉害的船弄得更狼狈。 渊一边划桨一边叹气:“哥,你这怕水的毛病,回去得练练了。不然下回再落水,总不能指望凌公子次次救你。” 韩林咳得说不出话,只瞪了渊一眼,又转头看凌言——对方正背对着他拧裤腰上的水,月白长裤湿了一小块,贴在腰上勾勒出利落的线条。 他忽然低笑一声,惹得凌言回头瞪他:“笑什么?” “没什么。”韩林舔了舔唇角的水渍,眼底闪着促狭的光,“就是觉得……你刚才拽我那下,比拿剑的时候有劲多了。” 凌言:“……” 他现在严重怀疑,这货刚才根本不是不会水,是故意落水耍无赖。 船还在慢悠悠往下沉,怨魂在船边游弋,韩林瘫在船板上哼唧,渊满头大汗划桨。 第836章 玄门暗涌(三十七) 凌言看着瘫在船板上哼唧的韩林,裤脚还在往下滴水,溅得船板上的水渍一圈圈晕开:“你能不能不装死了?” 船身又晃了晃,裂缝里涌上来的水已经漫过膝盖,怨魂的指甲刮在船板上,发出刺耳的“咯吱”声。渊一边拼命划桨一边回头:“哥,这船撑不了多久了!” 韩林掀起眼皮,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倒真有几分可怜相:“要真游下去?游下去也不是不行啊。” 他忽然往凌言那边挪了挪,水花溅了对方一裤腿,“但你得带本座,本座可不会游。” “你还能不能要点脸?”凌言被他气笑了,弯腰去拽他的胳膊,“起来!” “嘶——痛。”韩林猛地抽回手,眉头拧得死紧,像是真被拽到了伤口,“你俩自己想办法吧,本座没法子。” “你爱想不想,一起等着死好了。”凌言直起身,背对着他看向船外涌动的怨魂,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船板“咔嚓”又裂了道缝,渊急得满头汗:“别吵了!想想办法啊!” 韩林盯着凌言紧绷的背影,忽然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点耍赖的意味:“啧…你说句软话会死?你说‘夫君我怕…你快想想办法’…会死啊?” “你他妈谁夫君!”凌言猛地转身,凤眸里像燃着火星,“你不是他,搞清楚!” 韩林脸上的笑倏地僵住。 船外的怨魂发出凄厉的尖啸,灰雾裹着水汽扑在他脸上,湿冷得像谁的眼泪。他看着凌言眼底毫不掩饰的排斥,那句“你不是他”像根针,狠狠扎进心里最软的地方。 是啊,我不是他。 不过是个强行占着人家躯体的闯入者,借了这张脸,偷了这点温软,还能占一辈子不成? 真要那样…那狐狸的魂魄怕是自己就得先消散了。到那时…他还会有这么一丝丝的松动么? 恐怕…会和我不死不休吧。 沉默在漏水的船里蔓延,只有怨魂的嘶吼和船板的哀鸣。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大气不敢出。 片刻后,韩林忽然动了动,声音低哑得像被水浸过:“本座腰间那个锦囊,拿出来。” 凌言皱眉:“你自己没有手?” “真痛。”韩林抬手按了按心口,脸色白得像纸,“你拿下不行?” 凌言盯着他看了半晌,终究还是蹲下身。韩林腰间的锦囊是玄色的,绣着暗金色的修罗纹,被水浸得沉甸甸的。他指尖碰到锦囊时,韩林忽然瑟缩了一下,像是被凉着了。 “这什么?”凌言把锦囊解下来,倒出里面的东西——是张暗紫色的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繁复的纹路,隐隐透着金光。 “召唤符。”韩林喘了口气,目光落在符纸上,“里面封着一只龙,本座的宠物。” 凌言捏着符纸的手顿了顿:“……你拿龙当宠物,爱好还真特殊。” “啧,用我血激活它。”韩林抬了抬下巴,示意自己的手指。 凌言挑眉:“你自己割手指。” “怕疼。”韩林冲他眨了眨眼,还是那副无赖样,“你来。” 凌言忽然反应过来,指尖猛地收紧,符纸的边角被捏得发皱:“你逗我呢?”他盯着韩林,眼底满是警惕,“这血又不是你的血,你用他的血有用?” 韩林望着他,茶色眸子里的促狭慢慢淡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郁。他扯了扯唇角,声音轻得像雾:“你猜。” 船身又是剧烈一晃,这次直接倾斜了大半,渊“哎呀”一声差点掉下去。凌言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符纸,又看了眼瘫在水里、脸色苍白的韩林——那张脸,是苏烬的。 他闭了闭眼,终究还是从袖中摸出把匕首。 “我猜你在耍我玩。”他声音冷硬,却还是攥住了韩林的手腕,刀刃轻轻划在对方的指尖。 血珠涌出来,韩林看着那点红,忽然低笑一声。 凌言没理他,捏着他的手指,将血珠滴在了符纸上。 暗紫色的符纸瞬间亮起金光,龙纹像是活了过来,在纸上蜿蜒游走。船外的怨魂忽然发出惊恐的嘶鸣,纷纷往后退。 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响彻忘川底,金光穿透灰雾,一只通体赤红的龙首从符纸中探出来,鳞甲在幽暗的水底闪着灼目的光。 渊吓得手里的桨都掉了:“我草…还真有龙?!” 韩林靠在船板上,看着那只龙用爪子卷起船身,慢悠悠往水底深处游,忽然转头冲凌言笑:“你看,有用吧。” 凌言没理他,只是盯着自己沾了血的指尖……这到底是谁的血? 龙尾扫过怨魂,激起一片水花。韩林看着凌言发怔的侧脸,忽然伸手,悄悄碰了碰对方的指尖。 凌言猛地回神,甩开他的手,眼底的慌乱还没散去:“干什么?” “没什么。”韩林收回手,“就是觉得…你刚才给我割手指那下,比早上喂我饺子温柔多了。” 凌言:“……” 他现在确定了,这货就是故意的。 凌言的指尖还沾着那点未干的血,像沾了点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紧。他盯着韩林那张与苏烬分毫不差的脸,喉结滚了滚,终是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底许久的话:“你什么时候从他身体里出去?” 韩林正伸手抹掉脸上的水渍,闻言动作一顿,抬眼时眼底的促狭全散了,只剩一片沉沉的墨色。他扯了扯唇角,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的笑:“怎么?想他了?” 凌言没有说话,也没有否认。船外的龙吟渐渐远了,怨魂的嘶吼声弱下去,只有船板淌水的“滴答”声,衬得这沉默格外漫长。 韩林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裹着点说不清的凉意:“出不去。”他摊了摊手,湿漉漉的衣袍往下淌着水,“不过这张脸又没变,有什么不一样的?” “不一样!”凌言猛地拔高声音,“他是他,你是你!” “哦?”韩林挑眉,往前凑了凑,“因为他对你温柔?因为他能天天哄你开心呗?” “跟这个没关系。”凌言别过脸,“你不懂。” “我不懂?”韩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那跟哪个有关系?他上一世不也像本座那般对你的?” 凌言的肩膀猛地一颤,像被这句话狠狠烫到,他猛地转头瞪向韩林,眼底的惊怒几乎要溢出来:“你窥视他的记忆?!” “呵呵……谈不上窥视。”韩林舔了舔唇角,指尖在湿漉漉的衣襟上划着圈,“只是占着这身子久了,零零碎碎看到的罢了。” 第837章 玄门暗涌(三十八)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秘密,却字字都往凌言的痛处扎:“上一世,他也是双手染血的恶鬼啊……他把你囚在听雪崖,大逆不道欺师灭祖,呵,他不也强行把你按在榻上玩弄?” “你闭嘴!”凌言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血珠从指缝渗出来,“不许你提他!” “怎么?戳到痛处了?”韩林却不肯停,眼底闪着种近乎残忍的光,“怎么就这么念念不忘?重生之后还能喜欢上他?他那样的恶鬼,值得你记这么久?” “他跟你不一样!”凌言的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他后来……” “后来?”韩林打断他,语气里的嘲讽更浓了,“后来他死了?用一条命换你的原谅?凌言,你是不是傻?他欠你的,一条命就还清了?” 他忽然伸手,攥住凌言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还是说,就因为他这一世对你笑,说软话,你就忘了他从前怎么折磨你的?忘了他把你困在听雪崖?” “那是他的事,轮不到你来说!”凌言用力想甩开他的手,却被攥得更紧,“他再不好,也比你这鸠占鹊巢的东西强!” “强在哪?”韩林的眼底燃起戾气,像被戳中了最痛的地方,“强在他会装?强在他知道你吃温柔那套?本座告诉你,他骨子里跟本座一样狠!一样不择手段!” “不一样!”凌言红了眼,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有悔!他会痛!你不会!你只会用他的脸耍无赖,用他的记忆戳我的痛处!你根本不懂他哪怕一丝一毫的真心!” 韩林攥着他手腕的手猛地松开,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船舷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船身晃了晃,渊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想劝又不敢开口。 韩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是苏烬的,骨节分明,此刻却在微微发颤。他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的狼狈:“真心?” 他抬头看向凌言,眼底的戾气散了,只剩下一片空茫的沉郁:“是啊……我不懂。” 他不懂,为什么那个双手染血的人,能让眼前这人记这么久,念这么深。 他更不懂,自己明明占着这副躯壳,模仿着那人的温柔,却怎么也走不进这人心里半分。 龙已经驮着船快到忘川底了,幽暗的水底透出点微光。韩林靠在船舷上,望着那点光,忽然没了声音。 凌言看着他落寞的侧脸,像看到了一只被戳破了伪装的困兽。心头的火气忽然就降了下去,只剩下点说不清的涩。 他别过脸,望着船外缓缓掠过的暗礁,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确实不懂。” 也永远不会懂。 韩林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裹着忘川底的寒气,听着竟有几分自嘲的冷。他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水渍:“本座懒得懂,也不需要懂。” 他往前两步,逼近凌言,阴影将对方完全罩住,语气里的霸道混着点说不清的执拗:“反正现在本座就这副样子,你能怎样?离开本座身边?” 凌言的脊背绷得笔直,指尖攥着养魂玉,玉的温润也压不住心头的慌。 “你放心?”韩林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下颌,带着刻意的轻佻,“呵呵……不怕本座真把他神魂灭了?” “你敢!”凌言猛地抬眼,凤眸里翻涌着怒意,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那是苏烬的神魂,是他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人。 “本座为何不敢?”韩林挑眉,指尖用力,捏得凌言下颌微疼,“他若死得干净,你还有什么可惦记?殉情?” “可你身上还有本座的共生契,你死得了么?” 这句话像把冰锥,狠狠扎进凌言心口。他浑身一僵,所有的愤怒都被噎在喉咙里,只剩下无力的涩。是啊,共生契在,韩林若死,他也会跟着魂飞魄散;可韩林若真对苏烬的神魂动手…… “韩林,你除了威胁还会别的吗?”凌言的声音发颤,却依旧带着刺,“卑鄙无耻!” “本座又怎么无耻了?”韩林松开手,后退半步,“这几天本座可没碰你。” “你!”凌言被他堵得语塞,脸色白了又红,最终只化作一声冷哼,别过脸去。 龙驮着船穿过最后一片暗礁,前方忽然透出浓郁的暗金光,沉渊城的轮廓在光雾里渐渐清晰。 城墙的黑晶在光下泛着冷辉,骨纹里的暗红似在流动,像极了韩林眼底的戾气。 “啧,沉渊城到了。”韩林抬手遮了遮扑面而来的光,对船尾的渊扬声道,“渊,你去准备些东西,本座要去趟黑市。” 渊正忙着收船桨,闻言抬头:“哥,何时动身?” “晚点回去。”韩林瞥了眼凌言,“给本座收拾个房间,还得待两天。” 渊点头应着,目光不由自主往凌言身上飘,犹豫着开口:“哦……那我先带凌公子回去?” “你带他做什么?”韩林忽然沉了脸,语气里带了点莫名的火气,“你看上了?” 渊吓得手一抖,船桨“咚”地掉在水里:“啊?哥,你别闹!我哪敢……” “没看上用你带?”韩林打断他,下巴往凌言那边一点,“他自然跟着本座一起去。” 凌言皱眉:“我不去。”黑市是魔域最杂乱的地方,三教九流汇聚,戾气冲天,他如今元婴不稳,去了怕是要受不住。 “不去?”韩林挑眉,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的耳坠,那琉璃坠子在光下泛着淡紫,“有点冷。先回去换了衣服再去。” 他的指尖微凉,触到耳廓时,凌言像被烫到般偏头躲开,却听见韩林低笑:“难不成你要穿着这身月白去黑市?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玄界来的?” 凌言语塞。沉渊城的魔众皆着深色衣袍,素白确实扎眼。 回到魔神殿,渊早已备好了两身玄色锦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魔纹,领口滚着银边,是魔域上等修士的样式。 凌言接过锦袍,转身想去内室,却被韩林拽住手腕:“就在这换。” “你无耻!”凌言瞪他。 “怕什么?”韩林挑眉,自顾自解着衣袍的系带,玄色外袍滑落,“本座又不是没见过。” 凌言气得脸颊发烫,背过身去,飞快地换了锦袍。玄色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领口微敞,露出好看的锁骨线条,倒真添了几分魔域修士的冷冽。 韩林换好衣服走过来,目光在他身上转了圈,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耳坠,语气带着点调侃:“你这模样,倒有几分魔族的意思了。” 他顿了顿,指尖滑到凌言颈间,勾了勾锦袍的领口:“就是这耳坠太素,一会去黑市,给你买个好的。” 第838章 玄门暗涌(三十九) 凌言拍开他的手,声音冷硬:“不必。” 韩林低笑,眼底闪着促狭的光,“你这张脸,戴着耳坠倒是柔了几分。”他忽然凑近,气息拂过凌言的颈窝,“别总板着脸,笑一个?” “滚。”凌言咬着牙吐出一个字,转身往外走。 韩林看着他紧绷的背影,玄色衣袍扫过黑曜石地面,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忽然低低地笑了。 渊在旁边看得直摇头,这修罗帝君分明是故意逗弄,偏生凌公子就吃这套,每次都被气个半死。 韩林笑着跟上,路过渊身边时,眼疾手快抄走他手中那柄乌木骨扇。扇骨泛着兽骨特有的冷白,扇面暗金图腾在魔晶光下流转,正是渊随身多年的魔尊佩扇。 “啧,你这扇子不错,给本座吧。”他指尖转着扇子,骨扇“啪”地合起,敲在掌心轻响。 “哎?哥!”渊急得往前探身,“那是法器!你用得上这玩意儿?” 韩林斜睨他一眼,抬下巴往凌言方向点了点——前面那人玄色衣袍曳地,走得飞快,背影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本座用你这软绵绵的破玩意?”他哼笑一声,将扇子往凌言那边递了递,“给他。正好压制下沉渊城的死气,省得他元婴再闹腾。” 渊一阵无语,看着自己用了三百年的佩扇被如此“处置”,嘴角抽了抽:“你送人东西就送抢我的?再者说,这扇子啥时候能压死气了?当年我渡劫时它连个雷劫都挡不住!” 韩林懒得理他,迈开长腿追向凌言,骨扇在指尖转得飞快,玄色袖摆扫过黑曜石地面,带起细碎的风。 “啧,走这么快做什么?”他几步追上,伸手用扇骨轻轻敲了敲凌言的后背,“怕本座卖了你?” 凌言脚步一顿,没回头,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拿开。” “拿开就拿开。”韩林倒也听话,收回扇子,却顺势往他身边凑了凑,骨扇“唰”地展开,半边扇面挡在两人之间,隔开周遭投来的窥探目光,“不过这扇子确实顺手,等回头给你寻柄更好的,镶上幽冥金的那种。” 凌言终是侧过脸,凤眸里带着点讥诮:“不必。魔尊的佩扇,我消受不起。” “现在是你的了。”韩林把扇子往他怀里一塞,语气理所当然,“本座赏的,有什么消受不起?” 骨扇带着韩林指尖的微凉,突兀地落在凌言怀里。他低头看着那暗金图腾,一股灵气微微运转着,挡住了周围的戾气,终是没有再扔回去。 身后的渊看着这幕,捂着额头直叹气。自家这位帝君,抢了他的扇子还说得冠冕堂皇,偏生凌公子那模样,分明是接了。 “走了。”韩林拽了把凌言的袖子,“去晚了,那‘回魂草’真要没了。” 凌言被他拽着往前,脚步踉跄了下,怀里的骨扇硌着掌心,倒也没再挣开。沉渊城的街道在两侧展开,黑曜石楼阁透着暗紫微光,魔众纷纷退避。 渊望着两人并肩远去的背影,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一把扇子而已,只要这两位别再闹翻天,他这魔尊当得也算清净。 黑市藏在沉渊城最杂乱的巷陌深处,入口是道低矮的拱门,门楣爬满暗紫色的藤蔓,藤叶边缘泛着锯齿,正随着往来魔众的气息微微蠕动。 刚迈过门槛,一股混杂着腐气、血腥与异香的风便扑面而来,比外面的戾气浓重十倍不止。 巷子里没有魔晶灯,只靠两侧摊位上悬着的尸油烛照明,幽绿的火光忽明忽暗,映得周遭景象愈发诡异。 左侧摊位摆着堆发黑的骨骼,摊主是个生着三张脸的魔,每张脸都在淌涎水,正用触手翻动着骨头上的符咒。 右侧架着口大鼎,鼎里咕嘟冒泡的浓汤里浮着半截兽爪,鼎后站着个半身是石、半身是虫的魔,正用螯钳往汤里撒着腥臭的粉末。 往来的魔众更是形态各异——有头生双角却拖着蛇尾的,鳞片上还沾着黏液,有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却长着蛛腿的,八只眼睛在暗处闪着幽光。 更有甚者,整个身躯都像团蠕动的烂肉,只在顶端开着张裂到耳根的嘴,正嗬嗬地笑着与摊主讨价还价。 凌言站在巷口,玄色衣袍的下摆被风卷得微微扬起,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怀里的骨扇。尸油烛的光落在他脸上,衬得脸色愈发苍白,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怎么了?”韩林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把玩着刚从摊位上顺来的颗骷髅头,骨头上的眼窝正往外渗着青烟,“吓着了?” 凌言没看他,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蛛腿魔身上,喉结轻轻滚动:“这都什么?奇形怪状的人?哦不……魔?”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难以掩饰的不适,“这怎么和外面的不一样。”沉渊城街上的魔众虽也有异相,却远没这般狰狞可怖。 “你以为魔都能修出完美的肉身?”韩林低笑,抬手用骷髅头指了指那团烂肉魔,“这些大多是低阶魔,连化形都勉强,能长出半张人脸就算不错了。” 他转头看向凌言,眼底闪着促狭的光,“你要害怕,拿扇子遮着?要不……本座牵着你?” 说着便伸手想去碰凌言的手腕,却被对方猛地避开。 “我……不想去了。”凌言往后退了半步,几乎要退到巷口外,声音发紧,“有点不适。”尸油的腥气、魔众身上的腐味,还有那些扭曲的形态,都让他元婴处隐隐发疼。 “呵……”韩林收起骷髅头,抱臂看着他,“你不是青鸾剑尊么?当年在玄界斩妖除魔,何等威风,这就受不了?” “我斩的是妖。”凌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点固执的辩解,“妖虽有异形,却不会长得如此……让人接受不了。” 妖有狐族的灵动,狼族的悍勇,哪怕是凶戾的妖兽,也透着股自然的野性,可这里的魔,更像是被硬生生撕裂重组的怪物,每一寸肌理都透着扭曲的痛苦。 韩林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的调侃慢慢淡了,忽然伸手,将那柄乌木骨扇从凌言怀里抽出来,“唰”地展开,挡在他眼前。 扇面的暗金图腾在幽绿火光下流转,竟真散出层淡淡的结界,将周遭的戾气与腥气隔了大半。 “不想看就别看。”他的声音低了些,少了几分戏谑,“跟着本座走,错不了。” 凌言透过扇面的缝隙往外看,只能瞥见韩林玄色的衣摆和往来魔众模糊的影子,那股令人窒息的不适感果然减轻了些。 他抿了抿唇,没再反驳,只任由韩林握着扇柄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像在示意他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往巷子深处走,骨扇始终挡在凌言眼前,韩林的声音偶尔传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介绍:“左手边是卖魂器的,那摊主以前是玄界的修士,堕魔后专炼活人魂……” “右边那鼎汤别碰,是用怨魂熬的,喝了能涨修为,就是容易疯……” 凌言闭了闭眼,听着这些光怪陆离的描述,或许韩林说得对——他终究是玄界的修士,哪怕身处魔域,也难掩骨子里的排斥。 可掌心里那柄骨扇的微凉,还有身侧那人看似随意的维护,却又让这排斥里,悄悄掺了丝说不清的暖意。 第839章 玄门暗涌(四十) 韩林正站在一处挂着蛛网法器的摊位前,指尖捏着株暗红如血的草药,与摊主讨价还价。 那摊主的鹿角缠着锁链,说话时喉间滚出呼噜噜的响,手里还把玩着颗跳动的魔核,幽蓝的光映在韩林玄色袍角上,泛着冷冽的光。 凌言站在摊位角落,骨扇半合着挡在身前,目光落在地面交错的阴影上。周遭的腥气淡了些,却仍有细碎的魔语飘进耳中,他下意识攥紧扇骨。 忽然,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 力道不重,带着点刻意的轻佻。凌言浑身一僵,猛地回头,撞进一双含着媚意的眸子—— 那是个生得极妖异的女魔,上半身是二八少女的模样,肤白胜雪,唇红如血,下半身却拖着条布满银鳞的鱼尾,尾尖正悠闲地扫着地面的碎石,带起细碎的响。 “这位魔君……”女魔的声音软得像浸了蜜,目光在凌言脸上打了个转,唇角勾出暧昧的笑,“瞧着眼生得很,是刚从哪处秘境出来的?竟修出这么完美的肉身……” 她说话时,指尖几乎要碰到凌言的衣襟,带着股甜腻的异香,与黑市的腐气格格不入。 凌言猛地后退半步,骨扇“唰”地展开,扇尖斜指地面,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你做什么?” “不做什么呀。”女魔轻笑,鱼尾往前挪了半寸,银鳞在尸油烛下泛着流光,“就是瞧着魔君顺眼,想请你尝尝我这‘醉魂露’,滋味可是销魂得很……” 她说着便要往凌言手里塞只玉瓶,瓶身缠着细小的蛇纹,隐约有红雾翻滚。 “不必!”凌言扬手避开,骨扇顺势往旁一扫,带起的风扫过女魔手腕,虽是格挡,却带着剑尊惯有的凌厉,“离我远点。” “呵呵呵……”女魔被他这拒人千里的模样逗笑,笑声里却多了几分探究,“别这么无趣嘛。” 她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凌言颈侧,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点惊觉,“不过……你这气息怎么是玄界修士的?谁给你的胆子,敢混进沉渊城?” 话音未落,她五指成爪,指甲瞬间变得尖利如刃,带着淬毒的幽蓝,直取凌言心口! 凌言瞳孔骤缩,下意识侧身,骨扇横挡在胸前。他灵力虽虚,剑尊的本能还在,这一挡一避快如闪电,扇面堪堪磕在女魔爪尖上,发出“叮”的脆响。 女魔力道极沉,他手腕一麻,骨扇险些脱手,踉跄着后退半步。 就在女魔第二爪要落下时,一道玄色身影如疾风般掠过。 一声闷响,韩林不知何时已站在凌言身前,一条长腿带着破空的风,狠狠踹在女魔腹部。 那女魔尖叫一声,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身后的摊位上,木架上的骷髅头、腐骨散落一地,溅起阵灰雾。 “本座的人,你也敢动?”韩林转过身,茶色眸子里淬着戾气,玄色袖摆还在微微晃动,方才那一脚的狠戾尚未散去。 女魔捂着肚子从碎木堆里爬起来,嘴角溢出血丝,抬头望见韩林的脸,瞳孔骤缩,瞬间没了之前的媚态,只剩惊惧:“帝、帝君……小魔有眼无珠!只是……只是这玄界修士混进沉渊城,不知魔尊大人可知晓?”她试图搬出渊来压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本座的事,轮得到你置喙?”韩林冷笑一声,上前一步,阴影将女魔完全罩住,“他是本座媳妇,你说渊知不知道?” 这话掷地有声,周遭原本探头探脑的魔众瞬间噤声,连那鹿首摊主都缩回了手,鹿角上的锁链抖得哗哗响。 韩林没再看女魔,目光扫过凌言的手腕—— 那里已被女魔指甲划开一道血痕,暗红的血珠正顺着腕骨往下淌。他忽然抬手,指尖弹出一道银色灵气,如毒蛇般缠上女魔脖颈。 女魔闷哼一声,瞬间瘫软在地,浑身抽搐,眼里翻出白瞳。 韩林瞥了眼周围噤若寒蝉的魔众,声音冷得像忘川的冰:“这东西,随便玩。玩够了拆了炖汤,也算给诸位添道荤菜。” 周遭魔众齐齐低头,没人敢应声,却有几道贪婪的目光落在女魔抽搐的身体上。 韩林没再理会周遭,垂眸看向凌言,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血痕。凌言下意识缩了缩手,却被他牢牢按住。 “她打你,不知道躲?”韩林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指尖沾了点凌言的血,在指腹间碾了碾,“笨死。” 凌言抿着唇没说话,低头看着韩林专注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的懊恼,像在气他不知自保。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又麻又痒。 韩林从袖中摸出个小玉瓶,倒出粒莹白的丹药,捏碎了按在凌言伤口上。丹药触肤即化,化作股清凉的气,瞬间止住了血,连那道血痕都淡了些。 “走了。”他拽起凌言的手腕,力道却比之前轻了许多,“回神殿,让渊给你上点好药。” 凌言被他拽着往巷外走,骨扇在身侧轻轻晃动,扇面的暗金图腾映着身后渐渐隐去的幽绿火光。 他望着两人交握的手腕,韩林的指尖微凉,却带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道,像这混沌魔域里,唯一能抓住的光。 “你不买东西了?”凌言被他拽着往前走,他试图抽回手腕,指尖刚动,却被握得更紧,那力道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 韩林低头瞥了眼他泛红的腕骨,唇角勾出抹促狭的笑:“明天再来。”他抬眼望向巷口外的暗金光,“回去吃东西,渊应该已经让人备好了菜。” 两人穿过拱门,黑市的腐气被挡在身后,沉渊城的风卷着魔晶灯的冷辉扑面而来。 街上的魔众见了韩林,依旧纷纷退避,只是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多停留了几分,带着好奇。 “他那个家伙,傻是傻了点,”韩林的声音混在风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熟稔,“倒是在吃的方面,没人能比。” 他侧过头,茶色眸子映着街边楼阁的暗紫光,“他嘴挑得很,能入他眼的吃食,差不了……” 说到这儿,他故意顿了顿,目光落在凌言紧绷的侧脸,语气里的戏谑藏不住:“比你早上给本座做的焦炭强。” 凌言的耳根瞬间泛起薄红,他猛地用力挣了挣,这次韩林倒松了些力道,却没完全放开,指尖依旧缠着他的腕骨,像在把玩什么稀有的物件。 “我本就不会做菜。是你非要让我做。” “哦?”韩林挑眉,脚步放慢了些,与他并肩而行,“所以做得难吃,还是本座的错?” “不然呢?”凌言偏头瞪他,“你自己动手试试?怕是连火都生不起来。” 第840章 玄门暗涌(四十一) 韩林低笑出声,那笑声比在黑市时柔和了些,像碎冰撞在玉盏上,清冽动听:“本座是修罗帝君,不是伙夫。生火做饭这种事,有手就行,哪用得着本座亲自动手?” “那你倒是做一个试试。”凌言反唇相讥,话一出口又觉不妥,这语气竟带了点拌嘴的意味,他猛地闭了嘴,耳尖红得更厉害。 韩林却像是没察觉,只望着前方魔神殿的骨门越来越近,声音轻了些:“等回了修罗界,让膳房给你做。那里的厨子,能把清水炖出龙肉味。” 凌言没接话,只是望着两人交握的手。韩林的指尖微凉,掌心却带着点暖意,那温度透过布料渗过来,竟让他想起听雪崖的炭火。 骨门近在眼前,守卫见了他们,依旧单膝跪地,只是这次的目光里,少了几分震惊,多了几分了然。 韩林拽着凌言踏入宫门,玄色衣袍扫过黑曜石地面,带起的风卷着远处传来的钟鸣。他忽然低头,气息拂过凌言的耳廓:“别总板着脸,一会见了好吃的,多少吃点。” 凌言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也没反驳。 宫道尽头的魔神殿已飘出饭菜香,不是玄界的清雅,是魔域特有的浓郁,混着幽冥金的冷冽与异香,竟奇异地不惹人厌。渊大概已在殿内等着了,或许正对着满桌菜肴唉声叹气,心疼他那柄被抢走的骨扇。 而他身边的人,依旧握着他的手,语气里的霸道与温柔搅在一起,像这魔域的光,明明该是冷的,却偏生烫得人指尖发麻。 踏入魔神殿偏殿时,凌言的目光瞬间被案上的菜肴钉住了。 左侧一盘“菜”是紫黑色的丝状物,缠缠绕绕堆成小山,丝缕间渗出墨绿色的黏液,凑近了能闻到股铁锈混着甜腥的味。 中间摆着个巨大的颅骨,颅腔内盛着乳白的浓汤,汤面上飘着几片半透明的薄片,细看竟像是某种虫翼,边缘还在微微颤动。 最右侧是堆暗金色的肉块,每块肉上都嵌着细小的倒刺,正随着殿内的风轻轻翕动,仿佛还活着。 凌言的眉峰瞬间拧成了疙瘩,指尖下意识攥紧了骨扇,连呼吸都屏住了些:“这……是人吃的?”他侧头看向韩林,语气里的难以置信几乎要溢出来,“你们吃这些东西,不会被毒死?” 韩林已在主位坐下,闻言挑眉,伸手用骨筷夹起片虫翼薄片,在汤里搅了搅:“魔域的吃食,看着吓人,味道不错。”他抬眼看向凌言,眼底闪着促狭的光,“试试?这‘幽魂翅’,清热解戾,最适合你这种玄界修士。” 凌言往后缩了缩,显然不信。 渊从殿后转出来,手里还拿着个啃了一半的兽骨,见了满桌菜,咂咂嘴:“哥,我让膳房做的‘腐心菇’汤呢?哦在这儿。”他指着那颅骨里的浓汤,“这菇子难得,滑嫩得很。” 韩林没理他,只执着地将盛着浓汤的骨碗往凌言面前推了推:“就尝一口。难不成还能毒死你?有本座在,怕什么。” 凌言看着那乳白的汤,又瞥了眼韩林眼底的坚持,犹豫片刻,这汤看着……似乎比旁边的紫黑丝状物正常些。他端起骨碗,屏住呼吸抿了一小口。 汤入口微凉,带着点说不出的滑腻,还没等他细品,就听见渊在旁边补了句:“哦对了,这腐心菇啊,专长在腐烂的魔尸心口,得等尸体烂到第七天,菇伞上凝出尸油珠才算成。上次我见膳房采菇子时,那尸体的手还抓着菇柄呢,嘿嘿。” “噗——” 凌言一口汤全喷了出去,溅在身前的案上,连带着呛得咳嗽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猛地放下骨碗,抬头瞪向韩林,又扫过一脸无辜的渊,声音都在发颤:“你……你们恶心不恶心!” 韩林看着他被呛得泛红的眼角,低笑出声,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里的戏谑藏不住:“反应这么大?方才不是喝得挺顺口?” “你故意的!”凌言甩开他的手,眼底的怒意几乎要化作实质,“明知是什么还让我喝!” “是你自己要喝的。”韩林挑眉,“本座可没逼你。” 渊在旁边挠挠头,小声嘟囔:“我还以为你知道呢……这腐心菇在魔域挺有名的啊……” 凌言简直气结,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渊说的“腐烂的魔尸”“抓着菇柄的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猛地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我不吃了!” 韩林看着他明显是真生气了,眼底的笑意淡了些,慢悠悠地站起身:“好了,逗你的。” 他挥手将那碗汤扫到地上,骨碗摔在黑曜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让膳房重做些清淡的,人界的那种。” 凌言一愣,抬头看他。 韩林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擦了擦唇角溅到的汤渍,指尖的温度带着点刻意的温柔:“不气了?回头让渊把那采菇的厨子拆了炖汤,给你赔罪。” 渊在旁边哀嚎:“别啊哥!那厨子炖汤不好喝!” 凌言看着韩林眼底的认真,又听着渊的惨叫,心头的火气莫名消了些,只是脸色依旧难看,别过脸:“不必。” 韩林低笑,没再逼他,只转身对渊道:“去,让他们弄点白粥小菜,跟玄界的一样。” 渊应声跑了,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韩林看着凌言紧绷的侧脸,忽然道:“魔域的东西,是怪了点,但对修士无害,甚至有些还能增进修为。” 他顿了顿,语气软了些,“下次不想吃,直接说,别硬撑着。” 凌言没说话,只是望着地上碎裂的骨碗,那里还残留着乳白的汤渍。他忽然觉得,这人虽然总是故意气他,却好像……也没真的想让他难堪。 殿外的风卷着魔晶灯的光掠过窗棂,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动,像一场未完的拌嘴,也像一丝悄然滋长的温度。 渊的动作快得惊人。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殿门被推开,两个侍女端着个新的骨碗进来,碗里汤色浑浊,飘着些说不清的碎块,腥气比之前的腐心菇汤更重些。 韩林正拿起块刚端来的桂花糕,递到凌言面前,见新汤端上来,随口问:“这什么?” 渊从侍女身后探出头,一脸邀功似的表情:“厨子啊。” 韩林捏着桂花糕的手一顿:“嗯?” “你不是让我炖了吗?”渊挠挠头,理直气壮,“你说‘把那采菇的厨子拆了炖汤’,我就找膳房把人处理了,刚炖好,还热乎呢。” “你有病啊!”韩林猛地将桂花糕拍在案上,碎屑溅了些在凌言手背上,“本座让你做菜!谁让你炖厨子了?” 第841章 玄门暗涌(四十二) “不是你说的让我把采蘑菇的厨子炖了吗?”渊缩了缩脖子,声音委屈起来,“你以前说‘炖了’,不都是真炖吗?上次那个偷看你账本的魔侍,你不就说‘炖了给渊补补’,我后来真炖了,你还夸我懂事呢!” “那能一样吗?!”韩林气得额角青筋跳,“上次那是叛徒!这厨子招你惹你了?本座随口一说你也当真?” 旁边的凌言早已霍然起身,离那碗汤足有三丈远,他看着那碗飘着碎块的汤,胃里刚压下去的翻涌又冒了上来,连呼吸都带着股寒意。 韩林瞥见他煞白的脸,心头火气更盛,指着那碗汤冲侍女吼:“你他妈故意的是不是?端走!给本座端走!你自己吃去!” 又转头冲渊怒目,“重新做!白粥!小菜!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别放!再瞎搞,本座把你炖了!” 渊被他吼得不敢作声,耷拉着脑袋应“是”。 凌言却往后退了两步,声音发紧:“我……我突然不饿了。不吃了,你们吃吧。”话音未落,转身就往殿外跑,玄色衣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急促的风。 “你跑什么?”韩林长腿一迈追上去,在殿门口攥住他的手腕。 凌言猛地甩开,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我怕再待下去,你俩把我也炖了。” 韩林一噎,看着他眼底的惊惧,心头那点怒火忽然就泄了,只剩下无奈。他回头瞪向还在原地发呆的渊,咬牙切齿:“啧,你干的好事。” 渊一脸无辜地指了指自己:“怪我喽?是你让的啊……” “你还说!”韩林抬脚就往他小腿踹了下,“本座真想踹死你!” 渊“嗷”一声跳开,委屈巴巴地往膳房跑,嘴里还嘟囔:“明明是你说的嘛……玄界修士就是麻烦,炖个厨子怎么了……” 殿门口,韩林望着凌言紧绷的背影,伸手想拉,又怕吓着他,最终只是放轻了声音:“别怕。有本座在,没人敢炖你。” 凌言没回头,脚步却慢了些,声音闷闷地飘过来:“你们魔域的规矩,我不懂。也不想懂。” 韩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玄色衣袍被风卷得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攥过凌言手腕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那人微凉的温度。 这魔域的规矩,确实吓着他了。 韩林低骂了声“蠢货渊”,转身往膳房走——看来,这人界的吃食,还得他亲自盯着才行。 凌言反手攥住门环,“砰”的一声撞上殿门,门闩落下时发出沉闷的重响,像一道屏障,暂时将殿外的喧嚣与那碗骇人的汤隔在另一边。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喘气,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方才那碗飘着碎块的汤还在眼前晃,胃里的翻腾渐渐平息。 缓了半晌,他才抬眼打量这间客房。 脚下的地面并非寻常魔域的黑曜石,而是一种泛着珍珠光泽的白色玉石,光可鉴人,连他玄色衣袍的褶皱都映得清清楚楚。 墙壁上没有狰狞的兽骨装饰,而是嵌着整片整片的琉璃,琉璃里封存着流动的星云,幽蓝与暗紫交织,像将沉渊城的夜空裁了一块嵌在墙上,随呼吸轻轻起伏。 正对着门的是一张极大的拔步床,床架由千年阴沉木打造,缠枝纹的雕刻里嵌着细碎的幽冥金,在墙角魔晶灯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 床顶悬着鲛绡帐,银线绣的流云纹垂落,风过时轻轻晃动,竟带起一阵极淡的桂花香——不是魔域的异香,倒像是金秋的味道。 床前铺着张雪白的狐裘,狐尾蓬松,毛尖泛着淡淡的银光,却被随意铺在脚踏上。 左侧立着一架螺钿屏风,上面镶着贝壳磨成的花鸟,虽不及玄界的雅致,却也工巧,挡住了内室的景象。 屏风旁摆着个青铜熏炉,正袅袅地飘着烟,那香气清冽,混着点草木的微苦,竟能安抚心神,想来是特意选过的,避开了魔域惯有的腥甜。 右侧的案几是整块墨玉雕琢而成,案上摆着个白瓷瓶,瓶里插着几支干枯的梅枝——凌言认得,那是听雪崖的寒梅,不知他们从何处寻来,竟能在魔域保存得如此完好。 他缓步走到案前,指尖轻轻碰了碰梅枝的断口,干燥却带着熟悉的凉意。这客房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魔域该有的样子,没有随处可见的魔骨,没有渗着血的装饰,连空气里都没有那股挥之不去的戾气。 显然是被精心收拾过的。 凌言忽然想起渊那张总是带着点傻气的脸,想起他被韩林踹时委屈的模样,心头莫名动了动。或许那魔尊看着大大咧咧,却也细心。 他走到床边坐下,鲛绡帐拂过手背,轻得像云。床褥里塞着柔软的羽绒,窗外的魔晶灯透过琉璃墙照进来,在被褥上投下细碎的星子。 凌言蜷起手指,殿外隐约传来韩林压低的斥骂声。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这魔域明明处处透着诡异与危险,却偏生有人为他辟出这样一处干净温暖的角落。 凌言往后倒在床榻上,望着帐顶的流云纹,紧绷的脊背终于放松下来。 夜色漫过琉璃墙,将星子般的光洒在榻上。凌言不知何时已睡熟,眉头却仍微蹙着,身体蜷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幼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韩林推开虚掩的房门时,脚步放得极轻。他立在门口看了片刻,视线落在那团紧绷的身影上,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啧声:“睡个觉都这么没安全感。” 渊跟在他身后,探着脑袋往榻上瞥了眼,挠挠头:“哥,他睡了你还看着做什么?膳房新温了幽冥酿,喝酒去啊。” 韩林没回头,目光仍胶着在凌言脸上:“不喝了。” “啊?”渊愣了下,“这可不像你啊。以前你不醉不归的,怎么今儿转性了?” “啧,滚蛋!”韩林头也不回地斥了句,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却没多少戾气。 渊撇撇嘴,知道他这是护着人呢,识趣地往后退了退,顺手轻轻带上了房门,只留一道细缝。关门时还问了句:“那你晚上睡我那?我那铺了新的兽皮……” “不去了。”韩林的声音透过门缝飘出去,“睡这。” 渊在门外翻了个白眼,嘀咕着“你确定他醒了不会一脚把你踹出殿外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殿内复归寂静,只剩熏炉里草木香缓缓流淌。韩林走到榻边,轻轻坐下,榻沿陷下一小块。 他垂眸看着凌言,这人睡着时倒比醒着温顺,褪去了剑尊的凌厉,侧脸在琉璃光里显得柔和,连睫毛都像沾了层碎星。 第842章 玄门暗涌(四十四) 他身上还带着白日里黑市的寒气,混着殿内清冽的草木香,却奇异地漫出一缕沉水香,混着点冷茶的微苦——那是苏烬惯有的味道,不知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气息,还是韩林自己也未察觉的刻意。 韩林的指尖悬在半空,犹豫了片刻,终是轻轻落了下去,碰了碰凌言的脸颊。那皮肤微凉,像听雪崖的冰,却比冰多了层温软。 指尖刚触到,凌言的睫毛忽然颤了颤,像受惊的蝶。他没醒,身体却下意识地往韩林这边挪了挪,鼻尖几乎要蹭到韩林的衣袖,仿佛被那缕沉水香牵引着。 “苏烬……别走……” 一声极轻的梦呓飘出来,气音微弱,却像根针,精准地扎在韩林心上。 韩林的手顿住,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嘲弄,低低地笑了声,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呵……就这么想他?倒显得本座强占了他身体似的……” 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往里挪了挪,连呼吸都放得更轻,生怕惊碎了这短暂的靠近。 榻上的人似乎更安心了些,眉头渐渐舒展,呼吸也平稳下来,像找到了栖息的港湾。 韩林望着他放松的眉眼,指尖慢慢收回,抵在自己膝头,指节微微泛白。他沉默了许久,才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本座只能让他神魂醒两个时辰,多的……本座也做不到……” 琉璃墙里的星云缓缓流转,映着榻边人的侧脸,一半浸在光里,一半沉在影里,像藏着无数说不出的矛盾与无奈。 夜还很长,而这借来的温柔,或许只能撑过这两个时辰。 凌言猛地睁开眼时,窗外的琉璃星云正流转到最暗的弧度。韩林的身影就在榻边,玄色衣袍垂落的边角几乎要扫到他的手背,那距离近得让他心脏骤然缩紧。 “你做什么?”他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却瞬间竖起满身尖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脊背抵在冰冷的床柱上。 韩林没说话,只垂眸看着他,眼底的光在琉璃影里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凌言心头一紧,指尖猛地划过虚空,流霜剑应声而出,剑身映着他苍白的脸,锋芒凛冽:“你敢碰我,我便与你同归于尽!” “阿言……” 一声低唤忽然响起,带着点刚从沉睡中醒来的喑哑,尾音轻颤,像羽毛拂过心尖。韩林抬眼时,眼底的戾气已尽数褪去,只剩下浸在水里般的温柔,连眉峰都柔和了几分。 凌言握着剑的手猛地一松,流霜剑在掌心微微震颤。那双眼眸里的神情,他太熟悉了——是苏烬看他时,总带着的纵容与疼惜。 “苏烬?”他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嗯……是我。”苏烬轻轻点头,指尖动了动,似乎想碰他,又克制地收回,“吓到你了?” “你……你的神魂能控制身体了?”凌言扔掉流霜剑,剑“当啷”砸在玉地上,他却顾不上,膝盖往前挪了挪,急切地追问,“是不是彻底好了?” “控制不了太久。”苏烬的声音轻了些,眼底掠过一丝黯然,“他……韩林的神魂还在。现在像两个人挤在一具躯壳里,谁也压不过谁,只能偶尔交替着醒。” 凌言的心沉了沉:“什么意思?他还会夺回主导权?” “目前是这样。”苏烬苦笑了下,指尖按了按太阳穴,“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术法,他的神魂被牢牢锁在我的身体里,剥离不出去。或许……是因为他是鬼修,魂魄本就比常人诡异。” “那怎么办?”凌言抓住他的手腕,指节用力到发白,“你还是要被他压制着?” “等回了修罗界,他说那里的鬼气能让他恢复。”苏烬反手握了握他的手,掌心的温度带着安抚的意味,“到时候他大概能自己剥离出去,不用再挤着了。” “真的?”凌言眼中燃起微光,又迅速黯淡,“我不……信他。” 苏烬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也不确定。……如果强行融魂,以我现在的状况,拦不住。” “强行融魂?”凌言瞳孔骤缩,“那你会怎么样?” “不知道。”苏烬摇了摇头,“或许……就彻底消失了,或者成为一个人。” “不行!”凌言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我强行斩魂行不行?我现在就斩了他的神魂!” “不能的。”苏烬按住他的手,“他现在和我是一体,你斩他,我也活不成的。” 凌言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凉。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温柔的眼,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连呼吸都疼。 “那怎么办……”他声音发颤,带着从未有过的无助,“我一天都不想跟他相处……哪怕多待一刻,都觉得恶心。” “阿言……”苏烬还想说什么,忽然猛地按住额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苏烬?你怎么了?”凌言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抱住他,“哪里不舒服?别吓我……” “头……疼……”苏烬的声音破碎在齿间,他抬起眼时,眸中那抹温柔正以惊人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戾气,像冰层下翻涌的暗潮。 是韩林。 凌言却没察觉这瞬间的转换,只慌乱地看着他额头渗出的冷汗,手忙脚乱地去解腰间的乾坤囊:“我……我给你找药,你等等,我记得带了安神的丹药……” 韩林猛地抓住他的手腕,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眼底的情绪,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难以忍受的痛苦: “阿言……你抱抱我……” “好痛。” “好……我抱着你……” 凌言的声音抖得像风中残烛,尾音缠了点湿意。他抬手环住韩林的肩,指尖触到玄色衣料下绷紧的脊背,那触感熟悉得让人心头发涩—— 分明是苏烬的轮廓,偏生被一层陌生的戾气裹着,此刻却因“疼痛”而微微发颤。 他的手还在抖,方才解乾坤囊的动作顿在半空,琉璃墙的星子恰好流转到亮处,映得他眼尾泛红,像落了片碎霞。“苏烬,你再忍忍,我记得安神丹就放在……” “别找了。” 韩林的声音从颈窝钻出来,哑得像被寒风吹裂的冰,他微微侧头,额角抵着凌言的锁骨,呼吸烫得惊人,混着沉水香漫过来,竟让凌言心头那点慌乱更甚。 “你亲我一下。”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比什么丹药都管用。” 凌言的动作猛地顿住。 怀里的人还在微微发颤,侧脸埋在他衣襟里,露出的耳廓泛着不正常的红,想来是疼得狠了。 凌言垂眸,能看见他紧抿的唇,唇瓣凉得像浸了雪水,因用力而抿成一道苍白的线。 第843章 玄门暗涌(四十五) 他哪还顾得上别的。 指尖松开乾坤囊的系带,转而轻轻托住韩林的后颈,指腹蹭过发烫的皮肤。 凌言闭了闭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像蝶翼落了层霜。他俯下身,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唇瓣小心翼翼地贴上那道苍白的线。 只一触,就像碰着了烧红的烙铁。 韩林的身体猛地一僵,方才还因“疼痛”而微颤的脊背瞬间绷紧,像蓄势的兽忽然收了利爪。 凌言正想退开些,问问是不是弄疼了他,后颈却骤然被一只手扣住——那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将他按得更近。 “唔……” 凌言的呼吸被截断在喉间。 韩林抬起头,方才埋在他颈窝的脸露出来,眼睫上还沾着点冷汗,偏偏那双眸子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黑曜石,哪里还有半分“痛苦”的温顺? 可凌言闭着眼,没看见那眼底翻涌的占有欲,只觉唇上的凉意被滚烫的气息覆住,紧接着便是辗转的厮磨。 他的唇被轻轻咬了一下,不重,却带着点刻意的试探。凌言的睫毛颤得厉害,想挣开,偏生环在对方肩上的手被攥得更紧,韩林的气息裹着沉水香漫过来,让他想起听雪崖的冬夜——苏烬曾这样扣着他的后颈,在落雪的廊下吻他,也是这样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温柔。 韩林的舌尖撬开他的唇齿,带着不容置疑的侵略性,却又在触及他颤抖的舌尖时,放缓了力道。 凌言的手渐渐软了,环在对方脊背的力道松了松,指尖却无意识地抓紧了玄色衣料,将那片布料攥出几道褶皱。 榻边的熏炉还在袅袅吐着烟,草木香混着沉水香漫在空气里,缠缠绵绵的,像这殿外的夜,长到让人忘乎所以。 凌言微微睁开眼时,恰好看见韩林垂下的眼睫,那弧度和苏烬一模一样,只是眼下的乌青重了些,像是熬了几夜。 他心头一软,方才那点隐约的异样被担忧盖过,竟真的抬手,轻轻抚上对方汗湿的额发。 而被扣住的后颈处,那只手的力道又重了些,带着点隐秘的满足,将这个吻缠得更紧了。 琉璃墙的星子暗下去,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玉地上,像一幅被夜浸软的画,谁也没察觉,那“疼痛”早已散了,只剩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正顺着唇齿间的纠缠,悄悄漫进骨血里。 琉璃墙的星子忽明忽暗,将榻上两人的影子拉得颀长。韩林的指尖不知何时已滑到凌言的衣襟,微凉的指腹勾住玄色外袍的系带,轻轻一扯。 一声轻响,系带松了,外袍顺着凌言的肩臂滑落,露出内里月白中衣,衣料薄得像层雾,被他急促的呼吸吹得微微起伏。 凌言猛地回神,肩头一颤,抬手想去拢住衣襟,却被韩林按住手腕按回榻上。他的手背撞在柔软的羽绒褥上,发出极轻的闷响。 “苏烬…你不是不舒服?还…”话没说完,唇就被对方噙住。这次的吻比方才更沉,带着点不容分说的急切,舌尖卷着他的呼吸往深处探,像要把他肺里的空气都卷走。 凌言的睫毛湿了,不知是熏香太浓还是心头慌乱,他偏过头想躲开,却被韩林用指腹捏住下巴转回来。 对方的眸子里映着琉璃光,亮得惊人,哪里还有半分“疼痛”的影子,只剩浓得化不开的缱绻,像听雪崖封山时的雪,绵密又执拗。 “想你。”韩林松开他的唇,气息喷在他鼻尖,哑得像浸了蜜,“阿言,我想你想得厉害。” 他的指尖顺着中衣的领口往里滑,触到凌言颈间的皮肤,烫得像火。凌言瑟缩了一下,喉间溢出细碎的喘息:“可你方才…不是头疼吗?” “见了你就不疼了。”韩林低笑,俯身在他颈窝蹭了蹭,呼吸扫过敏感的皮肤,引得凌言浑身发颤,“分开这些时日,你就不想我?” 凌言的脸瞬间涨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他想反驳,可舌尖抵着齿间,那些“不想”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些日子的担忧、思念,像被揉碎的雪,此刻全被这一句话勾了出来,堵在喉头,涩得发疼。 他确实想。想苏烬的笑,想他煮的冷茶,想听雪崖廊下并肩看雪的寂静。可眼前这人…明明是苏烬的模样,偏生有些地方不对,像雪下藏着暗涌,让他心头发慌。 韩林似是看穿了他的犹豫,指尖猛地收紧,攥住他的中衣领口往下一拉。中衣也松了,露出锁骨的弧度,像雪堆里埋着的玉,被琉璃光映得泛着淡粉。 “阿言。”他低头,鼻尖蹭过凌言的锁骨,声音里带着点委屈,又藏着点蛊惑,“你看,我都这样了…你就不想我么?” 凌言闭了闭眼,睫毛上沾的水汽顺着眼尾滑落,滴在褥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透过衣料渗过来,烫得他骨头都发软,那些隐约的不安,终究还是被对“苏烬”的在意压了下去。 他的指尖蜷缩起来,攥住韩林的衣袖:“想…想的。” 韩林低笑出声,他抬起头,吻住凌言的唇角,舌尖舔过那点颤抖的弧度,声音混在呼吸里漫出来:“那…就让我好好抱抱你。” 外袍早已滑落在地,中衣松松垮垮挂在臂弯,榻上的鲛绡帐被两人的动作搅得晃动,银线流云纹缠着熏炉飘来的草木香,在星子的光影里缠成一团,像要把这夜都缠进温柔乡里。 凌言的意识渐渐模糊,只觉得被人紧紧抱着,那怀抱熟悉又陌生,沉水香裹着点清茶的冷冽。 只是他没看见,韩林埋在他颈间的脸,眼底翻涌的哪是缱绻,分明是猎食者得逞的暗芒。 凌言的指尖猛地攥紧,中衣的布料被绞出更深的褶皱。他的脊背微微弓起,喉间溢出的轻吟卡在半途,化作一声极轻的颤:“别……苏烬……这里是魔域……” 话音未落,颈侧忽然传来一声低笑,气音烫得他皮肤发麻。那笑声里藏着点熟悉的霸道,与方才的缱绻截然不同,像冰层突然裂开,露出底下翻涌的暗涛。 “本座在,你怕什么?” “本座”二字脱口而出时,韩林自己也顿了瞬。玄色衣料下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指尖下意识收紧,攥住了凌言腰侧的软肉。 凌言却像被惊雷劈中,浑身的血液都似凝固了。 他猛地抬眼,睫毛上的水汽还没干透,沾着琉璃墙的碎光,撞进韩林眼底。那双眸子此刻亮得惊人,方才被他误认作“缱绻”的东西,此刻在这声“本座”的映衬下,陡然显露出几分凌厉的熟悉—— 是韩林的眼神,是那个在黑市上捏着他下巴、在魔神殿里戏耍他的修罗帝君才有的眼神。 第844章 玄门暗涌(四十六) “你……”凌言的声音干得像被火燎过,舌尖抵着齿间,剩下的话却被骤然覆上颈侧的唇堵住了。 韩林的吻来得又急又狠,不是方才那种带着试探的辗转,而是带着不容置疑的掠夺。 他咬住凌言颈侧,不轻不重地碾过,留下一点灼热的疼,像要在那片细腻的皮肤上烙下自己的印记。 凌言的呼吸瞬间乱了,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下,想推开他,手腕却被韩林反剪在身后,牢牢按在榻上。 羽绒褥子被揉得发皱,鲛绡帐晃得更厉害,银线流云纹扫过脸颊,痒得人心慌。 他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大,“韩林!你放开……” “嘘。”韩林抬起头,唇瓣离他的颈侧不过寸许,呼吸混着沉水香喷在皮肤上,带着点刻意放缓的慵懒,“阿言,别乱动。” 他的指腹摩挲着凌言被吻得泛红的颈侧,眼神里的侵略性藏了藏,又染上点方才的“温柔”,“方才是我失言了。” 凌言的胸膛剧烈起伏,理智在叫嚣着“这是韩林”,可身体却因方才的亲近而泛着软,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看着韩林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刻意弯起的眼,心头又乱又慌—— 是苏烬的轮廓,却裹着韩林的魂,像杯掺了毒的蜜,明知危险,偏生被那点熟悉的影子勾着。 韩林显然看穿了他的动摇,低笑一声,重新俯下身。这次的吻落在他的唇角,轻得像羽毛,带着安抚:“乖,别想了。” 琉璃墙的星子恰好转到暗处,将榻上的身影笼在一片朦胧里。凌言的疑问被堵在喉间,挣扎的力道渐渐弱了,只剩下睫毛不停颤抖,像蝶翼在夜色里慌乱地扑腾。 他终究还是没推开他。 或许是夜色太浓,或许是沉水香太惑,又或许,是他心底深处,还存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侥幸——万一……万一这片刻的温存,真的是苏烬呢? 韩林将他细微的松动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暗芒,随即又被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覆盖。他收紧手臂,将凌言更紧地按在怀里。 鲛绡帐被两人的动作搅得垂落大半,像一道朦胧的屏障,将榻上的光景与外界隔开。 琉璃墙的星子忽明忽暗,漏进来的光落在交叠的肌肤上,映出细腻的肌理与微微沁出的薄汗,像上好的白瓷落了层碎金。 衣物早已在辗转间散落在榻边,锦缎与玄色衣料缠作一团,如同两人此刻难分难解的纠葛。 韩林的手掌抚过凌言汗湿的脊背,指腹碾过蝴蝶骨的弧度,引得身下的人一阵轻颤。 “阿言……看着我。”他的嗓音哑得厉害,滚烫的气息拂过凌言的耳畔。 凌言偏过头,睫毛抖得像风中残烛,眼底蒙着层水汽,分不清是情动还是抗拒。他的唇瓣泛红,声音破碎在齿间:“不……你不是他……松开……” 话音未落,唇就被韩林狠狠堵住。这吻带着惩罚的意味,舌尖蛮横地撬开牙关,卷走他所有的气息,直到凌言的挣扎渐渐弱下去,只剩下被动的承受,他才稍稍退开些,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 “阿言……我就是他。”韩林的眼瞳深不见底,映着凌言慌乱的模样,语气却带着笃定的蛊惑,“你心里没有动摇过吗?方才在黑市,在魔神殿……你看我的眼神,和看他时,有什么不同?” 他的指尖滑到凌言的腰侧,轻轻一按,引得对方又是一阵瑟缩。“你身子这般烫……”他低笑,气息拂过凌言的锁骨,“骗得了自己,骗得过自己身体反应么?” “够了……可以了……别……”凌言的声音发颤,带着浓浓的鼻音,反抗的力道越来越小,只剩下手腕无意识地挣动,像搁浅的鱼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体温,那热度烫得他心慌,身体的反应远比理智诚实,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熟悉,可心里那道坎却怎么也跨不过去。 “别什么?”韩林低头,吻落在他的胸口,舌尖轻轻舔过,看着凌言瞬间绷紧的身体,眼底掠过一丝暗芒,声音却放得极柔,“放松点……别怕,我轻些……” 他的动作确实放缓了,带着一种耐心的掠夺,像猫戏老鼠般,一点点瓦解凌言最后的防线。 凌言的意识渐渐模糊,只剩下身体本能的颤栗与喘息,耳边是韩林低沉的呢喃,时而像苏烬温柔的低语,时而又露出韩林霸道的底色,搅得他心神大乱。 榻上的羽绒褥子被揉得不成样子,沉水香与两人身上的气息缠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凌言闭着眼,眼角滑下一滴泪,不知是为了被冒犯的屈辱,还是为了那份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他”与“他”之间摇摆的迷茫。 韩林吻去他的泪,舌尖尝到微咸的滋味,动作却愈发温柔,仿佛真的怕弄疼了怀里的人。 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藏着的占有欲,早已如同藤蔓,将两人紧紧缠绕,再也分不开了。 良久,殿内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轻得像琉璃墙漏下的星子,落进鲛绡帐的褶皱里。 凌言失神地趴在榻上,肩背微微起伏,墨发濡湿了大半,黏在汗湿的脊背上,遮去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颌线,看不清眼底翻涌的情绪。 方才的挣扎与沉沦像一场醒不来的梦,此刻梦醒了,只剩下刺骨的清醒。 韩林伸手将他揽进怀里,掌心贴着他汗凉的脊背,指腹无意识地划过蝴蝶骨的痕迹。他的声音还带着未散的沙哑,混着点漫不经心的关切:“怎么了?方才太疼了?” 凌言的身体在他怀里僵了僵,像被冻住的玉。他缓缓抬起头,墨发从脸颊滑落,露出一双清亮却冷得像冰的眼。 那眼底没有了方才的迷茫,只剩下一片沉寂的寒意,直直看向韩林:“有意思吗?”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淬了冰的力道,撞在韩林心上。 韩林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指尖在他腰侧轻轻捏了下,引得凌言瑟缩了下。“呵呵…怎么呢?” 他凑近,呼吸拂过凌言的耳廓,带着点刻意的慵懒,“本座用的是他的身体与你厮磨啊…阿言,你方才的反应,可不是作假。” 第845章 玄门暗涌(四十七) 他特意加重了“他的身体”几个字,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向凌言最狼狈的地方。 凌言的指尖猛地蜷缩起来,攥住了身下的羽绒褥子,他看着韩林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苏烬的脸,此刻却因为这几句话,染上了让他无比厌恶的陌生。 方才身体的战栗、无意识的沉沦,此刻都成了打在脸上的巴掌,火辣辣地疼。 “你…”他的声音发紧,像被寒风吹裂的弦,“你就这么喜欢作弄人?” “作弄?”韩林低笑出声,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他的眼底没有了方才的温柔伪装,只剩下坦荡的霸道与占有,“本座不过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阿言,你既对这具身体动了情,又何必管里面是谁的魂?” 他的指尖划过凌言的唇,那里还带着红肿的痕迹。“你看,这唇,这眼,这让你动情的一切,都是他的。而他,现在是本座的。” 凌言猛地别开脸,避开他的触碰,眼底涌上一层红意,不知是羞是怒。“你无耻。” “呵。”韩林不以为意,反而将他搂得更紧,下巴抵在他发顶,呼吸里的沉水香漫过来,却再也暖不了凌言冰冷的心,“无耻也好,霸道也罢,总之,你现在在本座怀里。”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凌言颈侧那片被他咬出的红痕,声音低了些,带着点蛊惑的意味:“况且…你当真分得出,方才动情时,你喊的是谁?” 凌言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施了定身咒。 是啊,他分得出吗?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在身体本能的沉沦里,他喊的是“苏烬”,还是…眼前这具身体里,那个让他又恨又乱的魂? 琉璃墙的星子忽然暗了下去,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上,像一幅被揉皱的画。凌言闭上眼,将所有情绪都藏进睫毛的阴影里,只留下一句轻得像碎雪的话:“放开我。” 韩林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却没真的松开,只是将下巴搁在他肩上:“不放。” 韩林的声音忽然放软了些,下巴在凌言发顶轻轻蹭了蹭,像只撒野后又想讨饶的兽。“再说,本座刚才头疼是真的。”他指尖划过凌言颈侧的红痕,力道放得极轻,“为了让他跟你说几句话,本座强行压着神魂,可是受了不小的创。你不心疼本座也就罢了,起码别这么冷吧?” 凌言的脊背僵得更紧,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头疼是真的?让苏烬出来见他,竟要韩林受创? 这些话像投入冰湖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圈乱纹。他想斥一句“一派胡言”,可想起方才苏烬眼底的黯然,想起韩林额角渗出的冷汗,那点驳斥的话竟堵在喉间,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猛地侧过脸,避开韩林的触碰,“你的事,与我何干。”凌言的声音冷得像冰,可微微发颤的尾音,却泄露了那点不易察觉的动摇。 韩林低笑一声,非但没退,反而得将脸埋进他颈窝,“怎么与你无关?”他哼唧着,语气里的霸道淡了,添了几分黏糊,“他是你的心头肉,本座现在揣着你的心头肉,你能不管?” “你!”凌言被他这无赖的话堵得气血上涌,抬手想去推他,手腕却被韩林牢牢攥住。对方的掌心滚烫,带着未散的热度,将他的冰凉裹了个严实。 “阿言,”韩林的声音忽然沉了些,少了几分戏谑,多了点认真,“你当真以为,让他出来容易?两个神魂挤在一具躯壳里,像两柄互砍的剑,每一次交替,都像被剜去一块肉。”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凌言的手腕内侧,那里皮肤细腻,能清晰地感受到脉搏的跳动,微弱却执拗。“方才他跟你说话的两个时辰,本座像被烈火烤着,疼得想把这具身体拆了。” 凌言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着韩林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对方眼下那抹浓重的乌青,心头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又麻又涩。 是了,苏烬说韩林若强行融魂,他拦不住。那反过来,韩林若强行压制自己,让苏烬出来,又该有多疼?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凌言狠狠按了下去。 他怎么能同情韩林?这人用苏烬的身体欺辱他,用卑劣的手段搅乱他的心,他该恨他才对。 可颈窝处传来的呼吸渐渐平稳,韩林的头靠在他肩上,竟像是有些累了,连攥着他手腕的力道都松了些。 凌言看着帐顶的银线流云纹,看着那流云被月光映得明明灭灭,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这场拉扯,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困局。他困在苏烬的影子里,韩林困在对他的占有里,而苏烬……或许正困在这具躯壳的缝隙里。 琉璃墙漏进来的光落在两人交缠的手上,像撒了把碎钻。凌言终是没再挣扎,只是闭上眼,将所有情绪都藏进黑暗里,只留下一句轻得像叹息的话: “……别再提他了。” 韩林低笑出声,指尖又往凌言腰侧探了探,被对方猛地攥住手腕,力道大得似要捏碎他的骨头。 他却不恼,反而凑得更近:“本座不提他,你能心平气和跟本座说句话?你就是只炸毛的猫儿,本座做什么都是错的。也是,”他眼尾扫过凌言紧绷的下颌,语气里裹了点自嘲,“本座单身一百多年,哪像他,生来就会哄人,三言两语就能让你眉开眼笑。” “与你无关。”凌言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可攥着韩林手腕的力道,却悄悄松了半分。 “是与本座无关。”韩林反手握住他的手,语气忽然带了点狡黠,“但本座学的不像吗?嗯?你方才可是情动了的。” “你闭嘴!”凌言猛地抽手,脸颊涨得通红,眼底却掠过一丝慌乱。 “怎么?被本座说中了?”韩林步步紧逼,身体压得更低,“你心里当真一点没有本座?你说,本座若是真的和他融魂,成了一个人,你会不会对本座好一点?” 他顿了顿,语气轻得像叹息:“还是你其实不讨厌本座原本的容貌?不管本座是不是他,你都……接受了?” 凌言的呼吸猛地一窒,像被人扼住了喉咙。他偏过头,避开韩林探究的目光,声音冷硬如铁:“你从他身体里出来,再说别的。” 第846章 玄门暗涌(四十八) “怎么?要过三人世界啊?”韩林低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本座若真剥离了,你下一刻就得挥剑砍本座吧?毕竟,本座抢了他的身体,还……占了你的人。” “本座好歹也是多少女修趋之若鹜的美男子,怎么到了你这里,就一点也瞧不上?” 凌言被他这无赖的话堵得哑口无言,抬眼瞪着他。可看着苏烬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点故作委屈的执拗,心头那道坚冰,悄悄裂了道缝。 帐外的星子不知何时隐了去,帐内只剩熏炉里漫出的沉水香,浓得化不开。凌言闭上眼,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下去,只从齿间挤出几个字:“滚。” 韩林却笑了,笑得像偷腥成功的猫,他非但没滚,反而将凌言搂得更紧,下巴搁在他发顶,声音低低的:“不滚。要滚,也是带着你一起滚。” 帐内沉水香渐渐淡了,漏进窗棂的天光已染上鱼肚白,将鲛绡帐的银线照得泛出细芒。 凌言的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像柄蓄势待发的剑,只喉间溢出极轻的气音:“松开,我要睡了。” 韩林的指尖正摩挲着他腕骨上的红痕,闻言低笑一声:“睡得着么?方才那般情动,此刻倒要装柳下惠?” “要不……”他故意拖长尾音,指尖往凌言腰侧探了探,“再来一次?” “滚!”凌言的声音陡然拔高,手肘往后一顶,却被韩林顺势扣住,按在榻上。 韩林俯身,鼻尖蹭过他汗湿的鬓角:“不饿?晚膳可没沾半点。” “不饿。”凌言别过脸,“闭嘴。” “啧,这次厨子安好,炖了乌骨参汤,”韩林指尖划过他紧抿的唇,“可不是之前那些魑魅魍魉。再说天都快亮了,该当早膳吃了。” “不吃!你要睡便睡,不睡就滚出去。” 韩林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忽然收了玩笑的神色,指尖轻轻抚过他皱起的眉峰:“怎么?方才还柔情似水,转眼就翻脸不认人?” “滚出去!”凌言的声音发颤,那点残存的旖旎被这声怒喝冲得烟消云散。 韩林叹了口气,终是松了些力道,将他往怀里带了带:“行了,不逗你了。睡会儿吧,我抱着你。” “不需要!”凌言挣扎着要起身,却被按得更牢。 “怎么不需要?”韩林低笑,指尖勾起他散落在枕上的一缕发,“你昨夜睡着时,可是死死抓着本座的手不放,活像只受了惊的幼猫。” 凌言的耳尖“腾”地红了,连耳根都浸在热意里:“你……”他语塞片刻,才咬牙道,“若非你用沉水香蛊惑,我怎会……” “怎会什么?”韩林凑近,呼吸交缠间,语气忽然软了,像浸了晨露的棉絮,“怎会对本座动心?” 他看着凌言慌乱的眼,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裹着点说不清的涩:“呵呵,那你就当本座是他。” 凌言的呼吸猛地一窒,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帐外的天光越发明亮,照得韩林眼底的温柔与狡黠愈发清晰。那双眼眸明明是苏烬的轮廓,此刻却盛着韩林的魂,像幅被岁月浸过的画,熟悉里藏着陌生,让人辨不清真伪。 他忽然闭上眼,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锁进睫毛的阴影里,只留下一声轻得像叹息的沉默。 沉水香彻底散了,只剩晨起的风从窗缝溜进来,拂过榻上交叠的两道身影,像在诉说一场未完的纠葛。 韩林终究没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凌言的头按在自己心口,听着彼此的心跳在寂静里渐渐同频。 天快亮了,而这借来的温存,或许还能再撑片刻。 凌言许是真累极了,不多时便沉沉睡去。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像蝶翼敛了翅,眉宇间拢着的浅愁却未散,想来梦里也难安。 韩林缓缓松开手,动作轻得像怕惊碎了这片刻安宁。他坐起身,肩头锦被滑落,露出几道交错的红痕,此刻在晨光里泛着刺目的艳,倒像开在雪地里的梅。 他垂眸看了半晌,指尖悬在红痕上方,终是没碰,只转而望向榻上人的睡颜。凌言睡着时褪去了所有锋芒,侧脸在琉璃光里透着玉般的温软,唇瓣还带着未褪的红。 韩林忽然俯身,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像落了片雪花,转瞬即逝。而后才拾起散落在地的衣袍,慢条斯理地穿戴。 玄色外袍拂过榻沿时,带起一缕极淡的沉水香,与凌言发间的清冽气息缠了缠,终究还是随着他的动作,消散在晨光里。 退开偏殿的门,晨光已如碎金般泼洒开来,漫过殿前的白玉阶,阶前青苔洇着露,折射出细碎的光。 韩林负手而立,望着庭院里初绽的幽冥花,那花瓣紫得发黑,倒衬得他眼底的神色愈发沉郁。 他径直往渊的寝殿去。 渊正打着哈欠坐在镜前,任由侍女为他梳理长发。见韩林推门而入,他懒洋洋抬眼:“起这么早?是没睡,还是被人踹出来了?” 韩林没理会他的调侃,只对镜前的侍女挥了挥手,声音冷冽如冰:“下去。” 侍女们不敢多言,敛衽行礼后匆匆退下,殿内只剩他们二人。渊自己动手将簪子插好,转身见韩林已在矮榻前坐下。 “怎么了?”渊低头系着腰间的玉带,“瞧你这脸色,莫不是……没得手?” 韩林指尖摩挲着榻沿的雕花,声音听不出情绪:“睡了。” 他顿了顿,才补充道:“只是……有些不舒服。” 渊系玉带的手一顿,抬眼睨他:“怎么个不舒服法?” “还能怎么?”韩林嗤笑一声,眉峰微蹙,似有不耐,却又藏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神魂相斥,头疼得紧。” “不疼才怪。”渊哼了声,走到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两个魂魄挤在一具躯壳里,像两柄互砍的剑,他能老实被你压制?” 韩林端过他手里的茶盏,指尖捏着杯沿,指节泛白:“本座若不是暂用不了剥离术,稀罕待在他这破身子里?” “那你等恢复了便是。”渊挑眉,呷了口茶,“偏要昨夜强行让他神魂苏醒,陪着说那半晌话,图什么?莫不是……心疼人家了?” “心疼他?”韩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他在本座身下时,喊的可都是别人的名字,有什么可心疼的。” 话虽如此,语气里却带了几分说不清的涩。 渊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哥,你这口是心非的毛病,当真得治治。” 他放下茶盏,语气难得正经了些:“总把人气得半死,偏生事后又来这副模样,人家……能对你动半分真心么?” 殿外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韩林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他望着案上那几滴茶水晕开的痕迹,忽然没了声,只指尖在杯沿上反复摩挲,像在琢磨什么难解的题。 晨光渐盛,将两人的沉默也染成了金色,只是那沉默里藏着的纠葛,却如蛛网般,缠得愈发紧了。 第847章 玄门暗涌(四十九) 韩林忽然抬眼,茶色眸子里翻涌着未散的戾气,指尖在案上重重一叩:“叫人备着,先去把封印解开。” 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明日时辰一到,直接开门便是,不必再等。” 渊正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茶沫溅在玉扣上,洇出一小片湿痕。他抬眼看向韩林,眉头拧得死紧:“你疯了?” 晨光斜斜切过他紧绷的侧脸,将下颌线刻得像柄未开刃的剑。渊放下茶盏,语气里带了几分急:“你现在气息浮躁得狠,周身灵力都在乱窜,神魂本就耗损,这时候去解封印,能撑住那术法?” 韩林指尖攥得发白,他嗤笑一声,似是不屑,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快的阴霾:“撑不住也得撑。再耗下去,怕是真要融魂了。”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却像块冰砸在渊心上。渊喉间动了动,终是没忍住,声音沉了些:“融魂又如何?真到了那一步,你与他同用这具身子,未必不是……” “未必不是什么?”韩林猛地打断他,眼神像淬了毒的刀,直直射过来,“与他共用一副皮囊?日夜听着他在识海里和本座争主导权?” 他霍然起身,玄色衣袍扫过矮榻,带起一阵疾风,案上的茶盏被震得轻颤:“本座没那么无聊,要借别人的身子苟活。” 渊看着他脊背绷得像张满弦的弓,晨光在他肩头投下的阴影里,藏着难以言说的执拗。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哥,你明知道那封印术耗损极大,你如今神魂不稳,强行催动……” “不必多言。”韩林抬手止住他的话,转身往殿外走,玄色衣袂翻飞如墨蝶,“叫人备着便是。真到了融魂那一步,本座宁可自碎神魂,也不会屈就这破身子。” 殿门被他甩得“哐当”作响,惊飞了檐下栖息的夜枭。渊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眉头皱得更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的冰裂纹。 晨光漫过案上的茶渍,晕开一圈圈浅痕,像谁也解不开的困局。他低声咕哝:“自碎神魂?说得轻巧……真到那时,你舍得那榻上的人么?” 风从窗缝溜进来,卷着殿外幽冥花的冷香,将这句低语吹得七零八落。渊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扬声唤来侍女:“去,叫护法长老们去解封印。” 侍女应声而去,殿内复归寂静。渊望着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忽然觉得,自家这位哥哥,犟起来的时候,真是比魔域最深的渊还难懂。 韩林行至偏殿外时,脚步忽然顿住。 晨光已爬上朱门的铜环,映得那兽首衔环泛着暖光,门隙里漏出一缕极淡的清冽气,混着帐内未散的沉水余韵,缠在廊下的风里,轻轻挠着人心。 他抬手欲推,指尖刚触到微凉的门板,却又猛地收回,指节在身侧蜷了蜷。榻上那人睡得浅,昨夜又是那般折腾,此刻怕正沉在梦里,若是被这推门声惊了,少不了又要瞪他。 韩林垂眸,望着门板上暗雕的缠枝纹,喉间低低滚过一声几不可闻的叹,转身对廊下守着的侍女招了招手。 侍女连忙上前,敛衽垂首,不敢抬眼。 “他醒了,”韩林的声音压得极低,“让膳房做些人界的吃食。”他顿了顿,眉头微蹙,似是在想哪些合凌言的口味,“清粥、小菜便好,别放那些魔域的古怪东西,尤其别加什么‘腐心菇’‘幽魂翅’。” 侍女应声:“是。” “告诉他,”韩林望着紧闭的殿门,鬓边碎发被风拂得微动,语气里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别瞎跑出去。” “外面魔多,三教九流的都有,和人界不一样,他性子纯,容易吃亏。” 侍女又应:“是。” 韩林沉默片刻,像是还有未尽的话,良久才道:“他若实在待着无聊……”他侧头,望向庭院那头的影壁,“让慕寒过来,寸步不离跟着他。” 慕寒是他麾下最沉稳的暗卫,修为高,性子寡言,最是可靠。 “本座把他留下,”韩林的声音轻了些,像落了片雪在檐角,“晚上才能回来。” 侍女这才敢抬眼,见他望着殿门的眼神里,竟藏着几分自己从未见过的柔和,便知这位玄界来的凌公子,在帝君心里分量不同。她重重点头:“奴婢记下了,定当转告凌公子。” 韩林这才颔首,转身往殿外走。玄色衣袍扫过廊下的青石板,带起一阵风,吹得门隙里漏出的冷梅香更浓了些。 他没再回头,只是脚步似乎比来时慢了些,像在数着廊柱的影子,又像在记着榻上人的呼吸声。 殿内,凌言的睫毛忽然颤了颤,似是梦到了什么,眉心微蹙,却终究没醒。帐外的晨光漫过榻沿,将他发间的冷梅香,与韩林留下的那句“晚上回来”,悄悄缠在了一起。 凌言是被廊下的雀鸣惊醒的。 睁眼时,帐顶的银线流云纹在晨光里泛着细芒。浑身还有些酸软,昨夜的纠缠像场混沌的梦,醒了却留着清晰的痕,让他指尖蜷了蜷。 正怔忡间,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身影捧着衣袍进来。凌言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榻里缩了缩,手忙脚乱去够散落在榻边的中衣—— 那衣袍昨夜被揉得皱巴巴,他指尖刚触到布料,还没来得及拽起,便见来人已走到榻前。 “你……”凌言喉间一紧,猛地拉过锦被裹住身子,“不敲门吗?” 进来的是方才守在廊下的侍女,见他这副模样,顿时红了脸,连忙垂首敛衽:“公子恕罪,是奴婢唐突了。”她声音细弱,带着几分局促,“魔域不比人界,寻常侍奉不必这般讲究,倒是忘了公子不惯这个。” 凌言这才松了口气,却仍没松开锦被,只抬眼瞥了眼她手里的衣袍。又是玄色,缎面泛着暗金光泽,只是领口依旧开得极低,边缘滚着银线,稍一动作便能露出大半胸膛,看得他眉峰微蹙。 侍女已将衣袍抖开,递到榻边:“这是新备的衣衫。” 凌言没接,只淡淡道:“放着吧。” 侍女却往前递了递,语气恭敬:“奴婢伺候公子更衣?” “不必。”凌言几乎是立刻回绝,视线不经意扫过侍女的衣襟—— 她穿的魔域侍女服领口也低,他猛地收回目光,落在榻前的地砖上,“你放那儿就行。” “是。”侍女不敢再劝,将衣袍轻放在榻边的矮凳上,又道,“那公子可要先用些早膳?奴婢去端来。” 第848章 玄门暗涌(五十) 凌言指尖摩挲着锦被的绣纹,想起昨夜那碗“腐心菇汤”,胃里还泛着点不适,便抬眼道:“要人界的吃食。” “奴婢记下了,这就去传。”侍女屈膝行礼,退出去时特意轻轻带上门,没再发出声响。 殿内复归寂静。凌言望着矮凳上那身玄色衣袍,指尖在锦被上按出浅浅的印。 他缓缓松开锦被,起身时动作还有些滞涩。拿起那玄色衣袍,指尖划过冰凉的缎面,领口的银线硌着指腹,让他想起韩林昨夜按在他颈间的手,烫得像火。 “荒唐。”凌言低声斥了句,却还是依着样式穿上,只是他自己瞧着镜中模样,总觉得浑身不自在,抬手将领口往紧里拢了拢。 刚系好腰带,殿门便又被轻轻敲响,这次是侍女的声音:“公子,早膳备好了。” 凌言应了声“进来”,转身时,见侍女端着个描金漆盘进来,盘里是碗白粥,配着两碟小菜。 他这才松了口气,走到案前坐下。侍女将粥碗摆好,又道:“帝君临走前吩咐了,若是公子闷得慌,可让慕寒护卫陪着走走,切不可独自出殿。” 凌言舀粥的手顿了顿,抬眼问:“他去哪了?” 侍女垂首:“奴婢不知,只听帝君说晚上才能回来。” 凌言没再追问,低头小口喝着粥。白粥熬得软糯,带着米香,是熟悉的味道,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凌言放下粥碗时,晨光已漫过案几。殿外廊下立着个黑衣青年,身形挺拔如松,脸上覆着半截玄铁缚面,只露出双沉静如渊的眼,正是韩林口中的慕寒。 他腰间悬着柄骨刀,刀鞘泛着冷白光泽,一看便知是饮过血的利器。 “你带我去外面走走。”凌言起身,衣袍扫过地砖,带起一阵轻响。 慕寒闻声抬手,骨刀在鞘中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随即颔首:“是。”他声音低沉如石碾过沙,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妥。 两人刚出殿门,便有三三两两的魔众从旁经过。见了慕寒,原本交头接耳的声息瞬间消弭,纷纷垂首退让,连脚步都放轻了些。 谁都知道,这位慕护卫虽只是暗卫,却得魔尊渊另眼相看,更得修罗帝君韩林信重——昨日黑市那事传开后,众魔更是心有余悸。 “听说了吗?昨天那位女魔,可是蛛后麾下的得意门生,就因动了帝君身边的人,被一脚踹得半死,最后真被底下的魔拖去炖汤了……” “嘘!小声点!没瞧见慕护卫在吗?那位玄界公子也在呢!” 细碎的议论顺着风飘进凌言耳中,他脚步微顿,指尖下意识蜷了蜷。 原来那女魔地位竟这般高,而韩林那句“随便玩,玩够了炖汤”,竟真的一语成谶。心头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下,说不清是惊还是别的。 慕寒似是察觉到他的异样,脚步放缓,微微侧身挡在他身前,骨刀的寒意透过衣料漫出来,周遭的目光顿时收敛了大半。 凌言没说话,只继续往前走。沉渊城的街道在晨光里渐渐舒展,黑曜石楼阁的阴影被拉得颀长,偶尔有低阶魔众匆匆走过,见了他们便如避蛇蝎,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本无目的,只跟着脚下的路漫不经心地走,待回过神时,抬眼竟望见了那道熟悉的低矮拱门。门楣上的暗紫藤蔓还在蠕动,昨夜的腥气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慕寒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巷口,喉间动了动:“要进去?” 凌言望着那幽深的巷子,昨夜的混乱、女魔的利爪、韩林暴怒的侧脸……种种画面在脑海里翻涌。他犹豫了片刻,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刚踏入巷口,尸油烛的幽绿火光便扑面而来。往来的魔众比昨夜少了些,却依旧狰狞—— 那团蠕动的烂肉魔还在与摊主讨价还价,蛛腿魔的八只眼睛在暗处闪着光。见了凌言和慕寒,纷纷停下动作,目光在凌言身上打了个转,又飞快地移开,显然是认出了他。 凌言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忽然在一处挂着蛛网法器的摊位前停住了脚步。 正是昨夜韩林站过的地方。摊主还是那生着鹿角的魔,此刻正用触手翻动着堆发黑的骨骼,见了凌言,鹿角上的锁链抖了抖,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公子要买什么?小的这东西挺全的,灵草、骨器、魂符……应有尽有!” 凌言的目光落在摊位角落,那里摆着株暗红如血的草药,叶片边缘泛着诡异的银光——正是昨夜韩林捏在指尖,与摊主讨价还价的那株。 鬼使神差地,他抬手指了指:“那个。” “哎好嘞!”摊主眼睛一亮,连忙用触手将那株草小心翼翼地捧起来,“公子好眼光!这可是‘血线藤’,能温养神魂,在忘川底长了千年才得这么一株……” 凌言没听他絮叨,只从袖中摸出个乾坤囊,倒出颗极品灵石。灵石在幽绿火光下泛着莹白光泽,纯净得晃眼。 摊主接过灵石时,触手微微发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凌言接过打包好的草药打断。那草药被装在个刻着骷髅纹的盒子里,入手微凉。 凌言转身便走,没留意摊主望着灵石的复杂眼神——魔族向来用魔晶交易,这极品灵石虽珍贵,却在魔域难以流通,简直是暴殄天物。 刚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慕寒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别说话。” 慕寒将几枚泛着暗蓝光的魔晶放在摊位上,同时从摊主手里拿过那颗灵石,收入怀中。摊主连连点头:“是是是!” 慕寒快步跟上,骨刀在鞘中轻响了声,像是在提醒什么,却终究没多说一个字。 巷内的腥气混着药草的异香,在幽绿火光里沉沉浮浮。凌言似是被那“血线藤”勾了心思,目光扫过周遭摊位,但凡见着叶片泛着银光、摊主称能“安神养魂”的药草,便会驻足。 他指尖捻起株紫叶卷曲的草,叶片上凝着层细密的白霜,摊主说这是“忘忧草”,能压下识海里的躁动。凌言没多问,径直从乾坤囊里摸出灵石。 慕寒在他身后半步远,目光扫过摊位角落的价目牌——那上面用魔文刻着一串数字,旁边画着个歪歪扭扭的魔晶图案。 他趁着凌言接过药盒、低头查看的功夫,迅速从袖中摸出相应的魔晶,悄无声息地放在摊主手边,同时指尖一勾,将那颗灵石带回掌心,动作快得像道影子。 第849章 玄门暗涌(五十一) 摊主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对上慕寒覆着缚面的眼,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讪讪地笑了笑,将药盒往凌言手里推了推。 如此反复,凌言又挑了“镇魂花”、“定魂草”,甚至还有块据说是“养魂玉”的黑石,个个都用刻着诡异纹路的盒子装着,抱在怀里渐渐堆成了小山。 他每回掏出灵石,都被慕寒不动声色地换走,那颗极品灵石在慕寒袖中辗转,始终没离开半分。 巷深处的摊位越来越稀疏,凌言的脚步却没停。他在一个摆满枯骨的摊位前停下,看着摊主从个颅骨里捧出株银须缠绕的草,说是“牵魂丝”,能稳固神魂与肉身的联系。 “这个也要。”凌言伸手去拿,指尖刚触到草叶的冰凉,手腕忽然被轻轻按住。 “公子。”慕寒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低沉里带着点微不可察的迟疑,“我没带那么多钱。” 凌言一愣,狐疑地抬眼看向他。阳光从巷口斜斜照进来,恰好落在慕寒覆着缚面的下颌,看不清表情。“不够?”他有些茫然,自己明明付了灵石,怎么会钱不够? 慕寒指尖松了松,避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鼎沸的人声:“我的意思是,公子买了不少了。”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缓,“这些药草功效相近,买太多也是浪费。” 他侧过身,骨刀在鞘中轻磕了下,像是在提醒什么:“不如我带公子去买些吃的?走了这许久,找个摊子歇歇脚吧。” 凌言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盒子,大大小小竟有七八个,沉甸甸的压在臂弯。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不过是见着能“温养神魂”的东西,便像着了魔般想买下来,仿佛多买一株,那困在躯壳里的魂魄就能安稳一分。 “咳。”他轻咳一声,耳根微微发烫,将那株“牵魂丝”放回颅骨里,“不买了,去吃东西。” 慕寒这才松了手,目光扫过自己空了大半的钱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沉静。 他抬手示意摊主收起药草,转身跟上凌言的脚步,骨刀的寒意扫过摊位边缘的枯骨,带起一阵极轻的响。 巷口的风卷着幽绿火光,吹得摊位上悬着的兽骨风铃叮当作响。那摊子搭在棵歪脖子老树下,树干上缠着暗紫色的藤蔓,叶片时不时开合,露出底下藏着的细小獠牙。几张矮桌都是黑石凿成,桌腿嵌着半截骷髅骨,椅面铺着磨得发亮的兽皮,泛着油光。 慕寒引着凌言在最里侧的桌前坐下。凌言怀里还抱着那堆药盒,坐下时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搁在腿边,骨扇无意识地在膝头轻敲。 摊主是个佝偻着背的女魔,脸上爬着细密的鳞纹,见两人走近时正往炭炉里添着尸油块,火光映得她眼珠泛着黄。待看清慕寒腰间的骨刀,她手里的火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竟忘了行礼。 慕寒没看她,只将腰间的骨刀解下,“咚”一声靠在桌案边缘。刀鞘与黑石桌碰撞,发出沉闷的响,惊得女魔浑身一颤。 “上些吃食。”慕寒的声音依旧低沉,像碾过碎石的风,“不要太怪的,也别放辣。” 女魔这才回过神,慌忙捡起火钳,连连点头:“是是是!客官稍等,马上就来!”她转身时脚步还有些踉跄,围裙上沾着的炭灰簌簌往下掉,背影透着难以掩饰的慌张—— 谁不知道这位慕护卫的骨刀,斩过的高阶魔修能堆成座小山,此刻能让他屈尊坐下的摊子,已是天大的体面,哪里敢上那些魔域里常见的“腐心串”“噬魂汤”。 凌言望着女魔匆匆钻进后厨的背影,又瞥了眼桌案边的骨刀。刀鞘上刻着繁复的符文,边缘泛着淡淡的血光,显然是饮过不少生灵的血。他指尖蜷了蜷,忽然想起韩林昨夜踹飞女魔时,玄色衣袍翻飞的模样,心头莫名一动。 “这些……”他低头看了看腿边的药盒,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草叶,“当真有用?” 慕寒正望着巷口往来的魔众,闻言侧过头,目光落在那些盒子上,顿了顿才道:“血线藤温魂,镇魂花定魄,对神魂不稳者,确有裨益。” 凌言没再说话,只抬手将骨扇展开又合上。扇面的暗金图腾在火光里明明灭灭,像他此刻翻涌的心思——他买这些,究竟是为了苏烬,还是为了那个占据了苏烬身体的韩林? 不多时,女魔端着个粗陶托盘过来,盘里摆着两碟吃食:一碟烤得焦黄的肉串,肉质细嫩,撒着些白色的粉末,闻着竟有几分松木的清香。 另一碗是菌汤,汤色清亮,浮着几片嫩黄的菌子,看着倒与人界的野菌汤相差无几。 “客官慢用,”女魔将托盘放在桌上,头埋得极低,“这是去了腥的魔羚肉,汤是晨露菌炖的,没放那些古怪东西,也不辣。” 慕寒颔首,示意她退下。 凌言拿起一串烤肉,咬了小口。肉质果然细嫩,带着点烟火气,竟意外地合口味。他又舀了勺菌汤,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些巷里的寒气。 风从巷口溜进来,卷着远处黑市的腥气,却吹不散两人间的沉默。 他低头喝着汤,没瞧见慕寒望着他的目光——那目光里,除了护卫的警惕,竟还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凌言垂眸望着碗里浮沉的菌子,汤面映着他微蹙的眉峰,像笼着层化不开的雾。良久,他才抬眼,目光落在桌案边的骨刀上,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卷走:“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话出口时,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骨扇,他顿了顿,补了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的偏见:“乖戾、嚣张、蛮横、冷血?” 慕寒闻言一怔,覆着缚面的脸转向他,那双沉静如渊的眼在幽绿火光里动了动,似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沉默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沉了些:“公子是这么想的?” “不是么?”凌言反问,想起昨夜韩林那句“随便玩,玩完炖汤”,想起他强占苏烬身体的霸道,想起他言语间的轻佻与压迫,眼底浮起层冷意。 “那公子可能有些误会。就说魔尊渊吧。” 他抬眼望向远处黑曜石楼阁的尖顶,那里是渊的居所,此刻正飘着暗紫色的魔旗。“渊是魔,修了几百年,性情乖张,当年在魔域杀得血流成河,谁的账都不买。” “可他对主人,却是心悦臣服,鞍前马后多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慕寒的声音里添了些不易察觉的敬意,“您以为,单靠手段狠辣,能让一只活了几百年的老魔低头?” 第850章 玄门暗涌(五十二) 凌言握着骨扇的手微顿,眉峰蹙得更紧:“那是为何?” “主人护短。”慕寒说得简洁,却字字清晰,“当年渊尚是幼魔,被仇家追杀,是主人路过,以一己之力屠了对方全族,将他从尸堆里捡回来。” “魔域弱肉强食,没人会为不相干的幼魔动怒,更别说与整个部族为敌。”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凌言脸上,“主人是狠,可他的狠,多半是对外。对自己人……” 慕寒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最终只道:“他从不许旁人欺负。” 风从巷口钻进来,吹得兽骨风铃又响了几声,叮铃铃的,倒冲淡了些凝重。凌言望着碗里的菌汤,汤面的波纹晃碎了他眼底的冷意。 护短?他想起昨夜女魔袭向自己时,韩林那道如疾风般的身影,想起他踹飞女魔时眼底的戾气,想起他捏着自己腕骨上药时,那句带着懊恼的“笨死”。 那些画面与“乖戾冷血”的标签重叠在一起,竟显得有些模糊。 他没再说话,只低头舀了勺汤,暖意滑过喉咙,却没驱散心头那点莫名的滞涩。 慕寒见他沉默,便也收了声,重新望向巷口。 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正一点点漫过巷口的拱门。幽绿的尸油烛火渐次亮起,将黑石桌案映得忽明忽暗。 凌言放下汤碗,指尖在碗沿上轻轻一磕,站起身时,玄色衣袍扫过椅面的兽皮,带起一阵极轻的摩挲声。 他弯腰拾起腿边那堆药盒,抱在怀里,另一只手从袖中摸出块碎银,轻轻放在桌案上——银子在魔域无用,却是他人界修士的习惯,带着点固执的体面。 “回去了,天要黑了。”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目光已转向巷外渐浓的夜色。 慕寒也跟着起身,瞥见桌案上的碎银,指尖微动,终究没说什么,只默默将骨刀重新系回腰间,骨刀与衣料摩擦,发出沉哑的响。 两人并肩往巷外走,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与远处魔众的嘶吼、兽骨风铃的叮当混在一起,倒显出几分奇异的静。 快到巷口时,慕寒忽然停下脚步,“公子。”他开口时,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些,像怕被夜色吞掉,“明日……连接修罗界的门就要开了。” 凌言抱着药盒的手臂紧了紧,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慕寒望着他的侧脸,缚面下的目光在昏暗中闪了闪,终是问出了口:“你……会跟主人回去吗?” 这话像块石子投进夜色,在两人间荡开圈沉默的涟漪。 凌言的脚步顿了顿,转过身时,凤眸在暮色里亮得像淬了冰。他看着慕寒覆着缚面的脸,语气斩钉截铁:“不会。” “我不是魔,也不是鬼修,”他抬眼望向远处神殿的方向,那里的魔晶灯已次第亮起,像串冰冷的星辰,“我为何要回?”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药盒,指尖划过刻着骷髅纹的木盒:“我现在之所以在这,是因为苏烬被他控制。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 这五个字说得极轻,却像道无形的墙,将他与韩林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生生隔开。 慕寒沉默了,骨刀在鞘中轻轻震颤,像是在替谁惋惜。他没再追问,只重新迈开脚步,走在凌言身侧,骨刀的影子被魔晶灯拉得很长,恰好覆在凌言的影子上,像在无声地守护。 夜色彻底浓了,沉渊城的风卷着幽冥花的冷香,吹过两人交叠的影子。凌言望着远处神殿的灯火,怀里的药盒微凉,像揣着一怀说不出的心事—— 他说“什么也没有”,可昨夜韩林按在他颈间的手、黑市摊位前他下意识买下的血线藤……这些画面,却在脑海里愈发清晰。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那句“什么也没有”,说得有多用力,便藏着多少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凌言推开偏殿门时,廊下的夜枭正发出一声凄厉的啼叫。殿内只点了盏孤灯,昏黄的光漫过案几,将他抱回来的药盒照得影影绰绰。 他反手带上门,殿内顿时只剩自己的呼吸声,与窗外幽冥花簌簌掉落的轻响。 他将怀里的盒子一股脑搁在桌案上,骨扇被随手扔在旁边,扇面撞上木盒,发出“咚”的轻响。 凌言没看那些盒子,只盯着案上残留的茶渍。“苏烬……”他低声呢喃,指尖在木盒上按出深深的印,“我到底该怎么帮你?” 难道真要跟着韩林去修罗界?那个传说中尸山血海、以杀证道的地方,是韩林的根基所在。 若是到了那里,他灵力恢复,神魂稳固,会不会真的如自己所想,不顾苏烬的意愿强行融魂?到那时,苏烬的神魂怕是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了。 他越想心越乱,喉间滚过声压抑的闷响,抬手时带起一阵风,竟将桌案上的盒子悉数扫落在地。 木盒摔在青砖上,有的裂了缝,有的直接散了架。暗红的血线藤、紫叶的忘忧草、银须缠绕的牵魂丝散落一地,叶片上的银光在昏灯下闪闪烁烁,像在嘲笑他的自欺欺人。 “荒唐!”凌言猛地攥紧拳,指节泛白,声音陡然拔高,“他死活与我何干?” 他明明该盼着韩林出事的。若是韩林解开封印时撑不住,神魂溃散,苏烬被压制的神魂自然能夺回身体控制权。这才是他留在魔域的初衷,不是吗? 可方才在黑市,看到那株血线藤时,他为何会鬼使神差地买下来?听到慕寒说韩林“护短”时,心头为何会泛起一丝动摇?甚至此刻想到韩林可能撑不过解印术,竟会有种莫名的滞涩? “我定是被这里的魔气影响了心智。”凌言弯腰,指尖狠狠掐住一片血线藤的叶子,叶片被捏得流出暗红的汁液,沾在指腹上,像抹洗不掉的血,“竟然会担心他……”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翻涌的心绪,目光却落在散落在脚边的养魂玉上。那黑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摊主说它能“定魂安魄”,他当时想都没想就买了下来——买的时候,心里想的究竟是苏烬,还是那个总穿着玄色衣袍、眼神桀骜的韩林? 凌言闭了闭眼,猛地抬脚,踢在一只滚落的木盒上。盒子撞在墙角,发出沉闷的响,里面的镇魂花被震得掉出来,白色的花瓣在地上滚了几圈,沾了层灰。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在空荡的殿宇里来回撞。他蹲下身,看着满地狼藉的药草,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自己这算什么?一边说着“与我何干”,一边却为那个“敌人”搜罗温养神魂的药草,一边盼着他消失,一边又在心底悄悄计较着他的安危。 窗外的风卷着寒气溜进来,吹得孤灯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个被撕扯的困局。 第851章 玄门暗涌(五十三) 门被推开时,带进来一阵夜风,卷着殿外幽冥花的冷香,也卷着廊下那点昏黄的光。 凌言正跪坐在满地狼藉里,指尖还捏着半片被掐碎的血线藤,暗红汁液凝在指腹。 听见声响,他猛地抬头,逆光里,韩林的身影立在门口,玄色衣袍被风拂得微晃,像块浸了墨的云。 “怎么不点灯?”韩林的声音里带着点沙哑,目光扫过殿内的昏黑,最终落在地上的凌言身上,“坐地上干什么?” 凌言下意识将手往身后藏了藏,指尖的汁液蹭在衣袍上,留下道深色的痕。他别开脸:“与你无关。” “呵呵。”韩林低笑一声,抬脚迈进来,反手带上门,“咔嗒”一声,将廊下的光彻底关在外面。 殿内顿时陷入更深的暗,只剩两人呼吸交缠的轻响,还有韩林身上散来的浓重血腥气——不是魔域常见的腐臭,是带着凛冽杀伐气的血味。 他没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点点魔晶灯辉,踱步到凌言身边,缓缓蹲下身。距离骤然拉近,那股血腥气更浓了,混着他身上惯有的冷茶气息,像柄刚饮过血的剑,压得人呼吸一滞。 “你受伤了?”凌言的话冲口而出,尾音还带着点未察觉的紧。话刚落地,他便猛地闭上嘴,耳尖瞬间发烫——他关心韩林做什么?简直是魔怔了。 韩林似乎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别扭,只低低地笑,胸腔的震动透过空气传过来,带着点戏谑:“怎么?谁惹你了?是这些东西碍了眼?” 他目光扫过满地散落的药草,银须、紫叶、黑石,在暗影里闪着细碎的光。 “与你无关。” “啧……”韩林的指尖忽然搭上他的胳膊,带着点薄茧的指腹擦过衣料,“你担心本座?” “你想的可真多。”凌言猛地挣了挣,却被他抓得更紧,“我担心你把苏烬弄伤。” 韩林没说话,只忽然用力一拉。凌言猝不及防,身体往前一倾,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冷茶气息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胸口撞上肩骨,疼得他闷哼一声。 “那这些东西呢?”韩林的声音就在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他的神魂,似乎用不着这些外力的东西。” 凌言的背僵得像块石板,听见他继续道:“我可是听慕寒说,你下午在黑市花了三十万魔晶。” “谁花他钱了?”凌言猛地抬头,鼻尖险些撞上他的下颌,“我付钱了!” “哦?”韩林低笑,指尖在他胳膊上轻轻摩挲,“承认了?就是给我买的……” “不是给你!” “哦……口是心非。”韩林的语气里满是揶揄,他抬手,指尖拂过凌言散落在颊边的碎发,“你昨日去的时候,可是说那地方看着心慌,怎么今日敢去了?” “路过!” “哦……路过便路过吧。”韩林没再追问,只是低头,目光在他脸上逡巡。暗夜里,他的眸子亮得惊人,像盛着未熄的星火。 殿内静了片刻,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还有窗外偶尔飘落的幽冥花瓣声。 忽然,韩林低低地唤了声:“阿言……” 他抬手,轻轻捏起凌言的下颚,指腹的薄茧擦过皮肤,带着点微凉的触感。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强迫他抬起脸,迎上自己的目光。 “让我瞧瞧你。”他的声音放得很柔,像夜色里化不开的墨,“一天没见到了……” 他顿了顿,茶色眸子里翻涌着些凌言看不懂的情绪,有执拗,有贪恋,还有点不易察觉的脆弱。 “本座……想你了。”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却像颗石子投进凌言心湖,瞬间漾开圈圈涟漪。他的呼吸猛地一滞,撞进韩林眼底那片滚烫的星火里,竟忘了挣扎。 凌言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像被风吹得发慌的蝶翼。韩林的指尖还停留在他下颌,那点微凉的触感顺着皮肤往骨血里钻,烫得他心尖发紧。 偏殿里的暗似乎更浓了些,窗外的魔晶灯辉透过窗棂斜斜切进来,恰好落在韩林的侧脸。 他眉峰微蹙,眸子里的星火明明灭灭,方才那点戏谑早已散去,只剩下摊开在凌言面前的、近乎坦诚的脆弱。 “今夜……”韩林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下颌线,声音低得像怕惊扰了什么,“陪我,好不好?” 凌言的脊背瞬间绷得更紧,撞在韩林怀里的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连带着那点未散的血腥气,都染上了几分恳挚。 他想斥骂“荒唐”,想推开这具属于苏烬却盛着韩林魂魄的躯体,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只发出细碎的气音。 韩林像是看穿了他的挣扎,又往前凑了凑,“明天就下修罗了。”他的声音裹着夜色的凉,一点点漫进凌言耳中,“那地方不比沉渊城,底下埋着的怨魂能把人的神魂都啃噬干净。” 他顿了顿,指尖滑下去,轻轻攥住凌言还沾着暗红汁液的手。那点药草的腥气混着他掌心的薄茧,竟奇异地熨帖。 “顺利的话……”韩林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语气里透着点不易察觉的期盼,“取到那东西,本座灵力一复,立刻就剥离神魂。到时候,苏烬的身子完完整整还给他,本座……” 他没说“本座会怎样”,只是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笑,带着点释然,又有点说不清的涩。 “不顺利的话……”这句话像被夜风冻过,落进凌言耳里时带着冰碴,“这具身子,怕是要成我和他的囚笼了。这辈子,下辈子,都得这么挤着……” 凌言猛地抬头,撞进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暗。那里面藏着的不是霸道,不是戏谑,是连韩林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怕永远活在别人的躯壳里,更怕……连这具躯壳都护不住身边的人。 他忽然想起下午慕寒说的“护短”,想起昨夜韩林挡在他身前时玄色衣袍翻飞的弧度,想起黑市摊位前自己鬼使神差买下的那些药草。 指尖的暗红汁液早已干涸,却像烙在皮肤上的印,提醒着他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动摇。 “你……”凌言的声音发颤,指尖无意识地反攥住韩林的手,“你明知道危险,还要去?” 韩林低笑一声,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不去,等着融魂么?还是等着那些老东西看本座的笑话?”他顿了顿,目光软下来,“再说,总得试试。” 试试……为了能堂堂正正站在他面前,而不是顶着另一张脸。 凌言没再说话,只是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苏烬的手指节分明,虎口处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茧,此刻却温顺地被他攥着,连力道都放得极轻。 殿外的幽冥花又落了几片,簌簌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地上凉。”凌言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起来。” 韩林一怔,随即眼底爆发出亮得惊人的光,像星火燎原。他没动,只是盯着凌言的眼睛,仿佛怕这是幻觉:“你……” 第852章 玄门暗涌(五十四) 韩林将凌言轻轻放在榻上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琉璃。锦被滑过凌言的肩线,露出一小片莹白的皮肤,他指尖悬在那片肌肤上方片刻,终是收回手,掖了掖被角。 榻上的人呼吸均匀,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泛红的眼尾已褪了色,只剩几分睡熟后的温顺。 韩林站在榻边看了半晌,喉间滚过一声几不可闻的叹,转身时玄色衣袍扫过榻沿,带起一缕极轻的风。 他侧过脸,指尖拨开肩头的衣料。晨光从窗缝溜进来,恰好照在那道伤口上—— 皮肉外翻着,边缘泛着诡异的紫黑,像是被墨浸过,连带着周遭的皮肤都透着死气。方才抱凌言时一直忍着,此刻松了劲,那股钻心的疼才顺着骨缝往上窜,像有无数细虫在啃噬经脉。 “嘶……”韩林低低咒骂一声,眉峰拧成个结,“老东西爪子倒挺利。” 解封印时,那守阵的老鬼修拼死反扑,指甲上淬的毒专噬神魂,若不是他强行压着,怕是此刻早已灵力溃散。 他抬手按了按伤口,掌心传来的灼痛感让他眼底掠过一丝戾气,却没再多停留,转身出了偏殿。 晨光已漫过殿前的白玉阶,阶前的幽冥花瓣上凝着露,被光一照,泛着冷幽幽的光。 韩林走得极快,玄色衣袍扫过青苔,带起几片碎叶,肩头未愈的伤口被牵扯着,疼得他额角渗出细汗,却硬是没放慢脚步。 渊的寝殿外还飘着未散的魔气,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韩林刚推开门,就见渊歪在榻上,手里还捏着半块啃剩的兽骨,眼下泛着青黑,显然是熬了整宿。 “你可算来了。”渊抬眼,把兽骨往案上一扔,指节揉着发紧的眉心,“再不来,我都要以为你被床板粘住了。” 韩林没理他的调侃,径直走到案前坐下,扯开肩头的衣袍,露出那片紫黑的伤口:“给我拿点解毒的。” 渊的目光刚扫过伤口,脸色就沉了下去,猛地坐直身子:“哥,你疯了?”他几步跨过来,指尖悬在伤口上方,能清晰感受到那股阴毒的死气,“这是‘蚀魂散’!你就这么放了一夜?” “死不了。”韩林扯了扯唇角,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昨夜忙着……没顾上。” “忙着什么?忙着哄人?”渊挑眉,从袖袋里摸出个黑瓷瓶,倒出几粒漆黑的药丸递过去,“也不知道是谁,当年在修罗界被划道小口子都要龇牙咧嘴半天,现在挨了蚀魂散倒能耐了。” 韩林接过药丸扔进嘴里,苦味瞬间漫开,他皱了皱眉,灌了口冷茶才压下去:“废什么话。阵法那边怎么样了?” “压是压住了。”渊往他伤口上抹着墨绿色的药膏,动作却放得极轻,“里面那东西凶得很,破阵时差点冲出来,废了老大劲才重新封回去。”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折了个长老。” “啧。”韩林嗤笑一声,眉峰都没动一下,“一个长老而已,回头本座把那地狱犬给你送一只。” 渊抹药膏的手猛地一顿,抬眼瞪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说什么?”他跟韩林要那通人性的地狱犬要了一百年,从修罗界追到魔域,韩林每次都要么装傻要么揍他,怎么今天突然转性了? “听不懂人话?”韩林斜睨他,语气不耐烦,“给你只,养不熟再找本座。” “不是……”渊绕到他面前,双手按在案上,俯身盯着他的眼睛,“你这是转性了?还是被蚀魂散毒傻了?一百年啊哥,你今儿个怎么突然舍得——” “因为……”韩林的话卡在喉咙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沿的雕花。晨光落在他侧脸,把下颌线刻得分明,他忽然别开脸,声音硬邦邦的,“你不要就拉到,屁话多。” 渊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忽然“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眼底闪过了然的笑。他直起身,慢悠悠地收拾着药膏:“要,怎么不要。” 他瞥了眼偏殿的方向,那里的晨光里似乎还缠着点清冽的气息,像极了凌言身上的味道。 “不过啊,”渊故意拖慢了语速,往韩林身边凑了凑,“你这突然大方,该不会是……怕我回头在那位凌公子面前,说你以前抢我东西的糗事吧?” 韩林抓起案上的空茶盏就往他头上砸,被渊笑着躲开。 “滚。”他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恼,肩头的伤口被扯得又疼了下,却没再动怒,只是望着殿外漫进来的晨光,眼底的戾气渐渐淡了,染上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是啊,总得打点好一切。 毕竟,他还想带着那个人,堂堂正正地回修罗界呢。 渊见韩林往榻上倒的动作带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肩头的衣料又被扯得滑开些,那片紫黑的伤口在晨光里愈发刺目,忍不住啧了声:“歇会?子时才动身呢,急着躺尸不成?” 韩林没睁眼,往榻里挪了挪,玄色衣袍堆在腰侧,露出半截带着红痕的小臂。蚀魂散的毒顺着血脉往四肢窜,连带着头都开始发沉,他闭着眼哼了声:“闭嘴。” “行行行,不吵你。”渊转身往殿外走,指尖敲了敲案上的药瓶,“你这毒邪性得很,寻常药膏压不住,我去叫魔医来看看。那老东西一手炼毒的本事,解这蚀魂散该当不难。” 韩林没应声,呼吸却沉了些。榻上的锦垫带着没散尽的魔气,混着渊身上的血腥气,他侧过身,避开肩头的伤口,额角的冷汗濡湿了鬓发,指尖却无意识地蜷了蜷。 殿门“吱呀”开了又合,渊的声音在廊下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去把魔医给本座叫来,半个时辰内不到,拆了他的药庐。” 韩林在榻上听得真切,唇角扯出抹淡笑。渊这性子,三百年了还是没变,对着底下人永远是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偏生对着自己时,装傻充愣。 没过多久,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魔医是个佝偻着背的老妪,手里拎着个黑木药箱,见了榻上的韩林,忙不迭跪下行礼:“参见魔尊。” “免了,看看他的伤。”渊踢了踢旁边的矮凳,“仔细着点,这毒蚀神魂,出了岔子你自己掂量。” 老妪抖着声应了,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刺向韩林肩头的穴位。银针刺入的瞬间,韩林猛地睁开眼,眸子里翻涌着戾气,攥着锦被的手骨节泛白——那痛感比毒发时更甚,像有火在顺着银针往骨缝里烧。 第853章 玄门暗涌(五十五) “忍着点。”老妪的声音带着颤,却稳着手腕捻动银针,“这毒缠上神魂了,得先把毒气逼到皮肉层,才能用解药拔根。” 渊在旁边看着,见韩林额角的汗珠子滚得更急,终是没忍住开口:“轻点,他待会还得动手。” 韩林狠狠瞪了他一眼,喉间却溢出半声闷哼。蚀魂散被银针逼着往伤口处聚,那片紫黑竟泛起诡异的亮,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下蠕动。 魔医飞快地取出个白玉碗,倒出碧绿色的药汁,又撒上些银粉,指尖捏了个诀,药汁瞬间腾起淡蓝的火苗。“忍着。”她低喝一声,将发烫的药汁往伤口上浇。 “操!”韩林猛地攥紧榻沿,指节捏得发白,锦被被他扯出几道褶皱。那股灼痛比之前翻了十倍,像是整个人被扔进了炼狱火海,连神魂都在叫嚣着要溃散。 渊在旁边看得皱眉,伸手想去按他的肩,却被韩林扬手打开:“别碰。” 魔医动作极快,趁着药汁灼烧的瞬间,用银刀划开伤口边缘的腐肉,紫黑色的血珠涌出来,落在白玉碗里,竟瞬间凝成了黑色的冰碴。 “成了。”她松了口气,往伤口上敷上药膏,又用布条仔细缠好,“这药膏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到子时动身时,毒性该能压下去七八分。” 韩林闭着眼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毒被逼出去大半,头不那么沉了,只是肩头的伤更疼了,像是被生生剜去了块肉。 渊打发魔医离开,转身见韩林还没缓过来,拿起案上的冷茶递过去:“怎么样?还能撑住?” 韩林接过茶盏,指尖都在发颤。他仰头灌了大半,茶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濡湿了颈间的红痕。“死不了。”他把茶盏往案上一搁,声音带着刚缓过劲的沙哑,“子时动身,别误了时辰。” 渊看着他肩上渗出血迹的布条,忽然笑了:“你说你,当年在修罗界跟人抢地盘,挨了三刀都面不改色,怎么现在挨点小伤就这副德性?” 韩林掀起眼皮瞪他,眼底却没多少戾气,反倒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滚。” 晨光漫过案上的药瓶,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渊往榻边坐了坐,拿起块干净的帕子,动作生涩地去擦韩林额角的汗:“说真的,你打算怎么做啊。” 韩林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只是往榻里缩了缩,像是要避开这话题。 渊的帕子停在韩林鬓角,指尖沾着他未干的汗。晨光从窗棂斜切进来,照得韩林颈间的红痕泛着淡光,倒显出几分平日里少见的狼狈。 “回去还回来吗?”渊慢悠悠地问,帕子往他额角按了按,“你要带他去,他未必会在修罗待着。他是人,还是玄门修士,怎么可能待在修罗界那鬼地方?” 韩林闭着眼,肩头的伤被牵扯着,疼得他喉间发紧。他扯了扯唇角,语气淡得像淬了冰:“本座回去拿了那东西,就从这身体里剥离了。留他做什么?” “帮他拿了他要的,他回他的镇虚门,我回我的修罗界。”他顿了顿,衣袍下的指尖蜷了蜷,“这辈子……怕是也不会再见了。”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像被晨光晒化的霜,没等落地就散了。 渊挑眉,收回帕子往案上一扔:“说得倒轻巧。万一不顺利呢?”他盯着韩林泛白的脸,“那蚀魂散要是没清干净,你到了修罗界灵力紊乱,剥离术用不了……你要融魂?” 韩林睁开眼,眸子里翻涌着戾气,又迅速压下去:“再说吧。” “再说?”渊嗤笑一声,往榻边凑了凑,“哥,你别跟我装糊涂。你舍得放他走?”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韩林的胸口:“之前是谁,恨不得把人锁在偏殿,连慕寒多看两眼都要剜了人家的眼?现在倒学会说‘不会再见’了?” 韩林猛地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低低骂了声:“你屁话真多。” “我屁话多?”渊往他伤口上的布条瞥了眼,那里又渗出点暗红,“锁起来有用?” “心不在你这,锁到死也是白搭。他现在能心平气和跟你说几句话,不过是看着苏烬这张脸——你当他是对你动心?” 韩林的呼吸猛地一滞,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喉咙。 是啊,他怎么会不知道。凌言看他时,眼底总藏着层雾,那雾里映着的,是苏烬的眉眼,是玄门的清规,独独没有半分给他韩林的位置。 “这不像你啊。”渊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以前你想要的东西,从不会失手。当年为了抢那柄锁魂剑,你在修罗狱守了三个月,把十八层地狱的恶鬼都屠了个干净,不也拿到手了?” 韩林望着案上那盏凉透的茶,茶面映着他模糊的影子。他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声里裹着点说不清的涩:“那是东西,不是人。” “东西有思想?”他侧过脸,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光,像有星辰在坠,“东西会瞪你,会骂你滚,会在你怀里发抖时,让你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渊愣住了。 他认识韩林百年,从修罗界的血海里一路杀过来,见惯了他的狠戾,他的霸道,他对万事万物的不屑。却从未见过他这样—— 提起一个人时,眼底的戾气会化成雾,连声音都透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殿内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幽冥花簌簌掉落的轻响。 韩林重新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上的暗纹。晨光漫过他的侧脸,将那点未说出口的话埋进阴影里。 是了,人不是东西。 人有思想,有牵挂,有他韩林永远踏不进去的、属于玄门的光。 他可以抢来天下所有的宝物,却抢不来凌言眼底那点,不属于他的温柔。 渊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忽然没了调侃的心思。他起身往殿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停:“药记得按时换。” 韩林没应声。 渊叹了口气,轻轻带上门,将满殿的沉默与晨光,都关在了里面。 榻上的人依旧闭着眼,肩头的伤还在疼,可那疼却比不过心口那点说不清的滞涩。他知道渊说得对,他留不住凌言。 可…… 韩林的指尖,缓缓落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跳得沉稳,却又带着点不合时宜的慌。 至少现在,还能再陪一程。 哪怕只是借来的、短暂的一程。 第854章 玄门暗涌(五十六) 韩林迷迷糊糊睡去时,肩头的疼还在一阵阵往骨髓里钻。梦里竟是偏殿的模样,凌言坐在榻边翻着他买的那些药草,指尖捏着那株血线藤,眉头蹙得紧,像在研究什么难题。 “这东西没用。”他想开口说,喉咙却像被堵住,看着凌言把药草放进嘴里,那暗红的汁液染在唇上,像抹没擦干净的血。 “对修士有毒!”他猛地惊醒,胸口起伏得厉害,衣袍已被冷汗浸得发潮。阳光已爬到榻脚,将锦被的暗纹照得分明,哪有什么偏殿,只有渊的寝殿里沉得化不开的静。 他侧过身,想去摸肩头的伤,指尖刚碰到布条,殿门就被轻轻推开。 凌言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个木盒——正是昨夜被他扫落在地的那只,里面装着养魂玉。见他醒了,凌言的脚步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像是来错了地方。 “你怎么来了?”韩林的声音还有点刚醒的沙哑,他没动,就那么看着门口的人,阳光落在凌言发梢,泛着圈浅金的边,竟比魔域的魔晶灯还要亮。 凌言没说话,径直走到榻边,将木盒往案上一放,发出“咚”的轻响。他的目光扫过韩林肩头渗血的布条,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慕寒说你受伤了。” “小伤。”韩林扯了扯唇角,想坐起来,却被肩头的疼拽得闷哼一声。 凌言的手猛地攥紧了木盒,指节泛白。他别开脸,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渊说那毒会蚀神魂。” “哦?”韩林挑眉,故意往他身边凑了凑,“你关心我?” “我关心苏烬的身体。”凌言立刻反驳,“若是他的身子被你折腾坏了,我绝不放过你。” 韩林低笑出声,笑声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笑却没散:“放心,死不了。死了,谁给你去修罗界拿东西?” 凌言没接话,只是从袖袋里摸出个小瓷瓶,往案上一放。瓶身是普通的白瓷,看着像是玄门修士常用的那种,里面装着的,是镇虚门特制的“清灵丹”,虽解不了蚀魂散,却能安神定魂。 “这个……”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或许能压一压神魂的躁动。” 韩林看着那瓷瓶,忽然想起昨夜凌言被他按在怀里时,那句闷在他心口的“小心些”。原来这人看着冷,却把话都藏在了暗处。 他没去拿瓷瓶,反而抓住凌言转身要走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烫得凌言一颤,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别走。”韩林的声音放得很柔,像怕惊飞了什么,“陪我坐会儿。” 凌言的脊背僵了僵。榻边飘着点药膏的苦味,混着韩林身上的冷茶气。他没再挣扎,就那么被韩林攥着手腕,站在榻边,像尊被钉住的玉像。 韩林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低低地说:“等从修罗界回来,我就离开这身体。” 凌言的呼吸猛地一顿,侧脸在阳光里泛着玉般的白,看不出情绪。 “到时候,你带苏烬回镇虚门。”韩林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腕骨,那里还有道浅浅的红痕,“他的灵核……我会想办法。” 凌言终于转过头,凤眸里翻涌着复杂的光:“你当真会剥离?” “自然。”韩林迎上他的目光,眸子里没有半分戏谑,“本座从来说一不二。” 只是没说,剥离神魂时,他自己也要损耗大半修为,能不能活下来,还是未知数。 凌言盯着他看了半晌,像是在判断真假。晨光从两人之间淌过,将韩林眼底那点未说出口的决绝照得分明。他忽然抽回手,转身往门口走,声音轻得像叹息:“子时动身,别迟到。” 韩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指尖还残留着他腕骨的温度。他拿起案上的清灵丹,倒出一粒放进嘴里。淡淡的药香漫开,竟比渊给的那些苦药舒服得多。 他躺回榻上,闭上眼。肩头的伤还在疼,可心口那点滞涩,却像是被这清灵丹压下去了些。 也好。 陪他拿了他要的东西,解了他的执念。 然后,各自回到各自的世界。 就当……这场借来的纠缠,从来没发生过。 只是闭上眼的瞬间,脑海里又闪过凌言站在阳光里的模样,玄色的衣袍,泛红的耳尖,还有那句硬邦邦的“别迟到”。 唇角终究还是忍不住,轻轻向上弯了弯。 日头已过中天,鎏金般的阳光斜斜淌进殿宇,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韩林被这过于明亮的光晃醒,眼皮沉得像坠了铅,肩头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混着蚀魂散未清的余毒,让他浑身都透着股懒怠的乏。 他抬手遮在眼上,指缝漏进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意识像是沉在水里的棉絮,好半天才慢悠悠浮上来。殿内静得很,只有自己浅浅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幽冥花偶尔飘落的簌簌轻响。 就在这时,殿门被人轻轻推开,带进来一阵极淡的梅香,混着点微苦的药味。 韩林没动,只透过指缝往门口望。来人脚步很轻,几乎没什么声响,身影在逆光里显得有些模糊,只隐约看见个清瘦的轮廓,手里端着个碗,碗沿冒着极淡的白汽。 “谁?”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尾音拖得有些长。 来人没应声,只径直往案前走。锦袍被光浸得发暖,衣料上的暗纹在光影里若隐若现,衬得那截露在袖口的手腕莹白。 韩林缓缓放下手,眼睫颤了颤,才看清来人——竟是凌言。 他显然没料到会是他,眉峰几不可察地挑了挑。凌言似乎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将青瓷碗轻轻搁在案上,碗底与案面相触,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晰。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转身便要走。 “跑什么?”韩林的声音漫不经心,目光落在他挺直的背影上,“来都来了,连句话都不肯说?” 凌言的脚步顿住了,却没回头,只侧着身,“没什么说的。”他的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堵住了。 韩林这才撑起身子,动作慢得很,肩头的伤被牵扯着,让他低低“嘶”了一声。他看向案上的青瓷碗,碗里盛着浅褐色的羹汤,表面浮着层细密的油花,隐约能看见汤里沉着些撕碎的花瓣,还有几缕暗红的丝状物——那颜色,倒像是血线藤被煮软后的样子。 “这是?”他指尖敲了敲案面,目光又落回凌言身上。 凌言终于转了半张脸,凤眸里带着点不自在的冷:“汤。” 他顿了顿,像是怕被误会什么,又补充道:“那些药草,这里没有丹炉炼不成丹药。我……”他喉间滚了滚,声音低了些,“把血线藤、镇魂花那些,混着晨露菌煮了煮。” 羹汤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那点微苦的药味里,竟混着丝晨露菌特有的清甜。 “效果自然比不上丹药,但总比放着发霉强,多少能压一压你神魂里的燥气。” 韩林看着他,忽然低低地笑了。阳光落在他脸上,将眸子里的戏谑都浸得软了些:“你做的?” 第855章 玄门暗涌(五十七) 这话像是戳中了凌言什么软肋,他猛地回过头:“你嫌难吃可以不吃。”他抿了抿唇,“反正就这厨艺,我本就不会弄这些东西。” 镇虚门的青鸾长老,向来是御剑斩妖、挥袖布阵的人物,何曾亲手煮过什么羹汤?连灶火都没碰过几次。能将这些魔域的药草混着菌子煮成一碗像样的汤,已经快把他为难死了。 韩林没再逗他,只拿起案上的青瓷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度,不烫,温温的正好。 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药草的微苦先漫开来,紧接着便是晨露菌的清甜,两种味道奇异地交融着。 “没说难吃。”他抬眼看向凌言,“你跑什么?” 凌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不走难道等着看你又嫌弃的要死?”“喝不喝随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 韩林坐在榻边,手里还捧着那碗汤,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漫开来,连肩头的疼都仿佛轻了许多。 他又舀了一勺汤,慢慢喝着。 原来这人冷硬的壳子里,藏着的是这样别扭又认真的温柔。 韩林低头看着碗里沉浮的药草碎,忽然觉得,这场借来的纠缠,或许……也不是那么想早早结束的。 渊推门进来时,玄色披风上还沾着些城外的尘土,发间甚至缠着片干枯的幽冥花瓣。 他刚从结界那边回来,一路疾行,胸口还起伏着,进门便被案上那碗冒着热气的汤勾了眼。 “你倒是稀奇。”他扯掉披风往榻边一扔,“竟也能拉下面子,让厨子给你炖汤喝?”他凑近了些,鼻尖动了动,“这味道……倒像是药膳。” 韩林正舀着汤,闻言抬眼瞥他,唇角还噙着点淡笑:“这汤,可不是你那厨子能做出来的。” “哦?”渊挑眉,几步走到案前,视线落在青瓷碗里—— 浅褐的汤水里,血线藤的暗红、镇魂花的白、忘忧草的紫混在一处,还有晨露菌的嫩黄浮在表面,颜色驳杂得像幅被打翻的颜料盘。 他忽然愣了,指尖点了点碗沿,“你这汤……做得可真够暴殄天物的。” “把血线藤、镇魂花、忘忧草一股脑全扔进去煮了?”他咂咂嘴,满眼可惜,“这些药草性子相冲,单煮哪样都有奇效,混在一处……这能好喝?” 韩林舀了勺汤送进嘴里,药草的微苦里裹着清甜,“挺好的啊。”他抬眼,把碗往渊面前递了递,“你尝尝?” “我可不敢。”渊连忙后退半步,“万一喝出什么副作用,解印时掉链子,你又得拿我撒气。” 他盯着那碗汤,越看越觉得好笑,“你就算急着压神魂里的燥气,也不至于这么猛吧?寻常药膳放两种药草就够了,你这是把半个药箱都倒进去了?” 韩林悠悠喝着汤,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手背上,将那碗汤映得暖融融的。“啧,不是本座做的。” 渊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哦——”他拖长了尾音,视线在碗里的药草和韩林脸上转了个圈,忽然笑出声,“是你的小猫儿做的?” 见韩林没反驳,只垂眸喝汤,渊便彻底明白了,摸着下巴啧啧称奇:“也难怪了。”他想起凌言那模样,清冷得像幅不食人间烟火的画,“他那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物,怕是连菜都分不清,能把这些东西混在一起煮成汤,没直接烧成炭,已是稀奇了。” 韩林握着汤勺的手顿了顿,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是啊,凌言那样的人,镇虚门的青鸾长老,挥袖能斩妖,落笔能画符,何曾进过厨房?能记得把晨露菌摘洗干净,能忍着药草的苦味守在炉边慢慢熬,想来已是费了极大的心思。 他低头看着碗里驳杂的颜色,忽然觉得这汤里煮的哪里是药草,分明是凌言藏在冷硬外壳下的、笨拙又认真的心意。 渊还在旁边絮叨:“说真的,他能做成这样,你该偷着乐了。换作是我,怕是得把药庐都给你烧了……” 韩林没理他,只一口口喝着汤,直到碗见了底,才放下青瓷碗。 渊见他不语,反倒来了兴致,往榻边凑了凑,“说真的,他怎么突然转性了?”他指尖敲着案沿,“之前恨不得提剑劈了你,如今倒肯亲手给你煮汤——莫不是顾及这身子的主人?” 他忽然压低声音,眼底闪过促狭的笑:“还是……你把他睡服了?” 韩林掀起眼皮瞪他,语气冷得像淬了冰:“滚。” “啧,急什么。”渊不怕他,反而笑得更欢,“教教我啊,到底怎么弄的?你看我关的那泼辣娘们,昨天就因我说了句她养的狼妖蠢,提着狼牙棒追了我半城。 ”他摸了摸下巴,一脸委屈,“我好歹是魔尊,一点面子不给,不就随口一句么。” 韩林没理他的絮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上的木纹,声音低了些:“本座不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幽冥花簌簌飘落的影子上,语气里带了点自己都未察觉的涩:“强的对他没用。本座又不是没试过,在人界那会儿,逼他认契,逼他留步,最后逼得他差点碎了元婴跟我拼命。” “若不是本座现在借了这身子,”他扯了扯唇角,笑意里裹着点自嘲,“他会看我一眼?还煮汤……” 渊脸上的笑淡了些。“他元婴差点碎,是因为替苏烬挡了你那一击?” “嗯。”韩林应了声,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烟,“锁魂链的倒刺淬了蚀骨毒,本是冲苏烬灵核去的,他偏要撞上来。” 那时他站在高空,看着凌言坠向地面的瞬间,神魂里的契印像被生生扯断,疼得他差点握不住剑。他原以为自己早已铁石心肠,却在那刻慌了神——原来这只宁肯玉石俱焚的猫儿,真能牵动他的魂魄。 渊咂了咂嘴,忽然觉得没那么好笑了。“这么说,你还是没搞定啊。”他瞥了眼案上空碗,“儋耳是你地盘,婚服都逼他穿上了,不还是没拜成堂?” 韩林闭了闭眼,没反驳。“本座把缚魄都给他了。你见他拿了?怕是连契约都没定。” “什么?”渊猛地坐直身子,“缚魄?你那柄养了百年的神武?” 那剑是韩林在修罗狱,屠尽十八层恶鬼才得来的,剑魄里蕴着他半世修为,寻常人连碰都碰不得,他竟肯给凌言? 韩林没看他,只望着殿外漫进来的阳光,那光落在他手背上,暖融融的,却驱不散心底的凉。“他要护苏烬,要保元婴,那剑能蕴灵泽,或许……能让他好过些。” 第857章 玄门暗涌(五十八) 渊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忽然没了调侃的心思。他认识的韩林,从来是抢了便要攥在手里,玉石碎了也不肯松手,何曾对谁这样“舍得”过? 殿内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卷着幽冥花瓣,落在阶前的铜鹤上,发出细碎的响。 渊叹了口气,往韩林身边递了块干净的帕子:“罢了,你这情债,怕是难偿。”他顿了顿,又补了句,“那泼辣娘们再追我,我便说你教的——就说对付犟骨头,得先把自己的软肋亮出来。” 韩林没接帕子,只低低地笑了,笑声里裹着点说不清的苦。软肋么?他的软肋,此刻或许正在偏殿翻找药草,或许正对着窗外出神,又或许……早已在心里把他骂了千百遍。 可那又如何。这场借来的纠缠,哪怕注定是镜花水月,他也想再多看几眼。 韩林将帕子扔回案几,瞥向渊:“我去偏殿待会,子时叫我。” 渊正用银签挑着灯花,闻言嗤笑一声:“哦?去吧去吧。轻点折腾,别一会还得我扶你去结界那边。” “滚你妹的。”韩林低骂着起身,靴底碾过阶前落瓣,将幽冥花影踩得支离破碎,“本座像你似的?虚!” 偏殿烛火如豆,凌言斜倚在软榻上,指间书简泛着陈旧的墨香。渊送来的魔界典籍他已翻了大半,那些记载着噬魂术与骨殖阵的篇章,字里行间都浸着刺骨的寒意。 桌案上,侍女傍晚端来的晚膳仍原封不动——烤得焦黑的兽肉泛着腥气,连盛在玉碗里的灵浆都凝着层暗紫色的油膜。 门轴轻响时,凌言正捻着书页上一枚风干的幽冥花瓣。韩林曳着玄色衣袍走进来,带进来的风卷得烛火猛地矮了半截。 “看得倒认真。”韩林的声音擦过帐幔,目光先落在凌言垂着的眼睫上,再滑到桌案那碟未动的菜上,眉峰微蹙,“怎么不吃?不和胃口?” “不想吃,下不去口。” 韩林低头瞥了眼那碟泛着暗紫的魔菌,确实瞧着倒胃。他忽然伸手将凌言膝上的书简抽走,随手扔在案上:“别看了,本座带你去外面吃东西。” “不吃了。”凌言偏头望向窗外,月色正漫过殿角飞檐,“待会不是还有事。” “离子时还有四个时辰呢,来得及。”韩林俯身,指尖突然勾住凌言耳坠上悬着的琉璃珠,拇指摩挲着冰凉的珠串,语气里带了点执拗的认真,“顺便…带你去买耳坠。昨天答应你的,没来得及买。” 凌言猛地侧过脸,琉璃珠从韩林指尖滑脱,碰撞着发出细碎的脆响。他抬手按住耳坠:“不需要,我乾坤囊里一大堆。” “那是他给你买的,”韩林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涩,“又不是本座给你买的。” 凌言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冷了几分:“不去。” 韩林却没松手,反而往前凑了凑,衣袍上的沉水香漫过来,“怎么…你想本座抱你啊?”他忽然低笑,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肩头,那里还缠着渗血的绷带,“我这伤可还痛着呢…” 凌言蹙眉,看着他刻意绷紧的下颌线,心头莫名窜起一股气:“怎么?不疼还得故意按疼了?” 韩林挑眉,眼底闪过狡黠的光:“你要不去…那就做点正事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说着,他竟真的抬手,指尖落在自己腰间的玉带扣上,作势要解。 “你!”凌言猛地起身。韩林却顺势抓住他的手腕,他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带着点示弱的沙哑:“阿言…真痛…你不打算抱抱我?” 烛火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映得韩林眼底的红痕愈发清晰。凌言望着他肩头渗出的血迹,喉间忽然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韩林的手臂骤然收紧,将凌言圈在怀里。受伤的肩头微微发颤,带着血腥味的呼吸混着沉水香漫过来,烫得凌言耳廓发麻。 没等凌言挣开,韩林已俯身,温热的唇瓣贴上他的。舌尖轻轻撬开他的唇齿时,还顿了顿,仿佛在等他推开。 凌言的手抵在他胸口,指尖攥着衣料,指节泛白。明明该推开的,可鼻尖蹭到韩林汗湿的鬓角,触到那点因疼痛而微微发颤的体温,手腕竟软了半分。 “唔……” 呼吸被卷走的瞬间,凌言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韩林的舌尖带着清灵丹的微苦,混着点未散的药汤甜意,蛮横又温柔地缠上来。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腔的震动,连带着受伤的肩头都在轻颤,像只忍痛撒娇的兽。 殿内的烛火被两人的动作搅得摇曳,将交叠的影子投在帐上,忽明忽暗。凌言的挣扎渐渐弱了,抵在他胸口的手滑下去,无意识地攥住他腰间的玉带,指腹蹭过冰凉的玉扣。 不知过了多久,韩林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他的,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都带着点急促。 他看着凌言泛红的眼尾,唇角勾出抹狡黠的笑,声音哑得像浸了蜜:“说实话,看见我受伤,你是不是心疼了?” 凌言猛地别开脸,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我心疼的是苏烬。” “哦?”韩林低笑,指腹摩挲着他发烫的耳垂,“那我刚才亲你,你怎么不推开?呼吸都乱了,嗯?” “因为……”凌言的喉间发紧,找借口的话卡在舌尖,“因为这张脸,这具身体是苏烬……我抵抗不了。” “抵抗不了?”韩林重复着这四个字,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像藏着星光的深潭。他忽然低头,鼻尖蹭过凌言的锁骨,声音放得极柔,带着点蛊惑的意味,“那我做一辈子他好不好?” 凌言的身体猛地一僵。 “就用这张脸,这具身体,陪着你回听雪崖,煮冷茶,看落雪。你想怎样都好,就当……从来没有过韩林。”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将凌言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望着韩林近在咫尺的眉眼——分明是苏烬的轮廓,此刻却盛着韩林的魂,那双眸子里的执拗与贪恋,像淬了火的黑曜石,亮得惊人。 做一辈子他? 这话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刺进凌言心里最软的地方。他想起听雪崖的冬夜,苏烬扣着他的后颈在廊下吻他,也是这样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温柔。想起韩林在黑市为他踹飞女魔时,玄色衣袍翻飞的弧度,带着不顾一切的护短。 这两个人,一个是心头的白月光,一个是眼前的劫,此刻竟被揉在同一具躯壳里,让他辨不清,也躲不开。 凌言闭了闭眼,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藏进睫毛的阴影里。指尖攥着韩林的玉带,力道大得像是要把玉扣捏碎:“你……无耻。” 韩林低笑出声,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是么?可你没说不好。” 他重新将凌言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发顶,带着满足的喟叹:“那就当你默许了。”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上,像幅被夜浸软的画。凌言的脸埋在韩林胸口,能清晰地听见他的心跳,沉稳又有力,混着点因疼痛而轻微的失序。 第858章 玄门暗涌(五十九) 韩林的下巴在凌言发顶轻轻蹭了蹭:“说真的…融魂怎么样?” 凌言的身体瞬间像被冻住的玉,连呼吸都顿了半拍。他猛地从韩林怀里挣开,退开半步,凤眸里翻涌着惊怒,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融魂?你想做什么?” 烛火被他的动作带得剧烈摇曳,将他眼底的红血丝照得格外清晰。“你想借着融魂,彻底吞了苏烬的意识?” 韩林看着他紧绷的脊背,肩头的伤被牵扯得发疼,却没动,只垂眸笑了笑,那笑意里裹着点说不清的涩:“自然不会。”他抬手,想去碰凌言的手腕,被对方嫌恶地躲开,便顺势收回手,指尖在半空顿了顿,“就是把我们俩的意识合到一起。” “他的温柔,我的护短,他的冷静,我的偏执…揉成一团,以后既不是纯粹的他,也不是纯粹的我。”韩林的目光落在凌言泛红的眼尾,语气轻得像叹息,“这样…你就不用再分了,嗯?” “我们两个一起护着你,”他忽然前倾身体,语气里的蛊惑又浓了些,像淬了蜜的刀,“别说一个小小凌霄阁,便是整个三界,谁又能动你分毫?” “疯子!”凌言的声音发颤,他看着张脸,此刻却觉得无比陌生,“合到一起?你当意识是面团?想揉就揉?” “你所谓的‘合到一起’,不过是用你的神魂吞噬他!到时候哪里还有苏烬?只剩你这偏执的疯子!” “阿言,”韩林的声音沉了些,眉峰微蹙,似是无奈,“我没骗你。两种神魂相融,最可能的是…共生。” “共生?”凌言冷笑,“怎么个共生法?” “可能是意识交融,难分彼此,”韩林的目光掠过烛火,落在凌言紧绷的下颌线上,“也可能…两种意识共同存在,交替掌控这具身体。” “交替掌控?那不成人狂病了?” 韩林低笑出声,肩头的伤牵扯得他闷哼一声,眼底却闪过点狡黠:“呵呵…那是最坏的可能啊。” “可若是成了呢?你既能摸到听雪崖的茶,也能攥住修罗界的刀。既能靠在苏烬怀里看雪,也能被我护着踏遍三界…不好么?” “不好。”凌言想也没想就反驳,“苏烬是苏烬,你是你。他的温柔不是你的伪装,你的偏执也不该裹着他的壳子。” 他抬眼,直直撞进韩林眼底,那里面的执拗与贪恋几乎要溢出来:“你想融魂,不过是怕我永远只认他。可韩林,”凌言的声音忽然放轻,像落雪压断枝桠,“你若真有本事,就该堂堂正正站在我面前,而不是借着他的脸,做这些偷梁换柱的勾当。” 韩林的呼吸猛地一滞,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殿内的烛火忽然“噼啪”爆了个灯花,将两人之间的沉默照得明明灭灭。韩林望着凌言眼底的清明,那里面没有半分动摇,只有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声里裹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狼狈:“堂堂正正…说得轻巧。” 他抬手,指尖抚过自己的脸颊,那触感细腻温润,是苏烬的,却永远不会是他的。“等我从这具身体里剥离,怕是连站在你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凌言没再说话,只是转身走到窗边,望着殿外漫天的幽冥花瓣。月色漫过他的侧脸,将那点未说出口的话藏进阴影里。 韩林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肩头的伤更疼了,连带着心口都泛起涩意。他终究还是没能说动他。 烛火渐渐稳了,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窗下,一个在榻边,像两条永远无法相交的线。 房门被轻轻叩响时,烛火正凝在窗棂上,将幽冥花瓣的影子拓在青砖上,像幅洇开的水墨画。 “哥……”渊的声音隔着门板飘进来,带着点不情愿的拖沓,像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脚。 韩林正盯着凌言挺直的背影,闻言眉峰一蹙,语气里淬了点不耐烦:“不是还没到子时?慌什么?” “啧,你倒会使唤人。你传音让慕寒去买夜宵,他倒好,捧着食盒在门口站了半晌,听见你俩……嗯,动静不小,愣是没敢敲门,一股脑塞给我。” 他顿了顿,推门的手顿在半空:“我堂堂魔尊,成了传菜的,他顶尖暗卫,成了跑腿的。哥,你俩可真会折腾。” “门没锁。”韩林的声音冷了几分,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榻沿的雕花,像是在掩饰什么。 渊推门而入,将食盒往案上一搁,鎏金的锁扣发出轻响。“慕寒跑了趟人界,镇虚门山下那个八宝镇买的。”他掀开食盒盖子,热气腾地冒出来,裹着酥饼的焦香与甜汤的醇厚,“刚回来就听见你俩在里头……” 他咂咂嘴,没再说下去,只转向窗边的凌言,语气放软了些,“凌公子,别站着了。一会还要做事,总不能饿着肚子去吧?” 凌言望着窗外的月色,肩头绷得像弦,没回头。 渊也不恼,自顾自捏起块芝麻酥饼,咬了一口,眉峰瞬间舒展:“嗯……味道不错。别说,你们镇虚门弟子吃的倒讲究,这镇子卖的东西竟有几分雅致。” “八宝镇……”凌言的声音忽然飘过来,像被月色冻过的冰,“是霍念、苏烬,还有我常去的地方。” 他转过身,凤眸里还凝着未散的寒霜,落在韩林脸上:“你怎么知道八宝镇?你又窥视他的记忆?” 韩林正捻起块酥饼的手顿在半空,抬眼时,眸里的嘲弄淡了些,添了点被冤枉的愠怒:“我灵力闲得没地方用?要去窥视他的记忆?” 他将酥饼丢回食盒,发出轻响:“前几日在镇虚门,霍念那小子聒噪,说要去八宝镇买糖画,还说你俩总在那里的‘晚香楼’吃桂花糕。” “是本座问他,那镇子有什么好,他才絮絮叨叨说了半晌。不信,你大可去问他。” 殿内的烛火轻轻晃了晃,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凌言望着韩林眼底的清明,那里面没有半分闪躲,只有被误解的沉郁。他忽然想起霍念确实提过此事,当时自己正忙着整理卷宗,只含糊应了声,竟忘了。 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那些涌到嘴边的质问,忽然说不出口了。 渊见状,连忙打圆场,将一碗甜汤往凌言面前推了推:“哎呀,多大点事。快尝尝这莲子羹。” 他冲韩林使了个眼色,后者没理他,却默默将那碟桂花糕往凌言手边挪了挪。 窗外的月色漫过窗棂,落在食盒上,镀了层银辉。甜香与沉水香缠在一起,像殿外的夜,绵长又温柔,悄悄将方才的紧绷,融成了一缕说不清的缱绻。 第859章 玄门暗涌(六十) 渊见凌言指尖捻着桂花糕,半天没动,又往他面前推了推莲子羹,瓷勺碰着碗沿叮当作响:“子时快到了,你再较劲,误了结界开启的时辰,可别怪旁人。” 他自己咬着块绿豆酥,含糊道:“赶紧吃口垫垫,总不能空着肚子去修罗界——那里的煞气重,没点力气可扛不住。” 烛火在他说话时跳了跳,将案上食盒的影子拉得斜斜的,恰好覆在凌言垂着的手上。 凌言指尖一颤,终是拿起那块桂花糕,糕点上的糖霜沾在指腹,甜得发腻,倒让他想起八宝镇晚香楼的木窗,春日里总飘着这样的香。 “哦对了,”渊忽然拍了下额头,“方才忘川渡的守卫来报,说看见两个玄门修士,看着像青年模样。” 他舔了舔唇角的糖渣,眉峰挑得老高:“一个咋咋呼呼,嗓门快掀了渡头的顶,另一个是白头发,看着倒沉稳,却也寸步不离跟着。” 凌言捏着糕点的手猛地收紧:“白头发?” 云风禾自小染了异症,发似霜雪,这是玄门人人皆知的事。而那个“咋咋呼呼”的,除了霍念还能有谁? “可不是。”渊啧啧有声,“那咋咋呼呼的小子,一口一个‘放了我师尊’,骂得魔兵都想动手了。若不是看在他身上有玄门玉佩,怕是早被拖去喂幽冥犬了。” “他们怎么来了?”凌言的声音发紧,凤眸里瞬间凝起寒霜。忘川渡魔气缭绕,魔兵凶戾,霍念性子冲动,云风禾虽沉稳却也不一定拦住他,两人闯进来,与羊入虎口何异? “谁知道呢。”渊摊摊手,往韩林那边瞥了眼,“许是担心你呗。不过那小子骂得是真凶,说什么‘魔尊不讲信用’‘强掳师尊’,听得我都想把他嘴缝上。” 韩林一直没说话,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案沿,此刻忽然冷笑一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话虽狠,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霍念他们来了,定会打乱计划,若是在忘川渡闹起来,惊动了结界守将,怕是更难成事。 凌言猛地站起身:“我去看看。” “坐下。”韩林伸手攥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现在去?正好撞进魔兵手里,让他们亲眼看着你我‘勾结魔族’?” 他抬眼,眸里的光沉沉的:“子时一到,结界便开。你想让他们跟着去修罗界送死,还是想让他们在这里被魔兵撕碎?” 凌言的手腕被攥得发烫,喉间像堵着团棉絮。霍念和云风禾留下是险,跟着去更是险,可让他置之不理…… “慕寒在那边盯着。”韩林松开手,声音放低了些,“他会看住那两个小子,等我们从修罗界回来再做打算。” 渊在一旁点头附和:“放心,慕寒办事靠谱。再说,那白头发的看着机灵,定能拉住你那咋咋呼呼的徒弟。” 烛火忽然暗了暗,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咚——咚——”,正是子时将至。 韩林站起身:“吃点东西,走了。” 他没再看凌言,却在转身时,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碟桂花糕,像是在催促。 凌言望着案上的莲子羹,热气早已散了,只剩下碗沿凝着的水珠。他终是坐下,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莲子的清甜混着冰糖的甘冽,漫过舌尖时,却尝出了点说不清的涩—— 他的徒弟,终究还是为了他,闯进了这最危险的魔域。而他,却只能暂时将他们的安危,托付给那个让他又恨又乱的人。 窗外的月色忽然被乌云遮了去,殿内的烛火也跟着晃了晃,像是在预示着这场即将开始的旅程,注定不会平静。 “渊……相识一场的份上,别动他们。”他顿了顿,指尖在袖中蜷了蜷,像是用尽了力气才说出下一句:“算我欠你个人情。” 渊正嚼着块杏仁酥,闻言挑眉,将糕点往案上一搁,指腹擦过唇角的碎屑,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哎呦,青鸾剑尊的人情?这可真是天大的面子。” 他往前凑了凑:“要不……入我魔族?我这魔宫宽敞得很,够你俩吵个三年五载。便是吵到要分房睡,东殿西殿也够你们各占一处,如何?” 凌言的眉峰瞬间蹙起,语气冷了几分:“魔尊说笑了。我是玄门弟子,身负镇虚门戒律,断无可能入魔。” “谁跟你说笑了?”渊嗤笑一声,“做什么玄门弟子?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勾心斗角的本事比斩妖除魔厉害百倍,有什么好待的?” 他抬眼,目光在凌言身上转了圈,落在他身上那件玄色锦袍上,眼底闪过促狭的光:“不如留这魔界自在。主要是……” 他故意拖长尾音,冲韩林的方向挑了挑眉:“你若不是玄门修士了,也没那么多顾及,嗯?” “修罗帝君娶个玄界修士,传出去总惹些老顽固嚼舌根。但娶个魔族魔君……倒是天经地义,谁也挑不出错来。” “你!”凌言猛地起身,“魔尊休要胡言!”他的指尖攥得发白,耳尖却泛着红:“我早已成婚,与苏烬……” “哦?成婚了?”渊打断他,“可你现在穿的是魔族服装啊。” 他伸手,指尖虚虚点了点凌言的衣襟:“这玄色锦袍,银线滚边,可是按修罗界的样式做的,挺合适的。” “渊!”凌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意,“够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避开渊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像柄即将出鞘的剑:“我与他,绝无可能。” 殿内的烛火被他的怒气压得矮了半截,连空气都仿佛凝住了。韩林一直没说话,此刻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声里裹着点说不清的涩,像被寒风吹过的冰湖。 他抬眼,看向凌言紧绷的侧脸,眸里的光很深:“走吧。子时到了。”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将凌言那句“绝无可能”,轻轻掩在了身后。 凌言望着他的背影,指尖还在发颤。渊在一旁啧啧摇头,捡起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道:“绝无可能?你自己陷进去怕是都不自知把?你当真不喜欢他?” 凌言的指尖猛地攥紧玄色衣袍,指节泛白,连带着肩背都绷得像拉满的弓。烛火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的,像压着化不开的霜。 “人魔殊途,本就不可能。”他的声音发颤,尾音却咬得极紧,像在跟自己较劲,“况且……” 话到嘴边,忽然被什么堵住,喉间泛起涩意。他别过脸,望着窗棂外飘落的幽冥花瓣,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画面猛地涌上来—— 韩林威胁他时的狠戾,在偏殿用沉水香蛊惑他时的霸道,还有那些羞辱……每一幕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他心口发疼。 第860章 玄门暗涌(六十一) “他对我做的那些事……他拿苏烬一次又一次威胁我,逼我不得不………这些,我永远不会忘。” 渊看着凌言紧绷的侧脸,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没了之前的戏谑,多了点认真:“他不就是之前强迫你、威胁过你么?” 他往韩林离去的方向瞥了眼,声音放低了些:“可你也不想想,他做了那么多年修罗帝君,骨子里的暴戾狠戾,哪是说收就能收的?” “换作旁人,别说你这般犟,便是温顺如羔羊,触了他的逆鳞,怕也早成了忘川底的枯骨。”渊捻了捻指尖的糖霜,“可这几天,你当真没看到他的变化?” 凌言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下。 是啊,他看到了。 看到韩林强压着神魂时额角的冷汗,看到他受伤后强撑着的模样,看到他笨拙地将桂花糕往自己手边推的动作……甚至方才那句“走吧,子时到了”,语气里都藏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 这些画面像投入冰湖的石子,总在他以为平静时漾开涟漪。 “我都快不认识他了。”渊咂咂嘴,语气里带了点感慨,“以前在修罗界,他杀人如麻,眉头都不皱一下。哪会像现在这样,为了哄个人,又是买夜宵又是忍伤的?” 他忽然凑近,目光落在凌言泛红的眼尾:“你啊,嘴上说‘绝无可能’,可方才他转身时,你攥着衣袍的手,都快把布料捏碎了。” 凌言猛地抬眼,凤眸里翻涌着惊怒,却没反驳。 殿外传来结界开启的低鸣,沉闷如雷,震得窗棂都在轻颤。烛火剧烈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成一团解不开的纠葛。 渊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往外走:“走吧,再不去,他该等急了。” 凌言立在原地,指尖还僵在衣袍上。窗外的幽冥花瓣落得更急了,像一场无声的雪,掩去了他眼底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是啊,他看到了。 可那些伤害是真的,那些强迫也是真的。 只是……心湖深处,为何会因渊那句“他变了”,泛起细碎的波澜? 地脉忽然震颤起来,像是有远古巨兽在地下苏醒。忘川渡的幽冥河水翻涌着退向两岸,露出河底黑沉沉的礁石,礁石缝隙间竟渗出缕缕金光,在魔气缭绕中格外刺目。 一声低鸣自地心传来,震得人耳膜发颤。河底中央的礁石忽然裂开,一道丈宽的缝隙中,竟缓缓升起一扇巨门。 那门不知由何种玄铁铸就,通体漆黑,却布满了鎏金符文,符文流转间,时而化作狰狞的修罗虚影,时而凝为盘旋的黑龙,每一道纹路都像是用鲜血浸染过,在月色下泛着冷冽的光。 门扉高逾千丈,顶端隐没在魔域的黑雾里,两侧的门柱上缠绕着锁链,锁链末端嵌着巨大的骷髅头,眼眶中跳动着幽蓝鬼火,仿佛在无声地咆哮。 这便是修罗界的结界之门,是隔绝两界的天堑,此刻正随着地脉的震颤,缓缓向内开启。 门开的瞬间,一股磅礴的煞气从门后涌出,带着修罗界特有的血腥与凛冽,刮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门内并非黑暗,而是翻滚的赤金色气流,气流中隐约能看见破碎的星辰与漂浮的山脉,宏伟得让人望而生畏。 渊站在凌言身后两步远,望着那扇巨门,语气难得正经了些:“这便是修罗结界。”他拍了拍凌言的肩,“传送时的冲击极大,你元婴本就不稳,最好让他拉着你。”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韩林下意识伸向凌言的手,唇角勾出点促狭的笑:“不然,搞不好要彻底碎了。” 韩林没回头,只侧过脸看凌言,眸里的光在煞气中显得格外沉:“伸手。” 凌言望着那扇吞吐着赤金气流的巨门,指尖微颤。方才渊的话像根针,扎在他心头——他确实没把握扛住这等冲击。 “行了,”渊往后退了两步,挥了挥手,幽冥花瓣在他身侧打着旋,“我在这等你们回来喝酒。”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句,语气里满是揶揄,“回来时候可别让我再炖厨子了,魔域的厨子本就不多。” 凌言猛地回头瞪他:“谁让你炖厨子了?”他攥紧了袖中的骨扇,声音又急又气,“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吃你的厨子?明明是你俩有病!” 韩林低笑出声,趁着他回头的功夫,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走了。” 话音未落,他已拉着凌言往前迈了一步。赤金色的气流瞬间涌来,像无数只手将两人往门内拽去。凌言只觉眼前一花,耳边尽是呼啸的风声,唯有手腕上那点微凉的温度,清晰得如同烙印。 渊站在原地,望着两人的身影被赤金气流吞没,巨门缓缓闭合,直到最后一道缝隙消失,才慢悠悠摸了摸下巴:“啧,明明都攥出汗了,还嘴硬。” 他转身往魔神殿走,身后的幽冥河水渐渐回涌,淹没了河底的礁石,仿佛方才那场宏伟的开启,从未发生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煞气,还在诉说着即将踏入修罗界的两人,前路注定不会平坦。 踏入结界的刹那,赤金气流陡然狂暴起来,像是无数柄淬了寒的利刃,劈面而来。罡风卷着星骸碎砾,擦过耳边时发出尖锐的啸鸣。 凌言被这股巨力推得晃了晃,下意识眯起眼,睫毛上竟沾了点细碎的流光——那是被气流碾碎的星辰碎屑。 不等他稳住身形,腰侧忽然一紧。韩林长臂一伸,竟将他整个人圈进怀里。玄色衣袍翻飞间,一道银芒自两人周身浮出,如同一层流动的月华,将狂暴的气流隔绝在外。罡风撞在银芒上,发出沉闷的嗡鸣,却再难侵入分毫。 凌言的后背贴在韩林胸前,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还有那透过衣料传来的体温。他身体一僵,下意识就想挣开,手腕却被韩林攥得更紧。 “别动。”韩林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落下,“乱动会被卷入气流漩涡,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 凌言的动作顿住了。他微微侧头,透过银芒结界的缝隙往外看—— 只见周围的赤金气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旋转,形成无数道通天彻地的漩涡,漩涡中心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偶尔有星石被卷进去,瞬间便被碾成齑粉。 更远处,悬浮的山脉在气流中缓缓移动,山体上刻满了狰狞的修罗图腾,仿佛沉睡的巨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这哪里是传送,分明是穿行在生死边缘。 “修罗的传送阵,可不是你们玄界的秘境传送阵。”韩林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解释,“这里的每一道气流都带着修罗界的本源煞气,便是化神期修士掉下去,也只会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第861章 玄门暗涌(六十二) 凌言沉默了。他不再挣扎,只是任由韩林圈着,目光落在那些旋转的气流上,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原来方才那扇巨门后的宏伟,竟是用如此凶险铺就的。 银芒结界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外面罡风撞击结界的嗡鸣,还有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韩林的手臂收得很紧,仿佛怕他随时会挣脱,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他腰侧的衣料,动作竟带着点笨拙的小心翼翼。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凌言以为这沉默会一直持续下去时,韩林忽然开了口。 “之前那些事……”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平日里的霸道与戏谑都敛去了,只剩下难得的沉郁,“是我对不住你。我用错了方法。” 凌言猛地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倏地抬头,撞进韩林垂眸看来的目光里—— 那双总是带着嘲弄与戾气的眼睛,此刻竟盛满了他从未见过的复杂,有懊恼,有愧疚,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这个人,是那个在修罗界说一不二、杀人如麻的帝君,是那个拿苏烬的灵核威胁他、用最霸道的方式将他困在身边的韩林。 他骄傲得如同九天之上的孤月,便是错了,也绝不会低头。可此刻,他竟说“对不住”? “你……”凌言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张了张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听见我跟渊说话了?” 韩林的视线落在他微颤的睫毛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 “听见了。” 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猛地砸进凌言的心湖。那些被他强行压下去的委屈、愤怒,还有渊那句“他变了”,忽然在此刻交织在一起,搅得他心口一阵发闷。 银芒结界外,一道更大的气流漩涡呼啸而过,将远处的一座小山卷得粉碎。 结界内,两人的呼吸却仿佛在这一刻同步了,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张力,在这生死悬于一线的传送途中,悄然蔓延。 韩林的目光落在结界外翻滚的赤金气流上,那里有碎星划过,像极了苗寨那晚被他搅得支离破碎的月光。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艰涩:“我以前以为,喜欢就是不择手段。” “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不重要。”他喉结滚了滚,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将凌言往怀里带了带,“只要把你留在身边,哪怕是绑着、逼着,也没关系。” “但在苗寨,你满是恨意的眼看着我时……那双漂亮的眼睛,太冷了。”韩林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心里很难受,像被那剑捅了个窟窿。那不是我想要的。” 他想让凌言笑,想在听雪崖看他煮茶时眉梢带点暖意,想在晚香楼听他跟霍念拌嘴时眼里盛着光。而不是现在这样,永远剑拔弩张,永远隔着血海深仇般的冷。 “我只是想让你记住我。哪怕……哪怕是恨。可真当你恨起来,我又怕了。我想……我想你心里能有一点我的位置。” 结界外忽然传来轰然巨响,一道暗紫色的闪电劈开气流,照亮了韩林眼底的脆弱。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如果……如果此行我撑不住……” “我会用全部的灵力保住苏烬的魂魄。”他看着凌言猛地抬起的眼,那里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丝他不敢细究的慌,“希望……我死后,你可以偶尔想起我。曾经有个人很笨……明明是喜欢,却把一切搞得一团糟。” “你什么意思?”凌言猛地挣了挣,这次韩林没拦,他退开半寸,凤眸里翻涌着惊怒,“修罗界不是你的地盘吗?你是修罗帝君,什么会死?” 韩林别开脸,望着结界外飞速掠过的黑色山脉,那里刻着他当年镇压叛乱的图腾,如今却不知成了谁的势力范围。“没什么。” 他扯了扯唇角,“若我没被术法反噬,全盛时期自是不怕。但……” 他指尖按了按自己的心口,那里藏着未散的蚀魂散余毒,还有神魂撕裂的隐痛:“我神魂受伤了。若能拿到那东西,自然没事。若是拿不到……” 他转头看凌言,眼底竟带了点安抚的温柔:“我会帮你把苏烬要的另一件法器拿到,然后送你们出去。” “修罗界……”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裹着自嘲,“我被镇压百年,早就不是我说了算。当年的旧部反了一半,新冒出来的野心家更恨不得扒我的皮。仇人……挺多的。” “回去。”凌言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这东西不拿了。” 他攥紧了韩林的衣袍:“你哪里是来拿东西的?你是来送死的吧?” 银芒结界猛地晃了晃,像是被他的怒意震得不稳。韩林愣住了,望着凌言眼底,那里有愤怒,有焦急,唯独没有了之前的冰冷。 他忽然想笑,又想叹气。 原来这颗被他伤得千疮百孔的心,还是会为他慌的。 “晚了。”他抬手,替凌言拂去肩上沾的星屑,“已经快到了。” 结界外的气流渐渐变得浓稠,隐约能看见下方黑压压的城池轮廓,城墙上插着的修罗旗在煞气中猎猎作响。那是他曾经的王座所在,如今却成了龙潭虎穴。 凌言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暗,指尖攥得更紧,喉间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恨韩林的霸道,恨他的强迫,恨他拿苏烬威胁自己。 可他更怕……怕这个人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把命丢在这片他曾统治过的土地上。 结界外的风更狂了,带着血腥气,将两人之间的沉默撕得粉碎。 “现在回去。”凌言的声音发颤,却字字咬得清晰,他攥着韩林衣袍的手更紧了,指节泛白得像要嵌进布料里,“我不催你从苏烬身体里快点出去了,你养好了再说。” 他抬眼,凤眸里还凝着未散的怒,却掺了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软:“两辈子了,我都等过来了,不差这几天。苏烬我等得起,你……也养得起。” 韩林的呼吸猛地一顿,像是被什么烫了下。两辈子?他竟不知道,凌言为苏烬等了这么久。可这话里的后半句,分明把他也裹了进去。 “别忘了,”凌言忽然低头,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腕处,那里隐有红光流转,“我们之间还有共生契。你死了,我也活不成。” 韩林愣住了,随即低低地笑起来,笑声里却没半分戏谑,只剩点说不清的涩:“呵呵,傻瓜。”他抬手,指尖想去碰那印记,“这契我能解开,你死不了。” 第862章 玄门暗涌(六十三) “你解不开。”凌言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点急怒,“你现在神魂受损,灵力紊乱,强行解契只会让你当场魂飞魄散!你当我看不出来?” 他往前凑了半步,凤眸里的光灼灼的,像燃着团火:“回去。现在就回去。” 结界外忽然传来尖锐的呼啸,数道黑影从下方城池里窜出,拖着长长的魔气尾焰,直扑而来。那些是修罗界的巡卫,显然已经发现了他们。 “晚了。”韩林望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黑影,眸色沉了沉,银芒结界外的气流开始剧烈波动,“他们已经看见我们了。” “那就冲回去!”他抬手,骨扇在掌心转了个圈,灵力瞬间凝聚,“结界就在上面,只要冲出去……” 他忽然顿住,喉间像被什么堵住,语气里第一次染上了恳求,轻得像叹息:“算我……求你。回去。” “你不能死在这里。”他看着韩林,眼底的光软得惊人,“你是修罗帝君,死在这些叛贼手里,不觉得很耻辱?” 韩林望着他,看着他眼底的急,他攥紧衣袍的手,甚至能感觉到他指尖传来的微颤。那些藏在愤怒底下的在意,像温水一样漫过来,烫得他心口发疼。 “你真心的?真心不希望我死?” 凌言没立刻回答,只是望着那些已经逼近结界的黑影,魔气撞在银芒上,发出刺耳的噼啪声。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里只剩清明:“嗯。” 一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承诺。 韩林忽然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漫开,驱散了所有的沉郁和戾气,只剩下从未有过的柔和。他抬手,揉了揉凌言的发顶,动作带着点笨拙的珍视。 “好……”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回去。”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将凌言护在身后,银芒结界瞬间暴涨,硬生生撞开最前面的几道黑影。罡风呼啸中,他拽着凌言,调转方向,朝着来时的结界巨门冲去。 下方的黑影在咆哮,魔气如潮水般涌来,可韩林的速度却越来越快,玄色衣袍在气流中猎猎作响,像一道劈开黑暗的光。 “两个玄门杂碎也敢闯修罗?哪里逃!” 一声厉喝如炸雷般响起,一道灰黑色的身影冲破魔气,带着腥臭的罡风直扑而来。 那身影佝偻着背,周身缠绕着锁链,锁链上挂满了骷髅头,正是当年背叛韩林的旧部之一,人称“老鬼”的修罗将领。 韩林眼神一凛,猛地将凌言拽到身后,左手捏诀,沉喝一声:“锁魂召!” 一道银光自虚空撕裂而出,银剑裹挟着漫天鬼气现世,剑身上缠绕的银链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瞬间在两人周围织成密不透风的防御网。鬼气翻涌间,竟有无数虚影在银链上嘶吼。 老鬼冲到近前,看清那剑的瞬间,瞳孔骤缩:“锁魂剑?!这不是韩林的佩剑吗?怎么会在你手里!” 韩林握着锁魂剑的手紧了紧,剑身在他掌心微微震颤,他抬眼,眸底翻涌着戾气,冷笑一声:“呵,老鬼,你当真是不识本座是谁?” “韩林?!”老鬼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半步,锁链上的骷髅头都在剧烈摇晃,“你不是被五大仙山联手镇压了吗?百年前那一战,你明明……” “明明该神魂俱灭,对吧?”韩林步步紧逼,锁魂剑上的鬼气越来越盛,“你说起这个,本座还当真要好好感谢你。当初放那些玄门老狗进修罗界的,你可是急先锋之一!” 老鬼脸色煞白,指着韩林的手都在抖:“你……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韩林手腕一翻,锁魂剑带着破空声直刺老鬼心口,“今日,便先清了这旧账!” 两团黑气瞬间撞在一起,锁魂剑的银光与老鬼的魔气绞杀成一团,罡风刮得结界外的赤金气流都在乱颤。 老鬼毕竟在修罗界经营百年,魔气浑厚,而韩林神魂受损,灵力时断时续,不过数十招便落了下风。 韩林被老鬼一鞭抽中肩头,本就未愈的伤口瞬间迸出血花,锁魂剑的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哦?”老鬼察觉到他灵力的紊乱,眼中闪过阴狠,“原来蹲在一个玄门修士身体里?神魂受创成了这副鬼样子,还敢嚣张!” 他猛地加大攻势,魔气如巨蟒般缠上锁魂剑,眼看就要将韩林吞噬—— 一柄骨扇突然从斜刺里挥出,扇骨带着凌厉的玄门灵力,精准地劈在魔气巨蟒七寸处。 老鬼的攻势一顿,转头看向凌言,见他手持骨扇,愣了愣:“魔族的东西?这不是渊那厮的佩扇吗?怎么在你一个玄门修士手里!” “哦……也是,”老鬼忽然嗤笑,“那狗腿子本就是韩林的小弟,把扇子给你,倒也说得过去!” “你废话真多。”凌言眸色一冷,骨扇再挥,扇风里裹着细碎的金光,“看招!” “就凭你这半死不活的招式?”老鬼轻易挡开骨扇,目光落在凌言泛白的脸上,“你这元婴怕是要碎了吧?还敢强撑着动手?” 凌言被他说中痛处,心口一阵发闷。他收了骨扇,指尖在乾坤囊上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咬牙摸出一物——那是一柄与锁魂剑几乎一模一样的银剑,只是剑身上的纹路更浅,透着股未出鞘的钝。 这是韩林的第二柄佩剑,缚魄剑。当时韩林将剑送他时,他只觉是羞辱,随手扔进了乾坤囊,从未碰过。 此刻,他握紧剑柄,快速咬破指尖,将血珠滴在剑身上:“缚魄……粹灵!” 鲜血渗入剑身的瞬间,缚魄剑陡然爆发出刺目的银光,竟与锁魂剑遥相呼应。老鬼再次大惊:“韩林的第二柄佩剑……你竟然能驱动它?他竟连这个都给了你?!” 凌言没时间理会他的震惊,挥剑与韩林并肩而立。两柄银剑交织,银色灵力与蓝色灵力奇异地融合,竟暂时逼退了老鬼。 “走!”韩林抓住空隙,拽着凌言转身就往下方的修罗城冲去。那里楼宇密集,正好能避开追兵。 两人坠落在一条漆黑的街巷里,韩林才喘着气停下,目光却死死盯着凌言手中的缚魄剑。他以为,以凌言的性子,这辈子都不会碰这柄剑。 凌言被他看得不自在,转头见他还在发呆,皱眉道:“韩林,你认路倒是带路!不走等着被他们围攻?” 韩林这才回神,喉结滚了滚,指尖动了动,终究还是没问出口。他转身往街巷深处走去,玄色衣袍扫过地上的血污,声音低低的:“跟紧了。” 凌言握着缚魄剑,快步跟上。 巷外传来老鬼的咆哮和追兵的脚步声,而巷内,两柄银剑的微光交映,在这修罗界的黑暗里,竟撑起了一片狭小的、属于他们的空间。 第863章 玄门暗涌(六十四) 韩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壁爬满暗紫色的藤蔓,藤蔓上的尖刺在微光中闪着寒芒。他抬手按了按渗血的肩头,声音压得很低:“先去找个老朋友。” 凌言紧随其后,缚魄剑的银辉在他身侧浮动,照亮脚下坑洼里凝结的黑血。“靠谱?别回头把咱俩捆了,卖给老鬼领赏。” “靠谱。”他侧过脸,眼底的光在暗影里明明灭灭,“和渊一样靠谱。” “你怎么确定?凌言停下脚步,“这么多年不见,人心易变。你都说了,修罗界弱肉强食,他凭什么帮一个神魂受损、寄人篱下的‘前帝君’?” “人都有私心。你现在是弱者,在他眼里,说不定是块随时能啃的骨头。” 韩林也停了下来,转过身看他。巷口传来追兵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魔气的腥气。 他忽然抬手,指尖擦过凌言鬓角的一缕碎发,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他叫墨鸦,当年我被镇压前,替他挡过五大仙山的合力一击。” “那时候他修为低微,在我麾下不过是个末等侍卫。”韩林的声音沉了沉,像是在回忆,“我没指望他报恩,可他不一样——修罗界的情义或许寡淡,但他认死理。” 他顿了顿,看向凌言紧绷的侧脸:“就像渊,明明知道帮我可能引火烧身,不还是把魔宫让出来,替我挡着外面的风雨?” 凌言抿紧唇,没接话。他想起渊总挂在嘴边的调侃,想起他看似玩世不恭下的护短,心里那点疑虑确实松动了些。可…… “那是渊。”他还是忍不住道,“你怎么知道墨鸦不是另一个老鬼?” 韩林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点自嘲:“我不知道。” 他拽着凌言往巷子深处跑,衣袍扫过藤蔓,带起簌簌的响:“但现在,我们没别的选择。” 追兵的嘶吼已经近在巷口,老鬼的魔气像一张网,正慢慢收紧。韩林拐进一道不起眼的侧门,门后是个废弃的院落,院落尽头的石屋里亮着一点昏黄的光。 “到了。”韩林松开手,示意凌言藏在门后,自己则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石屋的门。 昏黄的光里,一个穿着灰袍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案前磨骨刃,听见动静,他猛地抬头——那张脸布满刀疤,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藏着两簇鬼火。 “谁?”男人的声音沙哑,骨刃在他掌心转了个圈,带着凛冽的杀意。 韩林站在门口,衣袍上的血迹格外刺眼。他看着男人,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墨鸦,是我。” 男人手中的骨刃“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身,刀疤扭曲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君……帝君?” 巷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石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凌言握着缚魄剑,指尖微微发颤。 墨鸦的眼睛在昏黄灯光下瞪得滚圆,视线在韩林渗血的肩头和紊乱的气息间打了个转,沙哑的声音里带着急:“您怎么进来的?这不是您的身体吧?气息乱成这样……” 巷外传来老鬼的咆哮:“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韩林没功夫细说,只朝他递了个眼神。墨鸦瞬间会意,弯腰捡起地上的骨刃,反手往身后的石壁上重重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石壁竟从中间裂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里面黑漆漆的,隐约能闻见潮湿的土腥气。 “帝君,进去。”墨鸦侧身让出位置,声音压得极低,“这石屋有魔气感应阵,他们迟早能摸到这儿。” 韩林回头冲门后喊:“阿言,走。” 凌言握着缚魄剑快步出来,经过墨鸦身边时,对方刀疤脸下的眼睛好奇地打量了他两眼,却没多问,只催促:“快!” 三人钻进缝隙,墨鸦在里面再按石壁,缝隙应声合拢,外面的喧嚣顿时被隔绝大半,只剩暗道里昏沉的呼吸声。 墨鸦点燃墙角一盏幽蓝的鬼火灯,微弱的光线下,能看见暗道两侧堆着些破旧的甲胄,显然是他早就备好的藏身地。 “帝君,”墨鸦边走边忍不住问,目光在韩林脸上溜了几圈,“我记得您不长这样啊?这身体……像是玄门修士的?怎么回事?”他又看向凌言,鬼火映着对方紧绷的侧脸,“这位是?” 韩林走在前面:“暂时借的身体,说来话长,回头再跟你细说。”他顿了顿,侧头瞥了眼身旁的凌言,唇角勾起点促狭的笑,“至于他……” “我媳妇。” “啊?”墨鸦手里的鬼火灯晃了晃,惊讶地张大嘴,刀疤都跟着扯动,“这……这不是个男子么?” 凌言的脸“腾”地红了,握着缚魄剑的手猛地收紧,剑身在昏暗里闪了道冷光。他转头瞪向韩林,声音又急又怒:“韩林你再胡说八道,我先捅死你算了!” 韩林脚步不停,回头看他泛红的耳尖,低笑出声:“啧,你舍得吗?” “我——”凌言被噎了一下,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只能狠狠踹了他腿一脚。韩林没躲,闷笑一声,倒像是乐在其中。 墨鸦夹在中间,看看怒气冲天的凌言,又看看一脸戏谑的韩林,手里的鬼火灯更晃了。 他摸了摸后脑勺,突然觉得这“前帝君”和记忆里那个杀伐果断的模样,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暗道尽头隐约透出微光,墨鸦加快脚步:“快到了,前面是我以前值岗时挖的密道,能通到城西的乱葬岗,那边魔气重,方便藏身。” 凌言没再理韩林,只闷头跟着走,耳根却一直红着,连带着脖颈都染上点粉色。暗道里的风带着土腥气,却吹不散那点被韩林搅出来的、又羞又恼的燥热。 “等会再走!” 凌言忽然停下脚步,声音里还带着点没消下去的怒意,却比刚才软了些。 他低头盯着韩林肩头,那里的血迹已经浸透了衣袍,顺着衣摆滴落在暗道的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 韩林回头看他,眉梢挑了挑:“怎么了?” “你的伤。”凌言抬手指了指他的肩,“一直流着血,你没感觉?” 韩林漫不经心地抬手按了按,指尖沾了血,他却像没事人似的蹭了蹭衣袍:“死不了。” “我看快死了。”凌言咬了咬牙,从乾坤囊里摸出个小巧的瓷瓶,“我真是信了你的邪,跟你跑这鬼地方来,一下来就被追杀,现在还得给你收拾烂摊子。” 第864章 玄门暗涌(六十五) 他把瓷瓶往韩林怀里一塞,声音更冲了:“自己吃。” 韩林捏着那冰凉的瓷瓶,看了眼里面泛着微光的丹药——是玄门特制的凝神丹,能快速敛住外伤,他挑眉:“不用吃了吧?这点血……” “你吃不吃?”凌言打断他,凤眸瞪得圆圆的,像是有点急了,“等我喂你呢?” 韩林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忽然低笑起来,慢悠悠地拧开瓶塞:“也行……” 话没说完,就见凌言猛地转过身:“你爱吃不吃。” 韩林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仰头将丹药吞了下去。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的气息顺着喉咙滑下,那股灼烧般的痛感果然减轻了不少。 墨鸦举着鬼火灯站在一旁,看看背过身去、耳尖红透的凌言,又看看嘴角噙着笑的韩林,默默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位“帝君的媳妇”,好像和想象中不太一样。看着凶巴巴的,倒挺疼人的。 “走了。”韩林拍了拍凌言的肩,指尖刚碰到,就被对方猛地甩开。 凌言闷头往前走,脚步快得像是在赌气,缚魄剑的银辉在他身侧晃悠,倒像是在替他表达不满。 韩林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谢了。” 凌言没回头,只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乱葬岗的风裹挟着腐叶与尸臭,卷得凌言玄色衣袍猎猎作响。他攥着缚魄剑的手紧了紧,剑穗上的银铃被风扯得轻颤,却发不出半分暖意。 “赶紧想办法回去。”他侧过脸,“这鬼地方多待一刻都让人发毛。” 韩林正抬手抹去唇角的血痕,闻言动作一顿,眸色沉了沉。他望向结界巨门消失的方向,那里此刻只剩翻涌的黑雾,连半分金光都无。 “回不去了。结界已经关了。” “什么?怎么会关了?不是说子时开启,能维持一个时辰吗?” “修罗结界本就不稳,许是方才与老鬼交手的煞气惊动了地脉,提前闭合了。”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凌言骤白的脸,“这里可没有渊帮我们开结界。” “那怎么办?”他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城池轮廓,那里魔气翻涌,隐约能听见巡卫的嘶吼,“难道要一直待在这?那还不得被你那些仇人碎尸万段了。” 韩林低笑一声,笑声在空旷的乱葬岗里荡开,竟冲淡了几分阴森。“怎么会呢。” 他抬手,替凌言拂去肩头沾的枯叶草屑,指尖带着点微凉的温度:“待会去找几个老朋友。” “做什么?”凌言蹙眉,警惕地退开半步,“你还想夺回权力不成?我告诉你,我可没力气陪你打江山。” 韩林看着他像只炸毛的猫,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摇摇头,语气轻得像风:“我夺那东西做什么。” “以前或许想过,”他望着城池方向,那里曾是他的王座所在,如今却只剩刀光剑影,“现在不想了。我总不能带着你一直藏在乱葬岗,得找个安稳的落脚地方。” 乱葬岗的风忽然静了,磷火在两人脚边明明灭灭,映得彼此的脸忽明忽暗。 “找到地方,再慢慢想办法开结界。总会有法子的。” “你倒想得开。” “不然呢?”韩林挑眉,“难不成蹲在这里哭?” 韩林转身往乱葬岗深处走,那里有一片茂密的幽冥树林,林叶漆黑如墨,“我那些老朋友,性子虽烈,却都是认理的。当年我护过他们,如今……总不会眼睁睁看着我死。” 凌言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握紧缚魄剑追上去。 “你走那么快做什么?等等我。” 韩林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底的光比天上的月色还要亮。 幽冥树林的枝叶在头顶交错,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黑,只有零星月光从叶缝漏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韩林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追得急促,脚步下意识慢了些。 “你那个小弟怎么不跟你?”凌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墨鸦方才在密道分了岔路,你就不怕他……” “他跟我做什么?送死么。”他语气平淡,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锁魂剑的剑柄,“他留在那边能帮忙引开追兵。老鬼多疑,见不到活口,定会在那片石屋附近搜上半晌,足够我们绕去城西。” 凌言追上来,与他并肩而行,“他一个人?”他皱了眉,想起墨鸦那张布满刀疤的脸,还有递鬼火灯时那双手的稳,“老鬼的人那么多,你就不怕他被杀了?” 韩林的脚步顿了顿,望向树林深处。那里黑沉沉的,隐约能听见兽类的低吼。他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些:“墨鸦不是寻常侍卫。当年五大仙山围剿时,他能在万军之中拖着半残的身子把我留下的密信送到渊手里,就说明他比谁都懂怎么活。” “修罗界的人,骨头都硬。他若想活,便死不了。” 凌言没再说话,只是握着缚魄剑的手紧了紧。 一阵风穿过树林,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两人脚边。韩林忽然轻笑一声:“怎么?担心他?” “我只是觉得……你这人挺凉薄的。” “凉薄?”韩林挑眉,放慢脚步等他,“若我凉薄,当年就不会替他挡那致命一击。若我凉薄,现在也不会让他去引追兵,自己带着你往安全的地方跑。”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戏谑:“还是说……你更希望我把他带着,三人挤在这林子里,等着被老鬼一锅端了?” “你!”凌言被噎得语塞,抬脚就想踹他,却被韩林轻巧躲开。 韩林退开半步,低笑出声,笑声惊起林中栖息的夜鸟,扑棱棱掠过头顶的枝叶。“放心吧。”他的声音在笑声里沉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等我们在城西落了脚,他自会寻来。” 凌言看着他的侧脸,月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还有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心里那点莫名的担忧,竟奇异地淡了。 他别过脸,加快脚步往前走:“我只是……不想平白无故多桩人命。” 韩林望着他的背影,看着那玄色衣袍在黑暗中像一道流动的墨,忽然觉得这幽冥树林的风,似乎都没那么冷了。 他追上去,声音轻得像落叶:“嗯,你说得对。” 幽冥树林的风忽然柔了些,卷着几片墨色叶子擦过缚魄剑的剑身,银辉晃了晃,映得凌言指尖泛白。 韩林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锁魂剑的微光与它相缠,像两道久别重逢的影:“这剑怎么样?” 凌言脚步一顿,侧过脸看他,凤眸里凝着疑惑:“什么?” “缚魄啊。”韩林抬下巴点了点他手中的剑,月光落在他眼底,漾开点促狭的笑,“用着顺手么?” 凌言像是被烫到般,银铃剑穗晃得更急了。“不怎么样。出去了就还你,谁稀得用你的破剑。” 第865章 玄门暗涌(六十六) 韩林低笑出声,指尖摩挲着锁魂剑的纹路:“神武契约那么好断?你可是跟它结了契的。” “我自会想办法断了。”凌言喉间却有点发紧——他哪有什么办法,不过是嘴硬罢了。他顿了顿,像是找到借口,“我现在元婴不稳,支撑不了流霜剑,不然谁耐烦碰你的破剑。” “本就是给你养元婴的。”韩林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是什么寻常物件,“解了干嘛?” “我不需要。”凌言斩钉截铁,“我有本命神武。” “你的星罗?”韩林挑眉,语气沉了些,“那笛子杀伐太重,你现在元婴震荡得快碎了,还能用星罗召陨星么?不怕灵力逆行,直接爆体而亡?” 凌言被他说得一噎,星罗笛确实用不了。“我不需要召星罗。我还有‘飞雪’。” “你那个星辰弓?”他顿了顿,唇角勾起抹玩味的笑,“说起来,苏烬好像也有一柄同源的吧?都是以星辰精金铸的,若是遇着架要打,我召出来用用?” “别碰它!”凌言猛地抬眼,像是被触到了逆鳞,“那是他的东西!” 韩林被他吼得愣了愣,“怎么?还能被我用坏了?” “那是他的本命神武,跟他神魂相连的。你俩灵力本就不同,你强行召它,它就不是被火灵淬过的‘无语’了,会沾染上你的阴气。” 韩林望着他紧绷的侧脸,月光把他的睫毛照得像覆了层霜。声音低得像叹息:“我俩现在是一体的,哪来的什么阴气。” 凌言猛地甩开他的手,“那也不行。” “‘无语’?”韩林重复了一遍,忽然低笑起来,“这名字还真别致。射出去的箭都带着股不情愿似的,倒像他的性子。” 凌言没接话,只是脚步慢了些。林叶的影子在他脸上晃,藏起了那点被勾起的、关于苏烬与“无语”弓的旧忆。 幽冥树林深处忽然透出点微光,不是鬼火的幽蓝,而是灯笼的暖黄,隐约还能看见一杆黑旗在风里招展。旗面绣着银线勾勒的修罗图腾,图腾中央是柄交错的双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韩林忽然停步,抬手指向那处,玄色衣袍被风掀得猎猎作响:“看见前面那旗子了吗?” 凌言顺着他指尖望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那旗子在死寂的树林里太扎眼,像黑夜里点燃的火把,生怕别人看不见。 “怎么样?”韩林的语气里带了点自得,像在炫耀什么宝贝,“霸气么?” “不怎么样。”凌言收回目光,“惹眼得很。生怕老鬼的人找不到?” 韩林低笑出声,指尖在锁魂剑上敲了敲:“呵呵,那是我暗卫营的旗子。” 凌言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地看向他:“你的暗卫?还敢光明正大插着旧主的旗子?你那些仇人没把这营地端了?” “这地方可不是谁都能进来的。”韩林望着那面旗子,眸色沉了沉,像是在看多年未见的老友,“当年我防着有朝一日被亲信背叛,特意在城西乱葬岗下挖了这片地宫,布了三重幻阵。除了暗卫营的人,便是老鬼亲来,也得在阵里绕上三天三夜。” 他侧过脸,月光落在他眼底,漾开点复杂的光:“算是……给自己留的后路。” 凌言望着那片营地的方向,暖黄的光在树影里明明灭灭。他忽然想起什么,凤眸里凝起警惕:“你现在可不是你原来的模样。”他指了指韩林的脸,“你顶着苏烬的脸,他们凭什么信你?” “三言两语就会信两个突然闯来的玄界修士?怕是没等你亮明身份,就被他们的箭射成筛子了。” 韩林忽然抬手,将锁魂剑往身前一横。银剑在月光下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剑身上缠绕的银链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鬼气翻涌间,竟有无数修罗虚影在剑穗上嘶吼。 “这两把剑,不是证据吗?”他挑眉,指尖在锁魂剑的剑格上轻轻一叩,“整个修罗界,除了我,谁敢碰它们?” 他瞥了眼凌言手中的缚魄剑:“缚魄他们见得不多,毕竟我以前不喜欢用双剑,总觉得累赘。” “但锁魂……”韩林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股凛冽的威压,“这柄剑饮过的血,比忘川河的水还深。当年跟着我的暗卫,哪个没见过它出鞘时的光景?” “这剑,是刻在他们每个人脑海里的噩梦。只要锁魂剑的气息一露,他们就该知道,我回来了。” 凌言望着那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锁魂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缚魄剑。两柄剑的微光在空气中相缠,像两道跨越时空的影,无声地诉说着属于韩林的过往。 风穿过树林,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往营地的方向飘去。那面黑旗在风里招得更急了,像是在无声地召唤。 “走吧。”韩林收回锁魂剑,率先往营地走去,“那里,好歹安全些。” 韩林走到那面黑旗正下方,抬手将锁魂剑往地面一戳。剑尖没入腐土三寸,嗡鸣声响彻树林,地面忽然剧烈震动起来,黑旗旁的土地像被无形的手掀开,露出一道深不见底的石阶,阶壁上镶嵌的夜明珠骤然亮起,将通路照得如白昼。 “谁?” 石阶尽头传来低沉的喝问,两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出,玄甲上的银纹在珠光下泛着冷光,手中的短刃直指韩林与凌言。 韩林抬手按住锁魂剑的剑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九劫饮血,三生锁魂。” 那两道黑影动作猛地一顿,齐齐单膝跪地,头盔撞在石阶上发出脆响:“属下参见帝君!” 凌言挑眉——这口令倒真直白,满是修罗界的血腥气。 韩林挥了挥手:“起来吧,开石门。” 黑影领命退下,石阶深处传来沉重的机关转动声,一道丈高的青铜石门缓缓向内开启,门楣上雕刻的修罗图腾在夜明珠下活灵活现,仿佛要扑出来噬人。 踏入石门的刹那,凌言倒吸一口凉气。 地宫竟是用整块黑曜石铺就,地面光可鉴人,映得头顶悬挂的琉璃灯盏如星河坠落。两侧石壁上绘着巨大的壁画,从韩林少年时征战四方,到登临修罗王座,每一笔都带着金粉,在暗处闪着奢靡的光。 最深处立着一尊白玉雕像,高逾十丈,正是韩林原本的模样——玄衣披身,锁魂剑斜指地面,眉眼间的凛冽与睥睨,比此刻活生生站在身边的人更具压迫感。 第866章 玄门暗涌(六十七) “你建个藏身的地方,搞成这样?”凌言望着雕像底座上镶嵌的红宝石,“你是把修真界的宝贝都搬这儿来了?” 韩林走在前面,指尖划过壁画上自己挥剑的身影,低笑一声:“哪能呢。”他侧过脸,夜明珠的光落在他眼底,“城中大殿里还藏着不少,我要找的那东西,就锁在原来的寝殿密室。” 他忽然停在雕像前,仰头望着那尊白玉像,语气里带了点漫不经心的怅然:“以前总想着,这地方得等本座寻到三界最美的美人,带她来看。” 凌言正打量着壁画上的一场血战,闻言脚步一顿,回头瞪他:“你什么意思?” 韩林转过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低沉而暧昧:“现在看来,这愿望也算实现了。”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凌言泛红的耳尖,“毕竟……阿言真的很美。” “你有病啊!”凌言猛地后退半步,“我是男人!” “男人怎么了?”韩林逼近一步,眼底的笑意像揉碎的星光,“阿言这模样,这双眼睛……”他顿了顿,故意凑近看凌言含怒的样子,“凤眸含光的时候,比殿里那些鲛人珠还亮。” “够了!”凌言攥紧缚魄剑,“再胡言乱语我削你!” 韩林低笑出声,终于退开半步,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好了不逗你了。”他指了指雕像旁的紫檀木椅,“先坐会儿,我去和他们交代几句话,看看外面的动静。” 凌言瞪了他一眼,却还是依言走到椅边坐下。黑曜石地面映出他的影子,与那尊白玉雕像遥遥相对,倒像是两个时空的人在此刻重叠。 韩林转身走向石阶尽头的暗卫,玄色衣袍扫过地面,带起细碎的光。 韩林转身的瞬间,脸上对凌言的温和笑意尽数褪去,眼底翻涌的桀骜与冰冷,像极了壁画上那个挥剑斩敌的修罗帝君。 他停在暗卫面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锁魂剑的剑鞘,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说。” 先前跪地的暗卫头领抬头:“回帝君,老鬼的人在城西布防多了三倍,巡卫每隔一刻钟就会绕着幽冥树林搜一圈,看架势像是在找什么人。” 韩林眉峰微挑,唇角勾起抹冷冽的弧度:“找本座,还是找‘苏烬’?” 暗卫低头:“不好说。但城中流言传得凶,说前几日从玄界闯进来的修士,是帝君您的旧部,带着能颠覆修罗界的秘宝。” “秘宝?”韩林低笑一声,笑声里淬着冰,“他们倒是会编。去,把城里的布防图给本座拿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宫深处,“三日内,本座要破了城门。” 暗卫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愕:“帝君要攻城?”他声音发紧,“城里现在分了八家势力,老鬼占了四座城门,剩下的几家虽不和他亲近,却也未必会帮我们……硬闯怕是会腹背受敌。” “谁告诉你要硬闯?”韩林瞥了他一眼,“本座记得,八家里有三个是墙头草,当年看老鬼势大就倒戈,见风使舵的本事比谁都强。” “还有两个,是当年跟着本座打天下的旧部,只是被老鬼逼得缩在城东,敢怒不敢言。” 暗卫瞬间明白了:“帝君是想……” “把那三个墙头草抓来。”韩林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活的,带他们来见本座。” 暗卫领命,却又迟疑了片刻:“帝君,您这是……要重新夺回王位?” 韩林望着地宫顶端的琉璃灯盏,那些灯盏串联起来,像极了他当年俯瞰三界时所见的星河。 他忽然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讽:“本座要拿的是放在寝殿密室的东西。” “至于那王位……”他转头看向石壁上自己登临王座的壁画,“谁爱坐谁坐,但绝不能是老鬼那条狗。” 他抬手,锁魂剑“噌”地出鞘半寸,银辉在黑曜石地面投下道冷冽的光:“去,把外面藏着的人都叫回来。”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告诉他们——” “本座,回来了。” 最后三个字像惊雷一样炸在地宫里,夜明珠的光都仿佛颤了颤。暗卫浑身一震,猛地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属下遵命!” 韩林挥了挥手,暗卫转身疾步离去,沉重的脚步声在石阶上渐行渐远。他收回目光,看向坐在紫檀木椅上的凌言——对方正仰头看着那尊白玉雕像,凤眸微蹙,不知在想些什么。 韩林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地宫里格外清晰。 凌言回头看他,语气里带着点揶揄:“帝君这气势,倒是比雕像还吓人。” 韩林在他身边坐下,眼底的冰冷散去些,又染上了几分先前的暖意:“吓着你了?” “不至于。”凌言别过脸,“只是没想到,你藏个身,还要顺便搅得修罗界天翻地覆。” 韩林低笑一声,抬手替他拂去肩头沾染的夜明珠碎屑:“不搅乱些,怎么拿回我要的东西?那东西,或许能帮我们开结界。” 凌言猛地转头看他:“真的?” “自然。”韩林望着他亮起来的凤眸,眼底的笑意更深了,“等拿到它,我们就……” 话音未落,地宫深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暗卫头领去而复返,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羊皮卷,神色凝重:“帝君,布防图拿来了。还有,老鬼的人好像查到了地宫入口,刚才在外面放了信号弹。” 韩林接过布防图,指尖在图上的城门位置重重一点,眼神瞬间又冷了下来。 “看来,不等三日内了。” “你神魂禁得住打斗?”凌言站起身,“真要打起来,你能撑多久?” 韩林将布防图摊在黑曜石地面上,指尖划过城西的一处密道标记,语气平淡:“我不动手。” “你不动手?”凌言气笑了,“让你的暗卫去跟老鬼的人硬拼?他们才多少人?老鬼布防多了三倍,你这不是让他们送命去?” 他往前踏了一步,凤眸里满是怒色:“他们等了你百年!从你被推翻那天起就藏在这种地方,守着你留下的旗子,盼着你回来。你倒好,刚露面就让他们去填人命?” 地宫顶端的琉璃灯盏晃了晃,映得凌言的影子在地面上发颤。“韩林,你这么做,只会寒了他们的心。” 韩林抬眼看向他,锁魂剑的剑穗垂在身侧,银链缠上他的手腕。他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些:“你以为我让他们去攻城?” 他指尖重重敲在布防图上的一处宅院标记:“老鬼的亲卫营在这儿,统领是当年背叛我的副将。那三个墙头草里,有一个是他的表亲。” 第867章 玄门暗涌(六十八) “抓了墙头草,逼他反水,放暗卫进亲卫营。”韩林的指尖移向城东,“旧部的人在那边藏了火药,只要亲卫营一乱,他们就炸城门西侧的暗渠。” 他抬头时,眼底的冷意里掺了点别的东西,像寒潭里投了颗石子:“我要的是乱,不是死拼。暗卫营的人最懂怎么藏,怎么借刀杀人。他们等了百年,不是为了替我送死,是为了看着老鬼倒台。” 凌言愣住了,望着布防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忽然想起韩林刚才说“我不动手”时的平静——原来不是无情,是早就布好了局。 “那你……”他顿了顿,语气软了些,“你神魂震荡,总不能一直耗着。” “放心,我比谁都惜命。”他瞥了眼那尊白玉雕像,“死了,谁带阿言回玄界?” 凌言被他这句突然的亲昵噎了下,却没再反驳。他低头看向布防图,忽然指着一处高塔标记:“这里是了望台?老鬼的人肯定在这儿放了哨。” 韩林挑眉:“眼光不错。暗卫已经去了,用你那柄缚魄剑的剑气做幌子,让他们以为是玄界修士闯进来了,能拖半个时辰。” 凌言攥紧了缚魄剑,剑身在掌心微微发烫。想起刚才暗卫领命时激动的声音,想起他们单膝跪地时玄甲撞石阶的脆响——那些等待,原来从来都不是空耗。 地宫深处传来暗卫整装的动静,脚步声整齐划一,像蓄势待发的惊雷。韩林将布防图卷起来递给暗卫头领,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威压:“按计划行事。” “是!” 暗卫退去后,地宫又静了下来,只剩琉璃灯盏偶尔碰撞的轻响。凌言望着韩林的侧脸,月光从石门缝隙漏进来,在他下颌线投下道冷影。 “喂,”他忽然开口,“百年前,你是不是也这样?” 韩林转头看他:“怎样?” “明明心里算好了一切,偏要装得冷冰冰的,让人觉得你不在乎。活该被人背叛。” 韩林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地宫里荡开,竟带了点释然:“或许吧。”他站起身,伸手给凌言,“走了,去塔顶看看热闹。” 凌言看着他伸出的手,指尖还沾着布防图的灰尘,犹豫了瞬,还是握住了。韩林的手很凉,却很稳,像握着柄不会脱手的剑。 密道尽头是道嵌着珍珠母贝的暗门,韩林抬手推开时,珍珠的虹彩在掌心流转,竟比夜明珠更晃眼。 塔顶比想象中更阔朗,整座塔竟是用汉白玉砌的,栏杆上缠绕着鎏金藤蔓,每片叶子都镶着细碎的红宝石,风一吹,金叶相击,叮咚声脆得像玉磬。 中央摆着张紫檀木桌,桌上燃着龙涎香,烟气袅袅缠上悬在头顶的琉璃灯,灯盏里盛着鲛人油,燃得明明灭灭,将远处的城郭照得如浸在墨里的星子。 “你连了望塔都搞成这样?”凌言扶着白玉栏杆往下看,城外的乱葬岗已缩成片模糊的黑影,城里万家灯火倒像打翻的烛台,“修罗界的匠人怕是把毕生手艺都耗在你这些地方了。” 韩林走到他身边,指尖划过栏杆上颗鸽血红宝石,语气漫不经心:“当年觉得,站得高,总得看得体面些。”他望向城西,那里的灯火忽然乱了阵脚,隐约有喊杀声顺着风飘上来,“暗卫动手了。” 凌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正见亲卫营的方向燃起道火光,像条火龙窜上夜空。 他刚要说话,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城北的黑雾里翻涌着团诡异的红光,那红光不是火,倒像活物的血,正顺着风往这边游来,所过之处,连城墙上的火把都暗了三分。 “等等——”凌言猛地攥住韩林的手臂,指节因为用力泛白,“你是不是算错了?那是什么?” 韩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的从容瞬间凝住。那团红光里隐约能看见无数扭曲的影子,像是被剥了皮的魂灵在挣扎,黑气裹着血雾翻涌,连夜空的星子都被染成了暗红。 “修罗……”韩林的声音沉得像淬了冰,指尖无意识地扣紧了锁魂剑的剑柄,“他竟把这东西放出来了。” “什么东西?”凌言追问。 “是百年前被我封在地脉深处的禁忌。”韩林望着那团越来越近的血雾,眼底翻涌着戾气,“当年为了镇压它,折了我半支精锐。老鬼……他为了杀我,竟把这东西解封了。” 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点自嘲:“倒是舍得。为了个空悬的王位,连整个修罗界的命都敢赌。” 血雾已经漫到城南,城墙下传来凄厉的惨叫,像是皮肉被生生撕开。 韩林抬手按在凌言肩上:“这东西以神魂为食,寻常修士碰着就会被啃得连渣都不剩。老鬼算准了我神魂不稳,想用它耗死我。” 凌言望着那团吞噬灯火的血雾,喉间发紧:“那怎么办?你的暗卫……” “他们挡不住。”韩林打断他,锁魂剑“噌”地出鞘,银辉在塔顶炸开,映得他眼底的决绝比宝石更亮,“看来,是不得不动手了。” “你疯了?”凌言拽住他的衣袖,“你神魂震荡,碰这东西不是找死?” 韩林转头看他,眸子在火光与血雾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倒有了几分当年修罗帝君的狠戾:“我不动手,这东西会把整座城都啃干净。到时候,别说找开结界的东西,我们连骨头都剩不下。” 他抬手,替凌言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你待在塔顶别下去,锁魂剑的剑气能护你片刻。” 凌言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放,缚魄剑的银辉与锁魂剑交缠,竟在两人之间织出层淡金色的光膜:“要去一起去。你以为我是躲在后面的人?” 韩林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忽然笑了,笑声里混着远处的惨叫,竟有了种破釜沉舟的烈意:“好。” 他反手握住凌言的手腕,锁魂剑的银链缠上两人交握的手,“那就让老鬼看看,他放出的东西,是怎么被我们撕碎的。” 血雾已漫到塔下,猩红的影子顺着白玉栏杆往上爬,发出指甲刮擦玉石的刺耳声响。韩林拽着凌言纵身跃出栏杆,两柄剑的光华在夜空中炸开,像道劈开血雾的闪电。 血雾翻涌如沸,那禁忌修罗已显露出狰狞全貌—— 三丈高的躯体裹着暗红鳞甲,十数条骨鞭似的触须在身后甩动,每根触须末端都嵌着只滴血的眼,正死死盯着空中的两人。 它张口时,喉间喷出的腥风带着蚀骨的黑气,撞在双剑光华上,竟滋滋冒起白烟。 “缚魄剑走缠势,绕它左肋!”韩林拽着凌言旋身避开条扫来的触须,锁魂剑在他手中划出道银弧,剑气劈散半片血雾,“那处鳞甲最薄,是百年前被我用锁魂剑劈开的旧伤!” 凌言手腕翻转,缚魄剑应声缠上触须。剑穗银链如活蛇窜出,顺着鳞甲缝隙往里钻,“嗡”的声震得触须剧烈抽搐。 他刚要发力,却见另两条触须从斜后方绞来,带着破空的锐响。 第868章 玄门暗涌(六十九) “左后方!”韩林猛地拽住他的手腕,两人身形如惊鸿掠起,足尖在掠过的触须上一点,借力翻向高空。 凌言借着这股力道回身,缚魄剑反撩,银辉如瀑布倾泻,硬生生斩断条追来的触须。 断口处喷出的血不是红的,竟是墨色的脓浆,落地时将汉白玉栏杆蚀出个个深坑。 凌言看着那不断扭动的断须,眉峰紧蹙:“这东西弱点就这处?硬得像块万年玄铁!” “不然当年怎会折我半支精锐?”韩林指尖在锁魂剑格上一叩,剑身上的修罗虚影骤然暴涨,齐声嘶吼着扑向修罗禁忌。 他侧头看向凌言,茶色眸子在剑光里亮得惊人,“记住,缚魄主缠,锁魂主破,你缠它右肢,我去攻旧伤!” 凌言依言旋身,缚魄剑如银绸缠上修罗禁忌的右臂。剑穗银链簌簌作响,在鳞甲上绕了三圈,竟真的将那只挥来的利爪缚住半分。他正觉诧异,就听韩林低笑:“这就对了。” 锁魂剑趁此时机直刺左肋旧伤,银辉如钻,硬生生扎进半寸。修罗禁忌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周身血雾陡然暴涨,将两人裹在其中。 “它要自爆血气!”韩林拽着凌言往后急退,锁魂剑在身前织出层银网,“双剑合璧!” 凌言一怔,就见血雾中数条触须如毒蛇窜来。他不及细想,脱口喊道:“缠!” 话音未落,缚魄剑忽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华,银链如蛛网铺开,将所有触须死死缠住。 与此同时,韩林的“破”字带着雷霆之势炸响,锁魂剑银辉大盛,竟硬生生将血雾劈开道丈宽的裂口。 两道光华在裂口中央交汇,凝成柄虚实交织的巨剑,轰然斩在修罗禁忌的旧伤上。墨色脓浆飞溅,那怪物痛得身躯剧颤,竟踉跄着后退三步。 “原来……”凌言望着那柄消散的巨剑,忽然明白过来,“这两柄剑本就该一起用?” “嗯。”韩林气息微乱,唇角却勾着笑,“威力才大,只是我以前懒得用,也没人陪我用。” 凌言忽然反应过来,瞪他:“你故意的?让我喊那个字?” “不然怎知你肯与我配合?”韩林挑眉,指尖刮过他泛红的耳尖,“毕竟……” 话未说完,修罗禁忌忽然狂躁起来,未被缚住的左肢猛地拍来。那巴掌大如巨盾,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道,竟是弃了防御,要与两人同归于尽。 “小心!”凌言刚要拽他躲开,却见韩林将他往侧后方一推,自己硬生生受了这一击。 “韩林!” 玄色衣袍在巨力下撕裂道口子,韩林如断线的风筝从高空坠落,锁魂剑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划出道绝望的银弧。 凌言想也没想便倾身追下,缚魄剑的银链如流星追月,率先缠住韩林的腰。 他扑过去抓住韩林的手腕时,两人正急速坠向地面,下方就是修罗禁忌张开的巨口。凌言心脏狂跳,刚要运力稳住身形,却被韩林反手握紧手腕。 韩林的掌心冰凉,指节却稳得惊人。他借着这握之力,身形猛地一旋,竟带着凌言在空中翻了个漂亮的弧,足尖在掠过的触须上连点数下,硬生生止住下坠之势。 “慌什么。”韩林的声音带着点喘,却依旧带着笑意,他抬手替凌言拂去颊边沾染的墨色脓浆,“还没到送命的时候。” 凌言望着他唇边溢出的血丝,反手攥紧韩林的手,缚魄剑与恰好飞回的锁魂剑在空中相击,发出清越的鸣响,像是在应和着两人交握的力道。 “别瞪了,它又来了!”韩林拽着凌言旋身避开修罗禁忌扫来的巨尾,锁魂剑在他手中颤得厉害,显然刚才那一下已震伤内腑。 墨色脓浆如暴雨泼来,他下意识将凌言护在身后,自己后背硬生生挨了几下,玄色衣袍瞬间被蚀出数个破洞,渗出血迹。 “你!疯子!”凌言看着他后背的伤口,缚魄剑陡然暴涨光华,“非要硬扛?不会躲吗?” “躲了,你就得挨这一下。”韩林低笑一声,“你比它脆多了。” 话音未落,修罗禁忌忽然仰天咆哮,周身鳞甲寸寸竖起,竟要将体内所有血气引爆。 凌言瞳孔骤缩,“韩林,护好自己!”他没回头,缚魄剑猛地插入地面。银辉顺着剑穗蔓延,在地上织出张巨大的星图,无数星辰虚影从图中升起,如碎钻铺满夜空。 “你疯了!那是禁术——”韩林想去拉他,却被星图的斥力弹开。凌言唇边溢出血线,脸色白如纸,而那些星辰虚影正汇聚成柄璀璨的巨剑,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劈向修罗禁忌。 “斩!” 巨剑落下的瞬间,天地仿佛都静了。修罗禁忌的咆哮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在星光中寸寸碎裂,墨色脓浆洒了满地,却再无半分蚀骨之力。 凌言脱力跪倒在地,星图迅速褪去光华,他撑着缚魄剑才没倒下,视线已开始模糊。 忽然,头顶传来轰然巨响,是被修罗禁忌撞碎的塔顶残骸坠落,带着漫天碎石砸向他们。 “阿言!”韩林扑过去将他往侧方一推,碎石滚落间,凌言恍惚看见苏烬的身体软软倒下,而另道身影从他体内剥离出来—— 那是个极其英俊的男子,他躺在碎石中,长发凌乱地贴在颊边,那双凤眸瞳色偏浅,像浸在寒潭里的琉璃,此刻正半睁着,望着天空的碎星。 凌言下意识先看向苏烬。他昏迷着,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而他旁边,韩林胸口剧烈起伏,唇角不断有血涌出,显然也到了极限。 “你……”凌言的声音发哑,刚想问什么,就见韩林捂着胸口咳了口血,血珠溅在玄色衣袍上,像绽开的红梅。 “我答应过你,会保他神魂的。”韩林的声音很轻,带着气若游丝的虚弱,“他虽然重伤,但……死不了。” “你呢?”凌言抓住他的手腕,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得吓人,“你怎么样?” 韩林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只余一片疲惫的苍白:“我……应该是撑不住开结界了。” “你什么意思?”凌言猛地攥紧他的手,“什么叫撑不住?” “强行剥离神魂啊。”他咳得更厉害了,血沫沾在唇角,“本就受了它一击,再强行用剥离术……神魂都快散了。” “你疯了?!”凌言的声音陡然拔高,“谁让你剥离的?!” “我没有……”韩林望着他,眸色浅得近乎透明,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凌言的脸颊,“再抱抱我好不好……” “你死了我不是也得死?”凌言打掉他的手,声音发颤却带着怒,“共生契还在!你想让我跟你一起死?” 第869章 玄门暗涌(七十) 韩林的动作顿住,随即低低笑起来:“阿言……你抱抱我,我给你解开。” “我不抱!”凌言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韩林手背上,“我还没杀了你,你凭什么死?谁允许你死了!” “呵呵……还要杀我?”韩林望着他哭红的眼,眸色软了些,“真的有那么恨?你心里……一点我都没有?” 凌言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半晌才挤出句:“我……我不知道。”他抹了把脸,声音急切起来,“怎么救你?说啊!怎么才能救你?” 韩林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和他融魂……不过你应该也不会答应,毕竟……他是你在意的人。所以……没救。” “你……没别的办法?” 韩林望着他,眼底的琉璃色渐渐暗下去,像燃尽的烛火:“你当我是神仙?无所不能……”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手缓缓垂落,“阿言,其实……” 后面的话消散在风中,他的眼轻轻合上,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了。 凌言僵在原地,看着他苍白的脸,又看向昏迷的苏烬,忽然抓起韩林垂落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里的心跳得又急又乱,像在替他喊着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凌言正攥着韩林的手发怔,忽觉袖口被什么轻轻碰了下。他猛地低头,只见苏烬的睫毛颤了颤,唇角竟溢出缕极淡的魂雾,像被风吹散的烟。 原本微弱的呼吸骤然停了半拍,胸口起伏几乎与韩林一般,成了濒死的微澜。 “苏烬!”凌言手忙脚乱地探向他鼻息,指尖只触到丝若有若无的凉意。那缕魂雾飘到半空,竟朝着韩林的方向歪歪扭扭地荡去,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 他猛地回头,死死瞪着看似昏迷的韩林,声音因急切而发劈:“韩林!你别装死了!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他没事?!” 话音未落,韩林的眼睫忽然颤了颤。那双浅琉璃似的凤眸缓缓睁开,带着刚从昏沉中挣脱的迷蒙,却又迅速清明起来。他撑着碎石坐起身,动作间牵扯到伤口,忍不住闷咳一声,指缝间又渗出血珠。 “不对啊……”他望着那缕飘向自己的魂雾,眉峰拧成个结,“他怎么会有事?” 凌言一愣,见他坐得稳当,哪还有半分濒死的模样,心头火瞬间窜上来:“你不是要死了?骗我?!” “咳……没骗你。”韩林抬手按住胸口,脸色白得像纸,却硬是挤出抹笑,“确实重伤了,魂体都快散了。但刚才……” 他抬眼看向苏烬,眼神里多了几分困惑,“刚才一瞬间,他的神魂竟然被什么东西强行剥离,正往我体内融……这不对劲。”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那缕魂雾前,能清晰感觉到里面属于苏烬的温和气息:“他又不是鬼修,怎么可能主动融魂?” “什么意思?”凌言追问,心提到了嗓子眼,“你的意思是,苏烬主动跟你融魂?那他也不该要你的身体吧?他自己的身体还在这儿!” “我不清楚。”韩林摇摇头,指尖轻轻碰了下那缕魂雾,“但你看他神魂,真的在往我的身体里钻。一丝一缕的,像是……在补我的魂体。” “他会主动救你?怎么可能!”凌言脱口反驳,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苏烬怎么会救韩林这个占过他身体的“入侵者”? 韩林挑眉,故意拖长了语调:“或许……是被我的真心打动了?觉得我对你也不赖,不忍看我魂飞魄散,特地舍身相救?” “你胡扯!”凌言气得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怎么可能!他就算要救你,也应该是让你回他身体里,怎么可能要你的破身体!” “我刚才哪有力气再附他身。”韩林苦笑一声,咳得更厉害了,“剥离魂体时本就耗了九成力气,又挨了那怪物一击,现在能坐着跟你说话,都算捡回半条命。” 他望着苏烬越来越苍白的脸,又看了看那缕不断涌入自己体内的魂雾,眼底的调侃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凝重:“这魂雾里……有他主动散出的灵力。他是真的在救我,用自己的神魂……” 凌言怔住了,看向苏烬昏迷的脸。月光透过碎石缝隙落在他脸上,往日温和的眉眼此刻紧闭着,唇色淡得像雪。 那缕魂雾还在源源不断地飘向韩林,每飘过去一丝,苏烬的气息就弱一分。 “为什么……”凌言的声音发哑,既困惑又心疼,“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韩林没再调侃,只是望着那缕魂雾,低声道:“或许……他比我们想的,更清楚眼下的局势。留着我,或许比留着他自己更有用。” 他顿了顿,看向凌言,凤眸里带着点复杂的情绪:“也或许……是为了你。他知道,我死了,你未必能活。” 凌言的心猛地一沉,望着苏烬,又看向韩林体内那不断壮大的魂息,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这两个人,一个用自己的神魂补另一个的魂体,一个明明重伤却硬撑着不让他担心,而他自己……竟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碎石堆外,风还在吹,带着修罗界特有的腥气。而碎石堆里,三个人的命运,正被这缕飘转的魂雾,缠得越来越紧。 碎石堆上的月光忽然颤了颤。 苏烬的身体像被风吹过的残烛,开始一寸寸变得透明。淡金色的光点从他衣袍褶皱里渗出来,像揉碎的星子,绕着韩林盘旋三圈,然后簌簌落下,全钻进了他心口的伤口里。 凌言伸手想去抓,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无。他眼睁睁看着苏烬的轮廓彻底消散,最后一点光点没入韩林体内时,韩林忽然闷哼一声,双手猛地按住太阳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怎么了?”凌言急忙扶住他,掌心触到的皮肤烫得惊人。 “别动……”韩林的声音发紧,额角渗出冷汗,“让我顺下灵气……他的魂跟我的冲撞得厉害。” 他闭着眼,喉间滚过压抑的喘息,周身萦绕的戾气像被温水漫过,一点点褪去。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浅琉璃似的凤眸此刻紧阖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竟少了几分邪魅,多了几分苏烬惯有的沉静。 良久,韩林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他缓缓睁开眼时,凌言猛地一怔。 那双眸子里的寒潭似的冷冽全散了,只剩下一片温润的浅光,像春日融雪后的湖面。 他望着凌言,眼神柔软得能滴出水来,连唇角的弧度都带着苏烬特有的温和。 “阿言……”他开口,声音里竟也掺了苏烬的清润,“我……” “干什么?”凌言猛地抽回手,眼底满是警惕,“别装了,你不是他。” 第870章 玄门暗涌(七十一) 韩林(或者说,此刻融了魂的他)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既有韩林的几分邪气,又有苏烬的温软:“我是他,怎么不是?”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凌言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他有我的魂魄,我也有了他的。你看,我记得所有事。” “记得什么?”凌言的声音发紧,心跳却莫名乱了。 “记得第一次在镇虚门山下瞧见你时,”他望着凌言的眼,语气带着回忆的柔软,“你白衣胜雪,站在听雪崖的石阶上,像尊不染尘的谪仙。我说要拜师,你说让我凭自己的本事,三日爬上听雪崖,便收我为徒……” 凌言的瞳孔骤然收缩。 “后来,我和霍念一起拜在你门下。”他继续说着,眼底漾起细碎的笑意,“我总嫌他聒噪,他总骂我不正经,你总拿着戒尺敲我们的头,说‘同门当和睦’。” “你带着我们下山除祟,第一次做委派任务是在青石镇。”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只有苏烬才有的羞赧,“那个喜神幻境里……你我被迫拜了冥婚,还结了发……” “霍念在幻境里中了招,被周少虞轻薄,气得他举着剑追着周少虞砍了小半天,还是你扯着他的后领才拉住。”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凌言心里。这些事,是他和苏烬、霍念最私密的过往,除了他们三人,再无第四人知晓。 “你……”凌言的声音发颤,指尖发凉,“怎么知道这些?” “他有我的魂魄,我有他的记忆。”他抬手,轻轻抚过凌言的眉骨,动作温柔得不像话,“阿言,别躲。” 月光落在他眼睫上,那双眼浅琉璃似的眸子里,映着凌言的影子,既有韩林的执拗,又有苏烬的恳切。 “抱抱我。”他轻声说,像怕惊扰了什么,“就像在水渊秘境,你抱着受了伤的我那样。” 凌言僵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眼前的人,脸是韩林的脸,眉眼间却有苏烬的影子,声音里有韩林的低哑,语气里却带着苏烬的温软。 那些被他刻意压在心底的记忆,那些关于青石镇的烛火、冥婚的红绸、苏烬发烫的耳尖,忽然全涌了上来。 他看着那双望着自己的眼,忽然分不清,此刻望着他的,到底是那个总爱捉弄他的韩林,还是那个总在他身后温声唤“师父”的苏烬。 或者,都是。 “阿言……”他又唤了一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脆弱,“抱抱我。” 凌言的指尖还僵在半空,没来得及回应那声带着双重温度的请求,就见他忽然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语气里掺了点苏烬式的哽咽,又带着韩林惯有的坦诚: “为什么?”他重复着凌言未说出口的疑问,指尖轻轻蹭过凌言手背,像在确认什么,“因为共生契还在啊。” “你忘了?你我魂魄相系,我若魂飞魄散,你也……”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抬眼望他,那双浅琉璃眸子里浮起层水光,“我不能让你有事。” “老鬼的人还没清干净,修罗界的残部藏在暗处,个个都想拿你我祭旗。”他说着,喉间滚过声低叹,既有苏烬的忧虑,又有韩林的狠戾,“我原来的神魂已经重伤,苏烬的身体也撑不住了,单靠任何一个,都护不住你,更挡不住那些豺狼。” “所以……”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愧疚,“只能这样。融了魂,他的温和能补我魂体的裂痕,我的戾气能撑住这副躯壳,好歹……能替你挡一阵。” 凌言望着他,忽然想起苏烬总爱蹙着眉担心他的模样,又想起韩林哪怕重伤也要把他护在身后的瞬间,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酸得发疼。 “我知道……”他忽然抬眼,眼神里有苏烬的歉疚,又有韩林的无奈,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带着点自嘲,“你不喜欢这张脸。” “这张脸总让你想起被占躯壳的苏烬,想起那些……不好的回忆。”他说着,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自己下颌线,像是在嫌弃这副皮囊,“可这不是没办法么?” “苏烬的身体已经散了,我的魂体若不借他的灵力稳住,撑不过今夜。”他望着凌言,眼神亮得惊人,既有苏烬的恳切,又有韩林的执拗,“阿言,我知道这让你为难,可……除了这样,我想不出别的法子护着你了。” 风从碎石缝里钻进来,卷起地上的尘屑,凌言忽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似的,撞得耳膜发疼。 他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韩林的轮廓,却盛着苏烬的温柔,韩林的声线,却裹着苏烬的在意。 那些横亘在三人之间的隔阂、怨怼、误解,好像在这一刻,都被这缕融了魂的光,照得透亮。 “你……”凌言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早就想好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既有苏烬的腼腆,又有韩林的得意:“是他先动的念。在我快散魂时,他的魂识主动凑过来的,说‘总不能让阿言一个人’……”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忽然放轻了声音,像怕惊扰了什么,指尖轻轻扣住凌言的手:“阿言,别生气,好不好?” 凌言猛地后退半步,后背撞在冰冷的碎石上,才惊觉自己指尖都在发颤。 他望着眼前那张脸,韩林的眉骨、苏烬的眼尾,连说话时微微挑眉的弧度都透着两股影子,像幅被揉碎了又勉强拼起来的画,熟悉得刺眼,又陌生得让人心慌。 “所以……”他的声音干涩得像被风吹裂的纸,每个字都磕磕绊绊,“我现在该当你是谁?苏烬?还是韩林……” 他抬手按了按发紧的额角,喉间溢出声低笑,笑意却没到眼底,只剩一片茫然的涩:“太荒谬了。” 融魂后的他静静地看着他,没上前,只是指尖微微蜷了蜷,像是怕惊扰了这份脆弱的对峙。 “我也不知道该让你当我是谁。魂识缠在一处,记忆搅成了团,有时想起你罚我抄心法的模样,会下意识想低头认错——那是苏烬的惯性。” “可转头瞧见你蹙眉,又想伸手捏捏你的脸,看你生气的样子——这又是韩林的心思。” 第871章 玄门暗涌(七十二) 他顿了顿,往前挪了半步,动作放得极轻:“阿言,我知道这很荒谬。两个魂魄挤在一副躯壳里,连我自己都觉得像场醒不来的梦。” “但……”他的目光落在凌言攥紧的拳头上,那里还沾着之前打斗时的血痕,语气忽然软了,“无论是哪个,想护着你的心是真的。苏烬怕你一个人难捱,韩林怕你受半分伤,这点从来没变过。” 凌言别开脸,不敢再看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慌乱、无措,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青石镇的红绸还在记忆里飘,水渊秘境的血迹还在指尖发烫,韩林挡在他身前受的那记重击、苏烬消散前飘向他的最后一缕魂雾……这些碎片在脑子里冲撞,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别再说了”,却被他轻轻握住手腕。 “不想认也没关系。”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苏烬的包容,也有韩林的耐心,“你可以慢慢想,想叫我什么就叫什么。” “只是……”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轻得像叹息,“别推开我,好不好?” 风卷着碎石堆里的尘沙掠过,凌言望着他腕间那道刚愈合的伤口——那是韩林为护他被修罗禁忌扫到的地方,此刻却泛着苏烬惯有的淡蓝色灵力光晕。 荒谬吗?确实荒谬。 可心脏那处空落落的地方,却被这荒谬的暖意,悄悄填了一角。他终究没再挣开那只手,只是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哑声道:“……先起来,你要在地上一直坐着?” 凌言扶着他起身时,指尖触到他后背未愈的伤口,那人却只是闷哼一声,反倒反手将他往稳处带了带。 夜色里传来远处隐约的厮杀声,凌言眉峰一蹙,瞥向他:“看看你的暗卫……是不是都被杀了?真要都死了,看你还拿什么折腾。” 韩林低头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闻言挑了挑眉,那抹邪气里掺着从容:“不用过去看。” 他摊开手掌,掌心忽然腾起层淡金色的光晕,光晕里浮起幅立体的城防图,街巷楼宇清晰可见,密密麻麻的红点在图上游走,像成群的萤火虫。 凌言瞳孔微缩——那红点的分布,恰好覆盖了整座城池的明暗角落。 “帝君看自己手下行踪,难不成还要神识追过去看?”他屈指在图上轻点,指尖划过城西的街巷,那里的红点正呈合围之势移动。 “你倒是排场不小。”凌言看着图上密集的红点,估算着数量,“看这些人,有万余吧?” “嗯。”韩林应了声,语气里漫不经心,又带着细致,“城中明处的暗卫,藏在市井里的死士,都出来了。” 他指尖停在城门的位置,那里的红点最为密集,却迟迟未形成突破之势。“只是……”他眉峰微蹙,“破城门还差点火候。” “等他们把人抓回来。”他收回手,掌心的地图随光晕散去,“老鬼藏在城里的几个心腹,抓了他们,城门的防御阵眼自会松动。” 凌言望着他,想起韩林的狠辣,又想起苏烬分析战局时的缜密——此刻这两种特质揉在一处,竟让人心头莫名一紧。 远处的厮杀声渐歇,隐约有金属碰撞的脆响传来,他侧耳听了听,忽然笑了:“来了。” 话音刚落,城防图消失的位置,忽然飞掠来道黑影,单膝跪在两人面前,低声禀报:“主上,城西地牢已破,擒获三名护法,阵眼钥匙在此。” 黑影递上枚暗金色的令牌,韩林接过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忽然偏头看向凌言,眼尾带着点狡黠:“现在,该去拆老鬼的老巢了。” 凌言看着他手中的令牌,又看了看远处城门方向亮起的火光,终究只是冷哼一声,却下意识握紧了他的手腕——那只手,此刻正带着他往火光深处走去。 火光在巷口跳跃,将韩林玄色衣袍的边角染得发红。他握着暗金令牌的手刚要迈开步子,耳畔忽然掠过道凌厉的风声。 “主上!” 墨鸦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掠来,落地时带起的尘土被火光映得金黄。 他衣袍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刀疤脸在火光下更显狰狞,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死死盯着韩林的脸,瞳孔骤缩。 方才离得远,只瞧见个大致轮廓,此刻近了,才看清眼前人的模样—— 眉峰凌厉如刀削,凤眸瞳色偏浅,像浸在寒潭里的琉璃,玄色衣袍下隐约可见的锁骨线条,还有说话时唇角那抹惯有的、带着威压的淡笑…… 分明是刻在暗卫营每个人记忆深处的模样。 墨鸦手里的骨刃“当啷”掉在地上,他猛地单膝跪地,动作急得带起阵风,声音里裹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帝君……您……您恢复了?” 韩林他抬眼看向墨鸦,语气里带着刚恢复的几分沉凝,却比先前用苏烬身体时多了几分属于修罗帝君的威压:“嗯,刚稳下来。” 墨鸦猛地抬头,刀疤都因激动而绷紧,眼眶竟有些发红:“属下……属下还以为……”还以为要等更久,甚至可能永远等不到这一天。当年韩林被镇压时,魂体几乎碎成齑粉,能留着缕残魂已是奇迹,他倒好,不仅活蹦乱跳,还有肉身…… “以为本座回不来了?”韩林挑眉,弯腰捡起他掉在地上的骨刃,随手抛回去,“你主子还没那么弱。” 墨鸦稳稳接住骨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忽然重重磕了个头:“属下无能,让帝君受了百年委屈!” “起来吧。”韩林的声音淡了些,目光扫向城门方向的火光,“委屈算不上,倒是让老鬼那条狗占了百年便宜。”他掂了掂手中的令牌,眼尾勾起抹冷冽的弧度,“现在,该讨回来了。” 墨鸦起身时,余光瞥见站在韩林身侧的凌言,对方正望着韩林的侧脸,凤眸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怔忡。他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只顾着惊喜,竟忘了这位“帝君的媳妇”还在旁边。 凌言确实有些发怔。 韩林原本的模样比借苏烬身体时更具压迫感,那双浅琉璃似的眸子不笑时像覆着层薄冰,笑起来又带着三分邪气七分威严,与壁画上的身影重合。 可不知为何,看着他此刻的侧脸,竟没觉得陌生——或许是因为那双眼睛里,有苏烬的温润,或许是因为方才融魂时,那些交织的记忆早已将两人的影子缠在了一起。 “愣着做什么?”韩林忽然偏头看他,语气里带了点刻意放软的调子,像怕惊到他,“再不走,老鬼可要把阵眼封死了。” 凌言回过神,轻“哼”一声,却没松开握着他手腕的手。 墨鸦跟在两人身后,看着主上与那位玄门修士交握的手,还有主上说话时不自觉放柔的语气,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和记忆里那个杀伐果断的帝君不太一样了。 但他没敢问,只是握紧骨刃,沉声禀报:“主上,暗卫营已在城门西侧集结,只等您一声令下,便可强攻阵眼!” 第872章 玄门暗涌(七十三) “强攻?”韩林脚步顿住,指尖在令牌上敲了敲,“不必。”他将令牌抛给墨鸦,“你带十人,持此令牌去阵眼,用‘锁魂印’破阵。剩下的人,随本座去端老鬼的寝殿。” 他侧头对凌言笑了笑,眼底的冷冽淡了些,多了几分狡黠:“老鬼以为我们会盯着城门,正好,给他来个釜底抽薪。” 凌言望着他眼底跳动的火光,忽然想起苏烬从前布局时的细致,又想起韩林惯有的出其不意。这两种特质在他身上融得愈发自然,像两把本该同鞘的剑,终于找到了最契合的弧度。 “走了。”韩林拽着他往火光更深处走去,玄色衣袍扫过地上的血渍,带起细碎的红。 墨鸦握紧令牌,望着两人并肩的背影,忽然挺直了脊背,对着身后隐在暗处的暗卫低喝一声:“传令下去——帝君归位,随主上,踏平老鬼巢!” 夜风卷着呐喊声掠过城池,城门方向的火光忽然乱了阵脚,而韩林与凌言的身影,已消失在通往寝殿的暗影里。 焚天城的夜被血色浸透时,韩林的暗卫营如蛰伏百年的凶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万余黑影从幽冥树林的暗影里涌出,玄甲上的银纹在火光中泛着冷光,手里的钩镰枪拖过地面,刮出刺耳的尖啸,竟在城外空地上犁出数道深沟。 最前排的暗卫忽然齐齐顿步,抬手将背上的巨弩架起—— 那弩箭足有成年男子手臂粗,箭镞淬着幽蓝的鬼火,对准城墙垛口的瞬间,韩林的声线裹着灵力炸响:“放!” 万箭齐发的锐啸刺破夜空,箭雨如黑色瀑布倾泻而下,撞在焚天城的玄铁城墙上。 那城墙本是用魔域黑石混合万年玄铁铸就,寻常刀剑难伤分毫,此刻却被鬼火箭镞灼出密密麻麻的白点,青烟蒸腾中,竟有细碎的石屑簌簌坠落。 城楼上的魔兵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波攻势已至。暗卫营的重型攻城锤被十二名赤膊壮汉扛着,锤头是用修罗界凶兽“裂狱”的颅骨打造,布满尖刺的表面缠着锁链,锁链末端坠着燃烧的尸油桶。 壮汉们齐声嘶吼着撞向城门,“咚——”的巨响震得大地都在颤,城门上镶嵌的防御符文骤然亮起红光,却在第三记撞击时猛地黯淡下去。 “帝君,西侧阵眼已破!”墨鸦的声音从城防图的光晕里传来,带着急促的喘息,“老鬼的护城结界松动了!” 韩林站在攻城队伍后方的高台上,玄色衣袍被夜风掀得猎猎作响。他望着城墙上忽明忽暗的符文,忽然抬手,锁魂剑在掌心划出道银弧:“暗卫营一队,随本座登城。二队三队,继续撞门。” 话音未落,他已提着剑掠向城墙。锁魂剑的银链突然暴涨,如活蛇般缠上城垛上的石柱,韩林借着力道猛地荡起,足尖在半空轻点时,剑穗上的修罗虚影齐声嘶吼,竟硬生生在城墙表面撕开道丈宽的裂口。 “杀!” 暗卫们紧随其后,钩镰枪勾住城墙缝隙,踩着同伴的肩膀往上攀。城楼上的魔兵总算反应过来,滚石擂木如暴雨般砸下,却被暗卫们用玄甲硬生生扛住—— 那些玄甲上都刻着韩林亲绘的聚灵阵,寻常攻击根本穿不透。 凌言跟着韩林落在城墙时,正见他一剑劈开迎面砸来的火油罐。 热油溅在锁魂剑上,竟被剑身上的寒气冻成冰珠,韩林反手将剑插入地面,银辉顺着砖石蔓延,所过之处,魔兵的脚腕竟都被冻在原地,哀嚎着被暗卫的枪尖刺穿。 “这招够狠。”凌言挥剑斩断射来的暗箭,看着那些被冻住的魔兵,眉峰微挑。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韩林拔出剑,剑身上的冰珠瞬间化作雾气,“老鬼当年就是这么教本座的。” 他忽然偏头,对身后的传令兵道,“放信号,让城东旧部按计划行事。” 三枚血色信号弹在夜空炸开时,焚天城东侧忽然传来震天的呐喊。老鬼安插在城东的守军显然没想到会被从内部偷袭,防御瞬间崩溃。 城墙上的魔兵见状阵脚大乱,韩林趁机挥剑劈开城门上方的吊桥锁链,“哐当”一声巨响,吊桥砸在城外的护城河上,激起丈高的水花。 “城门开了!”暗卫们嘶吼着冲下城墙,与城外的同伴合力撞击城门。 这一次,失去结界加持的城门再也撑不住,“轰隆”一声向内倒塌,扬起的烟尘中,暗卫营的玄甲洪流如决堤的洪水,瞬间涌进了焚天城。 巷战比城墙攻防更惨烈。老鬼的亲卫营穿着黑甲,拿着骨刃在街巷里设下埋伏,暗卫们却像是长了眼睛,总能提前避开陷阱—— 韩林早已让墨鸦将城内布防图分发下去,连老鬼藏在菜窖里的伏兵位置都标得一清二楚。 韩林带着凌言直奔城主府,锁魂剑的银辉在前方开路,遇到负隅顽抗的魔兵,往往一剑便将其劈成两半,剑穗上的修罗虚影贪婪地舔舐着飞溅的血沫。 路过一处十字路口时,韩林忽然停步,侧耳听着左侧巷子里的动静,对身后的暗卫道:“去三人,把巷尾那几个弓箭手解决掉。记住,留活口。” 凌言看着他精准的判断,忽然明白为何暗卫们对他如此狂热——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是曾经的帝君,更因为他对战场的掌控力,早已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城主府的大门是用千年阴沉木做的,上面钉满了铜钉,韩林却连剑都没拔,只是屈指在门上弹了三下。那坚硬的木门从内部“咔嚓”裂开,露出里面惊慌失措的老鬼心腹。 “帝君饶命!”心腹们跪地求饶,却被韩林一脚踹翻:“老鬼在哪?” “在……在寝殿密室!”其中一人抖着嗓子喊道,“他说要带着您的秘宝跑……” 韩林没再理他们,拽着凌言直奔寝殿。穿过燃烧的庭院时,凌言忽然瞥见廊下挂着的画像—— 那是老鬼模仿韩林模样画的,却画得眉眼歪斜,透着股贼眉鼠眼的猥琐。 “看来他倒是挺想当这个帝君。”凌言嗤笑一声。 韩林却盯着画像,忽然低笑:“可惜,他学不会本座的手段。”他抬手,锁魂剑隔空划过,画像上老鬼的脑袋竟“噗”地掉了下来,化作团黑雾消散。 寝殿的密室藏在书架后面,韩林一眼就看穿了伪装。他没去碰那些机关,只是将锁魂剑插进书架缝隙,轻轻一拧。 书架发出刺耳的转动声,露出后面的暗门,暗门上方的石壁上,赫然刻着韩林当年留下的修罗图腾。 第873章 玄门暗涌(七十四) “他倒是没敢动这里。”韩林推开门,眼底闪过丝冷冽,“大概是怕触怒本座的残魂吧。” 密室里空无一人,只有中央的石台上放着个黑木盒子。韩林走上前打开盒子,里面躺着的不是什么秘宝,而是半块断裂的玉佩——那是当年他与渊结义时,各执一半的信物。 “老鬼倒是会挑东西。”韩林捏着玉佩,指节泛白,“以为拿了这个,就能让渊归顺?” 就在这时,密室顶部忽然传来“轰隆”巨响,碎石如雨般落下。 韩林猛地将凌言护在身后,锁魂剑在头顶织出层银网,却见老鬼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癫狂的笑意:“韩林!你果然在这里!今日,就让你和这密室一起埋葬!” 韩林抬头,看着头顶不断坍塌的石顶,忽然笑了。他将玉佩塞进凌言手里,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凛冽:“抓住了。等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别松手。” 话音未落,他提着锁魂剑纵身跃起,银链缠上坠落的巨石,借力猛地向上一拽,整个人竟如箭般射向石顶的裂口,只留下句震耳的怒喝在密室回荡:“老鬼!本座送你去见阎王!” 石屑簌簌落在银网之上,锁魂剑的光膜被震得嗡嗡作响。凌言攥着那半块玉佩,指腹蹭过断裂处的糙面,抬头望向石顶裂口处韩林悬停的身影:“韩林,你行不行?能打过吗?” 风声卷着老鬼的狞笑灌进来,韩林踩着坠落的碎石旋身,玄色衣袍在气流中猎猎如旗。 他低头瞥向密室里的凌言,眼尾勾着抹惯有的邪气:“怎么?阿言是要来帮我?” “帮你个鬼!”凌言握紧缚魄剑,银链在腕间缠了两圈,“打不过就早点说,别逞能!” “哈哈哈——”老鬼的笑声像破锣刮过铁器,他拄着缠满骷髅头的骨杖站在寝殿横梁上,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韩林,“韩林,你被镇压百年,神魂俱损,还有资格和我一较高下?” 韩林懒得与他废话,锁魂剑陡然暴涨光华,银链如白蛇窜出,直缠老鬼脚踝:“本座有没有这个资格,试试便知。” 他忽然侧头冲密室喊,语气里带着促狭的笑,“宝贝,上来,让这狗东西尝尝你新学的剑法……” “呵,谁他妈是你宝贝!”凌言的怒喝混着剑鸣炸响,缚魄剑的银辉撕破石顶裂口,他借力跃上横梁,剑尖直指老鬼后心,“信不信我先砍死你?” “怎么又急了?”韩林低笑一声,锁魂剑与缚魄剑的光华在空中相触,竟织出层淡金的网,“快来瞧个热闹,给你的缚魄开个刃。” 老鬼被两人夹在中间,却丝毫不慌,反而用骨杖点了点地面,阴恻恻地笑:“韩林,你还真是口味独特……当年在修罗界,多少女修对你投怀送抱,你倒好,直接把人炼了魂丹,我还当你是那方面不行呢。” “去你妈的!”韩林的戾气瞬间翻涌,锁魂剑上的修罗虚影齐声嘶吼,“本座好得很!” “哦?”老鬼的目光在凌言脸上溜了圈,骨杖上的骷髅头突然睁眼,射出两道黑气,“弄个男人在身边,还是个玄界修士……呵呵,看上哪了?脸?这张脸确实好看,比当年那些女修娇俏多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唇,语气越发龌龊,“待会杀了你,我替你玩玩!” 凌言的脸瞬间涨红,缚魄剑的银链猛地绷紧:“找死!” “他刚才问你行不行,”老鬼避开剑锋,转而嘲讽韩林,“莫不是你真不行?哈哈哈!” “你屁话可真多。”韩林的眸色彻底沉了下去,锁魂剑的银辉里渗出血色,“打不打?” 话音未落,他已提着剑冲了上去。锁魂剑劈开空气时带起尖啸,剑穗上的银链缠上老鬼的骨杖,两厢较劲的瞬间,骨杖上的骷髅头突然爆开,腥臭的黑气如潮水般涌来。 韩林早有防备,侧身将凌言往横梁后一推,自己硬生生受了黑气冲刷,玄色衣袍被蚀出数个破洞,却反手将锁魂剑刺入老鬼肩头。 老鬼痛得嘶吼,骨杖猛地砸向韩林心口,“你敢伤我!” “伤你怎么了?”韩林攥着剑柄旋身,剑身在老鬼肩骨里搅了半圈,“当年你背叛本座时,就该想到有今日。” 凌言趁机从横梁后跃出,缚魄剑如银蛇钻缝,精准地缠住老鬼未持杖的左臂。银链上的星纹骤然亮起,竟将老鬼的魔气锁在经脉里,让他动弹不得。 “你二人……竟能双剑合璧?”老鬼又惊又怒,左臂的骨节被银链勒得咯咯作响,“不可能!玄修与修罗,怎会有如此默契!” “默契?”韩林挑眉,与凌言交换个眼神,两人同时发力,锁魂剑抽离的瞬间,缚魄剑猛地收紧,竟硬生生将老鬼的左臂卸了下来。 墨色的血喷溅在横梁上,老鬼痛得几乎晕厥,却被韩林一脚踹在胸口,重重摔在地面。 “多说无益。”韩林落在老鬼面前,锁魂剑的剑尖抵住他咽喉,“百年前的账,今日该清了。” 老鬼望着剑身上自己扭曲的倒影,忽然怪笑起来:“清?你清得完吗?修罗界早就不是你的天下了!你以为杀了我,就能安稳回去?凌言是吧……” 他突然转头看向凌言,眼底闪过丝疯狂,“你可知他当年为了巩固地位,杀了多少玄门修士?你护着他,就不怕被他反噬?” 凌言握着缚魄剑的手紧了紧,却没说话。 韩林的剑尖又进了半寸,血珠顺着剑刃滑落:“挑拨离间?老鬼,你还是这么没长进。” “我没挑拨!”老鬼嘶吼着,“他根本不爱你!他留着你,不过是因为共生契!等他解了契,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韩林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戾气,只有种近乎温柔的笃定。他侧头看向凌言,月光从寝殿的破窗漏进来,恰好落在两人交握过的手腕上:“阿言,你信吗?” 凌言望着他眼底的光,抬起剑,缚魄剑的银辉落在老鬼脸上,语气冷得像冰:“我信不信,与你无关。” 话音落时,锁魂剑已彻底贯穿老鬼的咽喉。 老鬼的眼睛瞪得滚圆,到死都没明白,为何这两个身份对立的人,会有如此默契。 韩林抽出剑,墨色的血溅在他玄色衣袍上,像开了朵诡异的花。他转身走向凌言,伸手替他拂去肩头沾染的血沫,指尖的温度比往常暖了些:“解决了。” 第874章 玄门暗涌(七十五) “别碰我!”凌言猛地甩开韩林的手,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缚魄剑被他攥得咯吱响,剑穗银铃乱颤,像是在替他泄愤。 韩林的手僵在半空,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眼底的笑意淡了些:“怎么了啊?他骂你,你生我气干嘛?” 凌言转过身,凤眸瞪得圆圆的,里面像裹着团火,“老鬼说那龌龊话的时候,你还跟着起哄!” “哦——”韩林拖长了调子,故意凑近半步,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额头,“你是在气我刚才那句‘行不行’?” “你!”凌言被戳中心事,气得语塞,抬手就想挥剑,却被韩林轻巧抓住手腕。“你有病啊,胡说八道什么!” “那是行还是不行啊?”韩林低笑,“我刚才要是不行,你现在该被老鬼的骷髅头啃得只剩骨头了。” “滚!”凌言用力抽回手,转身就往寝殿外走,衣摆扫过地上的碎骨,带起阵腥风,“懒得理你。” “好啦好啦。”韩林快步跟上,锁魂剑在他身后拖过地面,划出道浅痕,“进城去,里面还有几个杂碎没解决呢。暗卫营那帮小子下手没轻没重,去晚了怕是大殿要被拆了。” 凌言脚步一顿,没回头,却也没再往前走。 韩林瞧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怎么?心疼我的宫殿?” “谁心疼你的破殿。” 韩林走到他身侧,抬头望向远处城主府大殿的飞檐,那里还燃着零星火光,“怎么也得让你先瞧瞧什么样子,再拆了重建啊。” “重建?”凌言挑眉,“你还打算留在这?” “不然呢?”韩林忽然伸手,轻轻拉住他的手腕,这次没被甩开。他的指尖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温度,语气也正经了些,“老鬼死了,修罗界总得有人盯着。那些墙头草和旧部,没个能镇住场子的,迟早又要乱。” 他侧头看凌言,眼尾的邪气淡了,多了几分认真:“真不逗你了,别生气啊。” 凌言望着他浅琉璃似的眸子,里面映着远处的火光,也映着自己的影子。喉间那点憋了许久的气,忽然就散了。 他哼了声,却任由韩林拉着往前走,韩林低笑出声,握紧了他的手。 寝殿外的厮杀声已渐歇,暗卫们正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玄甲上的银纹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墨鸦提着老鬼的头颅迎面走来,见两人交握的手,刀疤脸几不可察地抽了抽,却识趣地低头:“主上,城中残敌已清,只余大殿内几个老鬼的亲信负隅顽抗。” “带路。”韩林点头,拉着凌言往大殿走。 穿过庭院时,凌言忽然瞥见廊下的石缸——那里面养着株幽冥草,叶片漆黑,此刻却在晨光里舒展着,像是在迎接旧主。 大殿的门早已被撞碎,里面的魔兵见韩林进来,竟还想负隅顽抗,却被锁魂剑的银链瞬间缠住,动弹不得。韩林没看那些跪地求饶的俘虏,径直走到殿中央的王座前。 那王座是用整块黑曜石雕成的,扶手刻着盘旋的修罗图腾,椅背上镶嵌的红宝石在火光下闪着血光。 韩林用靴尖踢了踢王座的台阶,嗤笑一声:“老鬼还真是……穷得很!” 他抬眼扫过整个大殿,梁柱上的金漆剥落大半,墙角结着暗紫色的蛛网,连穹顶悬挂的琉璃灯都碎了半盏,剩下的光晕昏昏沉沉,照得满殿的血腥气愈发浓重。 “一点都没修整,也不知道怎么忽悠得人跟着他卖命。” 凌言抱臂站在一旁,看着那把落了层薄灰的王座,冷笑一声:“你不是把大半个城的宝贝都搬地宫去了?他能有什么钱修整。” “我的东西,凭什么便宜他?”韩林挑眉,忽然转身坐上王座,玄色衣袍铺开在黑曜石座椅上,倒比那暗沉的宝石更显张扬。他伸手一拽,将凌言拉得一个踉跄,稳稳落在自己怀里。 “干什么?!”凌言惊得攥住他的肩头,脸颊瞬间涨红,“放我下来!” “你站着干嘛,又不是侍卫。”韩林圈着他的腰,下巴抵在他颈窝,声音里带着点慵懒的笑意,“坐这正好,省得我抬头看你。” 他话音刚落,殿内的暗卫与刚归顺的守军齐刷刷跪了下去,甲胄撞地的脆响连成一片,震得地砖都在颤: “恭迎帝君归位!” “拜见主上!” “拜见公子!” 最后那句“公子”喊得响亮,显然是墨鸦提前打过招呼。凌言的耳尖更红了,挣扎着想起身,却被韩林圈得更紧。 韩林冲下方努了努嘴,下巴点向最前排两个身着玄甲、身姿挺拔的男人:“前面那两个,是城中里应外合的城主,当年跟着我打天下的兄弟,和渊一样的那种。” 凌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两人眉眼间带着悍勇,却不像老鬼那般阴鸷,倒有几分磊落。 他哼了声,语气里带点揶揄:“不会也和渊一样缺根筋吧?” “啧,让你说的。渊怎么说也是魔族魔尊,怎么到你这就成傻的了?” “他不傻?”凌言挑眉,想起渊炖厨子那茬,气就不打一处来,“你说什么他听什么,连……连炖厨子这种缺心眼的事都能干出来!那厨子招他惹他了?就因为采了朵破蘑菇?” 韩林被他气鼓鼓的样子逗笑,低头在他耳尖咬了下,声音压得低低的:“他那是护着我。你当他真傻?不过是觉得我受了委屈,想替我出气罢了。” 他顿了顿,望着下方跪着的众人,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当年我被镇压,渊带着魔族硬生生扛了五大仙山的围剿,守着魔域百年,没让老鬼的人越界半步。他是傻,傻得只认我这个哥哥。” 凌言没再说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韩林腕间的银链。 想起渊捧着炖厨子的汤进来时那副邀功的样子,想起他被韩林骂时委屈的嘟囔,忽然觉得那魔尊的“缺根筋”,倒藏着几分旁人不及的赤诚。 殿外的晨光穿透破窗,落在王座的红宝石上,折射出细碎的光。韩林圈着他的手臂松了些,却依旧没放他下来,只是对下方道:“都起来吧。传令,清点城中物资,救治伤兵,老鬼的私兵名单尽快审出来,一个不留。” “是!”众人齐声应道,起身时动作整齐划一,再无半分迟疑。 那两个城主上前一步,其中一人抱拳道:“帝君,城西暗渠的火药还没清,需不需要……” “留着。”韩林打断他,指尖在凌言膝头轻轻敲着,“回头重修城墙时能用。” 他侧头看凌言,眼底的笑意温柔得像化了的雪:“这破殿迟早要修的。到时候,给你弄个靠窗的软榻,能看见幽冥树林的那种。” 凌言望着他浅琉璃似的眸子,听着殿外渐起的喧嚣——那是战后重建的动静,是属于韩林的修罗界正在苏醒的声音。 他别过脸,声音闷闷的:“不需要。” 韩林低笑,没再拆穿他泛红的耳尖,只是将下巴搁在他肩上,望着满殿的晨光,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人夺走他的东西,无论是王座,还是怀里的人。 第875章 玄门暗涌(七十六) 韩林的动作快得像阵风,不等凌言反应,唇已覆了上来。 不是浅尝辄止的碰触,带着冷冽,又藏着温软,像冰火撞在一处,烫得凌言浑身一僵。 韩林的手臂收得更紧,将他圈在王座与胸膛之间,退无可退。 “你干什么!”凌言猛地偏头,用尽全力推开他,手背狠狠蹭过唇角,像是要擦掉那点滚烫的触感。 耳尖红得要滴血,连脖颈都染了层绯色,凤眸瞪得溜圆,里面却藏着惊惶,“韩林!你疯了?!” 周围的暗卫和城主们早把头埋得更低,甲胄碰撞的轻响都停了,连呼吸都放轻,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地砖缝里。这等光景,哪是他们敢看的。 韩林被推得微晃,却没松手,指尖仍圈着他的腰,眼底漾着笑,“阿言……怎么了?”他故意凑近,呼吸拂过凌言泛红的耳廓,“嫌人多?” “你有病啊!松开!”凌言攥着他的衣袖,用力想挣开,手腕却被他反手握紧。那力道不重,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挽留,倒让他没再使劲。 殿外的晨光斜斜切进来,照在韩林脸上,浅琉璃似的眸子里,一半是修罗帝君的霸道,一半是玄门修士的恳切。凌言望着那双眼,忽然觉得心里堵得发慌,喉间滚出句气话:“我突然后悔了。” 韩林的动作顿了顿。 “你俩融魂,我简直是疯了。”凌言别开脸,声音发紧,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一个爱捉弄人,一个温柔体贴,合在一处……更让人捉摸不透。” 他以为韩林会笑他,或是像从前那样顶回来,却没料对方只是收紧了手臂,将他往怀里带了带。这次的力道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后悔也晚了。”韩林的声音低了些,“我和苏烬,已经是一个人了。” 指尖轻轻蹭过凌言方才被吻过的唇角,带着点试探的温柔:“魂识缠在一处,记忆搅成一团,拆不开了。” 他望着凌言的眼,那双眸子里,映着自己的影子,也映着凌言眼底的慌乱。“阿言,”他忽然放软了语气,像苏烬从前劝他别闹脾气时那样,“我知道这让你为难。可无论是哪个我,想靠近你的心,是真的。” 凌言的挣扎忽然就停了。 手背还残留着唇角的温度,腰间的力道温温的,不像是禁锢,倒像种无声的挽留。 “谁……要你靠近。”他别过脸,声音闷闷的,却没再挣开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 韩林低笑出声,没再逗他,只是松了松手臂,让他能坐得舒服些,指尖却仍缠着他的衣袖,像怕一松手,这人就会消失似的。 殿外传来墨鸦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显然是有要事禀报,却在殿门口顿住,不敢进来。 韩林扬声:“进。” 墨鸦低着头快步走进,将一卷卷宗递上,眼角的余光飞快扫过王座上的两人——主上仍圈着那位公子,公子侧脸泛红,却没真动气。 他心头微松,垂首道:“主上,老鬼私兵的名册审出来了,还有……魔域边境传来消息,渊魔尊带着人快到城外了。” “渊来了?”韩林接过卷宗,指尖划过封皮,眼底闪过笑意,“倒是比预想的快。” 凌言闻言抬头:“他来做什么?”总不会又来炖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恭贺我。”韩林翻开卷宗,“也来……看看你。” 他侧头看凌言,忽然又笑了,眼尾的邪气里裹着暖意:“放心,这次他不敢再炖厨子了。” 凌言瞪他一眼,晨光漫过王座的红宝石,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将那点纠缠的衣袂染成金红。周围的人仍低着头,可谁都能感觉到,这大殿里的空气,已悄悄变了味道。 像冰融了春,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殿门“吱呀”被推开,渊的大嗓门先一步闯进来:“这地方被造的,真惨——赶紧让人备材料重修!帝君归位,不得办个大典昭告三界?” 他迈着大步踏进殿,玄色长袍扫过地上的碎石,刚抬头就撞见王座上的景象,顿时吹了声口哨:“呦……这就抱上了?” 视线在韩林脸上打了个转,又落在凌言身上,“啧啧,这身体也换回来了。怎么着,想通了?还是被我们家帝君感动了?” 凌言猛地从韩林怀里挣起来,耳尖红得能滴出血,刚要斥他胡言,就听渊又凑上来,笑得像只偷腥的猫:“什么时候入我魔族啊?我王位旁缺个副尊,你正好补上。” “滚!”凌言的声音又冷又硬。 “不想当副尊啊……”渊拖长调子,眼尾往韩林那边瞟,“那是想当点别的呗?比如……修罗界的帝君媳妇儿?” “我先拿你祭旗!”韩林忽然开口,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却没真动气,锁魂剑的银链在腕间晃了晃。 “哎哎,别啊。”渊往后跳了半步,摊手道,“祭了我,谁给你俩张罗大典?”他侧身让出身后的人,“喏,你那宝贝徒弟,在我魔宫快把房顶掀了,我给你送来了,自个管吧,吵得我脑仁疼。” 凌言顺着他的方向看去,霍念和云风禾正站在殿门口,霍念一脸急色,看到凌言就想冲过来,被云风禾轻轻按住。 “师尊!”霍念还是挣开了,几步跑到凌言面前,话刚出口就顿住,眼睛直勾勾盯着凌言身上的玄色锦袍,那银线滚边的样式,分明是魔族服饰,“师尊……你入魔族了?” “没有。”凌言皱眉,语气缓和了些,“你不在镇虚门待着,追来做什么?” “我觉得苏烬不对劲!”霍念急道,“他前阵子就怪怪的,我怀疑他被夺舍了,不放心你——”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转头瞪向王座上的韩林,瞳孔骤缩,“韩林?!你怎么在这?苏烬呢?你把他怎么了!” “别喊。”韩林懒洋洋地靠在王座扶手上,指尖敲着扶手的修罗图腾,“我不就在这么。” “什么?”霍念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你开什么玩笑?苏烬呢?” “本座没开玩笑。”韩林抬眼,眸里的浅琉璃色映着晨光,“前些日子在镇虚门抵挡凌羲的是本座,在乾御阁和你吃饭的,也是本座。” “你胡扯!”霍念气得发抖,攥紧了腰间的剑,“你把苏烬弄去了哪里?还有我师尊,你对他做了什么威胁他?他最恨你,怎么可能听你的话,他不一剑劈了你才怪!” 第876章 玄门暗涌(七十七) “霍念。”凌言伸手按住他的肩,声音沉了沉,“你和风禾先回去。这里的戾气重,你们待不了,等我回了镇虚门,再跟你解释。” “师尊你不走?”霍念猛地回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这畜生又胁迫你了是不是?我跟他拼了!” “霍念!”凌言厉声喝止,眉头拧成疙瘩,“一句两句说不清楚。他是苏烬,但他现在不能离开这里。你听话,带着风禾回去。” 霍念愣在原地,看着凌言眼底复杂的情绪,又看看王座上那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红了眼眶:“师尊……你不是最在乎苏烬了么?”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怎么不管他死活了?你怎么能……” 话没说完,就被云风禾轻轻拉住。云风禾朝他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韩林身上时,带着几分审视,却没多言。 凌言的心像被什么攥紧了,喉间发涩。他望着霍念通红的眼睛,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荒唐的融魂——说苏烬和韩林成了一个人?说他们魂魄缠在一处,拆不开了? 韩林忽然站起身,玄色衣袍扫过王座的台阶,走到凌言身边,目光落在霍念身上,语气里没了之前的戏谑,多了几分苏烬式的温和:“他不是不管,是没法说。” 他抬手,指尖凝起一缕淡金色的魂息,那魂息里既有凛冽,又有清润,在空中缓缓聚成个模糊的狐影——那是苏烬独有的灵力印记。 “你看。”韩林的声音低了些,“我没骗你。” 霍念瞳孔骤缩,盯着那狐影,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那印记做不了假,是苏烬的没错,可……可这气息里分明掺着戾气。 渊在一旁看得直叹气,踢了踢脚下的碎石:“行了,小屁孩别钻牛角尖。你师尊心里有数,你们在这也帮不上忙,不如先回去守着镇虚门,省得凌羲那狗东西又来捣乱。” 云风禾轻轻推了霍念一把:“阿念,先听凌师尊的。” 霍念望着凌言,又看看韩林手里的魂息,终是咬了咬牙,攥着剑的手松了松:“我在镇虚门等你。” 顿了顿,又恶狠狠地瞪向韩林,“你要是敢伤我师尊和苏烬,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饶不了你!” 韩林低笑一声,没接话。 凌言看着霍念和云风禾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拳,指节泛白。 渊凑过来,撞了撞他的胳膊:“看吧,还是徒弟心疼你。”又冲韩林挤挤眼,“不过比起徒弟,还是身边这位更贴心,是吧?” 韩林没理他,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凌言紧绷的侧脸:“别气了。等处理完这里的事,我陪你回镇虚门,跟他们说清楚。” 凌言别过脸,声音闷闷的:“不需要你。” 晨光透过殿顶的破洞落下来,照在两人交握的手腕上,银链与缚魄剑的星纹轻轻相触,漾起细碎的光。 渊在一旁啧啧摇头,转身往外走:“得,我多余,我撤了,你们俩慢慢腻歪。我去看看厨子做什么吃的!” 殿门关上的刹那,韩林忽然低头,在凌言耳边轻笑道:“他刚才说‘帝君媳妇儿’……你觉得,这称呼怎么样?” “你有病?”凌言猛地偏头,耳尖红得像被火燎过,“以后各走各的路,谁跟你论什么称呼。” 韩林却没动,只是微微俯身,浅琉璃似的眸子凑得极近,能清晰看见凌言眼底跳动的光—— 有怒意,有慌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躲闪。 “各走各的路?你舍得?” 凌言的呼吸顿了顿。 “方才霍念闹得最凶时,你攥着我衣袖的手,可没松过。”韩林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手腕,那里还留着银链的浅痕,“还有在结界里,我护着你穿过气流漩涡时,你明明怕得发抖,却没推开我。” “那是因为……”凌言想反驳,却被他打断。 “因为你知道,现在的我,拆不开了。”韩林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尾,语气忽然软了,“阿言,别嘴硬了。你要是真舍得,刚才就该一剑劈过来,而不是站在这跟我拌嘴。” 殿内静了下来,晨光从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凌言望着那些光斑,喉间像堵着团棉絮,说不出话。 是啊,他可以拔剑的。 可方才霍念喊着“拼了”时,他第一反应是按住霍念,看到韩林指尖凝聚的狐影时,心里竟松了口气,甚至此刻被戳穿心思,涌上来的不是恼怒,而是莫名的慌。 “我……”凌言张了张嘴,声音发哑,“我只是不想苏烬的魂体出事。” “哦?”韩林挑眉,故意凑近,“那等处理完修罗界的事,我陪你去找方法分离魂体,如何?” 凌言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暗了下去。分离魂体?哪有那么容易。融魂时的痛苦他看在眼里,强行分离,怕是两人都要魂飞魄散。 韩林看着他眼底的挣扎,低笑出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逗你的。” “你!”凌言气结,挥开他的手,“赶紧处理你的事,我还等着回镇虚门。” “好。”韩林应得干脆,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不过……”他忽然伸手,轻轻捏住凌言的下巴,逼着他转头,“在那之前,先陪我把这破殿修完。毕竟……” 他顿了顿,眼尾的邪气染上温柔:“修罗界的帝君殿,总该有个能让你安心待着的地方。” 凌言的脸“腾”地红了,猛地拍开他的手,转身就往殿外走:“谁要待在这鬼地方!” 韩林望着他几乎要同手同脚的背影,低笑出声,快步跟了上去。 晨光漫过殿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纠缠的线,再也拆不开了。 凌言走到殿外,才发现晨光已漫过半个庭院。廊下那株幽冥草舒展着漆黑叶片,叶尖凝着的露珠被阳光映得发亮,倒比魔域寻常的妖花顺眼些。 身后传来脚步声,韩林的衣摆扫过石阶,带起细碎的尘。“重修的图纸,墨鸦已经拟好了。”他走到凌言身侧,递过一卷兽皮卷,“你看看,哪处不合心意,我让他们改。” 凌言瞥了眼那兽皮卷,上面用朱砂画着繁复的修罗图腾,却在角落留了块方正的空白,旁边注着“软榻”二字。他耳尖又热了,没接,只哼道:“我又不住,改了给谁看。” “给我看。”韩林说得坦然,指尖卷着兽皮卷的边角,“我看着顺眼,就行。” 第877章 玄门暗涌(七十八) 远处传来工匠搬石料的号子声,玄甲暗卫正指挥着魔兵清理断壁,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混着风里的血腥气,竟奇异地生出几分烟火气。 “当年建这殿时,”韩林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残破的穹顶,“渊非要在梁上刻满魔族符咒,说能镇邪。我嫌丑,跟他打了一架,最后各让一步,只在廊柱上刻了半圈。” 凌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见几根未塌的廊柱上,一半是修罗图腾,一半是扭曲的魔族符文,倒像两个顽童赌气的手笔。 “他那时,毛都没长齐,偏要充大哥。”韩林低笑,“现在倒成了魔尊,整天惦记着炖厨子。” 凌言想起渊捧着“腐心菇”汤时的得意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又飞快压下去,板着脸道:“物以类聚。” 韩林转头看他,眼底的光亮得像淬了金:“那你呢?你跟我待在一起,算哪类?” “我是被你缠上的。”凌言别过脸,风卷着远处的钟鸣掠过,此刻,韩林的眼尾带着凌厉,眸底却盛着和那时相似的温度。 “对了。”韩林忽然从袖中摸出块玉佩,递到凌言面前。那玉佩断了半角,正是之前在密室找到的、他与渊结义的信物,此刻断口处已用金镶好,拼成完整的狐狸形状。“渊说,这玉佩能镇压修罗界的煞气,你戴着。” 凌言看着那玉佩,指尖微动。苏烬也有块相似的狐形玉佩,是他入门时,自己亲手刻的。 “我不要你的东西。”他别开手,却在韩林收回手时,瞥见玉佩背面刻着个极小的“言”字,刻痕还很新,显然是刚添的。 韩林也没强求,只将玉佩系回自己腰间,与锁魂剑的银链缠在一处,叮当作响。“那我先替你戴着。” 工匠们已开始砌新墙,墨色石料被垒得整整齐齐,玄甲暗卫捧着一卷红毯,小心翼翼地往王座殿铺去。 韩林忽然拽了拽凌言的衣袖:“走,去看看你的软榻位置。” “都说了不要!”凌言挣了挣,没挣开,反倒被他拉着往殿内走。穿过庭院时,有魔兵捧着新采的幽冥花经过,见了他们,慌忙跪地,花瓣掉了一地。 韩林没看那魔兵,只低头对凌言笑道:“你看,他们都怕你。” “我不需要他们怕。”凌言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却任由他拉着穿过门槛。 殿内,墨鸦正指挥着工匠在角落搭木架,见他们进来,忙道:“主上,按您的吩咐,这处留了窗,正对着幽冥树林。” 凌言望去,果然见那角落留了方窗洞,晨光从洞外涌进来,在地上投下亮堂堂的一块,倒真适合放张软榻。 韩林忽然从背后圈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声音低得像叹息:“阿言,别回镇虚门了。” 凌言的身体僵了僵。 “留在这里。”韩林的呼吸拂过他颈侧,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护着你,没人能再伤你。” 远处的钟鸣又响了,沉沉的,像敲在心上。凌言望着那方窗洞外的幽冥树林,叶片在风里沙沙响,像谁在耳边低语。 他想起霍念通红的眼睛,想起镇虚门的雪,可指尖触到韩林圈在腰间的手,那温度透过衣料渗过来,竟比听雪崖的炭火更让人安心。 “我……”他张了张嘴,没说下去。 韩林的呼吸顿在颈侧,像被风凝住的雾。他收紧手臂,将脸埋得更深些,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紧:“可以吗?不走。” 凌言的指尖蜷了蜷,抵在韩林圈着他的手背上,那里的温度烫得人慌。“我是修士,不是魔,也不是鬼修。这里的煞气,于我修行有碍,不适合我。” “我如果有办法帮你压制呢?”韩林猛地直起身,扳过他的肩,“我让墨鸦布下三界最强的聚灵阵,把整个大殿都与外面的煞气隔绝,灵力纯净得像镇虚门的灵泉。这样……可以不走吗?” 凌言望着他眼底的光,那光里有孤注一掷的认真,他别开脸,看向窗洞外的幽冥树林,叶片黑得发沉:“我不喜欢这里的花。” 韩林一怔,随即笑了,那笑意漫过眼底的急切,多了几分温软:“那换。你喜欢什么?梅花?海棠?还是镇虚门后山的玉兰花?” “我让人把幽冥草全拔了,种满你喜欢的。而且我可以用灵力催着它们,一直开着,永不凋零。” “不用了。”凌言的耳尖红了,语气却硬了些,“太麻烦。镇虚门什么都有,梅花会落,海棠会谢,本就该有四季的样子,不用费那功夫。” 韩林的手僵在半空,眸里的光暗了暗,像被云遮了的月。他望着凌言紧绷的侧脸,沉默了片刻,声音低得像叹息:“可那里没有我。” 凌言猛地抬头。 撞进那双浅琉璃似的眸子里——那里没有了暴戾,没有了捉弄人的狡黠,只有小心翼翼的恳求,像怕被拒绝的孩童。 有藏不住的珍视,像捧着易碎的珍宝,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刻意掩饰的、滚烫的爱意,像埋在冰雪下的火种,终于要破土而出。 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紧了,又酸又软。凌言张了张嘴,那些“人魔殊途”“正邪有别”的道理堵在喉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阳光从窗洞涌进来,落在韩林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他就那样望着他,没再说话,却仿佛把所有的牵挂都摊开在了眼前。 “我……”凌言深吸一口气,忽然别过脸,“先把殿修好再说吧。” 韩林愣住。 “破破烂烂的屋子,”凌言的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妥协,“难不成睡树下?” 风卷着远处的钟鸣穿过窗洞,吹起韩林衣袍的边角。他盯着凌言泛红的耳廓,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像冰雪初融时的溪流,哗啦啦淌过心尖。 “好。”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凌言的发,“都听你的。这就让他们把窗洞再拓宽些,让你能看见种满梅花的院子。” 凌言没反驳,只是抬手,假装整理衣袖,悄悄掩去唇角那点忍不住的弧度。 墨鸦在一旁看得直愣,手里的图纸差点掉在地上——主上刚才那眼神,活像得了糖的孩子,哪还有半分修罗帝君的威严? 第878章 玄门暗涌(七十九) 韩林忽然扬声:“慕寒。” 声音不高,却带着威压,穿透殿内工匠敲打石料的叮当声,远远传了出去。 不过片刻,廊下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慕寒一身玄甲,骨刀悬在腰间,脸上的玄铁缚面映着阳光,快步走进殿内,单膝跪地:“主上。” 韩林没看他,目光落在窗洞外那片幽冥树林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声音淡得像风:“你手里的事,交给东域城主去做。” 慕寒微怔,抬头时视线扫过韩林身边的凌言,见凌言正望着墙角的木架出神,便收回目光,沉声应道:“是。属下正在清点老鬼余孽,城主接手应当无碍。” “让他把余孽清理干净,尤其是藏在暗河底的那些,”韩林忽然转头,眸子里没了方才对凌言的温软,只剩修罗的凛冽,“漏一个,提头来见。” 慕寒心头一凛,叩首道:“属下遵命。” 韩林这才放缓了语气:“你另有要事。”他抬手指向殿外那片荒芜的后园,“后殿花园里的幽冥草、蚀骨花,全刨了。” 慕寒一愣。那花园是历代修罗帝君养灵植的地方,种的都是魔域特有的凶植,用来镇压殿内煞气,刨了怕是会影响整个帝君殿的灵脉稳定。 但他没敢问,只听韩林继续道:“换成人界的花。梅花、海棠、玉兰……凡是好看的,都给本座找来。” “主上……”慕寒终于忍不住抬头,语气带着迟疑,“人界的花草娇气,修罗界煞气重,怕是活不成。” “活不成?”韩林挑眉,指尖在凌言方才看过的木架上轻轻一点,那里瞬间凝起一缕银色的灵力,带着温和的滋养之力,“本座有办法让它们活。” 他瞥向慕寒,眼底闪过一丝威压,“你只需要把花找来,活不活,轮不到你操心。” 慕寒喉间动了动,低头应道:“是。” 韩林又看向殿内的地砖,那些墨色石砖泛着冷光,是用修罗界的玄铁岩打磨而成,吸光得很,让殿内总显得阴沉。他皱了皱眉:“还有这地砖,太黑,换亮堂点的。” 他指了指阳光落进来的地方:“要能反光的,像人界那种白玉石,铺得整整齐齐,踩上去不沾灰的。” 慕寒这下是真的僵住了。玄铁岩地砖是用千年玄铁熔铸的,坚硬无比,能防魔气侵蚀,换白玉石?且不说去哪找那么多整块的白玉石,单是修罗界的煞气,三天就能让玉石发黑碎裂。 更要命的是—— “主上,”他硬着头皮开口,“这些事……三天之内怕是办不完。”刨花园、找人界花草、换整殿地砖,哪一样都不是三天能成的,尤其人界花草,得跨越两界去找,光是结界传送就得耗上一天。 “三天之内必须弄好。”韩林打断他,语气冷了几分,“怎么?办不到?” 慕寒额角渗出细汗,玄铁缚面下的脸涨得发红:“主上,这……这实在是为难属下了。” “为难?”韩林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暖意,“那你觉得,去守边陲如何?”他抬眼,目光扫过殿外的风,“听说最近边陲的鬼物蠢蠢欲动,夜夜叩关,缺个能镇场子的。你去守个十年八年,想来能磨掉你这‘为难’的性子。” 慕寒浑身一震。边陲那地方,连修罗老兵都怵,常年被怨魂瘴气笼罩,守十年八年,纵是他修为不弱,也得脱层皮。 他连忙叩首:“属下不敢!属下这就去办,三天之内,必定办妥!” “嗯。”韩林这才满意,挥了挥手,“去吧。” 慕寒应声起身,转身时飞快地瞥了眼凌言——那位玄界公子正垂着眼,指尖捻着衣袍上的银线,像是没听见他们的对话,可耳尖却悄悄泛着红。 慕寒心头了然,躬身退了出去,脚步比来时快了数倍,显然是真急了。 殿内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工匠们小心翼翼的敲打声。 凌言忽然抬头,瞪了韩林一眼:“你这是强人所难。” “他是本座的暗卫统领,这点事都办不好,留着何用?”韩林说得理所当然,走到他身边,“再说,我不是说了,我有办法让那些花生根发芽?地砖也一样,我用灵力护着,保准亮堂。” 凌言看着他眼底的光,那光里藏着点邀功似的得意,像个等着被夸的孩子,忍不住斥道:“胡闹。人界的花生在魔域,本就违了时令,哪有什么道理可讲。” “道理?”韩林低笑,“能让你舒心的,就是道理。” 晨光从拓宽的窗洞涌进来,落在新铺的红毯上,映得韩林的玄色衣袍泛着微光。远处传来慕寒调集人手的喝令声,工匠们的动作也快了几分,整个帝君殿仿佛都因为这荒唐的命令,变得鲜活起来。 “走吧。”韩林忽然牵住凌言的手腕,语气漫不经心,“再待下去,渊怕是真要把膳房厨子全炖了。” 凌言被他拽着往外走,挣了挣没挣开,便任由他拉着穿过回廊。远远就听见膳房方向传来渊的抱怨声,混着锅碗瓢盆的碰撞。 “老鬼以前都吃的什么玩意儿?”渊的声音里满是不耐,“你们做这东西是人吃的?我去,这‘腐心菇汤’齁得慌,比忘川河的泥水还难喝!” “这穷酸地方不仅穷,吃饭也透着股邪性。”他似乎踹了脚旁边的石灶,闷响过后是更响的嚷嚷,“能不能做点正常的东西?啊?好歹也在修罗界活了上百年,就这么吃饭的?你们几个,可比帝君宫以前的厨子差远了,连朵像样的雕花也不会!” 韩林牵着凌言走到膳房门口时,正见渊背着手在台阶上踱步,几个厨子模样的魔众缩在角落,头埋得快抵到胸口,连大气都不敢喘。 “吵什么。”韩林挑眉,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渊的火气,“他们不行,换几个人来便是。要不,你亲自动手教教?” 他瞥向渊,眼底藏着促狭,“魔尊下厨,倒也算三界奇闻,别有一番风味。” “我做?”渊猛地转头瞪他,“我会吃,可不会做!杀人还行,雕花就算了,别糟践东西。” 韩林低笑出声,转头看向凌言,见他望着膳房檐角那串挂着的风干兽骨出神,便放缓了语气:“要不,本座带你俩去人界吃?” “真的?”渊眼睛瞬间亮了,方才的暴躁一扫而空,几步凑过来,“去人界哪家?上次我偷偷去的那家‘醉仙楼’,他们的糖醋鱼绝了,就是玄门修士太多,没敢多待。” “想去便去。”韩林颔首,指尖在凌言腕间轻轻摩挲,“不过得收了魔气,换身衣服。不然饭没吃成,咱俩先被玄门修士围了,可就无趣了。” 他瞥了眼渊的华服,“你这魔尊袍太扎眼,换身素净的。” 渊咂咂嘴,虽不情愿,却抵不过人界美食的诱惑,嘟囔着“知道了”,转身就往偏殿走。 韩林这才转向凌言,见他眉头微蹙,便松开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峰:“怎么?不想去?” 第879章 玄门暗涌(八十) 凌言抬眼,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我怕碰到熟人。”他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犹豫,“毕竟……玄界没几个人不认识我。要是让他们看见我和你们在一起……” 镇虚门青鸾剑尊与修罗帝君、魔族魔尊同行,这消息一旦传开,玄界怕是要炸锅,那些本就视他为眼中钉的长老们,又该拿此事大做文章了。 “怕什么。谁敢多嘴,谁敢动你,我屠了他山门便是。” 这话听着暴戾,却奇异地安抚了凌言的心。他望着韩林眼底的认真,那里面没有半分玩笑,只有不容置疑的维护。 “走吧,换衣服去。”韩林没再给他犹豫的机会,拽着他往寝殿走,“咱们穿的这一身也惹眼,换套常服,保管没人认得。” 凌言被他拉着穿过庭院,廊下的幽冥花不知何时已被换成了人界的月季,粉白相间,在晨光里开得正好。 “怎么了?”韩林回头看他。 “没什么。”凌言别过脸,“就是觉得……有点荒唐。” 一个修罗帝君,一个魔族魔尊,一个玄门剑尊,竟要换上衣衫,偷偷去人界吃顿饭。 韩林却笑了,那笑声清冽如泉:“荒唐才有趣,不是么?” 寝殿内,韩林已找出两套备好的衣衫,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却染成了素净的月白与石青,看着与寻衣物无异。他将月白色那套递过去:“试试。” 凌言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布料,犹豫片刻,终是转身去了内室。 等他换好出来时,韩林已换了石青色长衫,墨发用根木簪束起,少了几分凛冽,多了几分温润如玉的错觉,若不是那双眼睛太过深邃,倒真像个人界世家公子。 韩林望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惊艳。月白长衫衬得凌言肤色白皙,腰间束着同色腰带,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身形。他本就生得极美,这般打扮,倒比寻公子哥多了几分清绝出尘的气质。 “好看。”韩林由衷赞叹,伸手替他将歪了的腰带系好,指尖不经意擦过他腰线,见他身体微僵,便低笑出声,“走吧,渊怕是等不及了。” 凌言没说话,却任由他拉着往外走。 殿外,渊已换了身湖蓝色长衫,虽没了魔尊的张扬,却依旧难掩周身的气性,见了他们:“可算好了!” 韩林瞥了他一眼:“收敛点,别像个没见过世面的。” “知道知道。”渊摆摆手,催促着他们,“快走快走。” 三人相携着走出帝君殿,阳光正好,风里带着月季的清香。 三人御剑掠过忘川渡的结界时,赤金气流温顺得像被驯服的溪,连罡风都敛了锐势。 韩林周身银芒流转,竟是以全盛灵力护着结界稳定,凌言只觉耳畔风清,再睁眼时,夕阳已把忘川河岸染成熔金,幽冥河水泛着暖光,倒少了几分阴森。 “啧,这才叫传送。”渊摸着下巴感慨,“前儿个那阵仗,差点以为要把骨头渣子留在修罗界。” 韩林没理他,只侧头看凌言,见他望着人间方向出神,指尖便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人间该是盛夏了,去看看?” 凌言回神,避开他的手,拢了拢月白长衫的袖口:“先找个镇子落脚吧。” 三人御剑穿入人间云层,下方城镇已是华灯初上。酒旗在晚风里招摇,孩童追着卖糖人的小贩跑,暑气混着脂粉香、食物香漫上来,比魔域的幽冥花气鲜活百倍。 “去八宝镇?”韩林提议,“镇虚门山下的镇子,吃食最是齐全。” 凌言却猛地顿住剑势,眉头蹙起:“别去。那边镇虚门弟子多,撞见了……不好解释。” “怕他们看见你跟我在一起?” “不是……”凌言别过脸,“只是不想惹麻烦。” “那去儋耳?”韩林忽然提议,语气带了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苗寨的海夏天最清,上次你没好好看。就当……我赔罪?” 凌言猛地转头瞪他,凤眸里像淬了冰:“你还有脸提儋耳?!” 那日被强换嫁衣、被逼的屈辱,被韩林轻描淡写一句“赔罪”勾起,耳尖瞬间烧起来。他至今记得寨民们暧昧的笑,记得那身刺目的红,记得韩林凑在他耳边说“新娘子”时的戏谑。 “是我不对。”韩林立刻放软了语气,伸手想去拉他,被凌言挥开也不恼,只耐心解释,“上次是急着逼你……这次不闹了,就看看海,好不好?” 旁边的渊忽然“嗤”笑出声:“儋耳苗寨?那不是你老巢么。”他饶有兴致地打量韩林,“说起来你也是厉害,一个苗寨祭师,硬生生拼成王座,这履历够写三卷话本了。” 他忽然凑近凌言,压低声音促狭道:“他在儋耳,真逼你拜堂了?”见凌言脸涨得通红,又摆手,“嗨,拜了也没事,反正过几日你们也得在修罗界拜堂,早拜晚拜都一样。” “谁要跟他拜堂!”凌言的声音劈了叉,又急又气,攥着剑穗的手都在抖。 韩林却忽然伸手,一把将他揽进怀里,用灵力隔绝了风声,在他耳边低笑:“不拜堂,怎么算补偿?”他指尖划过凌言发烫的耳尖,“慕寒把后殿花园的花都换了,你喜欢的玉兰开得正好,拜堂那日……” “你闭嘴!”凌言猛地推开他,御剑往前窜了丈许。 渊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哎哟,还害羞呢?韩林,你到底把人逼到什么份上了,看这反应……” 韩林望着凌言仓促逃离的背影,眼底漾着温柔的笑,也不急着追,只慢悠悠御剑跟上:“也没什么,就穿了身嫁衣,上了次祭船。” “嚯!”渊吹了声口哨,“你可以啊,祭师身份都用上了,够狠。” “不然怎么留得住他?”韩林挑眉,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得意,“他那性子,不逼一逼,怕是这辈子都不肯正眼看我。” 前方的凌言听见这话,脚步更急,在一座临海的小镇上空停了脚。暮色里的海泛着暗蓝,渔火像散落的星,岸边的吊脚楼飘来饭菜香。 “就在这歇脚吧。”凌言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情绪。 韩林立刻应了,落下剑时顺势帮他拂去肩头的晚风:“好。去吃点东西?” 渊早已窜进最近的酒楼,扒着窗朝他们喊:“就这吧!” 凌言被韩林半拉半拽着进了酒楼,刚坐下,渊就凑过来,压低声音冲凌言说:“说真的,韩林当祭师那阵,在苗寨可是万人迷,多少姑娘想嫁他,他眼皮都不抬一下。”他挤眉弄眼,“可见他是真对你上心,不然也犯不着用那么笨的法子逼你。” 凌言没说话,只端起酸梅汤猛灌了一口,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热。 韩林正好端着烤鱿鱼过来,听见这话,挑眉看渊:“再多说一句,今晚你睡海边礁石。” 渊立刻识趣地闭了嘴,笑嘻嘻地啃起鱿鱼。 第880章 玄门暗涌(八十一) 窗外的海浪拍着沙滩,晚风带着咸湿的气。凌言望着跳动的烛火,忽然想起儋耳的月光,想起礁石上的挣扎,想起韩林最后那句“别闹了,我解蛊”。 那些屈辱是真的,可此刻韩林眼底的温柔,似乎也是真的。 “还在气?”韩林忽然低声问,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凌言缩回手,没看他:“没有。” 韩林却笑了,拿起一串烤鱿鱼,细心地剔掉刺,递到他面前:“那吃点?刚烤好的,不烫。” 渊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啧,我要吃你怎么不给我剔刺?” 韩林眼都没抬:“你自己没手?” 凌言看着递到面前的鱿鱼,又看看韩林眼底的认真,终是接了过来。 海风从窗棂钻进来,带着夏夜的暖。远处的渔歌唱起来,混着酒楼里的笑语,倒有了几分安稳的意味。 韩林看着他泛红的耳轮,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渊说得对,笨法子也好,狠手段也罢,能把这人留在身边,就好。至于儋耳……总得补个像样的道歉,不是么? “真不去?”韩林指尖捻着串烤虾,虾肉莹白,蘸了点姜汁,递到凌言唇边。 凌言偏头躲开:“不去。” “那好歹也是我的家。”韩林没收回手,只把虾串悬在他眼前晃,“你总不能一直恨着那里。换个寨子行不行?回古寨那边,我小时候住的地方,有棵百年榕树,夏天在底下乘凉最舒服。” 渊在旁边啃着蟹腿,闻言挑眉:“啧,我还从没见过我哥这般低三下四的样子。凌言,你就从了吧,不然他能念叨到明年开春。” 凌言没理他,只拿起茶杯抿了口,茶气清苦,倒压下了几分心头的燥。 酒楼里烛火摇曳,窗外浪声拍岸。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些海产的鲜,说些沿岸的风土。 韩林剥了碟海螺肉,全推到凌言面前,渊拿了半只烤螃蟹,凌言偶尔夹一筷子,目光落在窗外的渔火上,倒也有了片刻安宁。 忽有脚步声响,几个身着道袍的修士走进酒楼,为首者鹤发童颜,腰悬玉牌,瞧着是哪个门派的长老。 凌言下意识侧过脸,耳后的发丝垂落,想掩住那枚银质耳坠。可他那双凤眸太过惹眼,清冷如月下寒潭,右耳的耳坠在烛火下泛着微光,早被那长老瞥见。 “凌宗师?”长老脚步顿住,语气带着几分意外,“你怎么在这?” 凌言没法再躲,缓缓转头,面上波澜不惊:“和两个朋友出来闲逛。” 长老的目光扫过韩林与渊,见二人衣着虽素净,却气度不凡,尤其韩林,石青长衫衬得眉眼深邃,竟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他眉头微蹙:“这两位是?以前在玄界似乎未曾见过,是散修?” “是。”凌言点头,指尖在桌下轻轻蜷起,“都是些无门无派的散修,萍水相逢罢了。” 韩林忽然低笑一声,伸手替凌言拂去指尖的一点蟹壳碎屑,动作自然亲昵。那长老的目光顿时沉了沉,尤其在韩林脸上停留许久,忽然“咦”了一声:“这位道友……看着竟有些眼熟。” 他捻着胡须,眉头紧锁,像是在回忆什么,忽然脸色微变:“倒像是……玄门典籍里记载的,百年前被五大仙山镇压的那位……韩林?” 这话一出,旁边的几个年轻修士顿时变了脸色,纷纷握紧了腰间法器。 凌言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道长看错了。不过是凑巧长得像罢了,他就是个山野散修,不知长在哪个山头的,哪有那般来历。” 长老却没移开目光,反而落在凌言的耳坠上。那银饰在烛火下流转,纹路虽浅,细看却能辨出几分修罗界特有的图腾。他脸色更沉:“凌宗师右耳这耳坠……倒是别致。” “市井之物,随便买的。”凌言抬手拢了拢发,想遮住耳坠。 “可这纹路……”长老还想说什么,却被韩林打断。 “道长认错人,看错物,倒也寻常。”韩林语气平淡,眼底却掠过一丝锐光,“只是不知,我与凌兄亲近些,碍着道长什么事了?” 长老被他问得一噎,随即怒道:“放肆!凌宗师的道侣乃是其大弟子苏烬,早已传遍玄界,你怎能与他如此……如此亲昵!” 渊“嗤”地笑出声,把啃剩的蟹壳往碟子里一扔:“这位道长管的还真宽。人家跟谁结道侣,跟谁走得近,难道还要向你报备?” 他歪头打量着长老,“我看你是修行修得脑子糊涂了,管天管地,还管别人交朋友?” “竖子无礼!”长老气得胡须发抖,指着渊怒斥,“你可知我是谁?” “管你是谁。”渊挑眉,周身陡然散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魔气,虽转瞬即逝,却让那几个年轻修士脸色煞白,“少在这倚老卖老,惹恼了我,这酒楼都给你掀了。” “你!”长老又惊又怒,指着渊说不出话。 “不劳费心。”凌言猛地站起身,“失陪。” 他转身就往外走,步履匆匆,像是多待一刻都嫌烦。 “凌宗师!”长老在后头喊,“赎老夫多言,交友……需谨慎!你这两位朋友,瞧着不似一般人,恐会累及镇虚门!” 凌言脚步未停,很快便走出了酒楼。 “走那么快干嘛?”渊不情愿地起身,临走时还冲那长老扬了扬下巴,眼神桀骜,“老头,我劝你少管闲事,免得给自己惹杀身之祸。你……惹不起我们。” 他故意泄出的那丝魔气,让长老瞳孔骤缩:“魔……魔气?!” “呵。”渊冷笑,“没门派的散修,就要被你们这些自命不凡的家伙污蔑成邪魔歪道?我看你是修为不如我,恼羞成怒吧。” 说罢,他转身追上韩林与凌言,留下身后一脸惊怒的长老和瑟瑟发抖的弟子。 出了酒楼,海风更凉,吹得衣袂翻飞。 渊一肚子火气:“我去给他们灭口。” “不必。”凌言回头拦他,“不过是些闲言碎语,过几日便忘了。” “忘了?”渊瞪眼,“那老头瞧见了你耳坠上的修罗纹,又认出韩林的眉眼,回去保准添油加醋传遍玄界,到时候说你镇虚门凌言勾结修罗余孽、魔族败类,五大仙山非得来围剿不可!” 韩林抬头看了眼二楼窗棂,那长老果然正站在窗边,目光如炬地望着海边的他们。他眸色沉了沉:“去吧,别搞出动静,利落点。” “韩林!”凌言蹙眉,“真要杀人?” “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韩林转头看他,眼底没有丝毫波澜,“你想让镇虚门明日就被众玄门围攻吗?阿言,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凌言的耳坠:“这纹路,这张脸,都是祸根。留着他们,就是留着刀子,迟早要捅进你心窝里。” 凌言沉默了。海浪拍打着沙滩,溅起的水花在月色下泛着银白,像碎掉的星子。韩林说得没错,玄门那些人,最是容不得半点“邪祟”,一旦传开,后果不堪设想。 渊早已没了踪影,只片刻功夫,二楼窗边的人影便消失了,想来是得手了。 “走吧。”韩林牵起凌言的手,往海边的吊脚楼走,“找个地方歇脚,明日……去古寨看看?就当散散心。” 凌言任由他拉着,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竟奇异地压下了几分方才的惊悸。他望着韩林的侧脸,在月色下轮廓分明,忽然轻声问:“你以前……在古寨,是什么样子的?” 韩林脚步顿住,回头看他,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像被月光浸过的海:“比现在乖些,会爬树掏鸟窝,会帮阿婆晒鱼干。” 他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蛊惑:“去看看?我带你爬那棵百年榕树,从树顶能看见整个海湾的日出,很美。” 凌言望着他眼底的光,那光里没有暴戾,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期待。他喉结滚了滚,终是轻轻“嗯”了一声。 海风卷着渔歌而来,夜色温柔,仿佛方才的凶险从未发生。只有远处酒楼里隐约熄灭的烛火,在诉说着这场无声的杀伐,为前路又添了几分叵测。 第881章 玄门暗涌(八十二) 凌言推开门,檐角悬着的风铃轻轻晃了晃,碎银似的声响落进寂静里。他没点灯,反手阖上门扉,将外面的月色与潮声都关在了外头。 屋子里暗得很,只有窗棂漏进些微海光,勾勒出床榻与案几的轮廓。他解了腰间玉带,月白长衫滑落肩头,露出锁骨处淡青色的血管。指尖触到床沿时顿了顿,终究没躺下,只背对着门,静立在窗前。 海风穿巷而过,带着咸涩的气,吹动他散落的发。右耳的银坠晃了晃,在昏暗中泛着极淡的光,像坠在深海里的星子。 方才酒楼里那长老的话还在耳边——“韩林”、“修罗”、“勾结”,字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得他太阳穴隐隐作痛。 原以为换了衣衫便能藏起踪迹,却忘了有些烙印刻得太深,无论是韩林那张脸,还是自己耳上这枚带着修罗图腾的坠子,都是藏不住的。 门外传来轻响,该是韩林坐在了阶上。他没回头,只望着窗纸上晃动的树影,听着那人的呼吸声渐渐与潮声融在一处,不急不躁,像在等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陪着。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衣袂破风的声息,带着点血腥气,极淡,却瞒不过修士的嗅觉。凌言的指尖在窗棂上蜷了蜷。 “解决了?”是韩林的声音,比白日里沉些,被海风滤过,竟带了点沙质的哑。 “啊,”渊的声音紧随而至,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老东西还有点手段,挣扎了一下,不过有屁用,捏死他跟捏死蚂蚁一样。” “没留痕迹?” “放心,”渊似乎拍了拍手,“血都没溅出来。酒楼里的人顶多以为他们是逃单,从二楼翻窗跑了。”他顿了顿,脚步声停在阶前,“你倒是稀奇,大半夜坐这儿吹冷风?” 韩林没直接答,只听见木阶轻微的吱呀声,大约是换了个坐姿。“坐着待会儿,挺好的。” 渊嗤笑一声,该是在打量他:“你还是韩林吗?见了鬼了。” 空气静了片刻,久到凌言以为韩林不会回答,却听见他低声道:“是,也不是。” 潮声忽然大了些,盖过了后半句话,凌言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 “一半是他,一半是我。”韩林的声音混着浪沫漫过来,“这结局不是挺好的?至少……他不会再恨我。” “呵,”渊的笑声里带了点嘲讽,“堂堂修罗帝君,倒也够卑微的。为了让人家喜欢你,竟甘愿跟另一个魂魄融在一处……” “我与他现在本就是一个人。”韩林打断他,语气里没什么波澜,“不然你以为,他会答应留在修罗界?会平心静气地看着这张脸?” 渊大约是被噎住了,半晌没说话。檐角的风铃又响了响,这次却急得很,像是被风卷着打了个转。 “那以后呢?”渊的声音沉了些,“还掀不掀玄界了?当年被五大仙山镇压的仇,就这么算了?” “暂时不想动。”韩林说,“忘川渡离镇虚门近,你没事多留意点,别真让人围攻了。” 渊啧了一声:“怎么?你不仅要护着他,连镇虚门也要一并护着?” “镇虚门不能有事。”韩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哈,”渊像是觉得好笑,“那镇虚门那些老顽固,可未必会领你的情。他们要是知道你这修罗帝君藏在忘川渡,怕是第一个就要举着剑杀过来。” “随便。”韩林淡淡道,“也没打算让他们接受。” 凌言的指尖在窗纸上按出个浅痕,海光从指缝漏进来,照见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原来韩林都知道,知道镇虚门容不下他,知道那些长老视他为洪水猛兽,却还是…… 阶上又静了。潮声起起落落,像谁在低声絮语。凌言听见韩林起身的动静,以为他要进来,心莫名提了提,却见窗纸上的人影并未靠近,只往檐外挪了挪,大约是又望向了海面。 渊大约是觉得无趣,脚步声渐远,该是回了自己房间。 只剩下韩林的呼吸声,与潮声同频。凌言望着窗纸上他映出的轮廓,肩线挺拔,墨发被夜风吹得微乱,倒比白日里少了几分迫人的锐气,多了些落拓的温和。 忽然想起方才在酒楼,韩林替他拂去指尖蟹壳碎屑的模样,他说“去古寨看看”时眼底的光,那句“至少他不会再恨我”。 荒谬吗?或许吧。可这荒谬里藏着的暖意,却像此刻漏进窗的海光,一点点漫过心底那片荒芜的滩涂。 凌言缓缓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窗棂,望着紧闭的门。外面的人没有进来的意思,他也没有再出声的打算。 凌言在窗下站了许久,海风吹得衣袍发梢都凉透了。他抬手拢了拢衣襟,指尖触到微凉的布料,才发觉夜已深到这般地步。 阶上那人的呼吸声始终平稳,像系在檐角的风铃,虽不常响,却时刻都在。 他望着紧闭的门板,那木纹在月色里泛着浅淡的光,像一道沉默的界碑。门内是他,门外是韩林,隔着不过寸许的木,却像隔了百年的光阴—— 青石镇的红绸,水渊秘境的血,儋耳的嫁衣,还有此刻耳上晃动的银坠,桩桩件件都堵在喉头,说不清是涩还是暖。 夜风忽然卷着更凉的潮气灌进来,吹得窗纸簌簌作响。凌言的指尖在门板上悬了悬,终究还是屈指,轻轻推开了条缝。 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阶上的韩林猛地抬头,墨发被风掀起,露出光洁的额角。他大约是坐得久了,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木阶的纹路,此刻骤然撞见门内漏出的那点微光,睫毛剧烈地颤了颤,像被惊起的蝶。 “吵醒你了?” 凌言没动,只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月光顺着他的肩头淌进去,照亮他垂着的眼睫:“没有,没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韩林沾了夜露的肩头,声音低了些,“夜风凉,别坐着了。” 韩林愣了愣,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信。他望着凌言,那双浅琉璃似的眸子在月色里亮得惊人,映着门内人的影子,连带着眼底的小心翼翼都无所遁形。 “什么?” “我说,”凌言避开他的目光,转身往屋中走,“外面凉,别着了风寒。” 韩林这才如梦初醒,起身时木阶吱呀响了声。他站在门口,望着凌言的背影,那月白长衫在昏暗中像团将融的雪,竟不敢贸然迈步。 直到凌言在案前停下,抬手点了支烛,暖黄的光漫开来,他才迟疑着,抬脚跨进了门。 第882章 玄门暗涌(八十三)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潮声与夜风都关在了外头。 凌言执壶倒了杯茶,茶汤在白瓷杯里晃出细碎的光。 他没看韩林,只将茶杯往对面推了推,低声道:“温的。” 韩林垂眸看着那杯茶,水汽袅袅地漫上来,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他没去拿,只站在原地,目光追着凌言的发梢—— 方才在酒楼被风吹乱的发丝,此刻垂在颈侧,沾了点夜露的湿。 他忽然上前一步。 凌言刚直起身,就被一股带着夜凉与茶香的气息裹住。韩林的手臂环得很紧,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下颌抵在他发顶,力道大得像要将他揉进骨血里,却又在触到他脊背的瞬间,骤然放轻了些。 “阿言……”韩林的声音埋在他发间,带着压抑许久的喟叹,尾音发颤。 凌言的身体瞬间绷紧,指尖猛地攥住了韩林的衣袍,玄色的布料被他捏出深深的褶皱。他下意识想推,腕骨却被对方轻轻按住,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别动,让我抱抱。” 烛火在案头明明灭灭,映着两人交叠的影子。韩林的心跳声隔着衣料传来,沉稳而有力,撞在凌言的后心,一下,又一下,竟奇异地压下了他所有的挣扎。 想起韩林说“一半是他,一半是我”,想起他坐在阶上时那落拓的轮廓,想起那句“至少他不会再恨我”。原来那些看似强势的逼迫背后,藏着这样深的小心翼翼。 凌言的指尖渐渐松开,任由韩林抱着。窗外的潮声不知何时变得远了,屋里只剩下烛火的噼啪声,还有两人交缠的呼吸。 他能闻到韩林衣上的气息,有幽冥草香,有沉水味,有他原本的冷茶香,还有……人间的烟火气,竟是不违和的。 “抱够了吗?”过了许久,凌言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韩林没松手,反而收紧了些,将脸埋得更深:“没够。” 凌言没说话,只抬手,轻轻碰了碰韩林环在他腰间的手。那手骨节分明,带着薄茧,此刻却暖得惊人。 韩林的指尖轻轻托住凌言的后颈,将他缓缓转过来。 烛火恰好落在两人之间,暖黄的光漫过韩林的眉骨,将他凤眸的弧度描得愈发清晰。 那是双极美的眼,眼尾天然上挑,像被画工刻意勾过的墨线,浅琉璃似的瞳仁里盛着烛火,明明灭灭间,总漾着点若有似无的邪气。 可此刻,那邪气被一层柔光裹着,竟像浸在月色里的湖面,漾着温柔。 他捧着凌言的脸颊,指腹蹭过对方微凉的下颌线。凌言的皮肤很薄,能摸到底下清晰的骨相,像上好的玉料,被匠人细细凿出清冷的轮廓。 凌言微微仰着头,撞进那双眸子时,呼吸莫名一滞。 韩林真的极美,是那种带着攻击性的、妖异的美。眉峰如刀劈斧削,却偏生在眼尾晕开点缱绻。 唇线锋利如刃,唇角却总噙着半分似笑非笑,像淬了毒的花,明知危险,偏让人移不开眼。 可此刻这张脸离得这样近,邪魅被温柔磨去了棱角,倒像山间月,清辉落满衣襟。 凌言的凤眸微睁,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他的美是另一种模样—— 剑眉斜飞入鬓,带着凛然的锋,凤眸清冷如寒潭,瞳仁是极深的黑,像藏着终年不化的雪。可此刻被韩林这样望着,那雪似有了点融化的迹象,眼尾悄悄泛起浅红。 两人就这么对望着,烛火在案头跳了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缠绵得难分彼此。 屋里静得很,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交缠着,像两股溪流终于汇在一处。 良久,韩林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怕惊散了什么,尾音带着点微哑的颤:“你知道我第一次在黔中郡见你时,是被你哪里吸引住的么?” 凌言没说话,只睫毛轻轻颤了颤。 韩林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眼尾,那里的皮肤极薄,能感受到底下血液的流动。“就是你这双眼。” 他望着凌言的瞳仁,眸子里映着对方的影子,认真得近乎虔诚,“旁人看你,只觉这双眼如刀如寒,拒人于千里之外。可我瞧见的,是刀光里藏着的情,是寒意下裹着的热。” 他顿了顿,指尖滑到凌言的睫毛上,那绒毛软得像春日的柳絮。“像极了雪山融水,看着冷冽,底下却藏着能润透荒原的暖。让人看了一眼,便再也忘不掉。” 凌言的呼吸忽然乱了半拍。 “那时我想,”韩林的声音又低了些,几乎要贴在凌言的唇上,“这样的人,若能让他为我展一次眉,为我红一次眼,该是何等滋味。” 凌言猛地别开脸,耳尖的红却像被墨染了似的,一路蔓延到颈侧。他想斥一句“荒唐”,可话到嘴边,却被韩林眼底的认真堵了回去。 那双曾让玄界闻风丧胆的眸子里,此刻没有半分算计,只有纯粹的、滚烫的情意,像要将他整个人都烧化在这目光里。 韩林没再逼他,只低头,轻轻在他额间印下一个吻,像落下一片月光。 韩林的气息拂在凌言额间,带着茶与夜露的清冽,像山风漫过松针。他望着凌言避开的侧脸,指腹轻轻蹭过对方发烫的耳尖,声音里裹着近乎卑微的恳求:“别抗拒我好吗?” “你看我的眼睛时,找不到半分他的影子吗?”他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眼睫上,“苏烬的笑,韩林的狠,都在这副骨血里搅着……可望着你的时候,那些都淡了。只剩下想抓住你的心,这难道不是真的?” 凌言猛地转回头,撞进他眼底那片翻涌的潮。韩林的凤眸里还凝着几分妖异的锐,可此刻被水汽浸着,倒像蒙了层雾的琉璃,脆得像一碰就会碎。 他张了张嘴,喉间却像堵着团湿棉,过了半晌才挤出声音,尾音发颤:“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当你是谁。” 他的睫羽簌簌抖着,像被雨打湿的蝶翼:“是那个在魔域挥剑时眼都不眨的暴戾韩林,还是那个在江南水巷里替我摘过莲蓬、陪我看过三月桃花的苏烬?” 韩林的指尖猛地一颤,从他耳尖滑开,攥在凌言腕间,指腹因用力而泛白。“都不是。”他哑声说,呼吸乱了半拍,“或者说,都是。可阿言,那些好的、坏的,加起来才是我。” 第883章 玄门暗涌(八十四)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低得像私语:“那就把他们都忘了,好不好?当我是个全新的人,没有韩林的修罗骨,没有苏烬的尘世债,我们重头来过。” “重头来过……”凌言重复着这四个字,眼底漫起层薄雾。黔中郡的雨,江南的船,儋耳的月光,木河的极光。那些被血与恨覆盖的温柔,此刻被韩林轻轻掀开一角,露出底下泛着光的碎屑。 “去寻一处与世隔绝的桃源,”韩林的声音里浮起点虚幻的暖意,像在描摹一幅遥不可及的画,“有竹篱,有桃花,每日听风看雨。谁也不见,什么事也不管,只有我们两个人。” “像寻常人那样,晨起煮茶,暮时看霞,好不好?” 凌言猛地偏开脸,避开他的触碰。窗纸外的潮声不知何时又近了,带着咸涩的凉意,浇灭了那点虚幻的暖。 “这些事你知道的不可能。”他的声音冷了些,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痛,“你做不回阿糯了,韩林。修罗界的债,五大仙山的仇,都刻在你骨头上。你退不了,他们也不会让你退。” 韩林的手僵在半空,眸子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被夜雾吞掉的星。他望着凌言清冷的侧脸,那道凌厉的下颌线在烛火里泛着冷光,像一把刀,剖开了他所有不切实际的梦。 屋里静了很久,久到烛芯爆出个火星,才惊得韩林动了动。他缓缓收回手,指尖在身侧攥得发白,指节泛着青。 他抬起眼,望着凌言,那双妖异的凤眸里褪去了所有锋芒,只剩下小心翼翼的试探,像个怕被拒绝的孩子。 “那……”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被烛火的噼啪声割得支离破碎,“那你愿意和我一起……站在修罗的王位上么?” 凌言猛地转头看他。 韩林的唇瓣抿得很紧,浅琉璃色的眸子里盛着孤注一掷的光。“他们要仇,我便接。他们要战,我便挡。” 他一字一顿,“修罗界的王座太冷,我不想一个人坐。阿言,你……愿不愿意陪我?” 烛火骤然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缠在墙上,像一场未完的纠缠。 凌言望着他眼底的认真与脆弱,忽然想起很久前,苏烬在桃花树下说“等这事了了,我带你去看漠北的雪”,也想起韩林在魔域挥剑时,那抹决绝的背影里,藏着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回头。 原来无论是苏烬,还是韩林,都在等一个同行的人。 他的指尖轻轻颤了颤,落在韩林攥紧的手背上。那里的温度烫得惊人,像要烧穿皮肉,烙进骨血里。 凌言的声音很轻,像被夜露浸过的棉线,轻轻一扯就会断。可每个字落在韩林耳里,都像惊雷炸响在空旷的荒原。 “好……我陪你。” 他望着韩林骤然睁大的眼,指尖在对方手背上轻轻按了按,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决然:“他与你融魂,早已不分彼此。这世间……我也只有你了。” 最后几个字还没说完,韩林的呼吸猛地滞住。浅琉璃色的瞳孔里炸开细碎的光,像有人将漫天星子都揉了进去。他几乎是本能地俯身,动作快得像风,唇瓣重重撞在凌言唇上。 那一下带着急不可耐的狠,几乎要咬进对方皮肉里,却在触到那微凉柔软的瞬间,骤然收了力道。 像扑火的飞蛾终于撞上烛焰,既怕灼伤对方,又怕这暖意是转瞬即逝的幻觉。 他轻轻厮磨着凌言的唇线,舌尖试探着,却在触到对方微颤的齿关时停住。呼吸灼热地喷在两人交缠的唇间,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渴望,却又克制得像捧着易碎的琉璃。 凌言的睫毛剧烈地抖着,起初身体还绷得像张拉满的弓,可感受到韩林唇上那瞬间的退缩与珍视,紧绷的肩线渐渐松了。 他没有闭眼,就这么望着近在咫尺的脸——韩林的凤眸半阖,眼尾泛着红,长睫扫过他的脸颊,带着点微痒的颤。 烛火在案头明明灭灭,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唇齿相依的模样缠绵得像幅被水汽晕染的画。 韩林的手不知何时又拢住了他的后颈,指腹摩挲着他发间的软,吻渐渐深了些,带着辗转的温柔,将凌言话里未尽的尾音、喉间压抑的轻叹,都一一吞了去。 凌言的指尖在韩林手背上蜷了蜷,终是缓缓抬起,环住了对方的腰。衣料下的脊背很烫,像揣着团永不熄灭的火,将他掌心的凉意一点点熨帖。 窗外的潮声不知何时又远了,屋里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还有烛芯偶尔爆出的轻响。 韩林慢慢退开半寸,鼻尖抵着凌言的,唇上还沾着对方的温度。他望着凌言泛红的眼尾,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点后怕的颤:“阿言……再说一遍。” 凌言望着他眼底未散的惊惶,忽然轻笑了声。那笑意很淡,却像雪后初晴的光,瞬间融化了他眉宇间的清冷。 “我说,”他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唇,“我陪你。” 韩林的喉结滚了滚,忽然又俯下身,这次的吻温柔得像落进湖面的月光,一点点漫过唇齿,漫过彼此心底那片荒芜了太久的滩涂。 原来有些纠缠,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恨过,怨过,挣扎过,到最后,还是甘愿沉沦在这带着锋芒的温柔里。 韩林的吻带着不容错辨的热度,像燎原的野火漫过荒原。他半扶半携着凌言,将人按在旁侧的梨木椅上。 椅面微凉,恰与两人身上的灼热形成鲜明对比,凌言下意识想挣,却被韩林扣住后颈,更深地卷入这场唇齿纠缠。 烛火斜斜映在凌言的衣襟上,将那片细腻的肌肤照得泛着玉般的光。韩林的指尖带着薄茧,顺着他的腰线缓缓向上,解开玉带时动作却极轻。 外袍滑落肩头,露出底下月白的中衣,领口被吻得微敞,能看见锁骨处淡粉的痕迹,像雪地里落了点桃花。 凌言的呼吸越来越乱,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汽,他能感觉到韩林的手探入中衣,掌心的温度烫得他一颤,后腰不自觉地往椅背上抵,却被对方顺势按住,更紧地圈在怀里。 中衣的系带被轻易解开,松松垮垮地挂在臂弯,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韩林的吻渐渐往下,掠过他泛红的颈侧,在锁骨处流连不去。他忽然偏过头,用齿尖轻轻啮住凌言的耳垂,那力道极轻,像蝴蝶振翅扫过心尖,带着痒意与麻意一同窜遍四肢百骸。 第884章 玄门暗涌(八十五) “阿言……”他的声音混着浓重的喘息,低得像浸了水的丝绒,拂在耳廓上,“可以吗?” 凌言的耳尖瞬间红透,连带着颈侧都染上绯色。他偏过头,避开那滚烫的呼吸,睫毛颤得像风中残烛,却被韩林用指腹轻轻将脸转回来。 眼前是韩林近在咫尺的脸,凤眸里盛着烛火与欲念,却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像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 凌言望着他眼底的自己,衣衫半褪,鬓发微乱,哪还有半分平日清冷出尘的模样。 他喉间滚了滚,声音带着被吻得发哑的微颤,带着点嗔怪:“你……你把我衣服都脱了,还问我可以吗?” 话音未落,便被韩林低低的笑堵了回去。那笑声里满是释然与欣喜,像孩童终于得到了渴求已久的糖。 他俯身,吻去凌言眼尾的湿意:“总要听你说一句,才敢放心。” 中衣终是被彻底褪去,月光从窗棂漏进来,与烛火交织着落在凌言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轮廓。韩林将他打横抱起,椅上散落的衣衫滑落在地。 凌言环着他的颈,将脸埋在对方颈窝,那熟悉的冷茶香混着沉水味,此刻却成了最安心的屏障。他听见韩林的心跳声,如战鼓般响亮,撞得他心口也跟着发颤。 “韩林……”他轻声唤,声音细若蚊蚋。 “嗯?”韩林低头应着,呼吸拂在他发顶。 “轻些……” 韩林的脚步顿了顿,随即用更紧的力道抱住他:“好。” 烛火在身后明明灭灭,将两道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渐渐漫向床榻的方向。窗外的潮声又远了,远得像隔了一世光阴,只剩下屋里越来越重的呼吸,与月光一同,织成一张温柔的网,将两人密密实实地裹了进去。 月光透过窗纱,在床榻上铺了层朦胧的银纱,烛火的光晕在帐幔上轻轻摇晃,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拓得愈发缠绵。 凌言被按在锦被上,后背贴着微凉的褥子,身前却是韩林滚烫的胸膛。 韩林的吻又覆了上来,从他泛红的眼角一路往下,在颈间留下细碎的红痕,像雪地里绽了几点红梅。 韩林的玄色外袍早已滑落,露出线条分明的肩背,月光照在他肌理上,像镀了层流动的银。 俯身时,发间的冷茶香混着灼热的呼吸,漫在凌言鼻尖,成了让人安心又心慌的气息。 凌言的指尖抵在他胸口,能摸到皮下跳动的脉搏,又急又沉,像擂鼓般震着掌心。他偏过头,避开那过于灼热的吻。 韩林察觉到他的紧绷,吻的动作慢了些,鼻尖蹭过他的下颌,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阿言……” 他的手轻轻按在凌言汗湿的额发上,指腹擦过那片温热的皮肤:“疼吗?” 凌言咬着唇,没应声,只是睫毛抖得更厉害了。下意识想推拒,却被韩林更紧地圈在怀里。 韩林的声音低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吻落在他汗湿的鬓角。 凌言闭着眼,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哼,带着点委屈,又有点嗔怪。他睁开眼,撞进韩林盛满柔情的眸子,忍不住偏过头,声音又哑又软,带着点恼意:“废话……要不换你来试试?” 韩林被他这带着点稚气的嗔怪逗得低笑出声,他低头,吻去凌言眼角沁出的湿意,动作温柔得像春风拂过湖面:“是我不好。” 他的吻渐渐变得缠绵,动作也愈发轻柔。帐幔外的烛火渐渐弱了,只剩月光静静流淌,照在凌言泛红的脸颊上,照在韩林紧蹙又舒展的眉峰上。 凌言的手慢慢环上韩林的颈,将脸埋进对方颈窝,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更乱些。 他听见韩林在耳边低喃,说着些模糊的话语,有“阿言”,有“别怕”,还有藏在气息里的、浓得化不开温柔。 帐幔垂落如流云,将月光滤成一片朦胧的白,落在交缠的发丝间,像撒了把碎银。 韩林的吻漫过凌言汗湿的锁骨,指尖抚过他绷紧又渐渐松弛的脊背,那触感细腻如上好的暖玉,却比玉更烫,烫得他心尖发颤。 凌言的手不知何时已松开了攥皱的锦被,转而轻轻揪住了韩林的发,带着一丝不自觉的依赖。 “阿言……”韩林的声音埋在他颈窝,带着浓重的鼻音,混着彼此的呼吸。 凌言闭着眼,长睫上沾着的水汽在月光下闪了闪,他轻轻“嗯”了一声,尾音被呼吸扯得发颤,却不再是先前的抗拒。 锦被早已滑落到榻边,露出的肌肤相贴,温热的气息裹着冷茶香与沉水味,在狭小的空间里酿成一坛醉人的酒。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的烛火终于燃尽了最后一寸,“噼啪”一声轻响,屋里彻底沉入月光的清辉里。 韩林撑起一点身,低头望着凌言,月光勾勒出他泛红的眼角,微张的唇瓣,还有那因急促呼吸而起伏的胸膛。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抚平凌言蹙着的眉,“还疼么?” 凌言睁开眼,眸子里蒙着层水汽,望进韩林盛满月光的凤眸,那里的情意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他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偏过头,将脸埋进韩林的肩窝。 韩林低低地笑了,胸腔的震动贴着凌言的耳廓,酥麻的痒意漫开来。他收紧手臂,将人更紧地拥在怀里,仿佛要将这具清瘦的身体揉进自己骨血里,从此再也不分彼此。 “累了么?” 凌言没应声,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只寻到暖窝的猫,呼吸渐渐变得绵长。韩林能感觉到他渐渐放松的身体,紧绷的脊背舒展了,揪着自己发的手也松了,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背上,带着点慵懒的倦意。 他不再动,就这么抱着他,听着彼此渐渐平稳的心跳,在寂静的夜里敲出相同的节拍。 月光从帐隙漏进来,落在两人交缠的发丝上,落在凌言泛着红痕的颈侧,落在韩林紧抿的唇上,温柔得像一场不会醒来的梦。 凌言迷迷糊糊间,感觉韩林在他额间印下一个极轻的吻,像一片雪花,凉丝丝的,却又带着暖意。 他想说些什么,眼皮却重得抬不起来,只能任由意识沉入柔软的黑暗里,最后残存的念头,是怀里的温度,真的很暖,暖得让他不想醒来。 榻上的呼吸渐渐均匀,月光静静流淌,将两道相拥的身影笼在一片银辉里。窗外的潮声不知何时又起了,轻轻拍打着海岸,像一首古老的歌谣,伴着屋里沉睡的人,直到天明。 第885章 玄门暗涌(八十六) 巳时末的阳光已有些烈,透过窗棂斜斜切进来,在帐幔上投下细碎的金斑。韩林睁开眼时,先闻到的是枕边清浅的呼吸,混着梅香与沉水的余温,像浸了晨露的松针,清润得让人安心。 凌言还睡着。 他侧躺着,长发散在枕上,几缕黏在汗湿的颈侧,那里还留着昨夜暧昧的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惹眼。 睫毛长而密,在眼下投出浅影,唇瓣微肿,带着被反复厮磨过的红。许是真累狠了,连呼吸都比平日沉些,胸膛随呼吸轻轻起伏,像春日里被风拂动的湖面。 韩林凝视了片刻,指尖几乎要触到他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中停住,轻轻收回手。昨夜折腾到寅时末才歇下,他动作再轻,也难免让这人累着了。 他小心翼翼地从榻上起身,锦被从肩头滑落时,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凌言的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又很快舒展开,依旧沉睡着。 地上散落的衣物缠在一处,玄色的外袍压着月白的中衣,玉带勾着散落的发带。韩林弯腰一件件拾起,动作轻得像怕惊起尘埃。 穿衣时,他特意避开榻边,系带的动作都放得极缓,直到整整齐齐束好衣襟,才转身轻轻推开了门。 海风带着咸涩的暖意涌进来,卷着晨光漫过门槛。渊就站在不远处的礁石上,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望着翻涌的碧海,背影落拓如孤鸿。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眉梢挑了挑,目光在韩林身上打了个转,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这都巳时末了,凌言还没醒?”他嗤笑一声,“看来昨夜是没少折腾。” 韩林没接他的话,走到他身边,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晨光在浪尖碎成金箔,晃得人眼晕。 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刚醒的微哑,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柔和:“这次……我没强迫他。” 渊挑眉,转过身正对着他:“哦?” “他心甘情愿的。”韩林的目光落在浪涛上,“是他自己点头的。” 渊上下打量他几眼,啧了声:“被你真心打动了?终于肯接受你这魔头了?” “可能是吧。”韩林的声音很轻,像被风一吹就散,却带着藏不住的笃定,“或许……他早就没那么恨我了。” 渊嗤笑更甚:“也正常。你这张脸,放眼三界能找出几个对手?凌言就算再铁石心肠,对着你这张脸,怕是也硬气不了多久。” 韩林却摇了摇头,目光从海面收回,落在渊脸上时,眼底竟有几分认真:“跟长相没关系。” 他顿了顿,想起昨夜凌言红着眼尾嗔怪“要不换你来试试”时的模样,喉间泛起一阵暖意,“他若只看皮囊,当初在黔中郡,就不会提着剑与我拼命。” 渊愣了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奇事,上下打量他:“哥,你没事吧?”他咂咂嘴,“不就是睡了一次?以前又不是没睡过,怎么这次倒像是换了个人?至于吗?” “不一样。”韩林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以前他是恨的,是被迫的。就算身不由己,眼底也全是冰。可昨夜……” 他想起凌言环住他脖颈时的温度,想起那句带着嗔怪的“废话”,想起最后沉入梦乡时,无意识往他怀里缩的动作,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下,“以前是得到了人,却像握着块捂不热的冰。现在……” “现在我不仅得到了他的人,还得到了他的心。” 渊怔在原地,看着韩林眼底那片从未有过的柔软,像冰封的荒原忽然绽了春芽,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海风卷着晨光掠过两人,带着咸涩的暖意,远处的浪涛拍打着礁石,一声声,像在应和着这份迟来的、却终究未散的情意。 渊不知何时提了坛酒,往礁石上一坐,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痕。 “韩林,”他抹了把嘴,声音被海风扯得有些散,“咱俩相识百年,从你在儋耳苗寨捏碎第一块祭骨,到我跟着你踏平修罗界七座主城,我就没见你对谁这般上心过。” 他晃了晃酒坛,琥珀色的酒液在坛壁上挂出蜿蜒的痕:“我实在不懂,他到底哪里好?值得你把棱角都磨平了,值得你守着他坐半宿的冷风,值得你……连魂魄都要拆了重融?” 渊的目光扫过韩林颈侧,那里还留着红印,在晨光下泛着浅淡的粉。“何况……他是男子,是玄门修士,是你天生的对头。你图什么?” 韩林转过身,海风掀起他的长衫,衣袂翻飞如振翅的蝶。他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那里的云被染成绯色,像极了凌言昨夜眼角的红。 “你见过冰山么?”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雾,“昆仑之颠的万年玄冰,看着冷硬如铁,能冻裂精钢,可冰芯里却藏着千万年不化的暖流,只在极静的夜里,才会顺着冰缝渗出一滴两滴,落地便成了玉。” 渊挑眉,没接话,只又灌了口酒。 “凌言就是那冰山。”韩林的指尖在礁石上轻轻划着,刻出细碎的痕,“玄门的清规戒律是他的冰壳,镇虚门的剑尊身份是他的棱角,人人都怕他的冷,敬他的锐,却没人见过他冰壳下的模样。” 他想起苏烬记忆里的画面——少年凌言跪在雪地里,为了护犯错的凌羲,任凭戒尺落在背上,血浸透了月白锦袍,却咬着唇一声不吭,只有在小师弟哭着说“对不起”时,才低声道“无妨,我护着你”。 “他看着什么都不怕,剑指苍穹时连眼皮都不眨,可我知道,他怕的东西多着呢。” “怕镇虚门的名声毁在自己手里,怕身边的人因他受牵连,怕……我靠得太近,又怕我走得太远。” 渊嗤笑一声,却没了先前的戏谑:“说得倒像你钻到他心里看过。” “差不多。苏烬的记忆里有他二十八年的影子。他是雪崖上的孤梅,开得最烈最冷,可但凡有人肯为他挡一挡风雪,他便恨不得把所有的花魂都剖出来,暖给那人看。” “他什么都肯做,连死都不怕,却唯独怕欠了别人的情。”韩林的喉结滚了滚,“这样的人,本就不该孤零零地站在雪崖上。他该笑的,该像寻常人那样,有个人能让他放下剑,放下身份,只做自己。” 第886章 玄门暗涌(八十七) 海风忽然静了,浪涛拍岸的声息也低了些,只剩下晨光漫过两人衣袍的轻响。 渊举着酒坛的手停在半空,望着韩林的侧脸。晨光勾勒出他锋利的眉骨,凤眸里却盛着从未有过的柔软,像融了春雪的湖,漾着细碎的光。 他忽然明白,韩林要的从不是征服,不是占有,而是想做那束能融开冰山的光,做那堵能为孤梅挡风的墙。 “疯子。”渊低声骂了句,却把剩下的酒都灌进了喉咙,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头,竟带出点涩味,“为了个玄门修士,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值得么?” 韩林转过头:“你看这浪,奔涌千年,不就是为了拍碎礁石么?值得不值得,从来由不得旁人说。” “他若愿做冰山,我便做那万年不化的暖流。他若愿做孤梅,我便做那守在雪崖的风,护着他岁岁年年,花开满枝。” 渊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手里的酒都没了滋味。他将坛子往海里一扔,酒坛坠海的“扑通”声惊起几只海鸟,振翅掠过晨光,留下几声清啼。 渊望着海面上振翅的白鸟,忽然嗤笑一声,语气里带了点江湖气的感慨:“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古人诚不欺我。” 他转头睨着韩林,眉梢挑得老高,“你这修罗帝君,算是彻底栽在他手里了。王座不要了?疆土不管了?” 韩林没接他的话,只望着吊脚楼那扇紧闭的窗,阳光漫过窗棂,在木头上投下格子状的暖,像极了凌言昨夜落在他腕间的温度。 “他说…陪我。”两个字轻得像被海风卷着的细沙,却带着千钧的笃定,“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修罗界的万里疆土还重。” 渊挑眉:“陪你?他肯放下玄门剑尊的身份,跟你回那暗无天日的修罗界?”在他看来,玄门那群人最是看重“正邪之分”,凌言身为镇虚门的脸面,怎会轻易抛却一身清誉。 “不是放下。”韩林转过头,凤眸里的光比阳光更烈,“是踏平。” 他抬手,锁魂剑出现在掌心,银链缠上指尖,剑身在阳光里泛着冷冽的辉:“他的路是玄门的青云梯,我的路是修罗的血骨山。既然走不到一处,那就把这两条路凿开,铺成一条能并肩走的道。” 渊愣了愣,随即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点被这疯劲感染的热:“凿开?你想让玄门那群老顽固接受你这修罗帝君?接受他们的青鸾剑尊跟魔族魔尊称兄道弟?怕是比让幽冥河倒流还难。” “难,便不做了么?”韩林掂了掂手里的剑,“百年前我能从儋耳苗寨的祭师,踩着血路坐上修罗王座,如今便不能护着他,在这正邪之间劈开一条缝?” 他想起昨夜凌言那句“我陪你”,想起他红着眼尾却依旧挺直的肩背,喉间泛起热意:“他不肯舍了镇虚门的弟子,我便护着镇虚门。玄门容不下我这‘邪魔’,我便打到他们容下为止。” 渊忽然想起酒楼里那长老惊恐的脸,想起被韩林默许灭口的决绝,忍不住啧了声:“合着昨天杀人,是为了铺路?”在他看来,直接提着剑杀上五大仙山,把那些叽叽歪歪的老东西全砍了,反倒省事。 “昨日是不得不为。”韩林收了剑,银链“叮”地落回鞘中,“他心太软,见不得无故流血。若事事都靠杀戮,与百年前那暴戾的我又有何异?” 他要的从不是凌言被迫妥协,而是心甘情愿地站在他身边,哪怕前路刀山火海,也能笑着说一句“并肩走”。 渊翻了个白眼,显然不认同这“迂回”的法子:“你就是想太多。你持锁魂,他拿缚魄,双剑合璧时三界谁能挡?不服?打到他们服!玄门敢叫嚣,便掀了他们的山门。修罗界敢叛乱,便屠了他们的城。搞那么多弯弯绕绕,累不累?” 韩林望着远处翻涌的浪,忽然笑了,那笑意漫过眉梢,比春风还软:“累。但值得。” 他想起凌言喝酸梅汤时微蹙的眉,想起他被调侃时泛红的耳尖,想起他握着缚魄剑时清冷却坚定的眼——这些细微的暖,比踏碎十座山门更让他觉得踏实。 韩林轻声道,“我要的不是让三界怕我,是让他们知道,凌言选的人,护得住他,也配得上他。” 海风忽然大了,卷着浪沫漫上沙滩,打湿了两人的衣摆。吊脚楼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月白色的衣袍一角从门后探出来,像雪落在暖沙上。 韩林的目光瞬间软了,方才谈论杀伐时的戾气烟消云散,只剩下眼底的光,亮得像盛满了整片海的暖光。 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撇了撇嘴,转身往别处走:“行了行了,见色忘义的东西。我去找点吃的,省得等会儿某人又要对着心上人献殷勤,忘了我这弟弟还饿着。” 韩林没理他的调侃,只朝着那扇门走去。阳光里,凌言站在门内,见他望过来,耳尖悄悄红了,却没像往常那样躲开。 “醒了?”韩林的声音放得极柔,像怕惊散了晨露。 凌言“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沾了沙的靴底,轻声道:“渊呢?” “去找吃的了。”韩林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拂去肩头的落尘,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等会儿……去古寨?” 凌言望着他眼底的期待,喉间滚了滚,终是点了点头。 海风穿堂而过,带着咸涩的暖,卷着两人的呼吸缠在一处。远处的浪涛还在拍岸,像在为这刚刚开始的、注定不平坦的路,敲着笨拙却坚定的鼓点。 问世间情为何物?或许便是有人肯为你踏平山海,也肯为你收起锋芒,只愿牵着你的手,把两条难走的路,走成一条并肩的途。 三人御剑掠过儋耳湾时,咸湿的海风里忽然混进了椰香与凤凰花的甜。凌言低头望去,只见青黛色的山坳里,成片的吊脚楼依山而建,木楼的飞檐翘角像栖在山腰的白鹭,层层叠叠漫向海湾。 山脚的梯田刚灌了水,在盛夏的日光里泛着粼粼的光,像铺了千层绿绸,绸边缀着点点猩红—— 是漫山遍野的凤凰花,开得如火如荼,风过处,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路上,像燃着的火一路烧向海边。 最惹眼的是寨心那棵百年榕树,气根垂落如帘,树干粗壮得要七八人合抱,浓荫几乎覆了半个寨子。 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几个戴银饰的阿婆正坐在那里挑拣海菜,银镯碰撞的脆响混着说笑,顺着风飘到剑上。 “到了。”韩林控着剑缓缓落下,脚刚沾地,榕树荫里就传来一声苍老的惊呼。 “那不是……阿糯?” 挑海菜的阿婆们纷纷抬头,其中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妪拄着竹杖站起来,眯着眼望了半晌,忽然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两步:“阿糯?真的是阿糯回来了?” 韩林收了剑,玄色衣袍在凤凰花丛里衬得愈发挺拔,他快步上前,在阿婆面前半蹲下来:“是我,阿婆。” 第887章 玄门暗涌(八十八) 阿婆的手抖得厉害,枯瘦的指腹抚过他的脸颊,从眉骨摸到下颌,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当年你走得急,阿婆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抹了把泪,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凌言与渊,“这两位是?” 韩林站起身,侧身揽过凌言的肩,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凌言的耳尖在凤凰花的映衬下泛着浅红,却没躲开,只垂眸望着脚下落满的花瓣。 “是我很重要的两个……”韩林顿了顿,目光扫过凌言清绝的侧脸,将“朋友”两个字咽了回去,换了更重的词,“人。” 渊在一旁嗤笑,晃了晃手腕上的骨串:“阿婆好,我是他弟弟。”说着冲凌言挤眉弄眼,“这位嘛……” 话没说完,几个扎冲天辫的孩童就从吊脚楼后窜了出来,手里还攥着刚摘的野果。他们先是好奇地打量着渊腰间的骨串,目光一转,却全被凌言吸引了去。 一个穿靛蓝土布小褂的男孩胆子最大,仰着小脸跑到凌言面前,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右耳的银坠:“阿糯哥哥,这位漂亮的哥哥是谁呀?比寨里的阿姐还好看!” 韩林低头看了眼凌言,见他睫毛微颤,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便伸手揉了揉那男孩的头,声音里漾着笑意:“他是哥哥很重要的人。” “重要?”男孩歪着头,小眉头皱成个疙瘩,“比榕树爷爷还重要吗?比阿婆的花糯米饭还重要?” 这话逗得阿婆们都笑了,银镯声脆得像风铃。凌言抬眼,正撞进韩林望过来的目光里,那里面盛着榕树的浓荫、凤凰花的艳,还有化不开的温柔。 “嗯。”韩林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道,“比什么都重要。” 凌言的耳尖瞬间红透,像被凤凰花染了色,他猛地别过头,却看见渊正靠在榕树干上,冲他做了个鬼脸,眼底满是促狭。 海风卷着凤凰花瓣掠过,落在凌言的月白长衫上,也落在韩林半敞的衣襟里。阿婆们的笑谈、孩童的嬉闹、远处海湾的潮声,混着榕树的清香,酿成一坛温醇的酒,将三人密密实实地裹了进去。 原来修罗帝君的故乡,不是只有血与火。也有这样温柔的日光,这样鲜活的人间,还有一个愿意为他蹲身、为他唤出旧名的阿婆。 凌言悄悄往渊身边挪了半步,肩头几乎要贴上对方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风卷走:“他们……怎么说的是中原话?” 苗寨该有自己的方言才对,可方才阿婆的话、孩童的问,字正腔圆,竟与玄门弟子平日里说的别无二致。他目光扫过吊脚楼廊下挂着的玉米串,那串法倒有几分中原农家的模样。 渊正啃着颗野果,闻言“嗤”了声,往榕树后缩了缩,确保韩林听不见才低声道:“还不是韩林那家伙折腾的。” 他吐掉果核,指腹擦过唇角的汁水:“他当年在这儿当祭师时,不知抽了什么疯,非要教寨民说中原话,说‘多学些,往后走出去才不受欺’。起初没人理他,他就天天蹲在榕树下,教孩童认字,给阿婆们讲中原的故事,还把带来的中原布料、瓷器分了,久而久之,倒真让他给传开了。” 凌言愣了愣,望着不远处正听阿婆说话的韩林,他微微垂着眼,石青色的长衫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侧的银链——那链子上挂着的,竟是枚磨得光滑的中原铜钱。 “那……”凌言的眉头皱得更紧,“韩林是百年前的人,这位阿婆……” 话没说完,渊已懂了他的意思,挑眉往阿婆那边瞥了眼:“苗寨的老人活得久,尤其阿婆这种当年跟过祭师的,懂些固本培元的法子,活个百八十年不算稀奇。”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再说,韩林当年走时,阿婆才三十来岁,正是能记事儿的年纪。他这张脸,除了添了几分戾气,跟年轻时没差多少,阿婆能认出来,不奇怪。” 凌言望着阿婆鬓角的银发,那银发在日光里泛着霜色,可握着韩林手腕的力道却不弱,指尖还在他手背上轻轻拍着,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那孩子们……”他又问,目光落在围着韩林打转的孩童身上,他们一口一个“阿糯哥哥”,亲昵得仿佛认识了许久。 “耳濡目染呗。”渊摊手,“阿婆们没少念叨‘阿糯’,说他小时候爬榕树掏鸟窝,说他帮阿婆晒鱼干时总偷吃,说他走那天背着个小包袱,头也不回地往海边去了……孩子们听多了,早把这名字刻在心里,见了韩林这张脸,可不就认出来了?” 正说着,就见方才那个穿靛蓝小褂的男孩拽着韩林的衣角,仰着脸问:“阿糯哥哥,你当年真的能爬上榕树顶吗?阿爹说那上面能摸到云彩呢!” 韩林弯腰抱起他,指尖刮了下他的鼻尖:“能啊,还在上面睡过觉,被阿婆拿着竹杖追了半条街。” 阿婆在一旁笑骂:“你还好意思说!那天把我急得,以为你摔下来了,在树下哭了半宿!” 韩林的笑声清冽如泉,混着凤凰花的甜漫过来:“后来不是给阿婆摘了最大的椰子赔罪了么?” 凌言望着那画面,忽然觉得心头那点“诡异”的疑虑散了。原来百年光阴,并未磨掉所有痕迹。总有人记得他的旧名,记得他的年少,记得他曾是寨里那个会爬树、会偷嘴的阿糯,而非那个让三界闻风丧胆的修罗帝君。 海风卷着凤凰花瓣落在他肩头,他抬手拂去,指腹沾了点花汁的黏。转头时,正撞见韩林望过来的目光,那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他身上,带着点笑意,像在说“你看,这里就是这样”。 凌言的耳尖发烫,他别过头,却撞上渊促狭的眼神。 “怎么样?”渊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没那么诡异了吧?” 凌言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韩林。他正把男孩举过头顶,引得孩子们一阵欢呼,阳光落在他扬起的侧脸上,竟柔和得像从未经历过血雨腥风。 原来再冷硬的人,心底也藏着一块柔软的地方,那里有榕树的浓荫,有阿婆的竹杖,有少年时未说出口的牵挂。而这块地方,此刻正毫无保留地展在他面前。 第888章 玄门暗涌(八十九) 穿靛蓝小褂的男孩从韩林怀里挣下来,又跑到凌言面前,手里还攥着颗红得透亮的野果,仰着小脸问:“漂亮哥哥,你叫什么呀?” 旁边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也凑过来,她辫子上系着红绒绳,怯生生道:“我叫阿珂。” 凌言看着他们乌溜溜的眼睛,像盛着榕树筛下的碎光,语气不自觉放柔了些:“凌言。” “凌言……”阿珂歪着头念了两遍,小眉头又皱起来,“好绕口哦。叫你言哥哥好不好?” 凌言指尖蜷了蜷,没应声,却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默许。阿珂立刻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把手里的野果往他掌心塞:“言哥哥,给你吃,可甜了!” 一旁的渊见这阵仗,忍不住嗤了声,故意把脚边的石子踢得“咚”一声:“喂,小不点,光顾着问他,怎么不问我?” 阿珂被石子声吓了一跳,往凌言身后缩了缩,探出半张脸看他:“你……你好凶哦,感觉会打我。” “嗤——”渊挑眉,往榕树边靠了靠,“他不打小孩。我怎么就像会打你了?” 阿珂指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你眼睛像刀子,瞅着人就发怵。”她转头看凌言,“他就看着面善呀。” 渊被逗笑了,瞥向凌言:“他那面无表情的脸跟冰块似的,面善?小丫头片子眼神不行。” 凌言没理他,只把野果塞回阿珂手里:“你自己吃。” 阿珂却不依,又转向渊:“那你叫什么?” “渊。” “渊?”阿珂眨巴着眼,“什么意思呀?” 渊嗤笑一声:“你文盲么?” “我知道那个字!”阿珂涨红了脸,“但不知道你叫这个名字的意思。你怎么没有姓呀?” “为什么要有姓?”渊摊手,“名字有意义就行了。” “姓是父母给的呀。”阿珂指着周围的孩童,“就比如我们寨子,都姓韩!言哥哥也有姓啊。” 渊斜睨着凌言,故意拉长了语调:“他叫凌言就姓凌了?”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他姓南宫。” 凌言眉峰微蹙,想拦他,却被渊用眼神制止了。 阿珂更糊涂了:“名字只是自己的称号,让别人记住你呀。” “不止。”渊的目光扫过远处的海湾,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锐,“还得让别人提起这个名字就惧怕你。” 他顿了顿,忽然看向正被一群孩子围着的韩林,“还有你阿糯哥,他就一定姓韩么?” 阿珂使劲点头:“阿婆说的,阿糯哥从小就姓韩!” “他也可以叫……梓晨。”渊忽然笑了,那笑意促狭得很,眼神往凌言身上瞟。 “梓晨又是什么意思?” 渊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凌言听见,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像抛了个钩子:“你言哥哥的心上人啊。” 凌言的耳尖“腾”地红了,猛地转头瞪他,凤眸里像淬了冰,却被渊嬉皮笑脸地躲开。 阿珂没听懂,还在追问:“心上人是什么呀?像阿婆说的,会一起晒鱼干、爬榕树的人吗?” 韩林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恰好听见这句,伸手揉了揉阿珂的头,目光却落在凌言泛红的耳尖上,眼底漾着笑意:“差不多。就是想天天看着,想一起做很多事的人。” 凌言的脸更烫了,转身就往榕树后走,脚步快得像要逃。 渊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哎,跑什么?被说中了?” 韩林望着他的背影,眼底的温柔漫得像潮水,对阿珂道:“你言哥哥脸皮薄,别听你渊哥哥瞎闹。” 海风卷着凤凰花瓣,落在韩林的肩头,也落在凌言方才站过的地方,像藏了个没说出口的秘密,在日光里轻轻晃。 凌言刚转身走了两步,榕树浓密的荫影里忽然窜出几个身影,脚步声杂沓得像惊了窝的雀。 他走得急,眼角余光只瞥见一片靛蓝土布,腹部已重重撞上一个小身子——“砰”的一声闷响,两人都踉跄着摔在地上。 凤凰花瓣被碾得簌簌作响,凌言手肘磕在青石板上,正想撑起身,就见那领头的小孩手里攥着的东西脱手飞出,银亮的一道弧,竟直直朝小孩自己的额角坠去。 “小心!” 凌言眉头猛地蹙起,下意识抬臂去挡。冰凉锋利的边缘擦过手腕,带起一阵刺痛,那东西“当啷”落在地上,竟是柄小巧的匕首,刃口还沾着点暗红,像是刚削过野果。 “怎么回事?” 韩林的声音带着戾气,几步就跨了过来,玄色衣袍扫过满地花瓣,目光先落在凌言渗血的手腕上,瞳孔骤然缩紧。 他刚要沉脸,却被凌言抬手按住胳膊,力道虽轻,语气却不容置疑:“你别吼。” 摔在地上的小孩吓傻了,约莫七八岁的年纪,正是方才拿匕首的那个,此刻眼圈通红,抽噎着说不出话。 旁边几个孩子也慌了,围过来想扶,又怕被训斥,手都绞在一块儿。 凌言忍着腕间的疼,撑起身,又伸手把那小孩拉起来,指腹轻轻拍了拍他沾了沙的衣襟:“没摔疼吧?” 小孩怯生生摇头,目光落在他渗血的手腕上,眼泪忽然掉得更凶:“言哥哥……你的手……” “没事。”凌言扯了扯唇角,想笑却因疼意蹙了眉,“下次别拿这个跑,手滑了容易伤着自己。” 他捡起地上的匕首,递还给小孩时特意将刃口转向自己,“玩这个得在大人跟前。” 小孩重重点头,攥着匕首的手指节都泛了白,抽噎着道:“对不起……我们在玩‘斩妖’的游戏,我扮阿糯哥哥当年斩海怪……” 韩林已蹲下身,小心翼翼执起凌言的手腕。伤口不算深,却划得长,血珠正顺着腕骨往下滚,滴在青石板上,与散落的凤凰花瓣红得几乎分不清。他指尖泛白,刚要运起灵力,就被凌言用另一只手按住:“小伤。” “小伤也得处理。”韩林的声音沉得像浸了海水,指腹擦过伤口边缘,“阿婆那里有止血草,我去拿。” “呦——”渊慢悠悠晃过来,踢了踢地上的匕首,眉梢挑得老高,“南宫言也有心软的时候?” 他嗤笑一声,目光扫过那群还在抽噎的小孩,“这要是传出去,玄门那帮老东西还不得惊掉下巴?青鸾剑尊竟会蹲在地上哄小孩,还为了护崽子被划伤——啧啧,这要是写进他们的《玄门规鉴》里,怕是得掀了藏经阁的顶。” 凌言抬眼瞪他:“少说两句。” “我这不是在夸你?”渊摊手,弯腰弹了弹那拿匕首的小孩的额头,“还有你,野成什么样?下次再敢拿这个疯跑,看我不把你塞回你娘肚子里重造。” 小孩被他凶得一缩脖子,却梗着脖子道:“阿爹说……阿糯哥哥当年就是拿这个斩的海怪……” 第889章 玄门暗涌(九十) “那是祭刀,不是你能瞎攥的玩意儿。”韩林已从阿婆那里取了止血草和布条,回来时脸色稍缓,蹲到凌言面前,将草叶揉碎了按在伤口上。 刺痛骤然变重,凌言闷哼一声,指尖无意识攥紧了韩林的衣摆。韩林动作一顿,抬眼看他,见他下唇抿得发白,便放轻了力道:“忍一忍。” 渊在一旁抱臂看着,忽然嗤笑:“方才还说小伤,这会子攥人衣服跟攥救命稻草似的,南宫剑尊,你这面子搁哪儿了?” 凌言没理他,只望着韩林低垂的眼睫。阳光透过榕树隙漏下来,在他发间织了层金,指尖沾着的草汁绿得鲜亮。 “好了。”韩林系紧布条,指尖在结上轻轻按了按,像是怕勒疼了他,“别碰水。” 那拿匕首的小孩还站在旁边,见凌言手腕包好了,忽然从怀里掏出颗野果,塞到凌言手里,红着眼圈道:“言哥哥,这个给你……比阿珂的甜。” 凌言看着掌心那颗圆滚滚的红果,忽然想起方才阿珂塞给他的那一颗:“多谢。” 韩林站起身,自然地牵过他没受伤的那只手,往吊脚楼的方向走。渊跟在后面,还在逗那几个小孩:“听见没?下次再拿刀子疯跑,别说阿糯哥哥不护着你们,连你们言哥哥都得罚你们抄一百遍寨规——哦对了,你们言哥哥最会罚人抄书了,玄门的规矩,能从榕树顶抄到海边去……” 身后的笑闹声渐渐远了,凌言被韩林牵着,走在落满凤凰花的路上。 “其实不必这么紧张。”他轻声道,“小孩子玩闹,难免失手。” 韩林侧头看他,凤眸里盛着榕树的影:“在我这儿,你掉根头发都算大事。” 凌言挣了挣手没挣开,便由着他牵着。海风卷着花瓣掠过,缠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像谁悄悄系了根红绳,轻得要断,却又韧得解不开。 两人上了二楼,木质楼梯被踩得“吱呀”轻响,混着楼下阿婆们断续的笑语,倒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韩林推开最里间的房门,门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在诉说经年的沉默。 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靠墙摆着一张旧木床,床沿磨得光滑,铺着靛蓝粗布床单,角落里叠着几床洗得发白的被褥。 窗台上摆着个豁口的陶罐,里面插着干枯的凤凰花枝,想来是阿婆时常更换的。墙上还贴着几张泛黄的纸,上面是孩童涂鸦的海鸟与渔船,笔触稚嫩,却透着鲜活的生气。 “阿婆一直留着没让别人动过。”韩林的指尖拂过床头的木痕,那痕迹深浅不一,像是小时候用指甲刻下的。 “你小时候住这里?”凌言望着墙上的涂鸦,轻声问。 “嗯。”韩林点头,目光落在陶罐上,“她以前年轻的时候,总拿我当亲弟弟疼。”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她之所以还能陪着这些孩子晒海菜、讲古,也是我当年走之前,帮她寻了固本培元的法子。” 凌言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海风带着凤凰花香涌进来,吹起他的衣袂。“你……没父母?” “没有。”韩林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是被她在海边捡回来的。那年台风刚过,她去礁石上捡海菜,就见个襁褓裹着我,卡在石缝里,连哭声都快没了。”他笑了笑,带着点自嘲,“说起来,阿言不也没有?” 凌言的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划着,木刺勾住了指腹,他却没察觉。“我有过。”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他们是普通人……长安南宫家,只是后来他们……”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喉结滚了滚,“葬身火海。算了,不提了。” “长安南宫家……”韩林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我倒是听说过些旧事。那南宫羽当年,娶了昭明王朝逃出的一个贵妃为妻,这事在江湖上悄悄传过一阵,说那贵妃是从宫变里逃出来的,带着前朝的秘辛。” 凌言的肩背猛地一僵,转头看他,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沉了下去。“嗯,林贵妃是我母亲。” 他声音发哑,“南宫羽不是我生父,但他……对我很好。”像是想起什么,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又很快平复,“我也算是富家公子出身,只是后来……一切都破灭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窗,望着墙上的涂鸦,语气里带着释然,又藏着化不开的涩:“算了……不想提这些了。” 韩林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他缠着布条的手腕上,那里的血迹已经透过布渗了点红。 “凌羲做的?”他忽然问,声音冷了几分,“我帮你踏平凌霄阁。” 凌言摇摇头,指尖攥紧了窗沿:“不必了。那里好歹是我曾经的师门,总是还有些念想的。虽然那里很冷,很凉薄,但公孙流玉教过我剑,我唤过他师尊。” “公孙流玉不是被凌羲杀了?”韩林皱眉,“你还要念着那份情?” “他是死了。”凌言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风听,“但凌霄阁我好歹生活过十年,从懵懂孩童到能握剑,公孙流玉虽严厉,却真的教了我本事。就当是……还他那十年的养育之恩吧。” 海风从窗缝钻进来,吹起他散落的发丝,拂过韩林的指尖。韩林没再说话,只是悄悄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背几乎贴上他的,像想用自己的温度,焐热他话里的凉。 楼下传来渊的声音,带着点被冷落的不满,穿透木质楼板的缝隙飘上来:“喂,楼上那俩,吃不吃饭?还腻歪,大白天的没羞没臊!” 韩林正低头替凌言理着被风吹乱的衣襟,闻言眉梢微挑,扬声应道:“单身狗懂什么。” 楼下立刻传来愤愤的反驳:“你丫的才是狗!昨儿杀得那几个人玄门杂碎,外头传是镇虚门的凌宗师给人杀了呢!说他勾结魔族…要搅弄玄界风云呢!” 凌言正望着窗外飘落的凤凰花瓣,闻言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往下看。 “什么?你留下把柄了?” 渊正蹲在榕树下,手里抛着颗野果,闻言嗤笑一声:“怎么可能,你真当我是散修了?本尊可是魔族魔尊!”他接住野果,往嘴里一抛,嚼得脆响,“怕是你俩大摇大摆的溜达被旁人看见了。” 第890章 玄门暗涌(九十一) “你们察觉到有别的灵气靠近了?”凌言追问,指尖不自觉攥紧了窗沿,指节泛白。 “没有啊。”渊含糊不清地应着,又吐掉果核,“不过玄门那帮家伙鼻子比狗还灵,瞧见你跟我们走在一起,再加上酒楼那老头死前喊的‘魔气’,可不就脑补出一出大戏了?” 韩林走到凌言身边,目光沉沉地望着楼下:“你怎么知道外头在传什么?” “靠,我没暗卫?”渊翻了个白眼,“暗卫刚才传音的。说五大仙山已经在传讯了,估摸着过几日就要派长老来‘请’凌宗师回山问话呢。” 凌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转过身,望着韩林:“不行,我回镇虚门去。” “回镇虚门做什么?”韩林伸手按住他的肩,眉头紧锁,“自投罗网?你现在回去,岂不是正好给了他们发难的由头?” “我可还是镇虚门长老。”凌言拨开他的手,声音里带着焦灼,“他们找不到我,不会拿镇虚门下手?霍衍宗主待我很好,我的两个徒弟还在镇虚门,还有沈澜,还有宁瑾白…他们…” 他顿了顿:“他们都是因我才留在镇虚门,若是因为我被牵连…我不能让他们出事。” 韩林看着他眼底的急切,那是从未有过的慌乱,像坚冰骤然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汹涌的牵挂。 他沉默片刻,伸手抚平凌言蹙起的眉峰:“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凌言立刻拒绝,“你去了,不就坐实了他们的猜测?到时候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渊不知何时已上了楼,正靠在楼梯口,抱着胳膊看戏:“哟,这就开始为对方着想了?早干嘛去了。” 他嗤笑一声,“依我看,直接提着剑杀上五大仙山,把那些嚼舌根的老东西全砍了,一了百了。” “你闭嘴。”凌言和韩林异口同声地斥道。 渊耸耸肩,识趣地闭了嘴,只是眼底的促狭更甚。 凌言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我自己回去。镇虚门有霍衍宗主在,他会信我。至于其他仙山…我自会解释清楚。” “解释?”韩林冷笑一声,凤眸里闪过一丝戾气,“他们要的从来不是解释,是你的命,是镇虚门的臣服。”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凌言缠着布条的手腕,“你以为凭你几句话,就能打消他们的杀意?” 凌言望着他眼底的担忧,心头一暖,却还是摇了摇头:“总要试试。我不能让镇虚门因我蒙难。” 他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些,“等我处理好那边的事,就来找你。” 韩林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低笑一声,伸手将他揽入怀中,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笃定:“我跟你一起去。” “韩林!” “要么我跟你走,要么你留下。”韩林收紧手臂,不让他挣脱,“你选一个。” 渊忽然嗤笑一声,踹了踹楼梯扶手,木尘簌簌落在阶上:“我看饭也别吃了,回去点兵吧。” 他指尖敲着腰间玉佩,语气陡然沉下来,“五大仙山的人都动了,中下修界加起来大大小小几十个门派,都跟着起哄。你这玄门盟主‘勾结魔族’的名头一传开,镇虚门就算拉上昆仑,怕也顶不住这阵仗。” 凌言眉头拧得更紧,指节在窗棂上掐出浅痕:“他们竟连昆仑都想拉拢?” “昆仑那位长老本就瞧你不顺眼。”渊挑眉,“如今有这由头,不落井下石才怪。” 韩林忽然抬手按在凌言肩上,掌心温热透过衣料传来:“走,回修罗。” “回修罗?”凌言转头看他,眼底闪过诧异,“你刚平定内乱,调兵出来,就不怕后院再起火?” “无妨。”韩林眸色沉沉,“修罗八部已归心,留两个护法镇守足矣。” “别啊。”渊插了进来,晃了晃手腕上的骨链,“调我沉渊城的人吧。我那十五城城主,正好闲得磨剑呢。” 他歪头冲凌言笑,舌尖舔过唇角,“放心,我魔族的人做事利落,既能护着镇虚门,又不会留下把柄——当然,若是他们不识抬举,那‘把柄’留不留,就看你意思了。” 凌言还没答话,渊又道:“而且啊,我暗卫还探到桩事——五大仙山,竟和凌霄阁化干戈为玉帛了。” “凌霄阁?”凌言心头猛地一跳,凤眸骤然变冷,“他们怎么会联手?” “谁知道呢。”渊摊手,“不过凌霄阁自许‘神羿’,专审判玄门‘罪者’,你是凌霄阁出身,该比我们清楚他们的手段吧?”他顿了顿,声音压得低了些,“当年你叛出凌霄阁,凌羲恨你入骨,如今借五大仙山的手来拿你,倒也说得通。” “凌羲……”凌言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泛白,“果然是他搞的鬼。” “管他谁搞鬼。一群跳梁小丑,踏平便是。” “可是……”凌言望着窗外飘落的凤凰花瓣,声音里带着犹豫,“你们若是出手,不就坐实了我勾结魔族的罪名?到时候镇虚门更是百口莫辩。” “什么坐实不坐实的,狗屁话。”渊嗤笑一声,上前一步,拍了拍凌言的肩,“咱们这叫勾结吗?有目的的才叫勾结。我有目的,还是你有目的?” “我这叫为朋友两肋插刀。当然啊,”他话锋一转,勾了勾唇角,“你要是敢给我插一刀,我可跟你翻脸——到时候别说镇虚门,就是你南宫家的坟头,我都能给你掀了。” 凌言被他说得一怔,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眉宇间的紧绷却松了些。 韩林忽然伸手,将凌言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那枚银质耳坠,修罗图腾在日光下闪了闪:“渊说得对。” 他抬眸望向凌言:“护你,从不是勾结。是我韩林,要护着我想护的人。” 渊吹了声口哨,指尖在骨链上敲出急促的响:“别御剑回去了,磨磨蹭蹭的。等你们慢悠悠飞到忘川渡,再调兵遣将,镇虚门的山门怕是都被拆成柴火了。” 他斜睨着韩林,挑眉道,“开你的传送阵吧,星轨阵,总比我的裂隙靠谱些。” 韩林指尖漫不经心地划着窗棂上的木纹,凤眸里漾着点似笑非笑的光:“我怎么瞧着,你不是急着救镇虚门,是自己手痒了?” “嘿,被你看出来了。”渊也不掩饰,舔了舔唇角,眼底闪过嗜血的亮,“可不是手痒么。沉渊城的家伙们磨了半年剑,正好让五大仙山的老东西们当当靶子。” 他踹了踹旁边的木柱,“开不开?再磨蹭,我可真开裂隙了——到时候传送到哪个乱葬岗,或是哪个妖兽窝,我可不保证。” 凌言闻言,眉头微蹙。他见过魔族裂隙的凶险,空间乱流裹着腐气,稍有不慎便会被撕成碎片。他看向韩林,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催促:“还是开星轨阵吧。” 韩林低笑一声,终于站直了身。他抬手结印,指尖泛出银紫色的光,落在地面的凤凰花瓣上。 那些花瓣竟像是活了过来,顺着他指尖的轨迹游走,在青砖上织出繁复的符文—— 那是星轨纹,每一道弧线都缠着细碎的星辉,仿佛将夜空的星子摘了下来,钉在人间的地面。 第891章 玄门暗涌(九十二) “急什么。”他一边布阵,一边睨了渊一眼,“你沉渊城的十五城主,难道还怕等这片刻?” “怕他们不够打。”渊哼了声,却也乖乖退到一旁,没再催。 他看着那些符文在韩林掌心亮起,银紫色的光漫过窗棂,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忽然嗤笑,“说起来,你这星轨阵当年还是我帮你完善的吧?要不是我偷了魔族的空间卷轴,你能把传送范围扩到三千里?” 韩林指尖一顿,符文的光颤了颤:“闭嘴。那叫‘借’,不是偷。” “哟,修罗帝君还会脸红?”渊笑得更欢,却被凌言冷冷瞥了一眼,识趣地收了声。 凌言望着地面渐渐成型的阵法,星轨纹已连成一个巨大的圆,中心的光斑越来越亮,像是要把周围的光线都吸进去。他忽然轻声问:“星轨阵传送,会不会惊动玄门的人?” “放心。”韩林的声音隔着光晕传来,带着安抚的暖意,“我加了敛息符,除非是渡劫期的老怪物,否则察觉不到空间波动。” 他拍了拍手,阵法中心的光斑骤然炸开,化作一道旋转的光门,门内是流动的星云,隐约能看见忘川渡的赤色河岸。 “走了。”韩林率先迈步,路过凌言时,自然地牵住他的手。星轨阵的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银紫色的光晕与凌言耳坠的银光相缠,竟像是天生该在一起的模样。 渊紧随其后,跨入光门的前一刻,还在嚷嚷:“等会儿点兵,我要带血影卫!上次跟昆仑那帮老狗打架……” 话音被光门吞噬的瞬间,空间传来轻微的震颤。凌言只觉眼前一花,耳边的风声、花香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忘川渡特有的幽冥气息,带着点淡淡的檀香——那是韩林殿里常燃的凝神香。 脚下已不是临海小镇的青砖,而是修罗界特有的黑石地面,刻着与方才相同的星轨纹,只是规模更大,像是将整个忘川渡都护在了阵法里。 远处的帝君殿灯火通明,殿前的广场上,已有两队修罗卫执剑而立,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倒是快。”凌言望着熟悉的赤色河水,心头那点悬着的焦灼又重了几分,“镇虚门那边……” “刚收到暗卫传讯,还撑得住。”韩林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向殿前的高台,声音陡然转厉,“修罗八部听令——” 随着他的话音,广场四周忽然传来整齐的甲胄碰撞声,更多的修罗卫从暗影中现身,黑压压的一片,却鸦雀无声,只余呼吸与心跳的共鸣,透着慑人的威压。 渊早已没了踪影,想来是去调他的魔族兵将了。 凌言站在原地,望着高台上的韩林。玄色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抬手时,锁魂剑凭空出现在手中,银链扫过黑石地面,激起一串火星。 “玄门五大仙山勾结凌霄阁,欲犯我友门。”韩林的声音透过灵力传遍广场,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今日,便让他们瞧瞧,动我韩林护着的人,要付出什么代价。” 韩林从高台上下来,走到凌言面前,指尖拂过他月白长衫的袖口,那里还沾着点临海小镇的沙粒,不由低笑:“阿言,走去换身衣服,回你的听雪崖。” 凌言望着广场上黑压压的修罗卫,甲胄在月色下泛着冷光,像是涌动的墨色潮水,眉头微蹙:“他们……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去?” “傻样。”韩林屈指弹了弹他的额头,凤眸里漾着笑意,“修罗八部最擅隐匿,到了镇虚门地界,自会敛了气息藏在暗处。难道还真让他们排着队从山门走进去?那不成了给五大仙山递靶子了?” 他握住凌言的手腕,往帝君殿的方向走,步伐轻快:“别担心,他们比你想的机灵。” “那渊呢?”凌言还是不放心,想起渊那点火就着的性子,“他不会到了就跟人打起来吧?” “放心。”韩林侧头看他,月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他心里有数。你当他真傻?沉渊城能在他手里稳坐百年,光靠打架可不成,不会乱来的。” 两人穿过回廊,殿内的宫人早已备好衣物。韩林打开衣箱,里面是件玄色暗纹锦袍,银线绣的修罗图腾在暗处流转微光,领口袖边缀着细碎的星石,既不张扬,又透着难掩的贵气。 旁边另一件是月白镶金边的长衫,料子是极难得的冰蚕丝,摸上去凉滑如水,襟上绣着几枝寒梅,正是凌言常穿的样式,却比他平日的衣物更显华贵。 “换衣服做什么?”凌言指尖划过冰蚕丝,有些不解,“穿成这样,反倒惹眼。” 韩林拿起那件玄色锦袍往身上比了比,挑眉道:“修罗帝君和帝君的……人,自然不能穿这么普通的衣服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故意顿了顿,眼尾勾着戏谑,“不然他们还以为我韩林穷得连件像样的袍子都没有,岂不是丢了修罗界的脸面?” 凌言被他逗得无奈,指尖戳了戳他的腰侧:“你是去打架护山门,还是去逛花园显摆?” 韩林捉住他的手,往自己掌心按了按,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嘿嘿!都有。”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了,带着点认真:“打跑了那些老东西,正好陪你回听雪崖看看。你说过那里的梅花开得最好,到时候让修罗卫在崖下守着,咱们在崖顶煮茶看雪,不好么?” 凌言望着他眼底的光,那光里有杀伐的锐,也有藏不住的暖。他喉结滚了滚,终是拿起那件月白长衫,转身进了内室。 等他换好出来,韩林已换上玄色锦袍,墨发用根嵌着红宝石的玉簪束起,衬得他眉眼越发深邃,既有修罗帝君的凛冽,又添了几分世家公子的矜贵。 见凌言出来,他眼前一亮,走上前替他理了理衣襟:“好看。” 凌言别过脸,耳尖悄悄泛红:“快点吧,别让霍衍他们等急了。” 韩林低笑,牵起他的手往外走。广场上的修罗卫已整装待发,渊不知何时也回来了,换了身墨绿锦袍,腰间的骨链换成了玉饰,倒真像个世家公子,只是眼底的桀骜藏不住。 “哟,这就换好啦?”渊吹了声口哨,“再晚点,我沉渊城的血影卫都要比你们先到镇虚门了。” “急什么。”韩林瞥他一眼,“等会儿让你先挑五个仙山长老练练手。” 渊眼睛瞬间亮了:“这可是你说的!” 凌言无奈地摇摇头,被韩林牵着往星轨阵走。夜风卷着幽冥花的香,远处的赤色河水泛着微光,身后是整装待发的修罗卫与魔族兵将,身前是握着他手的人。 星轨阵再次亮起时,韩林低头在他耳边轻笑:“走了,回你的听雪崖去。” 第893章 玄门暗涌(九十四) 三人落在听雪崖的石阶前,夜风卷着海棠的甜香漫过来。石阶两侧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落了满地,被月光浸得像淌着蜜。 渊低头踢了踢脚边的花瓣,挑眉打量着崖上的景致:“呦……你还挺雅致。”他抬眼望上去,青瓦殿宇隐在苍翠里,檐角挂着的风铃偶尔响一声,清越得像冰珠落玉盘,“这山就你一个人住?玄门长老的排面够大啊。” 他啧了声,又道:“我记得你们玄门规矩多,不是一个山头挤着好几个长老弟子?怎么到你这,倒成了独院?” “不是一个人。”凌言踏上石阶,月白长衫扫过花瓣,留下浅淡的痕,“还有两个弟子住这,苏烬……”他顿了顿,眼角的余光瞥见身侧的韩林,声音轻了些,“也住这。” “哦——”渊拖长调子,故意撞了撞韩林的胳膊,冲他挤眉弄眼,“苏梓晨啊,原来你在这也有窝。” 他扬声朝韩林摆手,“梓晨哥哥,还不给你师尊开殿门去?杵着做什么,等着赏海棠啊?” 韩林低笑一声,没理他的调侃,只自然地牵住凌言的手,指尖蹭过他微凉的掌心:“走吧,先回若雪阁。” 凌言挣了挣,没挣开,便由着他牵着往上走。石阶被月光照得发白,脚步声落在寂静的夜里,混着远处的风铃声,竟有种奇异的安宁。 渊跟在后面,一路打量着崖上的景致,一会儿指点着路边的奇花,一会儿又点评着殿宇的飞檐,嘴里没个消停:“这棵迎客松长得不错,够老,就是枝桠太乱,该修修……哎,那殿顶的琉璃瓦是昆仑玉做的吧?你这听雪崖看着清苦,家底倒挺厚。” 凌言被他吵得头疼,回头瞪了一眼:“闭嘴。” “啧,护食了。”渊嬉皮笑脸地耸耸肩,却也真的收了声,只脚步轻快地跟上,时不时还伸手摘片海棠花瓣,凑到鼻尖闻闻。 转过一道弯,若雪阁的轮廓便清晰起来。殿前一方莲池,月光落进去,碎成满池银星,池边的梨树枝桠横斜,虽不是花期,却也透着疏朗的意趣。 渊刚走到阁前,便停住了脚,眉头一挑,吹了声口哨:“行啊凌言,藏得够深。” 他扫过莲池里游弋的锦鲤,又瞥了眼檐下挂着的素色灯笼,“又是莲池又是梨花的,你这殿看着不大,里头倒挺能装,啧啧,比你那身冷冰冰的样子会享受多了。” 韩林已推开阁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映亮了他眼底的笑意。他侧身让凌言先进,声音里带着温柔:“进来吧,里面暖和。” 凌言跨过门槛,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是他常用的冷梅香,混着淡淡的墨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韩林(苏烬)的清冽气息。 他忽然想起以前苏烬总爱在窗边看书,阳光落在他发间,书页翻动的声音和着窗外的风声,像首安静的曲子。 韩林跟着走进来,反手关上阁门,将夜寒和渊的聒噪都挡在了外面。他转身时,正撞见凌言望着窗边的书桌出神,便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腰:“在想什么?” “没什么。”凌言回神,耳尖微热,“想让你……松开。” “不松。”韩林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像在撒娇,“在你这听雪崖,我才不是什么修罗帝君,就只是苏烬,行不行?” 门外传来渊不耐烦的拍门声:“喂!里面的,谈情说爱能不能等会儿?我渴了,有没有茶?没有茶,酒也行啊!” 凌言:“……” 韩林低笑出声,终于松开手,转身去给渊开门,临走时还在凌言耳边低语:“等会儿再跟你算这笔账。” “你把他关外面做什么?”凌言看着韩林慢悠悠去开门的背影,眉头微蹙,“你要他把我这殿门拆了不成?” 门刚开一条缝,渊的抱怨就钻了进来:“就是!重色轻弟!韩林你丫的竟敢把我关外面?” 他挤进门,拍了拍韩林的肩,“亏我还想着帮你护着你这听雪崖,转头就给我吃闭门羹?” 韩林侧身让他进来,挑眉道:“啧,你再聒噪,我让霍念来跟你玩。” 渊的动作瞬间僵住,脸上的嬉皮笑脸垮了大半:“别别别。”他搓了搓手,语气软了些,“那兔崽子是真能闹腾,上次在魔宫差点把我珍藏的酒坛全砸了,我可不想再遭罪。” “你和他也差不多。”凌言瞥了他一眼,转身往内室走,“我去天枢殿找宗主……顺便去乾御阁给你们拿点吃的。” “我和你一起去。”韩林立刻跟上。 “别……了吧。”凌言脚步顿住,回头看他,眼底带着几分犹豫,“你这张脸……怎么解释?” “解释什么?”韩林走到他面前,凤眸里映着烛火,“陈述事实。我是苏烬,也是韩林,本就没什么好瞒的。” 凌言还想说什么,韩林已转头看向渊,语气沉了些:“你在这待着,别瞎溜达。”他扫过渊那双不安分的手,“让哪个小弟子撞见了,瞧见个魔族魔尊在玄门逛花园,非得吓死不可。” “你比我强多少?”渊翻了个白眼,往窗边的软榻上一坐,“修罗帝君拉着镇虚门长老的手谈情说爱,真要是被撞见,谁先把小弟子吓死还不一定呢。” 凌言瞪了渊一眼,指尖在腰间的玉佩上捏了捏:“不许乱翻东西。” 渊摆摆手,眼神却瞟向了书架上的瓷瓶,显然没把这话听进去:“知道了知道了,赶紧去吧,记得多带点吃的。” 凌言没再理他,转身踏出殿门。夜风卷着海棠香扑过来,他抬头望了眼天枢殿的方向,月色正好,却不知这场平静能维持多久。 韩林的脚步声紧随其后,在他身边停下:“别担心。”他伸手替凌言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有我在。” 凌言侧头看他,月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眼上,或许韩林说得对——有些事,躲不过,不如坦然些。 下了听雪崖,石阶蜿蜒着往山腰去。演武场的方向传来兵刃交击的脆响,混着弟子们的喝声,衬得这条路愈发静了些。 迎面过来几个刚从演武场散场的弟子,见了凌言,忙收了剑拱手行礼:“青鸾长老。”声音朗朗,带着少年人的朝气。 可当他们的目光扫过凌言身侧的韩林时,那点朝气忽然就敛了,一个个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眼神飞快地移开,脚步也加快了些,像是怕被什么盯住似的。 韩林只是垂眸走着,没看任何人,可周身那股若有似无的压迫感,却像张无形的网,让擦肩而过的弟子们都屏住了呼吸。 他那双浅琉璃眸子半眯着,瞳仁里没什么情绪,却偏生像藏着两把淬了冰的刀,冷得人不敢直视。 第894章 玄门暗涌(九十五) 等那几个弟子走远了,凌言才悄悄拽了拽韩林的衣袖,声音压得低低的:“你能不能别用那种神情看他们?吓人。” 韩林侧头看他,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点无辜:“怎么吓人了?我又没瞪他们。” “你……”凌言被他噎了一下,指尖在他衣袖上捏了捏,“你脸吓人。” “我脸吓人?”韩林忽然停下脚步,俯身凑近了些,凤眸里漾起促狭的笑,“阿言的意思是,我长得太丑了,才把他们吓跑的?” 他抬手,作势要去够凌言腰间的帕子,“要不,把你帕子借我遮个面?这样就不吓人了。” “胡闹。”凌言拍开他的手,耳尖泛起薄红,“吓人和丑是一回事么?” 他别过脸,看着远处乾御阁的飞檐,声音软了些:“他们是怕你身上的戾气。你收敛些,别总带着修罗殿的气场,这里是镇虚门。” 韩林望着他泛红的耳尖,低笑一声,没再逗他,只重新牵住他的手,脚步放得缓了些:“知道了。”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凌言的手背,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认真,“在你这儿,我收敛便是。” 前面又走来两个捧着卷宗的弟子,见了他们,依旧是先恭敬地给凌言行礼,再飞快地瞥了韩林一眼,然后低着头匆匆走过,连脚步声都轻了许多。 韩林果然没再露半分戾气,只是垂眸看着与凌言交握的手,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柔和了些,倒真有几分苏烬往日的温润模样。 “先去天枢殿找霍衍,再带你去吃饭。”凌言的声音里还带着点未散的局促,指尖无意识地绞着韩林的衣袖。 两人走到天枢殿门前,朱红殿门紧闭,檐下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倒衬得周遭更静了些。凌言忽然顿住脚步,望着那扇门,喉结轻轻滚了滚。 守门的两个年轻弟子见他停在阶下不动,忙拱手问道:“青鸾长老可是找宗主?弟子这就去通报。” “不必了。”凌言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深吸一口气,“我自己去。” “是。”两个弟子应着,目光却忍不住在韩林身上多停留了片刻。这人穿着玄色锦袍,气度不凡,却眼生得很,偏生还被青鸾长老牵着,瞧着竟像是……极为亲近的模样。两人心里嘀咕,只当是哪个隐世宗门的掌门或是少主,没敢多问。 凌言的指尖在门环上悬了片刻,终是咬了咬牙,推开了殿门。 殿内檀香弥漫,霍衍正坐在案后,低头蹙眉看着手里的信纸,眉头拧得像打了个结。 听见动静,他抬眼看来,见是凌言,先是一愣,随即放下信纸起身:“青鸾?你回来了?” “宗主。”凌言对着他行了一礼,指尖攥得发白,沉默片刻,还是侧身将身后的韩林拉了进来,反手轻轻带上了殿门。 “这位是?”霍衍的目光落在韩林身上,刚问出口,瞳孔忽然一缩,眉头皱得更紧,“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韩林倚在门旁,凤眸微挑,唇角勾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到霍衍耳中:“霍宗主,别来无恙?” 这声落下,霍衍如遭雷击,猛地后退半步,案上的信纸被带得飘落在地。他指着韩林,声音都在发颤:“韩…韩林?!” 百年前那张在玄门血洗中桀骜冷笑的脸,与眼前这张脸渐渐重合,只是褪去了当年的暴戾,多了几分沉淀后的妖异,可那双眼睛里的桀骜,半分未变。 “什么?!”霍衍猛地转向凌言,鬓角的银丝剧烈晃动,“青…青鸾!外头传的那些事……是真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你当真勾结了这魔族?还…还让他踏入镇虚门天枢殿?你可知他当年屠戮了多少玄门修士?!你竟……” “宗主!”凌言急忙上前一步,脸色苍白,“他不是韩林,他是苏烬!” “苏烬?”霍衍气得发抖,指着韩林的脸,“你看看他这张脸!这双眼睛!你告诉我他是苏烬?青鸾,你莫不是被他蛊惑了心窍?!” “不是的!”凌言的声音带着急切,他看向韩林,又转回头望着霍衍,一字一顿道,“或者说……他们是同一个人。” 霍衍愣住了,脸上的愤怒僵住,只剩下茫然:“你说什么?” “他们融魂了。”凌言的声音低了下去,“韩林的魂识与苏烬的魂体缠在了一起,拆不开了。” “融魂?”霍衍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猛地拍向案桌,木案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那是禁术!是要遭天谴的禁术!青鸾,你疯了不成?!你竟纵容他做这等事?!” 他死死盯着凌言,眼底的痛心几乎要溢出来:“你可知韩林是什么样的人物?百年前他能背叛师门,屠戮同道,如今就能再次反咬你一口!你……你莫不是被他迷了心,连是非都分不清了?” 韩林忽然轻笑一声,从门旁直起身,缓步走到凌言身侧,目光落在霍衍身上,带着点淡淡的嘲讽:“霍宗主倒是记性好。只是百年前的账,若真要算,怕是也轮不到你先动怒。” “你闭嘴!”霍衍怒喝,灵力在体内翻涌,“这里是镇虚门,轮不到你这魔头放肆!” “宗主!”凌言挡在韩林身前,回头瞪了韩林一眼,才转向霍衍,声音发哑,“他现在……确实不会害我。共生契还在,他若伤我,自己也会遭反噬。” 霍衍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踉跄着后退,指着凌言,嘴唇哆嗦着,“你…你竟还与他结了共生契?青鸾啊青鸾……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殿内的檀香似乎都变得滞涩,霍衍望着凌言苍白的脸,又看看他身后那抹玄色身影,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疼。那个当年在听雪崖上执剑而立、一身傲骨的青鸾剑尊,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宗主……”凌言的声音发哑,指尖死死攥着衣袖,指节泛白如霜,“那天凌霄阁攻山门,是他挡下的。” 他抬眼看向霍衍,眼底带着恳求的光:“他若想对镇虚门不利,何必损了自己的神魂护着我们?他和苏烬融魂,也是因当时他受了重伤,根本没法用剥离术从苏烬身体里退出来。后来变故太多……他那时生命垂危,融魂,是苏烬主动的。” 殿内的檀香仿佛凝固了,凌言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所以……宗主,我做不到和他划清界限。对不起。”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像是做了某种艰难的抉择:“我此次回来,也是得知五大仙山和众玄门要对镇虚门动手,才连夜赶回来的。您可以不信我说的,但请让我留下,帮镇虚门度过此劫。事后,我自请脱离门派,再无瓜葛。” “青鸾!”霍衍猛地一拍案桌,木案应声裂开一道缝,他鬓角的银丝剧烈颤抖,眼底的痛心几乎要溢出来,“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第895章 玄门暗涌(九十六) 他一步步逼近,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你入镇虚门八载,守听雪崖,守万妖窟结界,这八载风霜,难道都喂了狗吗?你要为了这个魔头……叛离门派?” “不是叛离。”凌言低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异常坚定,“是我用青鸾剑尊的身份,最后能做的事。” “最后能做的事?”霍衍气极反笑,笑声里满是悲凉,“你当真要走到这一步?八载同门情义,我待你如念儿一般,视若己出,你……你何至如此!” 他指着殿门,指尖都在抖:“你可知霍念有多敬你?他把你当神邸,日夜模仿你的剑法,盼着有朝一日能像你一样,成为镇虚门的脊梁。你现在要告诉他,你为了一个屠戮玄门的魔头,要离开他,离开镇虚门?” 凌言的身体猛地一僵,霍念那双总是亮晶晶的、满是崇拜的眼睛,忽然浮现在眼前。他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被霍衍打断。 “你这是要毁了他的道心啊!”霍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痛,“他视你为信仰,你现在亲手把这信仰打碎,你让他往后如何修行?如何面对这玄门风雨?” 凌言猛地抬头,眼眶泛红,却死死咬着唇,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望着霍衍痛心的脸,又瞥了眼身旁沉默的韩林,只觉得心口像是被巨石碾过,钝痛难忍。 是啊,他怎么会不知道霍念的心思。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喊“师尊”的少年,眼睛里的光,一半是对剑道的执着,一半是对他的仰望。 可他别无选择。而镇虚门这场劫难,因他而起,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山门被毁,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血流成河。 “请宗主……允我留下。”凌言再次低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事后,我会亲手把南峰长老的印信交还,绝无二话。” 韩林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凌言的手腕。他没说话,只是指尖传来的温度,带着无声的支撑。凌言下意识想挣,却被他握得更紧了些。 霍衍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他踉跄着后退,扶住裂开的案桌才站稳,望着凌言苍白而坚定的脸,终是闭了眼,声音里满是疲惫的绝望: “你好……好得很啊,青鸾。” 凌言的指尖微微颤抖,松开韩林的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素色锦囊。锦囊边角绣着听雪崖特有的寒梅,针脚细密,是他刚入镇虚门时,霍衍亲手为他绣的。 他指尖捻着锦囊系带,轻轻一抽,里面的物件簌簌落在掌心—— 青铜铸的听雪崖长老印信,刻着“青鸾”二字的玉牌,听雪崖山门的玄铁钥匙,藏书阁的鎏金令牌,甚至还有一枚小小的、刻着镇虚门徽的木牌,是他初来时霍念硬塞给他的,说“师尊有了这个,走到哪都算回家”。 这些物件沉甸甸的,压得他掌心发疼,像压着这八载的晨昏,压着听雪崖的梅香,压着霍念喊“师尊”时清亮的嗓音。 凌言缓缓抬起手,掌心的物件在檀香里泛着冷光,他的声音低哑如被磨过的石:“宗主若是……不信,青鸾……现在便可……归还。” “青鸾!”霍衍猛地睁眼,望着他掌心的印信与令牌,那些熟悉的物件此刻像淬了冰的刃,刺得他心口生疼。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案桌边缘,裂开的木缝硌着脊背,却不及心里的痛万分之一。 凌言的手还僵在半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寒梅锦囊从他腕间滑落,掉在青砖上,发出轻得像叹息的声响。 霍衍闭上眼,泪水终是没忍住,顺着眼角的皱纹滑落,滴在案上的残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真的……很喜欢你这个孩子的,你知道的。”他的声音发颤,带着浓浓的鼻音,“我从未把你当镇虚门的长老,念儿喊你师尊,我便也当你是家里人。我总想着,等过几年,让念儿接了宗主位,你便守着听雪崖,看看书,养养梅,不必再管这些打打杀杀……” 他哽咽着摇头,睁开眼时,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可我从未……从未想过,会有如今这个局面。” 他的目光落在韩林身上,那双眼曾看惯了苏烬温和眉眼的眸子里,此刻只剩彻骨的凉:“你说他是苏烬?好。你告诉我,他能离开修罗,离开魔族吗?” 不等凌言开口,他便自嘲地笑了,笑声里满是绝望:“他不能!他永远不会再是镇虚门那个会为了一株药草蹲在药圃里半天的苏宗师,他只是修罗帝君!是玄门不共戴天的魔头!他永远不会再被玄门接纳,你与他为伍……与魔为伍……” 他猛地提高声音,字字像砸在凌言心上:“还能回头吗!” 凌言的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掌心的令牌硌得他生疼,听雪崖的梅香仿佛还在鼻尖,可霍衍的话像冰锥,刺穿了所有侥幸。 韩林忽然上前一步,无声地握住凌言悬在半空的手,他没看霍衍,只望着凌言发白的脸。 霍衍看着这一幕,终是彻底闭了眼,挥了挥手,像是耗尽了毕生力气:“你们……走吧。” 他的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决绝的骄傲:“镇虚门便是散了,便是被踏平了山门,也不需要魔族帮忙。” 殿门在身后仿佛有千斤重,檀香漫过凌言的衣襟,他攥着掌心的物件,指缝间渗出的凉意,像要钻进骨头里。 韩林握着他的手,一步步往外走,脚步声落在青砖上,沉闷得像敲在心上。 走到殿门口时,凌言忽然顿住脚,回头望了一眼。霍衍背对着他们,佝偻的背影在檀香里微微颤抖,案上的残纸被风吹得轻响,像谁在无声地哭。 他终是没再说一个字,任由韩林牵着,走出了天枢殿。 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像在为这段八载的缘分,奏响最后的尾声。 “走吧,阿言。”韩林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他轻轻拽了拽凌言的手腕,“我们退出镇虚门,在山下拦截他们也是一样的。” 凌言没有动,指尖死死攥着一枚玉佩,那是霍衍当年送他的入门礼,玉质温润,此刻却被他捏得冰凉。 韩林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我带你去八宝镇。已经传音给渊了,他此刻该到镇上了。” “虽然……此刻这副装扮可能会引起些轰动,但离他们动手还有三天,总不能在山里吹冷风。” 凌言依旧没说话,只是睫毛颤了颤,任由韩林握住他的手。韩林足尖一点,锁魂剑的银链在空中展开,卷着两人的衣袍腾空而起。 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山巅的寒意,吹得凌言的发梢乱舞。他低头望着下方渐渐缩小的镇虚门轮廓,听雪崖的青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块被遗弃的玉。八载光阴,竟像一场被风吹散的梦。 第896章 玄门暗涌(九十七) 韩林握着他的手很紧,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过来,成了这寒夜里唯一的暖意。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操控着剑穗,往山下八宝镇的方向飞。月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银辉与玄色衣料交织,像一幅仓促收笔的画。 天枢殿内,霍衍瘫坐在裂开的案桌旁,背脊佝偻得像株被霜打过的老松。 散落一地的信物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青铜印信的棱角磕着青砖,发出细微的声响;那枚刻着镇虚门徽的小木牌滚到他脚边,上面霍念歪歪扭扭的刻痕还清晰可见。 他伸出手,指尖在半空悬了悬,却迟迟不敢落下。 太疼了。 那些物件上仿佛还沾着凌言的气息,听雪崖的梅香,南峰练剑时的剑气,甚至还有霍念缠着凌言问剑时的笑闹声。 他想起凌言初来时白衣胜雪的模样,想起他守在万妖窟结界外,一坐就是三个月的背影,想起他接过这寒梅锦囊时,耳尖微红的样子。 指尖终于颤抖着碰到那枚青铜印,冰凉的触感瞬间窜遍四肢百骸,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霍衍猛地缩回手,捂住脸,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漏出来,混着殿外的风声,像谁在无声地哭。 案上的残纸被风吹得哗哗响,上面还留着他未写完的字——“青鸾亲启:万妖窟结界稳固,念儿剑法渐长……” 如今,再无人启了。 檐角的铜铃又响了,这一次,却像在为谁送行。 “爹……” 霍念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浓重的哽咽,像被雨水泡过的棉线,轻轻一碰就会断。 他站在殿门阴影里,青衫前襟被泪水打湿了一大片,眼眶红肿得像熟透的桃,手里还攥着几块桂花糕。 那是他去乾御阁给凌言拿的,想着师尊回来或许会饿,却没想到会在天枢殿外,听见那样一番剜心的对话。 凌言回来的那一刻,他就感知到了那熟悉的气息,混着一丝既陌生又熟悉的冷冽——是苏烬,又不全是苏烬。 他没敢去听雪崖,甚至没敢靠近天枢殿,只缩在廊柱后,像只受惊的兽,看着韩林御剑带着失魂落魄的凌言消失在月色里,才敢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他是我师尊啊!”霍念猛地扑到霍衍面前,膝盖重重砸在青砖上,溅起的灰尘粘在他泪痕交错的脸上,“也是我哥哥!你怎么能赶他走?” 他指着满地的信物,声音抖得不成调:“你看看这些!这枚木牌是我刻的,我说‘师尊有了这个,走到哪都算回家’,你忘了吗?听雪崖是他的家,镇虚门是他的家啊!” “他除了这里,还能去哪?”霍念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与痛惜,“当年他从凌霄阁逃出来,一身白衣染着血,站在镇虚门山门外,是你把他拉进来的,你说‘镇虚门不怕惹麻烦,就怕留不住心’!” 他爬到霍衍脚边,死死攥住父亲的衣袖,指节泛白:“那时他失魂落魄,你心疼他。现在你却要把他往外推……你要再挖一次他的心吗?” “这些年,他守万妖窟结界,一守就是三个月,冰天雪地里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他给弟子们授课,哪怕嗓子哑了也不肯歇。他一个人在听雪崖待了八年,院里的海棠开了又谢,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霍念的眼泪砸在霍衍手背上,滚烫的,像烧红的烙铁:“是苏烬!是苏烬天天往跟在他身后,给师尊带新采的莲蓬,陪他看三月桃花,把他从那片孤寒里拉出来的!你让他在苏烬和那劳什子名声之间选,他怎么选?” “他从来就不在乎什么青鸾剑尊的名声!当年他叛出凌霄阁,不就是因为看不惯那些道貌岸然的人?现在你逼他,跟当年凌霄阁逼他有什么两样?” 霍衍猛地抬起头,望着儿子红肿的眼,那双眼睛里的痛与怒,像极了当年站在山门外的凌言。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滚烫的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殿外的风卷着檐角的铜铃声闯进来,撞在满地信物上,发出细碎的响,像谁在无声地应和着霍念的话。 霍念还在哭,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呜咽:“你把他赶走了……他该多疼啊……” 霍衍的手终于颤抖着落下,轻轻覆在霍念的头上,指腹触到儿子汗湿的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凌言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白衣胜雪,却眼底藏着孤寒,接过那枚寒梅锦囊时,耳尖悄悄泛红。 原来有些家,一旦住进了心里,就再也没法当作从未拥有过。 “爹……”霍念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他宁可被你逐出镇虚门,也想帮你啊!” 他猛地抬起头,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你知道刚才他们在殿外说什么吗?他们说……说要退出镇虚门,守在山下拦着那些人!他们在八宝镇等着,等着替我们挡刀子啊!” “他本可以不管的!”霍念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近乎崩溃的嘶吼,“他可以跟韩林回修罗界,当他们的帝君。可以去沉渊城,跟渊喝酒练剑,当他们的好兄弟!那些人冲镇虚门来,关他什么事?可他偏要留下,偏要把自己放在火上烤……” 他攥紧霍衍的衣袖,指节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肉里,声音抖得不成调:“那些人真的是来清理叛徒的吗?他们只是找个由头,早就想把镇虚门这第一门派拆骨入腹了!云伯父传来的密信怎么写的?五大仙山和凌霄阁勾结,三十六家宗门倒戈……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清理门户’,是镇虚门的根基,是听雪崖的结界秘法,是万妖窟的资源!” 霍念忽然抓起案上散落的信纸,那是云仓传来的密信残页,上面还沾着未干的墨迹:“您看看!看看这些字!凌羲是什么人?练血祭术,活祭整个青石镇两千多条人命啊!他双手沾满鲜血,五大仙山却跟他结盟……您觉得,他们还是上修界的神只吗?” 他将信纸狠狠砸在地上,纸张发出脆响,像一道耳光扇在寂静的殿宇里:“他们早就脏了!脏得发臭了!却还披着‘名门正派’的皮,要把我们这些不肯同流合污的人,一个个钉在耻辱柱上!” 第800章 玄门暗涌(九十八) “爹……”霍念的声音忽然软了下去,带着孩童般的哀求,他跪爬着凑近霍衍,死死抱住父亲的腿,泪水浸透了霍衍的衣袍,“你把哥哥还给我,把师尊还给我……” “他守了镇虚门八年,守了我八年啊……”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你不能就这么把他推开……那些人要的是镇虚门的命,你把他赶走,我们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殿外的风更急了,檐角的铜铃疯狂地响,像是在为这绝望的哀求伴奏。 霍衍垂眸看着儿子哭得抽搐的肩膀,看着满地散落的信物,看着那封被砸在地上的密信——上面云仓的字迹清晰可见:“凌霄阁藏血祭阵图于昆仑秘境,五大仙山默许……”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原来他以为的“清理叛徒”,竟是一场早就布好的围猎。 他以为的“玄门正义”,早已被私欲染得乌黑。而他,竟亲手将那个想护着他们的人,推到了最危险的地方。 霍念还在哭,一声声“把师尊还给我”,像钝刀子反复割着霍衍的心脏。 他终于缓缓抬手,捂住脸,压抑了太久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混着儿子的哭声,在空旷的天枢殿里回荡。 霍衍猛地放下手,泪痕交错的脸上忽然迸出决绝的光,他踉跄着起身,踅到满地信物旁,不顾掌心被青铜印硌得生疼,一把将那些物件拢进怀里—— 青铜印、玉牌、玄铁钥匙,还有那枚沾了灰尘的小木牌,全被他死死攥在胸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念儿……”他的声音还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你和风禾拿着……拿着这些东西去八宝镇。” 他把怀里的物件往霍念怀里塞,动作急得像要把心都掏出来:“去……去把你哥寻回来。就说……就说我在揽月殿给他设宴赔罪,我这就去找你娘,让她亲自去膳房做他……爱吃的那些菜。” 霍念愣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爹?你说真的?” “废话!”霍衍抬手抹了把脸,把残余的泪都拭去,“我霍衍这辈子没做过几件糊涂事,偏这次错得离谱。是我糊涂,对不住他。” 他将那枚寒梅锦囊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塞进霍念手里:“这锦囊你拿着,他见了这个,该信你。告诉他……镇虚门离了他,不成家。听雪崖的梅该剪枝了,他不回去,谁记得哪株喜阴哪株喜阳?” 霍念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却是热的,烫得他眼眶发酸。他死死抱住怀里的信物,重重点头:“哎!我这就去!” 云风禾早已站在他身后,伸手扶住他因激动而发颤的胳膊,轻声道:“走吧,我陪你去。” “快去!”霍衍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催促,眼底却浮起细碎的暖,“路上小心,别让他受委屈。” 霍念“嗯”了一声,拽着云风禾转身就往外跑。 望着两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霍衍忽然松了口气,背脊却又垮了下去。 他扶着案桌站稳,望着空荡荡的殿门,喉间滚过一声低叹,转身往内院去—— 他得去寻苏若雨,让她赶紧去膳房,凌言爱吃的水晶虾饺要现剥的虾仁,桂花糕得用新采的糖桂花,还有那道他总说“太素”却每次都吃干净的翡翠羹…… 檐角的铜铃忽然不响了,风也似乎柔和了些。天枢殿内,散落的信物被收走,只余下案上那封密信还摊着,只是此刻再看那些字迹,竟不像先前那般刺目了。 八宝镇的方向,月色正明。霍念攥着那枚寒梅锦囊,和云风禾并肩踏剑而去,衣袂翻飞间,怀里的青铜印微微发烫,像揣着一颗重新跳起来的心。 他们得快点,再快点。毕竟,那个总爱冷着脸、心里却藏着万般温柔的人,在山下等得太久了。 酒楼雅间的窗开着,晚风卷进些微桂花香气,落在凌言面前那碟没动过的翡翠羹上。 他指尖抵着瓷碟边缘,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往上爬,像要冻住心里那点摇摇欲坠的暖意。 渊把酒杯往他面前推了推,酒液晃出细碎的光:“别想了,吃吧。”他自己仰头灌了口酒,喉结滚动,“吃完去客栈睡一觉,仗还得打不是?霍衍那老东西,犟是犟了点,心眼子没歪,没准过几天就想明白了。” “他不会明白的。”凌言的声音很轻,像被风一吹就散,“他向来……最看中正邪之分。” 话音刚落,雅间门“砰”地被推开,霍念喘着气闯进来,青衫上还沾着御剑带起的风,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寒梅锦囊。“师尊!” 他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找到了失而复得的珍宝,“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这里我们之前总来,你说楼下的水晶虾饺最像膳房的味道。” 他冲到凌言面前,胸口还在起伏,把锦囊往凌言手里塞:“师尊,你跟我回去吧!我爹知道错了,他让我来找你的!我娘在膳房呢,正给你做你爱吃的翡翠羹和桂花糕,回去吧,好不好?” 凌言看着掌心的锦囊,边角的寒梅绣得依旧细密,指尖抚过那针脚,像触到了八载听雪崖的晨昏。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哑得厉害:“不了,霍念。” “为什么?”霍念急得眼眶又红了,伸手去拽他的衣袖,“就因为那些没用的正邪之分?哥!你忘了我练剑走火入魔,是你守在我床边三天三夜?你现在要因为这些,就不要我了?” 他猛地转头瞪向韩林,少年气盛的怒火烧得眼底发亮:“因为他?我认了!我认他是苏烬,认他是我师兄!我爹也认了!你跟我回去,他也可以回去!镇虚门的山门,他能进!” 韩林一直没说话,只是握着凌言的手放在桌下,此刻指尖轻轻收紧,算是无声的回应。 渊在一旁嗤笑出声,晃着酒杯看热闹:“小崽子,中气挺足。” 霍念立刻转头怼回去,脖子梗着像只斗胜的小兽:“还有你!上次在忘川渡住你的破殿,下次有机会,我去拆了你那破大殿!” “啧。”渊挑眉,放下酒杯,指尖敲了敲桌面,“你当本尊真不敢揍你?” “你敢?”霍念梗着脖子往前凑了半步,“你动我一根手指头试试,我先拆了你的大殿主梁!” “嘿,你这是住完就想拆?”渊乐了,往后靠在椅背上,笑得眉眼弯弯,“拆吧,反正……你师兄有钱替你赔。” 第801章 玄门暗涌(九十九) 他瞥了眼韩林,语气带着点调侃,“他修罗界的宝贝,可比我沉渊城的多。你拆一件,我找他拿十件,稳赚不赔。” 韩林抬眸,淡淡扫了渊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凌言的手又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凌言看着霍念通红的眼眶,看着他手里那枚被攥得发热的木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和韩林交握的手,指缝间漏进的月光,亮得有些晃眼。 “哥……”霍念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哀求,“回去吧。听雪崖的梅该剪枝了,你不回去,那些老梅该长疯了。” 雅间里忽然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卷着桂花香,一圈圈漫进来。凌言的指尖在寒梅锦囊上停顿许久,终于轻轻“嗯”了一声,低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霍念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落满了星子。 渊笑着摇了摇头,又给韩林倒了杯酒:“看吧,还是小崽子管用。” 韩林举杯,与他轻轻一碰。 你!”霍念猛地转头瞪向渊,手里还攥着那枚木牌,“你自己在这儿吃吧,我们走了!” 渊刚端起酒杯,闻言挑眉:“凭什么?” “凭我们一家子吃饭,你凑什么热闹?”霍念梗着脖子,青衫袖子被他攥出几道褶,“我师尊、师兄,还有我,我们才是一家子,你算哪门子的?” 渊放下酒杯,慢悠悠地指了指韩林,唇角勾着促狭的笑:“我是他弟啊。按辈分,你还得叫我声师叔。” “呸!你是他弟又不是我师尊弟!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少攀亲带故!” “啧……”渊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指尖敲着桌面,声音拖得长长的,“本尊可是主将。你知道本尊带了多少人来吗?两万魔将加上血影卫,个个以一当十。” 他忽然倾身向前,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信不信本尊现在就撤兵?三日后五大仙山打上门,你自己带着镇虚门那点弟子跟他们玩去?” 霍念的脸“腾”地涨哄,想反驳却被噎得说不出话——渊说的是实话,这次能拦住五大仙山的先头部队,全靠沉渊城和修罗界的兵力撑着。可让他服软,又实在拉不下脸,只能死死抿着唇,眼眶憋得更红了。 凌言看了眼渊那摆明了逗弄人的表情,无奈地摇了摇头:“渊,别逗他了。” 他站起身,将寒梅锦囊仔细揣进袖袋,“先回镇虚门。吃完饭你去他院子住,你俩要是想斗嘴,斗一晚上也没人管。” “那不行!”霍念立刻反对,转头看向立在门口的云风禾,急道,“他住我院子,风禾住哪?” 渊嗤笑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云风禾住听雪崖去。凌言的院子大,多他一个不多。” 韩林这时才勾了勾唇角,抬眼冲门口的云风禾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点默许的笑意。 云风禾温声开口,目光落在霍念身上,带着点无奈的纵容:“我住听雪崖无妨。只是……”他看了眼渊,又看了眼霍念,“我怕阿念和这位……额,魔尊,真把房顶掀了。” “放心。”渊拍了拍胸脯,“本尊有分寸。顶多……把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劈了当柴烧。” “你敢!”霍念立刻炸毛,拽着凌言的袖子就往外走,“师尊快走,别理这个疯子!” 凌言被他拽得踉跄了半步,回头看了眼韩林,见对方快步跟上,指尖自然地与他相扣,眼底的暖意便漫了开来。 渊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还在跟霍念斗嘴:“小崽子,你那槐树早该砍了,挡着月光,晚上想喝酒都没兴致……” “要你管!那是我娘亲手栽的!” “你也喜欢男人?”渊忽然话锋一转,目光在云风禾那头银发上打了个转,摸着下巴啧啧道,“这白头发的小子长得确实不赖,跟个大姑娘似的。” “你给我滚!”霍念猛地回头瞪他,“什么大姑娘小媳妇的!风禾是昆仑少主,正经的修士,你少胡说八道!” 云风禾被他这一嗓子喊得耳根发烫,下意识往霍念身边靠了靠,轻声道:“阿念,别气。” 渊却笑得更欢了,步子轻快地跟上来,故意凑近霍念耳边:“本尊可没说是小媳妇,是你自己说漏了啊。” “你——”霍念气得想抬脚踹他,被云风禾一把拉住。 “好了阿念。”云风禾攥着他的手腕,“渊前辈是玩笑话。” “谁跟他开玩笑!”霍念还在气头上,却被云风禾拉着胳膊挣不开,只能狠狠瞪渊,“他就是故意的!” 渊冲云风禾挑眉:“你看,这小崽子护得紧。” 云风禾无奈地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悄悄松了松霍念的手腕,怕攥疼了他。 凌言走在前面,听着身后的吵嚷,忍不住侧头看了眼韩林。月光落在韩林侧脸,他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眼底映着廊下的灯笼光,比往日柔和了许多。 “小孩子心性。”凌言低声道,语气里带着点纵容。 韩林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声音压得很低:“你当年,也差不多。” 凌言一怔,想起刚入镇虚门时,自己也是被霍念缠着问东问西,一点小事就脸红,倒真和此刻的少年有几分像。他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没再说话。 身后的斗嘴还在继续。 “我护着他怎么了?”霍念梗着脖子,“风禾是我道侣,我不护着他护着你?”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脸颊“腾”地又红了一层,像是刚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慌忙转头看云风禾,眼神里满是慌乱。 云风禾却忽然握紧了他的手,声音温和却清晰:“嗯,他是我道侣。” 渊吹了声口哨,故意拖长了调子:“哦——道侣啊。” 霍念被他这声“哦”弄得更窘迫,拽着云风禾就往前冲:“走快点!别理这个老不正经的!” 云风禾被他拽着,脚步却稳,还不忘回头冲凌言和韩林颔首示意,眼里的笑意温温柔柔的。 廊下的灯笼一路蜿蜒,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着落在青石板上,像一幅被晚风轻轻吹动的画。 快到揽月殿时,霍念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冲渊喊:“对了!我娘做的桂花糕,没你的份!” 渊扬声回:“没事,你师兄的修罗界有更好的,我去他那儿蹭!” 韩林闻言,淡淡瞥了他一眼,算是默许。 凌言无奈地摇了摇头,指尖被韩林攥得更紧了些。 揽月殿的灯火就在眼前,窗纸上映着苏若雨忙碌的身影,隐约能闻到水晶虾饺的鲜香。霍念的声音还在嚷嚷,渊的笑声混在风里,云风禾的柔声低语。 第802章 玄门暗涌(一百) 揽月殿的檐角挂着几盏琉璃灯,夜风拂过,铃舌轻叩,叮咚声混着桂花香漫在阶前。门被轻轻推开时,带起一阵细碎的风,将廊下木槿的影子扫得晃了晃。 苏若雨正端着一盘烧排骨转身,青瓷盘沿还凝着几滴晶莹的油珠,映得她鬓边的珍珠耳坠温润。 听见动静,她回眸时,鬓角的碎发随着动作滑落,落在素色衣襟上,像沾了片揉碎的月光。 “青鸾……”她放下盘子的手顿了顿,指尖在盘沿轻轻点了点,声音温软如浸了蜜的桂花酿,“可算回来了。” 凌言立在门口,月白长衫的下摆还沾着些夜露的湿意,他微微躬身,声音清浅:“苏夫人。” “傻孩子。”苏若雨笑了笑,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暖意,“跟弟子们凑什么趣?我与你霍伯父,何曾把你当门中长老看?”她上前两步,轻轻拍了拍凌言的胳膊,“该叫伯母才是。” 目光转处,落在韩林与渊身上时,她眉峰微蹙了瞬。两人的锦袍料子非凡,玄色那袭绣着暗金修罗纹,墨绿那件滚着银线云纹,虽不张扬,却透着魔界独有的凛冽贵气,与镇虚门的素净风格格格不入。 “这两位……”她话未说完,便见凌言眸色微动,似有难言之隐。 “伯母,”凌言斟酌着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袋里的寒梅锦囊,“这位是沉渊城的魔尊,渊。” 他顿了顿,看向身侧的韩林,声音轻得像怕吹散了什么,“而他……是苏烬,也叫韩林。” 苏若雨的目光倏地定在韩林脸上。眼前人眉峰斜挑如刀裁,一双浅琉璃般的眸子半眯着,瞳仁里瞧不出太多情绪,偏生那眼尾的弧度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邪,像淬了冰的刃,藏在温玉般的皮肉下。 这模样与记忆里那个茶色眼眸、英气逼人的苏烬判若两人,可当他望向凌言时,眸底骤然漾开的柔意,还有那下意识想替凌言拂去肩头落发的小动作,又分明是她熟悉的那个少年。 她怔了许久,指尖在衣襟上攥出几道浅痕,喉间动了动才轻声道:“梓晨……”这两个字像是在舌尖滚了许久,带着点微不可察的颤,“倒是……我竟没想过会是这般模样。” 韩林望着她鬓边新增的几缕银丝,浅琉璃眸子里漾开些微澜,他微微躬身,声音比平日低沉几分:“伯母。”这声称呼里,藏着苏烬的熟稔,又带着韩林的生涩,听着竟有些微妙的温柔。 “罢了。”苏若雨忽然笑了,眼角的细纹更深了些,却亮得像落了星子,“皮囊不过是载魂的舟,是什么模样又有什么打紧?只要待青鸾的心没变,便还是那个梓晨。” 她侧身让开,掌心向上虚引,“快些入座吧,冰着你爱喝的酸梅汤,还有青鸾偏爱的水晶虾饺,都快凉透了。” 目光扫过云风禾时,她笑意更柔:“风禾也坐。这几日在昆仑与镇虚门间奔波,定是累坏了。刚回来就撞见这出闹剧,倒是让你见笑了。” 云风禾温声道谢,银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悄悄碰了碰霍念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念儿,”苏若雨转头看向还憋着气的少年,语气里带了点嗔怪,“去把你爹叫出来。他呀……” 她忍不住笑出声,眼角眉梢都浸着暖意,“在膳房笨手笨脚地做桂花糖藕呢,说要给青鸾和梓晨接风,方才还打翻了一罐蜜浆,正蹲在地上跟陶罐较劲呢。” 霍念“噗嗤”笑出声,方才对渊的气闷散了大半,他应了声“好”,转身往膳房跑时,还不忘回头瞪了渊一眼。 渊挑了挑眉,凑到韩林耳边低语:“你这位岳父,倒是比你有趣些。” 韩林指尖刚触到椅沿,听见渊的话,指尖猛地一顿,随即侧过脸,声音压得极低:“待会吃饭,先把你那破嘴堵上,少扯闲篇。” 渊挑眉,往他身边凑了凑,笑得不怀好意:“怎么了,哥?难不成怕我把你那些陈年旧事抖出来?比如当年在忘川渡一夜间屠了三百魔族叛徒,手段狠戾到让血河都翻了三翻?” 韩林眼尾倏地冷下来,浅琉璃眸子睨着他,语气像淬了霜:“你再叨叨一句,现在就滚回你的沉渊城。本座看你是皮痒了——你那破嘴,沾了酒就没把门的,什么都往外倒。这是玄门地界,不是你沉渊城的酒肆,当心把老底都抖搂干净。” “嘿,”渊嗤笑一声,往椅背上一靠,手在桌沿敲了敲,“他们还敢顺着这点破事攻我沉渊城不成?借他们十个胆子。” “他们是不敢,”韩林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口,目光斜斜扫过他,语气慢悠悠的,“但要是让玄门那帮老东西知道,堂堂魔尊夜里睡不着,总惦记着南边那处勾栏院里红倌人的花帕子,甚至连人姑娘腿上那颗朱砂痣都记得清楚……你猜,你沉渊城的门禁,禁不禁得住全天下修士的唾沫星子和刀剑?” 渊脸上的笑倏地僵住,倒吸一口凉气:“嘶——你够损的啊!你偷看人家洗澡了?不然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看你妈的洗澡!”韩林低骂一声,抬手就往他后脑勺拍去,“去年在沉渊城庆功宴上,是谁喝得醉醺醺,抱着柱子哭嚎‘那姑娘的痣比天上的星星还亮’?满座魔将都听见了,用得着我偷看?” 渊被他拍得缩了缩脖子,摸着后脑勺嘟囔:“……那不是喝多了么……再说了,我那是夸她好看……” “好看也轮不到你在玄门地界嚷嚷。”韩林收回手,整理了下被他蹭皱的袍角,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警告。 “安分点吃你的饭,酒一滴都别沾。不然今晚就把你扔去镇虚门的思过崖,让你对着石壁反省三天三夜。” 渊撇撇嘴,刚想反驳,就见霍念拽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中年男子从膳房出来。那男子袖口还沾着些蜜色的浆汁,鬓角的发丝乱糟糟的,正是霍衍。 他瞧见韩林时先是一愣,随即搓着手笑道:“梓晨……哦不,韩林贤侄,快坐快坐,糖藕马上就好,就是方才手滑……” 话没说完,就被苏若雨瞪了一眼:“少提你的陶罐,快给青鸾和韩林倒茶。” 霍衍嘿嘿笑着应了,转身去拿茶壶时,渊凑到韩林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行吧,看在岳父大人的面子上,今晚不跟你计较。但那糖藕要是不好吃,我可还得说两句。” 韩林没理他,只是转头看向凌言,见对方正望着自己,眼底带着点忍俊不禁的笑意,指尖悄悄在桌下碰了碰他的手背,眼底的冷意便化了大半,染上点无奈的暖。 第803章 玄门暗涌(一百零一) 凌言行了一礼,声音清浅如溪:“宗主。” 话音未落,霍衍已快步上前,青布长衫的袖子还沾着蜜浆的黏意,他伸手想扶又顿住,指尖在半空蜷了蜷,终是落在凌言肩头,轻轻拍了拍。 “别叫宗主,”他喉结滚了滚,声音里裹着未散的愧意,像被晨露打湿的棉絮,沉甸甸压着心尖,“你喊我伯父成吗?是我糊涂了,老糊涂了……” 他望着凌言月白长衫上的褶皱,那是方才被霍念拽着跑时揉出的痕,忽然想起八年前少年刚入山门,也是这样一身素衣,站在廊下听雪,背影孤得像株寒梅。 “是我忘了,”霍衍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哽咽,“忘了梓晨对你来说,比什么都重。当年他为护你,在万妖窟结界外受了七十二道雷劫,你守着他的魂灯,三天三夜没合眼……我怎么就……” “霍伯父。”凌言轻轻打断他,“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啧,”渊在一旁摇着酒杯,琥珀色的酒液晃出细碎的光,眼尾飞挑的弧度里淬着三分戏谑,“岳父大人,您把人骂得狗血淋头,一句‘是我糊涂’就想揭过去?这赔罪的诚意,怕是不太够啊。” “谁你岳父!”霍念正端着酒壶,闻言手一抖,琥珀色的酒液溅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瞪着渊,“你少攀亲带故!要论辈分,也是他该叫我爹娘岳父岳母,跟你这魔头有什么相干?” “哦?”渊挑眉,故意往霍念身边凑了凑,“可别忘了,韩林是我哥。按辈分,他得喊我小叔。你师尊是他道侣,那你说……你该叫我什么?”他拖长了调子,指尖在杯沿轻轻敲着,“叫声师叔来听听?” “你滚!”霍念气得想把手里的酒壶砸过去,被云风禾一把按住手腕。少年挣了挣,却被攥得更紧,只能跺了跺脚,青石板被踩得咚咚响,“谁跟你论辈分!你是魔族,我们是玄门,八竿子打不着!” “渊,”凌言无奈地开口,目光落在渊那促狭的笑脸上,“别逗他了,他年纪小,不禁逗的。” 苏若雨正往桌上端最后一盘糖藕,青瓷盘里的藕片码得整整齐齐,淋着琥珀色的蜜浆,上面撒着些嫩绿色的薄荷叶。 她闻言瞪了霍念一眼:“念儿,没大没小的,怎么跟魔尊说话呢?” 她转向渊,语气温软却带着长辈的分寸:“魔尊莫怪,这孩子被我们惯坏了,心性还像个没长大的。”说罢又看向霍念,“还不快给魔尊和你师兄斟酒?” 霍念哼了一声,虽不情愿,却还是依言提起酒壶。给韩林斟酒时,他动作倒还算规矩,酒液顺着壶嘴落入白玉杯,泛起细密的泡沫。轮到渊时,他却故意倾斜壶身,酒液“哗啦”一声溅出大半,打湿了渊的袍角。 “喝!”霍念把酒杯往渊面前一推,“喝了这杯,堵上你那破嘴!” 渊低头看了眼湿了的衣襟,非但不恼,反而笑出声,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还砸吧砸吧嘴:“嗯……这酒倒是不错,比你上次偷藏在树洞里的酸梅酒烈些。” “你怎么知道我藏了酒?”霍念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以为你半夜爬树掏酒坛时,谁在房顶上看了半宿热闹?”渊挑眉,慢悠悠地晃着空酒杯,“那酒太酸,不如沉渊城的‘焚月’烈,也不如韩林的‘忘忧’醇。” “你那破地方的吃食能叫人吃的?”霍念嗤之以鼻,想起上次去沉渊城,渊端出来的烤蝎子和炸蜈蚣,至今还觉得反胃,“奇形怪状的,看着就倒胃口。” “那你也没少吃。”渊笑得更欢了,“上次在我那儿,你抱着一碟油炸蜂蛹啃得满嘴流油,还说‘虽然看着吓人,吃着倒还行’。” “我那是……那是被你逼的!”霍念脸颊涨得通红,转头求助似的看向云风禾,“风禾,你说是不是?” 云风禾忍着笑,温声点头:“是,阿念是被胁迫的。” 韩林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握着凌言的手,指尖在对方腕间轻轻摩挲。此刻他忽然抬眸,看向渊:“你那‘焚月’还剩几坛?” 渊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笑道:“不多了,也就百八十坛。怎么,哥你想喝?” “下次带几坛来。”韩林淡淡道,目光转向凌言,见对方正望着自己,眼底带着点笑意,便补充了句,“阿言或许会喜欢。” 凌言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不会饮酒。” “没事,”韩林捏了捏他的掌心,声音放得极轻,“我陪你喝。” 苏若雨端着糖藕走过来,闻言笑道:“好了好了,别光顾着斗嘴,快尝尝这糖藕。你伯父为了做这个,把厨房的陶罐都摔了三个。” 霍衍老脸一红,挠了挠头:“那不是……手生了么。” 众人围坐桌前,琉璃灯的光芒透过薄纱灯罩漫下来,给满桌菜肴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水晶虾饺的鲜香,桂花糕的甜腻,糖藕的蜜香,还有酒液的清冽,混着檐外飘来的桂花香,在空气中交织成一片温柔的网。 霍念还在跟渊斗嘴,一会儿嫌对方夹菜的动作太大,一会儿抱怨他喝了自己的那份汤。 云风禾在一旁时不时帮霍念挡一下,温声细语地劝着。苏若雨和霍衍看着几个年轻人,眼里满是笑意,偶尔插句话,气氛越发融洽。 凌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水晶虾饺,入口时,熟悉的鲜香在舌尖炸开。他侧头看向韩林,对方正把一块剔了骨的排骨夹到他碗里,浅琉璃色的眸子里映着灯火,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檐外的风还在吹,揽月殿的铜铃偶尔轻响一声,像谁在低声絮语。这八载风霜,那些守在听雪崖的孤夜,那些万妖窟外的寒月,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桌上的热气和身边的人,轻轻抚平了。 凌霄阁大殿的檀香燃得正浓,一缕缕青烟缠上穹顶的鎏金盘龙,在梁柱间织出张无形的网。 萧承熠坐在左侧首座,玄色道袍的袖口绣着银丝云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青铜镇纸——那镇纸上刻着的“公正”二字,此刻倒像是在无声地嘲讽。 主位上的凌羲正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指腹碾过玉面上的流云纹,动作漫不经心。 他玄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莹白的脖颈,挑花眼斜斜睨着殿下众人时,眼尾的红痕像蘸了胭脂的笔轻轻扫过,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淬着几分冰碴。 “萧掌门觉得,”凌羲忽然开口,声音懒懒散散的,像午后晒暖的猫,尾音却带着钩子,“本座要动神罚,有何不妥?” 萧承熠抬眸,正对上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喉间动了动:“凌阁主,神罚一出,玉石俱焚。镇虚门五千弟子,总不能因凌言一人,便尽成劫灰。” 第804章 玄门暗涌(一百零二) “哦?”凌羲挑眉,“萧掌门是觉得,镇虚门无辜?”他忽然倾身向前,玄袍下摆扫过案上的青铜灯台,烛火猛地一跳,舔着玉阶的光忽明忽暗。 “霍衍视凌言如己出,霍念喊他一声‘师尊’,整个镇虚门上下,谁不是看他脸色行事?他与韩林勾连数月,镇虚门岂能一无所知?” “怕是早就成了同谋,借着‘清理门户’的由头,实则想引魔族入玄门,好让镇虚门独霸修界吧。” 天山掌门是个红脸膛的老者,闻言忍不住咳嗽两声:“凌阁主慎言。霍衍宗主的为人,老夫还是信得过的……” “信得过?”凌羲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挑花眼眯起时,带着几分噬人的狠,“百年前韩林血洗五大仙山,杀了多少掌门长老?霍衍的师尊,不就是死在他锁魂剑下?如今他包庇凌言,纵容魔族踏入镇虚山门,这是信得过?” 他将白玉扳指重重扣在案上,“当”的一声脆响,惊得烛火又是一颤:“这是忘了血海深仇!是与邪魔为伍!” 槐江掌门指尖捻着佛珠,低声道:“可韩林毕竟是修罗帝君,修为深不可测。我等若强行出手,怕是……” “怕是打不过?”凌羲接话,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所以就作壁上观,等着他卷土重来,再屠一次五大仙山?” 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诡异,“诸位别忘了,当年镇压他的封印,是蓬莱头布下的。如今他破印而出,第一个要找的,可不是镇虚门。” 这话像块冰砖,狠狠砸在众人心头。西皇掌门脸色微变:“凌阁主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凌羲缓缓靠回椅背,重新拾起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指尖在案上轻轻敲着,“要么联手除了这心腹大患,要么等着被他逐个击破,重演百年前的惨剧。”他目光扫过众人,像刀子似的刮过每个人的脸,“至于镇虚门……”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抹残忍的笑:“一个包庇魔族、私通修罗的门派,留着何用?散了,正好清净。” 萧承熠眉头锁得更紧:“可强行散派,恐会激起反弹。霍衍虽仁厚,却也护短,真逼急了……” “逼急了又如何?他镇虚门难道还能对抗整个玄门?”他忽然拍了拍手,殿外立刻走进两名身着银甲的修士,手捧鎏金托盘,上面放着五枚刻着凌霄阁徽的令牌。 “这是‘协查令’,”凌羲的声音又变得温和,像淬了毒的蜜糖,“诸位带回山门,调派精锐弟子。三日后,我凌霄阁神罚阵起,诸位只需在外围布防,堵住镇虚门的退路即可。” 他看向萧承熠,笑意更深了:“萧掌门若是心软,届时大可留在凌霄阁,不必亲往。只是……” 他话锋一转,“百年前的血债,总得有人讨回来。韩林的锁魂剑,可还记着蓬莱的的旧仇呢。” 萧承熠的指尖猛地收紧,青铜镇纸被捏得发烫。殿内的檀香仿佛都凝住了,缠在众人鼻尖,带着股说不出的窒息感。 招摇山掌门干咳一声,率先拿起托盘上的令牌:“凌阁主说得是,是老夫糊涂了。为了玄门安危,镇虚门……该散。” 有了第一个,剩下的便顺理成章。天山、槐江、西皇三位掌门相继取了令牌,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最后只剩萧承熠。他望着案上那枚泛着冷光的令牌,忽然想起多年前与霍衍在论剑台对饮,那时霍衍笑着说:“镇虚门的雪,比凌霄阁的暖些。” 如今,那片暖雪,怕是要被神罚的烈焰烧得寸草不生了。 凌羲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指尖在扳指上敲了敲:“萧掌门,再犹豫,可就赶不上三日后的好戏了。” 萧承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已褪成一片死水。他伸手拿起最后一枚令牌,指尖触到金属的凉意,像触到了百年前未干的血。 凌羲满意地笑了,挑花眼里的光终于染上几分真切的暖意,却比之前的冰冷更让人胆寒。他抬手挥了挥:“诸位请回吧,好生准备。三日后,本座在镇虚门山门外,等着与诸位共饮庆功酒。” 众人躬身告退,靴底碾过玉阶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像一串沉重的叹息。 殿门合上的刹那,凌羲脸上的笑意骤然敛去。他拿起案上的密信,指尖抚过“韩林已入镇虚”几个字,忽然低笑出声,笑声撞在盘龙柱上,碎成一片尖利的回响。 凌羲的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盘旋,像无数只利爪刮过青铜钟,尖锐得刺耳。 他手里的密信被攥得发皱,“韩林”二字被指腹碾得几乎要看不清笔迹,墨色晕开,倒像是溅上的血。 “师兄啊师兄,你当初说什么‘此生唯苏烬’,说得那般情真意切,连天地都似要为你动容。” 他忽然低笑出声,指尖点着自己的心口,那里还留着十年前剖心取血的疤,狰狞得像条蜈蚣:“可如今呢?你的苏烬在哪?是化作了听雪崖的一抔土,还是早成了忘川渡的孤魂?倒是你,转头就投进了韩林的怀抱——” “呵,”他嗤笑一声,直起身时,玄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闪着冷光,“一个被五大仙山镇压百年的修罗恶鬼,一个双手沾满玄门修士鲜血的魔头,你竟也敢信?你当真以为,他护得住你?” 他缓步走到殿中央的青铜鼎前,鼎里燃着的檀香已快烧尽,最后一点火星在灰烬里明灭。 “他连自己都护不住。三日后神罚阵起,五大仙山精锐齐出,再加我凌霄阁的‘诛邪箭’,便是他有三头六臂,也得被挫骨扬灰。” 凌羲拿起案上的鎏金箭筒,抽出一支长箭。箭簇是用万年玄铁打造的,泛着幽蓝的光,上面刻满了镇魂的符文。 “这‘诛邪箭’,当年没能射穿韩林的心脏,倒是便宜了他。不过没关系,这次,我会亲手将它送进他的心口。” “到那时,”他抬眸,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已看到了镇虚门覆灭的景象,“镇虚门成了火海,霍衍死了,霍念那小崽子断了腿,沈澜的药庐被烧成焦炭……你在意的人,一个个都死在你面前。” “你说,你会怎么办?你会跪在我面前,拉着我的袍角,哭着求我,对不对?”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又开始狂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求我带你回凌霄阁,求我饶你一命,求我……再像从前那样护着你。” “哈哈哈……”笑声撞在穹顶,震得梁上的铜铃叮当作响,却盖不住他语气里的偏执,“你会的,师兄。你从来都是这样,嘴硬得像块寒冰,可真到了走投无路时,还不是得靠我?” 他将长箭插回箭筒,转身走向殿后。那里的石壁上,挂着一幅画像。画中是个白衣少年,站在凌霄阁的雪地里,眉眼清冷如月下寒潭,正是十年前的凌言。 凌羲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画中人的眉眼,动作温柔得与方才的疯狂判若两人。“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他低声道,眼底的疯狂渐渐褪去,“等我踏平了镇虚门,杀了韩林,我就把你锁在凌霄阁的地牢里。” “地牢里有暖炉,有你爱吃的桂花糕,还有……”他顿了顿,指腹重重按在画中人的唇上,“还有我。” “到那时,你就只能看着我,只能想着我,只能……属于我。” 殿外的风卷着乌云掠过,将最后一点月光也遮住了。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将凌羲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扭曲得像个索命的恶鬼。 他拿起案上的令牌,朝着殿外冷喝一声:“传我命令,凌霄阁弟子全员戒备,三日后卯时,随我前往镇虚门——” “踏、平、山、门!” 最后四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的戾气,在寂静的夜里远远传开,惊得栖息在殿檐上的夜枭猛地扑棱棱飞起,消失在浓黑的云层里。 第805章 玄门暗涌(一百零三) 渊端着酒杯的手忽然一顿,方才还带着戏谑的桃花眼瞬间眯起,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像被寒风吹散的雾,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指尖在杯沿重重一叩,清脆的响声撞在琉璃灯上,惊得满殿的暖意都瑟缩了几分。 “闭嘴。” 两个字极轻,却带着淬了冰的威压,霍念正梗着脖子要反驳,闻言竟下意识闭了嘴,只瞪着眼睛看他。 渊没理他,目光转向韩林,眉峰拧成道冷硬的线:“有情况,出去说。” 韩林指尖还缠着凌言的袖口,闻言抬眸,浅琉璃色的眸子在灯火下亮得惊人,不见半分慌乱:“就在这说吧,总得让伯父也知道。” “你确定要在这说?”渊挑眉,“这事……” “说吧。”韩林打断他,语气平淡,“左右都是要面对的。” 渊将酒杯重重顿在案上,酒液溅出杯口,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暗卫传音,那些人有动作了。五大仙山的人全部聚集在凌霄阁,凌羲放话,要让镇虚门散派。” 他顿了顿,“如果……镇虚门不听话,就打散。” “散派?”霍念猛地拍案而起,“他们凭什么让我们散派!镇虚门立派千年,轮得到凌霄阁指手画脚?” 渊抬眼瞥他,语气里没了先前的戏谑,只剩一片冰凉:“凭什么?就凭你师尊与我们勾结啊。”他扫过韩林,又落回自己身上,“一个修罗余孽,一个……魔族魔尊,你说凭什么?” “这是污蔑!”霍念气得脸颊涨红,攥着拳头就要冲出去,“我去找他们理论!” “坐下。”霍衍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宗主的威严,“渊魔尊,他们……当真铁了心要如此?” “不然呢?”渊扯了扯嘴角,露出抹嘲讽的笑,“他们确实看见凌言和被镇压了百年的韩林同行,也确实瞧见我这魔族踏入了镇虚山门……桩桩件件,都够凌羲那厮煽风点火了,为何不信?” 凌言一直没说话,此刻忽然抬眸,看向韩林:“让所有人进镇虚门!” “能行吗?”霍衍立刻蹙眉,“外门弟子大多修为尚浅,镇虚门的护山大阵一旦全力催动,会引动地底魔气,他们禁得住魔气冲击?” “禁不住的让他们上听雪崖躲着。”韩林接口,指尖在凌言腕间轻轻一按,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大军不上来,怎么布防?听雪崖是阿言的住处,正好可以做后援。” 他转向霍衍,语气郑重:“伯父,去把长老们都叫来,让他们即刻清点人数,把那些新入门的弟子、还有修为不稳定的,全都带去听雪崖。” 霍衍看着他眼底的沉着,又看了看凌言紧绷却坚定的侧脸,终是点了点头,抓起案上的宗主令牌便往外走,青布长衫的下摆扫过散落的桂花糕,带起一阵甜腻的风。 琉璃灯的光晕似乎也凝住了,暖融融的光里陡然浸进几分寒意。霍念还在低声嘟囔着什么,云风禾扶着他的胳膊,时不时低声劝两句。 渊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卷着桂花香闯进来,却吹不散满殿的凝重。他望着远处镇虚门山门的方向,那里的夜空依旧沉沉,仿佛藏着无数窥伺的眼。 “看来,这庆功酒是喝不成了。”渊的声音带着点自嘲,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敲击着,“倒是得先备着……收尸的白布。” 凌言闻言蹙眉,目光掠过窗外沉沉的群峰。山影如黛,墨色的轮廓在月色里起伏,像沉睡的巨兽,藏着无数可守可攻的褶皱。 他指尖在缚魄剑的剑鞘上轻轻摩挲,声音清冽如溪:“霍念,去天枢殿拿份镇虚门的布防详图来。” 霍念正憋着气,闻言挑眉:“师尊要给这魔头看?”他瞥了眼渊,语气里的警惕毫不掩饰,“他摸清了镇虚门的地势,以后要是偷摸跑来,谁能发现?” “我用得着偷摸来?”渊从窗边转过身,桃花眼挑着戏谑的笑,指尖把玩着腰间的玉佩,“你这破山头,除了听雪崖那几株半死不活的梅,还有什么可图的?” “你!”霍念被噎得说不出话,攥着拳头瞪他。 韩林低笑一声:“让他看。渊对布防布阵向来敏锐,镇虚门的地势藏着玄机,他瞧过,总能找出几处疏漏。” 凌言点头:“去吧,地图在天枢殿东侧的暗格里,用那枚青铜钥匙能打开。” 霍念还是不情不愿,被云风禾轻轻推了把才挪步,走时还不忘回头瞪渊一眼:“你最好别乱打主意,不然我拆了你的沉渊城!” “随时恭候。”渊扬了扬下巴,目送少年的身影消失在廊外,才转身走到案前,指尖在空碟上敲了敲,“镇虚门的山势我大致有印象,西麓是断壁,南坡多密林,唯有北麓那条石阶路能容大军通行……” “不止。”凌言接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最深的墨色里,“后山有三处暗渠,是百年前为防山洪挖的,能通到山外的八宝镇。还有听雪崖的飞虹桥,看似是观景的,实则能引天雷,是最后的杀招。” 说话间,霍念已捧着一卷泛黄的羊皮地图回来,重重放在案上。地图展开时带着陈旧的墨香,上面用朱砂标着关隘、哨卡、护山大阵的阵眼,密密麻麻的注解小字是历代宗主的手笔。 渊俯身细看,指尖沿着北麓的石阶划过,忽然停在一处标着“落星坡”的地方:“这里地势陡峭,易守难攻,倒是个设伏的好地方。” “他果然懂。”韩林侧头对凌言低语,眼底带着笑意。 凌言没说话,只是看着渊指尖在地图上移动,那些他守了八年的山川隘口,在对方眼里瞬间化作攻防的棋局。霍念在一旁盯着,见渊指着听雪崖的位置蹙眉,立刻炸毛:“那是师尊的住处,不许动歪心思!” 渊抬眼斜他:“放心,你师尊的地盘,我动了他还不得拆了我的沉渊城。”他指尖点在落星坡与主峰之间的一道浅沟,“这里是护山大阵的薄弱处,魔气流转不畅,若是被人从这里破阵,主峰会直接暴露。” 霍衍恰好带着几位长老进来,闻言脸色一沉:“那处确实是老毛病,当年布阵时没算到地底有断层。” 渊直起身,拍了拍地图:“简单。让弟子们在沟底埋上‘锁魔石’,能暂时引动周遭灵气补阵,虽撑不了太久,挡一时总是够的。” 他看向韩林,语气里带了几分正经:“剩下的,得等我亲自去落星坡瞧瞧。” 韩林颔首:“我陪你去。” “我也去!”霍念立刻接话。 凌言按住他的肩,目光扫过众人:“长老们先去清点弟子,半个时辰后,听雪崖下集合。 第806章 玄门暗涌(一百零四) 韩林带着霍念与渊踏剑离了揽月殿,檐角铜铃被风拂得轻响,像送别的余音。殿内只剩凌言与几位长老,琉璃灯的光晕落在众人脸上,映出几分凝重。 池临是镇虚门的丹道宗师,素日里总爱炼丹琢磨,他挑眉看向凌言,眉峰拧成道锐角:“青鸾,你这出去一趟,元婴震荡倒是好了?” 凌言指尖摩挲着缚魄剑的穗子,声音平淡无波:“没好。但现在,不至于一动灵力就碎了。” “那俩人……”池临目光扫过殿门,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警惕,“看着就不是玄门修士,尤其那个渊,周身魔气缠得像化不开的雾,分明是魔族的人。” 他视线落回凌言身上,顿了顿,“还有你这身衣袍,虽染了尘土,料子却是魔域的冰蚕丝……你当真和他们勾结了?” 这话像块石头投进静水,几位长老脸色都沉了沉。西堂长老刚要开口,却见凌言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片浅影,只低声道:“池临……” “池临!”霍衍及时开口,刚想替凌言辩解,却被凌言抬手按住。 凌言摆了摆手,指尖在案上的地图边缘轻轻一点,声音陡然清冽起来:“伯父,先说正事吧。” 他抬眸看向众人,眼底已不见半分迟疑:“落星坡的断层需连夜填锁魔石,池临,你库房里现存的锁魔石够不够?不够的话,让药庐弟子去万妖窟外围采些,那里的伴生矿虽不纯,应急够用。” 池临一怔,见他避而不谈勾结之事,却直奔布防,虽仍有疑虑,终是按捺住追问的念头,沉声道:“库房还有三百斤,够填半条沟。让弟子们带上聚灵袋,今夜应该能采够剩下的。” “明澈。”凌言转向右侧那位青衣长老,“你清点内门弟子,挑出五十名擅长阵法的,今夜子时去落星坡协助布防。告诉他们,守不住落星坡,主峰就是砧板上的肉。” 明澈应下,指尖在袖中攥了攥,终是没问那句“为何信得过魔族”。 凌言又看向其余几位长老,一一分派任务:“东崖长老带弟子加固后山暗渠,用玄铁网封死入口,只留一处做退路。南坪长老去飞虹桥,检查引雷阵的阵眼,确保天雷能随时落下。”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仿佛方才那番质疑从未存在。琉璃灯的光在他侧脸流动,将下颌线的冷硬磨得柔和了些,却更显决绝。 霍衍看着他分派任务的模样,忽然想起八年前,少年刚接下万妖窟结界的看守之责,也是这样,在天枢殿里,对着满殿长老,将三个月的轮值表排得滴水不漏。 “都去准备吧。”凌言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指尖点在听雪崖的位置,“半个时辰后,听雪崖下汇合。” 几位长老应声退下,殿内只剩霍衍与凌言。檐外的风卷着桂花香闯进来,霍衍忽然叹了口气:“委屈你了。” 凌言指尖在地图上的“落星坡”三个字上顿住,指腹碾过陈旧的羊皮,留下浅浅的痕。 他抬眸看向霍衍,眼底的决绝里浸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像被霜打过的梅枝,虽挺得笔直,却藏着涩意。 “伯父,”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被檐外的风声卷走,“交战时,我会尽量让渊他们安排魔族的人为先锋。” 霍衍握着宗主令牌的手猛地收紧,他当然懂凌言的意思——魔族修士修为强横,又不惧魔气冲击,让他们挡在最前,镇虚门的弟子便能少受些损伤。可这话里的分量,重得像压在心头的山。 “你这是……”霍衍喉结滚动,想说“何必如此”,却又咽了回去。他何尝不知,此刻每多一分算计,就能多保一分人命。 “镇虚门的弟子,他们还很年轻,还有很长的路。”凌言垂眸,长睫掩去眼底的情绪,“他们不该死。”尤其是那些刚入门的少年,眼里还带着对修行的憧憬,不该成了这场阴谋的炮灰。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急切了些,像怕说晚了似的:“还有霍念……到时候,您一定要看紧他。” “他性子烈,又护短,见了玄门修士围攻,定会红着眼冲出去。可这次不一样,是众玄门联合五大仙山,带着杀招而来,不是他往日下山除祟那般简单。他若出去,就是羊入虎口,会没命的。” 霍衍望着他泛红的眼角,忽然想起多年前,凌言刚收霍念为徒时,也是这样,在万妖窟外,把那少年护在身后,对着扑来的妖兽说“有我在,别怕”。原来有些守护,从来都没变过。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长辈的沉郁:“我知道。我会把他锁在听雪崖的密室里,没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凌言这才松了些,指尖缓缓松开地图,羊皮因刚才的用力,留下几道深折痕。他抬头望向殿外,月色已被乌云遮去大半,只剩几颗疏星在云层里挣扎,像极了此刻的镇虚门。 “半个时辰快到了。”凌言拿起案上的缚魄剑,剑身在灯火下泛着冷光,“走吧,去听雪崖。” 霍衍点头,攥紧了手中的令牌,与他并肩踏出揽月殿。夜风卷着桂花香扑过来,却吹不散两人肩头的凝重。 前路是刀山火海,可只要能护着身后这千年山门,护着那些该护的人,便只能往前闯。 听雪崖的月色被结界滤得朦胧,粉白的海棠花瓣沾着夜露,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一地碎玉。 崖下的空地上,弟子们已按令聚集,衣袂翻飞间,是压抑不住的紧张——毕竟,谁都知道,这场对峙关乎镇虚门的生死。 凌言站在飞虹桥的桥头,月白长衫被山风拂得猎猎作响。他望着阶下黑压压的人群,缚魄剑斜倚在臂弯,剑身的银辉映得他眼底一片清明。 “新入门未满三年的弟子,”他开口,声音清冽如崖间冰泉,顺着风传向每个角落,“即刻随西堂长老入听雪崖核心结界。” 人群里一阵骚动,几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攥着剑鞘,脸上带着怯意,却强撑着不肯后退。其中一个圆脸少年忍不住抬头:“青鸾长老,我们也能帮忙……” “听话。”凌言打断他,目光扫过那些尚未褪去稚气的脸,“结界内有聚灵阵,能护你们周全。你们的修行路还长,不必此刻硬拼。”他顿了顿,补充道,“守住性命,才是对镇虚门最好的交代。” 西堂长老上前一步,手中拂尘一扬:“都随我来。”少年们虽仍有不甘,终是咬着唇,跟着他往崖顶的结界核心走去。那里的光晕越来越亮,像个巨大的琉璃罩,将所有青涩的身影拢了进去。 第807章 玄门暗涌(一百零五) “外门弟子,”凌言的声音转向另一拨人,他们大多二十上下,修为在筑基期,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坚定,“随池临长老加固听雪崖外层结界。” 池临正蹲在结界边缘,指尖抚过泛着微光的阵纹,闻言抬头扬声道:“都机灵点!把腰间的传讯符捏紧了,阵眼若有异动,立刻报信!” 他指了指崖边的巨石,“看见那些刻着符文的石头了?按五行方位排开,注入灵力就能引动地气,给结界加层护盾。” 外门弟子们轰然应诺,三三两两扛起阵盘,脚步轻快地往崖边跑去。月光落在他们年轻的脸上,映出几分初生牛犊的勇。 最后剩下的,是内门弟子。他们大多在金丹期以上,站得笔直,腰间佩剑泛着冷光,眉宇间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内门弟子,随明澈长老布防。”凌言的声音沉了些,“落星坡的断层已填好锁魔石,你们分三队:一队守北麓石阶,用‘天罗阵’阻敌;二队守后山暗渠,玄铁网后埋‘爆炎符’,来一个炸一个;三队随我守飞虹桥,引雷阵的阵眼就在桥心,需有人时时注入灵力。” 明澈长老取出三张布防图,分给三个领队的弟子:“北麓那队记住,天罗阵的枢纽在第三块石阶下,千万别让敌人毁了;暗渠那队,爆炎符的引信要缠在箭上,见黑影就射;至于飞虹桥……”他看向凌言,“有青鸾长老在,错不了。” 内门弟子们领了图,互相交换了个眼神,转身便往各自的防区去。佩剑碰撞的轻响,靴底碾过碎石的脆响,混着山风里的海棠香,在崖间织出一片紧绷的宁静。 霍衍站在凌言身侧,看着弟子们各就各位,忽然低声道:“都安排妥当了。” 凌言望着飞虹桥下的深渊,那里的雾气翻涌,像藏着无数窥伺的眼。他指尖在缚魄剑的剑柄上轻轻一叩,剑穗银链簌簌作响:“等韩林他们从落星坡回来,就……” 话音未落,崖下忽然传来传讯符的轻响。池临捏碎符纸,脸色微变:“北麓哨卡报,凌霄阁的人动了。” 风陡然紧了,吹得飞虹桥的锁链叮当作响。凌言抬头望向夜空,乌云正一点点压下来,将最后一点月光也吞没了。 凌言猛地攥紧缚魄剑,剑柄的凉意顺着掌心窜上来,却压不住心头的急火。他侧头看向霍衍:“伯父,您把伯母和霍念看紧,千万别让他们踏出结界半步。” 霍衍眉头锁得死紧,青布长衫被风灌得鼓鼓的:“你要去哪?” “去找韩林他们。”凌言抬眼望向落星坡的方向,那里的夜空已泛起点点诡异的红光,像被血浸过的绸。 “凌霄阁的人大军压境,动作不会太快,可凌羲手里那东西——从万妖窟放出来的戾兽,一旦冲进镇虚门,结界里的弟子根本挡不住。” 他指尖在剑鞘上重重一磕,银链震得轻响:“我和韩林去拦截,不能让那东西靠近听雪崖。” “阿言,不行!”霍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你元婴震荡未愈,此刻出去直面戾兽,不就是自投罗网?那戾兽以灵力为食,你这状态……” “我不离开镇虚门范围。”凌言打断他,声音稳得像崖间的磐石,“飞虹桥到落星坡的结界还在,我在界内动手,戾兽闯不进来。”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底气,“韩林手里有修罗卫,那些跟着他从修罗界来的老部下,不会有事的。” 风卷着海棠花瓣打在两人身上,听雪崖的结界泛起淡淡的青光,像层脆弱的蛋壳。池临在不远处喊:“青鸾,外层结界灵力不稳,需再注入些!” 凌言回头看了眼结界核心的方向,那里的光晕安稳,想来霍念和苏若雨该已入内。他挣开霍衍的手,指尖在对方手背上轻轻一按,像在安抚,又像在告别:“我去去就回。” 霍衍望着他转身的背影,月白长衫被风扯得猎猎作响,缚魄剑的银链在身后划出细碎的光。他张了张嘴,想喊“小心”,却被风堵在喉咙里,只剩一声沉重的叹息。 “守住结界!”霍衍扬声对池临喊道,转身往结界核心走去。他得去看看那对母子,也得攥紧手里的传讯符——那是凌言留给他的,说“若有异动,即刻传讯”。 凌言踏剑掠过飞虹桥,锁链的叮当声被抛在身后。落星坡的红光越来越近,隐约能听见戾兽的嘶吼,像无数骨爪在刮擦心尖。他握紧缚魄剑,剑穗银链忽然轻颤,是韩林的灵力在呼应。 “韩林!” 凌言踏剑落地,靴底碾过落星坡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响。红光在他身后翻涌,将月白长衫染得泛着诡异的绯色,缚魄剑的银链因灵力激荡,簌簌抖得厉害。 韩林正站在一块断裂的石碑后,玄色衣袍被风扯得紧贴脊背,锁魂剑斜插在石缝里,剑穗上的修罗纹章在红光里忽明忽暗。 听见声音,他猛地回头:“你怎么来了?” “渊呢?”凌言没答,先扫过四周,不见渊的身影,心不由得提了提。 “他去前哨探路了。别管他,那厮精得很,心里有数。你回结界去。” “我陪你。”凌言上前一步,缚魄剑与锁魂剑的剑穗轻轻相碰,发出清越的响,“凌霄阁的人大军未到,可万妖窟的东西提前来了。方才那嘶吼,是戾兽的动静,我陪你去解决它们。” “阿言,听话,回去。”韩林上前攥住他的手腕,“你元婴震荡还没好,戾兽的煞气最伤灵力,你受不住。” “好多了。”凌言反手回握,“缚魄剑日夜温养,元婴凝实了不少,不会轻易碎的。” 韩林蹙眉,忽然抬手,掌心覆在凌言胸口。温热的灵力探入,顺着经脉往元婴处游走—— 果然,比起前几日的虚浮,此刻的元婴被一层淡淡的银辉裹着,虽仍有不稳,却已能稳稳托住灵力流转。那银辉,正是缚魄剑的灵气。 “确实……”他低声道,语气里松了半分,却仍绷着眉,“那也不行。回去。” “我不走!”凌言猛地挣开他的手,缚魄剑“噌”地出鞘,银辉在红光里炸开,映得他眼底满是执拗。 “你以为我是来添乱的?万妖窟的戾兽,我守了八年,它们的习性我比谁都清楚。你对付正面,我绕后封它们的退路,正好。” 红光更盛了,远处传来戾兽的咆哮,像有无数利爪在撕扯空气,腥气顺着风飘过来,呛得人喉间发紧。 第808章 玄门暗涌(一百零六) 韩林望着他紧抿的唇,望着他眼底那点不肯退让的光,忽然低叹一声。他抬手,指尖替凌言拂去鬓边沾染的血雾,动作温柔得与此刻的凶险格格不入:“偏要犟。” 凌言抬眸,撞进他浅琉璃色的眸子里,那里有担忧,有无奈,却独独没有斥责。他忽然笑了,抬手握住韩林放在自己颊边的手:“一起。” 锁魂剑在石缝里轻颤,似在应和。韩林终是点了点头,反手将他往身后带了半步:“跟紧我。戾兽有灵智,别被它们绕了后路。” “知道。”凌言应着,缚魄剑在掌心转了个圈,银链如活蛇窜出,缠上旁边的古松,借力跃到高处,“我去东侧崖壁,你正面迎敌。” 身影消失在红光里的前一瞬,他回头望了一眼。韩林正拔出锁魂剑,银辉如匹练划破红雾,那双浅琉璃眸子,在刀光剑影里,亮得像他此生见过的最暖的星。 万妖窟底层的凶妖像是被捅了巢穴的蜂群,黑压压的潮水般涌向落星坡的法阵。长着骨翼的血蝠遮天蔽日,拖着黏液的巨蟒碾过碎石,还有数不清的、长着利爪的人形妖物,嘶吼着扑向淡金色的光罩,利爪刮擦法阵的锐响,刺得人耳膜生疼。 法阵在凶妖的撞击下剧烈震颤,符文明灭不定,已隐隐有溃散之兆。 “锁魂!” 韩林清啸一声,锁魂剑陡然暴涨数尺银辉,他手腕翻转,剑身在空中划出道完美的圆弧,银弧所过之处,血蝠群像被无形利刃切割,瞬间化作漫天血雾。 他脚尖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一点,身形如陀螺般旋起,反手将锁魂剑往空中一抛—— 凌言恰好跃至半空,足尖在剑柄上轻轻一点,借势拔高丈许,衣袂翻飞如白鸟振翅。 他并未握住锁魂剑,反倒将缚魄剑横在胸前,剑穗银链如流星窜出,精准缠上三只扑来的血蝠,腕力一收,银链瞬间绷紧,竟将三只血蝠生生绞碎成漫天血雾。 锁魂剑在空中划过道弧线,恰好落回韩林手中。他接住剑的刹那,旋身避开巨蟒甩来的长尾,锁魂剑斜刺而出,精准刺入巨蟒七寸,银辉爆发的瞬间,那水缸粗的蟒身竟被从中剖开,墨色内脏泼洒一地。 “东侧有漏网的!”凌言在空中喊道,缚魄剑银链一收,缠住一只试图从法阵缝隙钻进来的毒蜥,猛地往地面砸去。 韩林余光瞥见那只毒蜥正喷吐酸液腐蚀法阵,当即弃了眼前的妖物,锁魂剑化作道银虹,瞬间穿透毒蜥的头颅。 他刚要回身,却见凌言被两只人形妖物缠住,虽凭缚魄剑的灵动避开要害,肩头却还是被利爪划开道血口,渗出血珠染红了月白长衫。 “阿言!” 韩林心头一紧,旋身长臂一揽,恰好将凌言带向自己怀中。他并未停下动作,反倒借着旋转的力道,握住凌言持剑的手,两人身影交叠的瞬间,他低声道:“合!” 凌言指尖一颤,与韩林掌心相贴的地方传来滚烫的灵力,顺着经脉涌入缚魄剑。那柄素来以灵动着称的剑,此刻竟陡然爆发出刺目银辉,剑穗银链疯长数丈,如一张银色巨网,将扑来的十数只凶妖死死罩住。 “破!” 韩林的声音带着雷霆之势,两人交握的手同时发力,缚魄剑与锁魂剑的光华在空中交汇,竟凝成一柄虚实交织的巨剑,轰然斩下—— 银网骤然收紧,巨剑顺势劈落,网内的凶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已被绞成血肉模糊的碎块。 法阵前瞬间清空出一片空地,只剩下浓稠的血腥味和滋滋作响的妖物残躯。 凌言喘着气靠在韩林怀里,肩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却抵不过掌心传来的温度。他抬头时,正撞见韩林低头看来的目光,眸子里翻涌着后怕。 “还撑得住?”韩林抬手替他拭去颊边的血污,指尖触到他发烫的皮肤,眉峰又蹙了起来。 凌言点头,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再来。” 远处的凶妖潮还在涌来,红光里隐约可见更庞大的阴影在蠕动。韩林望着他染血的肩头,终是没再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两柄剑的光华再次亮起,在漫天妖影中,织成一道无人能破的防线。 凶妖潮的核心处,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一只丈高的戾兽首领从红光里撞了出来,青灰色的鳞甲上嵌着数柄断裂的飞剑,独眼淌着黑血,巨爪拍向法阵时,竟将淡金色光罩拍出蛛网般的裂痕。 “小心!”韩林拽着凌言旋身避开戾兽扫来的尾椎,锁魂剑反手刺向它的独眼。银辉没入的刹那,戾兽发出痛极的嘶吼,巨爪猛地攥向韩林肩头。 凌言眼疾手快,缚魄剑银链如闪电窜出,缠住戾兽的腕骨。他借势往韩林身后一翻,足尖在戾兽臂弯处重重一点,灵力顺着银链涌入——那戾兽的鳞甲虽硬,关节处却藏着软肉,银链瞬间勒入半寸,疼得它巨爪一松。 韩林趁机抽回锁魂剑,剑身在掌心转了个圈,竟顺着戾兽的臂弯往上滑,剑尖精准挑向它颈侧的逆鳞。 “阿言,左肋!” 凌言早已会意,缚魄剑脱手飞出,银链拖着剑身,如一道白虹缠上戾兽的左肋。他双手结印,灵力灌注的瞬间,银链突然绷直,竟将戾兽庞大的身躯生生拽得侧倾。 韩林的锁魂剑趁此时机刺入逆鳞,银辉爆发如烈日,戾兽的嘶吼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砸得落星坡的碎石飞溅。 红光随着戾兽的死亡渐渐消退,剩下的凶妖群龙无首,被两人的剑气扫得七零八落,很快便溃不成军。 凌言喘着气收回缚魄剑,肩头的伤口被汗水浸得发疼,刚想抬手按住,却被韩林一把攥住手腕。 两人并肩落地,衣袍上都沾着妖血,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眼底却都映着对方的影子。 周遭只剩浓重的血腥味和远处零星的妖物哀鸣。韩林望着凌言染血的唇,望着他因喘息而起伏的胸膛,忽然俯身,毫无预兆地吻了下去。 不是浅尝辄止的触碰,带着后怕与珍视,带着不容错辨的执拗。凌言一怔,随即抬手按住他的后颈,将这个吻回应得同样用力。缚魄剑与锁魂剑的剑穗在两人身侧轻轻相缠,银辉在地上投出交叠的影。 “你俩两个……能不能分场合!” 渊的声音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池,惊得两人猛地分开。 凌言耳尖瞬间爆红,下意识往韩林身后躲了躲,却被韩林攥住手腕不肯放。 渊从一块巨石后跳出来,拍着身上的灰尘,一脸嫌恶地瞪他们:“在这满地妖尸的地方亲上了?能不能考虑一下我这个还在前面盯梢的?” 第809章 玄门暗涌(一百零七) 韩林挑眉看他,指尖还擦过凌言被吻得泛红的唇角,语气平淡:“前面如何?” “屁事没有。”渊翻了个白眼,踢开脚边一块妖物的残骨,“凌羲那厮能放出这么多凶妖已经是极限了。就他那半吊子灵力,还能把万妖窟的东西全放出来?做梦。” 他往落星坡下瞥了眼,语气沉了些:“不过也别大意,他既然敢动万妖窟的东西,肯定留了后手。先回去,让前面的人警醒点。” 韩林点头,反手将凌言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指尖在他肩头的伤口上轻轻按了按,灵力注入的瞬间,传来一阵温和的暖意。 “走吧。” 凌言没说话,只是任由他牵着,往听雪崖的方向走去。渊跟在后面,还在嘟囔着“秀恩爱死得快”。 回听雪崖的路比来时沉缓。夜风卷着山底的腥气,却被崖上漫下来的烟火气冲淡了几分。刚转过最后一道弯,凌言便愣住了—— 往日清冷的南峰,此刻竟被灯火织成了一片星海。 密密麻麻的人影在山道间穿梭,青衫、灰袍、甚至还有乾御阁厨子们的粗布短打,挤挤挨挨地占满了每一寸空地。 平时只够十数人打坐的平台,此刻铺着层层叠叠的草席,弟子们背靠背坐着,手里攥着剑,眼底却不见慌乱。 “霍伯父把人都聚到这儿了。”韩林低声道,指尖轻轻碰了碰凌言的手腕。 凌言点头,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柳文昭正指挥着弟子们往石桌上搬水囊,宁瑾白蹲在崖边,给几个年幼的弟子检查伤口,连平时总躲在药庐的沈澜,都背着药箱在人群里穿梭。 最热闹的是小厨房门口。往日只够凌言一人用的小灶,此刻被扒开了半面墙,五六个穿着油皮围裙的厨子正围着临时支起的三口大铁锅忙碌,蒸腾的白雾裹着米香肉香,在夜空中漫开,竟压过了山风里的紧张。 “我的乖乖。”渊咋舌,指着那些从库房里搬出来的帐篷,“霍衍这是把家底都掏空了?” 帐篷在海棠树下搭了一片,帆布的颜色新旧不一,却都支得稳稳当当。灯架从若雪阁一路排到崖边,琉璃灯、羊角灯、甚至还有弟子们自制的纸灯笼,将听雪崖照得如白昼般亮堂。 凌言的若雪阁成了临时议事处,阁门大敞着,霍衍正站在阶前,听几位长老汇报布防。 看见他们回来,他立刻迎上来,青布长衫上沾着草屑,眼底却亮得很:“回来了?万妖窟的东西没闯上来吧?” “解决了。”韩林颔首,目光扫过满崖的灯火,“都安置妥当了?” “妥当了妥当了。”霍衍搓着手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暖意,“就是挤了些。你这听雪崖就四间弟子院,柳文昭和宁瑾白那俩小子,把自己的院子让给了伤重的弟子,这会儿正跟厨子们挤在灶房后头呢。” 渊绕着若雪阁的莲池转了半圈,指着池边被挤得歪歪斜斜的几丛玉兰,啧了声:“你这听雪崖还真能塞下五千多人?瞧瞧你这宝贝池子,边上的石头都被踩松了,别回头为了搭帐篷,把你这花园池子全拆了。” 凌言望着满山的灯火,望着那些在帐篷间穿梭的身影,望着小厨房飘出的白雾,忽然轻轻笑了。月光落在他染了血的长衫上,竟显得柔和了些:“拆了也无妨。” 他侧头看向渊,语气平淡却坚定:“他们不在这里,就得在山底送命。挤挤……总比没了命强。” 韩林握住他的手,指尖传来安稳的力道。远处的铁锅“滋啦”响了一声,厨子们的吆喝声、弟子们的谈笑声、甚至还有孩童的嬉闹声,混着山风里的海棠香,在这片被灯火包裹的崖上,织出了一幅乱世里的安宁。 霍衍的目光刚落在凌言肩头那片刺目的红上,眉头就猛地揪紧,伸手想去碰又怕弄疼他,急得直搓手:“言儿,怎么受伤了?快,池临!赶紧给言儿处理下!” “啧,宗主你够肉麻的。”池临刚从药箱里翻出金疮药,闻言翻了个白眼,语气嫌恶却动作麻利地走过来,“青鸾不过受了点皮外伤,戾兽的爪子没带毒,你至于喊得跟天塌了似的?”话虽如此,他撕开凌言肩头的衣料时,动作却轻得像怕碰碎琉璃。 渊抱着臂靠在海棠树上,枝桠上的灯笼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 “我说岳父大人,”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桃花眼笑得眯成缝,“你这么疼他,不如干脆办个认亲仪式得了?宣布凌言是镇虚门的少主,往后谁还敢嚼舌根说青鸾长老赖在这儿?” 霍衍被“岳父大人”四个字喊得一愣,随即摸着下巴认真琢磨起来,看向凌言的眼神亮得很:“哎,这主意也成啊……要不,我就当众宣布,言儿是念儿的亲哥哥,镇虚门的大公子?” “啧啧啧,还是差点意思。”渊撇嘴,脚边踢了踢一块小石子,“你把霍念那小子的少主位置让给他多好?就凌言这本事,接管镇虚门,肯定比那冲动崽子强百倍。” 霍衍这下是真动了心思,目光灼灼地盯着凌言:“额……言儿,你想吗?镇虚门……” “伯父,别听渊胡诌。”凌言耳尖微红,连忙打断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有听雪崖就够了。” 韩林在一旁挑了挑眉,指尖轻轻敲了敲凌言的手腕,浅琉璃色的眸子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阿言确实不能当什么少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渊,意有所指,“他有比少主更重要的位置。” “哦——”渊拖长了调子,眼底的戏谑几乎要溢出来,“我知道,修罗……” “渊,闭嘴。”韩林的声音陡然冷了半分,眼神扫过去,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别什么都往外说。” 渊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冲韩林做了个鬼脸:“得得得,你的阿言名声金贵,比我这个弟弟重要多了。我不说了还不行?” 他直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我去看看厨子做的什么吃的,闻着挺香。” 说着,他转身往小厨房的方向晃悠,路过灶台时还不忘伸手去掀锅盖,被厨子挥着锅铲赶了两步,远远传来他的笑骂声,倒让这满崖的灯火添了几分烟火气。 池临已经给凌言上好药,用布条缠好了肩头,收拾药箱时哼了一声:“行了,别在这儿杵着碍事,伤口别沾水,灵力也省着点用。” 霍衍看着凌言被包扎好的肩头,总算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明澈说北麓的天罗阵加固好了,咱们去看看?” 凌言点头,刚要迈步,手腕却被韩林轻轻攥住。韩林冲他眨了眨眼,眼底的温柔藏在灯火里,像浸了暖泉的石子。 “走吧。”凌言低声道,任由他牵着往飞虹桥的方向去。 身后,霍衍和池临还在低声说着什么,风里飘来几句“那小子的性子得磨磨”“药庐的伤药够不够”。 第810章 玄门暗涌(一百零八) 飞虹桥横跨在听雪崖与主峰之间,平日里只作通路,今夜却被灯火与结界的青光裹得格外分明。 韩林牵着凌言的手踏在剑上,两人并肩悬在桥身中段的上空。脚下的锁链泛着冷铁的幽光,每一节都缠着刻满符文的银丝,夜风拂过,锁链相撞的脆响混着符文流转的嗡鸣,像谁在低声吟唱。 桥身两侧的玉石栏杆被崖上的灯火映得透亮,栏柱上雕刻的鸾鸟仿佛要振翅飞出,翅尖的磷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是历代修士以灵力温养出的灵韵。 桥下是深不见底的雾渊,白雾从渊底翻涌上来,漫过栏杆时被结界的青光挡在半空,凝成一片片流动的云絮。 月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雾絮上,碎成千万点银星,又顺着锁链滑进深渊,像被谁撒了把碎钻。 “倒是……比白日里好看。”凌言望着脚下的流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韩林的掌心。 他守了听雪崖八年,飞虹桥来来往往无数次,却从未这样悬在半空细看——从前总想着它的阵眼在哪、锁链够不够结实,此刻才惊觉,这桥竟藏着这样的景致。 韩林低头看他,浅琉璃色的眸子里映着桥下的银辉,比月色还暖:“你从前没来过?” “哪有功夫。”凌言轻笑,肩头的伤被风拂得微痒,他往韩林身边靠了靠,“要么是去后山加固封印,要么是在若雪阁处理卷宗,最多站在桥头看眼雾,谁会悬在这儿……” 话音未落,韩林忽然低头,在他耳侧轻咬了下:“我会。” 凌言耳尖一热,刚要转头,就被韩林攥得更紧。剑身在气流里轻轻晃了晃,两人离桥身更近了些,能看见栏杆上沾着的海棠花瓣—— 许是白日风大,被吹落的花瓣粘在结界上,此刻被灯火一照,像缀了串粉白的星子。 “你看,”韩林的指尖指向桥心,那里的石板刻着繁复的引雷阵纹,此刻正泛着极淡的金芒,“阵眼在发光。” 凌言顺着他的指尖望去,果然见那片纹路上的金光随着两人的灵力波动轻轻明灭,像呼吸般温柔。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加固阵眼时,苏烬蹲在那里,指尖一遍遍抚过那些刻痕,说“这样阿言引雷时,就不用耗那么多灵力了”。 心头一软,他反手握紧韩林的手:“其实……也不算难看。” “何止不难看。”韩林低头,鼻尖蹭过他的鬓角,声音裹在风里,轻得像羽毛,“是我见过最好看的桥。” 凌言忍不住笑出声,抬眸时撞进他盛满笑意的眼底,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故意板起脸:“谁会没事来这里看风景?疯了不成。” “疯了才好。”韩林低笑,忽然倾身,在他唇上啄了下,“疯了才能牵着你,在这剑拔弩张的夜里,偷半刻闲。” 风卷着雾渊的凉意扑过来,却被两人交握的掌心捂得温热。锁链的脆响、符文的嗡鸣、远处隐约的人语,都成了这片刻宁静的背景音。 韩林望着他被夜风拂动的发梢,忽然低声问:“阿言,要不要弹琴?” 凌言一怔,侧头看他,凤眸里漾着点诧异:“弹琴?在这?”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雾渊,身侧是流转的结界青光,铁链在风中轻响,哪里有半分雅静。 “嗯,在这。”韩林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腕间的银链,眸子里映着漫天星子,“我给你唱歌。” 凌言望着他眼底的认真,又看了看四周——玉石栏杆泛着温润的光,鸾鸟雕刻的翅尖似有流光流转,云雾在脚下聚散,像极了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他忽然笑了,那笑意漫过眼底的清冷,像春雪初融:“好。” 话音未落,他抬手轻挥,一道淡蓝色的灵力自指尖溢出,在空中凝作一张七弦琴,琴弦如冰丝,在月光下闪着极淡的银辉。 凌言在剑上坐下,衣摆垂落如流云,指尖轻按琴弦。试音的清响漫开,竟与铁链的嗡鸣、符文的震颤奇妙地融在一起,像山涧清泉撞在玉石上。 韩林靠在栏杆上,玄色衣袍与夜色相融,唯有那双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他捡了片落在栏杆上的海棠花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等他开奏。 凌言深吸一口气,指尖落下。 起初的调子是极清冽的,像万妖窟的寒月,像听雪崖的孤梅,带着几分疏离与冷峭。那是他初遇韩林时的模样,剑拔弩张,满心戒备,恨他的霸道,恨他的强迫,恨他将自己的人生搅得支离破碎。 韩林静静听着,忽然开口唱了起来。 他的声音本就带着点沙质的哑,此刻被夜风滤过,竟添了几分缠绵的低回,像陈年的酒,初尝微烈,细品却有回甘。 “初见时,剑拔弩张, 你眸中寒雪,映我猖狂。 锁魂刃,缚魄光, 原是天命,早定纠缠场。” 歌声落进琴声里,凌言的指尖微顿,调子渐渐转柔。像苗寨的烟雨,像江南的春水。 韩林的歌声跟着柔了下来,带着悔意: “曾执迷,以爱为网, 困你于方寸,徒留心伤。 血痕深,旧怨长, 直到寒眸,映出我仓皇。” 琴声忽然拔高,如惊雷破云,又骤然转低,似呜咽缠肠。那是万妖窟外的雷劫,是听雪崖的孤夜,是魂灯将灭时的绝望,也是魂体将散时的决绝。 “忽有清风,携来温光, 魂归一处,难分你我模样。 锁魂鸣,缚魄应, 双剑合璧,共破迷障。” 这一句落下时,凌言指尖下的琴弦忽然发出一声清越的共鸣,与远处主峰方向传来的钟鸣遥遥相和。 他抬眼看向韩林,对方正望着他,眼底的光比月色更暖,比星光更亮。 琴声渐渐变得温润,像春日融雪,像静水深流。那是此刻的虹桥,是交握的双手,是无需言说的默契。 韩林的歌声也变得轻柔,像在耳边低语,一字一句都浸着珍重: “虹桥月,映成双, 铁链鸣,诉衷肠。 前尘恨,皆过往, 两心相依,何惧风霜。”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余音在雾渊上久久回荡。凌言收回手,指尖还带着琴弦的微凉,却觉心口一片滚烫。 韩林走到他面前,弯腰将他鬓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耳垂,那里烫得惊人。 “好听吗?”他低声问,眼底的笑意像揉碎的星光。 凌言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琴身化作流光散去,他将头靠在韩林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与方才的琴声、歌声,一同融在这漫天月色里。 韩林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脚下的云雾缓缓流转,像在为他们披上一层朦胧的纱,远处镇虚门的灯火明明灭灭,映得两人交叠的影子,在虹桥的玉石栏杆上,缠绵成一幅永不褪色的画。 夜风穿过铁链,带来远处海棠的甜香,像谁在低声应和着方才的歌—— 两心相依,何惧风霜。 第811章 玄门暗涌(一百零九) 虹桥月色正浓,凌言刚被韩林牵着起身,便闻不远处传来一声尖锐啸叫,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响,随即是渊气急败坏的骂声:“狗日的,竟敢偷袭本尊!” 凌言眉峰骤蹙,缚魄剑已在掌心嗡鸣:“是外围方向。” 韩林揽住他的腰,锁魂剑划破夜色:“走。” 双剑化作两道流光掠至,只见渊正一脚踩着个黑衣人的胸口,左臂淌着血,弯刀扛在肩头,刃上的血珠正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尸首,皆是统一的白色暗纹交领长衫,墨色滚边衬得袖口愈发沉郁,犀角带束着挺直的腰,鹿皮护腕上还沾着未干的血,头顶鹊尾冠歪斜欲坠——正是凌霄阁的制式。 只是那死状实在惨烈,有的被拦腰斩断,有的头颅不翼而飞,断口处泛着焦黑,显是被魔气所伤。 “凌霄阁的暗卫。”凌言扫过尸首便移开目光,视线落在渊流血的左臂,“伤得怎么样?” 渊嗤笑一声,踹开脚下的尸体:“几个小杂碎罢了,还想暗算你家小叔?”他晃了晃手臂,血珠溅在海棠花瓣上,红得刺目,“皮外伤,死不了。” “先回去包扎。”转身时瞥见渊臂上伤口颇深,已见白骨,眉头蹙得更紧。 三人御剑返回听雪崖,刚至若雪阁前,便有个穿药宗弟子服的少女捧着药箱匆匆赶来,约莫十六七岁,眉眼清秀,见了渊忙福身:“渊前辈,弟子灵溪,奉命来为您处理伤口。” 渊斜倚在廊柱上,桃花眼半眯着,打量她时眼神如刀,带着未散的戾气。灵溪被他看得耳尖发烫,低头打开药箱,取出金疮药和绷带,指尖微微发颤:“渊前辈,劳烦您抬一下手臂。” 渊依言抬臂,却在她撒药粉时故意动了动,药粉簌簌落在衣襟上。灵溪急得鼻尖冒汗,嗫嚅道:“渊前辈,您别一直动……药粉都掉了。” “啧,手这么笨。”渊挑眉,目光忽然飘向不远处——霍念正和云风禾说着什么,闻言回头望了一眼,恰好撞上灵溪抬起来的目光。少女脸颊腾地红透,慌忙低下头去,手指绞着绷带。 “你脸那么红?莫不是怕我吃了你?” 灵溪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不、不是……” “怕是你自己先得看看,能不能稳住手。”渊瞥向霍念,故意扬高了声音,“不行就换你们霍少主来,别在这儿耽误功夫。” 凌言恰好从殿内走出,见状蹙眉:“看你这样子,倒像是一点也不疼。”他走上前,从灵溪手中拿过药粉,“我来吧。” “哎别啊。”渊立刻换了副腔调,嬉皮笑脸道,“怎么?心疼你小叔了?方才你俩在虹桥弹琴,离老远就听见了,说是去查看布防,我看啊,是嫌听雪崖人太多,想找个清净地儿腻歪吧?” 凌言指尖一顿,药粉险些撒偏,耳尖微红:“你再嚷嚷,让韩林来给你包扎。” 渊立刻噤声,韩林包扎伤口的力道他可受不住,忙讨饶:“错了错了。”他眼珠一转,凑近凌言,“不过你若雪阁藏的酒,总得给我拿几坛吧?我都受伤了,不得心疼心疼小叔?” “殿里备了晚膳,自己去吃。”凌言替他缠好绷带,打了个利落的结。 渊却赖着不动,伸腿拦住他:“你扶我啊,伤了胳膊走不动路。借用一下我哥的人,他总不会生气吧?” 凌言睨他:“你没有腿吗?” “啧,扶一下又不会少块肉。”渊挑眉,桃花眼笑成了弯月,“我还能占你便宜不成?” 韩林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闻言淡淡开口:“再不进去,你别吃了。” 渊这才悻悻起身,路过灵溪时脚步一顿,丢下句“药粉不错”,便大摇大摆往殿内去了。灵溪望着他的背影,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攥着药箱的手指微微发颤。 晚膳的烟火气渐渐散了,听雪崖的夜又沉了几分。 渊揣着半坛凌言藏的桂花酿,晃到若雪阁的莲池边。栏杆是汉白玉琢的,被月色浸得微凉,他一肘撑上去,半边身子斜倚着,另只手拎着酒坛往嘴里倒,酒液顺着下颌线淌进领口,打湿了墨色衣襟,倒添了几分野性的艳。 他生得本就惹眼,眉骨高挺,眼尾飞挑的弧度像被刀精心削过,此刻半眯着眼望星空,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倒冲淡了几分平日里的戾气。 鼻梁直挺,唇线锋利,偏偏唇角总噙着点漫不经心的笑,像只蓄势待发却故意慵懒的豹。 左耳坠着枚黑曜石小坠,随他仰头的动作晃了晃,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与他眼底偶尔划过的凶光相映,竟奇异地和谐。 “啧,这破地方的星星,倒比沉渊城的亮些。”他低笑一声,指尖敲了敲栏杆,酒坛空了大半,随手往池边一放,发出“咚”的轻响。 韩林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在不远处的玉阶坐下,玄色衣袍铺开,与夜色融成一片。他没看渊,只望着池里的残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锁魂剑的穗子。 “发什么呆?”渊转头瞥他,桃花眼弯了弯,“难不成在想你那小媳妇睡了没理你?” 韩林抬眸,月色落在他浅琉璃色的眸子里,波澜不惊:“没什么。”他顿了顿,指尖在膝头敲了敲,“只是没想到,有一天会跟你干这种事。” “哪种事?”渊挑眉,长腿一伸,“堂堂修罗帝君,魔界尊主,跑来玄门护山头?”他嗤笑一声,“你说,你这媳妇是不是找赔了?放着修罗界的江山不守,跑来守这破崖。” 韩林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波:“左右都是杀人,在哪杀不一样?”他往渊那边倾了倾身,眼底闪过点怀念,“正好,让你找找一百年前跟本座一起打架的感觉。” “拉倒吧你。”渊翻了个白眼,往栏杆上又靠了靠,“你现在打架还用得着我?你那小媳妇打起架来凶着呢,今日落星坡那一手,缚魄剑耍得比谁都狠。” 韩林想起凌言挥剑时的模样,月白长衫染血,眼底却亮得惊人,唇角不自觉地勾了勾:“他是厉害。” 渊见状,故意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里的戏谑快溢出来:“不过说真的,你小媳妇长得确实好看,眉眼跟画里走出来似的。要不……我试试?”他拍了拍韩林的肩,笑得不怀好意,“好兄弟嘛,不分彼此。” “滚!”韩林的声音陡然冷了,指尖瞬间扣住渊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你再敢说一个字,我剐了你。” 渊疼得“嘶”了一声,却没挣扎,反倒笑得更欢:“啧,看看,这就急了?真是见色忘弟。”他挣开韩林的手,揉了揉发红的腕子,“跟你开玩笑呢,我对男人没兴趣。” 他顿了顿,望着池里的月影,语气忽然沉了些:“不过说真的,凌言这性子,跟你倒是配。外冷内热,护短得很。” 第812章 玄门暗涌(一百一) 韩林没接话,重新望向池中的残荷。月光碎在水面,晃得人眼晕,像极了凌言方才睡熟时,睫毛在眼下投的影。 渊见他不说话,也没再逗他,捡起酒坛又灌了口,望着星空喃喃道:“其实这样也不错。”他侧头看韩林,“至少……不用像以前那样,打一架就得躺上半年,有人疼你。” 韩林指尖一顿,眸子里终于泛起些暖意。夜风卷过莲池,带来残荷的清苦气,混着远处隐约的虫鸣,倒比任何时候都安宁。 渊打了个哈欠,起身拍了拍袍角:“困了,去睡了。明儿要是凌霄阁的人敢来,记得叫我,我还没杀够呢。” 他转身往客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韩林扬了扬下巴:“对了,看好你媳妇,别让他半夜溜出去查岗,小心被偷袭。” 韩林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渊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玉阶前只剩韩林一人。他望着池里的月影,忽然低笑一声。 护山头也好,杀人也罢,只要身边有那个人,在哪都一样。 夜风更柔了,吹得残荷轻轻摇曳,像在应和他的心思。 夜露凝在莲池的残荷上,晶莹如碎玉。韩林坐在玉阶上,指尖捏着片刚摘的竹叶,指腹轻轻摩挲着叶脊的纹路。 晚风掠过,竹叶被他拢在唇边,吹出细碎的调子,不似乐曲,倒像山涧溪水流过石缝,清浅又绵长。 调子缠在池面的月光里,绕着残荷的枯梗打了个转,又随着风飘向若雪阁的方向。他垂眸望着池底碎成一片的月影,唇边的弧度柔和得像浸了暖泉。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身后忽然传来清浅的声音,像冰棱落在玉盘上,脆生生的。 韩林指尖一顿,竹叶声戛然而止。回头时,凌言正站在廊下,月白长衫的下摆沾着点夜露的湿意,乌发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廊下灯笼的光映得泛着柔和的银。 “怎么醒了?”韩林放下竹叶。 凌言走近几步,在他身边的玉阶坐下,“瞧你没回房间。”他抬眸望韩林,凤眸里盛着半池月光,“听这调子,倒像是在数池里的星星。” 韩林低笑,将竹叶递给他:“试试?” 凌言接过,指尖捏着竹叶边缘,学着他的样子拢在唇边,却只吹出几声干涩的轻响。他有些无奈地放下,耳尖微红:“学不来。” “慢慢来。”韩林伸手,替他拂去落在肩头的一片海棠花瓣,指尖不经意擦过绷带,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肩上的伤还疼吗?” 凌言摇摇头,指尖在自己的肩头按了按:“池临的药管用,好多了。”他侧头看韩林,见对方指尖还捏着那片竹叶,忽然问,“怎么坐在这里吹叶?不去睡?” “怕吵醒你。方才看你睡得沉,便想在这儿坐会儿。” 夜风卷着荷香漫过来,吹得两人的衣摆轻轻相碰。凌言望着池里交叠的两道影子,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韩林的手背。 “以后不用等我。”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了这夜的静,“你在哪,我醒了,总能找着。” 韩林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过来,比夜露暖,比月光烫。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被月光镀上一层银,忽然笑了。 竹叶的余音还在池边绕,残荷上的露水滴落,“咚”地一声砸在水面,碎了满池的月,却晕开了满心的暖。 西麓边境的夜,被数十堆篝火撕出破口。火焰沿着山的褶皱蜿蜒,烧红了半壁夜空,将崖边的人影拓在黑石上,像幅被烤得发焦的画。 凌羲立在悬崖尽头,玄袍广袖垂落如墨,衣袂被山风掀起边角,露出内里暗绣的银线云纹。 他望着远处镇虚门的方向,那里的灯火像坠在墨色绸缎上的碎钻,明明灭灭。 凌华立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篝火的光在他脸上跳,映出眼底的忧色:“放过去的万妖窟凶兽,还有随行弟子……都折戟沉沙了。” 凌羲未回头,声音淡得像崖底的雾:“谁动手的?是那个渊,还是韩林?” “暗卫传回的信说,”凌华顿了顿,喉结滚了滚,“是凌言与韩林联手。还有,凌言的元婴……瞧着竟稳了,全然不像要碎的模样。” “呵。”凌羲低笑一声,指尖在崖边的枯草上轻轻一碾,草叶瞬间化作飞灰,“不愧是修罗帝君,连将碎的元婴都能强行稳住,还肯借灵力给他。”他转身时,挑花眼里的光比篝火更烈,“既如此,明日便别让他们歇着了。” “血祭术炼的那些傀儡,不是还没派上用场?里面掺了不少修士的骨血,正好让它们去闹闹,搅得镇虚门鸡犬不宁,由不得他们不应战。” “可那些玄门修士……”凌华蹙眉,“真会对镇虚门出手?” “为何不会?”凌羲挑眉,指尖在虚空画了个圈,像在描摹一场即将到来的浩劫,“镇虚门藏着魔族魔尊,还窝藏了修罗余孽,这等‘清理门户’的事,不正是那帮道貌岸然之辈最爱做的?” 凌华仍有疑虑:“他们……打得过韩林?” “百年前,他能屠了大半玄门,手段狠戾得让血河都翻涌,”凌羲的声音陡然转冷,像淬了冰的剑,“如今的玄门,未必是对手。” 他话锋一转,眼底闪过狠厉,“但五大仙山手里,不是还有杀手锏?实在不行,把那五个掌门献祭了便是,总能换个胜算。” “那……凌言呢?”凌华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挣扎,“是杀了,还是……” “杀了,未免太便宜他。自然要抓活的。” “师弟,你当真要走这一步?”凌华望着他,白色锦袍的袖子被风灌得鼓鼓的,“他与韩林……” “呵,苏烬早已是冢中枯骨。”凌羲打断他,语气里的嘲讽像冰锥,“他体内那魂魄,说是与苏烬融魂,本质上仍是韩林。凌言不过是瞧着他的势力,谁强便往谁身边倒。” “我看……未必。”凌华摇了摇头,目光望向镇虚门的方向,那里的灯火仿佛也带着韧性,“缚魄剑在他手中。锁魂、缚魄,那是韩林的本命神武,他能断了契约相赠,若只是玩玩,未免太较真了。” “师兄多虑了。”凌羲嗤笑,转身往营地走,“百年前他是什么品性?嗜杀成性,视人命如草芥。难不成被镇压了几年,便转了性子,不喜欢杀人了?” 他顿在黑雾边缘,那里的傀儡发出低沉的嘶吼,腥气顺着风飘过来:“他当年会被封印,不过是修罗出了叛徒。若论真本事,谁能擒得住他?” “那岂不是……更没胜算?”凌华追上前,声音里带着急。 “那是因为百年前,五大仙山的老东西们舍不得自己的命。”凌羲的声音裹在黑雾里,透着诡异的冷,“除了萧叶辰,肯献祭自身强行封印他,其余四个,不都活得好好的?” 他抬手,黑雾中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攥住他的袍角,傀儡的指甲泛着青黑的光。 “只要开了那阵,管他是修罗还是鬼修,都得化为飞灰。”凌羲的笑在夜风中散开,像无数只冰冷的虫,钻进人骨缝里,“至于凌言……” 他望着镇虚门的方向,挑花眼里的光忽明忽暗,像在盘算着一场漫长的囚禁:“抓回来,锁在凌霄阁的寒玉床上,日日看着,总能让他回心转意。” 篝火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黑石上,像幅染了血的残卷。黑雾里的傀儡嘶吼得更急了,仿佛已迫不及待要扑向那片温暖的灯火,将其撕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