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江山》 第1章 兄妹 宋浅醒来的时候,身上还残留着灼烧般的痛感,耳边似有人在喋喋不休,她扶着额头,心想世上真有地狱? 耳畔的声音与光影渐渐一同清晰起来,宋浅眨了眨眼:便宜生父也在,看来真是地狱。 “此事,事关我们宋家的门楣,你们谁愿与我同去?” 宋远的声音落定,在宋浅心中却似惊雷乍起,她抬眸在坐满了人的花厅中找寻,目光落在斜后方的椅子上。 坐在那里的人正倚在身边的侍女腰身上阖目休息,身上一袭绣着青竹纹样的朴素长衫,乌发垂落,与宋浅九成相像的面庞更冷硬些,却没什么血色,一幅大病未愈的模样。 宋清恍惚睁开眼来,未聚焦的目光落在地面上,似满满的惊疑与茫然。 宋浅扭头站了起来,梦里也好真实也罢,这一世,她绝不要重蹈覆辙。 宋远正因满堂静默而尴尬气恼,见有人站出来,连忙期待地看过去,但见站起来的是角落中的宋浅后,眸中的光亮又暗了下去。 宋浅知他失望,依然上前不卑不亢地道:“女儿愿随父亲同往边境。” 宋远闭了闭眼,还未说话,堂下已传出一声嗤笑,正是宋远的大兄宋章:“一个小丫头,去军营中能做什么吗?” “不会是想着能攀附上个未来的将军吧?”有人附和道。 宋浅充耳不闻,只是转头看向宋清,后者似乎已经清醒过来,二人四目相对,已是心照不宣。 她们大概,都回到了十五岁这年的今天。 上一次,宋浅留在京城,嫁给京中闲王,本以为可以富贵一生,却早死在后院之中。 而宋清作为宋家长子,扛起为宋家建功立业,光宗耀祖的责任,随宋远去了边境,最后倒是和一同去北境历练的肃王秦煊情投意合,替换身份成了王妃,甚至皇后。 思及此处,宋浅皱起眉头,她死时,宋清该稳坐后位的,为何也会回来? 病死?还是有人杀了她,是肃王? 宋浅眸中带着冷意,依旧做出恭顺的样子行礼,道:“方才无人应答,想来各位叔伯不愿几位弟弟到边境受苦,女儿不愿见父亲为难,愿为父亲分忧。” 她是了解族中这几位的,若是往年便罢了,儿子送过去还能讨些名声军功,近两年正是边境动荡的时候,一不留神命都要留在苦寒之地,他们怎么肯将自己的孩子送过去。 宋家并非钟鸣鼎食之家,亦非诗书簪缨之族,虽是攒下些平乱的军功,却也是朝廷急着用人,才讨到了个侯爵。 反正既无封地,享邑也是虚数,乱世侯,也不值钱。 本就是功利之家,哪有什么捐躯赴国难的气节,当今圣上也是无人可用,才会以袭爵的世子之位诱之,让宋远早日培养继承人。 于宋家人来说,不过是所谓富贵险中求的另一形式。 可宁安侯府虽非极贵,但也不贫寒,即便是读书科举,也不愁前路,何必要以命相搏。 因此宋浅开口求此事,并不忧心。 “你怎么同长辈说话的?”宋章拍案而起,怒火又转向宋清,“你也知府中皆是幼弟啊,你们长子不吱声,倒让自己的弟弟妹妹去边境受苦?” 宋浅闻言却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宋远,她就是要宋章提起宋清来,此言一出,宋远略局促地低下头没作声。 他自然是心虚的,所谓长子,不过是她们的母亲的一计,让宋远成为宋家家主的一计。 宋浅歪头道:“兄长的身体父亲和大伯不是不知道,正是因此,女儿才更要替他走这一遭,若成,宋家名垂青史,若宋浅福薄身死,宋家,也无甚损失啊。” 一个女儿,和一个病弱的女儿。 宋远自然知道应该要选哪个的,若是宋浅真不得有建树,宋清读书好,他们家也不算穷途末路。 但若宋清当真身死,他这个家主,怕是再也没脸坐在主位了,宁安候府的世子之位,也要封到别人头上了。 “可你一个女子,如何能上战场?”宋远还想说些场面话。 “父亲,我朝开国公主便是武将出身,因此自开国便从未立下女子不可从军之言,更何况兄长身体羸弱,女儿替他,天下人会理解的。” 宋远眼睛又亮了,女子替父从军,向来是美谈而非过错,宋浅此举,他们宁安候府宋家必然会成就一番好名声啊。 宋章还想说什么,被自己的夫人拉了一下,又闭了嘴。 说到底,只要不是他们自己家的孩子上战场,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呢?一个上战场的女娃,一个命不久矣的病秧子,这侯府以后是谁家的还不一定呢。 宋远脸上露出欣喜又欣慰的神色,抚掌道:“好啊,好啊,不愧是我宋远的女儿,将来必得巾帼不让须眉之誉。” 宋浅乖巧地笑着应下来,转头去看宋清,后者身边的侍女已不知去了何处,二人对视,不需任何话语,便已经知道彼此要做什么。 宋远暗暗叹了口气,如今府中四家,七子,除去自家这两个女儿,两男三女,他作为家主,至今未得亲子,是他心里的痛处。 宋清虽是长子,却非嫡长子。 宋远扔下她们不管,觉得自己年轻,又纳了几房妾,想着谁能先生出个真正的儿子,便抬为主母,可造化弄人,竟至今无所出。 痛处依旧是痛处,何况还选了个病秧子女扮男装,宋远摇了摇头,不冷不热地道了句:“清哥儿今后读书,可要认真些。” 宋清回神,懒懒地坐在位置上,也不起身,点头称是。 宋远心中不满,却也没说什么,对着厅中之人道:“行了,都忙去吧,别误了晚上的宴席。” 圣上欲历练宋家,自是封了官职,赐了忠武将军,不日前往北境,上任九寒镇总将的位置。 于家族而言,这是喜事,自是摆了席面,宴请京中好友,既是贺喜,也是送行。 终于回到久违的小院,宋清把宋浅拉进房间问:“说吧,你想做什么?” “那你帮我吗?” “帮。”宋清说得毫不犹豫。 你要做什么我都会帮你的。 宋浅眼睛亮晶晶:“姐,这几个皇子都不行,咱们造反吧。” “……” “好。” 第2章 故事 较偏远的小院里,方才还在宋清身边的侍女猫在门口,一双眼警惕地瞅着外面,眼中带着些疑惑。 公子说今日院中会来小贼,可公子怎么会知道呢? 她想不明白,但还是乖乖听话。 不多时,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当真鬼鬼祟祟地将脑袋探入院中,见院里没人后朝着宋浅的屋子去了。 折月立刻认出那是大爷宋章家中的独子宋曜,对此人动手,折月有些心虚,但自家公子的命令在前,她自是要听的。 她从角落冲出,一把揪住了那孩子的后领骂道:“小贼!” 宋曜被吓了一跳,两腿一蹬就要逃跑,却被折月用力一拽按到了地上。 屋内闻声冲出来一个提刀的少男和一个妇人,二人虽不明所以,还是立刻帮着折月将宋曜控制住了。 几根闪着金光的东西从宋曜怀中掉出来落到地上,光芒很快被门口进来的两个人的阴影覆盖。 宋曜双眼带泪的抬头,看到了两个长得差不多的人。 宋清慢慢悠悠地捡起来地上的东西,又伸手在他怀里掏了掏,才道了句:“把他扔到柴房去吧。” “宋清,你敢!你敢碰——”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人用塞了个帕子堵住,宋浅三下五除二地将人捆住,提溜到柴房关到了里面。 黄昏未至,客人已一一到来。 宋家虽为侯,实则名小,京城大多数瞧不上,但如今毕竟是陛下亲封了的将军,不看僧面看佛面,即便是从前不屑一顾,今日也要演一番志同道合。 宋章在门口迎客,却听下人来报,小少爷找不到了。 “那赶紧找啊!他在哪里不见的?那么大的孩子,在自己家里还能丢了吗?”宋章压着声音怒道。 “这,小少爷下午离开咱院,就没回来了,府中上下找了一遍,也没找到啊。”老仆也焦急地道。 宋章四处扫视,周身可都是京城名门,他心中急切也只能妥帖地将迎宾之事交于宋家三子宋仁,自己回了院子去。 院中自家夫人李韵已是急出泪来,身上虽着华服,发髻却还未梳好,看着着实失仪。 李韵见他过来立刻扑上去问道:“怎么样,找到了吗?我的曜儿哪里去了?” 宋章叹了口气,安慰道:“这才不过半日,大概是小孩子贪玩,留哪去了,你不要着急。” “什么不过半日,曜儿出生到现在,什么时候离人超过半个时辰过!”李韵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 四月份的天本就黑得早,眼看天色要暗,宴会就要开始,宋章压着额头道:“行了,先带夫人去梳洗,如此模样,让客人看见了成什么样子?” “宋章!” 李韵气得去打他,宋章倒算是熟练地将人扶住了,半是安慰半是生气地:“好了,曜儿我会去找的,哭有什么用,哭一哭,曜儿就能回来了吗?” 李韵安静了一瞬,目光落在院门口,在几个侍女的簇拥下走进来的那孩子,不正是她的曜儿吗? 宋章察觉到什么,扭头看去,看到自家的宝贝儿子狼狈地站在那里,早起还金贵的碧色圆领满是污泥,脖上戴着的金项圈也不知去处。 看到了自家父亲,宋曜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嚎啕大哭着跑到了宋章前抱住了他。 李韵也早就蹲下了,眼泪又流了出来,不住地唤道:“曜儿,曜儿,你去哪儿了!你要急死娘亲吗!” 宋曜似受了天大的委屈,只顾嚎啕大哭,半点不答李韵的问话。 人言乳燕入怀,多得温慈,然宋章只觉得十岁的幼童力气也真不小,宋曜将他冲了个踉跄,又顺势抱住了李韵。 左拥右抱,哭声不绝于耳,听得他额头青筋直跳。 他看仆役眼色,显然是到了开宴的时候了,连忙招呼道:“行了,扶夫人去梳洗装扮,把小少爷也带下去换身衣服!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两边的人走了,他随着带走宋曜的人一同进了房。 宋曜一看他跟着,微弱下去的哭声又起来了,宋章在他嘴上捂了一把,骂道:“进屋了再哭!” 宋章隔着屏风与换衣服的宋曜谈话,问是怎么回事。 宋曜抽抽搭搭,半天才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道:“你,给慧姨娘的东西,让人抢去了。” 宋章眉头一跳,心中略感危险,又问:“被谁抢去了?” 宋曜低声道:“一模一样的那家……” 宋清与宋浅兄妹,宋章脸色有些难看,见宋曜支支吾吾,知这其中必有隐情,冷声道:“你是不是贪玩去了他们的院儿里炫耀?要不然怎么会被抢去?” 宋曜一向怕父亲,于是立刻道:“我,我不敢了爹,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你娘问起来,你就说自己贪玩摔着了。”宋章又嘱咐了一声才出了门。 与此同时,宋府深处的一小院,宋清提着一食盒走入其中,院子不大,只有一亭一花树,却盈满了花香。 一女子推开窗,纱衣下落露出皓白细腕,声音从窗后传出,似腕上撞弄的玉环般清脆:“不是说今夜有宴吗?怎么有空来我这?” 宋清将食盒放在窗台上,声音中带着惋惜:“明知今夜有宴,依然梳妆好了在等他来吗?” 慧娘推开窗,瞧见一不过十来岁的郎君,细眉皱起,有些不确定地唤道:“宋清公子?” 宋清记得慧娘不过二十五六岁,见面前人皮肤白皙又保养细致,贴了桃花钿,眉眼灵动活像少女,一时有些惊讶,眼底惋惜更甚,微行了一礼道:“入府时匆匆一瞥,原来您还记得。” 慧娘见他似是懂礼的样子,笑着道:“你父亲接进府的哪个女人你不是匆匆一瞥,你不也记得我?” “宋公子来我这儿,有什么事吗?”慧娘问着,到屋内披了件衣裳,给宋清开了门。 “受人之托,来给……姑娘送些东西。”宋清进了房间,从怀中掏出一个包着什么的帕子,坐到了桌案边。 慧娘笑出声来,坐到了他对面,以为这是属于一个十五岁郎君的情窦初开,托腮笑道:“什么姑娘,宋公子该叫我姨娘才是吧?” 宋清不应声,问道:“你不问问我,我受谁之托,来送什么东西吗?” 慧娘于是顺着他说:“那宋公子受谁之托,来送什么东西呀?” 宋清打开布包,露出里面一对金钗,两根金簪来,道:“受宋曜弟弟之托。” 当然,不是宋曜自愿的,只是宋曜与上一世一样去了她的院子,被她逮住在柴房扔了一下午。 “你……” 慧娘的脸色微变,一时不知说什么,方才还似幼稚少年的宋清在她眼中立刻变成了一个捉摸不定的男子。 宋清拿起一根簪子,微微起身将其插进慧娘未佩珠钗的发髻中,坐下来细细观赏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这簪子,和你很配。” “宋,宋公子莫要与我逗趣。”慧娘身体僵硬,勉力笑道。 “但既是有孕之人,妆容还是素净些好。”宋清又起身,轻易将金簪取了下来。 慧娘的身子凉了大半,攥紧了桌边问道:“宋公子,到底在说什么?” 她瞪大了眼睛目光灼灼看向宋清,却发现面前的少年看向她的目光没有一丝发现父亲的妾室与他人有染的愤怒,只有无尽的悲悯和歉意。 可他在为什么感到抱歉呢?慧娘想不明白。 宋清启唇,轻声道:“你可愿听我讲一事?” 第3章 宋章 慧娘细眉轻蹙,不明白面前的人到底在想什么,但宋清也并未等她同意,自顾自地开了口。 “我幼时与妹妹相依为命,曾发现大伯与一女子有染,当时读了些故事,就去以此事要挟大伯,换些银钱。大伯也真给了我一笔钱,我很得意,买了不少东西。” “后来,那个女子被发现与府中仆役纠缠不清,之后就投井了,”宋清看向慧娘,眸光清冽,话语冰寒,“被捞上时,腹中还有一四月胎儿。” 慧娘怔愣着,只觉得方才忍下的四月倒春寒,此时全部席卷而来,渗入四肢百骸。 她想拦住宋清,让他不要再说了,却又觉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茫然地看着宋清的双唇开闭,传来轻柔又可怖的声音。 “如今,几年过去,我又发现了大伯与一女子有染,这次我决定以此事去要挟这名女子,换些银钱。” “什……什么?” 慧娘没想到听到最后,竟听到这么个结果,只觉得荒诞又可笑。 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半恐吓半装成熟,最后竟只是为了换些银钱,这和街上偷蒙拐骗的小混子有何区别? 她简直要气笑了。 宋清却已起身了,收起桌上的东西,依旧是温凉的语气:“另外,我建议这名女子,不要生下孩子,若生了,也祈祷不要是男孩儿。宋曜之后,大伯的妾室,再没有一个能生下孩子的。 “现在的宋府,谁都可以再有儿子,唯独大伯和我爹不能有。在他们心里,能继承这宋府的人,只能是宋曜。” 说是要银钱,却又分文不取地离开了。 慧娘一手放在腹部,看着宋清为她关上门,垂眸陷入茫然。 宋清讲的自然是上一世的故事,她离开京城前,以这孩子的身份要挟宋章不得苛待宋浅,离了京没多久,宋浅来信,见到了一尸两命。 此次既然她留在京城,不多日国子监便要开学了,自己只需住过去便能逃了宋府的麻烦。 提醒慧娘其中情势,既是愧疚与同情,也是真的缺钱。 ———————— 宋府有一长湖,似秦淮流河,湖边设淮景堂,亦有长亭小船,常用来设宴,四月时候湖边花树初探花苞,倒也娇俏。 宾客落座,觥筹交错,宋家小辈依礼见了客人,于偏堂用膳,同席的亦有随家人来的年轻人。 宋远招呼宋清见过客人,众人看过去,行礼的少年身着月白素衫,仅一素色玉簪挽发,长睫低垂,目光浅淡,立于琳琅贵位,却身似深山修竹,只是眉宇间积攒着挥之不去的病气,令人扼腕叹息。 如此儒生,偏要送往北境苦寒之地,当真是可怜。 宋远也并未澄清自己要带走的是女儿,若是宋浅自己来说还好,由他来说多少有些心虚,难免有偏心的嫌疑。 他倒是想宋浅来为他挣这个面子,但宋浅不说,他也不好意思主动提。 宴席上,宋清向宋章敬酒,宋章想到宋曜今日的遭遇,捏着酒杯的手紧了又紧,扯出笑容道:“侄儿越来越有读书人的样子了,未来可期啊。” “还要多谢大伯的照拂。”宋清笑着抬手,月白袖衫微扬,送去浅淡的脂粉花香。 宋章鼻子动了动,脸上的笑容透了些冷意。 宋远坐在主座与客人闲谈,却始终关注着宋章的方向,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宋浅下午同他说的话。 “父亲似乎有所担忧,是关于大伯吗?”他并不熟悉的女儿站在他身后,却一眼看出了他所想。 宋家家主,不过是个虚名,他常在外,宋章才是那个将宋家握在手中的人。 他并不忧心宋章一个小小文官能压过他这未来的将军,但眼看着自己的门荫凋零,终究是不好受。 “兄长善读书,只要性命无虞,未来定有大好前程,父亲,您一个人背负了太多了,何不偶尔依靠一下我们兄妹呢?” 此话宋远听得心软,当下叹气道:“可怜你兄长,要一个人在京城……” “怎么会是一个人,”宋浅轻笑,“不是还有祖母吗?” 宋家上一代家主,他们的祖母宁虹才是宋家真正的掌权人,宋家的产业田庄,一半由她而起,只是生下四子宋霖的时候,伤了身子,这两年受不了京城的寒冬,年前回了南方老家。 宋霖也跟着一同回去,远离京城喧嚣,要静心准备科举。 “如今京城已然回春,大伯慈孝,亲自接祖母回京也是应当的。” 宋浅的话犹在耳畔,宋远垂眼,眼中闪过笑意。 宋浅的小心思他怎么会不懂,不过是计算着宋章来回半个月,届时国子监已经开学,他便不能拿宋清如何了。 到底是小丫头,谋算都摆在明面上,但也的确提到了他心坎里。 他如今膝下仅有宋清一子,若是落到宋章手里,他在宋家便变成了无兵之将。宁虹虽不喜宋清病恹恹的样子,但她也不会允许有人伤了宋家的血脉。 若是此次能顺利从北境归来,宋清身体康健…… 宋远摇了摇头,执起酒杯朝宋章走去。 送走了宾客们,宁安侯府告别了今年府内最热闹的时候重回寂静。 夜里下了细雨,春雨不猛烈却寒得入骨,宋章夜里才回了自己的院子,一开门就送了一身寒气进屋。 李韵没睡,在桌边收拾衣物,见他进来只瞥了一眼,唤道:“柳月,将煮好的醒酒汤端给老爷。” 屋内守着的侍女离开了,宋章才扑到了李韵身边,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拉住了李韵的手道:“夫人,明日我便启程南去接母亲回京了。” “我知道,”李韵拍了拍桌上衣服,“虽说回了春,但难免下雨,厚衣服还是要备一些。” “离开前,我有话与夫人讲。”宋章带了些讨好的意味,“二弟的妾室,慧娘,如今有了身孕,我不知如何是好,特请夫人赐教。” 李韵别过头冷笑:“这孩子,是你二弟的,还是你的,你当我不知道吗!” “夫人,夫人我已知道错了,是她,是她勾引的我,”宋章情真意切地道,“若不然,我也不会将此事告知夫人了。” “你觉得我会留这孩子吗?”李韵问。 “全凭夫人做主,”宋章立刻做出发誓的样子,“我宋章,今生唯有宋曜一子,唯有与夫人的孩子,才是我的孩子。那个,不过是慧娘背着我留下的野种!” 第4章 牢笼 小雨断断续续下了两天,宋章已经出发,宋浅也收拾好行囊,只等两日后北行。 天色昏沉,雨声淹没世界,挡住了姐妹私话。 一道瘦弱的人影出现在雨幕中,来人佝偻着身子似乎抱着什么东西,一袭灰袍覆盖全身,但隐约见其瘦弱的身躯。 那人焦急又小心翼翼地踩踏着深浅不一的水坑,最后来到了宋清的窗前。 宋浅抬眸看了一眼,对窗外的一个方向摆了摆手,对面厢房窗边的一道人影没入黑暗中。 慧娘的目光在面前的双子身上来回扫了扫,最后将怀中的东西隔窗送入室内。 丝绸的包袱被抖开,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珠钗头饰散了一桌子。 “请宋公子救我与腹中孩儿的性命。”慧娘摘了外袍,露出沾了水珠的清瘦面庞,双眸通红泪珠滚滚而下。 宋清另外拿了个杯子倒了杯茶,语气凉薄彻骨:“你是我父亲的妾室,又与我的大伯私通,你腹中的孩子生下来,便要与我兄妹二人争夺宋府地位,你为何觉得我会帮你?” 慧娘身体微微颤抖,咬唇道:“公子若想害我,大可以直接捅破我和宋章的事,何必提醒我。” 二人说话间隙,宋浅开门将慧娘请了进来,另取了一杯热水递给她。 宋清捏着那金银珠玉中的一只银簪放在眼前打量,叹了口气问道:“这孩子,你一定要生下来吗?” 慧娘抚着腹部,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缓缓开口:“其实,在来到宋府之前,我有过一个孩子,是一窝流匪的,至于是谁的,我已记不清。后来,是你们的父亲剿匪,将我带了回来,路上查出身孕,又在路上小产。” “我那时懵懂,只觉得浑身痛,身体是痛的,心里也是,可又莫名觉得痛快,我为何要生下那匪徒的孩子?” “可这次有孕后,我又总忍不住想起那个孩子,是不是他又回来了,是不是他真的很想让我做他的母亲。我没读过什么书,但听过一句稚子无辜,他既然来了,那我就应该生下他啊。” 慧娘说罢喝了口水,神情变得悲悯又讽刺,她道:“有时,我又觉得自己恶心,是不是我就是这样一个只会怀上不正当的孩子的女人,我不知道……我没有家,也没有家人,我想做夫人,我想给自己的孩子一个好的人生,这有错吗?” “可是宋章他,护不住我,也护不住这个孩子,等老爷离开京城时,怕也就是我们母子死在李韵手中之日吧。” “宋公子,我不想死,至少,我想让孩子活,宋公子,求你救我。” 慧娘说罢在宋清面前跪下,宋清侧身避开了这一跪,将手中簪子放下,道:“明日我兄妹与人有约,你扮作侍女的模样同我出府。” 她们院子里除了两个洒扫仆役,只有三个贴身的人,一个是她们的母亲留下的侍女,名为絮娘,她收了折月为养女,,她们的母亲当年还捡来一个名为阿沐的护卫,是个简单木讷天赋好的少年,他们四个算是一同长大的。 慧娘一愣,明白宋清已经答应救她,连忙应了下来。 宋浅终于开口问道:“这孩子几月了,怀孩子前,同我父亲行过房事吗?” 慧娘没想到这话会由宋远的亲生女儿问出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后才问道:“你们,为什么不恨我,我是你们的父亲的外妾,又背叛了他……” 宋浅只是笑,拿了件宋清的披风给她系上,不以为意地道:“不管是我那父亲还是宋章,他们的女人,不是你也会有其他人,你一个孤女,能选的路并不多。” 宋清点着桌上的东西能换多少钱,顺口道:“明日我会让人给你送衣服,带你出府的。” 折月送慧娘离开,回屋关上门后不解地问道:“公子,她既这么有钱,为何不自己逃跑呢?” 宋清收拾着桌上的东西,不无惋惜地道:“她自来到宋府就从未出去过,这几年失去不只是自由,还有生活的能力。” “我不懂。”折月摇了摇头。 “这里的东西只有首饰,基本没有银钱,她一个几乎从未出过府的人,能逃到哪去呢?东西往哪典当,出京的门在哪,住宿客栈填什么身份,如何逃过城门口的查验,哪家铺子不是宋家也不是李韵娘家的,有孕之人受不得颠簸她靠双腿能走到哪,若又遇到匪徒了该怎么办?我们还算熟悉的京城,在她眼中怕是和兽窟一般。” “公子是说,她已经没有一个人生活的能力了吗?”折月觉得身上出了些冷汗,“原来困住一个女子这样简单……” 宋浅听着折月的慨叹,眸光闪过冷意,抬手将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起身离开了房间。 同一院子中,两个人房内的烛火都亮了彻夜。 第二日中午,宋浅和宋清一同出了门,毕竟宋浅要离京,总是要和京中好友见一面的。 正是饭点,京城内最大的酒楼华光楼已然是人声鼎沸,二人被带往楼上包间,宋浅进门,包间内只坐着一个女子。 和宋浅差不多年龄的少女身着红装,马尾高束,五官明媚可爱,只是她看到宋浅后立刻脸色一沉,端着酒杯别过头去了。 裴安然,宋浅为数不多的闺中友人。 裴父和宋远是旧友,亦是凭军功白手起家,老来得女,战死沙场后,圣上为悼慰,特封裴安然为郡主。 宋家封侯前,许多世家小姐也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才肯与宋浅结交的。 此一面,恍若隔世,宋浅想起对方上一世的悲惨结局,心中思绪翻江倒海,不顾裴安然的不满,扑上前去将她抱入怀中。 “宋浅!你别搞这套!”裴安然还在因为好友不与她商量就要离开的决定而生气。 宋浅不回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只有你来了吗?”宋清在旁边坐下问。 看到宋清,裴安然更生气了,怒道:“你别说话!” 宋清缩了缩脖子,刚挨到椅子的屁股又抬了起来,咳了一声离开了包厢:“我,我去接一接他们……” 第5章 筹谋 裴安然终于拉开了宋浅,却见其双眼通红,像是哭过了似的。 她一下就心软了,拉着宋浅的手也带着哭腔道:“为什么是你去啊?” “对不起,”宋浅又搂住她,柔声道,“可是你看,我和宋清,谁更适合去边疆,谁更适合在京中读书,不是一目了然的吗?” 裴安然说不出反对的话,半天后恶狠狠地道:“要不是看你就要走了,我,我定不饶你!” “好,算我欠你的,以后我一定会补偿回来的。”宋浅笑着道。 包厢的门口,三个年纪相仿的少年体态各异地立着,一个宁安候长公子宋清虚弱地倚着门,一个谢将军府的小少爷谢长风双手环胸,一个林相之子林述之端庄如玉。 左右也是闲着,林述之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递给宋清:“我猜你最近缺钱了。” 宋清怔了一下,与谢长风同时开口:“你怎么知道?” “宋浅每次离开你身边,你都要为她置办东西,”林述之淡然一笑,“去趟寺庙一日的工夫,你也要把衣食住行添置一遍,更别说这次去的是北境。” “多谢,我尽量还。”宋清也不跟他客气,伸手接了过来。 “这种事不主动说,你拿不拿我当兄弟的?”谢长风很是不满,在身上掏来掏去,把所有钱塞进一个袋子放到了宋清手上。 “这不是还没来得及说。”宋清连忙哄道。 “你们宋家人,什么都憋着不说。”谢长风也在为宋浅去北境的事情生气。 宋清苦笑,一时无言。 三人听着里面的动静,觉得差不多了才推门而入。 几人基本都是自小在京中书院认识的,宋远虽然苛待宋清二人,但为了结交权贵,也花了大钱将她们送到了京中贵族皆会选择的立林书院,后来又去了宫中所设少年府。 少时双子更相像,书院男女分课,二人有时会互换着上课,阿沐曾和谢长风的书童起过冲突,机缘巧合再加宋浅厚脸皮不断上门,换来了自己和阿沐能到谢府练武场学习的机会,因此谢长风祖父谢永明也算宋浅半个师父。 谢长风坐下后招呼了一下,身后书童卫林将一漆木盒放到桌上。 “我从库房翻出来了这个,枪矛对你还是太长了,这个你带走用吧。” 宋浅打开,里面是一直刃长刀,有她半身长,通体漆黑,中间开有一道血槽,锋刃闪烁着银光。 “这是……”宋浅讶异,这刀是谢将军北境所得,带回来时她和谢长风曾抢着玩,还被教训了。 “我爹说这本来就是我祖父打算送你的,”谢长风不以为意,却又忽然抬手压住了盒子,盯着宋浅目光灼灼,“你,在北境要好好的,两年后,我会去找你的!在那之前,不准出事。” 谢永明给谢长风立了规矩,谢长风十七岁后才能到北境战场去,如今距离此约,还有两年。 宋浅轻笑,点头应下:“好,我等着你。” 五人开宴,感怀颇深,絮絮到黄昏,准备离开时,外头响起了什么东西被砸到地上的声音。 宋浅去推开门,看到一华服青年,正抬手指着伙计痛骂着什么。 另一边有一银壶,壶盖分离,撒了一地酒液,显然是这人刚刚扔过去的。 “五皇子殿下……”林述之愕然出声,五人立刻行礼道。 秦彦收了声,将几人打量了一番,看到宋浅后扬起笑来,上前将她扶起道:“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他沉吟片刻,明白过来,委屈地道:“宋小姐心里当真是没有我,离京前都不愿喊我一聚。” 宋浅灿然一笑,收回自己的胳膊道:“殿下哪里的话呀,我不过是怕自己没有那样的面子,能请动殿下一聚。” “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怎么还说这样的话?”秦彦笑道。 “方才殿下因何动怒啊?”宋浅岔开话题问道。 “害,今日出宫,是想听玉娘子的琵琶的,这小厮给耽搁了,玉娘子让人给抢走了!”秦彦说着又指着旁边一直缩着身子的小厮。 “原来如此,那殿下抢回来不就是了,这京城还有谁敢与殿下抢人不成?”宋浅不以为然。 “我哪里是怕那人,我是不想冲撞了玉娘子的规矩。”秦彦摸了摸鼻尖,遗憾地道。 “殿下难得出宫,莫要为此事坏了心情,听不到琵琶,看场水榭台的舞也是好的。” “我正有此意,不知——”秦彦立刻道。 “既如此,我们就不打扰殿下啦。”宋浅抢在他前面开口,本就等烦了的谢长风几人立刻跟着行礼告辞。 秦彦目送几人离去,并未阻拦,眸中也无甚遗憾与不舍。 只是转身时,他忽觉身子一冷,似乎感受到了一阵杀意。 可再回头时,几人已经消失在楼梯转角处。 他摸了摸脖子,进了包厢吩咐道:“到春水榭给我定个位置去。” —————— 与裴安然三人分开,宋浅与宋清在马车中相对而坐,像是预料到了似的,宋浅率先开口:“将玉娘子抢走的是佑国公府的孙子闻越。” “嗯。”宋清应了一声。 马车里安静下来,二人都没再说话。 又遇到曾经同床共枕的男人,宋浅心中说不出的烦躁,好似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可能直到真正摆脱嫁给他的命运前都不会轻松。 马车在一家医馆前停下,古旧的匾额上写着“永仁堂”几个字。宋浅下了车,看到慧娘穿着折月的旧衣裳站在医馆门口,手上还提了几副药。 “絮娘呢?”宋浅走过去问道。 “她在给公子抓养身子的药,让我在这里等着。” 话音刚落,絮娘从医馆里走了出来,脸色却很是难看。 看到宋浅,她眼眶微红快走了几步,宋浅连忙去扶住她,轻声道:“怎么了?我们回去说。” 然而回到宋府,不论宋浅怎么问,絮娘都不愿开口说发生了什么,只是说自己方才恍然好似见到了她们的母亲。 宋清没再多问,总会知道的,她有的是耐心。 至于慧娘,她与宋浅稍作商量,由宋浅拿着慧娘的诊方去见了宋远。 第6章 行军 时间很快到了两日后,小雨已停,京城外天朗气清,成队的士兵立于墙下,铠甲层层折射银光。 宋浅立于马车边,已然是一袭黑色劲装的装扮,她望着上一世似乎从未见过的高耸城墙,旭日东升入眼中,带来些许刺痛。 她却轻轻笑了。 这一次,她宁要丛林中搏杀的痛苦,也绝不要身陷泥沼慢慢坠入而不自知。 宋清一早出了门,也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时间差不多了,她转身欲上马,却听到城中传来清亮的呼唤。 “阿浅!” 裴安然拽着气喘吁吁的宋清跑来,后者穿着素衫,身上还背着一包裹,看着像是逃难的。 终于在宋浅面前站定,裴安然拿出一个荷包递给她:“这是我昨日专门去广化寺求来的,你可要好好带在身上。” 宋浅将荷包拿来,浅看了一眼里面的玉坠,笑道:“好。” 宋清终于喘过气,将身上的包裹递给他:“这里面的东西,以后也要贴身穿着,带着。” “好。”宋浅又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宋清苍白又发红的脸上,开口欲言,却又不知说什么。 宋章支走了,慧娘安顿好了,还有什么遗漏的吗? 宋浅攥紧了手里的荷包,直到宋清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相信我。”宋清道。 宋浅一怔,复又笑了,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最后看了一眼京城,然后转身上了马。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宋浅对二人摆了摆手,拉紧了缰绳,驾马去往队伍前端。 宋远不仅是去北境赴任,还担任了看护运粮线路的职责,走的不完全是官道。 几年前世道混乱,内乱不止,外乱不息,直到前太子自戕于猎山行宫。 宋远也是在那时平叛有功,由伯升侯。 然内斗虽停,外乱不断,北境谢永明已三年未曾回京了。 许是觉得他年纪大了,谢长风又年轻,当今圣上才挑了宋远去九寒镇,想让宋远将九寒镇驻军练成谢家镇北军那般,将来两军能有所照应吧。 只可惜,上一世九寒军与镇北军,都成了肃王的掌中刀。 行军至暮色,于河塞饮马,宋浅终于有空将宋清给的东西翻出来看,只见灰布包裹里又包了一层,里层外面放了一匕首,匕身银白,柄部玄黑略轻,其中似藏有东西。 再打开才终于见到一软甲,触之温凉滞涩,她用匕首划了一下,未见任何痕迹,想来都不是凡物,也不知花了多少银钱。 裴安然给的坠子,是一她叫不出名的菩萨,头部金光是一铜币,不知怎么嵌在一起的。 宋浅寻了个僻静处将衣服换上,挂上裴安然给的玉坠从树丛后走出,跟着地面上一串痕迹走到了一棵树旁。 树边有两个士兵正在谈天,见到她后停了下来,二人慌张站起却不知如何开口行礼,半天后其中一人才道:“见过少将军。” “是别部少将军。”宋浅轻笑,当今圣上不想让她顺理成章地做少将军,不知从哪来的参考,专封了这么个别部少将军,看着像是以皇权撑腰,实则名不正言不顺。 正如将军和女将军,皇帝和女帝的区别,只是女少将军不好听,才换了别部二字,听着更顺耳,也更能将其中的弯弯绕绕藏起来。 宋浅继续问道:“叫什么?” “张成功。” “李有家。” 二人分别道。 宋浅闻言心中略惊,宋清给她的名单上,这二人正在其中,这么巧就遇上了? 她面上不露声色,只是点了点头,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刚刚都看到了?女人换衣服,有那么好看吗?” “不,没有!”二人连忙摇头。 “我们是无意走到那里的!真的什么都没看见。”张成功一张嘴全漏了,让宋浅确定了走过去的正是这两个。 李有家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额头,连忙拽着张成功跪了下来:“我们真的什么都没看到,求小姐……求少将军饶命。” 三人虽在角落,但已经有人看了过来,宋浅蹲下来,看向二人目光深邃而平静:“你叫张成功,你叫李有家,我记住了。” “既然看过了,如果哪天我身受重伤需要包扎,由你们来。” “什,什么?”他们没反应过来。 “做得到,我们便生死相助的战友,若做不到,你们就是觊觎女子身体的男人。你们自己选。” 宋浅的声音清冽而坦荡,李有家觉得心头某处似乎被触碰了一下,但他说不上来,也无暇细思,只是立刻拉着张成功磕头道:“全听少将军的。” 宋浅笑了笑离开了,张成功始终懵懂地被拉着跪下,磕头,又磕头,此时终于撇着嘴道:“李哥,我真没看到,她又没脱最后……” “闭嘴吧你!”李有家吓了一身汗,连忙捂住了他的嘴。 随行的士兵是从宋远以前的安山营调的,安山属京畿,能被调走的自然不是精锐,人也不多,不过三百来人,行军还算快。 第一次离开京城,宋浅看什么都新奇,扎营,篝火,吊锅,干粮。 她坐在树下,感受林中气温渐低,之后有人将烧剩的炭火搬到她身边,她看了一眼,是张成功。 后者腼腆地笑了笑,小跑着离开了。 混在一团的士兵对着跑过去的张成功调笑,他们在说什么,宋浅猜得到。 她没拒绝这番好意,在外面停留了许久,大多时候是在看忙碌的士兵,看他们做什么,看他们怎么做。 从京城到北境,最难过的有两段路,一段隔山跨水越江河,行军可从一开始就绕山跨桥,运粮却需得走水路;一段是北境荒原连天漠,即便京城已经四月,北境却还是会下雪。 水路最是危险,一点差错都可能造成粮草尽损,因而查得最严,渡口外的青山镇乃是重镇,由圣上的亲信原禁军副统领林朔管辖。 据宋清所说,那时她去往北境的路上并未出什么差错,但宋浅也不敢松懈。 有时候这世道欺人,只因那人是女子,并无其它理由。 宋浅随宋远见过林朔,林朔亦安排好了官船。 林朔站在渡口为宋远指着水上的两艘大船说道:“上批粮草刚从此过,现无大船,因而要委屈将军,分船而行。” 第7章 水蛇 分船而行倒也没什么问题,宋远看了一眼身后的宋浅,唤来副将陆康吩咐道:“既如此,陆康,你调些人坐另一艘船。” “是。”陆康领命离开。 林朔招了招手,身后几名士兵搬着几个大箱子分别上了船:“多谢将军体谅,为表歉意,在下准备了青山镇的鲜鱼生肉,慰劳弟兄们。” “林校尉有心了,”宋远闻言笑了出来,招呼身后的几个随行的士兵道,“还不快谢过林校尉!” “多谢林校尉!”身后的士兵欢喜地喊道。 有肉吃谁不开心呢。 “我带将军上船看看。”林朔借道与宋远同行,将宋浅撇在了身后的位置。 没走出两步,搬箱子的士兵路过宋浅时似是绊了一下,手中的箱子砸下来开了个口,竟从中滑出几条蛇来。 所见者皆惊愕不已,宋远闻声回头,脸色也有些难看,正欲开口问责,宋浅却已新奇地问出了声。 “这就是青山镇的水蛇吗?” 宋浅离蛇不过几步,看着朝她涌动的几条蛇不惧反笑,略弯身看了起来。 最前头的蛇有她一臂展长,借着流水游了一段便停了,弓起脖子似在找寻敌人。 林朔看到宋浅的反应讶异地一愣,才连忙接话道:“正是,我忘了同将军介绍,这水蛇是青山镇的特产,煮粥、炙烤,皆为上品。过青山不食蛇,可是遗憾,于是在下特命人准备了一些。” “原来如此。”宋远松了口气,非必要他也不想跟人起争执,笑着道,“只是我们军中并无会处理蛇肉的人,恐怕要辜负校尉的美意了。” “无妨,活蛇仅此两箱,我让人撤下去,送上去的蛇肉都是已经处理好的,将军今日让人料理了就是。” 林朔说罢,踹了旁边的人一脚:“愣什么,还不把蛇捡回来收拾好,伤到人了可怎么办?” 他话音刚落,那蛇已朝着宋浅的脸扑了过去,林朔慌张地拔剑,脚步却半分未动。 左右水蛇是无毒的,咬一口也要不了人命。 下一刻,却见宋浅半步不退,只微微侧身,兵器出鞘,跃起的水蛇被她在身侧斩为两截。 只听“噔”一声,一柄黑色长刀插入木质码头,正将地上另一条水蛇的七寸贯穿,钉在半空。 众人反应过来,连忙上前,那水蛇顺着刀身慢慢滑落,砸到了地上,溅起红色的血珠。 另外两截水蛇在地上甩了几下,也不动了。 “阿浅,你没事吧?”宋远上前问道。 “我没事。”宋浅笑了笑,拔起黑刀的同时,将那条水蛇似战利品般挑起来,对着林朔笑道:“我想尝尝自己杀的水蛇是何滋味,林校尉不介意多送我一条吧?” “那是自然。”林朔将剑插回刀鞘,露出敬佩之色,嘴上却还是道,“宋小姐好身手。” 不等宋浅回话,他又指了指地上那两截问道,“那两段不要了吗?” 宋浅闻言眨了眨眼,却问道:“青山镇的水蛇肉真的很好吃吗?” 林朔不明所以,还是点了点头:“好吃。” “那行。” 宋浅这么说了一句,将手中黑刀当签子使,反手又将那两截蛇肉也串上去了。 陆康分好了队,带兵赶来登船,就见渡口前站着一青色素裙的女子,手中一把黑刀当扁担棍使扛在肩上,上面挂着长短不一的几条蛇,随着她的动作晃晃悠悠,甩下一滴滴血水。 该说是骇人还是诡异呢。 他甩了甩头上前道:“将军,可以登船了。” 林朔将目光从宋浅身上收回来,做出请的姿势。 三百人也不算少,浩浩荡荡地登船安置,瞥见宋浅“英姿”的都不忘记眨眨眼多看几遍。 宋浅好像感觉不到似的,挑着自己的战利品进了厨房,伙夫已经在忙活今晚的饭,见她进来均是一愣,再看见她带着的东西,表情都有些难以言喻。 “小……少将军,您来这儿做什么?”其中年纪最长地连忙走过来问道。 宋浅看着他,皱着眉一阵思索,随后道:“赵叔对吧。” 赵达没想到第一次见面的大小姐能知道自己,忙不迭地应下来,又问了一遍:“您来这里是?” “哦,我想做菜,”宋浅将黑刀提到身侧来,露出那两条蛇来,“我刚杀的呢,新鲜。” 赵达看着面前年轻的小姑娘,虽是对她能杀蛇有些佩服和茫然,但还是道:“您想吃蛇肉,吩咐一下,我给您做就是了,哪用得着亲自过来。” “您就当我想玩就是了,不必管我,我也不会打扰您忙的,借我个锅就行。”宋浅道。 赵达见拦不住,也没办法,指了个人道:“你去帮少将军准备锅和柴。” “谢赵叔。” 宋浅开心地从案板上挑了个顺手的刀,到旁边收拾蛇肉去了。 上一世嫁给秦彦,后院女子偷偷放蛇吓她,蛇被斩后,为了哄她开心,絮娘为她在院里支了石板,炙烤肉菜,其中便有那条蛇。 如今她自己料理蛇肉,倒像是游子自己去做母亲曾为自己做的拿手菜,做的时候生出些时光飞逝,幼儿独立的感觉来。 将水蛇去鳞去胆,切成小段,准备好各类调料,宋浅站在锅前挠了挠头。 烤肉需得边烤边吃才有滋味,她一个人站在这里自己烤自己吃,多少有些尴尬。 于是她将蛇肉分给了赵达,自己只留了一点,寻来了些辣椒,做了一小盘爆炒蛇肉。 炒完她自己尝了一下,味道一般。 晚上的伙食是蛇肉羹,怕有些人真不愿意吃,赵达还准备了些普通的白粥,不过军中男儿大多好奇,再加上蛇肉羹味道确实鲜美,倒也没人拒绝。 发完饭菜,伙夫们聚在厨房凑了一桌一起吃饭。 赵达见宋浅自己站在角落的小灶前,对着面前那盘蛇肉若有所思,犹豫了一下走过去问道:“少将军不去吃饭吗?” 宋浅回神,咂吧了一下嘴里的滋味,还是不好吃。 她点了点头,端起那盘蛇肉往外走,准备把菜带给宋远。 第8章 残忍 赵达想起回来时并未等宋浅一起吃饭的宁安候,又想到宋浅非要自己做饭的样子,忍不住道:“少将军……” 宋浅回头看他,赵达犹豫地开口:“少将军下次有什么想吃的,可以随时告诉小的。” 宋浅不知他所想,但闻言眼睛依旧亮了起来,扬起笑容道:“谢赵叔!” 最后那盘蛇肉,宋远给面子地吃了几口,剩下宋浅自己就着白粥吃完了。 船在河上慢行了三天到了对岸,队伍中不乏晕船的人,上岸后终于松了口气。 他们没下运粮的码头,而是到了偏了几里的另一码头,绕行山路,以查匪患。 宋浅已经换了方便行军的衣裳,驾马于山路,心想确实还是地面更让人踏实。 走了没多久,有先行军派人回传,说是有山匪劫掠女子,他们已经将人制服,但他们还在山中有总寨,恐怕会过来劫人。 “这几天坐船,身子骨都软了吧,”宋远坐于前方高头大马之上,朝后方挥了挥手,“全军加速,一鼓作气,剿灭此寨!” 听到有活了,疲累的队伍瞬间精神了不少。 宋浅还是第一次见宋远作为将领的样子,与他在家中的窝囊样倒是截然不同。 不到半个时辰,他们便接上了带着山匪回程的队伍。 被绑的匪徒有五人,据说还有两人死在了战斗中,一起回来的,还有三名女子两个男人还有一个孩子,看起来是一家人。 宋远让陆康去找几个人将这几人送到镇上去,自己骑马绕着那几名匪徒转了一圈,有些惊讶:“平世寨?” “怎么,听过我们的大名,那可真是荣幸。”其中一人吊儿郎当地道。 宋浅闻言没忍住笑了出来,引起了那几人的注意。 “你笑什么!”那人先是愤怒地喊了一声,发现宋浅是女子后,目光在宋远身上扫了一圈,嗤笑道,“出门打仗还不忘带女人,真是会享受。” 宋远面色一冷,长剑出鞘扬起,那人张着嘴呆了一会儿,脖颈处喷出血来,很快就倒在了地上。 他的剑比普通的剑还要长一些,于马上剑指第二人的喉处,冷声道:“山寨何处,内有几人,地势如何?” 被指着的人还望着地上那人的尸体,直到涌出的鲜血沾染了他的衣角,他才恍若初醒,身体不住地抖了起来:“我说,我说,别杀我!” 宋远收起剑,回到队伍前招呼道:“拉下去审,谁说的多,说得准,谁就活。” 四人哀嚎着被拖了下去,宋远与宋浅并立,轻声道:“第一次见杀人吧,怕吗?” 宋浅目光依然落在那具尸体上,闻言笑着回他:“方才父亲若不出手,我便要出手了。” 宋远满意地点了点头,先前他决定带宋浅离京,亦觉得荒唐,甚至觉得自己那时是昏了头,但圣旨已下,他只能将错就错。 可一路走来见其胆大心细,不辞辛劳,心中竟真升起几分她能为宋家建功立业的希望来。 宋浅自然并非第一次见到杀人,上一世肃王入京,她早已见过血流成河,也曾亲手斩杀匪徒,只可惜…… 她抛去心中杂乱思绪,握紧了身侧的黑刀。 不多时,陆康带着一份粗糙的地图来到宋远面前:“将军,问清楚了,山寨在前面那个山头的北侧,位置隐蔽,易守难攻,寨中现有四十六人,其中三名首领,功夫尤其强悍。” 宋远接过地图看了看,心中计划已定,将地图还给陆康道:“调两队人试试能不能绕后,一队人正面诱敌出寨,剩下的人两侧埋伏。” “是。”陆康叫了几个人过来分配任务。 宋浅在旁边听着,开口道:“父亲,可由我去诱敌。” “你?”宋远和陆康同时愣了一下,其余几人也皆有不屑之色。 “队中有女子,那寨子的首领或许会更轻敌。”宋浅老老实实地道。 “那你打算如何诱敌?”宋远问道。 “土办法,”宋浅抬起白皙的手一指地上的尸体,“把这几个人的头挂起来挑衅。” 几人没想到她会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话,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土匪最重所谓兄弟义气,寨子想长久,首领就必须应战。”宋浅解释完,冷不丁地又补了一句,“带上尸体,在他们面前割头也成。” 宋远看着他从来都不了解的女儿,见对方向他投来询问的目光,最终点了点头:“就照你说的做。” 宋浅是杀过人,却也是第一次如此狠绝。 但她知道,乱世做武将,是不能把人命当人命的,否则一笔笔账算下去,人迟早会疯的。 再者,对妇孺出手,这几人也值得一个凌迟处死。 平世寨寨前是一陡坡,正如那几名山匪所言易守难攻。 寨子外围的守卫被宋浅的队伍解决了一个,想来其他各路应该会将有军队入林的消息传回去了。 因担心林中陷阱,队伍行进得并不快,等大概能看到寨子的时候,寨内的防守已经明显加强了。 平世寨的三当家龚鹰亲自守在寨前,正同手下商量计策,忽见一物凌空飞来。 众人闪躲开,一黑色圆球物落到地上,滚了好几圈终于停了下来,仔细一看竟是一头发散乱的人头,断开的脖颈随着滚动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线。 龚鹰持刀上前,以刀挑开垂落的发丝,看到了一张满脸惊恐的熟悉面孔。 “老八!” 龚鹰目眦欲裂,攥紧了长刀怒吼:“是谁!是谁干的!” “三哥!又来了一个!” 身侧传来慌张的呼喊,龚鹰扭头,眼睁睁看着又一个头颅飞来,同样在地上滚了几圈,然后露出来他另一个兄弟的脸。 龚鹰弯着身子,声音颤抖:“去喊大哥!谁干的,我要将他剥皮碎骨!” 林中,宋浅从一棵树上跳下来对着在努力压弯另一棵树的张成功道:“厉害啊,这都能扔准,这个等一会儿,等他们人聚得多了再扔。” “好嘞!”张成功笑着应下来,好像并不觉得投人头颅是什么大事。 过了几息,第三个人头扔过去,宋浅带人出现在龚鹰的视野中,她招了招手,旁边的两人大声喊道:“诸位,我等前来归还寨内弟兄的尸身。” “身体不便运送,各位是亲自下来取,还是我们受累替你们分成小块投上去啊?”宋浅接着喊道。 宋浅也不是用这种最残忍的方式的,但是尸体吊起来,里面的人也不一定认得出啊。 第9章 告别 即便是常年平匪,什么血腥场面都见过的安山军,听到这话从宋浅嘴里说出来,也都觉得有些渗人。 显然平世寨的人也没想到办出这事儿的是一女子。 “臭娘们儿,”龚鹰咬牙切齿,握紧了手中大刀,“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宋浅抬了抬手示意张成功:“再扔一个。” 又是一个头颅扔过去,龚鹰彻底忍不了了,带着一队人就冲了过来,宋浅拔出身侧黑刀,纵然胸中心跳如雷,也只是直视前方目光冰冷地呼了口气。 冲下来的人不多,她得赢。 得让寨里的人相信,他们只有几个小队。 三百人对四十余人自然是胜券在握,但她想要一场无人伤亡的胜利。 如果这场战斗他们的队伍一定要有人负伤,只能是他们这支队伍。 “随我杀!”宋浅的声音并不嘹亮,但坚定有力。 两方人马冲出,龚鹰隐约发现地面光影有些不对,与此同时空中飞出方向各异的箭支,一波是寨中射向宋浅的,另外两拨是从两个方向射向寨子的。 往前冲了没几步,宋浅一拉马头往两边拐:“退!” 队伍分了两队往两个方向撤退,山中几棵树木朝中间倒下,正拦住了龚鹰等人的路,也挡住了大部分的弓箭。 所谓战场,一息即永恒。 龚鹰下意识防备着两侧,转身的间隙,树干中央跃出一纤细身影,手中长枪甩出,正穿透他的脖子。 以此为旗,山中瞬时掀起杀戮之气,血液染红山林地面,成了开春树木的养分。 战斗持续了不过一刻,正如宋浅所期盼的那样,我方无一人伤亡。 称霸一方的平世寨,于百姓而言是杀人如饮水的妖魔,对真正的军队来说,也不过纸糊的老虎。 上一世在京中,不管是侯府小姐还是闲王妃,她即便有点功夫傍身,也依然是砧板上的鱼肉。虚假的地位,敌不过真正的武力。 在庞大的队伍前,任何个人都是蝼蚁。 此战让宋浅彻底抛却心中惶恐,再无杂念。 她知道,现在这条路,就是她想要的,她决心要走下去,不论前方有什么在等着。 宋浅斩杀身边的最后一人,看着黑刀上鲜血滴落,垂眸盖住了眼中的欢喜。 至此,平世寨共五十三人,全部斩杀。 将士们收拾战场,宋浅坐在倒下的树干上擦拭黑刀,偶尔有人偷看她,宋浅并不在意。 行进路上常有人偷看她,多是看她的脸,看她的腰身,看她刻意束紧的胸脯。 现在他们偷看她,看她脸上敌人的血,看她平淡的目光,看她手中的刀。 宋浅收起黑刀,越过不大的战场,彻底告别了那个作为侯府不受宠小姐的宋浅。 ———————— 五月头,国子监开学,宋清带着不情不愿的阿沐入住了国子监的宿舍,又在国子监附近买下一个宅子给絮娘和折月。 本来折月想跟着的,但国子监只准有书童,不能有侍女,这才带了阿沐。 只是阿沐一向只和宋浅亲近,若不是宋浅走之前好一通哄,怕是早就跟着队伍偷偷离京了。 国子监宿舍三人一院,宋清一进门,又是谢长风和林述之。 宋清捏了捏眉心,她想到了会遇到熟人,却没想到会这么熟。 她自然不会单纯地觉得这是巧合,但有些事情也不必追究到底。 宋清收拾好了东西,另外二人在院子里煮茶,她坐过去接了一杯,始终没动。 “有心事?”林述之问。 “担心宋浅吗?”谢长风也把杯子放下了。 “那倒不是,”宋清摆了摆手,啧了一声道,“我今日来的路上遇到了几个熟人,但他们……” “但他们对你爱搭不理,很是嫌弃?”谢长风接过她的话说道。 “嗯,对,你怎么知道的?”宋清问。 “因为我刚知道要去北境的人是宋浅的时候,也很想这么对你。”谢长风在她肩上拍了拍。 宋清心虚地低头抿了口茶,无话可说。 她在外并不常与宋浅亲近,甚至偶尔二人会针锋相对,除了熟悉的谢长风他们,怕是许多人都觉得他们兄妹不合。 宋浅漂亮灵动,在学堂时自是不缺人喜欢,如今这群人一起到了国子监,喜欢的人没了,倒是多了个讨厌的人。 “没事,等他们一个个都被父母安排上婚事,就没工夫烦你了。”谢长风安慰道。 “但看不起这种情绪应该还是会很长久的。”林述之适时地补了一句。 宋清又被噎了一下,抬手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对了,听说三皇子、五皇子还有六皇子这次都来国子监了,陛下可真是一视同仁。”谢长风顺手给宋清拍了拍背,提起了别的话题。 “三位皇子就都是快要立府的年纪了,自然要考校一番。”林述之道。 宋清闻言只是挑眉,转着杯子没说话。 圣上自然是要一视同仁将皇子放到人群中去的,不然再养出一个前太子吗? 谢长风敲了敲桌面提醒道:“你们两位日后怕都是要入朝为官的,以后行事可要小心点,别稀里糊涂地站了队。” 说完他自己又啧了一声,摸了摸鼻尖:“不对,你俩心眼子加起来比整个国子监的人都多,我提醒你们做什么。” 宋清无奈地道:“文人站队尚有转圜余地,兵权站队才是致命的,要小心的是你自己。” “还早呢还早呢。”谢长风打马虎眼,不乐意考虑这种事情。 林述之抿着茶水,没再应声。 卫林此时捧着一张纸边看边走过来,来到三人身边后将其交给了谢长风:“公子,国子监刚刚让人送了这个过来。” 谢长风接过来去看,越看脸色越精彩。 “写了什么?”林述之在他对面问道。 谢长风将那张纸塞给宋清,面如死灰:“刚开学就要考试。” 宋清却笑了,她上一世只当国子监已经变成只会将贵族子弟聚在一起吃喝玩乐不思进取的摆设之地,如今看来,还是有点意思的。 秦煊,我们又要见面了。 宋清看着手中的告示,面色苍白,目光却灼然似有火苗跳跃。 第10章 戈壁 队伍行进了十日,终于来到了北境前最后一道关,连天漠。 戈壁滩上的风和京城不同,刮在脸上似茅草细丝,逆着脸庞划过去,刮不破,却又疼又痒。 这几天宋浅也终于和众人熟悉得差不多了,宋远为她点了个二十人小队做亲卫,但宋浅知道,想要他们彻底心服口服,怕是还差一把火。 荒漠中几不停歇地赶了两天路,第三天宋浅带队先行开路,路上飘起了雪花,她坐在马上搓着发疼的脸颊啃干饼,目光却始终谨慎地环视四周。 据宋清所说,第三天的时候,有狼群袭击了他们的先行军,在晚上还有匪徒袭击扎营之地。 宋浅当时很是惊讶,什么匪徒连军队都敢动。 宋清也只是听人说,那是先帝时候的事情了,北狄不知怎么过了边境绕后袭击了大晟的粮草,后来这批狄人无法入关,也回不去,在连天漠内倒是如鱼得水,成了一伙行踪不定的马匪。 连天漠面积广袤,要彻底剿灭他们需花费大量精力,北境只能选择自保,在运送粮草的时候多派兵接应护送。 “少将军,前方有山谷可避风,今夜可以在那里休整。”一名士兵驾马回到队伍道。 “好,”宋浅咽下最后一口饼,沉吟片刻后开口道,“连天漠多雪狼,山谷怕也是它们栖息地。” 她驾马往前走了几步,转身道:“我先去探路,若遇袭,你们从后方包抄,需将扎营之地清理干净了,让弟兄们安安稳稳地休整好了再入北境。” 说罢她驾马欲先行,张成功赶过来道:“少将军,我同你一起。” 宋浅看了他一眼,并未拒绝。 以身做饵自然是危险的,但却也是最有效的。 若只是狼便罢了,但若是匪徒,那这一关躲是躲不过去的。 她从未做过毫发无损就能建功立业的春秋大梦。 两人两马踏入山谷,谷内风声猎猎,偶有哀嚎之声,青天白日亦恐怖骇人。 “张成功,”宋浅忽然喊住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去看乱石耸立的崖壁,夕阳斜下,只见身侧山影上方赫然立着一兽类的影子,正随着他们的步子往前移动。 “掉头,跑,做好战斗准备。”宋浅轻声道。 张成功没理解,但还是下意识跟着宋浅调转马头,夹紧马腹向来时路冲去。 与此同时,数道狼影自山崖跃下,朝着二人冲了过来。 让兽类主动进攻的最好办法,就是让它认为猎物正要落荒而逃。 说来惭愧,这是宋浅小时候被狗追学到的。 马匹受惊跃起,宋浅已拔出长刀翻身下马挥刀斩向最近那头狼的嘴巴。鲜血飞溅的同时,宋浅也被其挣扎的动作甩出去扑倒在地面。 张成功长弓搭箭,利箭破空,穿入上方雪狼的腹部,那匹狼坠下来,荡起一阵烟尘。 宋浅一刻不敢耽搁,拔出黑刀立刻返回马背,两匹马面对着已经成包围之势的狼群不安地刨动地面,寻找逃跑的机会。 宋浅大概数了一下,加上已死的那只,被宋浅砍伤还未断气的一只,周围还有五只。 阵阵马蹄声接近,群狼警惕地后退了两步。 一只黑鹰掠过高空发出嘹亮的鸣叫,群狼纷纷抬头,然后一同朝着一个方向退了。 “再留下一只。”宋浅说罢,冲上旁边的山崖,纵跃间来到了高处,实在寻不到落脚地后停了下来,耳朵贴近崖壁,目光看着远方。 张成功搭起弓箭,弯弓几乎成折断状,箭矢飞出,刺入一匹狼的后腿,那狼挣扎着跑了几步,终究是倒下了。 其余人赶到,看着远去的狼群,李有家忍不住道:“还好少将军有所准备,要是毫无察觉地被狼群包围了,想突围可不容易。” 宋浅从高处跳下,问道:“李有家,你和张成功以前都是猎户吧?” “哎,正是。”李有家道。 “那,训过狼吗?”宋浅看着那几只狼的尸体问道。 李有家摇了摇头,恍然惊愕道:“少将军是怀疑,这狼是被人驱使的?” 宋浅点头,脸色凝重:“方才从这山谷离开的狼,不止刚刚围住我们的这几只。” “那……” 宋浅环顾四周,道:“先找地方休息吧,不得单独行动,一切等父亲的队伍到了再说。” 众人寻了视野开阔的地方做扎营准备,宋浅研究着地上的狼,试图从其身体上寻到被驯养的证据。 但她不懂训狼,看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宋远的队伍赶到,在山谷内扎营,宋浅将自己的推断告知宋远,后者唤了几人进帐商讨此事,因知晓连天漠有马匪横行,众人并未质疑宋浅的话。 “这群马匪想要的是什么呢?食物?”陆康提出疑问。 “我觉得是人命,”宋浅站在边缘解释道,“他们能在连天漠生活这么长时间还驯养雪狼,必定有自己获得食物的方法,我们这点吃剩的军粮,他们未必看得上。” “有道理,换位思考若我是潜在北狄的人,见着北狄人去边境帮忙,自然是能杀一个是一个。”旁边一五大三粗的男人开口道。 “既如此,巡逻的士兵便危险了,必须要能形成互相照应之势。”宋远看着面前的地图说道。 “那他们若是强攻呢?” “应该不会,这伙马匪在这里支撑不容易,又难以有新人进来,应该会比我们更惜命。”宋远道。 夜晚连天漠飘起小雪,乌云蔽月,风声疏狂。 宋浅躲在山谷一角,整个人没入黑暗石壁之中,露出的脸庞两侧各抹了一道尚还猩红的血液,是狼血。 狼的嗅觉灵敏,但对血腥味更敏感,用狼血能稍微遮一遮他们的位置。 山谷间漆黑一片,唯有巡逻的士兵举起的火把照亮营地,风雪卷过,火光跃动,黑夜中似火焰飘游。 几道身影无声无息地顺着营地后方的崖壁落了下来,潜入营帐之中。 一阵随风而逝的铃声响起,营帐中响起器皿倾倒摔碎的混乱声音,安静巡查的士兵将手中火把扔向营帐,火光瞬间冲起,照亮了整个山谷。 第11章 失败 宋远持刀站在营地中央,看着从火堆中慌张逃窜出来的几个人,冷声下命令:“活捉。” 纷乱很快停止,除了这几人,并没有其它地方被袭。 营帐火势渐小,宋远坐在跪着的几个人前,面露不解:“就这么几个人,就敢偷袭我们吗?” 其中为首的一人满脸胡子看不到嘴巴,绒帽下的双眼凶狠又残忍,就像戈壁中行走的雪狼。 他盯着宋远,口中吐出一串听不懂的话,然后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宋远没什么反应,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不远处的石壁上,似乎在等着什么。 “天亮之前,不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能放松,目光决不能离开自己巡视的地方。” 这是他们安排好警戒后的最后一句嘱咐。 戈壁中的人,行事也似狼,猎物只要有一分的松懈和分神就会被咬破喉管成为天寒地冻的戈壁上一具发冷的尸体。 山壁边雪花卷起,有人影自石缝中冲出,无光的刀刃划过石上一人的手臂落到地上,一支偏了的箭矢飞出,钉入宋远身边的地面。 与此同时,整片山谷中的人都动了起来,互相联结的巡视范围和隐藏的埋伏相配合,与第二波敌人交锋。 宋浅武器飞落,持匕首杀向敌人,后者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迎了上来。 二人在凌乱的石块之上过了几招,宋浅能明显感觉到对方的游刃有余,好像在他眼中这不是生死之战,只是一场小小的游戏。 “小姑娘还是不要来这种地方的好。”那人说道,声音隔着面具传出,沙哑又低沉。 “还是担心你自己吧!”宋浅嘴上不让,却依然节节败退,无法拿到黑刀,身上也被那人的软剑划出几个口子,行动间疼痛难忍。 眼见己方的人悉数被擒,面罩后方的双眼反倒露出满意的表情,好像他拖延时间,就是为了看自己的战友被捉一般。 横空飞出一支箭来,那人立刻后撤躲过,随后往旁边看了一眼,发现已有不少人朝他攻来,他迅速跃出几步将地上的黑刀踢向宋浅道了句:“还你!” 宋浅连忙侧身避开要害,黑刀划过她的手臂飞出,在碎石间落到了山崖下,那人也在这么几息间消失。 宋浅看着远方夜色沉沉如吞天之海,心头生出浓重的憋屈感。 李有家带人赶到,宋浅借了把火将黑刀找回,来到宋远身前跪下:“是我轻敌放跑了贼人,请将军责罚!” 宋远将她细细打量了一番,摆手道:“好了,你以身犯险挡下敌人的冷箭,何错之有,下去包扎一下吧。” “是!” 宋浅起身,看向张成功,后者一怔点了点头到偏角的营帐中去了。 软剑实在难防,她身上的伤大多在两臂,她将护腕拿下,把两只胳膊的袖子都挽上去,自己用水冲了一下,坐到了灯前把胳膊伸直了。 张成功准备好药和纱布,一扭头就看见灯下的两条胳膊比他想得细嫩得多,水珠盈盈,白里透红。 他不明白,这样的手臂,为何要去提那杀人的刀枪。 几条伤口又在往外渗血,迫使他将目光落到那里去。 张成功拿着木条小心地往上面抹药,宋浅用力拧起眉头催促道:“不用那么小心,搞快点。” 她说着空余的手拿起一个木片往另一条伤口上抹药做示范。 “哦哦,”张成功慌慌张张地加快了抹药的速度,脑子飞快运转想着说点什么转移宋浅的注意力,问道,“那时少将军问我哪个位置适合弓箭手瞄准将军的位置,是为了埋伏那个人吗?我应该和少将军一起的。” “我只是给自己找个位置罢了,碰巧真有人在那里,我若是能预料到,肯定不会选择一个人守在那里。”宋浅解释道。 想到那个男人,宋浅又一阵心烦,自己恶狠狠地缠上纱布,用牙咬了个结。 张成功手足无措地看她自己收拾好,到门口给她掀开了帘子。 宋浅走出两步,脚步一顿道了句:“张成功,下次再用男人看女子的心思看我,你就不用留在我身边了。” 张成功的步子停住,看着宋浅继续向前走的背影,大声道了句:“是!属下知错!” 外面的审讯已经结束,活捉的几个人自尽了三个,想要暴起反抗被斩了三个,还有两个跪在地上,面露不屑。 “罢了,将这二人一同带到九寒镇吧,说不定能送他们回家。” 宋远疲累地揉着太阳穴,起身休息去了。 跪着的二人闻言露出惊愕的神色,随即又立刻冷脸别过头去。 宋浅走过去问道:“那个使软剑,会用弓的,是你们的首领?” 络腮胡子闻言思索了一会儿,歪头往地上啐了口,也不知在唾骂谁。 “小娘们儿,你跟我睡一觉,我告诉你,怎么样?”旁边那个瘦弱些的调笑道。 宋浅正一身火气没处发,闻言一个转身就将人踢飞出去数尺,忍着腿脚上的反力,她上前踩住那人的嘴用力碾动,听着后者的模糊不清的呜咽,目光比冬雪冰刀还冷冽。 直到那人口中鲜血横流将地上薄薄的雪层融为血水,她才缓缓抬起脚嫌弃地在地上蹭了蹭,一言不发地冷脸离开。 队伍中刚因她放走了敌人升起的些许质疑,又因这股狠厉转为反感与不屑。 对无法反抗的俘虏动手能证明什么呢,不过是飞扬跋扈的纨绔行径罢了。 宋浅猜得到,但她不能忍,她忍一次,他人对她的轻看就多一分,她反击一次,这样的人就能少一个。 两日后到了九寒镇,宋远坐在中帐看着面前的地图眉头紧锁。 宋远此时的处境实则和宋浅差不多尴尬,让军营上下服从的将军从来都不好做,何况还是个空降来的陌生将军。 九寒镇从前最上峰便是校尉,如今为了将其养成重镇,凭空生出一个将军坐在校尉头上吃果子,论谁也不愿意的。 九寒军中的士兵虽尚未表露什么,但对他们的人也并不友好。 帐内,宋浅为宋远磨墨让他写此行粮道回执给朝廷,帘子被人掀开涌入十来个人。 第12章 立根 九寒镇校尉江昭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面容儒雅不似武将,他领进来的几个人也气质各异。 江昭侧身一一介绍,宋浅认真听着,又在脑中与宋清同她说过写过的人去对应。 离得最近的高壮男人是都尉冯天雷,脸上有一道烙疤面色凶悍的是总都头靳海,看着温和儒雅是廷尉余箬,年纪最大已经有白发的是检校徐青老,也就是总军医。 后面还跟着几个参将和都头,江昭很贴心说之后都会慢慢认识的。 几人一一行礼拜见,宋浅作为小辈还礼,刚站直身前就蒙了层阴影,她一抬头发现靳海站在她身前,壮硕的人挡住了光,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下。 “别部少将军,觉得军营好玩吗?”靳海冷声道。 “靳海,不得无礼。”江昭立刻道。 靳海斜了他一眼,将要说的话憋了回去,一低头却见面前的小女子看向他的目光里尽是憧憬。 “你……”他忽地有点摸不准情况了,接着便听到宋浅清脆又坚定的声音。 “靳都头,我想当你的兵!” 宋浅自然是从宋清那里听来靳海此人,训兵最是严格,但为人诚善,值得交付。 她很清楚,在军营这种地方,不从底层做起,她是不会被任何人信服的。 而她若想从千锤百炼中走出来,得到九寒镇士兵的认可,靳海是最好的选择。 军帐内有一瞬的安静,宋远也不清楚宋浅在想什么,几个年轻些的参将看着宋浅,神色复杂仿佛在看一具尸体。 靳海回过神,冷笑一声骂道:“老子不收小丫头片子,少将军还是回温柔乡绣花去吧。” 宋浅不退反进,仰头直视着靳海道:“都头若不愿我留在军中,将我训至苦不堪言落荒而逃就是了。” 靳海皱眉,脸色认真了些,仍是讥讽道:“我可不敢训少将军,少将军落泪了,我可是重罪。” 宋浅再次立刻接话,又往前走了一步:“我可以立书为证,任何后果我独自承担,只要靳都头是将我当兵来训。” 靳海看向江昭,后者不予置否,他又看向宋远。 宋远叹了口气,将宋浅交给别人他虽不放心,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样对他们二人来说都好,当下的情况,他们捆得越紧,招来的质疑就越多。 他起身道:“既如此,阿浅就辛苦靳都头了,只当她是你手下的新兵就行,不必宽待。” “你有些身手?”靳海看到宋浅身边的刀问道。 “一点点。”宋浅点头。 靳海扭头喊了年轻俊秀的年轻人:“陆景,跟我来试试别部少将军的水平。” 新来的女少将军和陆参将一同跟着靳海走出来,立刻就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三人来到一片练武场,原本在对练的人识相地腾出来了对擂的位置。 他们看着场上的两个人,心中想的都是陆景要怎么放水才能不伤了小姑娘脆弱的心。 陆景有些担忧地看向靳海,后者一脚将他踹了过去:“去,别丢老子的人。” 他这才执起刀对宋浅拱手道:“少将军,得罪了。” 宋浅拔出黑刀执于身侧点了点头:“陆参将,请。” 见宋浅没有率先进攻的意思,陆景一咬牙提刀砍去,宋浅架刀挡住,冲上来的力道超出她的预料,当下便往后退了几步,手臂上刚结痂的伤口大约是裂开了,传来一阵阵疼痛。 但她无暇顾及,黑刀上挑击开陆景的刀尖,近身与他缠斗在一起。 二人来回过了几招,宋浅的缺陷便显露出来了,她的体力和力道和陆景都不是一个层级的。 必须要速战速决。 宋浅下定决心,在面对陆景的下一次攻击时不退不让,眸中只剩陆景的脖颈。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倒是手臂被人结结实实地拍了一掌,本就不堪重负的伤口寸寸崩裂,手中黑刀脱手落地。 另一边的陆景也被人推开了手臂,往后退了几步收起了攻势。 宋浅抬头,只见靳海一脸怒气地瞪着她骂道:“你这小丫头找死吗!谁教你这样切磋的!” 宋浅只觉得右臂疼得有点感觉不到了,手指也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她缓缓平复着呼吸,尽可能平静地道:“回靳都头,是我自己选择的。战场上,输就是死,我不想输。” 靳都头怒极反笑,指着宋浅虚空戳了又戳,嘴巴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少将军!”张成功冲过来对着靳海行礼,慌张地道,“靳都头,少将军的伤口裂开了,请允许属下先行为她包扎!” 靳海皱眉,这才看到有血珠顺着宋浅的手指不断滴落到地上。 围观的人也没想到看着弱不禁风的女子竟是带着伤和他们的陆参将打了几个来回,一时间对宋浅已然有所改观。 “有伤为什么不说?”靳海冷声问道。 “因为没有必要。”宋浅站着没动回答。 靳海刚压下的火气又被挑起来了,他拽了拽头发咬牙切齿地道:“下去包扎!明天准时到我营里来!” 宋浅一怔,眸中立刻有光亮,扬起笑意应声:“是!” 陆景来到靳海身边,笑着道:“恭喜都头,得一爱徒。” “滚蛋,”靳海不客气地道,看着宋浅的背影又补了一句,“她迟早也滚。” —————— 端午过后,京城的天气已经热了起来,国子监的气氛也焦灼起来。 开学首试成绩出来后,本应不出意料地由三位皇子居于榜首,结果半路杀出个林述之,将几位皇子远远甩在了身后。 说不上他是不懂人情世故还是根本不在乎。 小院里,林述之,宋清,谢长风,三人分别居于榜首、中游、末端。 倒也是均衡。 谢长风拿着榜单一脸不解:“宋清,你以前读书挺好的,怎么回事?我本想着抄一半你的,刚好能到中游呢。” 宋清蹲在檐下,半真半假地接话:“嗯,那就对了,我抄了一半林述之的。” 谢长风立刻将矛头转向了林述之:“你也是,一点不藏一下,让一让他们吗?” 林述之捏着眉心叹了口气,万分真诚地道:“我藏了。” “……”宋清仰头看了眼身边的人,默默往谢长风身边挪了挪。 谢长风同样一脸无语,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道了句:“那下次我抄你的。” 宋清接过榜单,看着挨在一起的那三名皇子还有后面的“乙”字结尾的评分,脑子里冒出一句话:我朝完了。 不过新来的国子监祭酒大人倒是个血气方刚的主,是关外大儒的弟子,名为荀礼,带着一腔抱负和热血来到朝堂,一上来就真敢给几位皇子评出乙等的分数。 宋清盯着上面“秦煊”二字,冷冷地勾了勾唇角。 先前她也真是瞎了眼,错将鱼目作珍珠,怪不得当年秦煊去往北境的时候身边也还带着贵妃娘娘为他选的幕僚先生呢。 她将那张纸转手递给林述之,顺口接上谢长风的玩笑话:“那你先少抄点,进步太大也会露破绽的。” 第13章 周旋 开学之后,宋清就开始被其他的学子针对了。 毕竟他是个将自己的亲妹妹送去北境自己躲在京城的怂蛋,再加上没有家人庇佑,族中也无朝廷元老,不受欺负倒才奇怪。 但国子监毕竟规矩森严,起初不过是在她的桌案上涂抹,或是走路时撞她一下,见无人管后才渐渐大胆起来。 有日宋清去学堂,看到自己座位上摆着一只死去的鸟。 周围的学子皆偷偷观察她的反应。 只可惜,宋清是连沙场的尸山血海都看过的人,她未说话,只是掏出帕子盖住雀鸟,放在旁边,打算下课后再去葬了。 结果夫子刚坐下,就有人站起来道:“先生,宋清私射雀鸟,还将那鸟的尸体带到了学堂之中,有辱国子监的学风!” 讲书的先生是两朝阁老孔怀忧,闻言看向宋清问道:“他说的是真的?” 宋清瞥了一眼,出头的是礼部侍郎家里的嫡子罗旭,上一世正是秦煊一派。 前太子自戕后,秦煊作为长子,礼部支持他倒也是情理之中。 宋清站起来行礼道:“回先生,并非如此,今日刚到此,这鸟的尸体就在学生的位置上了。” “胡说,难道你是说我故意诬陷你不成?”罗旭喊道。 “那当然是你诬陷的,谁不知道宋清脾气好身子弱,哪有心思和力气射鸟?”谢长风拍案而起。 罗旭还想说什么,孔怀忧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 孔怀忧是老了,不是傻了,宋清在国子监的处境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他认为为官者,人情达练本就是学习的一环。 几天来他观宋清并非庸碌之辈,倒是更想看看宋清要怎么为自己证清白。 “宋清,你怎么说?”他问道。 宋清与孔怀忧对视,了然地直起身转头问道:“罗公子可有亲眼看到我射鸟?” “没有啊,怎么了?”罗旭皱眉回道。 “那你在我来之前近距离看了这只鸟的尸体?” “谁会去看一只死鸟!” “那你怎知这鸟死于射术,而非其他刀剑绳毒一类?” 罗旭一怔,眼珠转了一圈道:“我只是没看到你射鸟,但是我看到你指使你的书童打鸟!” “什么时辰,在何处,用的什么武器?” “昨天下午,就在后山,离得远,我没看清!” “昨日是令尊的寿辰,罗公子不是早上就告假回家了吗?” “我……” 罗旭说不出话来,孔怀忧摇了摇头,与其说是宋清聪明,不如说是罗旭太蠢了。 不过看着弱不禁风的人倒也有几分意气,他摆手道:“好了,宋清,去将这鸟葬了吧。” “是。” 宋清捧起那只鸟,路过罗旭时又停下来道:“此鸟为金画眉,听说令尊甚爱此鸟,罗公子可要将这尸体带回去给令尊一个交代吗?” “你!”罗旭怒目而视。 “宋清!”孔怀忧喊了她一声,对此有些不满。 “学生知错。”宋清点了点头,连忙出去了。 学生之间争辩是一回事,若是扯上朝中大臣就是另一回事了。 “哦,合着是打死了自家父亲的鸟,到学堂来找替罪羊来了?”谢长风看热闹不嫌事大。 “够了,此事到此为止,”孔怀忧拍了拍桌子道,“罗旭欺瞒同窗,罚抄国子监学规三十遍,三日内交给我。” 林述之转头看了一眼满脸阴郁的罗旭,眉间隐有担忧之色。 恐吓栽赃事小,若是激怒他们,实打实地动手就是大事了。 宋清自然也明白其中利害,掰掰手指,自己也就能承受住四拳头吧,不能再多了。 虽说有一般都有谢长风和林述之护着,但总有自己一人的时候,还是得做点什么。 两天后,上京卫中郎将萧胜亲至国子监教骑射,这可是了不得的机会。 文武相轻,萧胜也看不得这帮世家子弟的娇弱模样,也不让着他们,挑的马都是性子烈又高壮的。 一排身着华服的公子们一个个上去,一个个被甩下来,成功留在马上的不足半数,其中倒是有罗旭。 大约是都知道世道乱,各家都重视这些,今年京中少爷们的武学实际上比往年的强上不少。 只是宋清放在其中,着实是有些不够看,她面前的马又尤其好动,数次将宋清甩下,换来了马场的哄堂大笑。 宋清并不在意,试了几次实在是上不去,自己到旁边去清理身上的尘土去了。 “宁远侯之子?”萧胜走过来问道。 “是。”宋清道。 “虎父犬子。”萧胜不屑地骂了句。 宋清没应声,也不见有什么表情。 “连匹马都上不去,你也不觉得羞愧?”萧胜看到堂堂男儿毫无尊严的样子只觉得窝火。 “身无气力并非学生之错,故而不觉羞愧。”宋清坦然地道。 萧胜开口欲骂,旁边有人跑来低声对他说了些什么,他听罢立刻转身驾马离开。 宋清抬手行礼送他,做足了好学生的样子。 这下没了人看着,场中的几人驾马来到宋清身前,马蹄扬起的尘灰将她打了个灰头土脸咳嗽不停。 林述之和谢长风见状驾马想要过来,却被另外几人拦住。 宋清却只是看着高高扬起的马蹄默然往后退了两步,看起来并不惊慌。 马蹄落定,为首的罗旭刚要说话,身下的马匹却忽然躁动不安地跺了跺马蹄,接着一起过来的几匹马都在这时忽然开始嘶鸣摆头,仓皇地四处狂奔。 马场内立刻乱了起来,马蹄声重,尘土飞扬,人影混乱,哀嚎声不绝于耳。 宋清退至边缘,挥开面前尘障,等了一会儿看向来到她身边的林述之道:“我要去洗澡,回吗?” 林述之眸中带着探究,过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好。” 国子监马匹受惊造成多名世家公子受伤的事情立刻引起了朝廷的注意,萧胜离开虽是因为公事,但亦有失职之嫌,罚了一个月俸禄以示惩戒。 至于马匹为何受惊,问及受伤的那几名学子,几人矛头皆指向一人:宁安候之子宋清。 可论起当时的情景,说是这几人要欺凌宋清也不为过,偏还查出宋清被最开始选的那匹马频频甩下也有蹊跷。 那匹马被提前喂了药。 这下原本还同仇敌忾的公子哥们忽然哑火了,又拖了几天,此事最终定为意外不了了之。 以罗旭为首的四人都受了伤只于家中休养,宋清算着日子,想来自己至少能安稳近一个月。 只是对不住萧胜,有机会要还回去才行。 第14章 磨炼 爬山越障蹲马步,刀枪剑戟挽长弓。 兵法武学生存计,劈柴煮饭伙头兵。 一天统共十二个时辰,靳海给宋浅安排得满满当当,早上练体能,上午练技巧,下午练武器,休息时间读书听讲武,中午和黄昏去帮忙做饭,晚上还要将白天没做完的任务补上。 明月高悬,军营多数人早已歇下,只有宋浅一遍遍翻越障碍之地,绳网,高台,木桩。 每队巡防路过她时都忍不住投去同情的目光。 宋浅双腿发抖,手臂也没了知觉,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越过高台上将自己摔到地上。 她喘着气躺着,看着渐渐被乌云遮住的月光,又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用手指上混着血的泥土来到旁边立着的木牌,在最下面画了个圈。 乌云飘散,月光皎洁,宋浅看着那一列圆圈扯出一抹笑来,捡起地上的刀回了自己的营帐。 这段时间,她手臂上的伤口合了又裂,裂了又合;手上磨出水泡又磨破;双腿肿起又慢慢消肿;看过的书背了又忘忘了又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痛苦的。 但她的精神却越来越好,这种脚踏实地地感觉得到自己在一点点变强的感觉让她痴迷。 没人想到一个多月下来,宋浅竟一丝退意都没有,透亮的双眸始终神采飞扬,好像不属于她伤痕累累的身体。 靳海对她的态度也终于从一开始的不屑一顾到开始愿意亲自提点她。 夏季军中有一比赛,称之夏苗,从前是朝廷阅兵所用,四季皆有,后来战事起,北境只留下了夏苗与秋弥,是否实行也是由战况决定。 夏苗主要考查士兵于林中的生存能力与其他侦查、突袭、游击等战斗能力,其中表现优秀者,有望提拔。 九寒镇有三万军,自然不可能全部参加,去掉军医、后方、民兵还余两万左右。 先进行全军大比,取胜者共五百,也就是四百中只选其一可参与夏苗,能为自己以后的晋升争上一分。 营帐内,宋浅一脸不服地道:“既然是全军大比,为何我不能参加!” 靳海眼皮也不抬:“因为我不准,所以你不能。” “……” 宋浅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个问法:“那为何你不准我参加?” “因为你年龄不够。”靳海道。 “全军大比何时规定过年龄?”宋浅更生气了。 “今年。”靳海总算抬头看她,毫不掩饰其中针对。 宋浅微微眯起眼睛,半天后才软下态度道:“都头,给我一个理由。” 靳海冷笑,看着她道:“没有别的理由,因为你年纪小,因为你还不够格,因为你是一个把输赢看得比命重要的愣头青!” 宋浅闻言怔住,半天后才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营帐。 不能急,一步步来,不要急……她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 夜深,宋浅在练武场角落练刀,不知道是白天的任务没做完还是自己主动的的,反正巡查的人早已经习惯了此番情景。 靳海站在营帐门口,盯着月光下腾挪凌空的身影,纤瘦细小的四肢挥出的每一招都稳定有力。 他走过去看了一会儿,挑了个空档忽然加入,与宋浅对战起来。 明明是赤手空拳,宋浅却依然节节败退,最后和手中黑刀前后摔倒在地。 靳海收势,走到她旁边拉她起来,问道:“为什么不争了?我还以为你会缠着我不放去求得参加夏赛的机会。” 说没有不甘心是假的,宋浅低着头,握紧了拳头道:“因为我相信靳都头的判断。” 靳海挑眉:“那我要一辈子说你不能参加,你就一辈子都不参加吗?” “您不会的,”宋浅抬头看着他道,“我也迟早会令您满意的。” 靳海愣了一下,随后仰头大笑,摆了摆手离开:“全军大比,你就去试试吧,夏苗就算了。” 宋浅面露喜色,对着靳海的背影抱拳道:“谢靳都头!” 虽说全军大比是为了挑出五百人,但比都比了,自然会挑出个魁首来。 宋浅和一个月前是有所进益,但实则每日身子都陷在痛苦和疲累中还未完全走出来。 她接受了不参加夏赛的结果后心态倒好了许多,因为身份原因,几乎每场比赛都有人来观战。 三天,九场,进入军内五百,对她的质疑声也少了些。 但也仅到了五百而已,不论是力量技巧还是实战经验,她和军中练了数年的人都是不能比的。 五百内战的时候,她碰到了克星,一个身体壮得能吃下两个她的壮汉,名为郑柏,任凭宋浅如何攻击,后者都能轻松挡下反击,仅十招就将宋浅拍下了台。 宋浅捂着发痛的身体坐起来,呛着尘土咳出一口血来。 郑柏见状连忙走过去将她拉起来问道:“少将军,没事吧?” 宋浅只感觉自己被人轻松地拎了起来,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或许是这时忽然想到了男女授受不亲,郑柏慌张地松开了手,宋浅又往后踉跄了两步,郑柏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自己双手拍了套空拳。 宋浅扶着架子站稳,无奈地收刀抱拳:“甘拜下风。” 转身离开人群,宋浅才发现自己的腿在刚刚好像也扭了一下,于是一瘸一拐地去找徐青老。 最近因为全军大比,受小伤的人不少,军医的药堂在城内,此时站满了要医跌打损伤的人。 说是看伤,实则大多为了看堂中女子。 徐青老曾捡到一女子,名为见月,在医药上颇有天赋,便拜徐青老为师,为人豪放爽朗,不同于见过的医娘。 提起她的时候宋清的表情有些微妙。 也是因为有徐见月张罗,药堂收留了不少孤女遗孀,因而药堂大约是九寒镇的将士最爱去的地方之一。 宋浅之前练得狠了,被一位送药的妇人瞧见,强行拉到药堂里查了一番。 大约是在军中难得见到女子,众人留了她许久,结果回去晚了,又被加罚一个时辰。 宋浅一边走一边想,医治这种事情也要找时间学一些了,等别人来帮忙实在是耽误功夫。 她出神的功夫,被斜里跑出的一女子吓了一跳。 第15章 药堂 走出的女子一身白色素衣,头发整个挽起,打扮得干净利落又更似书生。 宋浅还未开口,那女子已凑上来绕着她打量:“你就是那少将军啊?这么瘦,几岁了?” “十五。”宋浅下意识地答道。 “比我小这么多,真够劲的啊,”徐见月小声嘟囔了一句,拽着宋浅就往药堂的后门走,“走吧,带你去包扎……” “啊?嘶,等下,我的脚……” 进了药堂听其他人与她们打招呼,宋浅才知原来这女子便是有名的徐见月。 和预想中的倒是不太一样,她心里那些豪放爽朗的女子,多是像裴安然或是话本那样里喜着红衣的,倒是没想到会是书生打扮。 徐见月手法也利落,给宋浅按了扭伤的脚踝,又把了脉扎了针。 宋浅本来觉得自己身体挺好的,结果徐见月把能用的手段都给她用了,说她内里有伤,经脉阻塞,外伤也不少。 宋浅自知说不过,老老实实让她折腾。 扎着针,徐见月忍不住问:“你一个京城娇养的女子,为何会想来这边境吃苦?” 宋浅轻笑:“因为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 徐见月不满地道:“骗子,我可知道的,你家是双子,你有一双生的兄长。” 宋浅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徐见月不无骄傲地道:“我见过谢将军,他同我讲过一些京城里的事。” “谢永明将军?” “是啊,去年北狄来犯,九寒镇派出援军,我们药堂去也了不少人,谢将军的伤还是我帮忙治的呢。” “原来如此,”这件事宋浅也知道,她想到谢永明,颇是怀念,问道,“谢将军身体如何了?” 徐见月动作顿了顿,叹了口气:“沙场上行走了这么多年的人,再好能好到哪去呢?” 宋浅不再说话了。 上一世大约是谢长风来到北境一年后,谢将军积劳成疾,在与北狄最后一战中溘然长逝。 那时宋清在军中已有些地位,秦煊也以肃王的身份来了北境,那一战肃王带兵奇袭,援助镇北军,剿灭了北狄在北境的几乎全部战力。 这已经是宋清努力过的结果了,但宋清自己也并不清楚那时谢永明的离世是否有隐情,因此只与宋浅说让她记在心里到时多用些心。 宋浅这边陷入沉思,徐见月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 面前的小姑娘身材瘦削,五官还带着稚气,眼瞳之中的沉静却不似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脸庞也并不娇嫩,却透着神采奕奕的英气。 屋内安静了许久,徐见月起身拔针,问:“你来北境,是想建功立业?” 宋浅笑着道:“是。” “为何?” “建功立业非我所愿,只是我所愿需得建功立业才能达成。” 宋浅起身穿好衣服,对徐见月行礼,正要离开时问道:“见月姑娘,我想学些简单的医药,不知可有推荐的书。” 徐见月从身后的架子上拿了两本书递给她:“记得还我。” 托这一身伤的福,宋浅终于能歇上几天,大部分时间都在营帐内捧着书看,要么就是在纸上写写画画,别的不说,画地图的水平提高了不少。 自从那天提到了谢将军,宋浅心中就不太安定,上一世这个时候宋清还是个被瞧不起的病秧子,对镇北军的近况所知也并不多,只隐约知道并不太平。 最近的夏苗左右是没她什么事,宋浅把脚伤养得差不多便出门去找了宋远。 宋远在帐中理夏苗各类事务,这边进来个人,他上下打量了两遍才认出来是自己的女儿。 宋浅提出来眼下虽然九寒镇还算太平,但镇北军与北狄仍常有战事,她想要将他们在戈壁俘虏的那两名马匪带去拜见谢将军,既是补上了她作为小辈不曾拜见的礼数,或许也能帮到镇北军。 再说这两个人养着也是浪费粮食,还不如送出去呢。 宋远入九寒镇后忙得晕头转向,哪里还记得那两个人,如今宋浅提起来,他思之有理,唤来江昭等人商量后便允下了,拨了一支十人的小队和宋浅同去。 李有家入选了夏苗,听闻此事后主动寻来,要与宋浅同行,被宋浅拒绝。 他和张成功都正是建功立业的年纪,不该浪费机会,只是张成功更善射术,不善近战未进前五百,这才作为亲卫和宋浅一起。 宋浅和张成功去牢狱提人,廷尉余箬也带人参加大比中,不在牢狱。 二人到达牢狱处时等了半天才有一男子快步走出来笑着行礼道:“在下王宇,掌九寒镇刑狱文书,一时忙忘了,实在抱歉,让小姐久等了。” 王宇说罢直起身打量着宋浅,宋浅亦扫视面前的人,看着不同于普通文吏,穿着打扮都要贵气一些,像家族子弟。 宋浅扶着刀未应声,张成功已向前一步呵斥:“大胆,这是别部少将军,不得无礼!” “是,”王宇立刻行礼认错,“在下口快,请少将军恕罪。” “无妨,”宋浅抬了抬手,“我们来提连天漠带来的那两个马匪。” “了解,少将军请随我来。”王宇侧身道。 “为何要进去,你将人带出来交给我们不就成了吗?”张成功很是谨慎地道。 宋浅知道王宇,是个被家族塞到军中的,江昭许了个吏目的小官,平日主要跟着余箬处理些刑狱文书,和许多人都有过矛盾,军中人提起他,往往没什么好词。 宋清也曾与她说过此人,当时宋清难得直白地评价一人为“小人”,虽未说清楚,但宋浅也猜到宋清大约在这人手中吃过苦头,她很难不生出为宋清出口气的心思。 想来张成功也听过这个人不好相与,但宋浅也没想到张成功会如此护着自己,当下歪头看了他一眼没应声。 别人在给自己说话的时候,最好不要泼人家的冷水。 王宇闻言略皱了下眉,语气僵硬地解释:“这只是惯常的流程,提人需得进去确认一下所提之人的状态,还要走些文书,难道我一样样拿出来让少将军签字吗?” 第16章 大牢 张成功看向宋浅,王宇又补了一句:“哦,牢狱重地,只有少将军一人能进去。” “你……” 张成功想要反驳,却又觉得自己身份不够,一时间没说出话来。 宋浅心中轻叹有些人的心思真是比暗夜烛火还要醒目,她拍了拍张成功给他递了个安心的眼神,对着王宇道:“带路吧。” “少将军这边请。”王宇转身带路,压下眸中嘲讽之色。 牢狱中灯光昏暗,只有烛火挂在墙上摇摇晃晃,将没什么人的空堂也照得人影幢幢。 牢狱分了两层,地下关押得都是穷凶极恶之人,看王宇领路的样子,大概那两个人也在此列。 宋浅随手取了个灯笼跟着下了地下,立刻就听到了深处的房间传出凄厉的惨叫,大约是在审讯。 “那是在审问细作,有些人骨头贱,非得是扒皮碎骨了才肯说实话。”王宇主动解释道。 宋浅心说我又不好奇,闻言没应声。 拐了个弯后,惨叫声变得更大,数息之后突兀地消失了。 “哟,别不是死了吧,少将军,我得去瞧一眼,烦请您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王宇说着就往前走,看样子根本没想征得宋浅的同意。 宋浅知他是故意的,大概是想在这昏暗牢狱试一试她这个年轻也还是女子的少将军。 她倒是并不厌烦这样的事情,别人不服你想要看看你的水平,在这军营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 两边的牢房传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宋浅提着灯笼往王宇离开的方向走了几步,似是无助地停了下来环视四周。 烛光灯火晃荡着照亮周围,旁边的牢房猛然传出撞击的声响,宋浅扭头看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几乎要从铁制的栅栏中冲出来扑到宋浅身上,双手穿过栏杆的缝隙用力向外挥舞。 宋浅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黑刀看向面前的男人,那人看着受了许多刑,单薄的衣衫破破烂烂地黏在身上,就连脸上也没有几块好肉。 “啊……女人……” 男人口中发出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音节,下一刻周围的几个牢房中都传出了激烈的动静,宋浅往后退了几步,就见到身前布满了来自牢房中的手脚,大多粗糙带血,随着他们的动作荡起阵阵腐烂的血腥臭气。 宋浅知道军营的牢房可能比京城的刑部大牢要恐怖些,却也没想到这里根本就是地狱,也几乎没有正常人,有的只是想将她索入无间地狱的恶鬼。 “哟,活着的女人,怎么会到这儿来?” “大晟的小女子还真是俊俏,怎么,被你们的人送过来给哥几个解闷的吗?” “能草到你老子也算是为国争光了。” “……” 污言秽语不绝于耳,地牢的栏杆不断受到冲击,似乎随时可能崩塌,让这群恶鬼冲入人间将她啃食。 宋浅眯眼看着,只觉得奇怪,一群苟延残喘的男人,竟然只是因为看到了一个女子就能变得生龙活虎高高在上,好像下一刻就能立山巅而指点天下了。 她想干脆将这些人伸过来的手掌斩了,让他们看看谁在给谁解闷儿,但也知道此举做不得。 廷尉余箬是个笑面虎,她也不想此人纠缠什么,于是只能退后几步,手却始终握在腰间的刀柄上。 转角处的空间虽大些,她却也顾不得四面八方,只是立在中央,斜看着纷乱的人影一言不发。 周围太过嘈杂,她听不清细小的动作,却敏锐地注意到面前的人都满眼期待地注视着她。 更准确地说,是她的背后。 宋浅皱眉,猛然俯下身的同时拔刀转身向斜上方斩去,温热的血液扑了个满脸满身,灯笼的火苗扑朔跳跃,好一会儿才稳定下来。 宋浅面前,不知何时离开了牢房的一个男人双臂还维持着向前伸的动作,双手却已经直直地落到了地上,被砍开一半的脖颈鲜血喷涌,将他和宋浅都染成了血色。 尸体慢慢倒下了。 宛若修罗地狱的牢房霎时鸦雀无声,寂静若无人之地,几乎能听到血珠顺着宋浅的发丝滴下来的声音。 宋浅抬臂夹住长刀擦去上面的血液,确认没有其他人后转身看向面前两侧的牢房,鼻尖是已经习惯了的血腥气,她不说话,只是打量着手中的黑刀,眼中尽是欣赏和赞叹。 “这,这是怎么回事?”王宇终于赶了回来。 宋浅将黑刀收入鞘中,有意大声地道:“俘虏出逃,本少将军依律格杀,还请王大人同余大人讲一声,牢房的锁,大概是该换了。” 她转过身,不远处闻声跑出来几个看守来到王宇身后,众人看到眼前的场景皆是错愕无言。 他们也是见惯了血腥场面的,可眼前的场景也依然称得上惊骇。 无手的尸体,掉落的手掌,血淋淋的小姑娘。 王宇呆了一瞬,才连忙道:“是,在下定会尽快查清真相,给少将军一个交代。” “你不必给我一个交代,我只是杀了个人罢了,”宋浅声音淡漠,却又带着几分悲悯,仿佛面前的人只是惹祸的几岁顽童,轻声道,“你要给余大人和本能由此人换回的大晟将士一个交代。” 王宇一怔,立刻转头看向自己身后的几个人,果然那些人目光中已经带了更深的探究。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眼底尽是惊讶和愤怒,这个女人,是故意的,故意那么说的。 他咬了咬牙,依旧做出恭敬地样子道:“是。” 宋浅问:“我要的人呢?” 王宇侧身给身后一人塞了个册子:“去将这二人调出来交给少将军。” 宋浅搓着指尖的血液,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可检查好有没有绑紧了。” 那二人立刻去办了,直到宋浅带着两个人离开了牢狱,也没再听见有人说一句话。 宋浅进去的时间长,张成功着急地在门口走来走去,听到声音连忙看过去,立刻被吓了一跳。 好好的飒爽少将军进去出来一趟变成了血糊流拉的小血人。 他连忙过去上下打量着,未等他开口,宋浅已抬手道:“不是我的,不用担心。” 她说罢转头看向王宇,后者见状俯身道:“人已提出,恭送少将军。” 第17章 意外 张成功虽是心中疑虑,但看宋浅似乎确实没什么事,于是也没再问,叫了囚车带走了提出来的那两个人。 也是今天看了册子,他才知道这两个人壮一点的叫黑甲,另一个被宋浅打过的叫阿维。 但黑甲二字后面还有个圈,宋浅说那是因为这个人没说过他的名字,这是余箬给排的代号。 走远了一些,人也渐渐多了,虽说是军营,但就这么一身血终究是太突出了。 二人挑了个小道,张成功也听宋浅说了一下里面发生了什么,眼中难掩气愤,担忧地问道:“那,少将军不去和余大人讲清事实吗?” 宋浅不甚在意:“不用,余箬最恨手下人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手脚不干净,这脏水怎么也泼不到我身上的。” “我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做?少将军若在里面有任何损伤,他也逃不了干系的吧?”张成功无法理解。 宋浅知他纯善不解恶人心,此问是当真不懂,想了想道:“因为他家中与九寒镇有些渊源,只要不是死罪大错,余箬都不会拿他怎么样。更别说若我今日遭遇不测,一个女少将军的清誉风波就会立刻变成茶余饭后的谈资,而他甚至会成为一些人心中的英雄人物。” 张成功思考了好一会儿,低声道:“还好今日进去的是少将军,若是其他女子,后果不堪设想……” 宋浅闻言看了他一眼,张成功立刻道:“属下失言。” “不,”宋浅摇了摇头,“我也是这样想的,若进去的是个病秧子可就更糟了。” 她说着脸上露出笑意,不顾周围人的目光走向自己的营帐。 张成功茫然地挠了挠头,指挥着囚车往另一方向去了。 ———————— 已是六月初,盛夏喧闹,京城尤甚。 送走了国子监那几个不对付的,宋清稍稍清闲了一些,此事也不光荣,国子监为了不传出更多声音将他们严管了半个来月,等到风声都小了才肯放人出去。 宋清与林述之借了个城郊的宅子,打算将慧娘送过去,让絮娘或是折月照顾着。 先前来不及,只安排在了永仁堂,虽说那是宋远的资产,但终究不是万全之地。 依宋清看,得让她离开宋家才算是安稳。 终于得着机会,她赶去永仁堂,半路便发现街上的人似乎都在着急地往一个方向赶去,远处隐约可见浓烟滚滚。 宋清心中不安,催促赶车快一些,到了街口就发现整个永仁堂被围得水泄不通。 她连忙下车挤进去,却不想在门口碰到了熟人。 上京卫中郎将萧胜,和到国子监教学的那日不同,他身穿红线银鳞甲胄,腰别大晟官制长剑,正指挥进出的士兵灭火和调查情况,甚至坚毅显眼。 宋清赶过去行礼问道:“见过中郎将,不知永仁堂出了什么事?” 萧胜闻声不耐,转头看到是来人后脸色稍缓和了些,更多的是探究和好奇。 “宋清。”他喊出了宋清的名字,讥讽道,“还真是哪里出事哪里有你。” “中郎将说笑了。”宋清的腰弯得更低了一些。 “我知道这铺子和你父亲有关联,”萧胜不想让宋清为了隐藏这层关系而言辞模糊,索性先挑明了,“你父亲不在,那此事我同你论道,应无不妥吧?” “自然。”宋清连忙应声。 萧胜随手招来一名士兵,指了指宋清道:“和宋公子说一下,里面什么情况。” “秉公子,永仁堂后院大火已经灭了,在屋内发现一名女子的尸体,除这名女子外,没有其他伤亡。”来者认真地回复,并未因他年纪轻就形容轻佻。 “没有其他伤亡?”宋清攥紧了手掌。 面前的士兵犹豫了一下,略带遗憾地低声道:“也是有的,那女子,似乎已经有了身孕……” 宋清呼吸一滞,沉默了半晌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轻声问道:“中郎将,我能否看看那女子的尸首?” 萧胜示意那名士兵离开,亲自回答道:“尸体就在院中,只是被烧伤得严重,怕是难以辨认。” “请中郎将成全。”宋清再次行礼道。 萧胜将她扶起来,目光似正午锐利的日光落入她的眸中,握着她的手也并不自觉地加大了力道,声音低沉凑近了问道:“永仁堂大火,宋公子心中看来有些想法。” “……” 宋清忍着疼痛,似是恢复了平日了冷静自持的样子,只是淡然地道:“万事需得学生看了尸体,方能同中郎将细说。” “进来吧。”萧胜松了手,转身往永仁堂中走。 宋清跟着进去,目光在前堂扫视一周,落在不远处正被盘问的掌柜的身上。 这掌柜是今年新来的,姓周,似乎是宋远的同乡,上一世她和这人也并不熟悉。 周掌柜这边被问这话,察觉到宋清的目光,侧身拱手行了个挑不出错的礼,算是见过公子了。 冷静圆滑。 宋清心里冒出这么个词,死的明明可能是慧娘,宁安候的妾室,此人面对他的时候脸色竟没透露出一点东西。 宋清默默地收回了目光,将此人记得深了一些。 越是往深处去,周围的景象便越是凌乱,渐渐显出被灼烧熏烤的颜色来。 走到最深处的院门口,宋清心中所想已然被验证个八九分,只差最后那无法辨认的一面来。 院中有白布围了个棚子,大约是有仵作在里面验尸。 萧胜一边走着一边介绍道:“里面是从京兆府借来的仵作,也是京城第一仵作,王娴。”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只是宋清心系里面的尸体,无暇细想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不多时,从里面走出一素衫女子,身后跟着一拿着记本的少年。 “见过中郎将。”王娴嘴上客气了一句,自顾自地到旁边去洗手。 “验尸结果如何?”萧胜和王娴也是熟人了,不在乎那些礼节,直接问道。 “死者是名女子,年二十六,高五尺,腹中有一五月有余的男婴,一尸两命。死者口鼻干净无灰,应是死后被焚烧,致命伤为后颅遭到重击。此案大概是和中郎将你没什么关系了。”王娴道。 第18章 剖析 上京卫管京城巡查,但命案还是要交给京兆府和大理寺,若王娴所言属实,确实是和萧胜关系不大了。 “尸体上可有什么能辨认身份的痕迹?”宋清上前问道。 王娴闻声扭头看向她,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萧胜在旁边介绍道:“这是宁安候的长子宋清,这永仁堂是宁安候手中产业。” 王娴闻言细眉不着痕迹地挑了一下,又走近了些道:“尸体被烧毁得厉害,不过她后腰右侧有一紫色胎记,形似柳叶。” 后腰。 宋清皱眉,她与慧娘还真没熟悉到知道这么隐秘之事的地步,不过是与不是,周掌柜大概很快就会和上京卫的人说清楚了。 “还有,”王娴说着话,目光却始终落在宋清身上,继续道:“这女子死前或许碰了什么发物,背上还有些疹子。” “发物?”宋清也并不清楚慧娘是否对什么东西会有红疹反应。 她垂眸思索,只觉果真是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王娴终于收回目光,指了指棚内:“想看就去看吧,我只提醒一句,宋公子不要吐在永仁堂,影响了衙门办案。” “多谢。”宋清无暇回应其他,掀开帘子到了后面。 入目便是简单的床板,上面盖着一块白布,起伏形状,显出下面瘦小的人形来。 宋清掀开帘子,眼前是已经辨别不出面目的一张脸。 数月前还那样鲜活的一个人,如今就这么满目疮痍地躺在地上,没了一点生机。 宋清早见过沙场鲜血淋漓横尸遍野,也看过血肉模糊肠穿肚烂的血腥场面,战场,后宫,原本人命在她心里已经渐成草芥。 大约是重新捡了条命,她反倒又有了对生命的感知,如今面对一个只见了几面的女子的尸首,仍觉得浑身发凉,似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般往后退了两步。 面前的尸体,以最惨烈的方式撕开她重活一世的游刃有余和成竹在胸,让她看清了自己的自大与傲慢。 这世界瞬息变幻,环环相扣,岂是她能够轻易把握的。 是她来晚了。 明明都已经重来一次了,她还是没能救得下她。 宋清胸口不断起伏,竟生生咳出一口血来,她及时地用手捂住嘴巴,没弄脏面前的白布。 萧胜下意识想要扶一下,却见后者习以为常似的掏出块帕子擦着手上的血,又摸出个药瓶吃了粒药。 他只好立在旁边看着,想到此人方才不断变化的脸色,自己从中却并未看到害怕或是厌恶,反倒是深深的后悔和无措。 他在后悔什么,在因为什么而无措? 萧胜眼中闪过浓重的兴致,忽然开口问道:“你是怎么知道那批马的事情的?” “什么?”宋清没反应过来,茫然地看过去,眨了眨眼才明白过来。 萧胜说的是她在国子监马场让那几匹马发疯,伤了那几位公子的事情。 她转身就要离开棚子,轻声道:“我不知道中郎将在说什么。” “我若是想追究,你现在早就在大理寺刑狱中了。”萧胜有意放大了声音。 宋清只得停了脚步,叹了口气道:“断案须以证据说话,怎是凭中郎将追究之心。” “那看来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宋清皱眉,“学生与中郎将唯一交集,不过国子监马场,方才所说不知道,是不知道中郎将说的马,是哪匹马,又是什么事情。” 她故意混淆了二人所言的马的数量。 萧胜也不在意,只是道:“我去查了那日受惊的马匹,无一例外,都来自北司马署,前些年因马厩被炸,马匹受惊,离得最近的几匹马,就再也闻不得炸药一类的味道,因此才没送去战场,反倒调去了国子监。” “你那日假意摔得衣服脏乱,在马场边整理衣物,实则趁机在那片地面撒了火药粉,对吧?” 萧胜虽是在问,语气中却充满笃定。 宋清抬眸,也懒得装下去了,拱手道:“此事连累中郎将,是宋清之过,学生愿意赔罪,但说到底,若不是他们驾马上前挑衅,也不会出此事。” “你总算是承认了,现在不怕我将你送去大牢吗?” “中郎将即便是送了,那也是中郎将分内之事,学生不惧怕亦不怨怼。”宋清依旧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 “那我若是将此事告知那几位公子哥呢?”萧胜对宋清起了兴趣,有意挑衅道。 “那几位,即便您不说,即便他们查不出我是如何做到的,也会将罪怪在我头上的。”宋清不以为然。 萧胜还想说话,宋清无奈地抢先道:“中郎将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直说便是,此事终归有我的过错,不需要威胁,我也会赔罪的。” 萧胜忽然觉得自己刚才似乎太小孩子气了,有些尴尬地搓了搓剑柄,咳了一声道:“行了,我也不是威胁你,至于赔罪,那日我也带着成见骂了你,我们算是扯平了。” “就算是要赔罪,现在你,好像也没什么利用价值。”他还不忘记补一刀。 “那多谢中郎将放过学生。”宋清失笑。 她告别萧胜走到院子中,在焦黑的地面和木材前驻足,站了一会儿后下起了雨。 夏雨来得猛,宋清在雨幕中衣衫湿透,瘦削的身子很快就单薄得像纸片似的,连身子都垮了几分。 雨幕忽然被人遮住了,宋清扭头,看到了撑伞的王娴。 她连忙擦了擦脸上的水珠,还未道谢,王娴率先问道:“死的女子,是你的什么人?” 宋清茫然地想了想,似有些不大确定:“姨娘?” “你爹的妾室?” “是。” “你和她关系很好?” 宋清摇头:“只见过几面。” 王娴不信:“那你为何这么悲伤。” 宋清低着头道:“我答应了要救她的,我没做到。” “你小小年纪,倒是重情义,”王娴并未多问,却微微俯身在她耳边道:“十五岁也该长开了,莫要再淋雨了,身形显出来,更容易被人看透。” 宋清的眸子有一瞬的收缩,再抬头王娴已经将伞与一条披风塞到了她手中,自己步入雨中离开了。 宋清提着披风,心跳如擂鼓。 第19章 女子 她的第一反应自然是杀人灭口。 这已经是宋清在上一世淬炼出的本能,可今生她既然想换个活法,自然也该探些别的出路。 尤其是,对方是名女子。 更别说王娴看起来对她并无恶意。 宋清又看了一眼还未拆的棚子,那里躺着一个被杀于陌生京城的,无人知其姓名的女子。 萧胜很快命人带尸体离开,宋清裹上披风来到前堂,迎上来一脸担忧的絮娘。 “公子,可算找到您了,”絮娘见宋清头发湿透,脸色发白,眉宇间担忧更甚,拿出帕子为她擦着残留的雨水着急地问道,“怎么搞成这个样子,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宋清止住她的动作,扭头看了一眼正朝这边看过来的周掌柜,略一点头算是见过了,对絮娘轻声道:“没什么,先回府吧。” 回到侯府时,宁虹已经在府内严阵以待了。 宋远将慧娘送到永仁堂养胎的事情虽然没有告诉她,但她毕竟是宋家主母,怎么会连这点事情都猜不到。 如今永仁堂出了事情,也就是宋家的子嗣出了问题,她一向看重这些,自然不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至于宋清,她和宁虹并不亲,加上许久未见,宋清还以国子监开学为由避开了宁虹回府的礼数,宁虹对她心中更是压着不满。 宋清梳洗干净,换了略宽松的蓝色长衫,头发以一乌木簪子挽起,配着苍白俊秀的脸,看起来不像侯府公子,更像是山中道士。 刚换好衣服,就被人带去了大堂。 如今宋远不在,自然是宁虹独坐首位,再往下是长子宋章,三子宋仁以及四子宋霖。 说来也是奇怪,宁虹所生四子皆是儿子,可到了宋远与宋章这一代,三个已经成婚的人中,竟也只有宋曜和宋昭两个真儿子。 宋清虽是长子,但毕竟父亲不在家中,自己也不得宠,坐到了末端。 宁虹冷眼看着姗姗来迟的宋清,也没问罪,只是问:“你今天去了永仁堂?” “是。”宋清刚坐下,就又起身回道。 “今日我也只说这一件事,永仁堂的事情,不管你们听说了什么,知道了什么,事关宁安侯府的名声和清誉,即刻起,府中任何人不得再提,更不准参与。” 宋清皱眉,略是不解:“此事同样事关侯府子嗣……” 她的话说了一半,宁虹已抬手在桌上重重拍了一下:“住口!” “我刚刚说,任何人不得再提起,你没听清,还是没听懂?”宁虹的语调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宋清本想忍下,就此停住,但猜测宁虹或许是知道了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可事关父亲的孩子,孙儿需为父亲讨个说法。” 瓷器碎裂的声音下一刻在宋清面前炸开,滚烫的茶水在地面熏染出一抹白烟,宋清抬头直视宁虹,后者已然站了起来,手指指着她似乎在想要做什么责罚。 宋章在旁边率先开口道:“你一个长子,还会平白关心你父亲的妾室的孩子,长公子,你和那慧娘岁数相差倒也不多,听说让慧娘去永仁堂养胎,还是你提给你父亲的?” 一言宛若惊雷,照亮了众人心中各种猜测中最深沉难以见人的那个想法。 那慧娘怀的说不定不是宁安候的孩子,而是他的长子宋清的孩子,这若传出去,该是多轰动有趣的一出戏啊。 宋清气极反笑,干脆撩开衣衫跪下对着宁虹道:“孙儿言语无状,顶撞长辈,请祖母责罚。” 此举算是彻底无视了宋章的话,左右宁虹不可能让这样的流言传出府去,她若去和宋章对质才是将脏水往自己身上泼。 宋章见宋清全然将自己当空气,脸色更加难看,对着宁虹道:“母亲,宋清对待长辈,如此无礼,当真是不将侯府规矩放在眼里。” 宁虹放下手,趁机顺了口气,重新坐下道:“行了,来人,将长公子带去祠堂,罚抄家规三十遍,不抄完不准离开!” 宋章微愣,显然是觉得这个责罚太轻了,刚开口,宋清抢在他前面道:“谢祖母。” 说罢便拜别离开。 宋章指着宋清的背影,甚是不满:“母亲,这个孩子真是过于跋扈!” “行了!”宁虹怒道,“你说的话难道就对吗?” “回去把你们各院的人都教好了,今天这个堂中发生的事说过的话,半个字都不准流出去!” 宋章似乎这才知道自己那句话,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他作为宋家人,主动给宋家人泼脏水,着实是有失身份。 但事已至此,宁虹不追究,他也没打算道歉,恭送自己的母亲离开后,甩了甩袖子率先走了。 宋家祠堂在最深处,外有池塘流水,湿气也重,宋清跪在桌案前,面前是摊开的笔墨纸砚,面前有一展开的长竹简,上面刻着宋家的五十条家规。 宋清冷眼看着,手中却始终没有动作。 宋章给她泼脏水,宁虹却并不惊讶,反倒是证实了,宁虹说不定也知道了,慧娘腹中的孩子可能不是宋远的,那她知道那孩子是宋章的吗? 慧娘在京城既无熟人,也无旧友。 若真有人如此千方百计深入永仁堂要她的命,必然与宋府脱不开关系。 虽是正午时候,祠堂内却阴凉得似深秋,然身上肢体冰凉,却不如她的心冷彻。 宋清理清思绪,最后只扯出一个讥讽的笑来:女子的命,当真是贱啊。 她想起来,从前她与宋浅有过一次争吵,大概是上一世去北境之前的事情吧。 不过准确来说,是宋浅单面方面地骂了她。 那时京城有几位小姐被山贼掳走,并以此威胁她们的家人上交高额赎金,后来虽然几位小姐被救了回来,几天后,有传言说她们已经被山贼奸淫玷污。 再之后,其中两位在回家一段时间后自尽而亡,另外几位似乎也远离京城到了其他地方去生活。 宋清当时不理解,只觉得她们愚蠢又无胆色,若身心皆清白,为何要委屈求死。 宋浅将她大骂了一通,似乎还打了她一顿。 那是一同长大的过程中,宋浅第一次那么生气。 第20章 清白 宋浅问她是不是男人皮穿久了忘了女子活得有多难? 她说身心清白又如何,谁会相信那几个女子在和山贼待了两天之后仍是清白之身。 她们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只要有人说她们不是,那她们就不是。 身心不清白又如何,那难道是她们的错吗?凭什么女子遭遇不幸,却还要为自己遭遇不幸本身而忏悔甚至以死赎罪? 那时宋浅拽着她的领子问她:“无心人一句话,就能让女子以命赔罪,你真觉得这是对的?宋清,若真如此,我今日就与你割袍断义,再无干系。” 宋清说不出当时的自己为何会说出那样狠毒的话。 她像一只井底之蛙,读着墙壁上刻着的那些伦理纲常尊卑有序,读得字正腔圆人人夸赞,她亦沾沾自喜。 直到宋浅一把将她捞出来扔到野外的池塘里去,她才知道天上地下,其生者无尽,其道千秋。 有人活在众人手心如珠似宝,人生无穷绝之境。 有人立在泥沼被虫蚁噬咬,还要以血泪做妆面。 宋清垂眸提笔,以和人一样清瘦的字抄写所谓家规,阴郁的瞳仁中一贯的冷淡掩住了深处的野心与怒火。 手上不停地抄写,落下的字却没有一个进入她的脑子里去。 六月,宋浅应当同她说过的,这个月发生了一些事情,但那时宋浅被宁虹禁足在府中,所知亦甚少,似乎提了一句,京中有女子跳井了,不知道是谁。 只这一句,淹没在宋浅大篇大篇的委屈和愤怒中模糊不清,宋清实在没有头绪去探查。 她停笔思索片刻,撕下一张纸来在上面写了几句话,将其叠起来来到了窗边:“阿沐。” 不多时,一个安静的身影出现在窗边,歪头以好奇的通透目光打量着她。 宋清将那张纸交给他,嘱咐道:“你去趟谢府,把这个交给谢长风。” 阿沐接过来,迟疑了一会儿问:“你呢?” 宋浅离开前大概是跟阿沐说了什么,小少年总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宋清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你把这个交给谢长风后,他若有什么是需要带回来的,你就带给我。” 阿沐点了点头,将那张纸塞到怀里,很快便消失了。 宋清说不准慧娘的事情和宋浅提过的女子投井是不是有关联,但既想起来了,不查一查,她总觉得不安心。 —————————— 六月初八,宋浅带上那两名俘虏,数十人驾马从九寒镇出发去往镇北军驻地。 虽说众人轻骑上路,但要到镇北军处也需中途休整一夜,为方便两地互传军报,中间路途设有军驿,不过是个无人看管空驿站,只作为落脚地而建。 简单洒扫驿站,将那两个俘虏安置于中间客房。 “少将军,要给那两个人端点饭过去吗?”饭桌上有人问道。 宋浅抬头看去,是王宇。 说起来,还是余箬提起押送这两个俘虏要走些文书,所以才让他一起来的。 她离开前余箬亲自来同她道了歉,却提出要让王宇“将功补过”,和她一起押送俘虏,还说什么若此人再有二心,少将军可随意惩处。 王宇能在九寒镇待到今天,全凭他祖父设计的弓弩救过九寒镇。 且当年的北境第一线并非九寒镇,而是雁山州,一州之地,被北狄夺去,王宇的祖父王忠殉城,其父王涛携王忠一生所设计图纸来到九寒镇,将图纸上交后心力交瘁,不治而亡。 只留下独子王宇,在大晟境内叔父家长大后,被送到了这里。 为了不使王家先人寒心,军中对他照顾有加,只可惜,这样的照顾却放大了他的恶意。 余箬,一个军中人人胆寒的笑面虎,论罪刚正不阿,论刑无人能及。 偏偏这么个人,依然给了王宇一次机会,只是将他推到了宋浅的手里。 说起来真是好明显的借刀杀人。 但宋浅还是应了下来,王宇和余箬,她自然是选择后者。另外,她也不想在敌友未明的时候就在余箬这种人面前显得自己这个十五岁的女子很有城府的样子。 此时听王宇提起那两个俘虏,宋浅点了点头:“也是,他们也饿了一天了,不能饿死。” 她说罢从身边拿了两个碗,盛了热粥放了小菜,一起放在旁边的托盘上:“那辛苦你去送饭,记得将碗收回来,别让他们砸了当武器用。” 王宇略皱了下眉,对于让自己送饭一事有些不满,但也未说什么应了声是,起身端起托盘送饭去了。 饭桌上除了张成功和宋浅还有一人,名为秦时,是靳海手下和宋浅常一起加练的新兵,也还算信得过。 王宇走远后,秦时谨慎地凑近了宋浅小声道:“这个王宇,是个小肚鸡肠的,与许多人都闹过矛盾,所以你看那几个都不愿意跟他一桌吃饭。” “那他倒是心宽。”宋浅笑道。 若换作她,绝不可能和一群自己已经得罪了的人一同赶路的,不过既然是余箬的命令,王宇也没有拒绝的余地就是了。 “我听说,你还被他算计过,真的假的?” 宋浅闻言轻笑:“真假已经不重要了,就看看现在他的小肚容不容得下一个女子吧。” “啊?什么意思?” 秦时向来将宋浅看做与自己一同吃苦的倒霉蛋,因此相处起来比张成功更自在些,开口只是想聊些八卦,但他怎么觉得宋浅好像在思考什么更严重的问题呢? 他懵懂地眨了眨眼,看向张成功,后者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这位别部少将军心里在想些什么。 次日一早,众人整队出发,秦时来报说那两个狄人怎么也叫不醒,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宋浅抱着黑刀倚在驿站门口,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没事,拖到车上就行。” 于是几人抬着那二人往牢车上送,路过宋浅时,宋浅在二人身上各摸了几下,从那个瘦小些的男人怀中掏出一串钥匙来。 第21章 省事 这二人是囚犯,身上别说钥匙,除了衣服连个束发的东西都没有,这串钥匙从哪里来的可想而知。 “王宇,这串钥匙,是你的吧?” 宋浅掏出自己身上的钥匙比对了一下,拦住了就要出门的王宇问道。 剩余几人默契地将王宇围了起来。 “人是从你们刑狱提出来的,镣铐的钥匙只有你我二人有,如今我的还在身上,你的呢?” 宋浅的语气并不严肃,王宇却觉得听出了杀意。 他慌乱地在自己身上来回摸了一遍,然后喊道:“我,我不知道,一定是他们两个昨天趁我给他们送饭的时候将钥匙偷走了!” 放走敌方囚犯可是重罪,王宇自然是不可能认下的,立刻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那两名狄人身上。 “你是说,两个被镣铐捆着的人,偷走了你悉心保管的钥匙?”宋浅露出讥讽的笑意。 “我……” “你想让他们逃跑。”宋浅干脆挑明了讲,反正在场不过他们十来人,还是坦荡些好做事。 “你心里最完美的安排,大概就是他们逃跑。不管有没有追回,我都会担上办事不力放走俘虏的罪名。届时所有人都会谴责我这个无能还立功心切的黄毛丫头,没人会在乎是你丢了钥匙。” “如果军中罚我,我自然会失了身份地位让人瞧不起,若军中因我的身份不予责罚,那又会激起将士们更多的愤怒和不满。” “不,不是这样的,”王宇立刻摇头否认,“我,我真的是无心之失,请少将军责罚。” “无心之失,陷害他人,通敌叛国,你确实选了个最轻的罪名。”宋浅完全不相信他的话,却也知道自己没有更多证据证明自己的推测。 她摆了摆手,似乎不打算追究此事:“行了,身为刑狱吏目,竟然连囚犯的钥匙都保管不住,听说余大人雷霆手段刚正不阿,原来手下也不过如此。既是能力问题,还是回程之后,交由余大人教导吧。” “至于你是否因个人情绪便有意放跑手上沾满了大晟将士百姓鲜血的北狄俘虏,也交由余大人来判断吧。”宋浅略咬重了这句话? 军营中,小肚鸡肠或者斤斤计较都是小事,但如今他因为一己私欲通敌叛国,放走敌人,这也算是碰了将士们的底线了。 不管宋浅今天杀不杀他,余箬又是否给他论罪,他都在九寒镇待不下去了。 既然如此,宋浅也不想平白担了得罪王宇家族的罪名,不如将人作为犯人再送回去。 宋浅在前方骑马,张成功跟在她身边好奇地问:“那两个人睡不醒,是少将军您做了什么吗?” 宋浅不以为然地道,“我饿了他们一天,又给他们的饭里下了药。” “您昨天就猜到了,他会……” “哦,那倒不是,”宋浅无意去和张成功聊一个女子想要出人头地会有多难,会有多少人想将她拽下去,她要多小心不去犯错,只是仰头笑着道,“你不觉得这样方便又省事吗?” 张成功一想也是,一副学到了的样子点着头道:“对,让人无法逃跑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 从早上一直赶到傍晚,一行人终于到了镇北军所在镇北关,和九寒镇这样的军镇不同,镇北关的规模要大得多,且外面还有不断修建的关隘。 进出也比九寒镇查得严得多,几乎已经形成京城与京畿驻防的形式,只是中间的城池依旧是关隘,军防高于居住。 宋浅到了之后,来迎接的是谢永明身边的副将季山,也是幼时最愿意陪着宋浅和谢长风一同玩的人。 “季山哥,好久不见!”难得遇到熟人,宋浅自然心情激动,从马上跳下来跑过去。 季山打量着宋浅,眼中仍是些不可置信:“宋浅,还真是你。” 旁边的年轻将士冯光也笑道:“当初听说是你要来,我们都不信,还想着会不会是你代替你哥女扮男装,做个大晟花木兰呢。” 宋清也笑着,扶着刀柄甩了甩头发问:“怎么样,还算有点兵的样子吗?” “有,当然有,”季山笑着点头,脸上却也露出些感慨和心疼来,“吃了不少苦吧。” “没有呀,”宋浅真情实意地道,“觉得自己变得更强了的每一天,我都非常开心,完全不觉得苦。” “哈哈哈,好!”季山大笑,在她肩上拍了拍,感觉到手中的肩膀明显更结实有力,脸上笑意更甚,“我们大晟,真要出一个女将军、女英雄呢!” 宋浅心说自己可不是来当英雄的。 但她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拂了长辈的面子,笑着应了下来。 那边交接完了俘虏,冯光看着囚车远去,好奇地问道:“不是有两个吗,怎么还多了一个?” “那个啊,情况有些复杂,”宋浅挠了挠头,“等见到了谢将军,我再一起说吧。” 谢永明治军严明,四境之中,北境算是最有分量的。 宋浅此行也有想要学一学的心思,因此并不急着走,但毕竟算是来客,季山给他们安排了关内的院子住下。 下午宋浅去见谢永明,仅几年未见的人,如今已须发斑白,不似曾经模样。 宋浅怔怔地看了一会儿,谢永明似乎看透她心中所想,略带不满地道:“怎么,小宋浅觉得我人老了不中用了吗?” 宋浅连忙摇了摇头,低头道:“我,我只是太久没见您了。” “好了好了,坐,快跟我说说京中的情况,谢长风那小子怎么样了,你哥哥还好吗,你此行还顺利吗?” 除了宋清,或许她是第一次和人说这么多话,二人稍喝了些酒,宋浅惦记着让谢永明多休息,强忍着没说太多,只多说了些谢长风的事情。 说他也想来北境,文韬不行,武略学得认真,说他们京郊踏青遇匪,说谢长风现在在国子监,宋清到时候寄信过来,宋浅就拿过来给谢将军一起看…… 二人聊到天黑,谢永明还想多问,听到宋浅说她会多留些时日,才愿意放她离开。 次日,宋浅照例早起操练,到了上午渐渐有人要和她过招。 第22章 红疹 只是和九寒镇中的挑战和试探不同,这里来找她的多是曾经在谢将军府就一起练过的熟人,众人见她亲切,也好奇她的进步,这才过来玩闹切磋。 跟着镇北军一起操练,谈天,过得倒是比在九寒镇的时候舒服点。 宋浅却又觉得太轻松了,生怕自己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只能自己给自己加练,倒是看得一同来的人心里不自在。 过了两天,众人都各自操练切磋起来,生怕落了后。 也算是在镇北军这里给九寒镇打了个不错的名声。 —————— 宋清也生怕落了后,但却是怕落了杀人者的后头。 她抄了一天书从祠堂出来,又小病一场,只能躺在床上看谢长风送来的东西。 那日她托谢长风去查了刑部的案子卷宗,虽然谢长风自己没有这样的权力,但毕竟谢将军的地位摆在那里,他们谢家也为朝廷养了些人出来的。 别说刑部,谢长风连大理寺和京兆府的卷宗也去翻了翻,之后给宋清传来整理出的几宗案子。 六月初二,有一商贾家的女娘在家中跳了井。 原因上写着羞愤自尽,以证清白。 又是清白,宋清躺在病床上,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停了半天,才终于继续看下去。 但卷宗上却并未写清楚内因,只说死者被未婚夫婿发现与他人有染后上门提出退婚,当天晚上便坠井而亡。 宋清翻出后面的验尸实录,上写着:女,年十七,窒息而亡;后脑受击,身上有擦伤,为井壁所致;手臂与前胸有红疹,乃发物所致。 红疹? 宋清坐直了些,将手里的卷宗快速翻了翻,找出了另一案,是一个被丈夫暴打杀害的女子,验尸结果上同样记着,身有发物所致的红疹。 而这一案的问讯记录则写着这丈夫因怀疑其妻与他人有染,故而动手打人,却没控制住力道,这才导致了妻子的死亡。 问到他为何认为妻子与他人有染的时候,此人回答:“她天天出去抛头露面,把自己打扮得跟妖精似的,白天出去天黑了才回来,卖菜需要这么久吗?身上还长出来那种红疹,谁知道她是卖菜了还是卖自己去了!” 那种红疹。 这人没有细说,不知道谁审的案子,竟然也没细问。 不过宋清多少也能猜到一二,大概是花柳病一类的疹子。 她揉了揉眉心,似乎明白了什么。 一点疑心或是一个借口,再加上一点虚假的证据,他们就能抹杀一个女子。 可一个京郊农户不清楚便罢了,慧娘可是住在永仁堂的,医馆里随便一个抓药的学徒也分得清发物起疹和花柳病红疹,慧娘又因何而死? 为何不伪造成自杀,还要大费周章地点火,不惜把事情闹大呢? 那个商户的女儿也是因为红疹被未婚夫认为与别人有染吗? 那个男人又是为何会这么认为呢? 摸到了头绪,宋清怎么也忍不了,强撑着就出了门,带着卷宗问了一圈,得知那个商户未成的女婿如今正在中书省做令史。 这下有些麻烦了,她一个侯爷家无职无位的公子,有什么资格去问讯人家令史大人呢? 还是得找个有资格的人。 宋清坐在茶摊托着下巴,没多久街头就出现一驾马而行的熟人,正是在巡街的萧胜中郎将。 案子虽然是递到刑部了,但放火终究是归他管的,听说上京卫这几日的巡查又加强了些。 萧胜一歪头也看到了宋清,虽不是第一次见面,萧胜却每次都会冒出来同一个想法:太瘦弱了。 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富贵家庭养出来的少年。 宋清起身过去端端正正地行礼,萧胜挑眉:“说罢,是想求我什么?” 宋清略感惊讶:“我还未开口。” 萧胜冷笑:“你不会觉得你在我心里是林述之那样懂事又知礼的好学生吧?” 宋清眨了眨眼一时无言,她真以为自己是来着。 萧胜自认看人还是有几分功夫的,直言:“若无事相求,你不会专门过来行这么规矩的礼。” 宋清无言以对,只好道:“确有一事相求。” “没空。”萧胜果断拒绝。 “事关中郎将您。”宋清连忙道。 萧胜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这个他懂了他一些性子,却又似乎并未全然看透他的清瘦少年,见对方目光恳切真诚,想了想对着身后的队伍道:“你们先去前面巡查,我一会儿就到。” 待其他人走后,他总算屈尊下马,和宋清到了茶摊的角落。 看着碗里并不清澈的茶水,萧胜有些嫌弃又不解:“好歹也是侯府公子,就喝这个吗?” “实在是囊中羞涩,让中郎将见笑了。”宋清说着不好意思的话,面上却淡定如常,也没有想要为中郎将换个贵茶的意思。 萧胜觉得面前的人身上似乎又多了一层谜团。 他给自己喝了口茶道:“什么事,长话短说。” “好嘞。”宋清忙不迭地掏出那些卷宗,给萧胜说出自己的推测。 萧胜一言不发地听完,终于忍不住道:“可这也该归刑部来管,跟我有何干系?” 宋清有些不自然地咳了一声,说出自己“推断”:“我是觉得,永仁堂大火,可能是因为,花柳病似疫病,故而病者所用过的东西,住过的地方,都要焚毁最是安稳。” 萧胜又喝了口茶,接话道:“所以你推断,如果接下来又有人借此杀人,还会点火?” “嗯。”宋清点头。 萧胜嗤笑一声,将杯子放下:“这是你,刚编出来的吧?” 开始说的那些,借红疹用女子的名声来杀人,倒也算是有说服力,不能说是凭空想象,但是这个起火,完全就是瞎猜。 宋清揉了揉还有些发晕的太阳穴,尴尬地道:“但也,不是全无道理对吧?” 萧胜亦是无奈,总归是不可能看这种事情继续发生下去,起身恶狠狠地道:“事情我记下了,我会告知京兆府与刑部,让他们探查的。” “啊?”宋清抬头,迷茫地应了一声。 “怎么,难道你还想着让我带你直接去见那个吏部令史,问清楚此事吗?” 宋清没应声,但她的表情告诉萧胜,他就是这么想的。 第23章 如何 萧胜翻了个白眼,直接上马离开了。 骑马走在路上,他又忍不住自我怀疑,他为什么要管这个学宫才见了几次面的小屁孩儿啊? 不过能发现几起案子在红疹上的联系,这小子和他印象里的手无缚鸡之力的世家公子稍有些不同,至少还有个脑子。 他驾马远去,宋清坐在位置上,咂吧了一下苦涩的茶水,心想自己确实是上一世上位者做惯了,还真有些不习惯插不上手的感觉。 宋清干脆借病在家里多待了几天,追了萧胜几日,终于是得到了消息。 说是从吏部令史一路问过去,最后这红疹的说法来自花柳巷。 一个月前有人在一青楼中意外发现一女子常起红疹,每次都要歇上两天才会完全消失。 这事情传出来后,不知从哪里开始就变了,说是这红疹虽然并非花柳病,却只有“不干净”的女子身上才会出现,且与其他发物不同。 普通发物起疹,疹下皮肤也会发红,但对此有反应的女子身上的红疹,只有疹子,皮肤如常,若只是看着,反倒更像是花柳病。 由此造成了些骚动,知道了此事的男人检查女人的身体,知道了此事的女子们碰了发物也不敢轻易就医。 萧胜这次喝到了宋清从家里提出来的陈酿,心里舒坦了些,很是不满地道:“你们侯府不追究,刑部根本不打算查永仁堂的案子,刚刚那些还是我让人问出来的,宋清,你欠我个人情。” “学生谨记在心。”宋清连忙尊敬地回道。 “宋清,你为什么一定要查这个案子?”萧胜脸色正经了些问道。 “总要有人查的。”宋清语气淡然。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萧胜问。 “我能怎么办呢?”宋清自嘲地笑了笑,看着萧胜道,“我什么都办不到。” 萧胜既不会哄人,也觉得宋清说得对。 一个无权无势的少年公子,刑部不会因为他的坚持就去审查永仁堂的案子,也不一会因为他的一点怀疑就去查封流言,还女子清白。 他这样想着,宋清已经失魂落魄地同他告别:“辛苦中郎将帮我探查出这些事情,宋清铭记于心,来日定当报答。” 回侯府的路上,刑部贴了告示出来,永仁堂大火系有贼人潜入后院,奸污死者不成,失手将其打死,为掩盖证据而放火。 后面又说了些让京城百姓夜晚注意安全,女子莫要抛头露面,他们会尽快捉拿真凶一类的话。 但宋清知道,此案在刑部那里,到这一步就算是已经结案了。 宋清忍着将那告示一把火点了的冲动,咽下口中腥甜,往京兆府去了。 一刻钟后,福来酒楼的包间内,宋清为面前的王娴倒了杯茶水,开门见山地道:“我今天见您,是想问一问,永仁堂那个女子的事情。” 王娴自在地吃着饭菜,随口应道:“验尸结果我那日都已经说了。” “那尸体可有被奸的痕迹?”宋清问。 “没有。”王娴答道。 “与人斗殴挣扎的痕迹呢?” “没有。” “可有吸入迷药?” “没有。”王娴总算肯多说几句,“尸体虽然衣衫凌乱,但身上没有其他外伤,也没有挣扎痕迹,我更倾向于衣服是凶手杀人后有意弄乱的。” “再者说,伤口在后颅,若是二人缠斗,一般是正面相对,焦急之中重物敲打,也多应该在额角或是侧面,敲打后脑也太不顺手了。” “所以,凶手是从后面接近她,一击毙命?”宋清抓住了关键信息。 王娴吃饭的动作却低头扒着饭,含糊地道:“我可没有这么说。” 宋清知道她行走在京兆府与刑部,自然是不能公然质疑刑部张贴的告示,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的,今日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推测,与王姑娘无关。” “那日之后,我打听过你。”王娴忽然换了个话题。 “什么?”宋清没反应过来。 “知道你的人,都说你是个草包,”王娴自顾自地道,“说你是将双生妹妹推向战场,自己在京城享福窝囊废。” 宋清哑然失笑,并不打算解释什么。 王娴托腮看着她,杏眼中波光流转,带着浓厚的趣味:“可世事难料,或有败絮其外,金玉其中的人也说不定呢。” 宋清对上面前的人清亮的眼睛,终于知道自己在哪听过王娴这个名字了,在北境的时候,徐见月也曾以这样的神色看过她,她还提过,自己有一个失散的结拜姐妹,名为王娴。 缘分二字,竟如此奇妙。 宋清还在惊愕中,王娴已经起身离开了,走之前只留下一句:“往后越长大,眉毛可要再画深一些。” 包间门被关上,宋清才迟迟地应了一声,味同嚼蜡地吃起桌上的饭菜来。 该知道的都了解得差不多了,宋清终于回到了国子监。 宁虹似乎对宋清最近的表现还算满意,临行前还多给他准备了一些补品。 似乎慧娘的死,就这么便被轻轻揭过,没在宁安侯府留下任何痕迹。 夜里,宋清坐在窗边赏月,清亮的月光洒在院子里,照亮她窗上的一盆茉莉花,洁白的花瓣莹润如玉,泛着柔和的微光。 宋清伸手触摸花枝,眼中带着惋惜。 她倒是记得秦煊是碰不得茉莉花的,连带着茉莉花茶,茉莉香膏都不会出现在他视线所及之处。 只是秦煊被保护得严,国子监内他们虽在课堂常有照面,但宋清竭力隐藏自己,即便是长袖善舞的秦煊也未与她有过多交集。 她虽是恨不得现在就杀了秦煊,好把曾经的悲惨一并抹去,却也知道此事急不得,也怕自己的敌意表现得太明显,惹得秦煊怀疑,因此甚少在他面前露脸。 宋清收回触摸花瓣的手,随手翻出一本书来抄写,笔墨起落,纸上只有一句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第二日下午,国子监有射术练习,宋清是个弓都拉不满的病秧子,自然不用参与,只是坐在靶场边缘看书。 弓弦松紧颤动,不断传出好听的声音。 宋清的目光落在其中同样拉弓无力的一个人身上。 第24章 构陷 上一世未来的闲王,五皇子秦彦。 和身子抱恙的宋清不同,秦彦的母亲早已经不在,当今圣上并不喜欢这个孩子,也没有将他送到其他妃子那里教养。 因为不喜欢,所以并不抱有更高的要求,秦彦自然成了闲散皇子和未来的闲王。 不过是顾着些皇家颜面,才让他一起去了国子监。 若不是国子监的祭酒大人荀礼本月开设了射术课程,恐怕秦彦此生都不会挽上长弓。 而宋清因为拉不动弓,赶来视察的荀礼给她指派了保养其余弓的任务。 宋清自然不会违抗,她手中拿着一块稍软的松蜡,细致地涂抹在每一个因为久放或是未曾保养过的弓弦上。 擦上蜡,再用手指不停搓动摩擦,好让弓弦将蜡油完全吸收进去。 宋清手指细白,指腹不多时就多了一道越来越红的横线,但她只是低头细致地检查整理弓弦的每一处,偶尔抬头看着场上英姿飒爽的少年郎们,眼中露出些许艳羡来。 …… 假的。 若是少时,她还会羡慕几分,如今前后活了二十来年,她早就认清了不可为与不必为的事。 只是荀礼在旁边看着,她需得做出些样子来才行。 宋清垂眸看着手上发亮的弓弦,抬臂浅浅试了一下,没人注意到,她手中虚箭所指,正是秦彦。 后者正一脸烦躁地放下手中长弓,在外面花天酒地游刃有余的人,此时晒着夏日烈阳,胳膊酸痛又毫无形象可言,自然是烦闷的。 他恨不得自己也是个病秧子,能和宋清一同坐在树荫下做点给弓弦抹蜡的小活。 秦彦看着手中长弓已经分缝起毛的弓弦,略一思索提着弓走向宋清,趁机站到了阴凉地。 宋清放下弓浅行一礼:“五皇子殿下。” “国子监内,大家都是同学,免礼免礼。” 秦彦虚扶了一下,顺便把手里的重弓放下了。 “谢殿下。”宋清说完也不客气,直接就坐下了。 秦彦一怔,咳了一声问道:“不知道宋浅在北境可还好,有过书信吗?” 宋清眨了眨眼,扭头看了一眼还没看到这边的荀礼,低声道:“殿下,小妹一切安好,只是此地人多眼杂,还请殿下顾及小妹声誉。” “哦,对,是我疏忽了,对不住。”秦彦毕竟是常出入宫外的人,素日里和他们这些官员子弟之间没什么架子,闻言连忙道了歉。 宋清问道:“殿下脸色不太好,第一次拉弓,可是疲累了,需要休息一会儿吗?” 秦彦还正想着要怎么回答,一抬头看到了注意到这边的荀礼,铁面无私的祭酒大人他还是要怕一下的,赶忙大声道:“哦,不是,我来换个弓。” “换弓?” “对,”秦彦指了指他刚放下的弓道,“你看这个弦,也该保养了。” “哦,好。”宋清了然。 秦彦大概是因为被严师看着,有些手足无措慌张地指着宋清手上的弓道:“这个是你刚抹好的吗,能给我用吗?” “啊,自然。”宋清好像也被带着慌张起来,连忙将手上的弓递给了他。 秦彦接过来,只觉得一股好闻的清香涌入鼻尖,松香中似乎还带着些花香,是因为双生子身上的味道也相似吗,他又想到了宋浅,那个总是笑着面对一切的女子会不会也在北境挽长弓呢? 紧张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些,更增添了几分气概来,他呼了口气提弓雄赳赳地回了靶场。 宋清坦然地拿过秦彦扔下的弓,重复涂抹松蜡的动作。 当下已经是日头稍斜,秦彦回去后似乎又被身边的两位皇子调侃了几句,他尴尬地笑了笑,自然是不敢反击,毕竟这京城实则没什么人罩着他。 又是一轮射靶后,射术课结束,荀礼站在众人面前说着射术与为人的相关道理,宋清也站到了队伍中,荀礼讲着讲着,看到秦彦浑身不自在似的不停挠手。 他忍了一下,没忍下来,还是问道:“五皇子殿下,可是哪里不舒服?” “这……”秦彦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低头去看自己不停发痒的手,双目中露出惊恐之色大喊出声,“我,我的手!” 众人皆看过去,只见秦彦举起的手上布满了红色的点点斑痕,毕竟是皇子,手还是白嫩的,那些红点看上去便更是醒目可怖。 众人下意识地都离他远了些,毕竟这种症状总是和传染一类相关的。 荀礼皱眉,扭头对着一人道:“快去唤医官来。” 那人离开,他自己则连忙走了过去问道:“殿下可是碰了什么东西,或是来之前吃了什么?” “我,我不知道啊……”秦彦亦是又惊又惧,不断地挠着手几乎哭了出来。 宋清在旁边刚想开口,人群中的罗旭盯着秦彦的手好像发现了什么道:“殿下这手……只有红疹,皮肤却没变色。” 宋清讶异地挑眉,环看周围人的脸色,大多皆是一愣,随即是了然之色,再之后看向秦彦的表情就多了几分耐人寻味来。 宋清无意识地搓了搓手指,敛下眸中厌弃,真不知是这谣言已经到了如此地步,连京中富贵子弟都已知晓,还是周围这群人皆是只谈猥琐的朱门臭户人。 秦彦显然自己也知道此事,慌张地道:“不,不是……” 说罢他又忽地愤怒起来,瞪着罗旭大声道:“你,你敢构陷皇子!” 罗旭连忙摇头:“不敢,我只是……” “五皇子慎言,”荀礼面露不悦,“他不过是说出发现之症,如何就构陷皇子了。” “这,我……”秦彦有苦说不出,他总不能众目睽睽去给祭酒大人解释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好了,先去用皂角和清水洗洗手,若是碰了发物引起的,应当会好受些,等医官过来查一查就是了,其他人可以先回去了。” 荀礼主持大局,暂时散了靶场内的风波。 回到小院,谢长风终于问出口:“哎,你们说罗旭说的那个,怎么就构陷皇子了呢?” 林述之略一思索道:“大概和之前京城兴起的谣言有关吧。” 宋清有些惊讶:“你也知道?” 第25章 破局 宋清虽不至于认为林述之是什么谪仙公子,但也算是个清高贵人,对于他也知道这种街道消息还是有些惊讶的。 “偶然听府中侍女谈天时提到过。”林述之一脸坦然地解释道。 “啊,什么,你们在说什么?”谢长风一脸茫然。 宋清咳了一声,将那谣言大致说了一遍,谢长风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何表情,这个那个的纠结了半天,然后问:“那,五皇子,他不是因为这个吧?” “这事只要传出去,他本身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林述之叹了口气,“辟除谣言本就并非易事,更何况是这种无法光明正大往外说的事情。” 谢长风低头想了半天,似乎是真没想到什么合适的解决方法,也叹了口气:“确实,即便是要证明他不是,能怎么做呢,总不能众目睽睽去摸那种东西……” “那其实也可以去摸他真正会起红疹的东西吧。”宋清问道。 “可以是可以,摸给谁看,摸了后起红疹了又要怎么说?罗旭今天并没把话点破,他却放在心上专门去为此做这样的事情,圣上会怎么想,大家会觉得他是清白的,还是会觉得他斤斤计较呢。”林述之问。 “也是,他皇子的身份还在这放着呢。”谢长风道。 “而且,我一直认为,谣言兴起的原因之一,其实是大家并不在乎这是否是真的。一个皇子的风流窘事,可比真相有意思多了。”林述之不紧不慢地道。 “这几乎是一个死局啊。”谢长风啧舌,有些同情五皇子。 “是啊,五皇子可该怎么办呢?” 宋清亦低头叹惋,双眸却微微眯起,露出狐狸似几不可见的笑容来。 因为此事,五皇子得以回到自己在皇宫中的住所暮云宫,然而此事,他既无父母可倾诉依偎,亦无军师能商讨计策,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宫中喝闷酒,酩酊大醉后昏昏然睡过去。 第二天,一个清瘦带幕离的女子来到了烟柳巷最有名的春水榭,指名要见千柳姑娘。 千柳是后两年才在春水榭成为新花魁的,秦彦和她相识数年,上一世娶了宋浅后还提出过要纳此女子为妾,宋浅同意了,倒是千柳姑娘自己拒绝了。 好在是今年的千柳姑娘还不是特别难见,宋清给老鸨扔了一袋钱,她便带宋清上去了。 关了门,千柳为宋清倒酒,却也并不好奇宋清帷幕下的脸,只是坐在她对面问:“姑娘不似喜好风月之人,也不像因好奇而来的人,此行是有事找奴家吧?” “千柳姑娘聪慧。” 宋清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我有些话,希望姑娘转述给五皇子殿下。” 千柳微微皱眉,压下心中诸多疑虑,不解地问道:“您为何不直接讲给殿下?” “因为我不便出面,姑娘听我讲清楚后,自行决定是否要代为转述就是了。” 千柳起了些兴趣,给宋清倒了盏茶:“奴家,洗耳恭听。” “我希望姑娘能告诉五皇子,‘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殿下想埋葬谣言也好,报怨雪耻也罢,一人身上有脏水是罪,但若众人身上皆有,便无需自证,自然有人急着去帮殿下洗干净。’” 千柳姑娘显然听说过秦彦起红疹的事情,闻言立刻明白过来,不由得露出些惊讶和感慨来。 宋清不等千柳发问,继续说道,“人说劝言需情理和利益,我的情理是千柳姑娘应该知晓这红疹谣言害惨了多少女子,姑娘亦是女子,应当知晓其中利害;我的利益是,姑娘可凭此计换得当今皇子的一个人情。不知道千柳姑娘觉得此事是否划得来。” 千柳眸光闪动,过了一会儿起身从内间取出一块玉佩来递给宋清:“姑娘此计,亦可换得千柳一个人情,此玉佩,可换千柳一次尽力相助,虽微不足道,但请姑娘笑纳。” 这倒是意料之外的收获。 宋清正是各种方面都贫穷的时候,因此也不客气,将玉佩接了过来起身郑重地行礼道谢:“千柳姑娘大义,我们有缘再见。” 宋清离开春水榭,找了个客栈换回男装回到了国子监。 说实话她并不清楚秦彦会不会采纳她的计划,若是不采纳也无妨,她自己动手就是了,这借刀杀人也是她在秦彦起疹子的那天晚上才想到的,毕竟是皇子,论钱、人脉、能力,做这种事肯定比她方便。 这世上有的是能让人起红疹的药物,也不一定每个人都要“对症用药”。 也是多亏了宋浅,事无巨细地和她说了那么多,再往前推若不是上一世秦彦被秦煊逼着养了私兵,忘了自己这个毛病,碰了新弓,宋浅也不会知道他碰不得松蜡的事情。 怎么这么一算还得谢谢秦煊了? 宋清走在路上,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不管秦彦是否行动,红疹的谣言她还算能压下来,可是慧娘,到底是死在谁手里的,她又该如何为她报仇雪恨? —————— 五天后,京城最大的医馆妙手堂前忽然围满了人,整条街都拥堵住,需得上京卫出面维持秩序才行。 萧胜坐在高头大马之上,皱眉审视着街道上的人,仔细看便能发现,人群中的许多人并非百姓,而是某家的仆役,同时又属于不同的几家。 若说相同之处,那就是那几家的公子都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间,因为不同的东西起了红疹。 有人是在酒楼喝酒时起的,有人在家里试了新菜就起了,还有人摸不到是什么原因,走在路上身上不知何时就发了红疹。 有人皮肤与疹子一起发红,也有人只长了疹子,皮肤完好。 说起来也是新奇,这一个月见过的碰了发物起红疹的人,竟比他过去一年见过的还要多。 这事明晃晃的并非巧合,甚至你若是问起几位公子,他们心中怕是都有一个共同的怀疑对象,但却是他们不敢说,也不知道怎么说。 毕竟即便是不受宠的皇子,也代表着皇家的颜面。 这么多人聚在这里,无非是洗清自己身上的污水,也是做给那幕后之人看的:你看,我们都帮你澄清了这件事了,你就收手吧。 第26章 情报 萧胜微微眯起眼睛面无表情地旁观这场戏码,心中却浮现出另一个人来。 那个总是脸色苍白又淡如清水的人,因病而瘦削发白的手指节分明,倒是很适合执棋。 啪。 清脆的玉石声落下,宋清压下指尖黑棋,抽回发凉的手指。 林述之看着面前的棋局,微微歪了歪头:“你这种喜欢布局的下法,还是得让谢长风那样直来直往的人破才行。” “怎么,你破不了?”宋清不以为然。 “也不是,就是,累,”林述之叹了口气,点了点自己的额头,“对弈是闲情雅致,我是来放松娱乐的。” 林述之说罢也还是认真思考之后才下了一子。 “也有道理。”宋清点了点头,忍不住反思自己。 都说下棋是能看出一个人的行事风格甚至心中所想的,她又何必要在这样的闲事上认真。 再者说林述之是聪明人,要真被他看出点什么,麻烦的还是自己。 宋清这样想着,林述之已经开口问了:“你有心事?” 宋清眉毛挑了一下,低头看着面前的棋局,自己下的也没什么问题吧,这种事情真能看出来? 她想了想,也不隐瞒:“我想查一件事,和宋家关系密切,但是家里不准,我也没有证据,该怎么办?” “你家里啊,那是有些复杂。”林述之闻言也面露难色,想了一会儿问道,“一定要查?” “一定要查。” “查了之后,你打算做些什么吗?” “我……” 宋清一时无言,她之前就想过这个问题,但是一直没有答案。 查出来凶手,之后呢? 上交官府?她没有证据。 让宋家自己清理门户?看宁虹和宋章的态度,那更是不可能。 “看来你还没想好,”林述之了然,抬手给她倒了杯茶,轻声道,“不过方法也很简单啊,你家中不让你查,你交给别人去查不就是了。” 宋清喝茶的动作一顿,略皱着眉没说话。 因为事关慧娘,她不想让更多的人加入,现在倒是绊住了自己。 “一个人做不到的事,就该向旁人求助,你是十五岁,又不是五十岁。”林述之叹气。 宋清失笑:“你也不比我大几个月,说话怎么像荀夫子似的?” 林述之不予置否,也不挑破宋清这像是在转移话题的回应,只是道:“我虽然提不出办法,但是宋清,你需要帮忙的话,一定要开口。” “林兄此言,小的大受感动,不胜感激,”宋清故作豪迈将茶水一饮而尽,而后朝林述之伸出手来,“借我点钱。” “……” 北境,谢永明看着面前目光灼灼盯着自己的小丫头,有些无奈地按了按眉心。 “你是不是想一起去连天漠剿匪?”他问。 宋清忙不迭地点了点头,上次在那个首领手里吃了亏,她不讨回来咽不下这口气。 在带过来那两个匪徒俘虏后的几天,谢永明与众将商议后,决定趁现在没有战事,试着去连天漠剿匪。 至于那两个俘虏,虽然嘴硬得很,但是只要说话终究是有解法的,九寒镇和镇北军的手段轮番下来,多少也说出一些事情。 比如他们内部确实出了些问题,他们是主张继续在连天漠游荡的,但其余人则更主张主动突袭给大晟的北境找些麻烦。 至于如何就发展到水火不容,甚至不惜陷害他们让他们落到敌人手中,就不清楚了。 但宋浅觉得这并不难猜,让一支藏匿起来的队伍主动袭击,找个由头就是了,比如我们的同伴现在就在镇北军手里一类的。 说实话这些内容没什么用,她对他们的家长里短不感兴趣,据点多少,人数几何,衣食住行从何而来才是真正有用的东西。 不管怎么说,她都想去交锋试试。 即便堵不住缺口,能挡住他们的野心,以免下次大战的时候生乱也是有用的。 谢永明倒是并不反感少年人想练手,想了想后问道:“那若是由你带兵,你心中可有策略?” 这种问题宋浅当然想过,闻言立刻道:“不知道敌人的位置,就只能引敌露面,如果兵力足够,还可以探查几处沙漠中有水源的地方。” “那该如何引敌人露面?”谢永明继续问。 “我没想好。”这个问题宋浅想过一些,但都觉得不太稳妥。 谢永明又问:“若派出兵力较多,又如何保证北狄不会接到消息趁虚而入?” 宋浅不说话了,她知道这才是那群马匪能够在连天漠横行多年的原因。 她拖着板凳坐得离谢永明更近了些,两眼亮晶晶的:“请将军教我。” 谢永明轻笑,问:“论兵力,我大晟实际绝不输于北狄,那你知道为何从前朝到现在我们还是会节节败退又僵持多年吗?” 宋浅眨了眨眼,她心里有些答案,比如朝廷无能,外强中干,贪污横行等,但一句也不能说,于是只能摇了摇头。 “那这么多年我们始终拿连天漠的马匪无可奈何,缺的是什么?” 这个宋浅心中有答案,立刻回答:“情报。” “对,这也是北狄能拿下我朝国土,送入马匪的重要原因,论起打仗,不说别的,我们不输给谁,可若论起安插探子,输送情报,我们还差得远呢。” “原来如此。”宋浅低头,终于明白自己要对北狄动手时的憋屈感从哪来的了。 因为情报不足,一无所知,人自然会束手束脚。 “不过这两年我们也在努力往北狄送些人,所以这次决定剿匪,实则是因为那边送来了些情报。” 宋浅一时间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自己能不能听,谢永明却显然没打算瞒着她:“上次你在连天漠遇到的人,很可能是北狄的二皇子,赫连佑。” “二皇子?” 宋浅拧紧了眉心,想起宋清一惯简洁的话语:谢将军离世,北狄大败,二皇子赫连佑继位,次年便卷土重来。 她从来没想过这两件事是可能有联系的。 谢永明循循善诱,问:“你觉得一个皇子,深入敌方,是想做什么?” 第27章 由头 一个皇子,以身犯险到沙场上来,若不是被皇城排挤,那就只是为了一样东西:军功。 而对赫连佑来说,北境最大的军功,无疑就是她面前的这位镇北几十年不曾倒下的将军,还有他所代表的镇北军。 宋浅立刻明白了谢永明在想什么,立刻道:“这事您不能去。” “臭丫头,”谢永明在她的头上敲了一下,“我都让你去了,你倒敢不让我去了?” “可是……”宋浅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毫无道理,但她总不能这样放着不管,挠了挠头问道,“那,您就这么大张旗鼓地进沙漠?” “怎么可能,当然要选个由头,你想过吗?”谢永明问。 “想过,”宋浅点了点头,“夏苗。” “哟,”谢永明挑眉,随后大笑出声,“好,小脑袋挺灵光。” 谢永明继续解释道:“虽然有点晚了,但是你们那边的刚结束,这边练一练倒是情理之中,也不会引人怀疑。” “在沙漠大比,虽没有过,对连天漠的马匪倒也有敲山震虎的作用,可他们要是不上钩呢?” “那也能确定一片没有他们的地方,我们就地安营扎寨,我还真不信他们一直不心动。” 据宋清说的,上一世她得到的消息是,谢永明剿灭大批马匪,伤了他们的元气,倒是没听说谢永明有受伤。 这样算下来,宋浅倒有些不敢强行介入了,若是弄巧成拙就亏大了。 她思考了一会儿,抬头道:“我想好了,这事我不往前冲,我要跟着您。” 谢永明惊讶地看了她一眼,眼中随即露出些许赞赏来,随后在她眉心戳了一下笑骂:“偷师是吧。” 少年人心气高,意气风发自然是好看的,但能忍住快意恩仇沉稳地前进也是一种聪慧。 “嘿嘿。”宋浅摸了摸额头,并不反驳。 这自然也是其中一个好处。 和那个赫连佑交手,验证自己的武力自然是她想做的,但这种战斗的经验,得来并不难,可若能在谢永明身边学点什么,那才是毕生受用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东西。 一向不对连天漠做什么的镇北军提着些树苗木材定了几个点围出来带有水源的一片地方来。 夏苗考校的主要是士兵在野外生存和战斗的能力,因此区域自然是不能太小,这样的动静在连天漠中很难不被察觉。 宋浅几乎没出去过,大部分时间都跟在谢永明身边,吃的要检查,布防要检查,走到哪跟到哪,弄得谢永明都有些烦了。 镇北军毕竟数量众多,军中大比实际先由每营推选出一些人,再进行大比。 比武的时候,谢永明在高台看着,宋浅就抱着刀站在他身边,活脱脱的跟班小侍卫。 两天后,大比结束,沙漠中的地方也圈出来了,六百人,分了六十个小队,每个小队从不同方向进入被封锁的区域,一天十二个时辰内,率先达到中央大阵夺得军旗的队伍胜利。 区域外另设几处大营,每个大营安排有各部将军和地形阵营沙盘,每个时辰会有场内士兵将里面的情况消息带回,以便各营将领了解自家小队的表现。 但谢永明帐中回报消息的士兵却几乎是每半个时辰就会进来一次。 毕竟夏苗只是幌子和由头,夏苗之外的情况才是他们这次行动中最关心的。 “西乙侧出现马匪行踪。” “北方入口出现马匪行踪。” “林将军带队追踪深入连天漠……” 直到傍晚,赫连佑出现的消息传回来,季山得令带兵去往连天漠深处。 她回到营帐中,看着沙盘上已经和一开始完全不同的各种旗子,皱眉道:“他们这是在调虎离山?会不会做得太明显了?”宋浅有些担忧地道。 “那你觉得他们是想做什么?”谢永明问。 “他们在沙漠如鱼得水,调虎离山逐个击破不是难事,趁虚而入反倒不太可能。” “这里防守最严密的地方是哪?”谢永明问。 宋浅一愣,指了指脚下。 眼下防守最严密的地方,自然就是谢永明所在的这片营帐。 “最精英的队伍呢?” 宋浅又指了指沙盘,最精英的人自然都在参加夏苗,那可是全军选出来的几百人,大浪淘沙下的精兵。 “那最虚弱的地方呢?”谢永明又问。 宋浅茫然地想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抬手指向营帐外。 是了,眼下防守最薄弱的,反倒是这个大营外围驻扎的营帐,也是镇北关的后方连天漠和镇北关大军所在也是有些距离的。 他们自然不可能为了夏苗调走镇北的大军,因此在这里大多是刚参加完大比后松懈的将士还有关押着北狄俘虏的牢营。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沙漠中传出狼嚎声,外面火光盈盈,渐渐能听到打斗的喧闹。 宋浅想出去,谢永明却又问了一个问题:“那,北狄最想要的是什么?” 她停住脚步扭头看向谢永明,这次没敢伸手指,显然答案就是她眼前的这个人。 宋浅忽然明白了什么,不光他们在摆假阵仗,北狄那边也是一样的。 他们想要的不是借机侵入夏苗拔除镇北军的一部分精英力量,或是趁虚而入骚扰镇北军的大营,也不是营救自己的同伴,他们想要的,始终都是谢永明。 谢永明静静地等了一会儿,提枪出了营帐。 破空之声瞬时传出,两边划出两道光亮,一头一尾,竟刚好将射来的那支箭打到了不远处的地面。 一击不成,远处高台传出一道口哨声来,然而哨声落下后,现场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战斗依旧在持续,入侵的北狄马匪见状开始撤退,却被镇北军层层包围。 即便此处并非镇北军数万大军所在,但沙漠上这群马匪是好手,可这平原大营,于他们却已经是陌生的存在了。 看着远处的身影,宋浅目光沉静,手掌却不自觉地在刀柄上搓动。 “去吧。”谢永明笑着道。 “可是……”宋浅还在犹豫。 “别给自己留遗憾。”谢永明在她肩头推了一把。 “是。”宋浅点头,提刀跃马,朝着战场中央的地方冲了过去。 第28章 行动 黑刀与软剑相撞,宋浅立刻察觉出面前的人并不是那天和她交手的那个人,不论是技法还是力量,面前这个都远不及那个人。 宋浅拧紧眉心,进攻却更加凌厉,她怕那个人还藏在暗处,不由得分心去关注谢永明的方向,手上的战斗便多了许多漏洞。 软剑的回弹本就难以预料,不知觉间她提刀的手臂便多了许多口子,险些连刀都握不住。 后知后觉的疼痛迫使她回神,右手握刀,左手拔出匕首来,一改松散的应对,强硬地近身后匕首刺入手臂卸了对方的武器,逼近了问道:“你到底是谁?” 那人未说话,额头猛地与宋浅相撞,将她撞得后退了几步后扔出一个布袋洒出大把黄沙,宋浅弯腰低身任由沙子落下,失去视野的千钧一发之际黑刀前斩几乎刻入那人的腿骨。 一声惨叫后,二人同时扑倒在地。 待黄沙散开,宋浅抹了把眼睛走上前去,却发现趴在地上的人身体抽搐了几下后便一动不动了。 她踢着对方的腰使其正面朝上,黑刀挑开后者的面罩,只见下面挡住的口鼻俱是一片鲜血,显然是自尽了。 不过这倒是确定了,此人必然不是赫连佑。 侵袭总是速战速决,确定了谢永明无碍,宋浅去找了张成功,而关押战犯的牢狱此时安安静静,门口是被人揪出来试图趁乱放走囚犯的几名士兵,不知是细作还是叛徒。 行动前宋浅思来想去,自己来镇北军,带来的最大变数就是那两个俘虏。 所以她在这场计划中唯一安排下来的事情,就是让张成功带人将狱中的囚犯都控制了,要么下了药,要么直接打晕,总之失去行动能力就是了。 说起来这倒是无心插柳,若这群囚犯真能反抗,从内部扰乱战局,局面或许就没有如今这么好看了。 从赫连佑的角度看,先是派兵试探夏苗虚实,夏苗为实,则夏苗外松散,故而发起进一步行动,围攻谢永明所在大营却不深入,待士兵和他们交战,谢永明身边则更加松散,届时解放所有囚犯,内部瓦解镇北军,目标直指谢永明也胜算极大。 只可惜,遇上了非常介意敌人拥有行动能力的宋浅。 宋浅走进地牢,张成功已用冷水将那二人泼醒,二人迷茫地反应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对视后暴躁地试图冲向宋浅。 “看来是真的,差点给谢将军添麻烦了。”宋浅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慢条斯理地顺了顺凌乱的衣裳。 较为壮硕的黑甲喘着粗气,僵持了一会儿终究是率先问道:“你,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宋浅挑眉,笑着道,“知道你们早就在镇北军中插入了细作,知道你们这群俘虏会在今夜试图里应外合?” 黑甲闻言不说话了,看着像是事情败露所以放弃挣扎了。 “其实我不知道,但是你们两个真的很奇怪,偏偏在一众同伴被杀的时候老老实实跟我们走了,又偏偏断断续续地透露了你们内部已经有了分歧的消息。” 宋浅停在这里不再深入解释,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们到底是从哪里进入大晟的?” 二人对视了一眼,口中似有起伏,宋浅起身一脚踹上较瘦弱些的阿维的脸,后者踉跄地倒在地上被张成功捏住嘴往里面塞了布条后倒了下去。 而黑甲却双目失神地原地抽搐片刻,七窍均流出黑色血液来,慢慢失去了生机。 宋浅立刻扭头道:“去让人马上把所有俘虏都检查一遍,能寻死的法子都控制了。” 张成功领命离开,宋浅用布条缠了下手,伸手钳住黑甲的双颊持蜡烛往里看,以匕首挑出一几不可见的囊袋来。 她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不光能筹谋行动,甚至还能得到毒药,镇北军被渗透的程度远超她的想象。 一个队伍中,越是靠近边缘的地方,越容易被污染渗透,一个关满了北狄人的牢狱,若不严加控制,那和在眼皮子地下养了个北狄军也没什么区别了。 可以断定的是,大晟必然存在北狄的内应,不止是镇北军中,甚至可能在朝堂之上。 让北狄人进入连天漠的,为他们提供情报的,甚至让他们敢主动以俘虏身份进入大晟军中的…… 宋浅将匕首放在烛火上灼烧,漆黑的眸中映着飘忽不定的火光,方才的惊愕与浮躁慢慢落入深处消失不见。 此番下来,不用宋浅说什么,谢永明也要将镇北军彻查一遍的。 他甚至有更深的怀疑,比如赫连佑这次没有亲自露面,或许是因为知道了什么。 宋浅寻思着自己留着也没什么用了,两天后向谢永明辞行。 回去时候只带了个王宇做囚犯,囚车便用不着了,张成功自告奋勇骑马驮着他走,用他的话说:“我以前老这样驮猎物呢。” 下午到了驿站,宋浅在门口停下却没进去。 秦时来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驿站破旧的木门下方正有一滩未干的红色血液,看起来是从驿站的院子中流出来的。 宋浅正欲下令小心探查,驿站的门便被人从里面打开,露出一张年轻又风尘仆仆的脸来。 开门的年轻人目光扫过警惕的众人,最后落在宋浅身上,眨了眨眼睛拱手道:“见过少将军。” “你是何人?”宋浅未下马,拽着缰绳往后退了两步将那人的全身看得更清楚些。 看着只有十七八岁,穿着朴素的劲装,腰上别的倒是大晟官制的长剑,像是军中的人。 接着从里面又走出一胡子拉碴的中年人来,身上是和年轻人差不多的装扮,却散发着多年杀伐染出的精明狠辣。 先前的年轻人从怀中掏了封信递给宋浅道:“我受我家将军之命,将此信交给少将军。” “你家将军是谁?”宋浅并未接信,歪头看了一眼满是血水的驿站院子,又问,“这里面又是怎么回事?” “我家将军乃雁南岭大将军季渊,我是他的属下石衡,这是岳叔。”年轻人又拿出一个令牌展示给宋浅,看起来很为自家大将军骄傲。 第29章 名声 ilwxs.com 雁南岭? 宋浅分明记得这儿是被朝廷瞧不上的地方,在北境与西境之间,地势易守难攻,主要职责就是游走支援,种田开山,说是将军,手下怕是连万人也没有。 而那个沉默的岳叔始终抱臂站在旁边,除了不好惹便看不出什么了。 至于季渊,好像听过这个名字,但记忆中似乎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将军。 宋浅下马接过那封信,信上“少将军亲启”几个字遒劲有力却算不上好看,旁边盖的章倒确实是雁南军将军该有的章。 看她接了信,石衡笑得更轻松了些,指着院子道:“我来送信,九寒镇的人说你去镇北关了,我们路过这里,发现有北狄人埋伏,于是便将人都处理了。” 宋浅拆信的手顿了顿,沉默地看了一眼驿站,里面横七竖八少说也有五六具尸体。 北狄人的目标是谁,又是什么时候来到这个驿站的,两个人在埋伏下毫发无损,他们真是那个名不见经传的雁南军出来的吗? “事发突然,没留下活口。”石衡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宋浅应了一声,看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手里的信上,默然将其收了起来。 石衡看她没有离开看信的打算,挠了挠头道:“既然信送到了,我们就告辞了,院中的尸体,辛苦各位收拾了。” “自然,多谢二位相助,替我转告季将军,有缘相见。”宋浅招了招手,身后的人下马相送。 二人到驿站内驾马离去。 宋浅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又偏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血液,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夜里宋浅终于得空在灯下打开那封信,信上却只简短地写了几句话:风云莫测,诸事小心,不可轻信于人,如有机会,雁南岭一会。 “……” 宋浅把纸张翻来覆去研究了一遍,再没见到其他内容。 明明是个没什么印象的人,怎么好像跟她很熟悉的样子,还有这个语气,她莫名就想到了宋清。 这么久也没给她来封信,还不如一个外人呢。 她把信叠好了收起来,翻身上了床,念叨着季渊这个名字睡了。 宋清在灯下看书,蓦然打了个喷嚏,她搓了搓发凉的手背,虽然已经到了暑气将盛的时候,夜里却还是寒凉的。 没两天便是七月了,原本六月末的小考因六月的各种事端被推迟到了七月初。 虽说是要藏拙,但也不能一直藏,都已经是病秧子了,若是没点真才实学,是拉不到长辈们的心的。 因此上次从外面回来后,她便老老实实地在国子监内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七月小考后,初一的休息也干脆挪到了初七,乞巧节虽是女儿们的节日,但到处都是凑热闹的男子。 裴安然最近都在宫中陪侍太后,也就是今日才被“赶”出宫,让她好好玩一玩。 只可惜,这次宋浅不在,裴安然看他们三个没风情的男的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四人在路上走着,裴安然忽然戳了戳林述之,指着前方摊位前的一白衣女子问道:“你看那个,像不像澄阳郡主?” 林述之顺着看过去,虽是素色白衫却隐约可见流光溢彩,气度非凡,穿衣风格与面纱上的眼睛的确像澄阳郡主林曦。 和裴安然不同,林曦的母亲是太后的小妹,父亲更是驻守南境弘远伯,因其身体不好将其送入宫中由长公主教养,虽然都是郡主,真论起来,林曦还是压了裴安然一头的。 林述之认出人后却停下脚步,低声道:“我们绕一下吧。” “嗯?”宋清还没反应过来,茫然间就被裴安然拽走了。 谢长风也脚步不停,四人行至河边巷口才停了下来。 “你们躲什么?”宋清不解地问道。 “呃,澄阳郡主今日在郡主府设宴邀请京城的少爷小姐共度乞巧节,我给拒了。”裴安然有些尴尬地道,“我和她,合不来。” “这么巧吗,我也拒了。”谢长风接话,“郡主府哪有上京城有意思。” 宋清又看向林述之,后者点了点头:“我也拒了。” 三人又一同看向宋清,神色都有些复杂。 我们之中有一个人根本没有收到邀请,猜猜那个人是谁? 宋清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抿了抿唇:“你们,不能是为了陪我才拒了的吧?” 谢长风一巴掌拍到她的肩膀上,一副不必放在心上的样子道:“好兄弟,我够不够义气?” 宋清没应,又曲起手指指了指另一边:“那你,扭头看一眼?” 三人闻言看过去,站在不远处以面纱遮脸,一袭出尘白衣的女子不是澄阳郡主又能是谁。 “……” “见过郡主。”宋清就那么被谢长风压着,侧身行礼。 另外三人反应过来,连忙站直了一同行礼。 林曦略皱着眉头看着面前的四人,三人都是堂而皇之拒绝了自己邀约的人,还有一个是京城有名的废物公子。 她虽不觉得裴安然几人身份如何,却也不理解他们为何要自降身份和一个将自己妹妹送上沙场自己却在京城享福的草包交好。 林曦向前走了几步率先开口:“方才侍卫说有人鬼鬼祟祟地逃走,我好奇地跟过来看看,没想到竟是你们几位。” “呃,是,怕打扰了郡主游玩的兴致,故而躲远,没想到还是惊扰郡主了。”宋清一副谦卑的样子。 林曦也不客气,问道:“既如此,几位可愿赏脸至郡主府一聚,当做赔罪?” “……” 林述之站出来坦然地道:“郡主相邀,是我等荣幸,只是在下与友人有约在先,恕难从命。” “林公子、谢公子,永安郡主,你们皆是出身名门,家风清正之人,为何要和……这样的人混在一起。” 宋清也没想到澄阳郡主的火气竟然是冲她来的,她几乎下意识地拉住了就要上去理论的谢长风和裴安然。 林曦见状眉间不解更深,这样看起来他们三个不仅和宋清是好友,甚至宋清还是居于主导地位的,可他凭什么呢? 第30章 阳谋 林述之略上前一步道:“郡主,在下不知宋清在郡主心中是何种人,只是郡主今日第一次见宋清,仅凭旁人言语便认定他是不可相交之人,未免武断。” “难道京城对他的评价都是空穴来风,毫无依据吗?”林曦反驳道。 她说罢似是懒得争辩,转身道:“我只是劝诫林公子一句,近墨者黑,不要为了不值当的人损了林府的名声。” “在下谨记,也提醒郡主不要被家风门楣一叶蔽目。” 林曦脚步没停,很快便远去了。 宋清松开两边的谢长风和裴安然,后知后觉:“原来我在京城名声这么不好。” 谢长风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已经比宋浅刚走的时候好多了。” 还好这次考试认真写了。宋清心想。 名声已经很差了,想让国子监的大人们举荐总要点能拿出手的东西吧。 虽然心中感动,但实际上这次出来,宋清主要是来找裴安然的。 傍晚,谢长风拉着林述之去投壶迎彩头,宋清和裴安然在树下等着,她忽然问道:“裴安然,你要不要做点生意?” “啊?什么,我?” 即便是一向洒脱的裴安然闻言也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向身边的人。 明明是一样的十五岁,这人看上去却像是个老夫子。 “你考虑过你的以后吗?”宋清语气有些严肃,“宋浅不在京城,你自己在宫内,即便是过两年自立郡主府也是一个人,我希望你给自己找些倚仗。” “倚仗……”裴安然讪笑,“太后对我挺好的,也没人欺负我啊。” “那,婚配之事呢?”宋清略压低了声音,“大晟没有公主,北狄、南骧,随时可能需要和亲,澄阳尚且有公主依靠,你呢?” 裴安然灿然一笑:“那便和亲。” “你……”宋清没想到自己会等来这样一个答案。 “我已经享受了郡主的食邑多年,若是我和亲能换得大晟太平,那我去就是了,这不是身为郡主,应当做的吗?” 宋清终于知道为什么宋浅那时候只能眼睁睁看着裴安然和亲去了,因为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这些话,是谁跟你说的?”宋清抬眸看她,眼底是冷彻的寒意。 她知道皇室冷血,却没想到他们仍能打破她的底线。 去告诉一个将门孤女她的生活是大晟给的,所以她要知恩图报,为大晟献身? 宋清简直要吐出来了,恨不能现在将教她这种话的人舌头给割了。 裴安然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人,竟莫名觉得害怕,她好像看到了父亲身边曾经出现过的冷漠士兵。 “宋清,你……”裴安然被吓到,怔怔地问道,“我,说错什么了吗?” “错不在你,”宋清摇了摇头,“裴安然,你的郡主之位是你裴家满门忠烈换来的,是你应得的,你不欠任何人,也不需要尽任何义务,你们裴家为所谓的大晟太平做得已经够多了。” “如果有天……” 如果有天大晟已经到了需要忠烈之后前去和亲的地步,那样的大晟也不需要什么太平了。 宋清顿了顿,没将后面的话说出来, “这,宋清,你为什么突然要让我考虑这些?”裴安然茫然地问道。 宋清心情平复了些,叹气道:“这是宋浅走之前的委托,她要我给你一样东西。” “什么?” “自由。” “我现在挺自……” “不是这种。” 裴安然沉默着没应声,宋清也知道自己恐怕是莽撞了,只好道:“没关系,你若不愿意,当我方才没说过就是了。” “嗯,”裴安然点了点头,过了会儿又笑着道,“但我可以借钱给你。” “那我可不会客气的。”宋清也笑,仿佛方才的一切不曾发生过。 七月暑气起,八月盛夏炎,国子监终于到了休假的时候,整个八月宋清都不得不回到宋府去。 虽说也有人申请留在国子监,但大多是家乡遥远考入国子监的学生,像宋清这种凭门荫和一点成绩进来的,自然是找不到留下的理由的。 自从慧娘的事情之后,宋清甚少在宋府露面,偶尔离开国子监也是在上京城内溜达,她有的是事情要做,宋府的家宅争斗却是最不重要的一个。 慧娘的死已经渐渐被人遗忘,永仁堂也再次变得“生意兴隆”。 周哲作为掌柜,在复工后要忙的事情也多,不时就在永仁堂待到了夜深,便留宿在里面。 永仁堂内被烧毁的小院一直没有修缮,维持着大火后的惨状。 周哲自己住的地方还要更偏一些,他提灯路过废墟,朦胧间似乎看到了一个人影。 周哲下意识地提灯细看,一阵风吹过,灯笼内的烛火明灭晃荡几息后彻底熄灭。 周哲还未适应忽然变暗的光线,便被人套上了麻袋一脚踹进了废墟所在的院子。 “什么人!干什么?”周哲反应还算迅速,还地上没稳住身子就开口道,“钱在前堂!” “钱?”隔着麻袋传来一深厚沉重的男声,有什么锋利冰凉的东西放在了他的手腕上。 “我要的是你赔我妻儿性命!”那人继续说道。 周哲大脑飞速思考,并未想出近日医馆有误诊之事,一边试图摸到刀锋所在拔出自己的手一边道:“英雄,英雄,我不过医馆小小掌柜,不曾害过您妻儿的性命啊?” “慧娘,”外面的人脚踩上了他的手掌,似乎是蹲在他身边道,“她为何会死?” “慧娘?”周哲一怔,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个妻儿,遂不解地道,“不,您说的这是什么话,慧娘是宁安候的外妾,她的孩子自然也是宁安候的,阁下究竟是何人……” “第一个!” 手掌传来剧痛,周哲听到外面的人压着恨意说:“对,就是宁安候,夺走了我的孩子,如今,我的妻子又死在了你手上。我先杀你,再屠他宁安候府满门!” “啊,阁下是当年……” 周哲说了一半,意识到当下保住自己的命才是最要紧的,连忙说道:“可是,可是此事与我无关,英雄,我的妻儿也在宁安侯手上,我也是听令行事啊!” 第31章 凶手 “宁安候?他为什么要杀慧娘?”旁边的人问。 “因为,因为他知道了慧娘腹中的孩子可能不是他的……”周哲慌张地答道。 “谁不知道宁安候现在远在北境,他又怎么可能知道慧娘的事情?是你告诉的吧?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又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么喜欢当他的好狗吗?” “我……” “你说是他让你杀人,证据呢?”那人继续问。 “证……证据?”周哲沉默了片刻,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道,“方才已经说了,我的妻儿也在永安候手上,英雄若想要我的命,就拿去吧。” “呵,看着弱不禁风,倒也算条汉子……” 麻袋外的人声音渐小,周哲只觉得后脑勺一痛,便失去了知觉。 第二日晌午时候,宋清还正逗阿沐看书数果子,宁虹派了身边人来请她。 好不容易跟她又待在一起的折月想陪她一起去,却被她拒绝。 这明显是问罪的架势,大家族最爱搞的就是主子有错没错,都先给下人安个罪名的事情。 又是熟悉的大堂,宋清莫名就有些想吐,忍着难受进去,却见在场的只有宁虹和宋章,也是,宋仁手无实权,宋霖要好好读书,真正掌事的也就是这两个人。 她老老实实行了礼,宁虹也不让她起来,只是自己喝茶,过了会儿宋章才开口:“大胆宋清,竟然违抗命令,擅自行动,欺辱家中掌柜!” 宋清搓了搓手,自己站直了,不解地道:“大伯在说什么?” 宋章最见不得这小辈轻狂的样子,当即怒道:“还不承认?非要我动用家法吗?” 宁虹放下茶盏问道:“宋清,你老实说,昨日永仁堂,是不是你戏弄了周掌柜?” 宋清一脸茫然:“孙儿着实不懂您与大伯在说什么,我与周掌柜无冤无仇,为何要戏弄他?” 宁虹皱眉,细细打量着宋清的脸色,缓缓道:“周掌柜昨日在永仁堂,说是看到了鬼影,还说是他杀了慧娘,他慌不择路,还撞伤了脑袋,此事,与你无关吗?” 宋清一副要被气笑了的样子,无奈地道:“祖母,这种……无稽之谈,为何会与我有关?” 她虽是料到了周哲不敢将此事全盘托出,毕竟他连自己的谎都圆不上,若让宋家人知道他泄露了消息,他自己也没好果子吃,却也没想到他竟然编了个这么个事。 “当真不是你做的?”宁虹继续问。 “孙儿敢立誓,”宋清说着举起手做出发誓的样子,“我若以鬼影戏弄周掌柜,此生科举不中,仕途无门……” 根本不存在的事情,她自然是没做过的。 “好了好了,”宁虹打断了她的话,“读书人,说这种话,像什么样子。” 宋清放下手,似有些委屈:“周掌柜受了罪,如何就无凭无据地认定了是我所为?” 宋章冷笑:“这个家里,除了你,还有谁会在乎那个女人的死?” 宋清一怔,歪了歪头更是不解了:“我上次提到慧娘的事,便是她死去的那日,三个月了,您又是如何判定我一直在乎此事的?” 宋章被噎了一下,宋清的神色已然变得愤怒又失望,声音也疲惫又难过:“原来无凭无据,皆是臆断……” 她干脆苦笑着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大伯若实在需要人来周掌柜一个交代,便将我交出去吧。” “你……” 宋章被高高架起,只能在心中痛骂。 宋清这话算是彻底把她自己撇清了,就算宋家把罪名安在她身上,也会被认为是故意挑了个背锅的。 “什么交代,我们也只是心有疑惑,唤你来问问清楚罢了,既不是你,说不定只是周哲最近太忙,自己神志不清了。” 宁虹自然不可能用亲生的宋家血脉去安抚一个门下的掌柜,遂出言将此事做了个了结:“周掌柜终究是吓到了,宋清,此事你替宋家出面,去宽慰他一番。” 宋清有些惊讶地抬头,随即老老实实地应下:“是。” 宋清出门,屋内宋章甚是不满:“母亲,您就这么放过他了?此事必然和他有关啊!” 宁虹无奈地道:“你现在还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你是长子,家主却是宋远吗?” “因为他先生下了宋清这个儿子啊?”宋章不明白这和他们说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错了,是因为你,总将外人看得比我们宋家人更重要。” “……”宋章垂下头去,没再说话。 另一边,宋清回到小院,折月立刻迎了上来:“公子,这么快就回来了,他们没为难你吧?” 宋清脸色有些苍白地在太阳下的藤椅上躺下,身上的衣服早在走回来的路上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但她依然觉得身体发凉。 “他连她的名字都不敢叫……”她轻声说道。 “什么?”折月没听清。 不,应该说她根本就没有过自己的名字。 慧娘,慧娘…… 一个没有名字的女子就这样带着自己的孩子消失在这个世界,没有人在乎,除了她,没有人在乎…… 为什么他能这么理所应当地说出这么冷血的话? 还有真正的,做出杀人一事决断的,她的父亲。 宋清垂头笑得无力又讽刺,沉默了许久,她才终于长长地呼了口气,伸手接过折月递来的茶水,抿了一口道:“折月,一会儿你去府里的库房领一套最好的砚台和墨。” “库房会给吗?” “不给你就回来告诉我,我们告到祖母那儿去,带上絮娘,将你们在咱院子受过的委屈全告上去。” 以前因为种种原因,她没处伸张也无人在意,如今宁虹给了机会,她自然要好好用用。 折月立刻喜笑颜开:“好嘞!” 几天后,宋清刚回到宋府就被人当头敲了一棒,她捂着额头,看到了站在她面前手上还拿着根长山药的宋曜。 “……” 宋清沉默了一会儿,在后者挑衅的目光中露出些许笑容来。 有件事她琢磨很久了,就是如何让宁虹知晓红疹一事,想了许多办法都觉得太过刻意,又容易连累他人。 其实她也不太想利用小孩子的,但是什么叫地狱无门你闯进来啊。 第32章 少将军 一刻钟后,胳膊上发了红疹的小少爷,着急上火的李韵,主持大局的老太太,一脸尴尬的宋清聚到了一起。 宁虹不解地问:“你怎么这副表情?” 宋清一副开不了口的样子,被逼问数次终于小声道:“我听说,这种疹子是碰了……” “……” “啪!” 宋清挨了李韵一巴掌,但也顺理成章地不用听宋曜哭嚎的声音,自己回小院了。 她也只是赌一把,她赌周哲是以那所谓的疹子为证据骗宁虹慧娘对宋远不忠的,他只是掌柜,又不是大夫,只要不把话说死也不算骗人。 若猜错了,不亏,若猜对了,她要在宁虹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怀疑慧娘是否真的有对宋远不忠,怀疑周哲会不会害死了宋府的血脉,甚至怀疑这府上有人遮住了她的耳目,这就够了。 宋清在躺椅上以冰毛巾敷着脸,眸中映入天边红霞,混入幽深的眼底,似将燃未灭的焰火。 另一边,难得回家休息的周哲掏出今日刚收到的上好笔墨,墨条一打开便是清新的香味,旁边的砚盏亦是好看得紧。 他将其摆到桌子上,这才发现盒子里还有一张字条,好奇地打开后却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句:此墨浓厚,绘制孕美人,必定丰满动人,韵味十足。 周哲一愣,立刻将纸条扔到桌上,像是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脏东西。 在他刚摆好的砚台旁边,展开的画卷上,只着纱衣,腹部微隆的女子正侧目看着画外,柔美秀丽的眸中说不出是深情还是执念。 —————————— 八月份的北境也是热得吓人,将士们穿得又厚,最开始几天,每日操练结束,混着尘土和汗水的脏衣解开,暖烘烘的热气将臭馊的汗味熏开,宋浅都要脸色难看地到高处待一会儿。 不过她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整个人在高处摊开,一样能闻到自己身上的汗味,于是过了三五天她就习惯了。 臭就臭着了,不耽误事就行。 除了日常操练学习,宋浅又多了个爱去的地方,余箬的牢狱。 上次将王宇送回来,后者被赶出军营后,她和余箬也算是认识了。 常去牢狱,一来是那里凉快,二来是她好奇里面审讯的手段。 上次在镇北军中,面对那个黑甲和阿维的时候,她本是想审一审人的,临了却发现自己对这种事情并不十分了解。 余箬也没想到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跑到军营已经够惊世骇俗了,竟然还专往他这儿吓人的地方跑。 宋浅虽然杀人利落,可杀敌反抗与对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严刑逼供完全是两个事情,她在里面还试着和一个细作熬了两天,最终却还是余箬出面让人交代了。 虽说余箬已经算是见多识广,但在腥臭的牢狱里被人一脸崇拜地看着也是第一回。 他忍不住心想,到底谁说这小孩儿有与年纪不符的成熟稳重的呢? 大概是天气燥热,军中又多得是年轻气盛的人,时不时就会起些争斗,余箬也试着让宋浅出面,几番下来靳海都偷偷问他是不是收宋浅为徒了,怎么这种事情也要教她。 余箬这才惊觉,原来那个不受人重视的别部少将军,真的正在成为一个未来可期的少将军。 北狄似乎也急躁,八月以来几次三番派出队伍探查他们的情况。 九寒镇周边山不多,但西边山脉是北狄最喜欢入侵的地方,毕竟那边是监察的主要视野,也最容易隐秘行动。 谁会在军镇前的大平原搞小动作呢? 月明星稀,宋浅抱刀躺在树上闭眼歇息,以繁密的树叶挡住身体,却又做到除了风起不发出一点声音。 最近山里进了几波北狄士兵,但始终没有清除干净,除了原本的巡山守卫,宋远让宋浅带了二百人在山林扎营,由她作为暂时营指挥使驱逐山中北狄兵。 这是他们在这的第二十来天了。 宋浅都快要睡过去的时候,一队人从深林中钻出,很快便来到了她所在的树下。 她睁开眼睛,手中握紧刀柄却没有动,直到树枝猛地一阵颤动,杂声伴着慌张的惊呼声响起。 宋浅歪身从树上落下,利落地割断了离她最近的一人的喉咙,冲入人群中,林子里也不断传出脚步声,不多时就将中间的几人完全围了起来。 下一瞬,一声嘹亮的哨声响起,宋浅皱眉,攻势更狠,道了句:“先杀。” 几息后,众人聚到了一起,原本的包围之势破开,变成了对峙的阵型,对面的十人小队也变成了几十人与数匹狼。 宋浅扛起黑刀,吹了声轻佻的口哨:“果然是狼,我说你们怎么一路绕开布防深入的,也不枉我们费尽心思布置了。” 她说罢抬头问道:“数清了?” 不远处的树上传来李有家的声音:“五十三人,八匹狼。” 宋浅点了点头:“都听到了?” 山林中传出气势磅礴的回应:“听到了!” “一个不留!” 就像连天漠是马匪的地盘,这里也是九寒镇的地盘,毕竟他们的夏苗都是在这里进行的。 杀伐声响彻山林,血液染红看不清的地面,喧闹声持续了大概一刻钟,夜晚便重归寂静。 地上的尸体几乎平铺在山林各处,李有家带人清点战场,宋浅站在树下擦完自己的刀,抬头似是刚意识到了什么,笑着道:“哦,这儿还有一个呢。” “别拿你那小刀划了,这都对付野兽的铁网,划不断的。” 被铁网吊在树上的人动作顿了顿,却听宋浅道:“你们的地形和布防图在谁身上?” 那人沉默着没应声,宋浅挑眉:“不会在你身上吧,那你可有点倒霉了。” 树上的人不知道她什么意思,以为是要对自己严刑逼供,挣扎着道:“我不会背叛荣狄的,狗晟人,你们省省吧!” “荣狄,戎狄,你们北狄真不会起名字。”宋浅聊天似的说。 张成功在这个时候来到宋浅身边道:“少将军,清点完了,人和狼都没少。” “行,我去看看,”宋浅摆了摆手:“你们把这位,这位义士放下来吧,好好搜身,盯紧了,咱可就这一个活人了。” 第33章 忙碌 宋浅说罢深入到林子里,来到那几匹狼的尸体旁边,上手摸了摸后问道:“是不是还是虎皮或者狐裘暖和点?” “狼皮毛也行的,”李有家在她身边蹲下,“尤其这边境雪狼,毛长皮厚,虽然不适合做大氅穿,但做成褥子毯子,冬天在榻子上用很舒服的。” “半躺着看书时候用?” “对,”李有家笑道,“少将军想要,我给你做一个?” “你还会做这个呢?” “会,这玩意儿比狼皮值钱,好卖。” “好好好,那太好了,我给你结工钱。”宋浅立刻应了下来。 后面传来骚乱声,张成功跳过灌木来到她身边道:“少将军,那个人跑了。” “嗯,”宋浅目光依然停在狼毛身上,闻言只是问,“东西放了吗?” “搜身的时候找机会塞衣服了,他没发现。” “好,让兄弟们把路围好了,但得确定他死着离开的。” “是,少将军放心。”张成功说罢带人离开。 宋浅转头对着李有家嘿嘿一笑,小声道:“狼皮我都昧下来了,这肉咱炖了给大家开荤呗。” 李有家比了个拇指,用力点了点头:“得嘞,我去找赵达。” 赵达是当初和他们一起过来的伙夫长,如今宋浅奉命在山里扎营,他也一起过来了。 至于逃跑那人—— 宋浅想给北狄送张假的山林布防图,思来想去还是让北狄自己的人送回去最好,若是自己的士兵死里逃生坠下山崖,带回去的图自然更可信。 所以她才安排了这么一出戏,北狄信了自然是好事,但若不信也不亏,何乐而不为呢。 那边林子里上演紧张又结局已定的追逐,这边赵达带着十几人过来和李有家一起处理那几匹狼。 等到众人全部回来聚齐,再一番修整,正好到了第二日中午,吃了上炖肉和烤肉,好不痛快。 宋浅坐在阴凉地方看从北狄士兵身上搜出来的地图,不时地和他们手上的地图作对比修修改改。 山林这种地方,大而复杂,谁也不敢说自己的地图就是万无一失的,北狄人为了躲他们的眼线,更是走了不少小路。 这一仗可以说是收获颇丰。 吃完饭,宋浅将人聚到一起:“如果北狄人信了那个图,肯定会选择速战,毕竟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变换布防,所以接下来的几天,辛苦各位了,保持高度机警谨慎,按我们之前的计划随机应变,都清楚了吗?” 众人刚赢了一仗,又吃到了肉,自然是情绪高涨,举高了手中的武器:“清楚!” “好,既然来了,我们就带着军功回去!” “是!” 林子里闷热虫蚁又多,生活着本就急躁,若没些让人兴奋的东西提劲很容易疲软。 军心和士气又是打仗最缺不得的东西,见大家都热血沸腾,宋浅暗暗松了口气,满意地鼓了鼓掌:“行了,散吧。” 九月初,宋浅终于和几个亲卫从林子里出来,众人都知道他们得了胜,立了功,望过去的目光也全然没了最早时候的不屑,更多的则是羡慕和亲切。 “少将军,回来了!”秦时从靳海身边跑过去,兴奋又失落地道,“你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你太厉害了,哎,可惜我没跟着过去。” 宋浅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还有机会。” 宋远也没想到,只是想让宋浅去练练手,她竟还真的带回来些成绩。 宋浅下山前,他和众人商议后,干脆将山内几个防营的地方全都交给了宋浅。 宋浅从手底下只有二百兵,林子里各处都要额外协调一跃成为真正的掌管一个大营的少将军。 宋浅当然是欢喜的,临要离开中帐,又忍不住问:“京城,没有信来吗?” 宋远自然知道她在等谁的信,闻言摇了摇头道:“不过你祖母送信来,说宋清在国子监读书用心,为人也有长进,她还教了些掌家经商的事给他,他也学得很好。” “哦,那就好。”宋浅笑盈盈地应了一声,心中却不以为然。 读书用心是宋清本就有抱负,为人长进大概是讨好到宁虹了,教他掌家经商怕是布置了难题让宋清解决去了。 宋远倒是露出些许欣慰来:“原本那些应该是让你去学的,不过现在看来,说不定这本就是最适合你们两个的安排。” 宋浅应付了两句告辞,出门就踢了个石子。 “宋清你可真够冷血的,我还给你搞毯子,你冻死在这个冬天吧!” “信也不写,有这么忙吗?” 石子飞起,砸到了不远处正在看人练兵的靳海脑袋上。 “……” 靳海在一众士兵的大笑中指着她骂道:“小丫头,一个月不见你飘了是吧?给我过来!” “让我看看你这一个月,有没有懈怠!” 宋浅讨好地笑着走过去同时应道:“遵命,遵命……” ———————— 宋清坐在国子监的屋内,看着面前的考题,莫名又打了几个喷嚏。 都说轻松的日子总是过得极快,怎么不轻松的日子过得也不慢,昨天才在店里看了一晚上账本和各种记录,差点都忘了今天要回国子监。 她打了个哈欠,扭头看到不远处有一学生给身后的秦彦递了个纸条子。 她沉默了一瞬,将目光收了回来。 荀礼下一瞬却走过去,将秦彦拿到的纸条无言地拿走,秦彦也不敢声张,荀礼没当场骂他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次开学后见到的荀礼,似乎总是心情不好,但又比从前宽仁。 初考结束,众人离开,荀礼却将宋清留了下来。 宋清茫然地看向林述之和谢长风,二人指了指外面,示意在那里等她。 反正荀礼是文人雅士,又不会对他怎么样。 荀礼坐在主座上,宋清站在他旁边,刚要开口,荀礼却先一步问道:“你看到方钰和五皇子殿下作弊了吧?” 宋清没想到是这事,不过既然荀礼问了,说明他已经看到了,宋清也不否认:“看到了。” 荀礼又问:“为什么不指出来?” 宋清歪了歪头,想了一会儿后道:“因为,没有必要……” 第34章 草包 “是没有必要,还是因为你怕得罪他们两个?” “是没有必要,”宋清直视荀礼的眼睛,“这只是一次小考,而他们两个的未来也不是这一场考试能决定的。且我若当堂指出,只会使自己和其他学生分神,故而没有必要。” 荀礼似有些疲惫,揉了揉太阳穴又问:“宋清,若你来做这国子监祭酒,此事你会如何处置?” 宋清不明白自己怎么就配被荀礼“不耻下问”了,但这是和祭酒大人拉近距离的好机会,她略一思索道:“若是学生,学生会当此事未曾发生过。” 荀礼皱眉:“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宋清面色坦然:“扫一屋者,未必扫得动天下。” 荀礼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你是说我不自量力?” 宋清摇了摇头:“学生不敢。” “那你是何意?” “天下黎民皆可清扫自家,一家人只扫一个屋子,先生可曾见过纤尘不染的屋舍?学生看来,扫屋子是最没用的事情,百姓需得农耕织作,买卖贮藏,缝衣烹饪,如此多的琐事缠身,总该有个轻重缓急,若吃饭已经成了问题,谁还会记得墙角未清理的尘灰?” “一个皇子偶然一次的作弊,于学生而言就是墙角尘,或许空了会同他们聊一聊,把屋子扫一扫,但这点墙角土,总不能请个戏班子又唱又跳地找人来做个见证吧?” 荀礼垂眸听着,看不出是否认同,半晌后才问道:“你知道,我为何找你问这些吗?” “学生不知……” “因为你……”荀礼顿了一会儿,嗤笑出声,“因为你在国子监人缘最差。” 就像我在朝堂上一样。 这句荀礼在心中念了一遍,没有说出口。 “……” 宋清闻言有些生无可恋地闭了闭眼,她倒是不知道荀礼还有这么“幽默”的时候。 “富贵者厌你,贫者也只能跟着疏远你,不过……这或许也是你的优势。” 荀礼说完这些就走了,宋清恭送他离开,出门去找还在等着自己的林述之和谢长风。 她知道荀礼是在提点她,离了国子监,或许她还能和其他贫穷清正的人做同伴,她自己也清楚这些,所以无意去和其他人处好关系。 但她若想入官场,清正刚直那一套是行不通的,她也猜得到荀礼在烦忧什么,多半是今年秋闱,被人提点了名单或是别的。 连秋闱都推迟了近一个月,可见当下世道之混乱。 自去年入京,荀礼从来是眼中容不得沙子的,若将他放到监察御史的位置,只怕整个朝堂都被他骂了一遍了。 说不定就是怕他搅浑了泥沙沉底的水,又不敢怠慢大儒弟子,这才将他送来了国子监。 可既然是国子监祭酒,秋闱乡试便免不了要他来负责的,毕竟乡试出来的举人有些也是要入国子监的。 是扫清屋内每粒尘沙,还是先顾好自己手里的扫帚,宋清也很想知道荀礼会如何做,这批荀礼选进来的人,恐怕才会是宋清能结交的“贫者”。 说起来,宋霖也是要参加这次秋闱的,宁虹老来得子,宠爱得紧,原本也要将他直接送入国子监的,但宋霖清高,偏认为这是走后门,似乎还因此当街和谁家的子弟动了手,于是便被国子监剔除在外。 宁虹请了名师,让他在江南老家苦读,如今这次科举,他正是想要一鸣惊人的时候。 谢长风迎上走过来的宋清,见她眉头紧锁,上前问道:“怎么了,荀夫子跟你说什么了?” 宋清摇了摇头:“也没说什么,只是秋闱将近,他心里不爽利。” 谢长风了然:“怪不得,刚才考试作弊,他都没管,若放以前,他早让人站出去挨骂了。” 林述之不解:“可他为何留你?” “呃,”宋清指了指自己,似乎有些呆呆地道,“他说我人缘不好,还比较穷,让我明年与新进来的学生好好打交道。” “噗……” 谢长风没忍住笑出声来,拍了拍宋清的肩膀:“也是被委以重任了。” 或许是赶着布置秋闱,小考成绩没两天就出来了,这次宋清不再是中游,而是来到了上游,却又刚刚好的居于三位皇子下面。 林述之依然在第一位,但是这次却有一人与他并列而立,正是三皇子秦煊。再往后好几个,才是秦彦和六皇子秦泽。 宋清看着名单,暗暗啧舌:不愧是请了名师苦读的人,短短半年,也算是突飞猛进,这下肯定能在陛下面前露个脸了。 再有一年,就该被送去北境了吧。 让他死在京城有点难,死在北境又难为宋浅。 “啧。” 宋清冷不丁地发出烦躁的声音,林述之扭头看过去,问道:“怎么了?” 宋清回过神,随口道:“没什么,在想下次能不能考到你旁边的位置。” 林述之轻笑:“你果然一直在藏拙。” 宋清也不否认,叹了口气道:“这么多年藏习惯了,有点不敢露头。” 林述之道:“但有时候,越是被人看到,反而越安全。” 宋清还是摇了摇头:“不行,我和宋浅,现在只能有一个人被看到。” 文官与武将走得近,是上面的人最不愿意看到的,何况他们还是同胞双子。 “你这么相信宋浅会在北境闯出一片天来?”林述之问。 “那你信有朝一日我会在朝堂上闯出来吗?”宋清反问。 林述之沉默了一瞬,垂眸笑道:“嗯,我信。” 宋清的答案不必再说,她给自己倒了杯茶,心想果然还是要等宋浅先被人看到,自己再出头比较好。 秋闱是从初六到十四,到了十五当天才准离开,国子监也在十五休假,准学生离开。 等到宋清忙了一天从铺子回了宋府,宁虹已经给宋霖备下了丰盛的晚宴,慰劳他读书和考试辛苦。 宁虹派人来请她,宋清一副疲累的样子给拒了。 她去不去都能想到席上会说什么话,毕竟宋霖可是最看不上“走后门”进国子监的草包了,而宋清偏偏就是那个活草包。 第35章 改变 大厅内,宁虹听到下人回复的话皱了皱眉,虽说她最近有在让宋清试着理一理家里的几间铺子,但也只是看看他的能力,宋清也没有表现得让她非常满意,如何就傲气到了这个地步。 “这小子,真是目无尊长,难道还要让我们亲自去请吗?”宋章拍桌骂道。 “罢了,他那走两步喘三喘的身体,我们又不是不清楚,真来了说不定还要将病气过给我们呢。”宋章家已经出嫁的长女宋燕今日也在家,见状连忙安抚道。 她和宋清素来不和,当初她不过是和自己的婢女说了宋浅几句,那个病秧子竟拼着自己也被烫伤将装着沸水茶壶茶杯扬到了她们身上,她差点就破了相。 虽说宋清被宋远狠狠地责打了一顿,但从那之后在宋燕的眼里,宋清更像是路上发疯又病着的野狗了。 “爹爹,宋清哥哥的病真的会传染吗?”厅中宋仁只有四岁的小女儿宋黎拉着宋仁小声问道。 说是小声,实则在座的各位都能听到,宋仁尴尬地笑了笑不知如何回答,宋霖倒是逗弄着她回答道:“不传染,但小阿黎还是要离他远点,不要学到不好的东西。” 宋黎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抬头见门口走进来一侍女装扮的女子。 宁虹眯眼看了看,道:“你是清哥儿身边的那个,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折月忍下心中不满,妥帖地递出去一个食盒道:“我家公子知今日四爷归家,特让奴婢去排了从前四爷最爱吃的望江南家中的几道招牌菜,近日天凉,公子身子不适,无法前来祝贺,亦借此向四爷赔罪,还望老夫人与四爷见谅。” 刚说完宋清坏话的几人一时有些尴尬,宋霖看着那个食盒,却只觉得心慌,感觉和上次在山中被土匪拦路时一般,四肢都有些发凉。 宁虹抬手让旁边人接过食盒,点了几道菜道:“他也算有心了,这几道养身的菜本是为他备的,你带回去让他吃些,好生歇息吧。” “是,多谢老夫人。” 折月候了会儿,提着又被装满的食盒回了院子。 宋清正在教阿沐写字,闻声抬头道:“回来了,没被为难吧?” 折月摇头,小步跑到宋清身边,委屈地将自己听来的话一一说了,手上倒也不停地把菜摆出来,一边摆还一边小声道:“什么为公子备的,没一道是公子爱吃的。” 宋清连忙安慰小姑娘:“但这不有几道都是你和阿沐爱吃的嘛。” 折月生气地嘟囔道:“他们根本就没有把公子当家人。” “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吗。”宋清给阿沐夹菜,不以为然,“明天你和絮娘还去之前的院子住,我们呢,非必要不回来就是了。” 折月思考了一会儿,低头问道:“公子,我们这叫不叫,不战而逃,退避三舍?” “不要学个词就瞎用,”宋清在她额头上轻敲了一下,“我们这是,走为上计,韬光养晦。” “那要,韬多久啊?” “……”宋清一时语塞,佯怒道,“食不言,吃饭!” ———————— 北境,宋浅坐在角落食不知味地嚼着手里的干饼,双目无神,眉头紧锁,听着营帐中的讨论一言不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做了太多不一样的事情,如今北境的情形和当初宋清跟她说的根本就不同了。 明明宋清说的是北狄十月份对镇北关发起大举进攻,但现在才九月中旬,那边就乱起来了。 为什么呢,从到北境,其实她只做了两件事——在镇北军断了连天漠马匪的计谋,还在路上差点遭遇埋伏;还有就是在九寒镇旁边山林主动进攻伤了北狄几分。 这两件事为什么会刺激到北狄,让他们提前半个月大举进攻? 镇北军迎战北狄,他们九寒镇这边自然要做策应和支援,季山连夜前来与宋远商讨应战之事,希望九寒镇的士兵能够从侧翼进攻,与镇北军部分兵力左右夹击。 但众人也都清楚,北狄是老对手了,他们不可能想不到九寒镇会支援,一定做好了应对之策。 余箬建议循序渐进,分批支援镇北军,逐渐削弱北狄右侧的兵力。 江昭却指着地图找到一条可以强攻的道路。 帐内众人争不出一个结果,宋浅看着挂在正中央的地图还有上面的兵力记号,忍不住开口:“这条路,更像是专门留出来的。” 或许是因为她在山里才刚刚用这一套招数伤了北狄,此时也对这种计策更加敏感。 众人凝神观之,认为宋浅所言有理,江昭微微蹙眉:“却又不能不考虑,或许是他们故意想让我们这样认为的。” 大军即将进攻,却在旁边留出来一个不知虚实,看起来又能够让九寒镇快速支援进攻的路。 宋浅总觉得地图上好像显示出了什么信息,却一时捉摸不透。 “季山哥,北狄已经驻扎在镇北关外几天了?”她问道。 “不到两天。”季山道。 “不到两天,就安排好了侧翼布兵,但是我们若是走这条路驰援,至少也要三天……” 宋浅猛然明白过来:“他们的目标,不是镇北关,是九寒镇。” 在场的人皆面露惊愕,过了一会儿余箬才缓缓开口道:“你是说,这条线的真假根本不重要,北狄给我们留下的就是最难走的路。” “哎哟我去,还真是这样,”都尉冯天雷指着地图骂骂咧咧,“这路我们就算突破了赶过去也要三天,这群鳖孙过来打我们,怕是两天都不到就到咱家门口了。” “可若我们不出去,这批兵同样能回去支援大军。”江昭接话道。 “谁把这北狄蠢蛋给养聪明了,还懂上兵法了。”靳海骂道。 宋浅闻言略垂下眼,藏住了眸中疑虑没说话。 季山心里想的是,人家本来就挺强的,要不然雁山州怎么丢的,总不能是他们谢将军把人养聪明了吧。 他叹了口气将话题拉回到正轨上:“既是如此,那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第36章 后手 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众人的目光落到了宋远身上,希望他这个新上任的将军能够指出接下来的方向。 宋远也是一个头两个大,他来九寒镇这半年来,虽说军中上下对他还算认可,但也是第一次应对这么重大的战斗,还一来就碰上了这么难搞的局面。 他在心里把北狄骂了八百遍,然后指着地图上的一处道:“既然他们想要九寒镇,那我们就在九寒镇留下足以应对的兵力,其他队伍分成小队对这些地方迂回骚扰,至少先让他们无暇去进攻镇北关,等到对方按耐不住的时候,再一举进攻,全部歼灭,驰援镇北军。” 宋浅皱眉道:“九寒镇虽然不如镇北军,但是他们分到这边的兵力是不是有点少了……” 冯天雷闻言笑道:“要是多了,我们还骚扰不动了呢。” 余箬谨慎地开口道:“这边的兵力,应该是按照调出部分兵力支援镇北军之后的九寒镇安排的吧?” 宋浅不太认同:“这么小气,不太像北狄的作风。” 宋远略不满地道:“你才和北狄打过几次交道,还知道他们的作风了?” 宋浅知道,自己是小辈,最好不要过于彰显自己,更是不要频频反驳长辈,闻言抿了抿嘴没说话。 靳海见状出言维护道:“你又想到什么了?” 宋浅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如果是各位领兵,在什么时候会只为敌人准备差不多匹配的兵力?” “胸,呃,什么有竹的时候。”冯天雷毫不犹豫地道。 “嗯……”余箬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有后手的情况下。” “后手?”宋浅一怔,想到在镇北军中所见,下意识地开口道,“比如,连天漠内的马匪?” “……” 宋远脸色更难看了,若宋浅的猜疑是真的,那这次他们九寒镇可比镇北军危险多了。 可大军明晃晃地在镇北关门口驻扎,他总不能反向去往镇北军求援吧? “应该不至于,连天漠的马匪才多少人,几十?”江昭说道。 “这么多年了连他们有多少人都不清楚才是最恐怖的吧。”宋浅忍不住道。 “好了,”宋远敲了敲桌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按照方才说的去行动,这样即便有什么变化,也能及时应对。” “哦,对了,派人去雁南岭一趟,如果北狄留有后手,可让雁南岭驻军前来支援。”他又补了一句。 “也是,我都要把雁南岭那小地方的兵给忘了。”冯天雷以拳击掌,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雁南岭? 宋浅想起来那个给自己来信的季渊将军,她那时从镇北军回来后打听过这个人,只知道他是三年前的武状元,一开始是被被送去京畿驻防营的,在京畿呆了不到一年,不知怎么地就被调到了无人在意的雁南岭。 但猜也猜得到,无非是犯了错,或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不过有宋远这句话,宋浅倒安心了些,低着头没再说话。 季山也觉得这样的安排没什么问题,当夜就离开九寒镇回去了。 十五的夜里,月光亮堂堂,宋浅躺在一棵枝繁叶茂的树上无聊地晃脚。 为了让游击骚扰更有效果,今天晚上九寒镇就有所行动,而宋浅在“大显身手”后被宋远留在帐中好一通教训,指责她不该那么不体面地彰显自己的聪慧。 比如“就你聪明,就你能看得懂地图是吗?”“在座的各位哪个打过的仗不比你吃得饭多,就显着你有能耐了是吗?”一类的话。 最后为表惩戒,禁止她参加这几日的行动,留在营中好好反思。 宋浅想到这些,又翻了个白眼,从怀里翻出那封来自季渊的信,上面寥寥几句话,却让人觉得写信之人所知甚多。 “风云莫测,诸事小心。”这两句她已经体会到了,可后一句“不可轻信于人”是在说谁,他知道自己身边有不可信的人? 离开前宋清也的确告诉过他,她怀疑九寒镇中有不可信的人,但对方极为谨慎,做事很有分寸,也不知所图为何,到最后她都不知道那人是谁。 宋清说的和这个季渊想提醒她的是一个人吗? 如果是就最好了,如果不是,那她也太危险了,一共这九寒镇也没几个人,她要怀疑几个才算完。 她摇了摇头把信揣回怀里,提起黑刀跳下树,自己操练去了。 宋远的计策是有效的,北狄在九寒镇附近的驻军只忍了一天半就有所行动,但却不是他们预想中的与大军汇合攻打镇北关,只是稍微变换了阵型,看起来像是完全拦住了他们去镇北关的路。 去往雁南岭的人还未回来,虽说不知道北狄究竟是什么打算,但宋浅还是将山内的几处防守调整,腾出了半营的人守在驻军后方。 她承认她非常在意连天漠那批人的行动。 两天后,北境下了雨,一开始是稀里哗啦的大雨,到了晚上,变成了淅沥无尽的小雨。 雨点杂乱地落在蓄出水洼的地面,混杂了潜行之人的脚步。 乌云蔽月,天色仅被营中火光映出些许颜色,一直夹在九寒镇和镇北关之间的北狄军终于动了,以最快的速度反攻,冲向九寒镇关口。 宋浅在城上看着黑夜里不知数的攒动人影,目光逐渐坚定起来——被动挨打的人突然选择了主动进攻,多半是因为找到了靠山。 那这群人的靠山是什么呢? 她转身在张成功肩上拍了一巴掌,快步下了城楼:“后方。” 从外面围过来的北狄军目前还不足为惧,真正让她担心的还是那所谓的“后手”。 九寒镇后方就是连天漠,隔着些山石峭壁,且道路崎岖易有埋伏,同时还需要绕路,这也是他们没办法从后面绕去支援九寒镇的原因。 不过如果是常年在连天漠行动的那群马匪,要越过天险攻打九寒镇也并不是没有可能。 虽然宋浅把握很大,但上次被骂得不轻,她轻易去找宋远怕还是会被骂,只能带上自己的亲兵在不影响大局的情况下去探一探。 下着雨,路不好走,视野也不清楚,宋浅提前让人布了几个暗岗,珠帘雨幕里,能够隐约看到最远处有一盏几不可见的亮光。 第37章 再逢 嘈杂的风雨声中掠过几声狼嚎,宋浅叹了口气,将黑刀抽出。 原本还在埋怨这雨遮人耳目,这下倒还要感谢雨水遮住了他们的气味。 一道烟火冲上天空,只刹那照亮了复杂的道路和其中行军的队伍,宋浅却一眼就看到了山石之上作睥睨状的男人。 蒙着面具,手持长弓,背后背着几支箭,但身上并没有其他武器。 是因为腰上缠着软剑吧。 烟火落下,宋浅提刀冲出,众人的脚步踩过泥泞的地面,冲入山石间,刀光剑影斩破雨幕,天地万籁更加嘈杂不定。 赫连佑手持弓箭,滴水的箭尖顺着手指的方向在黑夜中寻找目标,虽然刚才的烟火着实让他有些惊讶,但这样的黑夜,又是山石林立,那一瞬的光亮改变不了什么。 他寻到远处似乎同样拉弓的身影,微微勾起唇角,要松手时,却忽然察觉身侧杀气凛然,连忙松了手,转身以长弓架住了砍来的刀刃。 还未来得及看清对方样貌,来者却根本不给他这样的机会,一击不中立刻翻转刀身,以刀刃上挑划向他的脖颈。 他身体后撤躲过,终于在这个间隙发现面前敌人身材相较普通士兵稍瘦小些,这个武器倒是有几分眼熟。 “哦,想起来了,你是那个女……” 赫连佑想说点什么,却发现面前的人根本没打算跟他客套,手中刀刃毫不留情刀刀直逼要害。 杀了他…… 杀了他! 宋浅脑海中有一道声音一直在重复这三个字,杀了他,只要杀了他,未来的路就会好走很多,谢将军或许不会死,她就能救下更多的人。 赫连佑兴致盎然,几个月不见,小姑娘倒是比上次见的时候长进大了许多,也亏她竟然能在刚刚那一瞬间的亮堂里找到自己。 赫连佑步步后退,眼见被逼到了崖壁边上,定身后抽出软剑直直划向宋浅的脖子。 宋浅挑开软剑,弯下腰侧身左手亮出匕首刺向赫连佑,后者提膝击中她的手腕,好在是匕首她在胳膊上系了一下才没让飞出去。 心知后背软剑已至,宋浅身体几乎折了起来,黑刀在背后挥过防了一下,自己快步后撤,离开了赫连佑的攻击范围,一直强势又快速的攻击终于缓了下来。 宋浅晃了晃脱臼的手腕,还未想着能不能接上去,赫连佑的软剑已经逼近,宋浅只能提刀应对,攻守瞬间转换,宋浅挑开软剑不断躲避,寻找反击的机会。 一支箭破空飞至,赫连佑不得不撤退躲开,宋浅立刻提刀逼近,再次成为攻方。 “忘了你有个好弓手。”赫连佑这么道了一句,不得不更加小心起来。 宋浅知道他不是忘了,不过是上次见面的时候,他根本没有打算记住他们。 她不断逼近,但依然略差一筹,软剑刺入胸口,宋浅猛然抬刀,软剑震颤飞起,依然没有断开,倒是剑尖一路划开了锁骨以及肩上的位置。 软剑就是剑中之剑吧,这也太贱了!宋浅在心里唾骂。 赫连佑脸上却露出些许笑容,停了手问道:“你叫什么?” 宋浅像是没听到,只略平复了一下呼吸便再次提刀冲了上去,她已经看清,自己和这个人一对一,怕是没有胜算,但她想要的也不过是能拖住他,让他不能放冷箭罢了。 赫连佑没想到这个人油盐不进,冷笑道:“也罢,擒了你就是。” 二人又一轮交锋后,宋浅整个人挂到了山石上,虽说从赫连佑的角度也伤不到她,但她自己下去也是问题。 “要不要我拉你上来啊?”赫连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啧。”宋浅更烦了。 又是一道烟花亮起,给黑暗中对战的将士们些许喘息的机会。 每刻一道烟花,这是他们定好的。 手上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宋浅借光找了个落脚点,慢慢滑下去一段,抬头却见赫连佑站在崖边,对着她拉开了弓,箭头处闪过一瞬烟花的光亮。 宋浅在心里又是一顿大骂特骂,身体却利索地往另一处逃去。 箭支砸到石头上后弹开,宋浅也在慌张中从湿滑的石头上掉下,纵然是在中途抓到了几块石头,也还是掉下去磕了个遍体鳞伤,身上估计有几处骨头裂开了。 幸亏这处下面没有人在,宋浅爬到了一个有些遮掩的地方,心想还好身上有宋清给的软甲,那道剑伤实际没刺过去,不然恐怕活着都是大问题了。 下面没人好处是有,但也意味着她就算是下来了也没帮手。 好在是黑刀她一直拼着没脱手,宋浅深吸了一口气,挣扎着支撑自己站起来,然后朝着九寒镇的方向走去。 一路想着绕过赫连佑的视野,又不能走太远,但眼前昏暗不清,她扶着石壁一边避雨一边往前挪。 漆黑夜空骤然升起一道红色的细小烟花,张成功站在高塔之上,立刻转身叫了几个人:“是少将军,随我去救少将军!” 而赫连佑站在拐角处,看着前方蜷缩在山壁边,隐隐暴露出光亮的身影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终究还是个为了得到救援宁愿暴露位置的蠢货吗。 他上前走了两步,有意让宋浅听到脆响的脚步声,像是死神立在身后。 宋浅听到了,但却好像没听到一样,只是踉跄地往前挪了两步。 赫连佑拉弓瞄准,一时有些犹豫,虽然直接从背后夺去此人的生命亦有一些快感,可废了她后将她带回去折辱也未尝不是一种乐趣。 就在他犹豫的这么几息间,宋浅已然站直了身体转身向他看去。 随着她清亮淡然的目光一同落下来的,还有轰隆作响的地动山摇与乱石穿空。 他本就在窄道,旁边山石崩塌立刻便将他卷入其中,箭矢失手,从宋浅的身侧飞过去,轻飘飘地掉在地上。 赫连佑在爆炸时被突如其来的力道冲出去数步,脑海中只来得及想清一件事:原来她点信号弹,是为了引自己现身,也是为了掩盖点引线的火种…… 山石随着晃动不断掉落,眼见有可能波及自己,宋浅有些不情不愿地往后退了几步。 第38章 血债 原本宋浅就让人在各处布置了炸药备用,没想到一场雨把他们的安排毁了个七七八八,也就是她掉下来这处地方,上面的石头刚好是向外倾斜的,下面也有藏匿引线的石块,才保住了这处安排。 真是天助。 因为还下着雨,尘沙很快落定,宋浅立刻冲上废墟,提刀站在高处,目光不断在雨幕中搜寻,终于看到某处有块漆黑的影子动了动,似是在尝试站起来,接着响起几声哨响。 宋浅甚至没有时间为“他没死”而遗憾,目光捕捉到动静的瞬间便毫不犹豫地扑杀过去。 天空烟花绽起,两个浑身湿透到处抹着血迹的人在光亮下双目相对,皆看到对方眼中汹涌的杀意。 有那么一瞬,赫连佑甚至觉得看到的那双眼睛,比烟花中心更为明亮滚烫,还未对上,足够纯粹的澎湃杀气就穿过雨幕将他洞穿。 黑刀被软剑卷过,赫连佑甩开宋浅狼狈地往后翻滚了几圈,似乎在给什么让出空间。 宋浅眸光一凛,连忙后撤,只见一匹壮硕的雪狼从高处跃下,利爪错开了宋浅落地,幽冷的兽瞳死死盯着宋浅,一步步退到了赫连佑身边。 原本就是强弩之末的宋浅拧紧了眉头,心知这次想杀此人大约是无望了。 雪狼护着赫连佑步步后退,最后隐匿到黑暗的拐角处,二人的方向都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显然是援兵到了。 “少将军!”张成功率先冲到宋浅身边,低声问道,“您怎么样?” “没事,战况如何?”宋浅问道。 “对方兵力比我们预想得要多,但好在提前做了准备,伤亡不大。”张成功快速说道。 “嗯,回去吧,”宋浅在身上摸了摸,这才发现黑刀的刀鞘不知道掉哪去了,只能将刀转手立在身后,“对方还有可能突袭,让人盯紧些,其他人去援助前方。” “是!” 兵戈相撞与呐喊呼嚎的声音响了整夜,直到天将亮时才渐渐平息。 小雨依然未停,雨水混着血液,在九寒镇前凝结出一道道红色的溪流。 徐青老和徐见月带着人在镇内奔波,宋浅包扎好伤口,过去中帐。 一进去就见帐中一人半跪,坐在上面的宋远看起来被气得不轻。 见她进来,宋远似乎更生气了,但是这火气倒也不是冲着宋浅的,他起身问道:“伤得重吗?” 宋浅摇了摇头:“还好,父亲因何事愤怒?” 宋远黑着脸,指着帐外一方向怒道:“雁南岭驻军,竟然回复我说兵力不足,无法救援!若他们能及时赶到,你也不会伤得这么重。” 宋浅歪了歪头,心想自己的伤雁南岭的人就是用飞的也救不下来,真想救我当初多给我几个兵不好吗。 当然,这些话她都不会说出口,只是皱眉道:“雁南岭虽然兵少,一点也拨不出来吗?” “我刚进去,就被人赶出来了,说是他们将军说了,自顾不暇,无法救援。”跪着的人焦急地说道。 “自顾不暇?”宋浅刚重复了一遍,宋远已经接着骂了起来,“鸟都不过的地方,有什么自顾不暇的!他就是,找借口,不想帮忙罢了!” 宋浅没话讲,只觉得站了会儿身上的痛感又浮了出来,于是转身坐到了角落的椅子上。 眼见她脖子上缠着一圈渗血的纱布,手臂也用木板和绳子吊着的可怜样,宋远也不好说她这有些无礼的举动。 江昭安抚道:“不过现在既然我们这边的敌兵退了,镇北军那里应该也会轻松些,至少暂时不用担心侧面的突击了。” 余箬脸上还是有担忧:“但我们伤亡也不小,恐怕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宋远冷静下来,点头道:“伤亡是不可避免的,不管怎么说,先安排好战场的打扫、布防和哨岗吧。” “阿浅,你对后面的情况更熟悉,后方就交给你了。” “是。”宋浅起身,“那我先回去了。” “去吧,也要注意休息。”宋远摆了摆手。 反正都是要在后面待着的,宋浅干脆带了点衣服搬到了那边的空帐去,相比惨烈的前线,他们这边的情况还要好上一些。 伤亡自然也是有的,张成功他们带回来了十几具尸体。 第一次面对战友的离开,宋浅显得有些茫然。 她知道,这个数量在对于昨夜那样的战斗来说,已经算得上少了。 但当熟悉的人真正躺到面前,触目惊心的伤口带出外翻的骨肉,干涸的血液与泥泞融合出残忍的颜色,宋浅才意识到,兵书上的短短几个字,有多么的沉重。 这样的事情以后还会发生多少次呢,有多少人会在这离家千里的荒野失去性命? 人群安静,气氛沉重,张成功从其中一个人身上翻出一块系着红绳的铜钱,轻声道:“他说这是他女儿给她准备的平安符。” 在场的有不少人是从京畿一起过来的,他们之间的感情或许比宋浅与他们之间的更深。 京郊虽有匪,可对于张成功这样的年轻人来说,这种残酷的场面也是第一次。 宋浅心口钝痛,却说不出是难过还是痛苦,她想说点什么鼓舞士气,又觉得他们需要这样安静地待一会儿。 “受这么重伤还在这儿淋雨,你不要命了!”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愤怒的呼喊。 众人回头,看到徐见月撑伞来到宋浅旁边,冷着脸检查她的伤口。 宋浅别过头,有些不敢面对望过来的目光,担忧、慌张、难过,深处却又闪着某种纯粹的希冀。 徐见月这才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到摆着的尸体后瞬间了然,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淡淡地道:“事已至此,记住他们吧,然后背负他们的性命继续走下来。” 徐见月面向众人,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宋浅呼了口气,抬眸看向望着自己的众人,缓缓说道:“等天晴了,送他们回家。” 她停了一会儿,坚定地开口:“活下来的我们,要继续走下去,让北狄血债血偿!” 气氛变得肃穆起来,张成功站起来,举起手中染血的铜钱,沉声重复了一遍:“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 第39章 生病 小雨还在继续,九寒镇已经被寒气熏染透彻,冰冷入骨的雨水落在众人脸上,身上,顺着发梢眼睫衣角落下,却浇不灭他们眼中的火焰。 宋浅被徐见月拉回帐中,干脆利落地扒了她的衣服,手上的动作毫不温柔,一边扒一边骂:“把你厉害死了,还淋雨,你今天晚上不发烧我跟你姓。” “嘶……”宋浅无助地扶着桌案,随口应付道,“不太建议,宋见月不好听。” “那你要是发烧了你就跟我姓。”徐见月取了毛巾又给她清理一遍伤口回道。 宋浅轻笑:“那可不行,你赢面也太大了。” 徐见月手上用力,咬牙切齿地道:“知道我赢面大你还去淋雨啊!” 宋浅由她折腾,忽然就有点明白为什么宋清提起她的时候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了。 徐见月怕不是把宋清也扒了吧。 想到自己那弱不禁风冰清玉洁人淡如水的“兄长”毫无防备地被人扒掉衣服的表情宋浅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什么!你当我跟你开玩笑呢!”徐见月又是一巴掌上去,骂道,“去,用热毛巾擦一下身体,上床休息去!” 宋浅憋住笑容,乖巧地点了点头。 夜里丝毫不出意外地发烧了,徐见月指挥着张成功换毛巾,熬药,看宋浅还算平和地安稳睡了才在旁边休息下来。 很多人高烧不退的时候都容易呓语,徐见月还挺好奇宋浅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最脆弱的时候会说点什么。 结果后者竟真安稳地睡了整夜,也就醒来的时候往被子里钻着喊了声:“宋清……” 大概是在家里赖床时的习惯。 徐见月略有些羡慕地看着,心想这就是被宠爱着长大的小孩儿吗? 宋浅坐起来,才意识到闻到的药味不是宋清要喝的,而是自己要喝的。 见她起来,徐见月接过张成功地过来的托盘放到床边道:“吃点东西,把药喝了吧。” 宋浅呆呆地点了点头,有些失神。 上次她吃药是什么时候来着,五岁还是六岁,母亲还在世,她贪玩跑出去结果走丢了,半夜才回去。 宋府不开门,她又跑到后山翻墙,结果被狗追了老远。 再回去时,宋清在后门等她,两人都冻了一晚上,凑在一块儿喝药,絮娘眼眶通红又急又气地感谢上苍保佑。 她那时候才知道药有多苦,这么苦的东西,母亲每日都喝,宋清经常也要喝。 她想将带回来的糖片喂母亲,打开才发现已经被捂化了黏在一起,宋清拿过去泡到了红枣米粥里。 母亲说,那是她喝过最好喝的粥。 可母亲吃得不多,絮娘也吃得不多,只有她、宋清、折月还有阿沐,四个折腾了一晚上的小孩儿将一锅粥喝了个干净。 母亲死后,她们的日子比从前好了,絮娘每次都在粥中放桂花蜜,可那么暖和那么甜的时候她再也没有过。 不过那天之后,宋浅为了不喝药,为了有更多钱让宋清喝药,在生活上很是注意,很少生病,病了也多藏着忍着。 像昨日那么放肆,却是上一世宋清去了北境,她入了闲王府后才养成的毛病。 几年来觉得活着没意思,最近倒终于开始意识到要惜命了。 宋浅搅弄着面前冒着热气的药,端起来一口气喝干净。 平常束发穿着劲装或盔甲的女子如今只着素衣头发也披散着裹在被子里,看着就比平时小了一圈,徐见月眨了眨眼,不自觉地在她头顶揉了一把。 “嗯?” 宋浅低头忍着苦味,忽然被人摸头,茫然地抬头看向面前的人。 徐见月收回手从旁边的箱子里摸出麻纸厚度的一小片糖放到她面前的白粥碗里,搅了几下看糖片化进去后道:“行了,吃饭吧,相比直接吃糖,这样其实会舒服点。” 说罢没等宋浅有什么反应,提起药箱一边嘱咐张成功让宋浅准时吃药晚上早点歇息一边走远了。 宋浅轻轻笑了,端起来白粥小口喝着,几不可查的甜味入口,不如那日清甜醇厚,却足以冲去口中苦涩。 张成功拿着鸡毛当令箭,黄昏刚要降温就推着检查布防的她回了营帐,见她实在不愿睡,又去余箬那里给她借了几本书来。 这得将养到什么时候去。 宋浅担心镇北军那边,却也知道自己怕是离不开九寒镇,她终于认可了靳海当初骂她的话,她是个幼稚的,不成熟的,“把生死看得比输赢重要的”愣头青。 现下即便是想趁热打铁,去剿了赫连佑的马匪窝都做不到。 她只能在心里希望赫连佑能比她伤得更重,在那样的爆炸下逃出来,不伤筋动骨死里逃生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大概是知道此次无法动九寒镇,北狄的大军又聚集到镇北关前,暂只是按兵不动,双方都在互相试探对方的缺口在哪里。 但至少给了北境休养的时间。 宋浅白天精神好些,晚上就又昏昏沉沉地发烫起来,这样折腾了两三天才稍好些,只是徐见月仍按着她,说她骨头也伤着了,还有内伤,近日不许打架操练,苦口的药更是不能停。 这边宋浅吃着药,那边宋清的药也喝上了。 大约是双子的心有灵犀,又或许只是因为天气转凉,宋清也染了风寒,日日窝在屋内,只中午才能出去走走,晒晒太阳。 到了九月末,按说该是十月一休息,宋清提前请了一天假离开,絮娘早已雇了马车等在门口,看到她出来立刻上前给她披上一件厚披风。 宋清拽了拽衣服,咳了声问道:“东西都带了吗?” 絮娘给她系好了绳子,上前拉开车帘道:“都在车上呢。” 宋清点点头上车,看到车内矮桌上放着一个小包裹,旁边还有一个食盒。 她招手让阿沐坐到自己身边,后者却对车夫旁边的位置更感兴趣,坐在那里晃了晃脑袋就不肯走了。 宋清只能随他去,絮娘上了车,又给她盖了个小毯子,很是心疼地道:“可要小心些,每年这时候都病得厉害,以前在家里还好,现在在国子监也没人照顾,更伤身了。” 第40章 娘亲 宋清想安慰她,开口就忍不住咳了两声,折月搬出一个小煲坛,从中盛出来些莹润的热汤递给她:“这是絮娘早上起来煮的,趁现在路平,公子先喝点吧。” 宋清应了声,接过来暖了会儿手,慢慢把汤喝了。 絮娘又忙着给她垫枕头:“路还远,公子先睡会儿吧,等到了我再喊你。” 宋清失笑,无奈地道:“你别太担心了,没有那么严重的,我昨夜睡得很好,现在不困。” 絮娘将她拿出来的书压下来道:“那也还是要多休息的,车上看书伤眼的。” “好好好。” 宋清听话地松手,倚在靠枕上闭上了眼。 马车出了城门,一路向东,路面从宽敞平坦渐渐变得狭窄颠簸起来,最终停到了一处山林侧。 宋清揉了揉被晃得发昏的脑袋,扶着絮娘下了车,转头看着已经开始有落叶的林子,眸光如秋水萧瑟。 马车在路边的亭子休息,四人顺着石头和人的脚步踩出的山路一路上了山,然后渐渐偏离山路,矮山转为高山,最后来到一处老旧的索桥旁边,顺着铁索来到山崖对岸。 日光高照,萧萧竹林却阴凉静谧,仅有四人踩过枯叶的沙沙脚步声。 又走了一刻钟,面前出现了一道仅允许一人通行的缝隙,宋清脱下披风钻过缝隙,瀑布流水声入耳,眼前是一处小小的山内幽谷。 上方有岩石树木遮挡,内部空地纵横仅三五步,藏有一小瀑布汇聚成水洼又从角落流出去。 空地一半都是竹丛,又种有各类花草,有的已经枯萎死亡,被新的野生花草替代,有的繁茂已有一人高。 等另外三人进来,宋清走向花丛,拨开一支横生的花枝,后面露出一块树立的石块来,将将到她的大腿高,已然覆有青苔,正面刻着深浅不一的七个字:先母江芫君之墓。 宋清蹲下身想将花枝折了,犹豫了一下只是将其推到了碑石后面卡住,折月送来在流水边打湿的帕子,宋清拿过来小心地擦拭碑石上的尘土。 江芫君是个爱花草,爱山林的人,宋清连上面的青苔也没有毁去,只是将正面的泥水擦干净。 娘亲,又一年了……宋清在心里说,忽然顿了一瞬,才垂头讽刺一笑:不,其实很多年了。 北境四年,皇宫五年,上一世的那九年间,她只来过这里两次。 一次回京祭拜,一次将宋浅也安置在这里。 宋清在枯叶上跪下,接过絮娘递来的香,四人一同跪拜后,将燃香插到前面陈旧的香炉中。 几支香静静地燃着,宋清跪着没起,轻声道:“娘亲,我们一切都好,你不要怪阿浅,她不会如孩儿那般不孝,回京后,定会年年来看你的。” “她随宁安候去了北境,娘亲会怪我没拦住她吗?” 宋清跪行至碑石旁边,伸手扶住碑石弯腰将头抵在上面,声音轻得好似出口便会消散。 “我知道北境危险,敌人虎视眈眈,又有人心叵测,可我还是放她去了,我现在也不知道这个选择到底对不对。” “娘亲,您那么宠爱阿浅,在天之灵,定要保佑她安然无恙,达成所愿。” 宋清跪在地上低头轻诉如今种种,求母亲保佑这世上剩余的唯一与她血脉相连的人,正如她曾经这般祈求母亲不要离开她们。 地面的枯叶接住滴滴水珠,却显不出生机的颜色,更余凉秋荒芜。 絮娘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不知道宋清经历了什么,又在诉说什么,却看得出这个近年总被认为是清傲孤僻的少年少有地塌了双肩,像极了幼时还会在母亲身前撒娇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似乎起了风,墓碑旁竹叶簌簌作响,宋清终于慢慢起身,踉跄地走了几步,被一直坐在旁边陪她的阿沐扶住。 宋清适应了一会儿,从折月递过来的包裹中拿起一把花种。 几人清理了枯枝,将收集来的各类花种洒下,又清扫了堵住流水的淤泥烂叶,做完这一切后夕阳已斜,她们终于离开这片静谧之地,将要回到那熙攘嘈杂的京城。 安静偏远的地方自然也更危险,宋清几人终于来到山脚的时候,却隐约听到后方传来混乱的声音,似有人在骂着什么。 几人凑过去,看到山路上停着几辆马车,后方拉了三车被盖着的什么东西,在车队前面的,是七八个壮汉,皆蒙着黑布,手拿大刀。 看起来像是山匪劫路,这种事现在虽说是常见,但被劫的多是富贵商户,他们眼前的车队看着平平无奇,不是普通山匪会看上的目标。 若宋清来看,她更偏向这群山匪的目标本就是这个车队,不论车上的东西是什么。 “各位好汉,车上并无贵重物件,不过是保个生计,求各位好汉放过我们,我们可以将身上所有现银奉上!” 车队为首的男人站在前方好声祈求,似有些南方口音。 对面的人却不为所动,架着刀喊道:“少废话,把车上的东西都留下,老子饶你们一命,别逼老子动手,见了血可就不好看了。” 这下宋清更确定自己的想法了,既是这般,那这群人应该性命无虞,宋清便不大想管了。 她转身欲走,却见絮娘一瞬不瞬地盯着车队中说话的那人,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的震惊和动容。 “絮娘,你认识这人?”宋清小声问道。 絮娘还未回神,只是茫然地点头,意识到什么后慌张起身,衣角却勾着枯枝使她摔倒在地,发出杂乱的动静。 “什么人!” 其中一名山匪立刻转头看过来,然后便从身后点了几个人让过去看看。 宋清扶起来絮娘,让她和折月留在这里,自己和阿沐从林子中走了出去。 见出来的是个瘦弱公子和一个看起来呆呆的小子,山匪眼中闪过不屑,也稍稍放下心来。 宋清看了一眼车队的人,见后者看自己的眼神也满是惊愕,不过这种情况,倒也正常。 “小娃,你是什么人,赶紧滚,爷爷饶你一命!”面前的山匪骂道。 第41章 故人 宋清转身将车队的人护在身后,出言讽刺道:“我当是什么好汉,饶完这个饶那个,你怎么不出家当和尚去普度众生呢。” “你说什么!” 面前的人拿刀指向她,宋清往前走了两步看得更细致了些,然后冲着他轻轻一笑,唤了声:“阿沐,卸刀。” 语音未落,阿沐的身躯冲出,动作飞快,辗转腾挪眨眼间方才还嚣张俯视宋清的劫匪胳膊被擒在身后,小腿被人踩着单膝跪到了宋清面前。 阿沐反手持刀将其递给宋清,宋清接过来扫视了周围还在惊讶的人一圈,冷漠地开口道:“我建议你们不要冲动,我看着身体不好,其实动刀还挺快的。” “别动!都别动!”被阿沐踩着的山匪立刻喊道。 周围的人退了两步没敢动,宋清将刀拿在眼前细细地看了一会儿,又弯腰握住那人垂下的手臂看了看他的手心,看他的脸低头问道:“你们谁家的仆人,又是谁派来的?” 那山匪闻言立刻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年轻的脸。 宋清微微一笑,说出让他心底更加发寒的话来:“你这刀没有血腥气,砍过人的刀不是这样的。” 她垂手,刀刃落到男人手腕处,说道:“砍人的手也不是这样的。” “山匪”咽了口唾液,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宋清手上用了些力气,缓缓道:“我身体弱,力气小,所以我知道,从哪下刀,能正好用最小的力气,从骨头缝就把人身上的部位砍下来……” “是宋家!”男人立刻压着声音说道。 “哪个宋家?”宋清挑眉。 “宁安侯,宋府。”男人再次说道。 宋清皱起眉头,脸色有些难看,问道:“你在宋府多久了?” “不,我没进去,”男人摇头轻声解释道,“是永仁堂周掌柜,说是要为宋府挑新的护卫,将我们选了过去,给了我们一笔钱,让我们抢了这批货物,说事成之后,还有一笔钱。” “……” 宋清将刀抬了起来,沉默了一会儿稍大声些说道:“我给你们个建议吧。” “您,您说!”跪着的人率先应道。 宋清拍着手里的刀说道:“这事雇你们的人不会希望别人知道的,事成之后你们是被杀人灭口还是拿到一笔钱尚未可知。” 见众人皆有动容之色,宋清从怀里拿出一个钱袋来继续道:“我这里还有一些钱,足够你们带上家人离开京城,别处谋生。我不揭你们的面罩,不看你们的脸,今日别后,此事就此揭过,各位可认同这条退路?” “公子,这钱,我来出吧。”一直呆呆看着的车队商人忍不住上前开口道。 宋清不看他,只是朝他伸出手,对着面前的“山匪们”继续说道:“愿意的人,将手中武器扔到林子边去,到我这里拿钱走人,想继续坚持打劫的人,也可以试试现在就过来杀了我,否则今日之事无法了结的。” 空气安静下来,宋清看了一眼落得更深了的夕阳,开口催促道:“若无人愿意,我们现在就动手速战速决。” 后方一人在此时将手中刀扔到了林子旁,空手朝宋清走开,宋清从手里的两个钱袋中拿出三块银子示意了一下,放到了不远处的地面上,自己又退回原本的位置。 那人快跑过去捡起银子摩挲几下,冲着宋清点了点头跑远了。 有一人带头,剩下的人便陆陆续续地做出了相同的决断。 宋清重复着放钱,退后,放钱,退后的动作,等到人走完了,阿沐放开手里的人,后者揉着发疼的肩膀,看到宋清往手里的钱袋里看了一眼,然后把整个袋子扔给了他。 他接到手里就知道里面至少有四两,神情激动地道:“多谢,多谢公子!” “行了,赶紧走。”宋清摆手。 等到周围人都离开,宋清才转头看向那个车队中为首的人,看着是个儒雅的中年人,但完全是陌生人。 “在下云州赵川柏,多谢公子相救,敢问公子名讳,家住何处,赵某理当上门答谢。” “云州?”宋清歪了歪头,还算是富庶之地,似乎盛产药材,怎么这商队这么朴素?但她可不记得在云州有熟人。 “自己家”刚派人要打劫人家,宋清正思考要不要和此人结交,絮娘已经从林子中跑了出来,甚是激动地喊道:“赵……赵大哥!” 宋清抬头,看到赵川柏似是一怔,扭头看向絮娘的方向,神情逐渐变得激动起来,喃喃道:“你……你是,阿絮?” 阿絮? 这叫法听起来他们关系可并不一般。 宋清上前几步接住匆匆跑过来险些跌倒的絮娘,后者眼眶已被泪水湿润,透着无措和不可置信。 “赵大哥,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赵川柏也动容地打量着絮娘,声音颤抖地道:“你,你还好吗,你怎么会……” 他想问的太多太多,最后只说出口这么半句。 宋清托着下巴面露不解,过了会儿咳嗽一声道:“再晚就无法进城了,不然我们先回去,找个地方慢慢说,到车上说也行。” 赵川柏回神,连忙点头:“好好,我们这边还有空马车,我们上车说吧。” 五个人挤在一辆马车内,一时间却尴尬起来,赵川柏看起来想问点什么,但又不知从何问起。 宋清掀开帘子,看到拐角处的亭子后又摸出来点钱递给折月:“折月,去和我们雇的那个车夫说一声,让他回去吧,这是补上的钱。” 马车停下,阿沐和折月一起钻了出去陪她去送钱。 宋清支着脑袋问道:“赵……赵叔?你和絮娘是故人?在何处认识的,又是什么关系?” 赵川柏犹豫了一下,絮娘已经开口道:“我和赵大哥都是小姐幼时让老爷救下来的。” 宋清知道,絮娘这里说的小姐,指的是她的母亲江芫君。 她皱眉问道:“可您和母亲不是常镇的人吗,怎么会救下云州人?” 赵川柏一愣:“母亲?” 絮娘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看了看,强忍着泪水对赵川柏说道:“赵大哥,他,他是宋清,是小姐的孩子。” 第42章 小姐 赵川柏眉头几乎拧成了川字,似是终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不愿意相信,他揉着双鬓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我看他如此眼熟……可是,可是小姐的孩子,不是出生后便死了吗?小姐也是,生下孩子后就……” 絮娘震惊地捂住嘴,泪水再也忍不住大滴大滴掉了下来。 折月和阿沐返回来,见车厢内情况不对,便坐到了外面。 马车晃动着朝京城驶去,连着其中女子的呜咽声一同摇碎。 宋清还算冷静,略一思索后道:“母亲生产时,絮娘并不在身旁,无人知道那时是何情境,只知道我母亲回府的时候,便带着我和妹妹。” 赵川柏更加震惊:“你,还有一个妹妹?” 宋清点头:“对,我们是双子。” 赵川柏更加糊涂了:“可是,可是,永仁堂当时明明撒钱说,宋将军的夫人诞下龙凤双子,邀百姓同贺。” 宋清一愣,问道:“我母亲是在永仁堂生产的?” 她垂眸思索了片刻,转头看向絮娘,轻声道:“絮娘,带慧娘去永仁堂的那天,你是看到了什么,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絮娘止住了泪水,长舒了一口气平复着呼吸道:“那天,我才知道,永仁堂付掌柜,已经离世了。” “付掌柜?” “付掌柜离世了?” 宋清和赵川柏一同发出疑问。 赵川柏只觉额头青筋跳个不停,已经许久没有这般气血上头的感觉,捶胸顿足道:“我此行就是要为付掌柜送药材的,他怎么会去世的?” “只能是付掌柜?”宋清问。 “只能是付掌柜,他救过小姐的性命。”赵川柏道。 “原来如此……”宋清了然,所以周哲才要派人用抢劫的法子拿下这批来自云州的药材。 “药材的事情先放一放,”宋清整理着思绪问道,“赵叔,我母亲生产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知道自己的母亲江芫君曾是常镇商贾之家的女子,宋远在常镇剿匪时二人相识,江家虽非大富大贵,也为宋远提供了许多药材和军饷。 后来江芫君随宋远来到京城,那时宋远还只是行宫护卫军的将领,家中也有些底蕴,到了京城才知道宋远已经有一位夫人,是当时的兵部侍郎家中庶女。 江芫君不愿做妾,宋远便许她平妻之位。 后来宋夫人与江芫君先后有孕,二人在旧时永仁堂生产,絮娘与宋夫人的侍女一同去请宋远,然而那日宋远另有公务,未曾到场。 后来永仁堂伙计带着钱糖向街上泼洒,说自家夫人诞下男女双子,请大家同乐。 这些实际也是絮娘告诉宋清的,她所知道的全部事情了。 赵川柏沉默地听着,接着讲出了他的经历。 那时常镇不安定,江家全族四处躲避,无法回京照看女儿生产,只让赵川柏赶回京城打探消息,他到京城时,已经是一个月后了,回京后略一打听便得知宋家得了双生子的事情。 他赶去永仁堂,发现永仁堂已经拆迁闭店,新址还未可知。 他又去了宋府,却被宋家告知江芫君难产而亡,孩子也未能出生。 他不相信,要求看到尸体,但那时是夏季,一个月过去,尸体早已腐烂,必不会存留。 后来永仁堂付掌柜找到他,告诉他江芫君的确已死,还给了他江芫君留下的遗物和一封信。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是江芫君意识到自己要生产时写下的,信上说自己不孝,无颜面再见家人,若听闻她的死讯,不必伤怀一类的话。 后来,江家在云州安定,为感谢付掌柜,每年都会送来云州特有的药材,这也是永仁堂生意一般但在京城仍能屹立不倒的原因。 以前宋清只在幼时听絮娘说过这些事,那时没脑子想太多,后来母亲去世,她也就没想过这些了。 如今再听当年事,宋清怎么也没想到外面人的传闻和事实竟然会相差这么多。 她垂头叹了口气,轻声道:“该说是幸还是不幸呢,赵叔,我母亲是九年前才去世的,今天,就是她的忌日。” “你说什么?” 赵川柏想站起来,一头撞到了车顶,又晃晃悠悠地坐下来,看起来已经完全懵了。 宋清低着头不愿说太多,马车上一路沉寂,到京城时,城门已经快关了。 宋清看起来又恢复了平日的样子,淡然道:“这批药材就不用往永仁堂送了,这几天赵叔先去我那住下吧,也好与絮娘叙旧,至于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自会查清的。” 赵川柏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问道:“宋……呃,小公子,你,可愿随我去云州,老爷,您的外祖父,如果知道小姐生下的孩子们还活着,一定会很开心的。” 赵川柏的话说得磕磕巴巴,宋清却没有犹豫地回道:“以后会有机会的。” “对了,”宋清的脸色有些严肃起来,叮嘱道:“我与妹妹相关的事情,赵叔勿要写信告知家里。” “这……”赵川柏虽不知道宋清在担忧什么,但见后者面庞清瘦目光沉静,想来是这些年吃了不少苦,有自己的生存之道,于是点了点头应下,“好,我知道了。” “公子,请问,小小姐,叫什么名字?” “阿浅。”宋清稍稍露出些笑容。 “阿浅,清浅。”看着精明的赵川柏念着这几个字呆呆地笑了,眼中却隐约可见泪光,好像初为人父的人是自己似的。 “那,一会儿是不是能见到她?” “她现在,不在京城。” “哦,是出去玩了吗?” “她在北境。” “哦……什么!” 天塌了,赵川柏不敢在宋清面前发作,于是在心里骂宋远,天杀的宋远,自己当兵还不够,连自己的女儿都不放过!小小姐若是出任何事,他定要搅得宋府不得安宁! 北境,宋浅坐在一处高台上望着远方,身前是插在木板缝隙中正在缓慢燃烧的几支香。 今日是晴天,檀香袅袅上升,灰白的烟雾晕染模糊她的眉眼。 第43章 怪人 夕阳彻底落下,周遭昏暗,宋浅看着闪烁下落的点点星火,轻声道:“娘亲,今日见着宋清了吗,她现在该回京了吧,女儿不孝,今年……不,也许接下来许多年都回不去了。” “娘亲,您会支持我的吧,北境虽然危险,可我还挺喜欢的。而且啊,宋清虽然嘴上没说过,但她从小就想考取功名出人头地,我都知道,可是上次,我还是让她离开了京城,我们都过得不开心。” “今天宋清肯定打扰了你很久吧,她什么话都憋在心里,也就愿意和娘亲说一说。” “娘亲……” 宋浅还想说什么,低头看到短香燃到了最后,闪了几下后彻底灭了,她抿了抿唇,将嘴边的话又咽下去了,只是小声道了句:“我好想你啊。” 夜风吹开木板上的香灰,迷了人的眼睛。 “少将军,该回去休息了。”张成功终于找到了人,站在下面喊道。 宋浅擦去眼泪眨了眨眼,站起来无奈地应道:“就下来了。” 她转身欲攀着栏杆跳下,郑成功又喊:“爬楼梯呀,骨头上还有伤呢。” 宋浅的动作僵了一下,叹了口气将送到半空的腿又收了回来,要下楼梯的时候忽然看向西边山林道:“张成功,看那边。” 张成功闻声看去,只见西侧山林一道青绿色信号弹冲天而起,炸起瞬间的火光。 那边正是先前宋浅带人备战的山林方向。 宋浅从高台爬下来,挑眉道:“他们还有余力呢。” 张成功给她递上还冒着热气的汤药道:“可能是以为我们最近会把更多兵力放在这边,山里就会松懈吧。” 宋浅端起药一口气喝了,把碗放到旁边的台子上说道:“走吧,去看看。” “啊?”张成功连忙追上宋浅的步子,无奈地道,“徐大夫让你静养呢。” 话是这么说,他也没真拦着宋浅,二人牵了马,宋浅率先出发,张成功则在营中调了几人一起。 马匹进不了深林,但是宋浅已熟门熟路,来到最侧的营地后将马捆上,问道:“怎么回事?” 营中士兵迎上来道:“少将军,下午的时候发现林子里有两队兵,看着……” 那人有些犹豫,宋浅看过去道:“直说。” “看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找东西?找我们的营地啊?”宋浅失笑。 “不太像,都盯着地面上看。”那士兵说道。 宋浅也有点糊涂了,略一沉吟道:“没事,逮个人问问就行了,张成功一会儿到,你们把人拦了,看看他们在哪找什么。” 半个时辰后,宋浅立在一群被包围的俘虏前,笑着道:“各位,冒着生命危险进山,是找什么呢?” 宋浅本已做好了对方拒绝回答的准备,谁承想面前一人低着头说道:“找药。” “什么药?”宋浅问。 “佛参。”那人答。 话音未落,后方有人开口骂道:“李漠!你这个窝囊废叛徒!” 宋浅略一抬下巴,兵刃割开血肉的声音响起,那人喷溅着血液倒下了。 她蹲下来借着火光打量那个叫李漠的人,看着三十来岁,生着黑硬的胡茬,皮肤黝黑,双眸冷硬又木然。 宋浅有些好奇:“李漠?北狄还有姓李的?” 李漠低着头,看来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宋浅也不在意,继续问道:“佛参是什么?” 李漠并未因战友的死亡有什么波动,依旧是平缓的语气说道:“是据说能医治天下百病的药材,就长在大晟北方山中。” 宋浅看向张成功,后者了然地回道:“确有这种药材,也的确稀有昂贵,但医治百病应该是还是有点夸大了。” 宋浅点了点头,又问:“你们找这药,是给谁用?” “不知道。” “那又是谁让你们来找的?” “不知道。” 两问皆是不知道,宋浅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的主帅是谁?” 李漠终于回了个不同的答案:“没有。” “行,知道了。”宋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摇着头道:“早知道等你们找到佛参再来了。” “啊?”张成功茫然。 宋浅摆了摆手:“行了,都带回去吧,正好九寒镇缺人。” 士兵推着俘虏们往回走,张成功跟上宋浅小声问道:“少将军,他们到底是?” “我猜是想要佛参的大人物派来送死的,估计都是些逃兵或者囚犯吧。”宋浅踢着树枝随口答道,说罢又补了一句,“如果那个叫李漠的人所言皆属实的话。” 张成功一怔,过了一会儿才问道:“那他们还要尽忠啊?” 宋浅不大乐意思考这些,应付着回道:“每个人所思所想都不大一样吧,也说不定有人是自愿来的。” 第二天宋浅难得晚起一觉睡到了晌午,吃饭的时候张成功给她汇报着昨日带回来的那群的情况,说宋浅猜得不错,里面多是死囚,余箬将他们送去后方建关防去了。 宋浅仰头听着,半晌才开口道:“要是能把山围了让他们给我找个佛参就好了。” 张成功听得眉头直跳,忍不住道:“少将军你是阎王爷吗?” “开玩笑开玩笑。”宋浅收起碗筷,认真了些道,“不过这批人还是要稍微盯一下,那个李漠,格外注意一下。” 这边刚说完,下午就听说李漠在营里打了人,不能说打了,李有家把这事儿当闲谈说的是:“他就举着那石头,转身砸过去,结果在离人脑袋还有一毫的时候停了,他跟前儿那人都被吓尿了。” 李有家吃着饭做了总结:“少将军,这个叫李漠的,绝对不简单。” “确实,停手可比砸下去难多了。”宋浅端着空药碗,好奇地问道,“他怎么突然要打人?” 旁边有人也知道这事,闻言答道:“好像是吃饭的时候,那人故意把他的饭碗踢翻了。” 李有家也说道:“他好像挺不受北狄人待见的。” 张成功一直安静地吃着饭,这时才开口道:“那群北狄人不会对他做什么吧?” 秦时啧舌道:“我看难免,他看着强,放那群人里一人一块石头也把他砸死了,就看有没有人挑起来这事了。” 第44章 细作 宋浅还是叮嘱了一下,虽然说是让看着他们,但也不用太费心,眼下要看的地方多着,再特殊也是敌方俘虏,其中争斗也是北狄人之间的事情,最好不要插手,省得惹人争议。 众人都知道她这个少将军当得不容易,纷纷应下来。 转眼入了十月,先前酷暑回想起来像是一场梦,北风呼啸吹入山中,顷刻就卷走所有暖意。 宋浅虽不是畏寒的人,但病着的几天把身体养得也有点娇气,一出帐就打了几个喷嚏。 秦时给她送来汤药,宋浅接过来问道:“张成功呢?” 秦时的脸色不太自然,低着头道:“张哥啊,他,他有点事,让我过来帮忙。” 宋浅将药喝了,问道:“行了,瞒过一天还能瞒一辈子吗,直说,怎么了。” 秦时收了碗,一咬牙说道:“张哥和李哥被余廷尉带走了!” 宋浅连忙问道:“怎么回事?” 她往余箬那去,秦时跟在他身边说道:“其实也不是大事,余大人说也只是了解一下事情。” “说重点。” “那个叫李漠的,被北狄人围殴,张哥把人救了,结果北狄人开始指认他是北狄插进来的细作!”秦时语速飞快。 “……”宋浅叹了口气,无奈地道,“我不是说了不要做这种瓜田李下的事吗?” “是啊,但是张哥,心软吗不是……”秦时小声替张成功辩解。 宋浅心想你是没见过他面不改色扔人头的样子。 与其说他是心软,不如说是他的善恶观比较纯粹吧。 宋浅赶到余箬处的时候,张成功还在牢狱里关着,连带着李有家,再加上李漠,三人在分开受审。 李漠一个北狄人,又是姓李,现下一个大晟士兵奋不顾身地救下一个有大晟姓氏的北狄人,难免被人认为是他们是故交。 余箬自然是没对张成功和李有家用刑,二人的履历干净,又是宋远从京畿带来的,怎么也要给宋远一分面子的,因此只是让人不断问话,看看会不会有什么破绽。 但是李漠的情况就不太好了,北狄人说他是大晟的细作,是北狄的叛徒,大晟说他是北狄的敌人,说不定就是借此机会想安插在牢狱里的探子。 然而不管怎么用刑,李漠都只字不言。 受刑或者是被问话,他始终低着头无精打采,只有被上刑的时候会做出人体受苦的痛苦反应,其他时间看着都像是一具失去了魂魄的人肉傀儡。 宋浅到的时候,余箬刚从李漠那里离开,看到她过来,嘴角勾起冷漠的弧度,招了招手笑道:“少将军,真是会招人啊,你那的人大早上排队来给他们两个喊冤!” “呃,这个……”宋浅顾不上心里发毛的感觉,凑过去问道,“他们两个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我哪敢对少将军的人用刑啊。”余箬皮笑肉不笑。 宋浅后背发麻,咽了口唾液问:“张成功怎么说,他为什么要帮那个叫李漠的?” “他说,只是觉得那群北狄人不对。李有家说,这孩子小时候也被大晟的人孤立过,估计是触景生情了。” 宋浅隐约知道一些,于是问道:“俘虏武斗,本也就是要阻止,怎么偏他出手就不对了。” “因为他不光拦着,他还去问人家,什么你们同是北狄人,为何要这样欺辱同伴。哈,可好了,人北狄不认李漠这个同伴,认他做同伴去了。” “你以为我之前为何说有些事只能各打五十大板呢?”余箬恨铁不成钢。 “那我能去看看吗?”宋浅又问。 “不能,”余箬冷眼看着她道,“少得寸进尺。你回去也给我好好反思一下,跟将士们打成一片是不错,但有些话也要说得严重点,别模糊不清地提一嘴就觉得自己说到位了,这次还好是明晃晃的诬陷,那下次呢,别人要暗着来呢,你怎么防?有些意识不是你自己有就够了,你也要给他们强调清楚了!” 宋浅乖乖听余箬“啰嗦”,站着没敢说话,余箬说得口干了,终于稍平复了些,沉声道:“你也清楚吧,即便是瓜田李下之嫌,此事也是洗不清的。” 宋浅当然明白,这种事情当事人百口莫辩,军中人多口杂,又最是忌讳细作,若不出事还好,只要出了事,张成功和李有家怕是立刻会成为众矢之的。 余箬看她神情,知道她明白其中轻重,问道:“若你来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宋浅肩膀稍垮了些,说道:“把他们,调到地方军去,最好是回京。” 余箬气极反笑:“专门调两个人回京?你自己觉得可能吗?” 宋浅拧眉心里头念叨着十月初,忽而抬头道:“余大人,他们二人先劳烦你再留几天,若是有其他地方前来调人,烦请余大人将他们送过去。” “什么?谁会来调人?” 宋浅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她记得宋清提过,九寒镇往雁南岭送过一批兵,但那时她病着,忘了九寒镇提起的,还是雁南岭求来的。 “总之,麻烦大人了。”宋浅单膝跪下恳求道。 余箬脸上怒气渐消,盯着宋浅沉思许久,才摆手道:“行了,我知道了。” 虽然雁南岭敌友未明,但去那里好过在这里被人猜疑。 “那……我能见李漠吗?”宋浅问。 “能,你要能让他开口最好。”余箬摆手让人带她过去。 李漠刚被扔回牢中,宋浅到的时候,后者躺在地上,看不出是不是醒着。 “李漠。”她叫了一声,李漠翻身看她,身上的血顺着破碎的草垫流到地板上,又混入积年的污秽中。 宋浅没想到他会给自己反应,走得近了些问道:“你认识帮你的那个人吗?” “不认识。”李漠说。 “但他帮了你,现在好了,他成北狄细作了。”宋浅在他面前蹲下,不解地问道,“大晟没有你,北狄不认你,李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北狄人。”李漠顿了顿,又强调了一遍,“在长都出生,在长都长大。” 第45章 铺子 长都是北狄的中心京都,也是北狄非富贵者住不得的地方。 “长都……你是北狄贵族?”宋浅摇头,不大相信,“北狄贵族,可不会姓李。” 李漠忽然笑了,他望着天空,身体因为笑声不断抽动,咳出带血的沙哑声音,片刻后笑声停下,他也不再有动静。 宋浅上前探了一下,发现人还活着,起身离开了牢房,让人保住他的命。 若他真从长都来,从他这里应该能得到不少信息。 回去后营中人都赶来,七嘴八舌问的都是张成功和李有家会怎么样。 宋浅只能告诉他们,二人性命无虞、也没受到伤害已经是万幸,此事以后不要再提,又说了些引以为戒一了的话。 北狄暂时退兵,几天后江昭果然开始从军中调兵说是要送去雁南岭,余箬在和众将商量后,把张成功和李有家连带着宋浅营中的另外几个放了进去。 出发前,张成功和李有家过来见宋浅,张成功一进来就在她面前跪下,懊悔地道:“属下一时冲动,给少将军添麻烦了!” 宋浅将他扶起来,没问他为何那样做,只上下检查了一遍见他确实没什么事后松了口气,然后轻笑着道:“那给你将功赎罪的机会要不要?” “少将军请讲!”张成功立刻道。 宋浅稍微低下声音道:“我会想办法让你们回来的,在被调回来,我需要你们将雁南岭的情况弄清楚了,事无巨细。” 虽然根本不知道宋浅为何这样说,但二人还是毫不犹豫地应下来:“是!” “当然,还是自己的性命是最要紧的,万事小心。”宋浅在他们手臂上各拍了一下嘱咐道。 “少将军也一样,要注意身体啊……”张成功看起来非常不放心。 宋浅噗嗤笑出来,听到外面喊人的声音后推了推他们:“行了,走吧。” 二人依依不舍离开了营帐,一边往前走着,张成功低头哽咽着道:“李哥,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事这么严重,我,我还连累了你。” “行了,你要不连累我,我还要想想怎么跟你一起呢。”李有家拍着他的肩膀安慰。 营中士兵站在二人身边,不舍地挨个打招呼,互相安慰着送他们离开,张成功一一应着,到秦时的时候格外用力地抱了抱他,挂着眼泪笑道:“好好……帮少将军。” 秦时仰着脸道:“等你回来,我就是少将军的副将了。” 张成功又是噗嗤一笑,连应了几声好,最后回望相伴了半年甚至更久的战友,随军离开了九寒镇。 十月中,和宋清说的时间差一些,北狄再次对镇北关发起了总攻,这次九寒镇没了掣肘的马匪和其它忧患,宋浅和江昭各带两营前往镇北关支援。 北狄虽是料到他们会来,做了布置,但宋浅和江昭分批行军,仍有些奇袭的效果,冲乱了侧面兵力同时,镇北军抓住了时机趁乱反攻。 纠缠七日后,北狄举兵撤退,不知下次卷土重来又是何时。 宋浅终究是担心谢永明,留下帮助谢永明处理后续的各种事情,抽空问了他长都的事情。 赫连佑会来大晟这种事情定然是从长都传来的,她希望谢永明能帮忙打听一下,长都是否有一个叫李漠的男人。 她甚至带来了李漠的画像,但谢永明却告诉她,就在传回赫连佑要来大晟不久后,给他们传递消息的人就失去了音信,多半是已经殉难。 他们甚至不知那人是何身份,只知道他是大晟人,他们交流沟通,都只称其代号:离人。 谢永明给了她一个册子,里面是他们整理的今年来北狄长都发生的各类大事。 要论对北狄的了解,镇北军敢称第二,他们九寒镇绝对不敢称第一。 宋浅又发现一件在镇北关能做的事情,待得更久了。 十月初一的时候,宋清回了趟宋府祝贺宋霖成功中举,宋府在刚放榜就已经大办宴席,她回去不过是补上该有的礼数,顺便看看宋府有没有闹出什么事情。 要离开时,宁虹喊住他道:“阿清,你读书忙,铺子以后就不用再去了,有空了将城南铺子的情况和管理方式教一教阿昭。” 宋清俯身称是,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知道,这是宁虹打算让宋仁以后有个倚仗了,她也不在意,反正该学的也学的差不多了。 宁虹盯着宋清的表情看,可面前清瘦的人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往湖里扔颗石子都比这人的情绪波澜大些。 可宋清越这样,宁虹越觉得宋清心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既觉得他傲,又觉得他不自尊自爱。 她都这样要明晃晃地将“你能力不行”几个字说到他脸上了,他竟一点没觉得羞耻。 宋清回到自己的住处,絮娘和折月做好了饭在等她,赵川柏将车队中的人另外安排了住处,自己站在桌边看向宋清的眼神很是激动。 宋清是个冷情冷性的,不由得心想一天了还没激动完吗? 赵川柏率先说道:“小公子,阿絮将你要做的事情都告诉我了,让我留下来帮你吧。” 宋清招呼他们在饭桌上坐下,无奈地道:“赵叔,能把小字去了吗,喊我宋清就好。” “这……”赵川柏沉默了一会儿道,“罢了,反正小姐也不在了,我喊你公子好了。” 宋清不再在这个事情上纠结,问道:“赵叔,你不回去和……江家商量一下吗?” “不必商量,反正我药材都带来了,总不能再拉回去,要是帮您这种事都要征求老爷的意见,老爷会骂我的。”赵川柏道。 虽说就算赵川柏不提,宋清也打算谈谈的,但既然赵川柏先说出来了,她也不客气,立刻应了下来:“我人在国子监,正忧心絮娘和折月,若是您肯帮忙,那再好不过了。” 十月初五,京城一间铺子被人购了下来,开始重装。 虽说这事并不引人注目,但周哲每每从永仁堂出来看到那个门户紧锁,时不时挂着帘子修整窗子什么的旧铺,都觉得心头被压了块石头似的,沉甸甸的,压得人坐立难安。 第46章 秋宴 初十,长公主借澄阳郡主生辰,打算在公主府办游园秋会,此事被太后得知后,操心小辈婚事的太后将地方选在了西华园。 西华园本该由皇后负责,但先太子自戕后,皇后亦被废,送到了城外永慈观清修,晟帝未立新后,西华园交到了太后手中。 这次游园会不止邀了京城各族适龄小姐与子弟,甚至将国子监内成绩靠前的人也都请了过去,当然也包括成绩不好的但家世好的那些。 或许是太后懿旨无法拒绝,也或许是荀礼真的累了,竟同意了这种事情,原本只有初一与十五休息的国子监这个月初十便多休了一天。 宋清虽是不喜欢这种场合,但是算着也到了该各处结交的时候,且上次宋浅参加这场宴会的时候发生了点事情,宋清觉得自己还是要来看看的,于是应了下来。 虽然她本来也就没有拒绝的权力。 林述之和谢长风翻了她的衣柜,发现此人竟然没有一件拿得出手能穿到皇宫去的衣服。 谢长风双手叉腰连连摇头:“宋清啊宋清,宋浅在的时候感觉你还人模人样的,怎么现在这么落魄了。” “有吗?”宋清觉得谢长风夸张了。 她自己倒是没太意识到,但现在想想,宋浅在的时候确实会经常给她些新衣命令她穿上,有些是新买的,有些是用旧衣改的,还会专门给她选配配饰。 再看现在,三四套常服,两套国子监的统一服饰往旁边一摆,怎么也搭不出新花样来。 想到宋浅曾经将她自己的旧衣绣上新纹样改给她穿,还把她自己摔坏的簪子拆补成素簪骗她专门给她做的,宋清眉眼微弯,说道:“没事,穿国子监的衣服也是一样的。” 谢长风立刻否决:“那不行,你等着,我让人现买了送进来。” “我同意,”林述之捧着书劝道,“你的名声在各府小姐那里已经很差了,别在这种事情上再被人指指点点了。” 宋清一时语塞,深吸了一口气道:“得嘞,我谢谢二位了。” 林述之微微一笑:“不客气。” 到了初十当天,天虽晴朗但偶有凉风吹过落叶,正是最后的秋高气爽了。 国子监的学子除了几位皇子直接从宫中出发外,其他人都由皇宫派车,禁军检查护送,统一送入宫中。 西华园在皇宫西北角,至宫中后众人下车,被带领着往前走。 队伍中不乏没进过皇宫的学子,下车后忍不住四处张望,眼中欣喜雀跃难以自持。 宋清幼时在宫中学过,但真算起来一年前西华园还是她的呢,如今不到一年,她倒也成了没见过皇宫长什么样的普通少年了。 顺着甬道穿过层层宫门,绕过中宫大殿,在禁军队伍交接中,一行十二人终于来到了西华园。 虽是寒秋,西华园内仍有花树盛放,放眼过去亭台楼阁簇拥着各色花枝,花团锦簇处生机盎然,花色疏松处又有山石流水交相辉映,步入其中,如沐春风。 宋清走在其中,只觉得比她当初入宫时见的漂亮些。 此处建于前朝,先帝时因其奢靡易丧志,一度封禁,到了如今的晟帝又在前几年重新修葺开放。 她上一世在后宫磋磨人生,大半时间都是在西华园度过的,这地方,她比宋府还要熟一些。 入了园,人声立刻嘈杂起来,熟识的公子小姐皆三五而聚,宋清找了一圈,不远处的谢长风朝她挥手:“宋清,这儿!” 谢长风是以谢府公子而非国子监学子的身份来的,故而比他们先到, 坐在高处亭子中的澄阳郡主闻声看过去,便见宋清与林述之并肩而立,都穿着青白交织绣有竹纹样式的锦衣,簪白玉配青珠。 一个端的是高门大户翩翩公子,另一个身上的衣服却像是借来的,说不出哪里不得体,但看着不太合身,衬得宋清本来就瘦削的身子更是干巴巴的。 林曦眼中生了些厌恶,明明是差不多的脸,怎么一个那样明媚,一个却是这样不讨喜。 林曦想到从前,她在宫中女学的时候见过宋浅。 自己那时一向不愿与人交往,也没什么朋友,但行走间皆是众星捧月。 可是她失足落水时,却是在湖边看书的宋浅毫不犹豫地跳下来救了她。 她生了场病,好转时这批学生已经离宫,就连救自己的人是宋浅,也是她后来四方打听才知道的。 但那时即便是偶尔出宫想去拜访,也被长公主拦了下来,说宋家未来尚未可知,让她不要接近他们。 但她打听了许多宋浅的事情,甚至有些震惊于她那样活泼张扬的人,为何在宫中学府那么多年,自己竟从来没注意过她。 再后来,落水一事已经经年,不值得提起,又一次听到宋浅的消息时,她已经要离京了。 明明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双子兄长,宋家却要送她一个女子去那生死未卜的战场。 …… 思及这些,她看向宋清的目光更是厌弃,对方似乎在找什么人,环视间仰头看到了她,四目相对间行了个挑不出错的礼。 谄媚。 林曦冷漠地别开目光,心想真不愧是要被宋家捧上朝堂的人。 被嫌弃了,宋清也不介意,收回目光与谢长风寒暄,问了声裴安然在哪。 谢长风摇了摇头:“我找了一圈也没找到,问了人,宫女说她常陪在太后身侧,估计是会和太后一起过来吧。” 他说罢拉着宋清往里走:“行了,别站这风口了。” 宋清略一点头,随之一起到了男子宴席间一侧单独的亭子内。 早起便没吃东西,宋清捏了几块糕点,脑中回想起宋浅跟她说的话。 “哦,就这个宴会,那个闻越,还有个什么兵部尚书家里的席遇,安然给他们弹琴,他竟然敢还让我给他们舞剑! “他们以为自己是谁啊,气得我把剑甩那个席遇身上了,虽然是没开刃的剑,但也够他疼的了。” “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他还不信,本来澄阳和安然她们给我求情就够了,结果秦彦非要出面掺一脚,害我白欠了个人情,还让太后有了指婚的心思,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第47章 宴中 “不过我这才认识了澄阳郡主,我一直都以为她是那种高岭之花呢,结果她人挺好挺温柔的呀,你不在,她和安然经常出宫陪我呢。” “对了,还有那个秦泽,屁大点还劝上澄阳喝酒了,没脑子的东西。” “还有还有,国子监有个叫方钰的,好像是御史大夫的儿子,长得人模狗样,众人抢花夺筹,他竟然赢了,还把胜礼赠给澄阳。” “后来他中了榜,求娶澄阳,皇帝还准了,一群心瞎眼盲的。秦彦后来就是借他搭上了弘远伯,才有胆子跟秦煊参与夺嫡的。” “还被传承了什么什么佳话,说得好像是他为了澄阳才努力上进考取功名似的,害澄阳被流言裹挟,最后只能嫁给他。那什么夺筹若让我参加了,哪有他什么事!宋清,如果今年还是这样,你不能让他得逞!” 宋浅情绪饱满又飘忽不定的叙事让宋清露出无奈的笑来,西华园那舞台和座位的距离,宋浅“无意”失手把剑扔到人家身上,也太难让人信服了。 她就着茶水咽下手中甜点,目光落到不远处正在和秦彦谈天的方钰身上。 御史台有监察百官之权,可以说掌握了御史台就掌握了朝堂的风向,可是有这样大权力的御史中丞怎么会把宝押到完全不受宠的秦彦身上? 再说南境,弘远伯兵马虽不多,但也是极大的助力,不至于连自己女儿的婚事都做不得主,为什么会同意澄阳郡主嫁给方钰? 是澄阳郡主心软了,还是他确实认为这是一门好婚事,毕竟那个时候方钰还是中了榜的。 还有秦彦,怎么说也是在宫里长大的,手无实权的人碰兵马就是火中取栗这种道理不该不懂,秦彦不至于这么没脑子吧。 且上一世他被迫为秦煊养兵,也正是秦煊给他扣了个私养府兵,意图谋反的罪名,以此来威胁他。 宋清思考其中关窍,敛眉掩去眼中光亮,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她也该为自己谋些利了。 午宴开始,宋清和众人一起到西华园最侧前的环廊坐下,男女隔着中间的池水环绕的圆台相对而坐,女子那边的檐廊挂了一层薄纱,使人看不清其中女子容貌。 中间圆台低于环廊又略高于水面,需得从两侧台阶方能上去,周围流水自侧后山过一水车流入环池,池水清冽,偶尔飘过山中落叶。 圆台上有宫廷舞乐,女子们着红色夏装起舞,腰肢柔软,舞姿美妙,好像完全不觉得冷似的。 在太后等人所坐的主位对面的则是各家女眷,多是各家夫人或孩童,借机会谋个顺眼的,看看能不能攀上一门亲事。 宋清再怎么不被待见也是京中新贵宁安候的长子,以后说不定是世子,排位置的人大概也知道学子间的关系,宋清和林述之还有谢长风没被分开,坐到了六皇子的旁边顺延。 宋清左右看了看,发现方钰坐在自己斜后方,林述之的后面。 啧,这位置有点偏。 她给自己倒了杯茶,双手放在桌下互叠着,下意识就要斜倚,这才意识到圆凳没有扶手也没有靠背,只能暗叹了口气坐好。 不多时,裴安然与太后入场,澄阳郡主也随着长公主坐到了上方侧位,一起的还有秦煊的生母俪贵妃。 毕竟是京中适龄小姐与公子相看的宴会,酒才过三巡,长公主起了兴致,说今日大家齐聚,自该是女儿示巧,儿郎比勇,因而未准备太多宫廷礼乐,希望诸位自告奋勇。 毕竟都是年轻人,多半不好意思,还是秦煊先站出来,弹了曲古琴。 一曲毕,众人喝彩,秦煊翩翩然站起来道:“此琴得于先宫廷琴师贺羽友人,乃是贺前辈扬名之琴,澄阳郡主是爱琴之人,故以此琴,为郡主恭贺生辰,祝郡主年年有今日,岁岁长安乐。” 林曦起身道谢,让人将那尾琴拿到身边来。 宋清默然夹了块鱼肉入口,只觉得又油又腥。 有了秦煊开头,另外两位皇子也接着献上自己的贺礼,最后是席遇站出来舞了场剑,年轻人们展示才艺的活动才终于开了匣。 不过这次宋浅不在,席遇倒没有难为别人,裴安然在太后的鼓励下弹了古筝,又送了澄阳郡主一幅字画。 台上少女少男展示丝竹技艺,台下各府夫人热情洋溢,兴致勃勃地夸赞吹捧。 宋清坐在一侧,始终凭肘支着下巴,耷拉着眼睛一副没什么兴致的样子。 林述之见状轻声问道:“已经累了吗?” 宋清闭了闭眼睛,生无可恋地道:“昨日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宴会终于到了末声,秦煊站起来与俪贵妃一唱一和,宫人在圆台上搭出一朱木高台来,下方以石块压着,粗木交错,似高塔骨架冲天而起,最高处几乎与亭尖齐平,隐约可见其中有一圆牌轻轻晃动。 “方才皆是文人雅斗,但我朝文武并重,大晟保家卫国的好儿郎,自然也该有机会一展身手,这高台上方有一赤色荷花牌,诸位就以此为头筹,一炷香内率先拿到此牌者,本宫有重赏。” 俪贵妃说罢,招了招手,一侧上来三名侍女,对着面前微微倾斜亮出盘中之物。 一柄玉如意,一套文房四宝,还有一套花鸟赤金对簪。 “虽不贵重,但也算是一点彩头,当然,夺得头筹的人若想将这些东西转送她人,本宫也是好成人之美的。” 俪贵妃这么补充了一句,各府夫人们皆笑了起来,连胜礼都是簪子,什么夺筹,不就是给心有所属的年轻人一个表现的机会吗。 宋清忽然想起来了什么,扭头看向谢长风问:“你参加吗?” “当然不,这有什么意思?” 宋清略一歪头,又问:“那若是宋浅在,你参加吗?” 谢长风一脸莫名其妙,眯着眼看了看,说:“这上面也没宋浅喜欢的东西啊。” 好,没事了。 她就说,宋浅那次如果谢长风在,怎么也轮不到方钰的。 谢长风觉得宋清看自己的眼神好像带着点同情,隔着林述之不满地道:“说清楚,到底怎么了?” 第48章 夺筹 “没事,玩儿去吧。”宋清笑着摆了摆手。 “喂……”谢长风很是不满,思来想去不知道自己哪说错了,又问,“你想参加?你想的话我可以陪你啊。” 宋清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有想要的东西?”林述之好奇地问道。 宋清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蹙眉道:“家贫,能挣一点是一点。” 那边秦煊已经开始让要参加的人站出来了饮酒酬志了。 见宋清站了起来,谢长风一笑,拿起酒杯也站起来,对着宋清拍了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宋清脸色一变,下一瞬就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 应该提前让谢长风藏一下的。 宋清在心里后悔,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林述之连忙拉了她一把,但宋清太轻,他着急间力气大了些,宋清又往后倒去。 她连忙伸手按住身后的桌子,却碰翻了桌上的酒壶及菜肴。 酒与汤菜一同飞出,砸到了后方几个人的身上,汤汁飞扬,酒液四溅,包括方钰在内的几个人都遭了殃。 场面立刻陷入混乱,宫女们急急忙忙跑过来,有人收拾地上的狼藉,有人拿着帕子给几位少爷擦拭衣角。 澄阳郡主坐在高处冷眼看着这个方向,本就满是厌恶的心里更生出烦躁来。 她看得出来,什么夺筹,什么彩头,都是演给外人看的,她的婚事,在秦煊母子眼里不过是块肥肉。 他们早就已经决定把这块肉给谁,却又不得不演这么一出,演给陛下看,也演给世人看。 到时候再传出一个“两情相悦”名声来,等到请旨的时候,也能顺利些。 人人都说她尊贵似公主,可她自己清楚,这京城的女子们,不论高低贵贱,实际都不过是任人观任人采撷的一朵花。 从她入宫就知道,帝王家,不,整个朝廷,所有人都在抛弃自己的人格,然后去心知肚明地演着一出出虚假的戏。 令人作呕。 “宋清,你故意的吧!”方钰向前冲了两步拽住了宋清还湿着的衣襟怒道。 “恶人先告状是吧?”谢长明也冲了出来道。 “方钰!”旁边的人立刻拉住方钰,示意他看看场合,冷静下来。 宋清也拉住了谢长风,这么闹下去对谁都不好。 方钰咬紧牙关平复呼吸,松开了宋清道:“宋清,你要还是个男人,我们场上见真章,你敢是不敢?” 宋清想说我还真不是男人。 但她不能说,还沾着茶水的手心扒着方旭的手,笑得和煦又凉薄:“方少爷好文法,把仗势欺人,以多欺少几个字藏得这么深呢。” 方钰不把宋清放在眼里,闻言冷声道:“欺你还用得着仗势?小爷我一个人也能捏死你!” 宋清收起笑容,不避不让地看着他:“那我若是拒绝呢?” 方钰冷笑,逼近了些威胁道:“不,你必须去,你上场了,不管输赢,这事儿小爷跟你一笔勾销,要不然,这事儿没完!” 宋清咳了两声,脸色更苍白了些。 方钰松开她拿过宋清的杯子,往里倒满了酒液,用力放到宋清面前。 谢长风拉开了方钰挡在宋清面前:“行,来就来,谁怕谁啊,我们本来也要上的,就怕你不敢来!” “谢长风,你别多管闲事。”方钰知道,若论武力,国子监中谢长风无人能及,自然是不想让他参与。 “那我也来。”林述之也端起自己的酒杯。 “怎么,你俩能护她一时,还能一辈子跟在他旁边吗?”方钰旁边的罗旭讽刺道,“宋清,是个男人,就一人做事一人当,别像个小娘子似的躲在别人身后。” 宋清在后面看着,心说“是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啊,没别的词了吗? “哟,你们怎么不一人做事一人当呢,有本事单挑!”谢长风骂道。 但显然他是从自己的身手出发的,话音一落,方钰就笑了:“好好好,单挑也行,宋清,这可是你自找的。” 他扭头对着身后几人说道:“一会儿你们都别插手,我自己来。” 林述之上前一步道:“单挑不应该是就你们两个上场吗?” “那可不行,”方钰一副好心的样子,“因为我们两个的私事,就剥夺了别人的比赛资格,是不是有点自私啊林公子。” 宋清知道怕是躲不开了,拉开谢长风看着方钰道:“你的意思是,他们两个如果上场了,这事也没完,是吗?” 方钰也不否认:“算你还有点脑子。” 宋清略叹了口气端起酒杯,当着几人的面一饮而尽,酒一下肚,他就弓着身子咳了好几下,喘着气道:“方少爷,你若输了,不光今日之事要一笔勾销,从今往后你不得以任何理由任何方式做出对我不利的事情,你答应吗?” 方钰立刻挺胸应了下来:“这有何难,你若输了,以后你给我当牛做马,小爷要是输了,随,你,处,置!” 宋清擦了擦嘴角的酒液,眸光幽深又坚定:“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 方钰放完狠话,几人在宫女的引领下去换衣服,林述之转头看向宋清,担忧地问道:“你要怎么做?” “你也太大胆了,怎么还跟他赌!”谢长风也有些急了。 “放心吧,会有办法吧。”宋清安慰道。 原本她是想趁人不备,干脆给方钰下个泻药或是其他东西让他拿不到头筹就是了。 可思来想去,这彩头,还是谁也拿不到比较好,不然万一有别的变数,宋浅回来肯定会生她的气的。 那还不如自己来拿到彩头,解决得干净点,算是谢了澄阳郡主陪伴宋浅的恩情,而且这样至少秦煊有什么计划都要往后推一推。 本想着请谢长风帮忙,必然是易如反掌。 现在好了,帮手没了不说,还把自己也搭进去了,除了方钰,对方可还有五个人呢,全都用毒放倒是不可能的了,而且现在对这群人来说,揍她估计还要先于夺筹。 最近过得太顺,现在要倒楣了。 第49章 夺筹(2) 不远处,秦煊执酒杯而立,始终旁观此处闹剧,自从入国子监以来,他终于第一次认真地打量宋清。 以前在宫中,他陪着秦彦见过宋浅几次,只记得是个很是好看但没什么用处的丫头,没想到后来宋府一路直上成为宁安侯府,他才有些后悔当初没去结交。 但如今,宋浅随着父亲去了北境,他在国子监的名单上看到宋清的时候也想过要去认识一下。 可数月过去,他对宋清唯一的印象就是:不起眼。 一切都很不起眼。 那张脸除非是认真看,才会觉得像他的妹妹,透着精致的俊秀,平常只能瞧见些石雕木刻般的古板无趣。 穿着不起眼,才学不起眼,似乎掀起过几次小波澜,但又很快淹没在他不起眼的生活里。 身体倒是不普通,有名的病秧子。 若不是谢长风和林述之与他交好,自己恐怕连他的存在都感知不到。 可这么一个永远活在角落的人,这次偏站到了众人面前,而且还选了他怕是最不擅长的事情。 秦煊看着宋清,却发现对方眼中没有一丝慌张和害怕,倒是很认真地在思考应对的办法,他好像真的认为自己有赢的机会。 在秦煊看来,这和瘸子想凭双腿跑过战马没什么区别。 他的眼中掠过几分玩味,虽说他并不觉得方钰会失败,但仍然忍不住好奇宋清会怎么应对当下的局面,他又是凭什么认为他有赢的可能的。 俪贵妃唤来舞乐绕着高台表演,既是给夺筹热场,也是等那几人换衣服归来,缓和局面。 一舞毕,擂鼓声声起。 宋清在众人或担心或嘲讽的目光中走下台,和方钰等人往圆台上走。 她的步子走得很慢,跟在最后面,偶尔踩踏地面,好像在琢磨什么。 “宋清,这个时候了,拖延时间不管用了吧。”方钰站在朱木高台前嘲讽道。 宋清不理他,走到圆台上后扶着膝盖弯腰观察地面,不过在别人看来更像是还没开始这人已经喘不上气了。 在台上转了半圈,宋清终于在边缘站定,方钰始终站在她旁边不远处。 宋清往旁边挪一步,方钰就跟着她挪一步,剩下五人也呈出包围之势。 宋清无奈道:“我们的比赛,不是夺花牌吗?” 方钰冷笑:“花牌当然要夺,在那之前,我们,不得碰一碰吗?” 宋清转头看向执锣的宫人,见后者没打算得罪其他人,干脆看向台上的太后。 太后不熟悉宋清,却觉得对方目光不似少年,望过来的眼神也不似这个年纪的明媚,只在沉沉眸光中杂了那么一点点的委屈,但看那架势,大有当场就要坐下耍赖的样子。 她沉吟片刻,还是转头同身边宫人说了几句,过了一会儿,执锣宫人便开口道:“请各位公子站在边缘,围成一圈。” 方钰哼了一声,和其他人各自挪到了边缘的位置。 宋清蹲下来用指节敲了敲中间石制的地砖,在地面上摸了一圈,然后才起身来到了圆台边缘。 她瞟了一眼发现自己原本想站的位置,发现已经有人在了,只好往那人左手边顺位而站,方钰便跟着站到了她的左手边的点位。 七个人,均衡相隔面对木架围成一个圆。 园中众人只看了一圈就知道这其中是谁最弱的那个,也看得出来宋清在被其他人针对,不由得都为他捏了把汗。 宫人敲锣,示意比赛开始。 铜锣颤动,回音在环廊响了一圈还未落下,宋清已经冲了出去。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她已经跑到了相邻那人的身边,那人下意识想拦她,伸手的瞬间便觉得被人捏住手腕借力反转,整条胳膊都被拧了一圈。 剧烈的疼痛使那人跪倒在地,率先反应过来的方钰大步追上,宋清头也没回,朝着台子外便跳了出去。 方钰想也没想随之冲出,看着却比宋清冷静些,寻了个石块做垫脚,然后反手去抓跳起的宋清。 周围一片惊呼,几乎盖住了擂鼓声,不少人已经站了起来去寻宋清的身影,圆台上的几个人一时间却不知该如何是好,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宋清冲入水流中,一手在石壁上拉到了一处硬物,一时间没拽动,干脆任由方钰拉住了她的脚,身体放松,借两个人的重量将水车旁的一根棍子扳了下来。 水车中原本缓慢的流水立刻变为洪流,转速也不断加快,方钰在水流冲击中被宋清一脚踩在脸上。 这点力道原本不算什么的,但他却在这时觉得手上奇痒难耐,似是万千虫蚁爬行,忍耐片刻后终于受不住地松手掉入水中。 在场无人不是面色大变,不止因为宋清二人的争斗,也因为他们看到平面的圆台,出现了一个小了一圈的台子缓缓上升,起来的台子中级似乎还有一个圆台也显露出一个台阶来。 宋清反身踩上方钰借力的石块跳上圆台,扭身反手朝着追来的几人扔出两手中的枯叶石子泥沙类的东西,一气呵成跳到了圆台中心升起的两层台阶上。 两层平台越升越高,每层高度都有数尺,木架的底座正好在最中心的小圆台边缘,压着高木架的石块随着中心小圆台的升起崩塌掉落,滚落到旁边几人的身上。 宋清则一刻不停留地爬上了处于倒塌倾斜中的木架,有人试图追赶她,有人去救水中的方钰。 鼓点越来越急,宋清爬得越来越高,落脚却始终没出现失误,众人的心倒是因为她悬得越来越高。 在其他人越过掉落的木石来到台阶上时,宋清来到了最高处,木架也已经几乎横在半空,并在其他人的推搡攀爬下快速下坠。 宋清伸手攥住了前方晃落的荷花牌,将其紧紧握在手中,借着还有绳子吊着的木架下坠,最后和倾塌的木架一同跌落,在最下方的地面上借力滚了两圈后趴在地上停了下来。 鼓声停止,满座鸦雀无声,只有流水阵阵冲入台上,带出来些许血色。 第50章 夺筹(3)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顷刻间就面目全非的舞台,怎么也料想不到,他们方才还在同情担忧的那个病秧子,这么快就以如此“盛大”的方式获得了胜利。 宋清推开手边木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视野模糊不清,耳中亦有嗡鸣,然而她还是站稳了,朝着太后的方向举起了手中莲花木牌。 她的手心有血液顺着举起来后手臂一路蜿蜒而下,血液绕在苍白的手臂上,看上去像是赤色莲花流出的血色汁液。 瘦削的人浑身湿透,头发披散在带血的脸上,或许是因为冷,身体还在小幅颤抖,但她抬头昭示自己胜利的目光却笃定又淡然,好像如此狼狈的人不是他。 “宋清!” 林述之率先反应过来,取了自己的披风冲下台来到宋清面前,用披风把她整个人包了起来。 宫人这才连忙敲了锣,声音还带着些颤抖喊道:“胜者,宁安候府,宋清!” 宋清收回手拽了拽披风,看着林述之笑道:“我就说吧,会有办法的。” 林述之笑不出来,只是将披风的绳子系得更紧了些。 谢长风紧随其后,脸上同样满是震惊。 在场有的人或许看不出来,但他常年在练兵场摸爬滚打,也见过不少老兵战斗。 方才宋清的反应之精准,每个动作都利用到极致,就连逃跑时都不忘顺手抓一把东西的样子。 他仿佛看到了季山哥和自己对练时的那种从容。 再看宋清头发披散,脸色苍白的样子,谢长风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不过后者额头的血已经混着水流了一脸,他也无暇去细想,上前掏出帕子递给宋清。 西华园内随着宫人宣告结果变得人声鼎沸,每人都存着不同的心思。 裴安然双手捂着嘴,脑子更是乱成一团,一边想着完了完了,宋浅要是知道这件事,回来不得把方钰的皮扒了啊? 一边又忍不住想宋清这是在图什么啊,他有了心仪的女子吗,怎么这么拼命? 林曦舒了一口气,缓缓松开捏紧帕子的手,方才心脏都绷紧了,放松下来后,才终于有了别的情绪。 她想,宋清可能不是她认为的病秧子草包。 可他若不是,为何要让自己的妹妹去北境那么危险的地方?不顾生死去夺这头筹是又为了什么,纨绔子弟的意气行径吗? 同时又忍不住和场上许多人一同心想:他是为了在场的哪位小姐才如此拼命的吗?他会将胜礼转出吗?会是谁呢? 林述之扶着宋清去包扎伤口,方钰等人也受了轻重不一的伤,跟着一起离开。 秦煊站在环廊边缘,看着远去的一行人,表情阴晴不定,他想他要重新衡量一下宋清此人了。 刚才他的表现,完全不是国子监那个会点反抗但不多,大多时候都是逆来顺受的宋清。 虽然只有几个瞬息,可是他却看到了不曾想到的果断和狠厉,盯住目标绝不放松的专注,简直就像是,绝境中的野兽。 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计划失败的挫败感,秦煊看着消失的转角的身影,缓缓攥着拳头压重了呼吸。 太后自然也是惊讶的,她没想到只看了一眼的瘦弱公子,竟然能掀起这样的轩然大波。 但最重要的是,一个侯府公子,为什么会知道那里有一处机关? 她忽然想起来宋清在台上是对着地面敲敲打打,又不时环视四周的模样。 难道那个时候,她就在思考这一战术了吗? 俪贵妃垂眸看着下方一片混乱的高台,无心去说什么,任由众人窃窃私语,讨论不休。 片刻后,她稍微露出些笑容,国色天香的容颜自信地绽放。 不过是场戏,演砸了就砸了吧,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 一个横插进来的小少年,又能有什么影响。 宫人们收拾混乱的圆台,有人去寻宫中巧匠过来研究如何将这台子降下来。 一切恢复如常后,宋清终于缠着纱布,换了衣服回来了。 参与夺筹的几人一同站在中心圆台,对着太后和贵妃行礼。 俪贵妃已然恢复如常,笑着道:“宁安候府宋公子,你可真是让我们大吃一惊啊。” 没等宋清想好怎么应答,俪贵妃已经继续道:“大家应该都很好奇吧,宋公子是如何知道,西华园这地方有那样的机关的?” 宋清上前一步,弯着腰道:“回禀娘娘,这一发现仅由学生好奇那水车在此处的用处而起,上台后,观台中花纹间有缝隙,水车旁隐约可见开关,故而作此猜测。” 俪贵妃惊讶:“仅凭猜测就做出那样的决断?” 宋清略一抿唇,自嘲道:“若正面对决,学生不是在场任何一人的对手,故而剑走偏锋。” “这,这不符合夺筹的规则!”隐忍了半天的方钰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学生请求,堂堂正正再比一次。” 此言一出,原本就有疑虑的一些人发出赞同的声音。 但众人也都心知肚明,现在宋清的这副样子,再比一次绝无全身而退的可能。 说难听些,方钰这是趁人之危也不过分。 “规则只说,一炷香内拿到花牌的胜,可没说不准利用环境。”谢长风站在高处反驳道。 “好了好了,”太后脸上露出笑意,有意略过此话题,抚掌开口道:“机敏,果断,虽然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然仍有少年气血,不必妄自菲薄。大晟有你们这样的好儿郎,是国之幸事,通通有赏!” 太后都发话了,其他人自然也不能再说什么。 方钰低头看着前面的身影,咬紧了牙关忍下心中不忿。 他没敢提出方才自己手痒的事情,因为刚刚包扎伤口的时候,他已经让宫中太医再三检查,他的手上什么都没有。 就算有什么,刚刚在水里怕也是冲干净了。 今日已经足够莽撞,若是没有证据胡乱攀咬,他在各位贵人眼中的形象怕是就更差了,于是只能恶狠狠地吃下这哑巴亏。 第51章 相赠 方钰甚至觉得,方才就是让谢长风上来,场面都不一定这么难看。 懊悔和愤怒在心头升起,他别过头,看到了不远处的秦煊,后者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责备与失望。 方钰一怔,默默地垂下头不敢再看。 宋清始终看着太后,闻言波澜不惊地道:“多谢太后。” 俪贵妃也出来打圆场:“宋公子,本宫所备胜礼,现在是你了,不知宋公子可有要相赠的人?” 此言一出,场上安静了许多,争来争去,大家最想看的不就是这个事儿吗。 病弱公子以一敌五为红颜,说出去也是段佳话呢。 宋清刚直起来的腰又弯了下去,行礼道:“多谢贵妃娘娘赏赐,学生,确有相赠之人。” “哦?”俪贵妃笑了出来,问道,“是谁家姑娘?” 宋清直起身,似是犹豫了一下才道:“今日是澄阳郡主生辰,学生想……将簪子以外的两件胜礼,赠予澄阳郡主。” 场上的人听到“澄阳郡主”时提起来的心在听到后面的话时又落了回去,皆是一脸难以形容的欲言又止之态。 这人,都相赠女子了,要赠的自然是簪子,是青睐,是少男心绪。 他自己留着簪子算怎么回事啊?特殊癖好? 但澄阳郡主提起的心反倒落了回去,又生出些不知名的心情来。 宋清不顾他人如何想,看向林曦的目光坦然又柔和,缓缓说道:“两件贺礼,一祝郡主所得皆所愿,所行皆坦途,无岁不逢春;二祝郡主……读得万卷书,不愁千里路,自有到来风。” 如意和笔墨,都送到了点子上。 林曦怔愣片刻,被身边人推了一下才连忙起身道:“多谢宋公子。” 林曦不明白,上次自己明明那样羞辱了他。 他这样是什么意思,想说他根本看不上自己吗?那簪子他宁愿自己留在手中被人猜疑也要单独拿出来而不赠给她吗? 可他却又祝自己如意,祝自己自由。 从没人说期盼她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大家都说“不知道郡主到时候会找个什么样的如意郎君”。 好像她饱读诗书,就是为了以后能够做一个帮助未来夫君的贤内助,一个会吟诗能给夫君挣来脸面的好夫人。 她此时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根本看不懂宋清。 他被羞辱时忍气吞声,他懒散无状谄媚权贵,他笨手笨脚惹来祸端,他出手决绝果断…… 可他方才说话温柔和煦,虽身缠纱布面色苍白,却似春风过花树,舒朗轻柔。 林述之那日的话尤在耳侧,林曦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忍不住想,真的是自己错了吗? 宫人将那两件胜礼送到林曦身边,俪贵妃又问:“那这簪子,宋公子要自己留着?” 宋清总不能说我打算熔了它们,闻言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学生有一小妹,还未见过宫中的花样,学生想……” “哦,是宋公子的胞妹吧,本宫听说她替你随宁安候去了北境。”俪贵妃这才对面前的人有了记忆,闻言说道。 宋清犹豫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小妹志在四方,学生自惭形秽。” 若在这种情景下,非要辩驳什么宋浅是自己要去的,做兄长的只能支持一类的话,会有多少人相信不说,还会过早地让人把她和宋浅联系起来。 还不如让人以为她和宋浅关系一般,什么把簪子留给妹妹也是借口,反正是不会送给在场的女子,说谁不是一样的,谁让她宋清就是有个妹妹呢。 再者宋清真的有点累了,再这么一来一回说下去她就要有点烦了。 俪贵妃终于放过了她,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招呼众人游园赏花,各自活动。 西华园布置有投壶,行酒一类的地方,年轻人三五成群,各自游玩。 宋清在一处假山旁席地而坐,疲惫地倚着旁边的山石闭上了眼。 外显的伤口都好好包扎过了,内伤她没敢让太医看,此时只觉得浑身疼痛难忍,那么一会儿时间,她大约把今年的气血都拼出去了。 还好,还好当初在军中,她虽然不善战斗,却也还是执拗地练了一套自己的应对之道。 借力打力的攻击方式,趁人不备的战术,精准的判断,每一丝体力,每个动作,场上的每样东西都要利用到极致的习惯…… 身旁竹丛被人扒开,林述之走到她身边,半蹲下来将手中冒着热气的汤药递给她。 宋清接过来,捧在手里默默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了个位置问道:“谢长风呢?” “被人抓去投壶了。”林述之没坐,看她只是捧着却不喝汤,又道,“没毒,我看着人煮的。” 宋清抬头看他,满眼都写着:你有点太聪明了。 林述之轻笑,眼中却没有分毫笑意,手指在宋清、自己还有西华园方向点了一圈。 宋清知道,这是让她回去后把事情跟他们说清楚的意思。 她忙不迭地点头应下来,做了个发誓的动作。 林述之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离开皇宫的时候,宋清已经感觉到自己有些不对了,于是没回国子监,蹭了谢长风的马车回了自己的住处。 谢长风和林述之想留下,被她劝回国子监。 天色将暗,宋清这次病得不同往常,从前絮娘都是在付掌柜那里拿药,付掌柜已经不在,还好他们能遇上赵川柏。 赵川柏虽说之前就看出宋清的身体不大好,但如今上手把脉,才发现宋清的身轻体弱,内里亏空比想象的还要严重。 晚上宋清烧得更严重了,骨缝烫得发疼不说,白天攒下来的各类伤也都浮了出来,四肢百骸都像是被人扭了起来折磨似的。 折月给宋清擦拭额头,后者迷迷糊糊睁开眼,握住了她的手将她往外推。 “公子,你就好好待着吧,我就擦个额头。”折月当宋清还在介意男女授受不亲一类的东西,按下了她的手腕劝道。 宋清乖乖躺着没再动,到折月给她喂药的时候才轻喃了句:“阿浅……” 第52章 入宫 “危险……” “我会帮你的……” 宋清不时呓语,折月句句有回应,喂着药哄道:“小姐好着呢,您好好把药喝了。” “……” 就在宋清还昏昏沉沉时候,关于他的事已经传得满京城都是了。 萧胜巡街,听到路边说书人在说什么“病弱公子勘破机关一举夺得花筹,宁安候府双生儿女占尽巾帼须眉……” 萧胜好像又看到那个面上软骨头硬的病秧子,眉宇间尽是怀疑。 那个宋清?虽说脑子还行,但跑两步都要喘三喘,夺花筹这种事也不是凭脑子就能做到的吧? 他绝对给人下药了。萧胜在心里想。 同样不信的还有宋府众人,太后的赏赐送到了家里,宋清却根本不在。 宁虹只得替宋清接了,让人送到她院子里去。 还是去了西华园的李韵,将自己亲眼所见之事重复了好几遍,众人才终于从完全不信转为半信半疑。 “清哥儿人呢?”宁虹问。 “说是和谢将军府的马车一起走了,称病没去国子监,也不知道去哪了。”有人回答道。 “这十五,国子监休息,让人去请他回来。” 到了十五,宋府去请人,自然又扑了空。 林述之和谢长风则一起来看了宋清,她也终于不像前几日那样躺在床上毫无力气,勉强能行动自如, 难得的午时晴天,二人来的时候,宋清正在外面晒太阳。 林述之带了好些补品,谢长风搬了个大箱子过来,一进门就喊:“宋清,猜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宋清坐在檐下的榻上,脸色还是有些苍白,闻声坐起来道:“什么东西,你整这么大动静。” 谢长风把箱子放到她旁边,对上茶的折月摆了摆手示意她先离开,然后自己一屁股坐到了箱子上道:“你把那天的事情说清楚了,我再给你看,要不然我直接再带回去。” 宋清歪头,立刻猜了出来:“宋浅送来的?” 谢长风不答,冲她挑眉一笑:“坦白从宽。” 林述之坐到旁边的凳子上给三人倒茶,跟着说道:“是你自己说,还是我们问?” 宋清想了想,忍着笑道:“我说我说,二位大人。” “嗯……我参加那个夺筹其实是因为宋浅,她说如果哪天我发现澄阳郡主的婚事可能成为,一些筹码,要我想办法阻止。”宋清坦白。 这话不算说谎,她也相信谢长风和林述之能看出那天的安排藏了些什么。 林述之盯着宋清的眼,没发现什么端倪,勉强信了她的话。 谢长风一脸疑惑:“宋浅?她和澄阳郡主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或许是从前宫学的时候,毕竟都是女孩子,宋浅的性子你们也知道的,好管闲事……” 这话谢长风和林述之倒也同意,宋浅确实是他们之中最爱同人交往的一个,瞒着他们偷偷认识了澄阳郡主也不是没可能。 谢长风稍松了口气,略有些后怕地道:“还好你竟然能发现台子上有那种机关,要不然还真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宋清扬了扬头,看着有些骄傲,然后指了指谢长风身下的箱子。 谢长风犹豫了一下,站起来把箱子往三人中间推了推说道:“我也没看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其实他还想问,想问宋清那种身手是从哪学来的,但他又莫名笃定,他一定会得到一个虚假或敷衍的答案。 但是没关系,宋清在宋家的日子不好过,就算学了什么也很正常,他知道的。谢长风这样安慰自己。 于是他将想说的话咽下去,低头隐去眼中怅然,笑着打开了面前的箱子。 箱中是一灰布包裹,谢长风拆开,从中拎出来一张厚重的毯子,整体灰白色,毛绒光亮顺滑。 “嚯,还挺重。”谢长风上前掀了宋清身上的绒毯,把手里的毯子盖到了她身上。 宋清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属于北境雪狼的皮毛。 冰凉的手指拂过略硬的毛质,宋清目光柔和,抬头笑了一下道:“看来她很喜欢北境。” “这什么玩意儿的皮毛,狼?”谢长风揉着毯子,一副安慰林述之的样子道,“没事,等我去了也给你搞一条。” 林述之茫然:“嗯?” 谢长风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样一来,你俩以后不一定是朝堂上最厉害的,但一定是最暖和的!” 他说罢又低头去看箱子,发现里面已经空空如也,叉着腰道:“真不讲义气啊,眼里就只有你这个哥哥。” 宋清也低头看过去,有些失落:“连封信也没有吗?” “你们双子不都心有灵犀的吗,还需要写信啊?” 谢长风说着把箱子盖上,又坐了上去。 宋家三番五次请不回宋清,不是找不到她在哪,就是国子监学业繁忙无法外出。 宁虹生气又无可奈何。 但宋家请不到,有的人却召之即来。 十月十九,宋清于国子监接到了入宫的旨意。 来传旨的小公公是皇帝身边孙公公的接班人,足以见得这一召的份量。 林述之有些担忧,宋清却显得泰然自然,甚至有些意料之中。 她当然是算足了这场风头会给自己来的利益才上场的,不然她那天大可以现场认个怂,继续让谢长风替她上场。 反正皇家宴会,料方钰也不敢纠缠太久。 再说入宫一事,当今皇帝秦昇,年近半百,一天十二个时辰,除了睡觉早朝临政用膳,有六个时辰都在琢磨饮酒纵乐。 春猎要有丝竹舞乐,夏时要比香攀花,秋日无趣下民间,冬天爱看冰上舞。 此生最大政绩就是逼死了造反的太子。 若不是皇帝无能,上一世秦煊也不会轻易取代。 宋清那般一举成名,晟帝请她入宫能有什么事,无非是觉得她有些机关巧匠的天赋,让她看看这皇宫有没有什么其他的机巧。 皇宫建立已有百年,其间朝代更迭,皇帝性情不一,最早的图纸早已丢失,又被封锁了许多地方。 宋清上一世也是因为在北境时研究过一些机关之术,才琢磨出来宫中许多隐秘机关。 当然,晟帝大概也有考察传言真假,掂量宋府的心思在。 第53章 君恩 宋清上次见晟帝时,他是个跌坐在秦煊剑下狼狈不堪的花甲老人,如今一见,却觉玩乐之事真是养人,眉间虽有皱纹,却半点不见愁容。 秦昇见到宋清,命他起身后道:“京中都说你体弱,朕还当是夸张之词,如今大病初愈便被召进宫来,倒是朕的不是了。” 宋清连忙道:“多谢陛下关怀,为陛下所召,是学生的福分。” 秦昇哈哈一笑,上前道:“朕听说,你几眼就看出西华园的池子里藏有机关,你学过这些?” 宋清有些不好意思:“学生体弱,不得修身习武,因而在读书外寻了些轻松事打发时间。” “好,学这个年轻人,朕还是第一次见。”晟帝看起来很开心,甚至像是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 他又抬手指着门外:“今日特将你叫来,想让你看看这御花园和承秋苑是否还有这样的新奇玩意儿。” 果然是这种事,不过宋清倒更确定了他只是寻个乐子,探探宋府的虚实。 毕竟这种事情,宫中多得是厉害的匠人能做。 宋清也心知肚明,御花园是没有的,毕竟哪朝哪代的皇帝也没废过御花园。 但承秋苑是避暑用的,本就是帝王玩乐之所,的确藏有一处与西华园差不多的台子。 “承蒙陛下信任,学生定然尽力为之。” 虽然完全知道机关在哪,宋清还是要了根竹竿,这儿敲敲那儿打打,不时指挥跟着的宫人摸摸石头,还在宫人劝说下执意爬到了房顶。 这圈养起来的大好景色,在如今的大晟怕是也没其它地方能看得到了。 宋清折腾了一下午,然后在饭点前找出了承秋苑的机关,苑中池塘中升起一裹着绿苔的白玉砖石台,几乎有整个池子那么大。 宫人们前来清理台子。 秦昇闻声赶到,见状甚是欢喜,对宋清连连赞赏,夸完了又有些遗憾:“这台子为何要藏到水里?这样出水,和西华园的有何区别?出水如此之高,突兀。” 宋清行礼后指着池塘周围道:“陛下请看,那边有一青泥形成的分界线。” “确实有,那是什么?” 宋清解释道:“那是夏季的水面线,如今冬季水少,因而台子高出来一些,等到夏季避暑时,水面会涨到那条线。” “学生刚刚测过了,池中台子升起后实际略低于此线两寸,池水刚刚没过白玉,夏季可做水上舞。”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秦昇眼前仿佛已经有了白玉台上水面舞的景色,喃喃自语。 宋清继续道:“等过了暑后,再降其下去,不影响流水更换,也更容易保持池水干净。” 秦昇双眼放光,激动地拍着孙公公的胳膊,笑着道:“听到了吗?记住了?” “是是,记住了记住了。”孙公公也陪着开心。 宋清也露出些笑容道:“恭喜陛下。” “你,有功。”秦昇扶起宋清道,“来年避暑,这水上舞,你可得进宫一同欣赏。” 宋清激动难耐,连忙撩开衣袍跪下道:“谢陛下隆恩。” 见宋清这般喜形于色,身体也是真的羸弱,晟帝对他放心了许多,想了想又问:“宋清啊,你既然研学机关之术,可有做出什么新奇玩意儿能让朕开开眼?” 宋清抬头仰视晟帝,笑着道:“学生所学不过皮毛,但若陛下想看,学生也定当倾尽所学,试上一试。” 也是个实心眼。 晟帝很是满意,笑着道:“好,朕等着。” 晟帝说罢往回走,摆着手道:“孙秉烛,送他出宫,赏黄金百两,既是赏赐,也是研学之用,宋清,可不要让朕失望啊。” 宋清郑重地跪地拜道:“谢陛下隆恩,学生定当尽心竭力。” 黄金百两,宋清心中冷笑。 口中说来四个字,黎民百辈求不得。 什么风头,胜礼,花筹,都比不过哄得这一人开心一瞬。 孙公公看着跪在地上的瘦小身影,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和慨叹。 一飞冲天,也不过如此吧。 半个月前还无人问津,甚至略有恶名的少年,就这么一朝成为了能在圣上面前露脸的红人。 时也命也,时也命也。 孙秉烛露出笑容,弯腰请道:“宋公子,我们走吧。” ———————— 北境,宋浅从镇北关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十月末。 不似京城冬来晚,边关无处不严寒。 九寒镇九寒镇,这名字也不是随便起的,别处三九寒,九寒镇有九九寒。 宋浅回去后又裹了件厚衣服,去了余箬那里,让人给她和李漠安排了单独的会面。 半个月过去,李漠虽然外面依然邋遢颓废,但身上的外伤还是好了些的。 狱中士兵给宋浅搬了个椅子,她在李漠面前坐下,身体前倾给他递了块酥糖问道:“吃吗,镇北关带过来的。” 李漠看了她一眼,伸手欲接,看到自己满是泥垢的手指后又停了下来。 宋浅一怔,微微起身将酥糖塞到了他的嘴里,重新坐回到椅子上,双手互叠斜倚着扶手,一副慵懒无力的样子,双眼却分外清亮。 自己对于李漠而言是不一样的。 这个结论宋浅之前还只是有些怀疑,如今便彻底确定了,心中对李漠的身份也有了猜测。 “我这次离开,知道了一些事情,我们来聊一聊你的身份吧。” 李漠咽下口中酥糖不说话,宋浅继续道:“你不愿意说,那我只能一一来猜了。” 宋浅像是聊天一样:“长都这一年发生了两件大事,一是长公主赫连阙政变失败,二是赫连佑铲除大皇子麾下各部。” 北狄国情不同于大晟,更加注重部落血缘,从政各部都由每一氏族负责。 宋浅盯着李漠的眼睛,掰着手指数道:“其中受到影响的包括,常博亲王一脉、驸马郁虬一脉,还有……长都守卫军晖尤部,工事偌英部……” 捕捉到面前人眼睫的颤抖,宋浅略一停顿,收起手指道:“长都守卫军晖尤部,被赫连佑灭族,守卫军归于努尔部所有。” 第54章 交易 李漠的瞳仁不断颤抖,呼吸也随着心跳的加速变得沉重起来,整个人陷入可怖的回忆之中。 虽说有些人能够控制自己在听到在意的词时面不改色,但才发生了没多久的灭族这种事,若也能泰然自若,那怕是非人族类了。 “看来我该叫你,晖尤迟,”宋浅说着摇了摇头,似是有些遗憾,“光辉虽至尤迟,这可不是个好名字。” 李漠失了力气般瘫坐在地,双手紧紧抱头拽紧了凌乱的头发,似是要将什么东西从脑海中抽出去。 身上结疤的伤口随着他的用力崩裂,灰色的薄衫上渗出道道血红来。 宋浅冷眼看着,并不为之所动,歪头道:“但有件事我不太明白,据说你既无妻子,又无儿女,你是将我看做了谁?” 始终低着头的李漠闻言看向宋浅,泛红的双目透出惊愕和茫然,又慢慢转为像是释然和崩溃一类的情绪。 宋浅看不懂,却见他脸上肌肉不断轻轻抽搐,似是自己也不知道要做出何种表情。 沙哑的笑声渐渐从他干涩的嗓子中挤出来,李漠抬头望天,身体不断颤抖,笑着的同时又不时发出哀嚎的哭声来。 宋浅从没见过一个人身上能有如此复杂又澎湃的情绪。 笑声轻飘无力,哭声却震天撼地,不同的声音在狭小的牢房中回荡,汹涌的悲伤压着李漠满是鲜血的身体,他却又好像握着一道看不见的光。 光辉虽至,尤迟。 宋浅始终支着下颌直视面前人的癫狂和崩溃,似是心无波澜。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漠安静下来,他缩在地上,隔着散落的头发看宋浅,然后强撑着起身面对宋浅跪下,开口道:“少将军,做个交易吧。” “你说。” “我替你做事,你带我去一个地方。” “你能替我做什么事?想让我带你去哪里?” “情报、护卫、犬马、奴隶,皆凭少将军决定。以杀赫连佑为期,杀了他之后,你带我去云州。” “赫连佑本来也是你的仇人,我们是交易,不是合作。”宋浅冷声道。 “那,少将军来定一个期限。” 宋浅轻笑,眸光亮如星辰,看着李漠轻轻吐出几个字。 李漠瞳孔略有收缩,嘴角绷紧沉默了好一会儿,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不够,”宋浅仍是笑,黑亮的瞳仁却透着冷漠,“你是北狄的叛徒,我凭什么信你不会背叛我?” 李漠垂眸思索了一会儿,抬头深深地看了宋浅一眼,然后以双指戳向自己的双目。 血肉被拉扯的声音清晰刺耳,似有肉块随着他的动作从眼中飞出,痛苦之中,李漠却露出些许彻底放下了的笑意。 既叛故国,不见故国。 宋浅见状眉头一跳,沉默地握紧了扶手。 鲜血顺着李漠血肉模糊的眼眶往下流淌,李漠却维持着跪姿没动,只声音中带着几不可察的颤抖。 “少将军若还是不放心,五官,四肢,内脏,随你夺去,但求留我一命,去往云州。” 宋浅身体放松下来,问道:“你为何,一定要去云州。” 李漠只是道:“故人有托。” 宋浅抿着唇没说话,直到有血珠由李漠的下巴滴到地上,她才起身对着外面喊道:“来人!给他包扎。” 她没继续深问,反正距离她设下的期限还有的是时间,她大可以慢慢考量李漠。 这场交易,她是绝对的掌控者。 “少将军。” 李漠忽然喊了一声,宋浅回头,看到他拨开身下的草席,露出下面一张血染的地图。 宋浅挑眉,无声地笑了:真是非常有诚意的一个人啊。 她扭头又喊了一声:“把秦时叫来。” 十一二月正是动物冬眠人也不愿意动弹的时候,连天漠内荒草上更是已经挂了白霜。 在离九寒镇不远的一处山谷中,赫连佑擦拭着手中软剑,手边放着一副压在石头下的画像,画上女子束发抬眸,五官分明是稚嫩的,却有着极张扬的英气,旁边写着一列小字:宋浅,宁安候之女。 赫连佑将软剑擦得干净无一丝瑕疵,左手很快脱力垂了下来,他低头盯着颤抖的指尖,露出讥讽的笑来,幽深的眼中生出凌厉的杀意。 上方忽然响起北狄特有的哨声,是敌袭。 赫连佑手腕翻转以剑尖挑起画像,剑身一拍,纸张轻飘飘地就落到了他面前的火堆,碎裂的木枝间隐约可见一张弯弓。 他冷眼看着火焰吞没纸张,连带着画上的人像一同点燃,描摹出焦黑纹路后化为灰烬,然后执起软剑,戴上了身侧的面具向山谷外走去。 出去后他才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前方是冲入的敌人,上空在此刻射入铺天盖地的箭支。 这是他们在连天漠这么多年都不曾遇到过的袭击。 好在这处山谷足够复杂。 赫连佑带人杀出后,看到了立在不远处高石上的身影。 月色下的身姿几乎算得上秀丽,那人冲着他拉开了手中长弓,一如上次见面时他所做的那样。 宋浅! 赫连佑咬紧了牙关,强行从包围中冲出,不顾周围混战试图杀向宋浅,却也因目中只有她的身影而挨了几刀。 秦时从坡上跑下来道:“少将军,后方有包围。” 支援得真快。 宋浅松开弓弦眉目松快:“撤,换地方。” 援军来得快好啊,来得快说明离得近。 宋浅的箭术还没张成功那么准,因此也不敢贸然放箭,只是料想赫连佑会注意到她,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罢了。 蓝色的信号弹一瞬升空,原本杀做一团的士兵毫不犹豫地后撤,连带着上方射箭的人也停止攻击似乎在整齐地撤退。 等到援兵赶到时,大晟士兵已经撤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乱糟糟的战场。 赫连佑已然怒不可遏,他知道,自己低估了宋浅,低估了大晟士兵。 否则上次绝不可能付出一只手臂那样惨痛的代价。 可他没想到,自己还未去报复,对方倒是找上门来了,还来得如此,又快又准。 答案毫无疑问:他们之中有奸细。 第55章 叛徒 那么,奸细从哪里来的,是什么身份,又知道多少? 赫连佑微微闭眼,反复盘算着最近发生的事情。 能来连天漠的人都是经过重重筛选的,几乎不可能有问题。 那消息可能是在别的地方泄露的。 被袭击的这个地方,也是他筹备来连天漠时知道的几处窝点之一。 最有可能的,就是那次清缴细作时漏了什么。 也就是说,消息是从长都泄露的。 那宋浅手里应该只有他那个时候知道的几个地点,其中两处都已经废弃。 接下来是撤退,还是将计就计,请君入瓮? 赫连佑思量之际,沙漠中传来的急躁的哨响,上空飞来鸣叫的鹰隼。 又有地方被袭击了。 赫连佑攥紧了剑柄,脸色已是一片铁青。 他忘了,宋浅在战斗中是一招之后立刻接下一招,不气竭或者被逼退就不会给对手喘息机会的类型。 旁人看着飞鹰离去,又去看赫连佑,后者拽了面具扔在地上,转身回了谷中。 “殿下,不,不救吗?” “怎么救?救了让他们再回来,然后你们再回来救,被遛到死吗?”赫连佑面露凶光,“还是说你敢说这不是计,他们不在外面等着埋伏你们?” “……” 其余人没了声响,赫连佑愤然挥剑,生生斩断了身边的石块。 仅仅一个时辰,破了马匪两个窝点,还灭了其中一个,生擒两个马匪,又带回了大批肉干和武器。 宋浅带着人悄悄回了营,到了天亮才庆贺起来。 虽说此事宋浅和宋远打了招呼,但九寒镇不少人仍觉察出不对劲。 宋浅手下的兵,好像要独立出来了似的,行动比他们多,吃得还比他们好,不免生出些嫌隙来。 此事倒是在宋浅意料之中,至于惹人眼红,她反倒觉得是好事,到时候她进一步要人的时候还方便呢。 早上肉干泡汤饭,宋浅塞到李漠手里一块,道:“你们北狄,呃,家乡风味。” 李漠拿在手里没动,问道:“少将军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宋浅还没说话,秦时立刻跳脚:“你管得有点多了!” 他不信任这个北狄人。 哪怕此人已自挖双目,哪怕他提供了连天漠马匪的驻扎地点,但这些都可能只是换来潜伏机会的投名状。 秦时没办法完全相信这个人,更不能理解宋浅怎么敢把他收做身边人。 但宋浅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和余箬商讨了许久,并不是说服余箬要留下他,而是要参考一下余箬意见。 她看得出,李漠冷静,清醒,动手果断,还有身手,放在身边绝对是个好用的人。 故而宋浅让余箬这个她认为九寒镇心思最缜密又最懂人性的这个人来推算一下。 从李漠出现的时机,到后来发生的一切,他到底会不会是北狄蓄意派来的探子,又有多大的几率会“弑主”。 最后余箬表示,后者不说,但前者可能性几乎为零。 中间任何一个环节都是偶然形成,后面山林又来了几批人,宋浅一个活口没留全扔了回去。 也就是说连李漠活下来这件事本身都是侥幸的,何谈蓄意送来。 正因如此,宋浅才敢将其留在身边,但此事她没让余箬立刻告诉宋远,现下她在九寒镇信任的人,也就余箬和靳海两个。 调个无籍的俘虏这种事,余箬还是有权力的。 因此众人只知道宋浅身边似乎多了个养伤的蒙眼男人,并不知其身份。 直到今天早上,宋浅得胜归来,才将此事告知宋远等人。 未明说她和李漠之间的交易还有李漠的身份,但也说了自己通过北狄战俘得到了连天漠马匪的情报,故而出击行动。 宋远将她骂了一顿,说她立功心切,胆大妄为。 宋浅当时心说我也跟你说了我要去连天漠探一探马匪的窝点啊,你自己没放在心上,以为我去玩呢。 但她知道,吵架对自己百害而无一利,不如安静地听宋远骂完。 此事虽然让宋远生气,可说到底宋浅也是立了功的,功过相抵,骂了一顿也就罢了。 如今李漠问起来之后的打算,宋浅翘着二郎腿道:“没什么打算,逼退赫连佑,换个清净年。” “赫连佑一定会很快撤出所有他知道的窝点的。” “嗯,反正另外几个那么远,我们也去不了,虽说给雁南岭和镇北关都去了信,能做到什么程度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不过这笔账赫连佑肯定会算在我头上。”宋浅一笑,似乎很是称心。 “你要用自己当诱饵?”李漠有些不满,“这太危险了。” “也不一定,”宋浅嚼着肉干,表情变得有趣起来,问道,“你说,赫连佑会更恨你,还是更恨我?” 言下之意,他要是更恨你,我就送你去当诱饵。 本以为这不信任的挑衅会让李漠沉默,后者却很认真地回答了。 “你,因为我只是个背叛的无名小卒,但你,已经接二连三地惹怒了他。” “哦……那可真是不幸。” 看来还是要自己来当诱饵了。 “少将军!”秦时有些着急。 宋浅笑着哄道:“好了好了,这不是有你们在吗?我就算不相信他,但我相信你们啊。” “少将军,你这,你这……”秦时结巴半天也不知道怎么反驳,一跺脚端着空碗筷离开了。 他早先认识宋浅到现在就隐隐意识到了,这个少将军身有股子魔力。 让人忍不住对她好的魔力。 他自己是这样,靳海是这样,余箬是这样,张哥是这样,现在连北狄人都收服了,不,这个北狄人还要再看看。 但反正自己是服了。 如今被人一哄,他好像有点知道这点魔力从哪来的了。 眨眼到了年关,北狄没再来过,镇北军在连天漠周围扫了一圈,传来消息,确定赫连佑等人躲到了更深处。 毕竟是过年,排好了轮值后,每营都兴奋不已地支起篝火来,烤肉,喝酒,支赌桌。 宋浅也不例外,不过这个年对她还是不一样的。 跟往年的每一年都不一样。 第56章 风光 连着一开始在林子里的,还有和赫连佑对上时候的兵,粗粗算下来宋浅手上也有近两营了。 一个京城小姐,如今也是被人心甘情愿地叫“少将军”的人了。 两营人,热闹,也不大好管。 原本李有家在夏苗表现出众,一营主要由他负责,另一营由宋浅直接负责,现在张成功和李有家都走了,营头的位置突然空了出来。 宋浅身边用顺手的只有秦时,但秦时也算是新兵,怎么也不能坐上那么高的位置。 宋远让她从营里挑个人,她找到了之前在夏苗打败过她的郑柏。 虽是个憨厚老实的,动手却不含糊,是那种可靠又很快就会让人信服的类型,很适合这个位置。 宋浅照例完成巡查,回到营中时,众人已经在篝火旁围了场子比试,见她过来,忙招呼她上场。 宋浅无奈:“天天都是打架,难得休息,还做这个啊?” “一天不练就觉得浑身不痛快嘛,”有人笑着道,“少将军,你不想报上次的仇啊?” “什么仇,”宋浅抬头一看,见郑柏站在中间正对她笑,遂骂道,“我们那是正常切磋,少挑事啊!” 话这么说着,宋浅也还是跃跃欲试地上了台,接过了身边人递来的木刀。 掂量了一下,有点轻。 郑柏赤手空拳,对着宋浅做出了请的手势。 宋浅一笑,足尖点地冲出,木刀冲着郑柏划去,见后者抬臂欲挡,径自松了手,反以跃起屈膝,以膝盖击上郑柏的脖颈。 郑柏以掌拍开宋浅的攻击,后者竟分毫未退,轻灵灵地反身落地,以手撑地一脚蹬向他的下巴。 郑柏双臂擒住宋浅的腿,手上用力,下一瞬宋浅不知何时捡起的木刀也已经来到了他的颈侧。 就像是杂技一般,郑柏看起来像是抬着宋浅,而宋浅则借着他的力气,整个人腾起面对着他, 二人对视,心中同时升起一个想法:还好只是切磋。 若是战时,郑柏用足了力气,怕是宋浅腿都已经断了被扔到旁边去了。 若是真刀,郑柏现在脖子大约也断了。 二人互相松开,相对而立,同时道:“是我输了。” 然而围观人看来,输赢根本不重要了。 这才过去多久,半年? 上次宋浅在场上面对郑柏还根本就是束手无策,完全的手下败将。 如今竟然已经能和这个强敌打成平手了。 何等恐怖的进步。众人齐齐地咽了口唾沫。 “少将军威武!”秦时率先喊了一句,其他人也立刻喊叫着鼓起掌来。 宋浅对郑柏相视一笑,一同走下台,将这热闹地留给众人,提着酒来到了篝火旁,聊着营中近况。 宋浅不是个爱酒的人,若不是隆冬里喝酒暖身,尝到了几次甜头,她怕是要把这玩意儿在营里彻底禁了的。 当然,即便是年夜,每个人能喝的量也都是有数的,因此众人都格外珍惜。 “少将军,我们有没有压胜钱啊?”有年轻人笑着问。 “兔崽子,论年纪,你给少将军发钱还差不多!”旁边有人笑骂。 宋浅也忍不住笑,因为喝了酒,脸颊在火光下微微发烫,双眼也微眯了起来。 “是我疏忽了,大家今年这么辛苦,该有的,该有的……” 她声音渐低,一手搓着下巴,似乎真的在思考怎么发下来压胜钱。 九寒镇是之前是军镇,仍事农桑,雁山州失守后,这里成了前线,镇中士兵留下,各家则迁到了雁南岭西边的贡州去了。 贡州啊,宋浅眸子暗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 晟帝让宁安候来这里的,就是要彻底地改镇为关,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收纳了那么多战俘苦力。 哪个边关不修关隘啊。 “少将军,你别听这小子胡咧咧,他好意思开口,我们可不好意思要。”旁边又有人说道。 有不少人也接着应和。 但即便这么说,真要能多给些钱,谁会不想要? 他们把命都扔到这片地方了,多要点钱又怎么样呢? 宋浅算了算自己手里的钱,很快打定主意,双手一拍,很是痛快。 “好,下个月,每个人的饷银,多发一百文!不管你们本来的钱是送到家里的还是自己留着的,这一百文,都发到你们自己手上!” 反正她自己没什么物欲,手里的钱留着也是无用。 此言一出,大家反倒安静了,小声问:“少将军,真的假的?” 他们这么多人,每个人一百可不是小数目。 “啧,少将军是那种信口胡诌的人吗?” 宋浅有些生气,又压低了声音:“但是,这事儿,谁也别给我出去瞎炫耀,这点分寸都没有的人,我这儿可容不下。” 她说罢,在秦时背上一拍,很是骄傲:“这时候要说什么!” 秦时立刻笑着喊道:“少将军威武!谢少将军!” “少将军威武,谢少将军!”众人齐声喊道。 宋浅抬手压了压他们的动静,端起面前酒碗,仰天笑道:“有幸相识,多谢关照,各位,新岁快乐!” “新岁快乐!” 酒碗碰撞,酒液飞洒,篝火长燃,热血沸腾。 没有人不希望这一刻久一些,再久一些。 但宋浅心里清楚,这日子过一天少一天。 ———————— 到了过年,国子监自然也是要放学生回家过年的。 从腊月初五到正月二十,整整四十余天,也是国子监每年最长的休假。 出了国子监,宋清这下没有理由不回宋府了。 宋府三请四请的事她也不是不知道, 之前她不争,是觉得宁安候府不值钱,没什么用。 但现下转念一想,宋远和宋浅若能得胜回来,侯府世子的分量可就又不一样了。 都走到这份上了,不争不抢她还留在京城做什么,不如回老家养老去。 现在馅饼和机遇都掉下来了,不抢的是傻子。 人人都知道她成了风云人物,太后和俪贵妃都送来赏赐,整个宋府哪还有人敢怠慢。 即便是两个月过去,京城已经不说那些故事了,可于宋府而言,这可是连圣上都召见过的人,是他们宋府的曙光。 第57章 见月 一开始没人知道晟帝召见宋清具体聊了什么,只知道圣上龙心大悦,对其大加赞赏。 再后来消息流出来,宋清不光哄得陛下欢心,还挣到了再入宫的机会,这可是天大的福分。 天尊,从前也就宋远能有这点子能耐了。 别说宁虹,就算是宋章,也不得不把从前那些个恩怨放下。 他那高不成低不就的仕途说不好还得仰仗这好侄子呢。 这下宋清小院儿也住不得了,宁虹要她去住兰心苑去,知道她为圣上做事,还专门吩咐了不许其他人多打扰。 宋清也没拒绝,让絮娘和折月收拾了东西搬过去。 宋章本以为宋清还会谦虚客气一下,可谁知她竟然二话不说应下了。 他看在眼里,气在心里。 宋清却不以为然,大宅门有的是看人下菜碟的,她若自己都觉得自己配不得,什么都要推辞谦让一番。 久而久之,就真有人觉得她配不得了。 兰心苑那可是给未来主母住的地方,她母亲当年也算得宋夫人。 若不是宋家无情,这兰心苑本就该是她和宋浅从小长大的地方的,她当然住得。 别的不说,大是真的大啊,比她在国子监附近给絮娘和折月买下的那处宅子还大得多。 他们搬过来的那点家当,折月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院子大,洒扫的仆役也多,宋清于是选了偏殿住,院门一锁也没人能打扰。 至于外面,宋清纯当多了个花园。 那关着的院门好像在对府里人说:少爷我一个人住着浪费也要住,你有意见? 阿沐和折月倒是很喜欢,反正院子里人不多,宋清也不拘着他们,能玩的东西和事情都更多了。 晚上宋清过了一遍宋府给她存放的东西,发现太后赏的东西里少了几样。 看,她一直不争不抢,这就有人真以为她什么都不争,只会吃哑巴亏了。 宋清捏了捏眉心,把册子和那箱东西扔到一块去,对絮娘道:“明天跟老夫人说,这些东西是太后娘娘赏宋家的,该归宋家所有,我不能一人独占,让她收着吧。” “公子,你一样都不留吗?” 宋清摆手:“不能卖又不能典当,这些东西放我这中看不中用,不如用它们借宋家的手敲打一下有的人。” 絮娘点头应下,看着宋清在灯下看书,清瘦的人影在灯下有些虚浮,好像下一秒就要消失了似的。 她莫名觉得,病过后再回来的宋清变了。 以前的宋清虽然看着面冷,但实际是个人情味儿很重的人。 可这次回来后,她时常会露出一种很果断的冷漠。 絮娘说不上来,她用剪刀把烛火挑得更亮了些,让人带着堂中的东西下去了。 没两天,宋府赶出去两个半死的仆役,说是手脚不干净,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外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府中人却清楚,这宋府的天,已经不大一样了。 宋清回府后,上门拜见的不在少数,有意结交的有,探探虚实的有。 给他说亲的甚至也有,但见了他的面后,基本都有些犹豫了。 谁会希望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将后路堵在一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身上呢。 孩子还年轻呢,且再看看,再看看。来人纷纷摆出差不多的说辞。 宋清大多时候不怎么见客,有贵客来的时候,才会被宁虹叫过去。 她在宋府待了没几天就开始往外跑,主要去一个地方,京兆府。 京城一天有一天的新事,等宋清的风头过去,大家的目光落到了主街新开没几天的铺子上。 一个医馆,竟然叫什么“见月楼”。 怪名字。 “拨云见月”的意头倒是不错。 整个铺子有三层,一层是普通药堂,有大夫,有抓药的,似乎还有云州来的好药材。 二层却有人守着,只准女子进入,据说楼上的大夫也是个女子,专为女子看病。 有人问:怎的没有专为男子看病的地方? 引客人上楼的小丫头慕生才七岁,闻言扭头说:这世上到处不都是为男子看病的地方吗? “专,小丫头会不会写‘专’字?” “不会,”小丫头手一指外面,“但太医署专收男子我知道,国子监专收男子我也知道,怎的没有专收女子的地方?” “嘿,伶牙俐齿的小丫头。” “呵,占尽便宜的小男人。” 小丫头说完扶着旁边带帷幔的女子上楼楼下的男人被人拦着劝着“不跟孩子计较”一类的话。 第二层就已经生出些非议,见月楼再往第三层,上去的人就更不一般了。 连廊从三楼通到后院阁楼的三层,专为女子养颜养身,调配香膏、养身汤药、疏松筋骨,凡是夫人们提出来的,都能满足。 有人说曾见林相府的夫人从这里出去过,后来来的夫人越来越多,竟还排不上号。 这才一个月不到,听说见月楼都要另寻新址,将第三层的买卖搬到别处去了。 周哲站在永仁堂的门口,看着不远处仅一个月就热闹起来的见月楼,脸色比锅底还黑。 原本今年失了那批云州药材,永仁堂就失去了一些客源,如今还来了个齐全的见月楼争这三分地,他们的生意自然是更差了。 老太太也对他不太满意了,要不是他是宋远请来的,现在怕是早就滚蛋了。 不,再往前,他收到那个砚台,那张纸条后没几天,他和宋府的关系就不太对了。 宋府不知道为何看不上他,他也盯着宋府想知道那张纸到底是谁送来了,又是为了什么。 大街上,王娴提着一包点心进了见月楼,径自上了二楼。 大约因是饭点,二楼没什么人,她一上去,一道粉衣身影就朝她扑了过来。 “师姐!”许奕唤道。 王娴一手揽住怀中小姑娘,笑着问道:“在这里几天,感觉怎么样?” 许奕转身去给她倒茶,想了想道:“还行吧,虽然病人不多,但是这里的人都对我可好了。” 拉着王娴坐下,她委屈地抱怨道:“你都不知道,我一路来京城,没一个人信我是大夫!非要去找老男人来看!” “我就不明白了,看病是要靠脸上的褶子还是男人的命根子啊!” 第58章 离间 王娴笑眯眯地给许奕解开点心的油纸哄道:“好了好了,吃你的吧,他没苛待你就好。” 许奕吃着甜酥,闻言歪头问道:“师姐,你说的他,是见月楼的老板吗?我都没见过呢。” “嗯?他没来过?”王娴惊讶。 “没有,只有赵叔常来。”许奕凑近了问道,“师姐,这个人好神秘,店里没一个人知道他的身份呢。 “你是怎么认识的啊?他还愿意把这个医馆叫见月楼,师姐,这个老板不会是你的……” 王娴伸手在她头上敲了一下:“不许瞎胡说。” “阿奕,京城不简单的,别人不想让你知道的事情,不要瞎打听。”她又认真地叮嘱道。 “哦。” “哪天要是觉得有危险了,你就来找我,我们直接逃跑,知道了吗?” 许奕眨了眨眼:“直接跑吗?” “直接跑。” “直接跑也太无情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轻飘飘的声音,吓了许奕一跳。 她扭头,看到一个身着白衣,带着帷幔的女子站在楼梯口朝她们走来。 许奕又看向王娴,见后者不慌不忙地又倒了一杯茶,立刻明白过来:“你是那个老板?” “许大夫,”宋清含笑道,“迟迟未来相见,是在下失礼,我姓江,至于名字,不足为人道,也请许大夫不要传出去。” “哦,江老板好。”许奕也不在意,扭头小声道,“师姐,这人说话文绉绉的。” 王娴在她嘴上捂了一把,看着宋清道:“答应的事我办到了,你最好也不要食言。” “决不食言。” 许奕自然是宋清托王娴找来的。 宋清曾听徐见月说过,她出自济世堂,是前朝名医徐泰自发筹办的医术教习之所。 最盛的时候,上至宫中御医,下到有名的民间名医,几乎都出自此处。 直到本朝先帝时候,官办的太医署越来越盛大,济世堂才逐渐微末。 晟帝继位后,济世堂于乱世中隐居起来,徐见月也是那时候与家人姐妹失散。 然而官办太医署却有一项不成文的规定,就是不招收女学生。 经过红疹流言一事,宋清开医馆,便想从京城女子入手,想着有个专门的地方让有难言之隐不得救治的女子能安心治病。 思来想去,还是要有做大夫的女子来,病人会更放心。 于是她试着找了王娴,恰巧王娴也需要人帮她找徐见月,二人一拍即合,“见月楼”的名字也由此而来。 来京城投奔王娴的许奕,便被她推举过来了。 宋清让赵川柏试了一下,小姑娘年纪轻轻,医术了得,精力旺盛。 懂医治懂调药懂养颜,见月楼三楼用的熏香医药皆出于许奕之手。 贵妇临门,见到服侍的人是这样一个乖巧的姑娘,心下立刻就会多放松几分。 高门夫人的钱最难挣但也最好挣。 难挣是她们眼光高,好挣则在只要有一个有些身份的夫人满意,其他人很快就会纷至沓来。 许奕技术高,嘴又甜,还愿意教其他人。 宋清直呼捡到宝了,给她定的月银一番番往上涨。 “你今天来有什么事?”王娴问。 “没什么,我只是来看看,快过年了,怕许大夫待得不舒心,偷偷跑了。”宋清随口开玩笑。 到了年关,各家铺子都要年底清算,宋府也不例外,宁虹的院子里,原本是宋府一等一红人的周哲,这次却坐到了最末端。 宁虹在上头冷眼过着一个个掌柜的年账,近两年温养得如珠似玉的手指拨起算盘来丝毫不逊年轻时候。 纸张响,算盘响,各位掌柜的心也咚咚响。 一波人进,一波人出,有人领赏,有人挨骂。 端的是一个赏罚分明。 到了周哲,宁虹端茶的手一顿,又撇了撇浮沫,漫不经心地问:“周掌柜一向可好?” “托老夫人的福,好着呢。” “我听说,被烧的院儿,还没修缮?” “年后动工。” “嗯,也找个懂风水的看看,别再闹出什么鬼影的事儿来。” “明白。” “周掌柜是我家二爷从江南挑来的,大爷信得过的,我也是信得过的。” 茶杯啪嗒被磕到桌上,宁虹草草翻了翻账本,将其还给了周哲:“那这回就罢了,周掌柜也回去过个好年。” 周哲接过账本,心里噎着慌。 听听,这回就罢了。 老太太在这儿点我呢,要有下回不得用的,自己在宋府就没有容身之处了呗。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周哲接过账本,行了个全乎的礼离开了。 宁虹不傻,周哲也不傻。 这年前种种盘算下来,也就那一人可疑。 他们都看得出,这是病秧子使了离间计,可那又如何,都说苍蝇还不叮无缝的蛋呢,宋清难道是硬把他们扒开的? 宁虹不会告诉周哲自己是怎么知道他那点心思的,周哲也不会告诉宁虹砚台里被人塞了的那张纸条。 说到底,他对不住宋府,还觉着宋府也对不住他。 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直到宋清把甲板掀了,俩人才发现,嘿,船底早就漏了。 这面上和平能维持到几时,就看他们谁先受不住。 年前几天,宁虹带着宋清学宋府的那些人情往来,年节各处走动,要备什么礼,要把哪家放心上。 往年宋府要打点的不多,但今年因着宋清出了风头的事情,来往的人多了,要长的心眼儿也就更多了。 跟谁家交好,跟谁家不一路,宁虹得细细琢磨。 宋远离京,府中也就李韵和各家官员的后院走得近些,但对朝堂上的动向,他们宋府知道的可并不多。 宁虹有点庆幸,前太子自戕后,几位皇子都安分守己了几年,至少如今还没争到明面上。 不然这迎来送往这么多人,要是稀里糊涂站错了队,那可就出大事了。 几天下来,俩人都瘦了一圈。 做学问哪有这狐狸堆里面做人难啊。 外面的拒不掉,家里的还拒不掉吗? 宋清连家里头的年夜饭都推了,和絮娘几人在小院儿里吃。 凭其他人私底下怎么骂他“一朝飞上枝头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反正没人敢说到他面前去。 第59章 贡州 这就是权势的好处啊。 絮娘煮了饺子端到宋清跟前,又招呼折月和阿沐坐下来吃饭。 自家公子现在连老夫人都不放在眼里,她看着是真有些怕。 可怕完了,又觉得爽快得不行。 这些年谁将她们公子小姐放在眼里过?现在看他们一个个敢怒不敢言的样子,着实是痛快。 宋清放下书,咬了口饺子,牙上一磕,咬出一枚铜钱吐到桌上。 铜板滴溜溜转了一圈落定,絮娘立刻说道:“祝公子来年,心想事成,福满运满!” 宋清无奈地笑道:“这么多年了,好歹往下面藏一藏啊。” “就该是公子的,”絮娘眼里又有了泪,“这么多年,终于过了次好年,来年,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这边说着,那头阿沐一愣,也吐出一个铜板来,他指着铜板道:“阿浅的。” 宋清有些失神,往年絮娘总是包两个,记得牢牢的,一个她的,一个宋浅的。 她伸手在阿沐头上揉了一把:“你替她收着。” “好。”阿沐点头,把铜板捡起来擦了擦,塞到随身的小袋子里了。 众人被勾起情绪,折月小声道:“也不知道小姐现在怎么样了。” “必然是顶好的,”宋清勾起唇角,端了手边的茶杯,目光却看向更远处,“我们跟她一起,新岁快乐。” “新岁快乐!” 日月复开元,天地万象新。 ———————— 过了繁忙的年初,歇息几天后,就到了上元。 虽说不如除夕隆重,但胜在无需拜年守岁,各家都能够出门玩耍,街上要比过年时还热闹。 花市灯如昼,接连不断的烟花升入天空,似与人间相照应。 整个京城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谢长风和裴安然各自提着两盏螃蟹灯逗弄,林述之不知道从得来了两个字谜正在看。 宋清倚着河边的老柳树,似有些无聊地看人来人往。 这次一起的还有澄阳郡主,她蒙着面纱,安安静静地立在旁边,有些好奇地歪头去看宋清,却落入一双古井无波的眼。 街上流光溢彩的花灯烛火落到那漆黑的瞳仁里,映出点点辉光,却好似照不到深处去。 京城烟火处处明,红墙金殿不熄灯。 庙堂远似天上阁,不见人间有生灵。 宋清的目光从挂灯的阁楼转向城门方向。 京城大门破天荒地在亥时轰隆隆地打开了。 马蹄声急踏过石砖,冲过花街,越过明灯,带着一封急报进了皇宫,带来一个轰动京城的消息—— 贡州牧齐扬,反了! 饶是贪享软玉温床的秦昇也一刻不停地起来了。 天还未明,京城大院的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各府马车吱呀呀地出动,聚集到皇宫外头。 大臣们在大殿外齐聚,谁也没敢胡乱开口,直到秦昇脸色阴沉地着朝服坐到了龙椅上。 贡州是什么地方? 贡之贡之,就是给朝廷,给皇宫,给陛下上贡的地方。 贡州北有山脉,西有江海,京城里的珍珠玛瑙,金石玉器,超过一半都来自这个地方。 有手段的人进去一捞就是一把金子。 那没手段的呢? 没手段的帮别人捞金子。 宋浅在灯下看从谢永明那里借来的一本贡州游记,目光久久地落到前言的歌谣之上。 “采珠奴,挖矿人,织金绣娘玉石匠;朝出生,暮即死,贡州不知花甲岁;身作坟,契作碑,阎罗无常不须催。” 作者附注,这是其在贡州时听到的儿童所唱歌谣,但兴起没多久,就被列为禁词。 贡州州牧反,宋清上一世是在正月末才得到的消息。 真正反的不是州牧齐扬。 一州父母官,他若是个会造反的,又岂会看州中百姓为那些朝廷供奉蹉跎性命这么多年。 要反者,先有兵力,后有民心。 齐扬一个都占不着。 贡州的特殊在其临海,还是大晟唯一一个临海的州。 海上情况复杂,易攻难守,因而海匪猖獗,不时夺掠官船,骚扰百姓。 直到两年前,一伙打着晏字旗海匪出现,其首领名为晏征。 晏家在海上横行已久,原本也是普通海匪,直到晏征接手了晏家海匪船队。 武德兼备,恩威并施,短短一年就将海匪全都镇得服服帖帖,在沿海立了名。 朝廷意欲招安,但晏征始终不推不就,在海边走动的同时,又把贡州官场上的人照顾得妥帖。 又一年,横征暴敛,层层剥削之下,被奴役的百姓终于忍不住了,贡州起了暴乱。 齐扬慌不择路向晏征求救,却被后者抓了个正着,就这么被逼着反了。 宋浅心说,一帮子蠢货。 人都在海上一家独大了,还觉得天上掉馅饼给他们掉了个倒贴的帮手呢。 若晏征只是晏征便罢了,宋浅全当他是造反的前辈,可晏征后面是什么人? 是临着西境的西梁人,当然,西梁是大晟的叫法,人家自己叫自己大梁。 大大的良民。 和大晟最是关系亲密,曾经也一起对抗他国侵扰。 可人和人的关系都敌不过利益二字,又何况是两国之间。 贡州造反,两军交战,无非三种结果:第一,兵败,晏征落得个株连九族的下场。 第二,平手,双方和谈,大晟这边赐个异姓王,也能稳他几年。 第三,造反成功,一路向东,攻下京城,彻底改朝换代。 上一世晏征得到的,就是第二种。 数月没能攻下贡州,晟帝赐了晏王,允他独立执政,每年上缴一定量的贡品。 可秦煊临朝后,晏王与西梁合谋,前后夹击拿下西境文昌伯所在殊文关,彻底占据西境。 好在宋清和秦煊当时早有安排,此战后晏王亦气血大伤,直到宋清死前都没复起。 如果不出意外,这次晟帝的安排应该和上次差不多。 宋浅拿着书在榻上躺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西境的事情太遥远,不是她这个小小的少将军能随意插手的。 但世事如棋,牵一发而动全身。 贡州偏偏在西境和北境之间,西境混乱,北境自然也得多长几双眼睛。 第60章 谋定 伸手帮一帮也是避免不了的。 据宋清所说,连天漠马匪在那段时间很是活跃,拦雁南岭援兵,对途经连天漠的军粮动手,甚至直接袭击九寒镇的后方。 这也导致了九寒镇当时无暇支援西境。 宋清怀疑,贡州可能和连天漠的马匪也有关系。 但这事儿没有证据,毕竟北狄马匪做这种落井下石的事情再正常不过了。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 那群马匪如今元气大伤,即便是折腾,也兴不起太大的风浪。 但他们绝不会安分。 宋浅轻轻勾起唇角:赫连佑,姑奶奶送你一程黄泉路。 到了二十,快马加鞭的军报就送到了宋远这里,不出宋浅所料,不光雁南岭要驰援,他们九寒镇最好也和镇北关派去些兵力。 当然,是在不影响北境安危的情况下。 宋远这边还算着送多少人,让谁领军,第二天镇北军也送来一条消息,连天漠的马匪强行劫了一批军粮,让他们小心。 这个节骨眼儿上强行劫粮,不是他们恢复过来了,就是他们缺粮了。 如果是后者,那宋清的怀疑就很值得深挖了。 贡州一失守,沙漠里也断粮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可惜,他们上次带回来的马匪就是两个小喽啰,根本不知道更深的事情。 那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宋浅坐在营帐里对着面前空了一大片的地图出神。 秦时跑进来道:“少将军,将军喊你过去。” “知道了。” 宋浅起身,出门的时候看到了坐在不远处的李漠,略一犹豫问道,“李漠,你习惯用什么武器?” 李漠抬头:“双刀。” “嗯。”宋浅应了一声出去了。 秦时来回看了看,不可置信地追上去问:“少将军,你不会还要给他准备兵器吧?” 宋浅在他头上揉了一把后嫌弃地推开:“我就问问,还不急呢。” 中帐,宋远见她进来,招手道:“知道喊你来什么事吗?” “连天漠马匪有动作了。”宋浅说。 “嗯,”宋远赞赏地点了点头,“九寒镇中,数你与这群马匪交手的次数最多,经验最丰富。” “将军想让我做什么?”宋浅问。 “接下来还会有一批军粮送来九寒镇,我要你去接应。” “量大吗?”宋浅问。 “不大,主要是干粮和武器。” “好,我知道了。” “想办法,再杀一杀马匪的威风,得他们怕了,我们才能放心从后方支援雁南岭和西境。”宋远在她肩上拍了拍。 “明白了。”宋浅应下来,又有些犹豫,“不,不给我制定一下战术吗?” 宋远宽慰一笑:“你自己决定,要有拿不准的,尽管来问。” 宋浅眨了眨眼,懂了。 这是要让她自己负责的意思。 连天漠的情况,在座谁也不能说绝对了解,真给了错误的命令,那可是一口大锅。 宋浅领命回了营,随手拽了个人吩咐道:“让郑柏和几个都头都到我那去。” 宋浅把宋远的话一说,有人立刻就开窍了:“这是让我们放手去干的意思啊。” “对,但要是没干好,可不会有人给我们兜着。” 这么一说,众人的脸色就有些凝重了。 宋浅托着下巴道:“我的目标是,杀赫连佑。不论如何,不能让这个二皇子有机会回北狄去。” “那剿灭马匪和赫连佑谁优先?”有人问。 宋浅竖了个大拇指:“我的看法是,赫连佑优先。” “不是我报仇心切,而是因为,马匪是剿不灭的。” “啊?为什么?” “马匪是什么进到连天漠的,十来年前的事情了,赫连佑是什么时候来连天漠的,就去年的事,那问题来了,赫连佑怎么进来的?” 宋浅托腮问道:“这么多年了,咱们跟那群马匪打的时候,你们有看到一个老头吗?” 郑柏满目惊愕:“他们有路子一直往这边送人来!” 宋浅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动作:“所以杀马匪,不如先断了他们的主心骨。” 众人明白过来,又问:“那我们要怎么做?” “叫你们来就是为了这事,集思广益一下,”宋浅招了招手,“你们以后也都是要领兵的人,这脑子也得多用用。” “少将军你是没想到招吧。”有人笑道。 “白术你过来,”宋浅笑眯眯地把说话的人拽过来,立刻变脸在人头上敲了一把,“少废话,想。” 她敲打完,还是做了个表率,指着地图道:“我初步想法是,小队接应,大队包围,给他们卖个空子,引敌人上钩。” “他们要是不动这队军粮呢?” “我亲自出发,他不要军粮,也会想要我的命。要是还不心动,那也只能算了,安全把军粮接回来也行。” “那我们大大方方接应,正面对决呢?” “我们大大方方,他们可不一定,谁敢保证路上没埋伏?” “那我们也埋伏。” “但他们有狼和鸟,会被发现吧?” “那我们还是得做点伪装,我们把自己伪装成粮草?” “那万一一早就被人盯上了呢?” “……”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提出战术,又因着各种原因否定掉,最后都有些疲累了,有人喝水,有人仰天长叹。 郑柏扭头看宋浅一言不发,却不似其他人焦躁,反倒目光沉静,不时上下转动,显然是在思考着什么。 他伸手压了压身边的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众人看他,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宋浅,见状纷纷安静下来。 一直坐在角落的李漠察觉到氛围安静,也略转头看向宋浅的方向。 好半晌,宋浅眨了眨眼,蓦然回神:“嗯?怎么停了?” 郑柏问道:“少将军,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刚刚谁提的伪装,我觉得有点意思。”宋浅拽了拽额前的碎发,轻飘飘回应,看向了李漠。 “少将军?”有人在她耳边又喊了一声。 宋浅头也不回推开他:“没聋呢,等会的。” 她略一思忖,问道:“李漠,北狄还有多少人会说北狄语?” 李漠微愣,回道:“很多。” 第61章 伪装 “什么时候说?”宋浅又问。 “老人常说,年轻人多是脾气上来或是玩乐的时候会说。军队里,口令或者暗号也会用。”李漠答得很详细。 宋浅又回头看众人:“我上次和赫连佑交手,他说的是大晟官话,你们呢?” “我听到的也是。” “有的没听懂,但感觉被骂了。” 众人思量着自家少将军问这问题啥意思,脑子里不约而同地升起一个胆大的猜测。 “少将军,你……” 宋浅微微一笑,眼中闪着狡黠的冷光。 “什么伪装,既不容易引起马匪怀疑,还能找到他们的窝点?” 帐中陷入久久的沉默。 半晌后郑柏才愣愣地道了句:“少将军,你真是……太有想法了。” 宋浅抚掌:“看来大家都觉得此计可行。” “这也太行了!” “少将军你这是什么脑子啊?”秦时忍不住叫唤。 宋浅一巴掌拍到他背上:“行了各位,捡垃圾去吧。” “垃圾?” 秦时眨了眨眼,脸色突变:“少将军,你不会是要我们从上一波尸体身上扒衣服吧?” “他们有狼,多少蹭点味道,也不用穿,”宋浅咳了一声道,“翻一翻形制啊,有没有比较特别的地方,到时候别露馅就行,” 秦时松了口气,领人出去了。 宋浅又叮嘱道:“后天晚上别忘了过来,我们再敲一敲细节和突发情况的应对。” “得嘞。” 见人都走了,宋浅扭头问李漠:“你要去吗?给你个杀赫连佑的机会。” “你不怕?” “怕什么?怕你破坏我们的计划,背叛我甚至杀了我?” 宋浅不屑,她若真怕,一开始就不会把他留下。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再说,要是这么一个瞎子就能要了她的命,那她这一世也不用活了,直接投胎去吧。 李漠对宋浅的反问不予置否,宋浅在他对面坐下说:“李漠,教我几句北狄的话吧。” 李漠看不见的眼睛似乎颤动了一下,随后吐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很厉害。” “那少废话怎么说?” “……” 听着像是在回他先前问的那句话,真是一点亏都不吃。 李漠没忍住露出些笑来,又慢慢说了几个音节。 宋浅一一学去,在纸上记下。 就这么一人说,一人学,对坐了许久。 主打一个不学好的,只学坏的。 一门语言不好学,但一门语言里的脏话可太好学了。 连天漠中风寒沙冷,从九寒镇过去需得过了山谷,再从雁南岭过燕山西脉,才能到贡州。 山路上,一队士兵骑马快速掠过山间,其中领先的两匹率先冲出,将身后人甩得越来越远,最后在高崖边停了下来。 山巅隐约可见贡州山峦起伏,为首的人骑着一匹棕色高头大马。 如此严寒的天气他却只着一袭黑袍,五官深邃挺立,看着不到二十五六,却给人种风霜染尽的成熟感。 跟在他旁边的是个穿轻甲的少年人,拽着缰绳在山崖边略动了几步,问道:“将军,我们真要去吗?” “皇命难违。”季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文昌伯必然是从峦城进攻,我们过去还得绕路呢。”石衡不懂。 “我们不走峦城,”季渊抬手指了个地方,“从废河道突袭。” “我们离开,那雁南岭不会有危险吗?” 季渊眉目略沉,摇头道:“不会,赫连佑应该是被缠上了。” “被缠上?” “镇北关和九寒镇,暂时顾不得我们这边。” “哦,那个少将军。”石衡想到了,看着眼前光景道,“但支援贡州最近的,应该是东边的威远军才对吧,为什么叫我们?” “威远军……陛下只是现在还不敢动。” “为什么不敢?” “威远军帮过先太子,有传闻说太子党羽逃到海上了,估计是怕晏家和先太子有关。” 季渊把话说得很明白,拽了拽缰绳转头往山下去了。 “将军,”石衡又跟上去,语气有些难过,“贡州,是不是很多百姓起兵,所以才乱的。” 季渊这次答得很慢,马匹踏出十步,他才轻轻地应了声是。 “我就说,贡州驻兵也就三四千,加上晏征的私兵,顶天了五千,怎么文昌伯不够,还要我们帮忙。” 石衡嘟囔完,手里的缰绳握得越来越紧,浑身血液都在躁动不安地来回奔袭,激得头皮一阵阵地发麻。 他十四岁就杀过人了。 今年十八,四年来,死在他手上的北狄人他数都数不过来。 可是杀百姓,杀大晟人。 他没做过,也不懂为什么要做。 他们的职责难道不是保护大晟的百姓吗? 马匹奔驰不停,在和队伍碰面后慢了下来,一个小队从另一侧过来同他们汇合。 “将军,看过了,没有马匪的痕迹。”张成功勒马说道。 “嗯,通知队伍出发吧。”季渊扭头对旁边人说道。 张成功入了队,发现石衡渐渐放慢了速度跟他并行,低着头一副有心事的样子,于是主动开口。 “怎么了?” “张哥,你杀过大晟人吗?”石衡问。 张成功一愣,随即点了点头:“杀过,山匪,起义军,都杀过。” “起义军……”石衡喃喃道,“一起造反的贡州百姓,也算起义军吗?” “算。” 石衡于是不说话了,张成功却隐约知道他在想什么,沉默了许久后才说道:“我们杀的人多了,有的人杀的人才会少。” 石衡闻言茫然地看过去,显然并没有明白张成功在说什么。 张成功不解释,只是在石衡肩上拍了拍:“每个人想法不一样,你不用听我的,只不过我当时是靠这句话才走出来的。” 石衡点了点头,抬眼看着前方行至季渊身边,没再多问。 明明到了二月,连天漠偏又降了温。 浩浩荡荡的粮草队伍在沙漠里对着地图艰难地前进,原本三天能到的地方硬是多用了两天。 “老大,这都几天了,怎么还不见九寒镇的兵来接?”队伍中有人搓着手问道。 第62章 而动 严伍灌了口酒,闻言翻了个白眼:“咱五天才走了三天的路,你以为呢,人家难道眼巴巴地过来迎咱们吗?” “哎呀,这不是咱这趟带的人少,我心里不踏实吗?” “就是,以往都得两营人呢,怎的咱这次这么少啊?”队伍中有人附和。 严伍冷笑:“我哪知道?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有这功夫你给家里留个遗书比什么都强。” “老大,你说句吉利话吧!” 队伍渐入山谷,严伍吩咐道:“小八,去带人去探探,咱今晚在这儿休息。” “是!”有人应下带人走了。 黄沙深处,一个小队的人窝在坡上,看着远处的队伍很是:“就算送的东西不多,这护送的人也太少了吧。” “就这么点人,还有一半都是纯苦力呢,咱大晟没人了?” “就是啊,这都要把‘快来劫我’几个字写脑门上了。” “北狄那群鳖孙,野心够大的,这么些补给,够一个营吃两月了,他们多少人啊,打算全吃了吗?” “人心不足蛇吞象啊,关门,放吴哥。” “去你的!周围有发现别的踪迹吗?” “暂时没有,不过北边的白术还没回。” “那估计人在北边,再去那儿给他们露个破绽?” “白术心里有数,没事。” “也不知道少将军在山谷里藏得怎么样了?” “……” 山谷中,几人提着武器在狭窄混乱的谷内穿梭,脸上都带着点紧张。 虽说他们都是不是第一次来了,但谁都知道现在西北这边最是不安稳,他们又只有那点人马,自然是怕的。 高处有碎石落地,略靠后的一人被吓得一抖,转头却见身后空无一人。 他松了口气,下一瞬就被人捂着嘴拉到了深处。 天色渐黑,车队缓缓行入峡谷,然后原地休整。 严伍心脏跳得比以往几十年都快,他狠狠地灌了口酒,扭头吆喝道:“火点起来,眼睛都放亮点!” 峡谷中一簇簇火把燃起,严伍的脸色在火光下红得发烫,有人坐到了他身边,低声道:“老大,别紧张,该被看出来了。” 年轻女子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面罩下闷闷地传出来,严伍攥紧了手里的酒嚢,咬牙问道:“这样真能行?” “比你们直接送死要行一点。” 真是一点不带客气的啊。 严伍又灌了口酒,扭头走了。 夜半,一队车马趁着夜色缓缓离开了山谷。 更远处的山崖高处,赫连佑坐在悬崖边,手臂上立着一只目光锐利的黑色大鹰。 月明星稀,他看着远方攒动的影子,手掌在鹰翅上轻轻摸了摸。 不多时,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问道:“藏进去多少人?” “回殿下,约莫三百,一半混进送粮队伍,一半护送着送粮的苦力离开了。” “别处有埋伏吗?” “南北两边都有踪迹,但应该有一路是虚的。” “嗯,”赫连佑冷笑地摆了摆手,“让各队准备好,按信号行动,别的无所谓,那个女人,给我活捉她!” “是!” 身后的人离开,赫连佑扬手,手臂上的黑鹰冲天而起,盘旋消失在天边。 他看着黑鹰离去,脸上慢慢扯出一个狠厉的笑容来。 宋浅,你既然敢以身作饵,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提心吊胆了一夜,却是一夜的相安无事。 天亮后,车队再次缓缓向前。 迎着日头,天空有飞鸟盘旋而过,发出嘹亮的鸣叫。 马蹄嘈杂的响声踏过冬日冷硬的戈壁,朝着还未完全出谷的队伍冲了过来。 来了! 竟然挑人以为躲过一劫,最是放松的时候出场,可真会选的。 众人皆是神色一凛,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两队人马拼杀在一起,马蹄与人群相撞。。 短兵相接,黄沙飞扬,又有辎重车挡住,除了混乱外便再看不出其他。 一道哨声响起,有狼群和另一队兵马赶来,呈包围之势冲入其中。 一百五十人,再加上队里原本的护卫,这队车马最多也就三百的战力。 赫连佑站在山崖上远远看着,隐约觉得战况不大对。 直到山谷前几辆车上的麻布掀开,从车上冲出数百持刀的士兵,顷刻便扭转了战局。 哪里来的人? 赫连佑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略一思索便意识到了什么,露出了然的笑容:宋浅啊宋浅,你可真是赌了一把。 其实根本没有人护送那些苦力离开对吧,不过是让一部分苦力和你们的士兵互换了衣服,又拿了武器。 真正的兵力早就被你藏到了车上。 甚至还有现成的武器能用。 我就说,你怎么会这么大意。 原本还在担忧后招的赫连佑终于略放松下来,手指在腰间不断点动,眼中尽是肃杀之气,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和那个人交手了。 手指停住,赫连佑沉声下令:“撤。” 又是一声鸣叫,两个地方同时飞起鹰隼,赫连佑身后的人连忙道:“殿下,九寒镇的埋伏在北边,应该是打算来接应。” “动手。” 山谷前众人围在粮草车前,周围皆蒙面的马匪在接到信号后开始不断撤退。 人与马匹的鲜血浸染黄沙,车队很快只余一片寂寥。 不远处山坡侧面,白术带着一队人快速前进试图赶往战场,目光却谨慎地盯着前方地面黄沙,上方山石。 若他是北狄人,这地方一定会有埋伏,就是不知道是什么。 上方成队的马匪站在凿开的石块后,死死盯着白术的马匹,只待他们走得更近些就能推下石块,炸开山崖,将他们一举埋葬。 然而人马还未走近,一小队马匪从另一侧的坡上冲下来,喊着北狄骂人的话提刀就杀了过去。 “那是谁手下的人!”山坡后面的有一壮汉骂道。 白术勒马提枪,根本不欲战斗,大喊道:“有埋伏!撤!” 上方的人狠狠咬了咬牙,来不及思考了,这群晟人要是跟冲下去的人纠缠了还好,撤退可不行。 “给我杀!”山上的人也喊着北狄语冲杀下来。 箭支与刀剑闪着寒光在阳光下乱作一团,冲下山的北狄人隐约意识到一些不对:有些刀怎么是从背后来的? 第63章 得胜 见敌人是从上方来的,白术与几人略一对视,合力冲出人群来到上方,将石块推下。 轰隆隆的声音连远在山崖之上的赫连佑几乎都能听见。 他露出些笑容,瞟了一眼下方快要赶到自己这里来的撤退队伍,终于抽出了腰间软剑,目光落在远处峡谷的车马,声音冷厉如刀:“出发!” 汇聚到一起的大批马匪重新整队,朝着还在休整的粮草队伍冲杀过去。 数不清的尸首堆在地面上,鲜血大片大片地融在一起,离得近了,赫连佑隐约觉得不太对,却来不及细想。 刚刚经过恶战的大晟士兵已经退到山谷中,赫连佑冷笑勒马,剑指前方:“杀!” 人马从他的身侧快速冲入山谷,厮杀声随之响起,在山谷中层层回荡着,几乎要撼动天地。 赫连佑拧紧眉头。始终觉得心脏安稳不下来,却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漏了什么。 直到他抬头,看到前方有一人的长刀,挥向了身前同伴的脖子。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抓住了一闪而逝的那个猜测:地上的尸体太多了,活着的同伴太多了。 赫连佑的瞳孔一阵收缩,蓦然在马背上趴了下来,一柄匕首悄无声息地划过他脖颈的位置,割下了几缕发丝。 他抬眼,身侧刚刚经过的人在马背腾空而起,手中他熟悉的黑刀随之挥斩而来,刀后露出一双漆黑透亮,摄人心魄的眼睛。 他几乎能在那双眼中看到惊诧的自己。 赫连佑来不及细想,立刻以软剑缠挡,侧身躲过这一刀。 面前的女子立在马鞍边缘,黑刀死死逼向他的脖颈,二人离得太近,他只觉得一股透着黄沙的血腥腐朽之气冲入鼻腔。 后背有刀剑杀来,赫连佑咬牙甩开宋浅,整个身体斜出马背,躲过来挥来的刀剑。 宋浅也向后仰身,避开上方刀锋,手中黑刀顺势刺入身下马匹的体内。 马匹嘶鸣扬蹄,将二人甩到身下奔腾而去。 宋浅一落地便躲开赫连佑杀来的软剑,往后撤了几步,隐入人群之中。 赫连佑收手,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包围了。 面前每个人穿的都是他们在连天漠中最便于行动的衣服。 细看就会发现,他们的面罩颜色都是一样的土黄色,仅露出的双眼透出一样的杀意。 他才是他们的目标。 赫连佑怒极反笑,灰色的瞳孔闪过疯狂和狠毒,拼死杀出重围。 身后是混战的士兵,身前是漫漫黄沙。 阳光投下一道人的影子,赫连佑抬头,看到不远处一双眼受伤的男人稳坐在马上。 那人穿着北狄的衣服,没带罩面,露出一张深邃沧桑的脸。 “你是……” 他有一息的失神,脖子上后知后觉地有凉意传来。 赫连佑的眼中景象瞬间颠倒旋转,最后停在浸染了鲜血的土地上。 一人勇,难敌众人谋。 宋浅收刀,走上前却问了句:“他是真正的赫连佑吗?” 李漠摇头:“不太像。” 这一战是北狄马匪进入大晟连天漠至今最大的一战。 说不定,也是最后一战。 清晨,浩浩荡荡的粮草车队踏着沙漠的白霜缓缓驶入九寒镇。 交接粮草,汇报战况,队伍渐渐分开,前进的人越来越少,围观的人却越来越多,然而气氛却甚至安静。 为首的少年将军扛着一把长枪,尾端挂着一个灰色的包袱,包袱外面有成缕的发丝随着她的脚步晃来晃去。 谁都知道那不起眼的布包里装着什么,但却不知道那是谁的。 宋远听说动静赶过去,远远地就看到那染血的身影,皱眉走过去道:“如此高调,像什么样子?” 这就高调了?宋浅没应声,心中翻了个白眼,她还嫌不够呢。 “这是什么东西?”宋远问。 江昭、余箬等人也已经赶了过来,这下也不用去中帐了,路都被堵住了。 “丫头,你带着什么玩意儿回来了?”靳海笑着问道。 宋浅看人来的差不多了,长枪一抬一挑,包裹散开,从中滚出一血淋淋的头颅,和宋浅清朗的声音一起落地。 “北狄二皇子,赫连佑的项上人头。”她说。 宋浅语气张扬,目光却谨慎又认真地扫视着面前的每个人。 万籁俱寂。 过了好一会儿,宋远才又道:“你再说一遍,这是谁的?” “马匪的首领,北狄的二皇子,赫连佑的呀。”宋浅笑靥如花。 “赫连……佑?” 众人似乎还没能接受这个消息,秦时已经押着两个马匪的战俘过来,将二人扔到了人头的旁边。 入眼一个断头,两人都被吓了一跳,凝神盯着看了一会儿后,脸色都变得愈发惊恐起来。 “不可能……不可能……” “殿下……” 这下无需怀疑了。 宋远的脸色不断变化,最后甩手转身:“人头收起来,宋浅,你跟我过来。” “哦。” 中帐,宋远头疼地捏着眉心,一堆话在他嘴里转了三个弯都不知道要从哪儿说起。 靳海拍着宋浅的肩膀,仰头大笑:“好小子!啊不,好姑娘!” 宋浅笑着扬头甩了甩头发:“靳都头,你还第一次夸我呢。” 靳海连声大笑,后面进来的余箬和江昭等人的脸色却不大好看。 宋浅连忙拍了拍靳海,两人看着周围人的脸色,都收敛了喜色。 “我,做错了什么吗?”宋浅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余箬开口安慰道,“只是此事太大了,我们要思量一下影响。” “影响?” “比如,北狄会不会以此为借口大举进攻。” “北狄打我们,还需要借口?”宋浅嘲讽道。 “那不一样,”余箬叹了口气看向宋远,见后者没什么表示,于是继续说道,“北狄是进攻方,是曾经的胜利方,这两年双方虽然互有来往,但并没有动真格。” “如今皇子被杀就不一样了,北狄若只是进攻复仇就罢了,怕的是……” 余箬顿了顿,江昭替他说了出来:“怕的是北狄以让大晟交出凶手为条件来换取退兵。” 第64章 哭声 “尤其是如今西境正乱,上面不会希望有其他地方继续打仗的。” 宋远长叹了口气道:“你现在虽然是大功一件,但也是捅了个天大的窟窿啊。” 宋浅眨了眨眼,忽然噗嗤笑了。 “你笑什么!”靳海也有点急了。 宋浅立刻收了笑容,遂问道:“父亲,你知道我杀了赫连佑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这……” “是不相信。”宋浅说。 这一点无可否认,别说宋远,当时在场的所有人应该都是这个反应。 “那如果是,我朝皇子被北狄所杀,要求北狄交出凶手,然后北狄给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过来。你心里会怎么想?” 一直没说话的冯天雷出声骂道:“我会觉得北狄是在耍老子,还是在嘲讽老子呢?” “对吧,北狄不会认的,何况我们本就是敌对国又不是友好国,北狄这理由根本立不住脚。” 宋浅耸肩,继续道:“而且,我觉得那个根本不是真正的赫连佑。” “什么?” “何出此言?” 帐中人异口同声。 “你们有谁见过赫连佑吗?”宋浅问。 众人摇头,宋浅也摇头:“我也没有,但现在有人不知道马匪的首领是赫连佑吗?” “那两个战俘……” “他们当然觉得一直跟自己在一起的首领就是二皇子殿下,估计还等着殿下立功回去给他论功行赏呢。” 宋浅说着又叹了口气:“不过我也是推测,只是我觉得赫连佑根本没有来这里的理由。” “去年二月,长公主政变失败,大皇子元气大伤,赫连佑势头正好的时候,有什么理由要跑来这鸟不拉屎的连天漠?” “马匪在这里十来年了,我们没人知道首领是谁,尊贵的二皇子一来,就全泄露了?” “还有,我要是北狄的大皇子或者长公主,赫连佑一走我就想办法把他的旧部都吃了,直接一统江湖,可二月之后,长都有新动静吗?” 宋浅连着几个问题甩出来,帐中一片安静。 这些问题在座的人不会没有怀疑过,只是从没走到要把这事儿摊开放明面儿上去讨论的地步。 宋远一脸疲惫地道:“既如此,就看看消息传回去后,北狄有什么反应吧。” 江昭赞同地道:“但我们这边的工程也要加快了,早日和镇北军连到一起,早日能安稳些。” “那,我先回去休息了?”宋浅指了指外头,几天没睡好了,她又困又累。 “去吧,”宋远摆手,又喊住她,“阿浅,下次有类似的事情,不要如此张扬。” “是,我知道了。” 宋浅应下后转身离开了,出了帐就又恢复了春风得意的样子。 真的如何,假的如何。 她先爽了再说。 帐中,江昭开口道:“既然马匪已平,那贡州那边……” “再等等吧,”宋远说道,“雁南岭已经去了,实在不行还有威远军,我们先抓紧把关隘建起来,防止北狄趁乱找事才是要紧事。” 宋浅回去立刻洗了个澡,然后神清气爽地躺到了榻上,歪着头在炭盆边上烘头发。 李漠坐在不远处,看不出在想什么。 “就那两个字,你就听出他不是赫连佑了吗?”宋浅无聊地问道。 “他不会问。”李漠说。 意思是如果是真的赫连佑,那个瞬间根本不会有迟疑吗? 宋浅来了兴趣:“赫连佑是个什么样的人?” “狠。” “哦?” 李漠组织着语言说道:“普通人杀人前会有一瞬前兆,你有,但他没有。” “我比他弱。” 李漠轻轻笑了:“你比他厉害。” “厉害在哪?” “他不会承认自己弱。” “……”宋浅撇了撇嘴,又问:“那武力上呢?” 李漠这次实话实说:“他很强。” 说完他停了一下,动了动鼻子,道:“你头发被燎了。” “啊啊啊!” 宋浅连忙坐起来,拿了毛巾搓着收缩发焦的发尾,发现已经被毁了许多后,只好翻出匕首把整个发梢都割了一段。 别部少将军领兵剿灭连天漠马匪,带回北狄二皇子赫连佑项上人头的事情一天就在营中传了遍。 宋远拟完军报,放在手边看了许久,还是扔到了火盆里。 事儿是好事儿,就是时机不太对。 如今圣上最想看到的,还是贡州的军报。 贡州不大,只有三郡三城十二县,三城分别是三郡中心,属峦城最大,驻兵最多,由州牧直辖。 如今的贡州早已不复曾经朝廷钱仓的富庶模样,战火连天,浮尸百里。 虞城乱,晋城降,峦城州牧府早就成了晏府。 整个峦城的官商府邸家里抄出来的金银珠宝堆起来,砌一个五口之家的屋子,余下的还能把井给填了。 然而从城郊到城外,挨家挨户把每家所有的钱摸出来,也买不起齐扬府上一块茶饼。 朝廷问贡州要三百,州牧问三郡各要三百,郡守问各县各要三百,一层层要到百姓身上,恨不能把人拆开了敲骨吸髓。 选齐扬,还是选晏征? 这还用得着选吗? 就算晏征会成为下一个齐扬又如何,总得先能活到那个时候吧? 西境大军在城外扎营,城墙上的人看得清楚,那连绵不绝的士兵和大片的营帐。 他们身上的甲胄,手里的兵器,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比正午时候海上的波光还亮。 原来我们大晟,有这么多兵。 那为什么就没来帮过我们呢? 我们在海上的呼救声,你们听不见吗? 我们在边境的痛哭声,你们听不见吗? 我们拿起武器了,我们会杀人了,你们终于听见我们的声音了吗? 有人放下手里的火油,忽然呜咽着哭了。 哭声越来越大,似将这辈子的委屈都要哭出去,哭得城中的百姓都跟着流了泪,哭得日月无颜见苍生,唯有飞雪肯寄情。 哭声和鹅毛大雪一起落在地上,堆积得越来越厚,越来越沉重。 却依然传不到西境驻军营地,传不到旁边的沧州,也传不到千里之外的京城。 州牧府的青湖旁,一个裹着黑色大氅的男人坐在湖边,手边是一个炭盆,上面架着一壶酒。 雪花落到他的周身,又很快融化。 炭火不时发出遇水的碎裂声,一道寒风吹来,他扭头问道:“外面怎么了?” “主子,有人在哭。” “哭什么?” “文昌伯在城外扎营了。” “哦,知道了。” 他提起酒壶起身,仰头将壶中热酒一饮而尽,扔了酒壶往外走:“去看看。” “是。” “其他城门可看好了?” “如主子所料,河滩那边有动静。” “嗯,那边不会有太多人,好好守着就行。” “是。” 雪渐渐小了,哭声也渐渐小了,有人在风雪里说话,城中渐渐传出带着哭腔的呼喊声。 “贡州不贡,王将非王……” “贡州不贡,王将非王。” “贡州不贡,王将非王!” 第65章 意气 烽火连三月,晏征率先发起和谈。 西境驻军或者威远军,他并不放在眼里。 可偏偏,贡州进了一批从北面来的奇兵。 前方战事吃紧,后方叫苦不迭。 晏征从造反到如今,竟是这三个月生生长出了白发。 “主子,”有人急冲冲地冲了进来,“齐扬被劫走了!” “齐扬?”晏征闭着眼休息,闻言只是摆摆手,“罢了,确定他们离开贡州就行了。” 西境损耗极大,西梁亦蠢蠢欲动,晟帝召群臣商讨,最终同意了和谈。 封晏征为异姓王,封地贡州,每年上缴曾经贡数的三倍。 到了四月,贡州恢复宁静,不再听见打杀声,也没有战火连绵,唯余江海苍茫,焦土百里。 京城的人心惶惶也终于安定下来了。 还好,比打过来好。 封王丢的只是皇家的脸,若是打过来,那丢的可就是他们平头百姓的命了。 到了四月,京城再度热闹起来,只因着一件事:春闱。 进京赶考的学子们包了京城所有的客栈,上到光华楼,下到路边茶水摊,随处可见谈天的书生。 这次春闱过了,到了九月,国子监就该进新人了。 四月二十三,春闱结束,书生们或唉声叹气,或意气风发,但谁人心里都抱着那一份期盼。 几日前举着书吟着诗的书生们,转身变成了摇着扇哼着歌的“读书人”。 庭晚开红药,门闲荫绿杨。 春水榭的楼台藏在茂盛的花树中,非深入其中不可窥探。 水边花瓣随风纷纷扬扬,水上女子腰肢纤细眉目含情,水袖飞扬间轻飘飘的细纱就勾走了看客的心魂儿。 “那中间绿裙的是谁?” “那是千柳姑娘,可是大家公认的下一花魁。” “姑娘的腰看着可比柳枝软多了。” “谁说不是呢……” “下一个是红鸾姑娘吧?” 台上的姑娘抛下身上的绿纱,踩着水面上的宽绸缎轻盈地与另一红衣女子换了位置,眨眼就没入绿纱窗内。 风吹起帘子,只让人看到一截雪白腰身消失在屋内,引人无限遐想。 虽说考完春闱,各有各的放松方式,但能来这春水榭的,多的是一掷千金的世家公子。 一个个踩着金丝绣靴,身穿锦衣玉袍,摇着玉骨画扇,大把的银子往老鸨身上扔,点名自己要见的姑娘。 若碰上选了一样的,还会当场叫价,就看谁出的银子多。 春水榭的妈妈笑得合不拢嘴,却也知道点到即止。 等到价格差不多了,便挑个心虚些的劝一劝,送上些个顶个好的姑娘们,钱和人都不得罪。 千柳入了屋内,有眼尖的人立刻瞅了过来:“千柳姑娘回来了!” “千柳姑娘!” 有人推开人群冲了过来。 千柳略舒了口气,勾起笑容拨开面前纱帐,目光落在几乎是冲到她面前的男人脸上。 那人穿着一袭银织暗纹的白衫,单看五官透着温文尔雅,但那双眼里的渴望却像是要溢出来了一般。 不像青楼老手,倒像是第一次来的青年人。 千柳略一笑,福身道:“宋公子,又见面了。” 来人正是宋霖,这也并非是他第一次来,只是读书和春闱也确实闷了他许多天,如今一结束,便按耐不住地跑过来了。 “千柳姑娘,许久不见,在下,很是想念姑娘。”宋霖目光一瞬不瞬地停在千柳身上,直白地说道。 千柳耳根微红,低头又一福身,小声道:“对不住,宋公子,千柳今日,已经有客人了?” 宋霖瞧见面前女子粉嫩的耳垂,顿觉口齿生津,喉头紧了紧,压着声音问道:“有客人了?谁,我可与他说道说道。” 千柳摇了摇头:“不可说,不可说,对不住了宋公子。” 她说罢,侧身从墙边快步离开,没再回头看。 美人离开,只余转瞬而逝的清香。 宋霖望着千柳消失的墙角,周围满园春色在他这都失了光,变成了庸脂俗粉堆砌的呛人香铺。 一连三天,宋霖都没见着千柳,到了春水榭便是一句“千柳姑娘屋里有人了”。 有人了,有人了,怎么又是有人了。 这绝不是什么巧合。 他宋霖也是有傲气的人,怎么能容人这般欺辱。 宋霖将一袋银子往妈妈怀里塞,递出去的时候却是一抽袋底,任由满袋的银块哗啦啦地落到了地上,随即推开她就气冲冲地往千柳的房间里去。 “公子,宋公子不可啊……”妈妈这般喊着,却还是亲自蹲下去捡滚了一地的银子,脚步没动几分。 角落里一道小小的身影见状慌慌张张地跑远了。 宋霖快步上楼,绕过回廊,走到挂着绿纱的门前后停下了脚步。 这便是千柳姑娘的房间了。 他伸手推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放肆的大笑:“宋霖,他算什么东西?千柳姑娘,咱可是说好的,这几天你都……” 门被人推开,宋霖脸色铁青地看着榻上衣衫凌乱搂在一起的二人,看清那人的脸后嗤笑出声:“我当是谁,原来是方家的草包。” “宋霖,你他娘的说什么?”方锡怒喝而起。 “方草包,”宋霖又往前走了几步,目光灼灼,“草包在国子监混了几年,好像还是要靠爹娘才得了个草包官啊?” 方锡正是当年与宋霖因国子监的门荫学生而争执甚至大打出手的人。 宋霖话音未落,脸上已经立刻挨了一拳。 他吃痛吐了口血,两眼立刻发红,疯了般朝方锡打了过去。 二人登时扭打在一起,互相扯乱了头发,打破了脸。 千柳拢好衣服,连忙劝道:“公子,二位公子,别打了!别打了。” 但气在头上的两个人如何听得进去,拳脚并用地打了半天,在地上滚了个胜负不分。 不知道谁滚到桌案边撞上了桌角,案上的酒杯酒壶摇晃滚落,砸到了躺着的人脸上。 酒液倾泻而出,方锡捂着眼睛叫喊起来。 宋霖乘胜追击,见着地上碎瓷片上流了越来越多的血才惶惶然停手,被冲上来的人拉开。 第66章 混乱 眼睛像是活生生扔到了炭盆里,方锡在地上痛不欲生地嚎叫:“叫我爹!叫我爹来!宋霖,我要你死!” 春水榭的妈妈见状大喊着催促:“愣着干什么,还不去叫大夫啊!” 千柳连忙上前扶起方锡,焦急地问道:“公子,公子你怎么样了?” “疼,疼死我了!我爹呢!大夫呢!快点给我叫人!”方锡满脸是血,捂着眼睛坐起来,脸色甚是狰狞,崩溃地不停哭喊。 眼睛被灼烧着,脸上也被划破了伤口不说,还沾满了酒,能不疼吗。 千柳看着自己手上的血水,有些害怕地咽了口唾液,见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往角落的地方躲了躲。 她身后的梳妆台上,一枚碧色的玉佩端端正正地放着,在阳光下折出莹润的流光。 御史大夫的长子瞎了一只眼,还破了相。 宁安候府被方大人一纸罪状告到了御前。 宁安候府正厅,宋霖跪在堂中,脸色一片灰白。 他低头呆呆地看着地面,眼前似乎还是方锡那张满是鲜血的脸。 宁虹听着下人的来报,扶着椅子的手越来越用力,最后猛然上前一脚踹上了宋霖的胸口。 “孽子!” 宋霖晃了晃没倒,老太太大喘着气倒下了。 宋章连忙扶住母亲,还没安抚上,管家又小跑着过来喊道:“不好了!老夫人,二爷,刑部来拿人了!” “什么!怎么这么快!” 宋章低头去看宁虹,后者捂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缓了半天才眼角带泪地站了起来。 宋霖闻言双腿一软,彻底瘫坐到了地上。 晚上,宋清在檐下研究一只精巧的木鸢,林述之坐在她对面也饶有兴致地翻着他试画的图纸。 谢长风和卫林提剑小跑着进院,一进门就喊道:“宋清!你家摊上大事了!” “嗯?怎么了?” 宋清抬眼,招呼阿沐给二人倒茶。 谢长风一饮而尽,将自己所知的事悉数说了。 宋清愕然,又问:“方锡瞎了一只眼,还破相了?” “是啊!” “那,我四叔呢?” “回来的时候听说是没事,但是人现在在刑部大牢呢!” 宋清放下木鸢,目光沉沉地落到杂乱的桌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述之沉吟片刻,担忧地问道:“不会波及到你吧?” “应该不会吧?”谢长风寻思这事怎么也跟宋清扯不上关系的。 宋清回神,轻叹了口气:“朝廷上是不会,这边就不一定了。” “这边?” 谢长风茫然,忽然顺着宋清的目光朝小院儿门口看去。 门口有三人,正阴沉着脸往里走,谢长风立刻起身挡住了宋清,冷声问道:“方钰,你什么意思?” 方钰提着一根木棍,看起来大有不动手不罢休的架势。 林述之起身道:“你上次可是说,输了之后,任凭宋清处置的,怎么,方少爷连愿赌服输都做不到吗?” 方钰快步往前走着骂道:“少跟我扯那个赌,宋清,你上次动了什么手脚你自己心里清楚,小爷不找你的事已经是大发慈悲了。” 宋清从谢长风身后探出头来问:“那方少爷这次来是为了?” “你的好叔叔,把我大哥的后半辈子都毁了,你说我来找你为了什么!” 方钰的木棍往宋清额头上点,被谢长风一巴掌拍开。 宋清起身,苦口婆心地劝道:“方少爷,我四叔已经入狱,此生仕途无望,你何必为着他,让自己也为国子监所不容呢?” 方钰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僵持了片刻骂道:“你还真是,铁石心肠。” “帮理不帮亲,”宋清往外走了两步面对他,摊开了双臂道,“方少爷要实在想出这口气,可以现在就挖了我的眼,划了我的脸。” 方钰睁大眼睛,握着木棍的手紧了紧。 然后听到宋清继续说:“然后去刑部大牢陪我那不成器的四叔。” “你他娘的!” 方钰只当她是嘲讽自己,提棍就朝着宋清的额头打去,被闪身出现在宋清身前的阿沐接住。 “给我让开!”方钰想将棍子抽回来,用力晃了几下,面前的少年竟分毫不动。 “方少爷,我不是在气你。” 宋清略裹紧了外衫,走上前道:“我是想告诉你,你今天对我不利,来日此事就会成为给我四叔减刑的理由。” “这不是你想看到的吧?” 方钰冷静下来,狠狠地瞪着宋清,干脆松开了握着棍子的手,咬牙切齿地道:“花言巧语,宋清,你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 撂完狠话,方少爷气冲冲地带着帮手离开了。 宋清拍了拍阿沐的肩膀,后者把玩着手里的棍子玩儿去了。 谢长风一屁股坐到了檐下台阶上,抹了把虚汗道:“此事不妙啊。” “嗯,”林述之绷紧的身体放松下来,抿了口茶道,“不管此事如何裁决,宋家都要成为方家的眼中钉了。” 宋清坐过去,将杯子里的冷茶泼了,倒了杯热的喝下去,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趴到了桌上。 宋清啊宋清,就说人不能太意气用事,只顾一时爽,这下玩砸了吧? 因着宋霖上一世为了他自己的仕途把宋浅送入闲王府,她才干脆请千柳帮忙断了宋霖的路。 要不然千柳怎么会日日都只接方锡一个人,宋霖又怎么会刚好听到那些话,接了客人的房门又怎么会刚好忘了关。 结果宋霖还挺能打,这下把方家得罪惨了。 那可是御史台啊,宋霖的仕途是没了,她自己的怕是也保不住了。 林述之目光落在面前人的脑袋上,后者雪白的手腕就耷拉在他面前,上面一道浅浅的疤痕透着新生的粉色。 他凝眸看了一会儿,伸手将宋清的袖子往前拽了拽盖住她冰凉的手。 “也没那么严重,国子监内方钰不敢做什么的,至于朝廷上,怎么也还早了,那时朝局如何还不一定呢。”林述之安慰道。 宋清趴着不动,被遮上的手晃了晃,给他比了个拇指。 “那你四叔,需要我请父亲给他求情吗?”林述之问。 “别,林相什么身份,这点小事还是不劳他老人家出手了。” 宋清立刻坐了起来,摆手道:“没事的,反正也死不了,他自求多福吧。” “就是,”谢长风在旁边也说道,“宋家对宋清又不好,管他们呢。” 第67章 报应 皇宫,正心殿,晟帝看着面前字字泣血的奏章,又看了看手边北境刚送过来的捷报,揉着眉心骂道:“这个宋霖!这是要干什么?” 从年初到现在,好不容易贡州安定了,没什么别的事情,他能稍歇一歇了。 这才安睡了一觉,宋家就给他搞出这种事情来。 孙秉烛连忙递了温热的参茶上去,好声劝道:“陛下息怒,身子要紧。” “宋远在北境为国尽忠,他的好弟弟倒是在京城惹是生非,真是烂泥扶不上墙!”晟帝急得连粗语都骂了出来。 他接过茶,目光仍离不开桌案,沉吟片刻问道:“孙秉烛,你说,朕是该帮他清理门户,还是该看在他的面子上……” 圣上问,不代表下人就真的有资格答。 孙秉烛自然不会接话,只是无奈道:“真是辛苦陛下。” 晟帝喝了口参茶,顺手将北境军报扔到了旁边,起身道:“行了,歇了。” 第二日朝堂上,御史大夫方知正方大人一夜就生了许多白发,两眼通红,涕泪横流,一改往日冷面无私不吐不茹的刚正模样,成了一个悲痛欲绝的老父亲。 晟帝立刻做出一副心疼的模样让人赐座,然后才问:“此案刑部怎么说?” 刑部侍郎张庭立刻站了出来,递上去一份卷宗。 “回禀陛下,刑部彻夜审查,基本可以确定,二人积怨已久,因而发生口角。方锡动手在先,宋霖致人伤残在后,且据目击者所言,致方锡伤残的凶器实乃意外,而非宋霖刻意为之。” 方知正猛地站了起来:“张大人的意思,难道此事就是一个意外不成!” “方大人,在下并没有这么说。”张庭解释了一句。 晟帝翻着卷宗,问道:“那刑部的意思,此案该怎么判?” “按律当予十日辜期,若十日后方公子的眼睛仍未能复明,则另做判决,只是该如何判……” 张庭没继续说下去,看了一眼方知正,显然他心里的判决结果,怕是不会让方大人满意。 “这春水榭,是什么地方?”晟帝似是看到了什么,皱眉问道。 “青楼妓馆。”张庭回道。 “宋霖是这届春闱的考生?” “正是。” “春闱刚结束,就迫不及待寻欢作乐,还做出此等事来……” 晟帝眉宇间尽是不悦,虽然大晟不禁官员狎妓,但说出来终究不是什么好事。 “春闱结果,可出了?”晟帝问。 “回禀陛下,还没有。” “嗯,把这事记上,”晟帝扔下卷宗看向方知正:“这个结果,爱卿可还满意?” “陛下,我儿可是面目尽毁啊陛下!”方知正哭着跪了下来,显然是不满意。 “这不还有十日吗?” 晟帝略有怒气:“宋霖一个读书人,朕断了他的仕途还不够吗?宋远刚在北境打了胜仗,你难道这就要让朕打死他的弟弟吗?” “行了,张庭,十日后给朕一个结果。”晟帝不欲多言,扭头问道,“众爱卿还有其他事情吗?” 十日后,方公子的眼睛还是没有恢复。 宋霖被认定为过失伤人,赔款后还要再杖十,才能放回家去。 再加上春闱未中,对宋府而言,这已经是极大极大的惩处了。 牢门被人打开,身着脏污旧衣的宋霖蓬头垢面,嘴唇干裂,双目失神。 虽然宋家始终在想办法打点,让他在牢里过得好受些,可囚犯自己看着都没有活下去的劲儿了,打不打点的,有什么用呢。 “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宋霖一出门就拽着狱卒喊道。 狱卒推开他,发现面前人的手掌干涩如枯柴,又想到他刚进来时那般高门大户娇养出来的公子模样,叹了口气道:“宋公子,挨过这顿,你就能回去了。” “挨过这顿?”宋霖的意识已经不大清醒,又拽住狱卒道,“是我母亲来救我了对不对,我能回家了对不对?” 狱卒不欲多说,领着他往前堂走。 宋霖一步步跟着,脸上是茫然又庆幸的欢喜。 “眼瞎啊!别他娘的挡老子的道!”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怒喝,宋霖抬头,还未看清来人,就被什么东西砸了一榔头,登时头晕眼花地倒下了。 “什么人!谁!方锡,是不是你!” 耳边有铁链晃动的声音,宋霖抱着头大骂,没看到眼前人将腕上的铁镣铐缠成团,疯了般举起,对着他的腿砸了下来。 “啊啊啊啊!” “怎么回事!你干什么!” “刑部大牢岂容你放肆!” 惨叫声响彻大牢,狱卒的呼喊声杂乱又模糊。 宋霖蜷起身子想去看自己的右腿,却受不住疼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消息传到堂前,宁虹听到消息,气血攻心,当堂晕倒。 天要亡我宋家吗? 天要亡我宋家! 宋章抱着自家母亲,目眦欲裂,恶狠狠地瞪着对面悠然而坐的方家人。 “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啊,真是恶有恶报,既然如此,我们方家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大人,这杖十,就算了吧。”方家主母李氏施施然起身。 “……” “这是刑部,不是你们方家大院。”张庭的脸色难看得紧,惊堂木拍下,怒道:“来人!将那伤人的囚犯给我带上来!” 拉上来的壮汉根本没等张庭问话,就交代了个干干净净。 他说自己是死囚,找事儿是心情不好,看不得他们这些高门大户的少爷犯了罪还能被人庇佑。 听上去,完完全全就是意外。 李氏挥着帕子道:“张大人,这死囚致使宋公子站不起来,也是意外,并非他的本意啊,是不是要,法外开恩啊?” 这是在回他朝堂上他说的那些话呢。 手里的惊堂木差点被张庭捏碎。 他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手道:“着人将宋霖和老太太送回宋家,此案待宋霖伤好后再结。” “大人……”宋章还想说话,被张庭拦住。 “至于今日牢中之事,本官也定会查个明明白白!” 说这话时,张庭的目光始终看着李氏。 第68章 制衡 张庭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宋章再如何不满,如今也是母亲和幼弟更为重要,只能暂忍下来。 宋霖左腿筋骨寸断,怕是此生都会落下跛疾,倒是对上了方锡那瞎了的眼。 一个死囚,心有愤懑又不怕死,却不杀人只砸腿,下手还真是有分寸。 张庭彻查半月,毫无所得就罢了,时不时还要受方知正的挑衅。 气得他吃不下睡不着,最后还是一甩手,抹了宋霖的杖刑。 七月始,北境捷报开始传入京城,击退了北狄的进攻,守住了边境不说,还剿灭了北狄的大批兵力。 宋远和谢永明的名字再次传入大街小巷,偶尔被提起的,还有那个替草包哥哥去往北境的别部少将军。 “听说了吗,宁安候府那个去北境的宋浅,立了大功!” “她还是替兄长从军呢,真是了不起。” “嘿,那边妹妹在出生入死,哥哥可好,忙着攀附权贵呢……” “明明是兄妹,啧啧啧……” “还是双生子呢,啧啧啧……” 类似的对话在京城常有。 一切只因七月初九,晟帝寿辰,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寿宴办在了承秋苑。 被邀请的除了朝廷大臣,皇亲国戚,竟然还有小小的国子监学生,宁安候府的长公子宋清。 宋清在寿宴上呈给晟帝一册图纸作为贺礼。 什么图纸,冬暖阁流光台的图纸。 陛下将地点选在了荒废多年的东宫花园。 你若问这冬暖阁流光台到底是什么? 没人知道。 因为还没开始建呢,就遭到了群臣反对,直谏陛下此时不应大兴土木,劳民伤财。 两个老臣为此当场撞柱。 虽是被救了下来,但晟帝还是勃然大怒,当场让这两个老臣辞官回去养老去了。 这是民间人人皆知的事情。 但民间不知道的是,七月末,宋清又入宫见了晟帝,为此告罪,要收回图纸,被晟帝拒绝。 过了几天,皇宫接连传出两道旨意。 其一,封三皇子秦煊为肃王。 其二,册封只有十三岁的六皇子秦泽为太子,不日入主东宫。 两道圣旨一出,震惊朝野。 但官场上的人稍一琢磨,便品出味儿来了。 这是嫌秦煊势头太盛,在以此制衡他啊。 这下没人在乎角落里的“谄媚小人”宋清了。 除了一个人,朝野上下无人不尊无人不敬,思维最缜密嗅觉也最灵敏的那位。 林述之的父亲,林相林予鹤。 八月,林府深处竹园,林予鹤坐在树下品茗,刚过半百的人看着却比同龄人更苍老些。 他此时未着朝服,一袭书生白衣,背后竹影青葱云野辽阔,颇有仙风道骨之态。 林述之走进院门,见到林予鹤后上前恭敬地道:“父亲,您找我。” “嗯,”林予鹤放下茶杯,指了指对面,“坐。” 林述之无言坐下,不知面前的人为何突然叫他。 林予鹤抬手给他倒茶,看着面前最小的儿子,无声地叹了口气。 明明是最像他,也最聪慧的孩子,却独缺了一颗上进心。 “为父记得,你和宁安侯府的宋清,很是交好?” 林述之立刻明白了什么,立刻起身拱手道:“父亲明鉴,宋清绝不是外面所传那般不堪之人。” “我还没说什么呢,坐。”林予鹤放下茶壶,又问道,“他做的事,你都知道?” “知道。” “也知道陛下三次见他,都说了什么?” “这……”林述之摇头,“只略有耳闻。” “那就是并不尽知。” “……”林述之无言以对。 “我同你说过,万事万物,需得洞若观火,再下决断。”林予鹤沉声道。 “可人与人之间,不必如此。”林述之抬头,眼中是一贯的坦然和清澈。 林予鹤瞟了他一眼,问:“那你可知道,陛下为何突然立太子,封肃王?” 林述之摇了摇头。 “多半是你那好友的图纸。” “我虽没见过,可皇宫现在还有别的地方能建暖阁吗?”林予鹤声音中带着些循循善诱的耐心:“陛下当然选了东宫。” 林述之皱着眉一脸茫然,显然不觉得这其中有什么关联。 “我问你,这么多年,陛下恢复承秋苑,兴建御花园,可有谁说过什么?” 林述之摇头。 “那怎么这次偏就有人以死力谏了?” 林述之又摇头。 在自己的父亲面前,即便是国子监永占鳌头的林公子也像个傻子似的。 “因为有人想要他们谏言阻拦。” “为何?” “是啊,为何,陛下也会想,为何?那你说,陛下接下来会做什么?” 这次林述之有了答案,不太确定地道:“调查谏言之臣背后的人和东宫。” “那若你来看,这背后是何人?”林予鹤问。 林述之觉得自己好像出了一层冷汗,风一吹,将父亲淡泊的问话也吹过来,身上立刻就泛起入骨的凉意。 “三……肃王殿下……” 林述之的声音很小,立刻就被萧萧竹丛声盖住。 东宫藏着什么东西,陛下或许发现了,或许没发现。 但陛下意识到,这朝堂上有人的胳膊伸得有点太长了。 立太子,封肃王。 是警告,是制衡,也是打压。 林述之忽地缓过神来,并不愿就此接受这一推断:“可是,这也不能断定,这就是由宋清而起的。” “为父当然清楚,说这些也并不是一定要将罪名按到他身上。”林予鹤起身走到自家孩子身前,摸着他的头宽慰。 “是或不是,他都立在暗涌之中了。你自己也说,利锁名缰,何用萦萦。所以为父希望你想清楚,他会走上什么样的路,你又想走什么样的路。” “既是友人,你们是否要并肩前行,会不会分道扬镳,甚至背道而驰……” “父亲,我……”林述之低着头,心中千头万绪,如一团乱麻。 “没关系,孩子,你还有时间想清楚,”林予鹤轻声道,“人生不过数十载,为父希望你能照着自己意愿而活。” 耳边是父亲柔和的声音,林述之脑海里想到的却是宋清到了国子监后的种种。 摔下马的罗旭,起疹子的五皇子,输给她的方钰,甚至断了腿没了前途的宋霖。 若他们之间有什么相同之处。 那就是他们都和宋清并不交好,甚至结有仇怨。 第69章 道路 马场出事那次,他就怀疑过宋清,虽说他并不知道宋清到底做了什么,可那毕竟是宋清的自保之策。 后来种种,也都是自保吗?林述之不知道。 又过了几天,林述之到宋清自己的小院儿找她,后者正跟着院里的大夫打五禽戏。 见他过来,宋清立刻收了动作上前:“你怎么来了?” 林述之递过去一个木匣子:“宋浅送来的,谢长风托我带来。” “谢长风怎么不来?” “在家练武伤着脚了。” “嚯,明天就去嘲笑他。” 宋清接过匣子,打开后发现里面是一株不认识的草药,于是唤来赵川柏问道:“赵叔,这是什么?” 赵川柏瞪大了眼睛,伸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来:“这,这是佛参?” “佛参?” “公子,这可是大补的药材,贵着呢。”赵川柏忽然反应过来,“小姐送来的?” “嗯。” “那就是了,大晟市面上的佛参,基本都来自北境雁山一脉。” 赵川柏很是唏嘘,虽然还没见过小姐,但是小姐心里是真有公子啊,这么贵,这么难得的药材,真是太有心了…… 他心里感慨不停,转头就被絮娘拽走了:“别打扰两位公子说话。” 宋清看二人离开,扭头看到林述之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眼中带着深深的探究。 “怎么了?”宋清领他到亭下,烧上热水问道。 “宋清,”林述之嘴里的话滚了几圈,才生硬地问了句,“离开国子监后,你有什么计划?” “计划?自然是春闱啊,”宋清不以为然,“考上了当官,考不上回家卖红薯。” “仅此而已?” “那,还有什么?” “若考不上,你就会放弃入仕吗?” “考不上,来年继续考就是了。” 宋清凑近了些担忧地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林述之握紧了拳头,嘴唇抿得似冬日里的冰棱子,带着点寒气开口道:“如果考上了,你想做什么样的官,什么样的臣?” “啊?” “清官正臣还是贪官权臣?” “……”宋清的脸色也有些严肃起来,皱眉道,“就没有清官权臣这个选择吗?” 林述之猛然起身,拂袖往外走。 宋清看着他的背影,声音里也带了些怒气:“正臣的下场,前几日不是都见过了吗?” 林述之的脚步似有一瞬僵硬,身子稍晃了一下,步子却迈得更大了些。 青衫衣袂消失在拐角,暑热的天忽然就刮了一阵大风。 沸水滚开,晃得茶壶盖不停跳动,飞溅的滚水随风落到宋清手背上。 她似是察觉不到一般站在原地未动,目光怔怔地落在已经空了的庭院,半晌才将双手缩到袖子,轻轻嘟囔了句:“真冷。” 清官正臣,说得轻松。 有什么用? 是不是真的正还另说呢。 九月,国子监再开学,宋清和林述之在小院见面,话就少了许多。 偶尔谈论课业,也总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谢长风脚好了之后回来,立刻便意识到了不对劲,拿出偷带进来的酒把二人叫到了院子里,怒问:“我就躺了一个月,你两个怎么回事?玩小时候绝交那套呢?幼稚不幼稚啊?” 或许是真的憋了许久,林述之灌了一杯酒道:“没什么,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道不同?啥道,”谢长风一脸迷茫,“那你这意思是,我以后跟你们俩也是道不同了呗?” “不是这种!”林述之被噎了一下,想解释的话在嘴里滚了好几圈,也没说出来。 “那是哪种啊?”谢长风也有点急了。 “你不知道我读书少吗?你不说清楚我怎么懂?” “你问她。”林述之别过头不看他们。 谢长风又看向宋清,发现后者喝了一杯酒,现在整张脸涨得通红,已经晕乎乎地支着额头抬不起头了。 “得,白瞎了。” 谢长风又戳林述之,道:“我看他说不清楚了,要不还是你来吧。” 林述之扭头,见宋清双眼迷蒙地又在倒酒,上手将她手里的酒壶抢了下来:“就这点酒量,还敢喝呢。” 宋清抬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松开拿着酒杯的手,轻声道了句:“我没什么好说的。” “你!”林述之好不容易压下的火气又被这一句话激了起来。 “哎,宋清,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谢长风立刻拍上了宋清的肩膀,“我们以前可是说过的,不能把话憋在心里,有什么事情必须摊开了说明白。” 宋清闻言呆呆地点了点头,看着费劲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拨开谢长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看向林述之。 林述之放下酒壶,抿紧了唇盯住那双看不出清醒还是醉了的眼,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紧张地拽着袖子。 “林述之,不相为谋,那就算了。”宋清终于开口。 飘忽的声音又沉重的话语,带着酒气融到让人烦躁的风里,似刀锋一般将他紧绷的心弦狠狠割断。 林述之低下头,不自觉地冷笑出声。 谢长风也怔了,甚至连一句救场的话都想不出来,不,他甚至还没想通宋清这句话什么意思。 宋清却在这个时候走到了林述之面前,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口。 “即便不相为谋,分道扬镳,甚至老死不相往来,林述之,若有一日你和我的道生死不可兼得,我选你。” 林述之猛然抬头,面前站着的人双目清浅,沉静如水,看不出一丁点醉意。 他猛然握紧了双手,断裂的琴弦如春日柳枝抽丝连接垂落,他站在柳枝下,细密的柳叶被风吹开,忽然就看到了眼前清澈见底的池水。 那池水中,映着他的倒影。 他的神情渐渐放松下来,似是轻轻笑了一下,声音似乎也变为一贯的平静,坦然地望着宋清道:“于我心有戚戚焉。” 谢长风托腮看着,只觉得面前这两个人的话又高深又肉麻。 不过看起来至少是说开了,他喝了口酒,忽然就想到了自己。 也是,他们都会长大,注定有一天会分道扬镳的。 第70章 挡箭 未来,他们到底会如何呢? 思考间,宋清已经坐回去,又将酒杯拿了起来在谢长风面前点了点桌边:“想什么呢?” 谢长风给她倒了半杯酒,道:“我在想,以后我们会不会真的越走越远,尤其是我是要去北境的,你们不会忘了我吧?” 宋清轻笑,饮酒道:“海内存知己,天下若比邻。” “……” “也是!敢忘了我,我从北境回来揍你们。” “这句话是这个意思吗?” “别管。” “……” 酒杯碰撞,少年心绪摊在月光下,干净坦荡。 册封太子和肃王大典过后,陛下还是要建流光台,但这次并不打算修建,而是挑了御花园的迎凤阁改建。 这次没有大臣再说什么了。 历经四个月,流光台建成,恰逢北境传回夺回雁山州半数城池的捷报。 晟帝大喜,于迎风阁宴请群臣以贺。 和上次一样的是,这次开宴,也叫上了宋清,甚至将其安排到了天子手边的位置。 开宴当天,京城下了雪,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笼罩天地,掩盖凶吉。 宋清穿着厚厚的冬装,站在皇宫门口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望着漫天雪花有些失神。 “宋公子。” 后面忽然有人唤她,宋清闻声回头,看到秦煊从一辆马车上走下来,站到了她的面前。 “见过肃王殿下。”宋清连忙行礼道。 “宋公子不必多礼,”秦煊扶起来他笑了笑,“要说起来,本王这肃王殿下,还是托了宋公子的福呢。” 秦煊声音里透着冷意,宋清眼中却只露出几分茫然,随后抬着手弯腰道:“不敢。” 秦煊见状压下了心中的不满,抬手道:“宋公子是要到迎凤阁吧,可愿于本王同行?” “学生之幸。”宋清连忙道。 “请。” 秦煊率先往前走,眸中却藏着复杂的情绪。 东宫的确藏了些东西,陛下突然要动东宫,皆因身旁此人而起。 可不管他如何推演,此事为宋清故意为之的可能性都站不住脚。 一个从来没去过东宫的人,怎么会知道他与母妃在东宫藏了东西。 如果他不知道,那此事未免过于巧合。 就算不疑,他对这人心里也有些怨气的。 但宋清其实觉得自己很冤枉,她的本意明明是让晟帝发现秦煊的狼子野心,直接给他赐死或者送去荒郊野岭呢。 结果可好,让他提前封王了。 宋清在心里说,龟孙果然命硬。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铺白的道路上,秦煊唠家常似的问道:“听说宋公子的妹妹在北境大显身手。” “小妹侥幸。” “宋公子不必谦虚,你在京城不也是名声大噪吗?” “殿下说笑了。”宋清摸了摸鼻尖,骂名倒是挺噪的。 “宋将军有子女如你们二人,宁安侯府必然是未来可期啊。” “殿下谬赞。”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宋清心里烦不胜烦,又不能表现出来,脚下便有些急了。 地面落了雪,她没注意,脚一滑便倒了下去。 “啊!” 跌在秦煊怀里,宋清疼得龇牙咧嘴。 倒不是因为摔着了,而是她前几日在国子监的时候,替几个学生出头,总算被方钰逮到机会打了一顿。 虽然是带了阿沐,但她还是结结实实地挨了几棍子。 宋清连忙挣开秦煊,着急地道:“多谢殿下。” 秦煊收了手去,轻笑道:“不妨事,宋公子是该当心身子。” 明明是个男人,抱在怀里跟没有重量似的。 宋清连忙低头应下。 到了迎凤阁,秦煊立刻被来往的大臣围住,宋清借机离开,将沾了雪的大氅交给宫人,自己绕过人群往后方去了。 按照她的图纸,从新修的台阶往上走,应该可以看到流光台背后的机关,宋清打算上去看看。 刚走到一半,道路便被一道挺拔的身影拦住。 “流光台机关重地,闲杂人等不可入内。”禁军统领蔺川压着腰间长剑冷声喝道。 宋清止步抬头看了一会儿,随后皱眉道:“在下想看看自己的设计落地如何也不成吗?” “原来是你。”蔺川往下走了两步。 冷硬威武的脸庞露在光下,被勾出一层锋利的光影,他看着宋清的目光更是如寒冬冰刃,透着毫不遮掩的冷冽杀气。 若是换个人,怕是此时腿都要软了。 但宋清依然直直地望着他,不避不退。 蔺川有些惊讶,眉头一松,声音依旧是冷的:“你也不行。” “哦,打扰了。” 宋清有些遗憾地偏了偏头,结果面前这人竟也挪了一步将她的视线彻底挡住。 宋清也不是非看不可的,见状抬眸看了蔺川一眼,转身下了楼。 有宫人看到了她,将她引至座位。 晚间,俪贵妃陪着晟帝到,宴席开。 孙秉烛抚掌,一队女子缓步来到大殿中央,众人方知何为流光台。 只见暖阁中间木台分开,下方露出一如冰似的琉璃地面,而在暖阁上方,数片不同颜色的琉璃瓦随着宫人的操作在台上投下不同颜色的光影。 彩光和女子们的舞蹈相互配合,又有花瓣适时从上空飘落,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寂冷冬日得以在暖阁中饮酒赏舞,恍若误入仙境。 最后一个舞姿与光影落定,晟帝满意地点头,笑着问宋清:“宋清,这流光台和你预想中的效果相比如何啊?” 宋清闻言收回看着上方旋转机关的目光,身体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下一瞬便脸色剧变,踩上桌案冲到了晟帝面前。 好在这暖阁不是大殿,皇帝和俪贵妃的位置只高出地面三个台阶。 “陛下,小心!” 宋清的声音落下时,人已经冲到了最上方,一只短箭穿过她的肩头,在衣服上打出一朵血花来。 “护驾,护驾!” 周围顿时乱作一团,晟帝着急地看着不远处的宋清,又喊道:“太医!传太医!” 禁军蜂拥而入护住晟帝和各位大人,成排的禁军将宋清牢牢挡在身后。 座下,林予鹤在距离晟帝较近的地方,看着倒在那里的瘦弱身影,眉头略微蹙起。 第71章 又病 同样以这般神色看着她的,还有肃王秦煊和上方的俪贵妃。 宋清勉强从地上爬起来,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要碎了。 脚也崴了,头也磕了,肩膀更是疼得不行。 脑子倒还算清醒,只冒出来一句:还好只是肩膀。 孙秉烛连忙将她扶起来道:“宋公子,快去让太医看看吧!” 宋清松开他的手半跪在地上,自己一咬牙将短箭拔了出来,将带血的箭支递出去道:“陛下安危要紧,此箭……看看能否查出什么来。” 孙秉烛看着她的动作,感觉自己的肩膀也疼了起来,皱着脸抽了帕子捏着短箭将其递给了冲过来的蔺川。 蔺川接过来,略惊愕地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宋清,将箭支擦干净后道:“陛下,这是弩用的小箭,贼人应是一早就布置好的。” 宋清闻言抬眸看了蔺川一眼,又无言地身子一抖垂下头去。 “蔺川,此事交予你,务必给朕查清楚了!”晟帝拍着桌大声道。 “是!”蔺川立刻行礼道。 俪贵妃招呼着身边人道:“快,还不将宋公子扶到后面去,让太医快些赶过来!” 宋清脸上已无一丝血色,额头上大颗大颗的冷汗往下掉,还是强撑着对晟帝点了点头,才跟着宫人出去了。 一个时辰后,正心殿偏殿,宋清换好宫人给的衣服,听到外面的脚步声,立刻走出来跪下:“参见陛下。” 晟帝伸手将她扶起来,目光望向旁边太医问道:“他怎么样?” 太医连忙道:“虽被穿过肩头,但好在没有伤到骨头,只是……” “只是什么?” “宋公子身有旧伤,又添新伤,怕是要调理许久才能恢复。” “旧伤?什么旧伤?”晟帝皱眉看过去。 “只是学生不小心留下的。”宋清连忙道。 晟帝怀疑地眯起眼睛,沉声道:“徐太医?” 徐太医立刻跪了下来:“微臣不敢欺瞒陛下,宋公子身上的旧伤,瞧着像是遭人殴打留下的!” “遭人殴打?”晟帝的语气愈发危险起来,“宋清,怎么回事?” “这……”宋清一副不知从何开口的样子。 “你要欺君还是抗旨?”晟帝问道。 宋清心一横跪了下来,拜道:“回禀陛下,国子监内世家子弟仗势欺人之事时有发生,学生……不慎被牵连。” 她肩膀上刚包起来的伤口随之牵扯裂开,隐隐有血丝从衣服上渗出来。 晟帝脸色愈发阴沉,半天后甩袖怒道:“孙秉烛!明日让荀礼过来见朕!” 他说罢语气稍缓,叹了口气道:“好了,快起来吧,身上还有伤呢,这几日,你就先在宫里养着吧。” “是,多谢陛下。”宋清不敢再拒绝,只好应下。 送走了晟帝,宋清面色沉重地走到榻上坐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想也知道肯定有人要怀疑她这是苦肉计了。 但她这回真是冤大了。 到底哪个没脑子的搞刺杀这种事儿?若查出凶手便罢了,若查不出呢,难道让流光台的工匠们为此陪葬吗? 宋清撑着太阳穴,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宋公子,药我已经让人去熬上了,宋公子记得喝完再休息。”太医有些于心不忍地提醒道。 宋清回神,强扯出一抹笑意起身送他:“好,多谢徐太医,太医慢走。” 脑子里乱得很,身子又撑不住,宋清醒来时日头已经高照。 她屏退了宫人,自己换了衣服来到院中,看到了被一名小太监带着走来的荀礼。 昨天晚上的事立刻出现在脑子里,宋清连忙迎了上去就要行礼:“荀……” 荀礼先一步扶住他,叹气道:“身上有伤就别拜了,听说你受伤了,我来看看你。” 宋清直起身,有些不敢看他:“夫子刚从陛下那过来?” “嗯,”荀礼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特别的神色,随口道,“这国子监祭酒,我大约做不成了。” “夫……夫子……”宋清神色一凛,紧张看了看旁边没走的小太监。 “无妨,”荀礼这么说着,将宋清袖子掀开,看到她手臂上的青紫色后沉下脸来,“为什么不告诉我?” “呃,夫子事务繁忙,不想因为这种小事打扰夫子。” “你没把我当做国子监祭酒是吗?” “不,不是,学生不敢!”宋清立刻道,“夫子是学生最为敬重之人!” “嗯,为了不让我惹上麻烦,所以什么都不说是吧。”荀礼声音凉凉的。 宋清的心也凉凉的。 怎么回事,荀夫子今天怎么净说点让人不知道怎么接的话啊。 哦,也是,肯定被陛下骂了。 心情不好也是正常的。 看宋清脸色变了又变,荀礼才忽地笑了:“行了,刚刚的话是逗你的。” “什么?” “陛下只是让我查清此事,这祭酒我还是能继续做的。” “哦,哦……”宋清终于松了口气,看着荀礼都快哭了,“夫子,下次别吓我了,我不禁吓的。” 荀礼轻轻笑了,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道:“看你还有点精神,我就放心了,你好好歇着,我先走了。” 荀礼说罢扭头就走,宋清略弯了腰道:“夫子慢走。” 送走荀礼,宋清疲惫地转身,还没走出两步,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宋清,你没事吧?” 宋清转头,看到了一脸担忧的裴安然,对她轻轻笑了笑。 裴安然却吓了一跳,面前的人额头上出了密密麻麻的一层汗,连身子都在抖,笑的比哭还难看。 她连忙上前扶住宋清的胳膊,担忧地道:“你,你还好吗?你别吓我。” 宋清也感觉到自己现在不太妙,强撑着露出些笑容道:“太好了……你来得正是时候,帮我个忙。” “你,你说……” “帮我,将絮娘请进宫来……”宋清刚说完就向下倒了下去。 絮娘是唯一知道她是女儿身的人,只有絮娘来,她才能放心。 耳边隐约传来裴安然焦急的呼喊声,她却有种灵魂不在体内的茫然感,很快便支撑不住,彻底失去了意识。 心中想的最后一句话是:还以为这次不会病倒呢,原来是反应慢啊…… 第72章 蔺川 宋清晕了也不踏实,因为一直挂念着事情,不时就要睁开眼睛看看周围,也不准旁人碰她。 直到下午一次醒来,看到了絮娘焦急的脸。 她怔忪地眨了眨眼,然后终于放心地睡了过去。 醒了吃药,吃完药又睡,睡了偶尔清醒一会儿,脑子里想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然后又睡过去…… 这样的日子过了五六天,宋清才勉强在白天能多清醒一会儿。 听絮娘说,陛下,肃王,太子,谢长风和林述之,还有俪贵妃都来看过她,送来的礼品在院里都快摆不下了。 宋清喝了药,让絮娘扶自己出来走走。 正心殿里,孙秉烛出门听小太监传来宋清的消息,走进去转告给晟帝:“陛下,宋公子终于下地走路了。” “嗯,那就好。”晟帝随意道了一句,疲惫地叹了口气。 孙秉烛连忙上前为他揉着太阳穴,轻声问道:“宋公子好些了,陛下也能放心歇一歇了。” “歇?”晟帝冷笑,“这么多天了,凶手还没逮到,你让朕怎么歇?” 孙秉烛也叹了口气,不忍心地道:“可蔺统领不是说了,安装那机弩的应该是懂得机关之术的匠人,凡参与了流光台建造的工人,现在都在牢中了,总能审出来的,殿下不必忧心。” 晟帝闭着眼,过了一会儿问道:“这个宋清,你觉得如何?” “这……”孙秉烛犹豫着开口道,“宋公子……聪明通透,又对陛下忠心耿耿,老奴瞧着,是个好少年。” “昨日俪贵妃跟我说起他,明里暗里说他这是苦肉计呢。” “这……”孙秉烛手上一抖,不敢搭腔。 “怕什么,有什么你就说什么。”晟帝笑骂。 “那,老奴可就说了。” “说。” “老奴虽不懂机关之术,可要使这样的苦肉计,怕是要演练成百上千次呢,宋公子进宫这才是第四次,更别说他今天第一次到流光台,想上去看看都被蔺统领拦下了。” “是啊,”晟帝睁开眼笑了,“他要是有这本事,还使什么苦肉计。” “真是愚蠢。”晟帝骂了一句,不知道在骂谁。 孙秉烛于是不敢再多说。 “东宫那边,去看过宋清吗?”晟帝又问道。 “去倒是去过一次,不过宋公子一直晕着,没见上。” “嗯。”晟帝略一点头,看不出是不是满意。 宋清在宫里又歇了几天,觉得好些了便向晟帝辞行。 晟帝又是好一通安抚,命人抬辇将她送出宫去。 这可是莫大的恩宠,宋清被吓得连声拒绝,却被晟帝嫌弃胆子小,推他出去了。 坐着轿辇行出内宫门,最后几步宋清还是下了辇,步步朝宫门走去。 行至门口时,被一队禁军拦住:“站住,例行搜身。” 宋清抬眼,看到了蔺川,坦然地垂下双臂道:“蔺统领请。” 蔺川冷笑,推开身边人,亲自上前掀开了宋清袖子,看到上面还没落下的青紫疤痕后眼神略松。 接着却听到宋清带着傲气对他道了句:“蔺统领,是否该向我道个歉?” “什么?”蔺川松开手。 “蔺统领那时若让我上了楼,说不定此事就不会发生了。” 宋清抬手,拍了拍蔺川的肩膀,凑近了些压着声音道:“最好是和陛下说明情况后登门道歉,方能显出蔺统领的愧疚和懊悔。” “你!”蔺川怒目而视,却见宋清眼中并无挑衅之意,要骂的话也堵在嘴边停了下来。 宋清却已直起身,摊手道:“我能走了吗?” 蔺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还是让出了道路挥手道:“让他们走!” 宋清走出去几步,又扭头道:“对了,此案若实在没有头绪,也可以考虑一下手动触弩的可能,未必就一定是建造流光台的匠人所为。” 蔺川看着她怔了一下,默然收回视线。 三天后,宫中传出消息,刺杀陛下的是流光台上的一个小太监,名为长顺。 弓弩是他自己制作,刺杀晟帝是因为晟帝抄了他的家,才使他沦为太监。 被捕时,还在小太监的屋子里发现了磨好的弩箭,弓弩的图纸一类的东西。 小太监被判决凌迟处死,却在牢里自尽。 之后被挫骨扬灰,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事情解决的当日,蔺川向晟帝请罪,称自己失职,又刚愎自用,这才导致了此案发生。 兹事体大,晟帝面上不忍,也还是罚了他二十军棍还有半年的俸禄。 年前蔺川果然登门道歉,却被宋清拒之门外。 晟帝听说了此事,只一味地笑:“果然读书人心气儿还是高的,蔺统领多去两次就是了。” 蔺川不明白,但还是去了。 宋清觉得自己和蔺川撇清关系的戏演够了,终于放他进了门。 虽然他们本来就没关系,但耐不住别人瞎怀疑。 这下好了,本来攀不上的关系,现在送到她手上了。 宋清在心里谢了一堆人,然后看着对面的蔺川,低声地道了句:“真是那个小太监?” “自然。”蔺川皱眉。 “哎,到底只是个小太监,”宋清惋惜地道,“若换了我一心想杀人,必然在弩箭上抹上见血封喉的毒药才行。” “你什么意思?”蔺川脸色阴沉下来。 宋清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来,盯着蔺川的眼睛道,“要照我的推测呢,这人应当是禁军的人才是,毕竟整个流光台都归禁军管,怎么偏生就能漏上去一把弩呢……” 蔺川看着她不语,手却缓缓搭到了腰间的剑柄上。 “怎么这么不禁逗呢。”宋清有些不满。 “我若有心,早将这话转给陛下了不是,毕竟这皇宫内,证据,根本比不上一点疑心。” 蔺川又慢慢松了手,冷漠地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可我倒是好奇帮了蔺统领的好心人是谁,用一个小太监,换一屋子的工匠的命,还得了蔺统领一个天大的人情,真是好人有好报。” 宋清走近了,略弯腰俯视着坐在椅子上的蔺川,轻声叹惋:“可惜,我就没有这般运气,白白要挨蔺统领的训。” 第73章 业债 蔺川迎上宋清的目光,面前的人裹着青竹厚氅,脸上还没什么血色,独一双幽深的眼睛,透着一丝丝委屈,似是秋日如镜湖面上中心那一点涟漪。 蔺川心中一动,随即猛地蹙紧了眉头,抛开心里那点想法。 他带着怒气开口道:“你呈上图纸,纵陛下骄奢享乐,全然不顾此举耗费多少民脂民膏,更不在乎寒冬腊月工匠们的死活,难道算是个好人?” “哦,”宋清又直起身子,理亏地点点头,“也是,我是不该有好报的。” “但是蔺统领,我这个人呢,千万般不是,却有一点值得自满。” “哦?” “我聪明。” “聪明人会说自己聪明吗?” “聪明人认为,蔺统领,你是个好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好人才会因为君主的纵情声色而愤怒,好人才会心软,想让他长点教训又不敢杀了他。” “宋清!你休得胡言!”蔺川立刻就要拔剑。 “怕什么,这里就我们两个,”宋清眼疾手快地俯身压住了剑柄,声音依旧柔和,“好人才会选那种速度不快,只够穿透我的肩膀,却射不中台上之人的小弩。” “这都是你的妄想!” 蔺川咬牙怒骂,竟第一次觉得浑身发寒,面前人那凉薄又锋利的目光,似乎要将他一层层剖开来看个清楚了。 明明是个病秧子书生,为何会有这般让人胆寒的目光。 蔺川想不清楚。 宋清已然起身了,搓着被剑柄压出红印的手道:“是不是不重要,我请蔺统领上门,只是想提醒统领两件事。” “什么事?” “第一,提醒蔺统领,别再做这种,连累别人的傻事,不管是连累我,连累工匠,还是连累一个小太监。倾天之祸,幸此一次已是难得。” 蔺川似乎稍微冷静下来了,微眯起眼睛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怀疑我的?” 宋清淡淡一笑:“从你见到我拔出来的弩箭,立刻就说应该是凶手提前布置好的时候。” “什么?” “查案断事,最忌先入为主,蔺统领在宫闱多年,不会不知道。” 蔺川这才觉得,自己似乎真的小看了面前这个病秧子,略带着怔忪问道:“那第二件事是什么?” “第二是,蔺统领最好想想,那大好人为何能一眼看透蔺统领的窘境,又能在我提醒完从手动弩入手后,就立刻给蔺统领送来一个上好的替罪羊。” “你……” 他的身边,有人已经投效给帮自己的那个人了。 蔺川也不是傻子,立刻就明白了宋清的意思。 “蔺统领,因为我不是什么好人,所以我才更清楚,什么才是真正的巧合。” 宋清说罢微笑转身:“蔺统领的歉意我收下了,喝了茶就请回吧。” 青色的身影没入内间,蔺川独自坐了许久,捏起手边凉透了的清茶一饮而尽,重重地摔下杯子。 临走时,他又望着内间问道:“所以,你替陛下挡箭,也不是巧合?” 里面传来一声嗤笑,然后是宋清病恹恹的声音:“蔺统领,你要提这件事,那你可就又欠我一个道歉了。” 言下之意,他并非事先发现弓弩将计就计,而是中箭后才发现这背后隐情的。 蔺川心想一个不经打的人到底哪来的底气说话这么欠揍,冷哼一声提着剑大步离开了。 内间,宋清有些疲累地坐下,从旁边拿起一颗药丸塞到嘴里。 但小小的药丸却咽了半天都吃不下去,只觉得想吐。 蔺川背后之人选择了那个小太监,她自己又何尝不是推波助澜之人。 她和那人都知道,此事需要有人顶下来。 但那个人不能是蔺川。 她早就知道,必然会有一个无辜之人为此而死…… 药丸在喉咙里卡了半天,宋清猛地咳了一声,药丸落到地上,几滴血在她的衣服上落下点点猩红。 宋清搓弄着衣摆上的一处血迹,心里又想到了她对蔺川说的话。 是了,她是不会有好报的。 她会带着一身越来越重的业债苟活这么几年,最后坠入无间地狱,被千人唾骂,万鬼啃噬。 …… 年后,宋清身子还是不行,于是没去国子监。 但谢长风来看她的时候提起,荀礼严查了国子监内世家子弟欺凌他人的事情。 做过此类事的方钰、罗旭等人,都被国子监延长肄业,少则一年,多则三年,以观后效。 如此一来,明年的春闱方钰他们大约是没办法参加了,以后多半是要靠家里想办法给个官位。 再往后说,那方家应该也没脸求娶澄阳郡主了。 一场受伤得了好几层好处,宋清忽然就觉得肩膀好多了。 但在有些人眼里,她这苦肉计的嫌疑,却也更大了。 —————— 北境,宋远看着手里的家书,半晌不言。 宋章掌着家里的事,母亲又已经打算将家中商铺交给宋仁处理,就盼着宋霖能够走上朝堂,好让日后侯府不用打仗也能安安稳稳地传下来。 这下好了。 外头传来宋浅练兵的声音,他又想到了信中所言宋清之事,心中忽而翻上一阵无力感。 挣扎到最后,他能依靠的竟然还是这两个他最不想要的小丫头吗? 盛夏浮,秋意冷,冬雪阵阵春来迟。 倏忽一年过,又是四月时节,宋浅来到北境已经整整两年了。 连天漠外,新修的关隘似古色长河,再往前,雁山连绵起伏,一望无尽,紧邻平原,似奔腾海浪意欲冲破黄沙。 一批兵马浩浩荡荡踏过平原,为首的女子骑着黑色大马,身着红黑色甲胄,腰别一柄黑鞘长刀,只有半尺长的马尾高高竖起,随着马匹的前进甩来甩去。 在北漠黄沙中扎根生长的身体坚韧挺拔,脸庞不似京中女子般细腻红润,额角还有一道擦伤,却五官挺立,目若朗星,望之却让人觉得看到了苍茫戈壁中昂扬破土的白杨。 在她身后的马上,坐着一个眼缠黑色布条的中年人,腰间挂着两把长短不一的大刀,偶尔偏过头,似乎在听山风带来的声音。 “有人来了。”他说。 第74章 两年 一匹灰马从远处奔袭而来,马上的人右边手臂还用树枝和绳子吊在肩上,脸上却是掩不住的喜悦。 “少将军!” 秦时驾马来到宋浅身边,甚是兴奋:“少将军,你终于回来了!” “一会儿就到了,你还专门来接做什么。”宋浅与他并驾,笑着道。 “这不是等不及吗?”秦时不好意思地道。 “怎么样,秦时,哥们立大功了,是不是很羡慕?” 后方头上也包着纱布的白术忍不住嘚瑟。 “去去去,”秦时扭头瞪他,“就你能,有本事把你脑袋上的纱布摘了先。” 宋浅听着众人打闹,只是含笑望着远方的大军营地。 一年了,当初手刃“赫连佑”后,北狄的确掀起了一些风波。 结果却是“死而复生”的二皇子赫连佑不到半年就解决了松懈的大皇子所有的爪牙,直接成为了被国主承认的储君,和长公主分庭抗礼,隐隐占据上风。 而宋浅提出与谢永明借机联手反守为攻,最终将占领了雁山州的北狄驻军驱逐到了雁山山脉这一天堑之外,夺回了雁山州一半的城池。 最后一战僵持了许久,宋远只能就地驻扎。 宋浅自请带兵从后方突袭,终于将雁山内最后一城鄞城的北狄军彻底歼灭。 少将军得胜而回,军营门口站满了远远地就同她打招呼的士兵。 宋浅驾马上前,看到了站在门口等她的宋远等人。 她翻身下马,走到宋远身前拱手弯腰,声音铿锵有力,足够在场的所有人听见:“北狄贼寇,已被驱至雁山之外,雁山州十城夺回六城。宋浅,幸不辱命!” 声音落定,欢呼声顷刻入耳,宋远笑着连声道了几句好,伸手将宋浅扶起,颇是欣慰地打量着她,神情复杂地道:“辛苦我儿了。” “将军教导有方。” 宋浅灿然一笑,扭头立刻同其他人打招呼:“靳都头,余大人,江大人、各位有没有想我啊!” 宋远闻言略一皱眉,靳海已经大笑着揉上了宋浅的脑袋:“小屁孩儿,怎么光长个儿不长心呢!” 宋浅从李漠背上取下一长条布包塞给了靳海,笑着凑上去小声道:“靳都头靳都头,米傀那个老东西的刀,我给你带回来了!” “那个当年攻下鄞城的米傀?”靳海接过来,惊喜又略带着点遗憾,“老子惦记他两年了,这次出去硬是没遇上,竟然让你给碰上了!” “他这次还想着偷跑呢,哈,被我堵着了。”宋浅甩了甩头发,很是开心。 “怎么,就你的靳都头有东西啊?”余箬凉凉地道。 宋浅一咳嗽,讨好地道:“这不是还没遇上能配上余大人的好东西嘛。” 宋远在后方看着,一时也有些吃味,自己平复了一下道:“通知全军,好好休整,明日出发,驻扎鄞城!” 最后一封捷报入京后的两天,也是谢长风的十七岁的生辰。 宋清年前伤得重,将养了这几个月才算是好透了。 时过境迁,再到光华楼的厢房,四人都略有些不自在。 谢长风是因着自己要走了,不知道如何开口作别。 林述之和宋清虽然是说开了,但见面不频繁,还是抹不开面生分了些。 长居宫中的裴安然已然亭亭玉立,又在宫中被教了许多男女有别,如今与三个男人共处一室,多少有些放不开。 “要是阿浅在就好了。”裴安然小声嘟囔。 谢长风撑起笑意,不满地道:“你们一个个干什么,我都要走了你们要这么冷淡吗?当初宋浅走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样。” 其余三人勉强一笑,林述之起身斟酒。 宋清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瓷瓶递给谢长风:“拿去吧。” “诶哟,还是你贴心啊。”谢长风接过来瓶子,打开看了看,里面五颗豆大点的药丸晃来晃去,“这是什么?” “护心丹,若有性命危机的时候,可以吃一颗。”宋清说道。 谢长风一愣,眯着眼睛道:“这玩意儿,你是不是得给你自己也备点?” 宋清讨好地笑了:“备下了,备下了。” 谢长风哼了一声,又问:“这得不少钱吧?你哪来的?” “那要谢谢宋浅,”宋清笑道,“这药用了当初她送来的佛参,钱倒是没掏多少。” “哦哦,那就行。”谢长风把药瓶揣到怀里,又朝着林述之和裴安然伸出手,“你们两位,没点表示?” “哪敢啊。”林述之招手,身后的书童送来一张长弓,丝弦隐光,雕纹精致,一看就价值不菲。 人家毕竟是相府的公子,送的自然是拿得出手的东西。 裴安然被他逗得放松了些,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递给他:“阿浅走的时候,我去广化寺给她求了一个,前几天又去了一趟,给你也求了一个。” “不过不如他们两个大手笔就是了……” “重在心意,重在心意。”谢长风随口安慰着收下盒子,打开看了看,甚是满意。 “你什么时候出发去北境?”林述之问。 “哦,我祖父说他这个月底就回了,可能下个月?走的时候把我一块带走。” “宋浅不回来吗?”裴安然问。 “说是他们那边还得加紧巡逻,以免北狄偷袭,要回来的话,估计是今年年底吧。” “真的吗,今年年底能回来?”裴安然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等我去了,给你问清楚,她要是不回,我天天催她。”谢长风哈哈一笑。 宋清托腮看二人笑谈,唇角也勾出柔软的弧度。 抬眸间和林述之对视,她怔愣片刻,又默默别开目光。 宋清心里觉得自己对不住林述之。 虽然她给了那样的承诺。 说起来冷血无情,但她好像真的一开始就做好了和他这样的清正的人分道扬镳的准备了。 林述之却始终看着宋清没动,后者本就苍白的脸在阳光下渡上了一层白光,长睫在琥珀色的眼中投下细碎的阴影,似流光陷落,玉锦藏纹。 他忍不住又想起了流光台宋清受伤之事。 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酒杯,杯中酒液在晚春里冷得指尖发凉。 第75章 相见 七月的北境热得似蒸笼煎锅,就算是鄞城内也不例外。 宋浅身着一袭白色劲装,脑袋上顶着一个格格不入的草帽走得懒洋洋的,朝正在修缮的城墙走、去。 李漠信步跟在她身后,没人知道他到底是靠什么“看”路的。 路边破旧又潦草的茶摊摊主同她打招呼:“少将军,喝碗凉茶吗?” 宋浅停下脚步看过去:“要钱吗?” 摊主闻言大笑:“这话说的,您喝的话当然不要。” 宋浅也笑,然后表演了一下瞬间变脸:“那不喝。” “少将军,你这……” 摊主被噎了一下,周围商贩皆笑了起来。 茶摊边有一穿着简陋的清瘦小姑娘蹲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张灰布外衫,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二十来个野果,旁边还有些草药的碎屑。 宋浅蹲下来,看着只有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抬头看到她,有些紧张地道:“少,少将军……” “嗯,”宋浅随手拿起一个果子,问,“雁山里面采的?” “我,不是……”小姑娘很是紧张,话都不太说得清楚,急得眼眶当下就发红了。 雁山现在是被封禁的地方,一早就下了不准百姓进山的规矩。 “少将军,少将军你别怪她,喜妞他娘病着,她也是没办法……”旁边的摊主连忙劝道。 “所以你买了她的药材?” 宋浅打断了他的话,指了指茶摊道:“前两天也没见你煮这么黑的凉茶。” “哎,我,我这也是……”摊主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 喜妞已经开始朝着宋浅磕头:“少将军,我再不敢了,您别怪陈叔!” 宋浅手上一用劲,拿着的果子被掰成两半,看里面没什么问题,她咬下一口,脸色登时大变,一言难尽地看向茶摊摊主。 算是知道这厮为什么只买药材不买果子了。 茶摊摊主瞧着宋浅咬了口果子,五官也瞬时扭曲起来,感觉自己的牙也被酸倒了。 见宋浅幽怨地瞪着自己,又讨好地笑了笑。 “李漠。”宋浅唤道。 李漠闻声在她身边蹲下。 宋浅抬手将另一半塞到他嘴里,见他也受不住地拧起眉头,露出得逞的笑容。 几口把剩下的部分吃了,宋浅拉过喜妞的手。 喜妞以为自己要被剁手,吓得往后躲了好几下,手腕却依然被面前的人紧紧拉着。 她认命地哭了起来,却见宋浅从钱袋里摸出来一小串铜板放到她手心:“我全要了。” “什么?”喜妞不可置信地停住动作。 宋浅反手把草帽摘下来,拎着地上那件外衫一提一抖,大小不一的野果便悉数进了帽子里。 她把装满果子的草帽塞到李漠怀里,起身道:“雁山里面太危险,以后不要进去了。” 喜妞这才反应过来,本就没止住的泪水流得更猛了。 她捂着手里的钱,朝宋浅远去的背影不断磕头。 “多谢少将军!多谢少将军!” 宋浅摆了摆手,没再回头,走过去主街,经过破旧小巷,又绕过生着古树的山坡,二人来到城墙一角。 墙上有一处被潦草挡住的墙洞,众人正坐在阴凉处休息。 “各位辛苦了。”宋浅走过去打招呼。 “不辛苦,比正经修墙轻松多了。”有人笑着道。 白术指了指墙壁:“少将军,看看怎么样?” 宋浅扫了一眼,木石混乱,杂草丛生,但又严丝合缝,她比了个拇指:“不赖。渴不渴?少将军给你们解暑来了。” 李漠上前几步把怀里的草帽放到地上。 白术上前拿过来,一边给众人分果子一边道:“我们刚做完就来了,少将军可太会挑时间了。” “这不是专门挑这个时间犒劳你们来了吗。” 宋浅笑盈盈地回他,见吃下果子的人脸色都变得异彩纷呈,微笑终于渐渐扩大转为放声大笑。 “少将军!” “这是从哪弄来的啊!” “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酸的东西……” “太过分了吧!” 众人忍不住纷纷笑骂。 宋浅却隐约在杂乱的声音里模糊地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看向李漠,又顺着李漠扭头的方向看过去,在看清来人后双眼逐渐睁大。 迎着阳光走来的少年只着黑色轻甲劲装,腰间别一古朴长剑,身长玉立风姿隽爽,略薄的嘴唇含着笑,给星目剑眉都添了几分舒朗意气。 “谢……”太久没叫过这个名字,宋浅卡了一下,才呼喊着跑了过去,“谢长风!” 谢长风抬手站定,猝不及防地接住扑到怀里的人。 鼻尖传来林间野草树木的清新之气,谢长风笑意更甚,想要再加深这个拥抱时,宋浅却已经推开他站直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宋浅问道。 许久不见,曾经娇憨可爱的小姑娘已然脱胎换骨,挣开了京城重重束缚,野蛮地朝着山野生长。 亮如辰星的眸子看过来,谢长风愣了一下,才咳了一声道:“就上个月吧,跟我祖父忙完我就来找你了。” 宋浅略退后几步,打量着他的同时比了比二人的个头,摇了摇头有些不爽:“我以为我都长得挺多了,你怎么在京城还长这么高。” 谢长风哈哈一笑,上前揉着她的头道:“放弃吧,我永远都会高你一头的!” “不到!”宋浅怒了一下。 “少将军,不介绍一下?”白术捏着半拉果子笑着喊道。 “就是就是!”其余人也纷纷开始起哄。 宋浅拉着谢长风走过去,笑着道:“这是谢长风,谢永明老将军的孙子,可以喊他,谢小将军?” 她也有些拿不准这个称呼。 谢长风笑着拱手道:“谢长风见过各位了。” “哦,”白术了然,笑问道,“青梅竹马?” 宋浅的脸色严肃下来,向前走了一步道:“差不多吧,谢小将军是我的友人不假,之后还会是战友,同伴。” “我丑话说到前头,你们回去管好各自的人,也都互相提醒点,别让我听到那些风月之言。但凡让我知道了,决不轻饶!” 原本还嬉皮笑脸的几人立刻收了笑容,郑重地应下:“是,少将军!” 第76章 入瓮 谢长风站在后面看着宋浅高高束起的马尾,不由得怔愣片刻。 先是为宋浅在军中的威望震惊,而后心中又浮上一层密密麻麻的酸涩。 是因为她划清了二人的界限吗? 他说不上来。 宋浅却趁他不注意,冲着白术挑眉,又伸手勾了勾手指。 白术立刻会意,从旁边拿了个没吃过的果子扔给她。 宋浅接住,在衣服上蹭了一下,转头递给谢长风:“喏,请你吃果子,雁山特有的。” “嗯?哦。” “……” “!!” “宋浅!” “哈哈哈哈……” 久别重逢的不自然终于彻底转为欣喜。 晚上,宋浅带着谢长风在鄞城边缘巡查,顺便聊着这两年来的各种事情。大部分时候是谢长风在说,宋浅在听。 “你都不知道,宋清那次吓死我了,不怕他输,我都怕他被方钰打死。” “对了,你和澄阳郡主什么时候认识的我都不知道。” “郡主老讨厌宋清了。” “但是陛下现在好像很喜欢宋清,我是不理解这些弯弯绕绕。” “还有林述之,我总觉得他和宋清中间发生了什么,但是俩人都瞒着我……” “可恶啊,走之前我应该问清楚的!” “……” 宋浅含笑听着,抬头看到上方阴沉乌云后脚步略停了一下。 “怎么了?” “天阴了,”宋浅拽了拽捂汗的前襟,让身体稍凉快些,皱着眉道,“这两天应该会下大雨。” 秦时在这个时候带着两人攀上城墙来到她身前:“少将军。” “情况怎么样?”宋浅问。 “人还在雁山里,我们没跟上,不知道他们躲在哪。”秦时有些不爽地道。 “真能藏啊,”宋浅伸了个懒腰,“行了,回去吧,估计快下雨了,让大家注意点。” “是。” 谢长风听得出来,估计是鄞城外面有一伙北狄兵一直没露面,不由得有些担心。 “喂,我看那城墙刚修,要是一下雨,不会塌了吧,你当心他们趁虚而入。”谢长风忍不住提醒道。 他当时瞟了一眼,修的那是啥啊。 “就怕它不塌。”宋浅小声道。 “什么?” “谢长风,本少将军带你打一仗?”宋浅扭头笑着望向他。 谢长风低头,看到了宋浅眼里透着灵动的狡黠,和以前她偷偷和宋清换身份去他们那边偷听课时的得意模样如出一辙。 这是憋着坏呢。 “好啊,”谢长风也笑了起来,装模作样地拱手道,“任凭少将军调遣。” 一天后,鄞城果然下了雨,瓢泼大雨。 大雨下了一天,城里到处状况百出,没人发现最边角本就千疮百孔的城墙又塌了。 过了一天,大雨渐渐转为小雨,晚上的鄞城被无尽的雨幕笼盖,藏匿在山中。 一队隐匿在黑夜中几乎看不见的人马接近了城墙。 先是有人在坍塌的洞口附近探了探,随后发出了一阵蛙鸣。 更多的士兵从林中冲出,一群人踩在水洼中的脚步声竟比雨声还小一些。 因为离城墙和雁山太近,这附近没有住人,而是由宋浅带着一些人驻守在附近。 如今下了雨,黑夜沉沉,只有零散几盏灯火亮在高台上。 入了城的士兵汇聚在一起,然后朝着一个方向快速袭去。 一道带火的箭忽然穿过细密的雨幕从这些人的头顶飞过,落到了后方一个破旧小院的门口。 火苗瞬间点燃了堆在那里的柴火,照亮了所有人惊愕的表情。 因是湿柴,浓烟滚滚,散发出呛人的味道。 “各位,是在找我吗?”一道人影灵巧地翻到了墙壁上。 少年小将肩上扛着一柄黑刀,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在火光照耀下如摄魂恶鬼。 “宋浅?” “中计了!撤!” 漫天箭支带着猎猎风声飞射而来,杀意在黑夜中静如雨丝,烈如烽火。 被显出行踪的人慌张地逃窜,来到他们进来的城墙破洞时,却发现那里有一没见过的红甲少年将持长枪而立。 少年身后,是手持武器严阵以待的九寒军。 宋浅也带人从后方追了上来,带着笑意道:“谢长风,比比看?” “谁怕谁啊!”谢长风应道。 “杀!” 眼见无法撤走,北狄士兵和在场的九寒军同时喊出了这个字。 只不过,他们的目标是宋浅,而九寒军的目标,是他们所有人。 气势磅礴的杀气冲入敌军,黑刀长枪划破雨幕,哀嚎呐喊不绝于耳。 宋浅心知自己成为目标,却全然不慌,略退于后方使她的视野更加清晰,行动更加游刃有余。 每一次出手,都必然会有人随之倒下。 谢长风一开始还试图冲到她身边护着她,发现后者完全不需要,甚至比他还要轻松后,心中的好胜心便全都燃了起来,手中枪法更加凌厉。 他知道这两年过去,宋浅一定会变强。 但他也绝不要以此为借口让自己屈居人下。 血液染上冰冷的武器,又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 不到半个时辰,最后一个士兵倒下,二人并肩而立,站到了满地尸体的中央。 宋浅擦着黑刀,听秦时给她汇报趁乱逃跑的北狄士兵的情况。 谢长风则有些虚脱地握紧了手中长枪。 听到所有人都已经处理干净,宋浅总算露出笑容:“行了,天亮前收拾干净,别吓着人。” 她说罢看了一眼谢长风,轻笑道:“谢小将军威风凛凛,在下佩服。” 谢长风斜睨了她一眼,咬牙道:“去,太假了。” 虽说战斗的时候很是忘我,但平复下来后,也不由得生出些不真实感。 如今停下来大口呼吸,却得不到新鲜的空气,只有混着雨水尘土气味的血腥气在周边升腾起来,黏腻腥臭,叫人作呕。 “你都不知道,这群人在燕山活动快一个月了,我也一个月没睡好了,太难钓了,今天可算上钩了。” 宋浅抱怨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陪我回去休息。” 谢长风知道她是在为自己考虑,为自己的无能失落了一瞬,他还是扬起笑跟了上去:“好嘞,少将军。” 第77章 流民 宋浅本以为谢长风还会再留几天,结果他第二天就走了。 理由是,他要回去让祖父好好练练他。 离开前,谢长风气势十足地对宋浅放狠话:“我一定会超过你的!” 被宋浅踹了出去。 此战之后,鄞城终于彻底安稳,百废待兴。 宋浅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还要挤出来时间操练,竟然比刚到靳海手下的那段时间还要疲惫。 好不容易熬过了酷暑,还没享受几天凉爽,京城就传来了让人回京的圣旨。 大军从鄞城出发,过九寒镇,贴着贡州走。 因为之前贡州的缘故,旁边几州也不大太平,晟帝也有让他们去震慑一番的意思。 贡州旁是沧州和庆州,因挨着沧庆江得名。 入了庆州,刚回京时的兴奋和开心就悉数被压了下去,整个队伍的气氛都异常沉重。 宋浅忽然想起来,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宋霖中举入仕,宋章也小升了官。 家中开始惦记她的婚事,又是找嬷嬷教她礼仪,又是忙着认识各家儿孙。 在饭桌上听宋霖说了句北方大雨连下半个月,沧庆江发了洪涝,朝堂上一连几天吵的都是赈灾一事。 而她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沧庆江和北境的距离,想着灾不到宋清头上,便将这短短几句话忘了。 现在,当初那短短几句话,越过数年光阴,终于活生生地落到了她眼里。 他们到庆州时,已经是十月了。 洪灾已过去两个月,然而放眼望去的田野依旧淹在水里,因为泡得太久,几乎要形成泥沼。 房屋的废墟在泥沼中坍塌碎裂,远远望去像是一座座坟墓。 空气中能闻到植被与尸骨腐烂的气息。 大军贴着高地行进,偶尔能看到聚在一起毫无生机的流民。 流民看到他们,并不露出看到救星的欣喜,只是木然地抬眼,无光的眼珠在他们身上转一圈,然后很快垂下,仿佛没有看到他们。 “庆州州牧是谁?”宋浅问。 “是张越。”队伍里有人冷冷地应了一声。 她扭头看去,看到说话的人是郑柏。 “对,你是庆州人来着。”宋浅顿了顿,又问,“要趁这次回家看看吗?” 郑柏摇了摇头:“我家早就没了。” “……” 一阵沉默后,有人小声骂道:“一群狗官,我们在外面拼死拼活,他们就这么对百姓?” “白术,”宋浅皱眉,“慎言。” “少将军,这……” 白术还想说什么,不远处突然冲过来一衣衫褴褛的女子,怀中还抱着一个不大点的孩子。 “军爷,军爷,求你了,给口吃的吧!我的孩子不行了!求你了,救救她吧!” 女人跪在地上,朝着宋浅磕头,额头上的泥泞和血痂黏在一起,干枯的双脸紧紧贴在骨头上,看着像是从棺中刚爬出来的一般。 她怀中的孩子因为她的动作晃来晃去,露出一张泛着青紫枯骨般的脸。 宋浅扫了一眼就知道,那孩子已经死了一段时间了。 见这个女人冲上来,周围的百姓终于抬头望过来,眼中生出几分蠢蠢欲动的希冀。 宋浅的目光却落到后方女人冲出来的地方,那里站着几个瘦弱又警惕的男人。 她身后的士兵有人生出恻隐之心,已经开始在身上摸索了。 宋浅略一侧头,冷声道:“都不准动。” “少将军……” 几人怔愣片刻,终究是咬着牙把掏出来的东西又塞了出去。 宋浅夹紧马腹缓缓前行,径自掠过还在哭喊的女人,来到远处站着的几人身前。 马匹要比那几人都高得多,宋浅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几个男人。 同样是一身脏污,同样的衣衫褴褛,这几人看着却比那女子好上许多。 那几人被冷漠地像是看尸体的目光盯着,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 明明是个不大点的小姑娘,可同那双眼睛对视,他们竟觉得脚下生出些来自地府的寒气。 宋浅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声音寒若冰霜:“把一个女人推出来,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 没有人会跟一个抱着已经死去的孩子的“疯女人”计较,但被挡路的人对这个女人和孩子的态度,也体现了他们对流民的态度。 若是遇到恶人,被打的最多是这个女人。 若是遇着心软的人,他们一哄而上,将人“抢”个精光也不是不可能的。 “军……军爷,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不认识她的……”一人连忙说道。 “哦,不认识。” 宋浅点了点头,大声问道:“你们中,有谁认识那个女人的吗?” 宋浅在心里数了三声,无人应答,遂扭头道:“把这个女人带走。” “不,等等,军爷……” 宋浅瞬时拔刀,刀尖抵着那个男人的脖颈,脸上带着几分冷笑:“看清楚点,我不是军爷。既然没人认识,那本少将军将她带去城中安置,有什么不对?” “不,没有……”那人害怕地往后退了两步。 见有人将那女人扶到了后方的板车上,宋浅瞥了一眼面前男人透着狠毒的眼睛,一甩缰绳驾马往前。 路过那几人的时候,她冷声道:“通知下去,妄动军粮者,杀无赦。” “是!” 日暮时,队伍终于到了庆州丰城,大军在城外驻扎,随处可见挣扎求生的流民。 宋浅带上李漠和秦时去往城内,州牧一早就接上了宋远,晚上要在城中摆宴。 傍晚正到了城外粥棚放粥的时候,宋浅站定看了一会儿,一侧身钻到了粥棚里面。 “什么人!出去!”守卫立刻就要拦住她。 秦时抬手拽住了一名守卫,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我们少将军就看看,不会影响各位弟兄的。” “什么少将……” 守卫下意识要骂,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后反应过来,连忙道:“原来是宋少将军,在下唐突了。” 宋浅不理他,就站旁边看着。 盛粥的人被她盯着,很是不自在地在锅里捞了好几下,给面前的人舀了一勺白汤。 那人舀完又偷偷去看宋浅的脸色,发现后者已经一脸好奇地去看旁边的馒头了。 第78章 好奇 原来只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好奇心作祟吗? 周围几人的心里都松了口气。 宋浅拿了个馒头在手里掰下一小块,青黄的粗渣立刻落了一地。 她浑然不觉,顺手将那一小块塞到嘴里。 “少,少将军,吃不得啊……” 旁边的人见她吃了馒头,立刻想要去拦着,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怎么,他们吃得,我吃不得?你们总不能准备得一块不多一块不少吧?” 宋浅不满地瞪了他一眼,问前面排队的一个流民:“这赈灾粥,发了多久了?” “呃,快两个月了……”那人嗫嚅道。 “两个月,张大人真是辛苦啊。”宋浅这么道了句,眸光瞥过听到这话的流民,将他们脸上的恨意和不满看了个清楚。 她说罢对秦时一招手,后者了然地拍了拍李漠,二人跟着宋浅出了粥棚往城内走。 走远了些,秦时有些担心:“少将军,你别吃了,这玩意儿看起来会吃坏肚子的。” 宋浅还在啃馒头,觉得有点噎,闻言看他:“什么?” 秦时无奈地重复道:“我说,这馒头看着根本不像能吃的样子,吃坏肚子了怎么办啊?” 宋浅看着手上还剩一小半的馒头,默默将其塞到了怀里,然后问道:“带来的那个女人怎么样了?” “哦,送到最近的灾民所了,孩子也埋了。” 秦时看着有些生气:“少将军猜得一点没错,她就是被家里那几个男人逼着发疯求救的,路过的商户和朝廷官兵,都被他们拦过。” “少将军,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他问。 “因为他们那一波人实在太典型了,”宋浅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先被吃的是孩子,然后是女人,那剩下的,当然就是吃人的人。” 入了城,腐朽的气息散了许多,但即便天色已暗,商户们也在卖力地吆喝忙碌。 洪灾之后,粮价飞涨,每个人都在为了活下去而挣扎。 一路行过主街,三人来到“张府”门前。 门口早有人候着,见到他们之后立刻应了上来:“可是宋少将军?” “正是。”秦时替她应道。 “诸位快请,我家老爷与宋将军已经候着了。”那人让出道路将他们请了进来。 宋浅跟着进了门,一路过了两进的大院,又绕过花园带池塘的花园,才终于到了摆宴的大堂。 不同于街上灯都舍不得点上许多的商户们,堂内灯火通明,远远地就能闻到佳肴美酒的香气。 宋浅进去的时候,堂内已经坐满了,主位上正是宋远,后面站着副将陆康,再旁边有一大腹便便的中年人,大约就是州牧张越。 “少将军到了,”张越见宋浅进来,立刻站了起来道,“早闻少将军年少有为,今日一见,当真是身姿不凡。” “张大人谬赞,”宋浅略一拱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然后尊敬地道,“小辈见过各位大人。” 张越脸上的笑容更大,连忙道:“客气了客气了,少将军快请坐。” “来人,给少将军上酒!”他又道。 宋浅走到宋远下方的空位坐下,接过侍女斟上酒的酒杯,起身道:“是我来迟了,这杯,我敬各位大人。” 她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示意自己空杯后,撩开袍子坐了下来。 张越一愣,随即大笑举起酒杯:“少将军真乃女中豪杰!各位,干了!” 众人皆饮酒,宋浅拿起桌上空碗倒了半碗酒,转手递给了身后站着的秦时。 秦时不明所以,却还是接过来喝了,放下碗的时候在宋浅旁边小声嘟囔道:“真是好酒。” “是吧,不喝亏了。”宋浅一笑,又倒了半碗,让他递给李漠。 宋远在上面看着宋浅三人的小动作,有些不满地皱起眉头,接着就听张越笑着道:“少将军真是体恤下属。” 众人的目光纷纷看过来,皆带着几分揶揄。 就算是少将军,毕竟是女子,和男下属如此亲密,难免叫人瞎想。 宋浅闻言低头一笑,抬手将腰间的黑刀用力地搁到了桌上,又执起酒杯起身笑着道:“小辈酒量差,想着让人偷偷解决了这壶酒呢,竟叫张大人发现了。” “我先自罚一杯。”宋浅抬头喝下杯中酒,扫视堂中各位的目光纯粹坦然。 但放在手边的黑刀分明在说:你们若不认识台阶,那我也略懂些“年轻气盛”。 堂中众人一愣,纷纷笑了起来,看起来完全就是欣赏少年人天真活泼的慈祥长辈。 然而下一瞬宋浅却脸色大变,捂着腹部旁边挪了两步,当着众人的面吐出些污物来。 “少将军!”秦时连忙上前扶住她。 宋浅推开他,从桌上拿了茶来漱口,而后一脸痛苦地瘫倒在地上。 “阿浅!” 宋远也连忙走了下来。 众人都被这猝不及防的变故惊住,宋远冲下去后,张越才连忙喊道:“来人,快去请郎中!” 他跑下去看宋浅,却被一柄发亮的刀拦住,抬头就看到了一直跟在宋浅身后那个瞎子正面无表情地拿刀架着他的脖子。 “你干什么!”张越立刻喊道,却还是往后退了两步。 宋浅脸色苍白,强撑着道:“李漠,退下。” 李漠闻言僵了一下,不情不愿地将刀收回鞘中。 宋浅抬起头,脸上尽是伤心:“张大人,我与大人无冤无仇,大人何至于此。” “哪有的事啊,宋少将军,”张越急得跳脚,忽然想到了什么,指着秦时道,“少将军,你从进来后,就喝了两杯酒,那酒你的下属也喝了,他们不是没事吗?” “是啊,少将军,你是不是还吃了别的什么?”有人着急地问道。 宋浅略一思索,最后从怀中掏出剩了小半块儿的馒头,呆呆地道:“我从城外粥棚拿的……” 秦时眨了眨眼,有些心碎地在自己嘴上拍了一巴掌。 宋远也呆了,神色复杂地问道:“好好地你吃这干什么?” 宋浅低着头委屈地道:“路过的时候饿了,我寻思没见过,就尝了几口……” 第79章 菩萨 宋浅看向张越,带着一脸天真的茫然:“张大人,原来这颜色不是庆州粮食特色,是腐坏有毒吗?” “不,不……”张越五官皱巴巴的,不知从何解释。 宋浅自己说完,又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看着气血都恢复了几分:“张大人,你莫不是想直接以这种方式,毒杀了灾民,永绝后患吗?” “不,怎么会啊!”张越急了一头汗,当场喊人道,“来人,去查清楚这是怎么回事!赈灾的粮食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话音刚落,宋浅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猛地推开周围的人跑到了柱子后面。 痛苦的呕吐声从柱子后面传来,几人都没再追过去。 宋远将张越拉到了远处,长长地叹了口气:“张大人,不是我说你,也就是今日中招的是我女儿,若是那些流民真吃出事儿了怎么办?” “做事也该有个限度,你难道希望庆州变成第二个贡州吗?贡州那几个郡守的脑袋可还在城墙上挂着风干呢!” 张越擦着汗连声称是,招呼着旁边的程郡守道:“此事一定要查清楚,不可再发生了!粥棚的粥,馒头,都要好好查查!” 宋浅吐完,缓缓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柔弱又乖巧地道:“对不住各位大人,搅了张大人特备的宴席,改日我一定上门赔罪。” “少将军说的哪里话,您快好好让郎中看看身体才是要紧的。”张越一脸担忧地道。 宋浅在张府候了一会儿,郎中上门瞧完,说的确是吃东西吃坏了肚子,接下来几天要清淡饮食,不得饮酒种种。 宋远总算放下心,让秦时好好照顾她之后回到了大堂,同还没走的大人商议其他事。 宋浅听完郎中的话,开玩笑似的道:“粥棚的白粥和馒头不就挺清淡的吗?” 张越吓得脚下一趔趄,欲哭无泪地道:“少将军别吓我了,不然我让府上每天备好饭菜给少将军送过去?” 宋浅噗嗤一笑,连忙拒绝了:“好了张大人,我还能跟那群灾民抢吃的不成?” 张越撇了撇嘴,心说你不是都抢过了吗。 说话间,郎中写好了方子递过来。 秦时连忙接了过去,然后扶着宋浅离开。 张越不放心地将人送到了门口,待人走远后脸色渐冷:“来人,去查查今日怎么回事,还有这少将军入了庆州都做了什么。” 离了张府,宋浅站直了身子问道:“那药要喝几天?” “三天呢,我的少将军,”秦时又气又无奈,“我就说不要不要吃,您就是不听,现在好了吧。” 宋浅拍了拍他,笑着道:“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我要是不吃,那灾民怎么吃得上正常的粥饭呢。” “少将军,你,故意的?”秦时满脸震惊。 “你看,你就没人家李漠聪明。”宋浅嫌弃地道。 李漠正是猜到了她要做什么,那时候才会那么吓张越一通。 “哎,不是,”秦时快步跟上去,疑惑地道,“少将军,那你是假吐?” “半真半假吧,”宋浅摆了摆手,“就那玩意儿,你吃完了再喝酒,你也吐。” 秦时沉默了好一会儿,轻声道:“少将军……” “嗯?” 秦时噔地跳到了她旁边欢呼:“你真是个大好人,属下会永远追随你的!” “闭嘴啊!扰民了!”宋浅咬牙切齿。 翌日,宋浅难得贪睡,醒来后已经是中午了。 昨夜她又吐了两次,几乎没有睡好,起床后也顶着一张惨白的脸。 喝完药,她坐在门口味同嚼蜡地吃着午饭。 秦时从不远处跑过来道:“少将军,我去粥棚看了,今天的是好米好面,虽然汤还是有点稀,但也比昨天的好多了。” “嗯,”宋浅点了点头,“再去强调一遍,让大家别想着随便帮人,这事不是我们把自己吃的给灾民就能解决的。” “是。” “要有人闹事,动手的时候也不要太留情,动手利落点,但别让他们落到官兵手里。” “明白。” 宋浅想了会儿,觉得没什么需要嘱咐的了,摆手:“行了,去吧。” 吃完饭,宋浅散了会儿步,又回到营帐躺着了。 中途有人进来说是有个自称篱县县令程行的男人想见她。 宋浅坐在床上看着书,摆手道:“就说我实在起不来,不见。” 到了下午,同一人又来了,这次宋浅坐在外面吃饭,一歪头看到了候在门口的一道灰衣身影。 “让他进来吧。”宋浅几口把剩下的饭吃了,转身进了营帐。 帐内,宋浅还没看清来人长什么样子,那人就朝着她直愣愣地跪了下来叩首道:“求少将军救救庆州!” 宋浅侧了侧身,瞟了一眼那人跪下后散开的衣襟,皱眉道:“程……县令是吧,快起来说话吧。” 程行依然是跪着,仰起头分外诚挚地道:“求少将军救庆州。” 宋浅的声音倏地冷了下来:“程县令是在胁迫我?” “在下不敢!”程行一咬牙,还是站了起来。 宋浅懒懒地支着脑袋,手里把玩着一只茶杯:“程县令缘何求到我这里了?” “因少将军昨日肯不顾自身安危,换得庆州灾民有好粥好饭。”程行说道。 宋浅闻言嗤笑出声,扔了茶杯道:“昨日之事,不过巧合,程大人是不是看错了什么?” “这……”程行有一瞬犹豫,又摇头道,“不,少将军菩萨心肠,程某不会看错。” 宋浅挑眉,笑着道:“那我倒是想听听,程大人想如何救庆州。” “让本少将军将这庆州的脏污之食都吃了不成?” 她的语气陡然冰冷下来,程行立刻跪下道:“不,不必如此,程某只希望,少将军回京之后,能够将庆州所见直言,使庆州民声,能上达天听。” “你不是想让我救庆州,”宋浅起身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柔和的声音却森然入骨,“是你们在庆州动不了我,想我主动立于众矢之的的位置,好方便有些大人物动手吧?” 第80章 山匪 “什……什么?”程行身子一抖,跪得更深了一些,“程某不懂少将军这是何意。” 宋浅懒得跟他解释,对着外面喊道:“来人,送客!” 立刻有人冲进来将程行往外面拖。 “少将军!”程行的语气愈发恳切,挣扎着喊道,“少将军误会程某不要紧,请少将军记得庆州灾民啊!” “等一下。”宋浅忽然道。 拖着程行的二人停下松开了他,程行立刻站直了嗫嚅道:“少将军……” 没等他说完,宋浅已经走到他面前,抬手就把他的外衫扒了下来。 “少将军!”程行立刻脸颊通红地抱住自己。 就连拖人的那两个士兵也睁大了眼睛:他们少将军,这是,光天化日,这是要干什么! 二人脚步略动,挡住了营帐门。 宋浅撕了程行的外衫,手指在他身上光滑的里衣面料上用力一戳,笑如春风拂面,声若正月春寒。 “程县令啊,下次想假扮为民着想的好官呢,就先把自己身上这身几十两银子才一身的里衣换了。” “丝绸这东西滑得很,尤其跪着的时候,最容易把人的内里都露出来。” 程行脸色由红转青,又转为大红,深吸了好几口气,然后猛地抢过宋浅手里的外衫逃了出去。 见人走了,宋浅一人一脚把守在门口的俩人踹了出去:“是不是还觉得自己特贴心呢!去把这姓程的家底给我查干净了再回来!” “是!” “少将军我们错了!” 二人叫喊着跑远,宋浅坐回到位置上,有些头疼地搓了搓脸。 虽然说她也不指望昨天那招能瞒过这群老油条,但是他们还真敢直接找上门来是宋浅没想到的。 最重要的是,他们在京城还真有人。 不过她能做的事情毕竟有限,应该不至于在京城就想要她的命。 贡州,庆州,甚至沧州,虽说都是层层贪下来的,但总该有个源头。 京城大人物那么多,她的小命还是很宝贵的。 晚上宋浅从下属口中得知,来找她的程行,乃是庆州壶郡郡守程智的儿子,虽说是私生子,但父子能同在一州为官,怕也是废了不少功夫。 而庆州州牧张越就更有意思了,张家是从庆州起家的,在庆州也算是赫赫有名。 但家里唯有一人如今不在庆州,而在京城,乃是张越的小弟张庭,如今已经坐上了刑部侍郎的位置。 刑部存在特殊,刑部老尚书庞英向来不言则已,言则必中,是先帝最信任的臣子。 也是因为他老人家,刑部上一世直到最后才站了秦煊。 贪官家里养出来一个接近正臣的弟弟,宋浅真不知道该不该信。 晚上,宋浅肚子还有些不舒服,又总想到一路上遇到的流民,怎么也睡不着,于是干脆起身出门去了。 沿着城墙往前走,很快就能看到灾民营,说是营,实际连个好些的帐篷也没有,大多数人只以木棍支着些布料,三五成团地缩在下面。 十月的天已经冷了,衣着单薄的人挤在一起,让宋浅想起石块下歪着冒出头挤在一起的草叶子。 “少将军?” 人群中忽然有人叫她,宋浅回头,看到了她从郊外带过来的那个女人。 瘦骨嶙峋的脸上,一双眼睛比天上月还要亮几分,全然没有城外时疯癫无助的样子。 似是听到了这声叫唤,不少人都醒了过来,有人随着女人一起走到了她身边。 宋浅轻声问道:“在这里有好些吗?” “有,有,好多了,多谢少将军救我。”女人带着哭腔道。 “那就好。”宋浅点了点头,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女人上前了一步继续道:“少将军,我听说,是你故意吃坏了肚子,才给我们换来了好粮食,是真的吗?” 后方走出一佝偻着身子的老者,有些不可置信地道:“你就是少将军……看着比我的孙女还小几岁呢,你该是大小姐才对啊,怎么吃得下去的呀。” “肚子还有不舒服吗?”又有人问道。 宋浅不知道他们是从哪知道这些的,闻言只是摇头。 她想说,我吃不得,为何你们就吃得了。 她想说,你们都这样了,为何还能反过来心疼我? 可她一句都说不出来,只是握着面前女子的手,哑着声音问道:“等我走了,你们该怎么办?” “你不要担心呀,等天再干些,我们把地耕了,来年春天不就能种地了吗。”老人笑着道。 “是啊,总能活下去的。” 明明是艰难求生的人,却在这个时候一言一句地安慰着她。 宋浅握着手心里几乎能摸到骨头的手掌,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地发烫。 明明他们知道,那些锦衣玉食的人攥着财富粮食连个手指缝都不愿意展开。 明明他们清楚,他们有今天不只是老天爷不长眼。 为什么不恨,为什么还如此乐观,为什么还保有真心? 她告别了灾民回到营帐,李漠点了灯在等她。 宋浅到他旁边坐下,将脸埋在了双腿间。 李漠偏了偏头问道:“怎么了?” “我一点都不想当什么少将军。”宋浅低声道。 “那你想当什么?” “当山匪。当山匪还能杀了张越,然后把他家里的钱和饭全都撒出去,少将军却不能。” 还存在的理智让宋浅把话说得极小声,闷闷地从传出去,也就是李漠耳力好才能听清。 “少将军只能窝囊地回京,听那个狗县令的去陛下面前告一个根本没用的状,然后等着被人针对打压贬到犄角旮旯里去,可能还会被少将军的将军爹大骂特骂。” 宋浅说完,感觉很想喝酒,但是郎中叮嘱了这几天不能喝。 于是她喝了一碗水,把碗放得当啷响。 李漠安静地听她说完,似是很努力地思考了一会儿,安慰道:“山匪只能打一个山头,但是少将军,有一天可以平天下。” 宋浅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猛地起身把自己摔到床上去了。 第二天一早,秦时掀开宋浅的营帐,发现里面一个人都没有,他眨了眨眼,转身就往粥棚跑。 他的少将军不会又去跟灾民抢饭吃了吧?秦时忍不住想。 第81章 回京 秦时一路跑到城门口,粥棚里面也没见到宋浅的身影。 他挠着头转了一圈,旁边有灾民看到他,问道:“军爷,你在找那个女将军吗?” “啊,是,您见着她了?”秦时也不纠正老乡的称呼,连忙问道。 “对啊,她一早就跟着胡娘子到东村地里去了。”那灾民抬手给他指了个方向。 “胡娘子?东村?地里?” “哎呀,胡娘子是这边好几个村的老大姐,最近带人重耕东村的地呢,我见那女将军跟着去了。” “我也见着了,那女将军又漂亮又有劲儿,胡娘子老喜欢她了!”旁边有一妇人沙哑着声音跟着说道。 “哦,行,谢了两位。” 秦时猜也猜到宋浅怕不是又“好奇”耕地是什么活了,心里说着不愧是少将军,转身回营里去了。 日头渐高,宋浅身穿早已沾满污泥的看不出颜色的衣服,将怀里刚抱出来的一坨烂草扔到了路边。 广袤的田野中,到处是正在收拾耕田的百姓,沾着污泥的身体立在泥水中,像是茫茫大地中生出来的树木。 据胡娘子说,洪灾刚过去,她就开始带人收拾地了,泡得越久越不好收拾。 可惜后面粮食供不上,饥荒再加上疫疾,死的人越来越多,还有力气收拾耕地的人越来越少。 最近才稍微好了些,再不收拾,赶不上明年春种,日子就更难过了。 宋浅找过来的时候,胡娘子本不相信这样一个少将军要跟她们下地,但她转念一想,少将军手底下,不是现成的人力吗。 她试着和宋浅开口,让她派手下的人来。 宋浅却对着她一笑说:“放心吧,有我就够了。” 一起劳作一个时辰,胡娘子也看得出来,女将军和她心里的京城小姐确实不一样,很是能干。 可是一个小姑娘,和百来个大小伙子怎么能一样呢。 胡娘子想着,中午吃饭的时候要不要厚着脸皮再提一嘴呢。 她直起身,忽然见旁边人都齐刷刷地看着一个方向,于是也抬头看去。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刚刚还在念叨的百来个大小伙子竟然就这么出现在路上了。 “少将军!”过来的人喊道。 “少将军,有事情做怎么不喊我们啊,我们都快无聊死了!”白术跑在最前面抱怨道。 宋浅抬头看过去,擦了擦额头的汗轻轻一笑。 这种她自发要做的事情,不想像下命令一样让大家都过来,但是她又相信,他们知道她在这里的话,一定会过来的。 “我先说好,衣服弄脏了自己洗啊!”宋浅咧嘴笑道。 “知道了知道了!”秦时一边回应一边走近了道,“少将军,下次别这么直接消失,吓死我了。” “我错了,下次不会了。”宋浅连忙道歉。 “好久没下地了,还有点怀念呢。” “从哪开始啊?” 众人乱哄哄地围上来,宋浅一指胡娘子道:“都听胡姐的安排。” “好嘞!” 热闹非凡的场面看得胡娘子眼眶发热,听到宋浅的话才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立刻便指着一个方向有条不紊地安排起来:“那边去十个人,再出一半人到马家村……”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日子过了两天,宋远先行出发一日后,众人终究还是要离开庆州了。 走的时候宋浅没跟人打招呼,但拔营终究是有点动静的。 宋浅驾马带队伍离开,听到后面有人喊着“少将军慢走”“一路平安”“将士们辛苦了”一类的话。 队伍中不时就有人发出些傻笑,然后热情洋溢地和身后的人们告别。 众人身上的衣服大多湿哒哒的,但阳光落下来,却让人脸上发热。 队伍一路救灾民,平乱匪,最后终于在十一月中的时候入了京。 在京城外,他们还能看到从沧州来的流民在沿街乞讨。 宋浅沉默地驾马行在宋远身侧,抬眼去看高耸的城墙。 恍惚已经近三年未见,离开时觉得高不可登的城墙,现在看来似乎比当年矮了不少,若是有些借力,她跳上去也不是难事。 思及此,宋浅的脸上终于露出些许笑容。 队伍在百姓的欢呼中进入城门,入眼敞亮整齐的街道房屋,让看惯了破旧鄞城的宋浅略眯了眯眼。 京中百姓夹道欢迎,甚至有人从楼上抛下花瓣丝绢,也不知道扔给谁的。 “爹爹,那个将军是女孩子!好威风啊,我以后也能那么威风吗?” 道路边被大人扛在肩头的稚童惊讶地说出自己的发现。 “你小声点!”旁边大人道。 宋浅闻声看过去,目光落到说话的小孩子身上,冲她温柔一笑。 这一笑不要紧,竟真有女子在楼上喊“少将军好生漂亮”一类的话。 临街酒楼上,几名书生摇扇而立,见状嗤笑道:“不过是仗着父亲的荣耀才站到那的,说不定连只鸡都没杀过。” “要是谁去北漠逛一圈,都能被这么捧着,那我也愿意去。” “那你可去不了,毕竟我们可没有人家这样的亲爹。” 几人的调笑声随风吹来,宋浅似有耳闻,抬头看了一眼,却见更远处一扒着窗台的小小身影大半截身子都探出窗外,正好奇地看向她,身子在下一瞬腾空而落。 宋浅双眸一凛,立刻驾马前冲,在一片惊呼声中从马背跳上屋檐,在半空接住了跌下来的小姑娘的同时吹了声哨。 怀中抱着孩子,宋浅后背压在青瓦屋檐不断下滑,最后轻轻一跃正踩到马鞍上,身子一旋顺势坐了下来。 怀里的小姑娘紧紧地环着她的脖子,察觉静了下来后才睁开眼,怔了一会儿喊道:“娘亲!” 不远的楼上冲下来一面容清丽,端庄贵气的女子,无措地跑到宋浅身边焦急地道:“阿月!吓死娘亲了!” 宋浅将孩子放下来,轻声道:“只是受了惊吓,应该是无碍的,但还是找个郎中瞧瞧,下次小心点。” “多谢少将军,多谢少将军!”女子不断弯腰道谢,感激之情言溢于表。 宋浅略一点头,扯着缰绳回到队伍中,月白新衫背后的青苔污泥甚是扎眼。 第82章 重逢 不知道是谁起了头,众人抚掌叫好,又有花瓣和帕子一类的东西飞来。 有人在楼上大喊:“宋少将军好厉害!” 宋浅抬头,看到了正对着她招手的裴安然,旁边还坐着一个略显拘谨的白衣女子。 虽然那人蒙着面纱,但宋浅还是认出来了那是澄阳郡主林曦。 秦时从后方寻了个件披风上前递给宋浅。 宋浅活动了一下蹭得生疼的后背,接过披风围上,挡住了背后的脏污。 她笑着抬手同楼上的人打招呼,再垂首时,眼底闪过一丝凌厉的冷光。 一回来就有掉下楼的小姑娘给她救,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她树起形象。 天底下真有这么巧的事? 她抬头看了一眼出事的那间厢房,在心里默默记下。 看了一圈没找到宋清,宋浅又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到底是多忙,信也不写一封,她好不容易回来了又不来见她。 宋远带着宋浅先是入宫觐见,和晟帝秉明了北境如今的情况,又说了些之后的安排,君臣叙话一个时辰,才从皇宫回到侯府。 到侯府的时候,宁虹已经带着人早早地候在门口了。 印象里精明利落的老太太三年不见就苍老了许多,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灰白的鬓发在额角颤动,她的五官也随之颤了起来。 “儿啊,我的儿啊!” 见人到了,宁虹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 “母亲!儿子让母亲担忧了。”宋远下马在宁虹身前跪下,被后者扶起来搂住。 “儿啊,安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宋浅翻身下马,略一拱手:“见过祖母。” “哎,”宁虹应了一声,扶起她细细的打量,眼里带着担忧和心疼,“黑了,也长高了,在北境吃苦了吧。” “祖母在家中也辛苦了。”宋浅笑着道,“我带回来些补药,回头给祖母送去。” “哎,好,好孩子……” 宋远的目光又落在站在后面朝他行礼的其他人身上,看到站姿不自然的宋霖后眼睛一黯,长长地叹了口气,上前将他拥入怀中。 跌入谷底后一蹶不振的宋霖此时也终于按耐不住,抱着宋远哭出声来:“二哥!” 李韵也擦了擦眼泪,开口劝道:“好了,快别站在门口了,饭菜都备下了,快收拾收拾吃饭吧。” 宋远直起身,又看了一圈,皱眉道:“清哥儿呢?没回来吗?” “清哥儿说去城门口接你们了啊,没碰上吗?”宁虹问道。 “罢了,先进去吧。”他不满地摆摆手。 在他心里宋清从来就不是个老老实实的孩子。 宋浅闻言往路口看了一会儿,见没人影过来,也跟着进了门。 走进去几步就看到絮娘和折月在拐角处焦急地等着,二人见到她皆是眼睛一亮,随后快步跑了过来。 “小姐!” 宋浅扶住跑过来的两个人,好奇地道:“怎么是从那边过来的,我们的院子不是在……” 她话还没说,宋章已咳了一声道:“清哥儿现在已经搬到兰心苑去住了。” “哦,”宋浅点了点头,随后道,“父亲,我先回去换身衣服。” “嗯,去吧。” 几人走得远了些,折月才拽紧了宋浅的手道:“小姐,你终于回来了,你都不知道,公子他……” “折月!”絮娘立刻呵斥了一声。 宋浅眼睛微微眯起,拉着二人往兰心苑去:“走,回去说。” 兰心苑,宋浅毫不客气地住到了主屋,让絮娘给李漠和秦时在旁边安排了一间屋子。 反正她也住不久,住哪不是住。 房里早就备好了衣服,宋浅挑了件最方便的素裙穿上,手持黑刀就走了出来。 秦时扭头看到她,有些不自在地吸了口气。 “你什么意思?”宋浅抬眼瞪过去。 “不,没有,”秦时捂住了眼睛,“就是第一次见少将军你穿裙子,有点不适应。” 宋浅甩了甩头发,坐过去道:“絮娘,去把宋清的衣服挑几身送到我那去。” “小姐,好不容易回京了,做什么还要穿那男子的衣服啊?”絮娘往桌上放了一叠蜜饯,笑着劝道。 “就是,小姐这么漂亮,我都听说了,京城许多公子从前就心悦小姐,等着小姐回京呢。”折月也笑着道。 “行,”宋浅双手环胸,不以为然地道:“你们要是想给小姐我收尸,就尽管给我准备这不方便行动的裙子吧,衣服越漂亮,到时候小姐我的尸体也越好看。” “小,小姐!”絮娘立刻被吓得身子一抖,“小姐,你这说的什么话啊?” 宋浅敛去笑容,无奈地道:“絮娘,我没在开玩笑,京城于我不是什么安稳之地。” 絮娘手都有些发抖了,连忙道:“折月,快,去把公子的衣服取一些来,把小姐房里那些中看不中用的裙子给换了!” “是!”折月慌慌张张地小跑离开。 秦时也吓了一跳,但又摸不准这是不是宋浅为了不穿裙子找的借口,于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宋浅捏了颗蜜饯放嘴里,然后才问道:“所以宋清怎么了?折月刚刚要说什么?” “这……” 絮娘想开口,身后以传来一声含笑的虚浮声音:“我没怎么,折月瞎担心罢了。” 宋浅勾头去看,见宋清穿着一身国子监的衣服朝她走来,看着好像比她走的时候更虚了。 她不由得拧起眉头,待后者在面前停住后,抬手就握住了宋清的手腕做把脉状,随后双眉一竖,咬着牙轻声道:“这就是没事?你当我傻呢!” 宋清惊愕挑眉,轻笑道:“可以啊,连把脉都学了。” 秦时呆呆地看着不远处的二人,眼珠来回晃了半天,抬起胳膊肘撞了撞李漠:“快看,竟然真是一模一样啊!” “……” “哦,忘了你看不见,对不住。” “……” 见宋清始终避重就轻,宋浅松开她小声道:“晚上在这吃,我不想去跟他们一块儿吃,你有没有法子?” “那就在这儿吃,”宋清说罢扭头道,“去让人跟父亲和祖母说一声,就说小姐后背伤得重,不宜走动,今晚就不去主屋吃了。” 第83章 相谈 “是。”院子门口一个丫鬟应了声便下去了。 “那太好了,我去备些小姐爱吃的。”絮娘甚是开心地离开了。 “阿浅!” 清亮的少年声音传来,一道黑衫的身影眨眼就来到了宋浅面前。 “阿沐!”宋浅连忙接住他,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些的少年笑着揉了揉他的头,“长高了。” “嗯!”阿沐用力一点头,目光却落到了李漠身上。 宋浅扭头笑道:“这是秦时和李漠,都可厉害了,你要是无聊,可以跟他们俩个切磋。” 秦时茫然地眨了眨眼。 谁厉害? 我们俩? 他刚要说话,再一看眼前白净单纯的少年好奇的目光,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咳了一声笑道:“对,你无聊了就可以跟我们两个玩。” “好!”阿沐又是一点头。 侯府饭厅摆了家宴,宋远坐到主座上,众人准备好了,却没见宋清和宋浅兄妹两个。 宁虹听到兰心苑的丫鬟来报后,扭头问道:“背后的伤?” “哦,”宋远连忙将城门口的事情说了,又补了一句,“估计也是进宫,耽搁了伤势。” “原来是这样,”宁虹柔声道,“既如此,便叫她不要走动了,你们小心些照顾。” 她犹豫了一下,又道:“清哥儿也不必来了,他们兄妹这么久不见,必定有许多话要说。” 毕竟是许久不见,一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宋远才让人散了,自己扶着老太太回院中去。 进了院,宁虹将下人都遣了下去,柔声问道:“二爷,你老实告诉我,这次进宫,陛下是不是说什么了?” 宋远一怔:“母亲怎么知道?” 宁虹一笑,拍了拍他的手:“哪有母亲不了解孩子的。” 宋远扶着宁虹坐下,关上门后坐到对面,长叹了口气道:“陛下似乎有让清哥儿入宫做郎官的意思。” 所谓郎官,说是天子近臣也不为过。 只要能做到陛下心里去,握上实权也是有可能的。 宁虹放在桌面上的手缓缓攥了起来,眉间闪过一抹戾气。 她的儿子吃的苦,陛下如今要补偿到这个会讨他欢心的小子身上去了! 宋远没放过那一闪而过的怒气,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 他拉过宁虹的手轻轻拍了拍:“母亲,清哥儿毕竟是宋家的长子,他若能有出息,对宋府也是好事。” “是啊,”宁虹缓缓放松下来,低声道,“只是可怜了我儿……” 宋远不知如何安慰,只能垂头陪着叹了口气。 兰心苑偏院,宋浅吃完饭就钻到了宋清的房间,跳到她的床上翻了一圈。 “你洗澡了吗?”宋清略怒。 “一起洗?”宋浅直起身。 “去,别说胡话。”宋清皱眉道。 宋浅从床上坐起来,抬手就扒开了宋浅肩头的衣服,看着上面血肉凝合的疤痕默然不语。 宋清随手一掀宋浅的袖子,指着上面道道疤痕:“你不也一样。” “不一样,我是自己选的。”宋浅轻声道。 “我也是,”宋清摸了摸面前人的头发,郑重地道,“不要愧疚,不要怀疑,我既然做了,那这就是我想做的。” 宋浅撇了撇嘴,往前挪了两步抱住宋清。 怀里的人瘦得硌人,宋浅闷声道:“我现在一条胳膊能打十个你了。” 宋清轻笑:“嗯。” “你再把自己送入险境,我会回来揍你的。” “嗯。” 紧紧抱了许久,宋浅终于松开她坐回床上,话题跳得极快:“怎么说也把九寒军扶起来了,陛下应该会给我封个官的吧,我需要做点持宠而娇的事情让陛下放心吗?” “那也不用,民心也是很重要的。” “说起这个,城门口那个小姑娘怎么回事?我想来想去,能主动给我搭梯子收民心的,也就你了。” “不是我,”宋清立刻抬手做投降状,“是她擅自行动的。” “那个小丫头,练家子?” “嗯,我养了一些人,以备不时之需。”宋清说道,“她下去之后我怕露馅,就没出面。” “哦,那就好,”宋浅拨弄着柔顺的褥子道:“还行,至少你在宋府的日子也是好起来了。” 宋清失笑:“你预想中的我是会过得多差?” “那你一封信都不写,我怎么知道!” “你不也是只送东西不写信吗?” “那我好歹送了东西!” “可我要送你的东西在你离京的时候就都交给你了啊。” “你,你……” 宋浅吵不过,从来都吵不过,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哼了一声钻进被子。 宋清皱眉起身,在她背上拍了一巴掌:“去洗澡!回你屋里睡觉去!” “啊!你干什么!我背上还有伤呢!宋清你有没有良心啊,我才刚回来你就欺负我!”宋浅掀开被子委屈地骂道。 “好好好,那我道歉,你快回去。” “你你你!哼!” 终究是有别人在,不能像以前一样一聊一个晚上了。 宋浅最后还是回了自己屋里睡,睡惯了军营里的硬床板,软褥子反倒睡得不舒服了。 第二天宋浅顶着不大好的脸色起床,宋清已经回了国子监了。 正吃饭的时候裴安然和林曦被折月带着进了院子。 宋浅放下碗筷,上前装模作样地行礼:“见过两位郡主。” 裴安然哈哈大笑伸手将她扶了起来:“哎呀,少将军免礼免礼。” 宋浅一指餐桌问道:“吃饭了吗,一起吃点?” 裴安然有些心疼地道:“吃过了,你累坏了吧,怎么这个时间才吃饭。” “睡不惯家里的床,”宋浅拉着二人坐下,扭头道,“折月,去准备些茶点来。” 林曦身后的侍女将一个食盒放到了桌上,林曦有些腼腆地道:“这是我从长公主府带来的,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 宋浅拿过来打开,笑着道:“澄阳郡主专门为我带的,怎么会不喜欢。” 她捏了一块点心出来,一脸期待地问道:“我都好久没回来了,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裴安然手指勾着头发一转,露出笑容:“去见月楼怎么样?” 宋浅一咳:“什么楼?” 第84章 重说 ilwxs.com “见月楼,拨云见月的见月。”林曦给她倒了点水解释道,“这是这两年京中的夫人小姐最爱去的地方。” 是巧合吗? 宋浅眨了眨眼,问道:“是干什么的?” “是家医馆,但一半生意都是专为女子开设的,后来医馆改名见月馆,单独分出一个店面叫见月楼。说白了,就是洗头,熏香,按背一类的,是个能让人放松下来的地方。” “京中夫人都爱去?” “多数吧,”林曦也不确定,“见月楼兴起之后,京中出现了许多这样的地方,碧水阁啊,长生堂啊一类的,总之是个选择。” 裴安然小声说道:“但我听说,越高门大户的夫人,越是只去见月楼,大约是觉着别的上不了台面?” 宋浅笑道:“也是,若我得了个上好的东西,别人再拿类似的去用,我心里也会看不上,甚至还会为了维护我的面子,主动为店家宣传。” “但也有人说,其他店家的水平并不低于见月楼,夫人们也都有自己各自喜欢的店。”林曦道。 “并不低于见月楼,那也就是后起的店家是见月楼的分店也未可知。给自己立开山的招牌的同时还能浑水摸鱼,两头赚钱。” 宋浅搅弄着碗里的粥底,嗤笑着摇了摇头:“这见月楼的老板,真打得一手好算盘。” 裴安然纠结地蹙起眉头道:“怎么听你这语气,这老板不是什么好人呢?” 林曦忍不住道:“但见月馆能有处地方专门为女子看病,我觉得这老板,应该也不是什么恶人。” “无商不奸,无奸不商。好人坏人,都是为了钱罢了。”宋浅说罢放下碗起身:“我去换个衣服,等会儿我们就去看看。” 当初三层的见月楼,现在已经改成了见月馆,除一楼外,上面的两层都改成了专为女人看病的地方。 患者下到豆蔻少女,上至耄耋老人。 为了不让京中百姓觉得名声大价格贵,还经常去市井街巷为人义诊,也是花了两年才在京中打出名声的。 原本的见月楼三层则迁到了京城挨着城中高门的街上,一路挨着的都是珍宝阁,花容阁一类的地方,明摆着一副“我就是来赚你们的钱”的样子。 裴安然和林曦都不是第一次来了,又是京中贵女,一下车就被见月楼的人引了进去。 宋浅穿着宋清的长衫,刚跟着进去就听到一道惊讶的声音:“哟,你怎么有空来……” 宋浅抬头,看到一身着白衣的女子正在向外走,和宋浅打招呼的话问了一半停了下来。 “抱歉,认错人了。”王娴看清来人后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道了歉,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想这就是宋清的妹妹吧,确实是像,也当真是不一样,透着一股能活二百岁的劲。 宋浅也瞧了她一边,应了声“无妨”,看着没放在心上,抬头看着匾额上见月馆三个字,她不由得想到了徐见月。 若是她在京中,应该也会设立那样为女子看病的医馆吧。 但开见月楼的不是徐见月,她又忍不住觉得,见月馆和见月楼,一个打名声,一个赚大钱,这老板真是好算计。 她轻轻笑了一下,见裴安然和林曦都在等自己,连忙跟了上去。 王娴目送着宋浅走进去,活动了一下刚结束按摩的肩背离开了。 三人刚走过前院,就见一道人影被从院中扔了出来,宋浅连忙侧身躲过。 摔倒在地的人只穿着里衣,头发还挽着双丫髻,转过头却露出一张男人的脸来。 宋浅不由得挑了挑眉:“不是说这地方不准男人进入吗?” “正是,惊扰了三位贵客,实在是对不住。” 一道柔和的声音从回廊传来,院内走来一女子,女子身着素色青裙,未化妆面,看着比宋浅还高些,透着些让人不敢接近的威严。 来人走近了,细细地看了会儿宋浅,才继续说道:“见月楼不允男子进入,却耐不住有些人贱得很,非要往里钻。” “谁稀罕看你们,想看女人,老子去青楼,那的女人不比你们见月楼的大方好看吗!” 地上的男人一边骂着一边站了起来,转头就要跑的,下一瞬就被人踢到了膝盖窝,直接跪了下来。 “啊!” 男人痛呼出声,扭头就要骂,被人以脚踝勾着脖子往里一拽摔到了地上。 宋浅收了脚,低头看着男人,脸上还带了些微笑,淡淡地道:“刚刚那话我不爱听,重新说。” “哈?”男人一骨碌爬起来骂道,“你他娘的算老几!老子要……” 宋浅反身一脚将他踢起,踩着男人的脸把他按到了墙上,声音也变得愈发冷漠:“‘他娘的’这三个字,我也不爱听。” 宋浅身子前倾,整理了一下散乱的下袍,脚上又用了几分力。 男人的脸被挤压得变形,口中也有鲜血流出,他抬手死死抓着宋浅的脚踝,发现自己竟动不得她分毫。 眼见宋浅的眼里几乎带了杀意,男人立刻喊道:“我,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来了!也,也不敢再骂了!” “嗯,”宋浅点了点头,又问,“那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是……”男人大脑飞速运转,慌张地道,“是,是我知己不小心摔的,和别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因为嘴里已经出了血,话说得含糊不清。 宋浅扭头看向旁边皆是满目震惊的几人,目光落在那个看着像是老板一样的女子身上,问道:“你们见月楼,还有别的要处理的吗?” “不,没有了。”叶挽华摇了摇头,抬手道,“姑娘请便。” 宋浅放下腿,抬脚就把男人踹了出去:“滚!” 连滚带爬跑出去的男人往地上啐了口血水,恨恨地看着面前的院子扭头捂着脸跑开了。 宋浅低头看了一眼被喷上血沫的鞋子,有些嫌弃地“啧”了一声。 叶挽华上前两步对着宋浅行了礼道:“多谢贵客出手,今日三位贵客在见月楼所用,皆算在见月楼账上。” 第85章 被贬 宋浅走过去有些好奇地问道:“你是老板?” “不,”叶挽华摇了摇头,“我只是此处的管事罢了。” “这种事应该经常发生吧?” “第一年的时候最多,如今已经好多了。” “哦?那你们挺厉害的,怎么解决的?” “像您方才一样。”叶挽华从容一笑,“准备足够的钱,然后把人打到不敢再来。” “好,厉害。” “毕竟来这里的都是贵客,若经常被冲撞,哪里还会有人愿意来。” 叶挽华说罢亲自引着三人往后院去,宋浅打量着布景幽静精致的庭院,隐约觉得这风格有点熟悉,但又说不上来。 “阿浅,你好厉害!”裴安然拽着宋浅的袖子小声说道,“天呐,你那个招式,能不能教教我!” “你以前不也练过几招吗?”宋浅问道。 她们两个眼前就都是好动的小孩儿,所以才能玩到一起去的。 “那是以前,小孩子打打闹闹,现在嬷嬷天天让我学的都是琴棋书画,这身子都养懒了。”裴安然嘟囔道。 林曦闻言也忍不住轻声道:“琴棋书画要有所成,同样要夜以继日焚膏继晷,可到最后,这些都不过女子头上做妆面的花,还不如学上三招两式来得有用。” 宋浅本想安慰她们说一句“凡有所长,都已经很厉害了”,可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那就学。” “啊?”裴安然和林曦同时惊愕地看过来。 宋浅一扬眉:“女子学点保护自己的事,还能犯法不成,等我给你们想想法子。” 说话间,三人已经到了一个幽静的小院,院内萦绕着淡淡的花香。 推开房门,里面一半的墙壁是敲开的,露出外面的山石流水。 躺在旁边铺了软垫的小床,入眼是庭中花树,耳旁是潺潺流水,再搭上细致又力道合适的按摩,当真是享受。 按摩完,医女说宋浅身体里有多处淤血,大概是旧伤没有调养好,给宋浅她的背上施了针,让她好好休息一会儿。 只剩三人的时候,裴安然和林曦干脆把几张小床推到了一起,各自趴在她的身边。 “宋浅,你,不疼吗?”裴安然看着宋浅布满伤口的脊背和手臂,心疼地道。 “还好,习惯了。”宋浅闷声道。 “你和你哥,真是没一个让人省心的。”裴安然无奈地道。 但想着不该说这么丧气的话,她抱着枕头凑近了道:“对了,林曦之前跟我说你小时候救过她的事情,你还有印象吗?” 宋浅想了想,好像上一世的时候林曦也说过此事,她不由得笑了,问道:“是什么事?” “你不记得了?她说掉进水了,是你救了她。”裴安然说道。 宋浅扭头看着林曦问:“那你还记得你掉下水的时候,我在做什么吗?” 林曦不明所以地道:“在看书。” “在干什么?看书?”裴安然立刻反应过来,指着宋浅道,“你是不是记错了,你看她是会看书的样子吗?” “哎,也是看的。”宋浅有些不满。 林曦被二人逗笑,又有些不确定地道:“可是我都去问过了,应该就是宋浅啊。” 裴安然皱眉:“你没有见到救你的人?” 林曦摇头:“没有,她把我救上来之后就趁乱走了。” 裴安然也摇头:“那不可能是宋浅。” “为什么?” “如果是那个年纪的宋浅救了你,她立刻就会将此事昭告天下,然后用救命之恩胁迫你给她带零嘴吃。”裴安然说得斩钉截铁。 宋浅虽是想反驳,却又不得不承认裴安然说得对,只得怏怏地趴着不动。 “可是,那救我的人是……” 裴安然略一思索,沉声道:“我猜,是宋清才对。” “宋清?”林曦睁大了眼睛。 虽说上次秋宴之后,她对宋清有所改观,又因为和裴安然关系好转,连带着和宋清也算是相识了,可突然说是那个人当初救了自己,林曦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他不是男……吗?”林曦心里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裴安然摆手道:“你不知道,他们俩小时候比现在还像,经常换着上课的,宋清又白,穿女子衣服的时候,比宋浅还像小姑娘。” “这话怎么怪怪的?”宋浅幽幽地道。 “原来是这样……” 林曦握紧了手中的帕子,只觉得心脏像是有猫尾扫着似的,痒痒的,又跳得极快。 “就是这样,他救完人就走,估计就是怕暴露。”裴安然笑着道,“看不出,宋清还算是个男人。” 宋浅扒拉着手上的绒毯,懒懒地应道:“这话更怪了。” 无人在意她,裴安然一抚掌自顾自地道:“他把你推去北境的事情,本郡主就暂且原谅他吧。” 三人在此处谈笑时,见月楼最后方的一间屋子内,叶挽华翻看着手上的账册,皱眉道:“今日所有客人的名单都在这里了吗?” “是的。”她身后一名烧茶的女子应道。 “那个人跟上了吗?” “人还在医馆看伤没回去。” “到底是少将军,许久没回京城了,真是年轻气盛。”叶挽华翻了一页纸,思量片刻后道,“此事瞒着方家夫人吧,公子说了,方家要好好盯着。” “是。” 入了腊月,国子监休假,宋清也回到了府里。 腊月初七,宫中来人宣了两道旨,一道嘉奖宁安候,忠武将军封为奉国大将军,宁安候爵可承袭;另一道封宁安候之女宋浅为雁南岭卫将军,分管雁南岭民兵相关事务。 贬了。 宋浅跪在地上,双眼不自觉地睁大了些,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脏跳动声。 贬了。 宁安侯升了一大截,但是她被贬了。 那些北境出生入死的厮杀,在这个瞬间,好似变成了一场笑话。 宋浅木然地接旨,步伐生硬地回到兰心苑,在池水边坐下,看着水面落花的目光空洞无光。 “少,少将军?你还好吗?”秦时小心地问道。 “我现在是卫将军了,”宋浅把圣旨往旁边一放,这才发现自己手都在抖。 第86章 城外 “卫将军?”秦时拿起来圣旨看了半天,震惊地道,“您要去雁南岭?” “是啊,”宋浅强撑起笑意道:“我还说挣了点军功,能把你张哥跟李哥从雁南岭要过来呢,这下好了,我自己过去陪他们了……” “为什么会这样,少将军明明立了大功,”秦时心里发酸,挠着头道:“那,我陪少将军一起去?” “你怎么去,你是九寒军的兵籍,”宋浅语气尽量松快地道,“你,好好努力,跟你郑柏哥好好干,说不定我还能回去呢。” 秦时失落地塌下肩,又坚定地道,“少将军,不管你去哪,我们永远是你的兵!”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宋浅拍了拍他的胳膊。 宋浅以手指揉着眉间,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抛开被贬了这件事,还有一个问题让她很是在意:为什么是雁南岭? 若是她来贬一个人,多半要安排在京畿一些不重要的地方去。 但为什么偏偏是雁南岭? 宋浅思考间,有仆役走进小院儿道:“小姐,侯爷喊您去前堂。” “好,知道了。” 宋浅和院儿里人打了个招呼,起身去见宋远。 一进门,就见宋远端坐在主位上,旁边还坐着宁虹和宋章,她立刻了然。 这是要训话的架势啊。 果不其然,她行过见礼,宁虹第一句话就是:“阿浅,虽说你之后也还是要去往军营,但在京便是女娘,离开前,需得将女子的礼仪规矩学清楚了。” “比如?”宋浅茫然。 宁虹柔和地笑了笑,招了招手,有人递过来一本书,她说道,“家中幼时不曾好好教导你,还纵着你去了军中。如今即有机会,便从《女诫》学起吧,免得他日回京,耽误了婚姻大事。” 嚯,当初是没人愿意去,她把这苦差事揽了下来,如今竟然变成“纵着”她去了。 好一个翻脸不认人啊。 宋浅简直要气笑了,她接过那本书,心里已经把它撕了八百片,面上还是一脸乖巧:“孙女明白。” 其实这些东西她都学过,当初嫁入闲王府前,一本《女诫》,她被罚抄了百十来遍了。 换了一世活,竟然还躲不过。 三个人一唱一和将女子之道讲了半个时辰,宋远才说道:“还有,陛下虽将你调至雁南岭,但也只是看你年轻,需得多加历练,免得急功近利,切不可心生怨怼。” 宋浅闻言眉梢一挑,抬眸问道:“是陛下觉得我年轻,还是父亲觉得我年轻。” “你什么意思!”宋远立刻拍桌站了起来,“这是你该有的说话态度吗!” “好了,阿浅心里有气是难免的,”宁虹连忙拉了一下,扭头对宋浅道,“快去吧,年前我会请宫中嬷嬷到家里来教你礼仪的,届时可不要丢我们侯府的脸。” 宋浅攥紧了手里的书,甩袖离开那让人烦躁的前堂。 一回到兰心苑,宋浅就把手里的书扔到了宋清旁边的炭盆里。 书页被点燃,火苗越来越大,升起阵阵黑烟。 宋清默默地往一侧挪了挪。 宋浅也以手作扇在面前挥了挥,讥讽道:“看,脏东西烧成灰,烟也是黑的。” 宋清知道她是心中有气在迁怒,只笑着给她递上手里刚刚剥好的橘子安慰道:“虽说是贬了,但小地方做事情也更方便些。”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宋浅恨恨地坐下来,冷静后问道:“季渊这个人,你听过吗?” “接触过一次。”宋清略一思索,脸色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怎么了?” “肃王即位后,他从北境回到京畿,你死之后,我找借口杀闲王,是他领命动的手。” “哦,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好相与吗?” “还算沉稳可靠。” “那我和他以前见过吗?”宋浅又想起了那封信。 “大概吧。” “大概?”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等你见到他,应该就有答案了。” “行吧。” 宋浅听到外面兵刃碰撞的声音,知道是李漠在陪阿沐,于是把手里的橘子塞到嘴里,提刀跑出去了。 宋清歪头看着她精神气儿十足的背影,瞟了一眼已经覆了一层灰的炭盆,捡起旁边的小棍把烧干净的书页压到了炭火下面。 眼见到了年关,宋浅让秦时带着一笔钱回军营跟大伙儿一起过年。 李漠不愿意走,加上阿沐也喜欢这个身手厉害的人,就继续留在了宋府。 按照晟帝的意思,是想让他们过完年就回去。 等到了鄞城,宋浅把事情都安排好了,就去雁南岭上任。 年前宫中的教习嬷嬷来了一趟,教了两天发现宋浅学得极快,各种礼仪都不在话下,待了没几天就回去了。 宋浅当然学得快,都是她曾经被迫学了几个月的东西。 要不是她突然懂得这些会惹得宋远怀疑,她连那几天的时间都不会给嬷嬷,干脆给她表演个全套就让她回宫去了。 贺宴,学礼,一波又一波的事情搞得本就心烦的宋浅年前都没怎么出门。 年后初三,永仁堂后门,一辆马车悄悄地顺着小巷离了京城。 过了没多久,一个打扮朴素像是灾民的人影也出了城,沿着城墙行了段路后上了一辆马车离开。 宋清和宋浅出门,门口已经有两辆马车在候着,前面一辆的马夫放下矮凳后在宋清身前低声道:“公子,盯着的那个人上了我们的马车。” “嗯,跟上吧。”宋清淡然应道。 赵川柏让云州那边给宋清挑了几个人送来京城,面前这个叫常骏,他还有一小四岁的弟弟,名为常骅。 宋浅自己上了后面的马车,两驾马车在出城后不久分开。 正午时候,东边山道上,一队蒙面持刀的人看着山路上不断向前延伸的马车痕迹,驾马快速追了出去。 京城彻底在眼中消失后,几匹马冲出,拦住了路上的一辆马车。 周围偶然有路过的灾民,被全部赶到了别处。 车夫连忙勒紧了缰绳停下,抖如筛糠似的道:“各,各位好汉,这是干什么啊!” 第87章 快意 “少废话,不想死就滚远点。” 其中一人驾马上前,将他一把从车上拽下来扔到地上,手中长刀挑开车帘,脸色大变。 车中整整齐齐地摆着几个木箱子,分明连个人影都没有。 另一个人见状立刻将刀架在了马夫脖子上问道:“你们掌柜的呢!” “我,我不知道啊!”马夫几乎要哭了,“掌柜的只说让我把这些药材送到他江南家中,没说别的了啊!” “好汉,我真的不知道,饶了我吧!” “不好,中计了!”车前那人低声骂了一句,又不甘心地将几个箱子全部从车上扔下来,箱中各种药材掉了一地。 几人几乎将车子也拆开看了一遍,才慌慌张张地驾马离开了。 被抛下的马夫劫后余生,无力地瘫倒在地上,半天才缓缓起身收拾地上的药材。 北边的山路更崎岖些,周哲抱着怀中的包裹,偶尔透过车帘向外看,隐约意识到一些不对劲来。 “我们这是在往哪去?”周哲忍不住问道。 话音未落,车夫一扬手,马匹的速度瞬间加快,朝着一个方向奔去。 周哲不受控制地跌向后方,脑袋狠狠地撞到了车身上。 不行,他得逃。 周哲立刻明白事情不对劲,于是咬紧牙关,摇了摇头试图清醒一些,用力往车门的地方爬去。 然而马车此时却又慢了下来,他整个人随之滚到了车边,接着被人一把拽了下来,强行拖着他往前走了一段,把他扔到了地上。 周哲不住地挣扎,眼睛扫视着周围的林子,一落地毫不犹豫地起身往一个方向跑去。 没跑出几步,他就生生地止住了脚步,想要换个方向时,小腿上一阵被贯穿的疼痛传来,他立刻叫喊着倒在了地上。 “周掌柜这是要去哪啊?”宋清把玩着手上的弓弩问道。 周哲拖着腿往前挪了几步,扭头道:“你,你想要干什么?” “不明显吗?”宋清觉得有些好笑。 “你也是来杀我的?”周哲眼中涌现出恨意,“我为你们宋家做事这么多年,你们就这样对我吗!狼心狗肺!猪狗不如!” 从宋远回京,让他回老家,他就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怕是暴露了,他为宋远做过那么多脏事,他必然不会给自己留活路的。 所以他才专门安排了空车,想来一个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却不想,从一开始,他做的所有事,竟然都是这个病秧子看透的! 弓弩弦惊,一只短箭射入他另一条腿上,待他的痛呼停了,宋清才淡淡地道:“别误会,我和宋家不是一伙的。” 宋清又走得近了些,似宣判般开口。 “周哲,你喜好孕美人,从慧娘住进永仁堂,就惦记上她,试探几次后,慧娘不从,你又怕她有一日会将此事告诉宁虹和宋远,于是想找机会杀了她。” “恰巧京城掀起了以红疹断女子清白的风气,你了解了慧娘不能碰的东西,致使其出了红疹后在永仁堂就诊,同时将此事告知了宁虹和远在北境的宋远。” “最后,在二人的默许下,你在那天用房中重物击打她的后脑致其死亡,为了伪造此事是京中淫贼所做,你还故意扒乱了她的衣服,又用可能会传染的借口火烧永仁堂后院。” 宋清将弓弩交给常骏,顺势抽出一把刀来,一边说着一边步步逼近,目光愈发冷漠:“我方才所说,可有一句错的?” 两年多了,她终于可以为此事做个了结了。 周哲的脸不知是因疼还是因怕不停地发抖,看宋清走近,猛然从袖中拔出一柄小刀来朝其砍去。 宋清冷笑抬手,那只拿着小刀的手霎时断裂腾空,掉到了旁边的草地上。 “啊啊啊啊啊!宋清!我要杀了你!!啊啊!” 周哲握着断裂的手腕趴在地上,翻滚不得,只是痛苦地大叫。 宋清只是冷眼看着面前的人挣扎,手中带血的刀下落,直直地插入周哲下腹双腿之间。 哀嚎声猛地转为无声地抽气,宋清将刀拔了出来:“慧娘一尸两命,这是你欠她的。” 刀刃割开血肉的声音分外清晰,周哲身子硬挺挺地倒下,看起来极其痛苦又不受控制地动了几下后,彻底没了声音。 空气中逐渐弥漫上来一股难闻的味道,常骏接过宋清递过去的刀,拧着眉头上前探了一下道:“公子,死了。” 宋清瞥了一眼,转身离开:“扔下去吧。” 常骏皱着一张脸,又对一开始驾车的那人道:“扔下去吧。” 说罢跟上宋清的脚步就走。 “嘿,你……” 常骅对着二人离开的背影指指点点,认命地弯下腰拖着周哲的身体把他扔到了山坡下,又把那只手也踢了下去。 走出两步,他拎起地上周哲的包裹,快步追了上去道:“公子,这人不少钱呢。” 宋清裹上大氅坐进马车,闻言不在意地道:“把有标记的扔了,剩的你们和其他人分了吧。” “得嘞!”常骅立刻开心地应了下来。 宋清倚着车子,只觉得心头松快无比,被压了许久的胸口终于通畅地吐出一口气来。 行至今日,她每一步都带着谋算,非有利不为。 唯有这一次,重生之后她第一次提刀杀人,什么也不图谋,只为了心里那一点对无辜之人的挂念。 怪不得人人都喜欢江湖,快意恩仇,当真是爽快。 说不定,这是她还揣着的最后一点良心了。 有什么东西从她心口密密麻麻地向外伸展,试图去接触外面温暖的阳光。 宋清眼睫垂下来,冷漠地将那些情绪全部压了下去。 她行至江芫君墓地所在的地方,到了的时候日头已经开始偏斜。 宋清进入空地,看到宋浅抱着腿倚着墓碑睡着了,刻着字的碑石上还挂着一个绿色多花枝少的花环。 李漠守在不远处,闻声站了起来,宋清连忙道了句:“是我。” 宋浅迷迷糊糊地醒来,看到宋清后揉着眼睛道:“事情解决了?” 宋清柔声道:“嗯,解决了,来接你回去。” 第88章 偶遇 宋浅睁开眼伸了个懒腰,偏头看着身边的碑石轻声道:“娘亲,我先走了,我,也不知道我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再过来,但不管是什么结局,我们都会再相见的。” 她摸了摸石碑上的花环,起身和宋清离开。 二人回到侯府时天已经黑了,没得到周哲消息的宋远正在气头上,见了她们立刻骂道:“这么晚了,干什么去了?” “女儿想着,快要离开了,去看看娘亲……”宋浅软声道。 一盆冷水泼过来,宋远有些不自在地顿了顿,然后道:“你们,还是不愿意告诉我她葬在哪儿吗?” 宋清拽着大氅低声道:“不是我们不愿意,是母亲不愿意。” 宋远沉默了一会儿,挥手道:“天不早了,回去休息吧,下次不要拖得这么晚回来,惹人担心。” “是,多谢父亲关心。” 宋清故意将话说得生分冷硬,然后拉着宋浅离开了。 若是心里头念着,何处不能立个牌位,不过是不在乎又想装装样子罢了。 这天后,二人没再怎么出过门,直到上元才约上了裴安然一同出门看灯。 几人虽年年上元出门,可自从宋浅离开,年年便都缺了人。 从前缺宋浅,今年缺谢长风。 不过又多了个澄阳郡主。 众人行过花街,宋浅毕竟多年未回来,京城这熙攘热闹的场景仿佛是另一个世界,街上比往年多了许多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于是她看什么都想要。 扯着裴安然和林曦,三个女子在前面各个摊位上跑得欢快,宋清和林述之却都不是极爱热闹的人,干脆找了个茶馆坐着休息。 面具摊前,宋浅戴着一个极为可怖的血色獠牙面具,扭头将裴安然吓得笑骂着往后退。 她再转身向另一边看,却从孔洞中见到另一青面鬼朝她看来。 宋浅也吓了一跳,连忙拿开了面具,却见面前人施施然揭开面具,露出一张华贵俊美的脸来。 那人轻轻一笑,旁的流光溢彩似乎都失了颜色,引得不少人朝这看过来。 温润舒朗的声音响起:“我当能上战场的少将军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呢,原来也有害怕的时候啊。” 裴安然和林曦见到此人,立刻有些慌张地行礼道:“见过肃王殿下。” 肃王秦煊? 就是之前宋清喜欢的人? 长得倒是人模人样。 宋浅眨了眨眼,有些尴尬地收起了眼中惊艳,跟着道:“见过肃王殿下,但我已不是别部少将军,是卫将军了。” “好,卫将军,是本王的错,”秦煊柔声道:“快免礼,今日是天下同乐之时,若因本王扰了各位的兴致就不好了。” 宋浅歪了歪头,看秦煊似是独自一人的,有些惊讶:“肃王殿下竟不带随从吗?” “有人跟着,便太惹眼了,估计就见不到卫将军方才的样子了。” 宋浅抿唇轻笑,转头看了眼呆愣的摊主,拿着手上的面具道:“这个,我要了。” 她说着去摸身上的钱袋,拎起来却见袋子已经空瘪瘪地没一点银钱的重量了。 “……” 秦煊见状,眉眼微弯,掏出一小块银子放到摊主面前道:“我来吧。” “这太多了,贵人……”摊主惊喜又惶恐。 “那两位郡主就也挑个自己喜欢的吧。”秦煊看着一直不语的裴安然二人道。 宋浅闻言立刻眉开眼笑:“多谢殿下。” 秦煊有些惊讶地看着宋浅道:“都说双生子性格总是截然相反的,原来是真的。” 宋浅闻言略抬头,像只骄傲的猫儿似的:“长相已经一样了,若性格也一样,那还如何做这天下独一份的人呢。” 说话间,裴安然和林曦遂也拿了两个喜欢的面具,对着秦煊道谢。 秦煊略一颔首:“说的也是,别人不敢言,宁安候府的宋浅,的确是这天下独一份的。” 裴安然在后面,用手偷偷戳了戳林曦,林曦扭头看着她,也蹙着眉头点了点头。 怎么回事,怎么觉得宋浅和肃王殿下之间有层她们插不进去的屏障呢? 这不会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吧? 裴安然扭头就去寻宋清的身影,这边宋浅已经大大咧咧地开口了:“既然来了,殿下可要一同游玩?” 秦煊闻言却略有些遗憾地道:“真是不巧,本王只能出来这一会儿,还要回去呢。” “真是遗憾,”宋浅落寞地踢了踢地面,“那就下次再约殿下了。” “好。”秦煊眉眼温柔地应下,略一点头后转身离开了。 转身瞬间,他眼中的温润柔和瞬间消失,只余淡漠和隐约的冷意。 果然,再怎么样,也只是个未出阁的女子。秦煊想。 “阿浅,你,那,那可是肃王,你不会是……”裴安然拽着宋浅的胳膊一路去往宋清他们在的茶馆,想要劝一劝,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知道是肃王啊,那怎么了?”宋浅一脸茫然。 “你来真的?”裴安然瞪大了眼睛。 宋浅晃着手上的面具,脸上写满了期待和兴奋:“你说,宁安候府的卫将军大胆示爱肃王殿下,会不会成就一段京中佳话?” “你疯了,”裴安然几乎小跑着拉着她来到了宋清他们坐着的窗口边,往里面探着脑袋道,“宋清,你妹妹疯了!你快管管她!” 宋清茫然:“怎么了?” “她……”裴安然开口欲言,却被林曦拽了一下,想到此刻身处闹市,她连忙捂住了嘴。 憋了半天,她一跺脚道:“她怎么了,你问问她自己!” “所以你怎么了?”宋清看向宋浅。 宋浅在窗台上趴下,眼睛亮晶晶地小声说道:“做了将军的人,能做肃王妃吗?” “噗!咳咳……” 有人一口茶喷出来,被呛得不停咳嗽。 是林述之。 林公子难得失态,用袖子压了压嘴角,一脸难以言喻地看向宋浅,最后哑着声道:“刚刚她说你疯了,我还以为是夸张。” 宋清没说话,只一味嫌弃地擦着身前的茶水。 “好好好,不能就不能。” 宋浅嘟囔着直起身,扭头看到远处有人在放河灯,立刻道:“天这么晚了,我们也放了河灯然后回去吧。” 第89章 村妇 “好啊。”林曦应了一声,看着宋清道,“你们两位还要继续坐着吗?” 宋清扔了手上的帕子,站起来道:“走吧,一起去。” “哎?” 裴安然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宋浅拽着走了,也只好先将心里的疑惑压下。 河边多是女子或眷侣在放灯,宋清和林述之显然是觉得幼稚,掏钱给三个姑娘买了三盏河灯后就并立在河边看她们放。 据说将自己的心愿写在灯上,放到河里,若能燃着漂过远处长桥,愿望就能实现。 三人各自写好,点上蜡烛蹲在河边往水里放灯。 河面略低,宋浅松手快,几乎是直接扔进去的,河灯刚掉进水里,烛火晃了晃就灭了。 “……” 裴安然一脸复杂地问道:“阿浅,你写了什么愿望啊?” “收复失地,一……大晟统一。”宋浅说。 “……” 众人沉默不语。 裴安然小心翼翼地道:“会不会,这个愿望,有点太宏大了……” 话音还没落,就见宋浅一俯身,几乎半身探入河沿下,手臂一捞将灭了的河灯又捞了起来。 “……” 还能这样? 裴安然和林曦瞪了大眼,宋清和林述之无奈地笑了。 “我命由我不由天。”宋浅说。 然后她又借了火,把蜡烛重新点燃,再次贴着河面放了下去。 这次蜡烛没灭,摇摇晃晃地飘远了。 林曦吸取了宋浅的经验,弯腰将河灯放得低一些,但因穿着宽袖的裙子,略一弯腰袖子就要垂到水中去了。 她复又抬手,用一只手拽着袖子,再弯腰时没有手扶着,又不敢探下身去了。 正要再寻它法,身旁有人伸出手来:“要我帮你放吗?” 林曦扭头,看到宋清半蹲在她身边,周围灯火黯然,眼前一如往年盛满了点点灯火却依然幽深难测的眼睛此时映着她的身影。 她忽觉耳朵发烫,立刻别开头去,却还将河灯交到了那骨节分明似白玉刻竹般的手里,小声道了句:“多谢。” 宋清轻轻应了一声,略一弯身便将河灯稳稳地放到了水面上。 几只燃着烛光的河灯越来越远,最后在长桥下消失,看不出有没有穿过去。 众人各自分开,裴安然临走了还是不放心宋浅,拽着她问:“你是真的放弃了吧,不是开玩笑的吧?” 宋浅无奈地道:“放心吧,我是那么没分寸的人吗?” 这个非常有分寸的人第二天就去了肃王府,借口还钱,进去逛了一圈拽着肃王殿下七聊八聊一个时辰,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几天后又给肃王府送过去两株开得正盛的红梅,说是那天看王府在修缮,正堂门口有点空。 若送别的也就罢了,两棵树送过去,眨眼间整个京城便传开了:宁安候府的小姐,陛下新封的卫将军心悦于肃王殿下。 裴安然在宫里听说之后,人都傻了。 说好的有分寸呢? 心悦于肃王殿下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毕竟整个京城的女子,心悦肃王的一抓一大把。 可宋浅那是陛下破规矩封下的卫将军啊,背后还是刚封了奉国大将军的宁安候啊,怎么还能做出这种事情呢。 然而在众人都等着宋浅再做些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时,宋浅却没动静了。 就好像,她第一次真的只是为了还钱,第二次真的只是觉得肃王府有些空。 难道是坦坦荡荡的君子之交? 说出去谁信啊。 宋远又气又怕地在晟帝面前为宋浅谢罪。 晟帝看不出喜怒,只是笑说:“大晟第一女将军,当真是不同凡响。” 肃王府内,秦煊听着属下讲述的各种传言,气得一巴掌把桌上的茶杯拂落在地。 碎裂声和他的骂声一同响起。 “愚蠢妇人!当真是唯小人与女子难养!” “殿下息怒,”旁边的属下疑惑地道,“殿下,您不是也打算以此收拢宁安候府的吗?这卫将军心悦殿下,难道不好吗?” 秦煊无力地闭了闭眼,长叹了一口气道:“若是在北境,自然是好的,可这里是京城,是父皇的眼皮子底下。” “父皇本就对我有疑心,必然是见不得我和宁安侯府走得太近的,如今别说姻亲,怕是本王这下连北境也去不得了。” 秦煊跌坐在椅子上,又悔又怒:“本想着,见她一面,等到了北境,行事更方便些。” “谁知,她竟是如此……不知廉耻!当真是战场上出来的,粗鄙不堪!”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有魅力的,也清楚这京城有的是世家小姐对他动情,所以他才有自信去拨撩宋浅。 可从前没有谁家小姐敢如此大胆地上门,任由京城掀起风言风语的。 偏偏,他这次误将村妇作贵女,竟是害了自己。 宋浅当然是不在乎这点子名声的,她都被贬去雁南岭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还不如借此机会断了秦煊拉拢宋远的机会。 她自然也被宋家罚了,让她在家里抄《女诫》,离京前不准出门。 谁家将军做成这个样子? 宋浅骂骂咧咧,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抄了。 至于出门,翻个墙的事。 一月末,宋浅又快要离京了,出发前宋清带她去了小院,见一见在云州过完年又回来的赵川柏。 赵川柏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扭头看到进来的宋浅后立刻呆愣在原地,不自觉地喃喃道:“太像了,太像了。” 但却更黑些,瞧着更有精神些。 想来在北境吃了不少苦吧。 赵川柏心中更加不忍。 宋浅走过去笑道:“你就是赵叔吧,事情我都听宋清说过了。” “是,是我,”赵川柏抹了抹眼泪,颤声道,“原本,老爷和夫人也要过来看看的,但公子说先不着急,我劝了好久才让他安稳待在云州的。” 听到云州二字,站在宋浅身后的李漠抬起头来。 宋浅看了他一眼笑道:“看,带你去云州的事我不会食言的。” 李漠复又垂下头,轻声道:“我知道。” 宋清拉着赵川柏坐下,话却是对宋浅说的:“当年的事情虽然我已经查得差不多,但,现在还不是算账的时候。” 第90章 刺杀 “都听你的,”宋浅应下,又看着赵川柏问道,“他老人家,身体可好?” “好的,小姐放心,就算是为了你们,老爷也还会撑上许久的。” “那就好。过几天我就又要回北境了,宋清就辛苦您照顾了。”宋浅笑吟吟地道。 一早习惯了宋清冷淡模样的赵川柏看着眼前明媚的人心里已经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想,果然还是小姑娘好啊。 离开小院没多久,李漠忽地拉住宋浅停下了脚步,宋浅立刻将宋清推出去几步,拔出腰侧黑刀抬手击落几支箭。 狭窄的巷子着一间破败的小院,里面隐约可见几具衣衫褴褛的尸体。 大约是在此处借住的流民或是乞丐。 院门两侧的墙上齐刷刷亮出两排弓箭,泛着寒光的箭头直指宋浅。 真是大手笔。 宋清毫不犹豫地向巷子外跑去,有箭支射向她,被宋浅悉数拦下。 铺天盖地的箭支飞来,宋浅看了一圈发现根本没有掩体,一边闪躲击落身前的箭支,一边甩出袖中匕首。 “正前方有个院子。”宋浅说道。 匕首破开箭雨,插入墙上一人的喉咙,箭支的攻击出现了一段空缺,李漠立刻拉着宋浅冲向院门。 弓是远程武器,越近越低的地方,反倒不好攻击。 进了门的时候,两人身上也都挂了两处不大要紧的伤,墙边数名蒙面的黑衣人立刻提刀朝他们砍来。 与此同时,巷外大街,宋清有些后悔偏偏今日让常家兄弟和阿沐去别处帮忙了,正想着该去哪找人,一抬头就看到了熟人。 “中郎将!” 萧胜这边慢慢悠悠巡街,听到有人喊他,一扭头就看到一个踉踉跄跄的身影跑到他前方。 “嚯,你这是在……” 萧胜刚想嘲讽几句,面前一惯不慌不忙的人几乎是扑上来拽住了他的衣角,扬起的脸上是从未见过的慌张。 “中郎将,我的小妹在远水巷遭人刺杀,还请中郎将速去救她!” 刺杀? 萧胜一弯腰,一只手就将宋清提到了马上:“指路!” 白袍带着药的苦味落下,萧胜不由得皱了皱眉,心想他怎么比想象的还轻,还不如自己举的缸重。 小院内,宋浅和李漠已经和黑衣人杀作一团。 弓箭不好躲,但近战宋浅和李漠绝对有资格自满。 二对十,两人身上虽然又落了伤,但也就地杀了四个。 纠缠了一会儿,阵阵马蹄声从巷外传来,身着制式盔甲的一队上京卫冲入巷子,直奔小院儿而来。 剩下的几名黑衣人立刻撤退,萧胜抬手冷喝:“追!” 眨眼间,院中的活物只剩四人一马,宋浅终于松了口气,却是先走到墙边的一具尸体旁边,将他脖子上的匕首拔了出来。 宋清连忙从马上跳下来,看着宋浅染血的腰间道:“严重吗?” “有点。”宋浅脸色有些苍白,皱着眉头道。 宋清朝萧胜一拱手道:“多谢中郎将相救,只是小妹如今需要医治,宋清来日再上门答谢。” 萧胜摇了摇头:“不必,护卫京城本就是上京卫的职责。” 他说罢从马上下来,将缰绳递给宋浅:“马借你,带你的护卫去最近的医馆吧。” 虽说早就听说了宋家出了个女将军的名声,但如今一见,萧胜也忍不住在心中承认,的确不是空有虚名的娇小姐。 “多谢中郎将。” 也顾不得什么颠簸了,宋浅上马行至李漠身侧,拽了一下他的衣服:“上马。” 李漠抬手在马匹身上摸索了一下,随后翻身而上。 二人离开小院儿,萧胜扭头去看宋清,却见后者已经在院中死者的尸体旁边蹲下了。 “你这心放得真快。”他走过去说道。 方才还一副担心得不行的样子呢,转眼就冷静了。 宋清想说有这功夫不如赶紧查查凶手,但毕竟人家刚救了宋浅,还贡献了自己的马。 于是宋清只能耐着性子道:“帮不上忙的事情,担心也是无用的,” 但萧胜还是察觉出了那几分不耐烦,挠了挠头走到另一尸体边问道:“你妹妹,最近可有得罪什么人?” “很多,”宋清无奈地道,“这上京,有太多人不希望她成为将军,不希望她去往北境,甚至不希望她继续活着。” 萧胜闻言心中略感烦躁,手上已经将面前的尸体翻了个干净:“武器没标记,人也看不出什么,很专业的杀手。” 宋清也站了起来道:“为了杀人,甚至提前杀了院子里的流民,足够狠辣,应该不是第一次了。” “我回去翻翻卷宗,看看有没有类似的案子记载。” “多谢中郎将。” “但……”萧胜嘴巴动了动,却又不太说得出口。 宋清淡淡地道:“我知道,我不会抱太大希望的。” 萧胜沉默下来,他是上京卫的中郎将,是最不希望京城出现任何危险之事的人。 但他也清楚,这繁华的京城,本就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暗。 看着宋清沉如松墨的眼睛,萧胜叹了口气:“就算你这么说,你也还是会查到底的吧?” 宋浅受伤,宋清心里有气,说话也不大客气:“中郎将难道觉得不应该查到底吗?” 这下小院也住不得了,得给赵叔他们换个地方才行。 宋清说罢转身道:“我还有事,先行告辞了。” “你……” 萧胜心想自己堂堂上京卫中郎将,凭什么要被这个小小国子监学生训话,但再一看周围的一圈尸体,又将火气憋了回去,狠狠地踢了一脚地上的泥沙。 宋浅带着李漠包扎了伤口,又还了马,回到侯府的时候宋清还没回去。 她往床上一躺,一一盘算着想杀她的人。 她都被“贬”去雁南岭了,原本忌惮她的人应该该放下心来了吧。 想了一圈,觉得还是秦煊的可能性最大,毕竟如果自己死了,那所谓的借姻亲或男女之情拉拢宁安候府的罪名也不会成立了。 狗男人,迟早得弄死。 她想着这些事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宋清处理好所有事情回来时天已经黑了,她去到宋浅屋里,后者听见声音就醒了。 第91章 夜火 ilwxs.com “伤还好吗?”宋清走过去问道。 宋浅伸出一手拽着她的衣衫,闷声道:“是肃王吗?” “多半是。”宋清道。 “要不我明天再去给肃王府添把火?” “不必,现在陛下对他的防备刚刚好,若是再横添一脚,就有些过了。” 宋清将她旁边的烛火熄了,柔声道:“好了,休息吧。” 她转身欲走,衣角却还攥在宋浅手里。 “陪我睡。”宋浅探出头来看着她道。 “……” “过两天我就走了。”宋浅委屈地撇嘴。 宋清沉默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脱下外衫躺到了床边。 宋浅往里面滚了一圈,将被子让给宋清一部分。 春夜阑,更漏促,良夜求不得。 两天后,宋浅带伤启程离京,离开当日,裴安然抱着她又落了泪,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宋浅给她擦着泪,有些不忍地道:“这次,可能要很久。” “很久是多久。” “我不知道,照顾好自己,有事情就去找宋清。” 裴安然破涕为笑:“他那身子,我照顾他还差不多吧?” 宋浅也笑,点头道:“那就拜托你了。” 她抬头看了看站在后面的宋清和林述之,没往前去,冲二人一笑,转身上马离开。 就像她说的,她知道这次离开,很久后才会回来,说不定也根本回不来。 雁南岭卫将军宋浅策马扬鞭,没有再回头。 宋浅离京后不久,晟帝又下了两道旨意。 第一是册封五皇子秦彦为闲王。 第二是遣肃王秦煊去往南境弘远伯处,抗击南骧。 第一道旨意倒是情理之中,毕竟连六皇子都封太子了,没理由继续晾着五皇子。 至于第二道,朝中众人看法便不大一致了。 有人觉得是驱逐,有人却觉得是历练。 宋清觉得这也是在给年幼的太子成长机会,但她没什么所谓,只要秦煊不去北境就行。 二月初,京城降了温,夜晚尤甚。 宋清坐在檐下,翻弄面前的炭盆,阿沐在不远处摆弄之前她组装的木鸢,折月和絮娘在小厨房准备夜宵。 院子分明和年前光景差不多,她却觉得清冷了许多。 木鸢扑棱着翅膀落到了院中的树上,阿沐起身去追,爬到高处后忽地指着一个方向道:“火。” “冬天是容易起火的,”宋清对他招手,“下来吧。” 阿沐将木鸢取下来,要从树上下来的时候又看向另一边道,“又有。” 人在院中也隐约能听到街上的混乱声,宋清戳着木炭的棍子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小厨房方向道:“阿沐,去叫你骅哥来吃夜宵吧。” “哦。”阿沐轻盈地跳下来,小跑着翻过了院墙。 折月和絮娘很快端了几碗红豆汤圆出来,桌子就支在石阶旁边,折月摆好碗筷,数了一下人问道:“骏哥呢?” 常骅搓了搓手端起温热的小碗:“街上呢,一会儿回来。” “街上?”折月歪了歪头,“街上怎么了?我怎么听着动静挺大的。” “着火了。”阿沐立刻说道。 “着火?”絮娘吓了一跳,连忙问道,“烧得大吗?” 阿沐摇了摇头:“不知道。” 不多时,外面传来常骏和兰心苑仆役打招呼的声音,接着出了一身汗的人就小跑着到了宋清身边。 “公子,城东和城西都有地方着火了,城东的说是什么姜府,城西是望江南酒楼。” 宋清给他递了手边的一碗汤圆,摆弄着碗里的勺子没说话。 絮娘听到这两个地方,有些不自然地停了动作:“姜府……?” “嗯,姜府怎么了吗?” “哦,”絮娘顿了顿,不解地道,“我是想着,姜府都没人住了,怎么会着火呢?” “没人住?怪不得呢……”常骏连忙道,“我回来的时候,听到有人说,火是鬼放的,说自己看到青色火焰飘到了姜府中,然后大火就烧起来了。” 常骅也不解地道:“这个姜府是经历了什么?” 宋清放了碗,轻声解释道:“那是十八年前了,陛下刚即位不久,平阳王意图谋反,刚升为兵部尚书的姜锋与其结党,被满门抄斩。” “十八年前了?那这鬼火冒得有点晚了吧。”常骅忍不住道。 常骏抬手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口上积点德吧你!” 宋清看了一眼满目愁容的絮娘,抬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露出些笑容道:“没事的,都过去了。” 絮娘惊愕地抬头,触及宋清平淡的目光,不自觉地点了点头,继续去吃手上的汤圆。 宋清方才没告诉常家兄弟的是,当年姜家庶出的三小姐姜舒,还是与宋远成婚两年的正头夫人。 但宋清也有些想不明白,两边同时着火的事情绝不是巧合,姜府和望江南也都不是京城角落一隅。 姜府能让人记得的已经是十八年前的事情了,所涉之人平阳王也已经不在人世,而望江南的背后所有人是秦煊。 这两者又能有什么关系呢? 宋清让众人早些歇息,自己回了房间,坐在桌案前在一张纸上记下自己的许多想法。 京城两处起火,上京卫自是脱不了干系,萧胜第二天就被召进宫狠狠骂了一顿,责令他七天内查清楚事情缘由。 若是再有发生,恐怕这上京卫中郎将就不必再做下去了。 经过一夜的灭火,本就破败的姜府更是满目疮痍。 颓垣断壁透着萧条的焦黑,上京卫的士兵行走其间,仿佛在收拾古旧的战场。 围观的人们窃窃私语,间或有老人还记得十八年前的事情,忍不住为之叹惋。 相比姜府,望江南更是令人悲痛,酒楼后院住着的厨子和伙计共十二人无一幸免,唯有住在别处的账房先生和掌柜的侥幸逃过一劫。 但望江南已毁,短时间内怕是建不起来了。 上京卫阻拦着望江南附近围观的百姓,曾经盛极一时的望江南如今几乎成了废墟,其惨烈程度比宋清预想的更甚。 拦着人群的上京卫让出一条路来,宋清抬头,看到了背着匣子的王娴。 对方似有所感地回头,看到宋清后只略一点头就匆匆进了望江南中。 第92章 启程 宋清绕过人群和街道,顺路买了些点心。 回去的路上她看着手里不过半斤的点心,暗暗叹了口气:不愧是贵人街道,简直是金价点心。 要不然见月馆的价格也再往上提一提吧? 走到隔了一条街的马车旁,常骏给她放下矮凳的时候伸手拦了她一下。 宋清抬头,听到车中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上来。” 宋清脚下一顿,对常骏比了一根手指,见后者点头后掀开帘子上了车。 “中郎将不去查火灾的事情,怎么还跑到别人的马车上躲清闲?” 宋清上车,略松了一下身上的大氅,将手中的点心放到了案上笑着问道。 萧胜只穿着一套鸦青劲装,几乎半躺着摊在马车的位子上,闻言懒懒地抬眸看了她一眼道:“昨日刚查到望江南,晚上就起火了。” 宋清愕然抬头,萧胜见状不满地道:“你那是什么表情?” 宋清理着大氅落座,轻笑着道:“没什么,只是很惊讶萧中郎将竟然会将这样的信息主动告诉我。” 萧胜眸光微闪,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将旁边这人放到了和自己平起平坐的位置上。 他长叹了一口气起身,毫不客气地拿过了桌上的点心,给自己拆了一袋子道:“好歹是查你家的事情才走到这一步的,进度也理应告知你这个当事人一下。” 宋清唇角微翘:“那还真是多谢中郎将了。” “你听是不听!” “听,当然听。” 宋清连忙去给萧胜倒茶,抬手才发现这人已经将壶里温着的茶喝完了。 “虽然我验尸我不如王仵作,但望江南中有一人是被人打晕后灌了酒扔在树下的。” “那就是蓄意纵火咯。” “对方反应很快。” “不光反应快,得到消息也很快呢。”宋清拖过凭几支着下巴道。 萧胜当然知道她在提醒自己什么,微微眯起眼睛盯着她道:“你看起来心情很好。” 宋清收起笑意,脸色认真了些道:“中郎将,你还想继续做中郎将吗?” 萧胜咽下嘴里的点心不爽地道:“你说的什么屁话,我当然想。” “我想也是,”宋清点了点头,“那宋浅遇刺的事情,中郎将还是不要再继续查下去了。” 萧胜压下眉头,凑近了些道:“你什么意思?” “如果说望江南起火是为了弃卒保车,那另一处同时起火是为了什么?再查下去对你没好处的。” 宋清说罢自己也捏了块点心慢悠悠地品尝,给萧胜思考的时间。 萧胜当然有所察觉,不管是他身边或许有人泄露了消息的事,还是自己已经被人视作眼中钉的事。 东宫,肃王,甚至闲王。 上京卫不管是被谁握到手里,都将是最锋利的那把刀。 只是从昨夜到现在,他几乎没有停下过,更是无暇思考这些,这才跑来了宋清的马车上。 事实也没有让他失望,这个病秧子果然能让他思路更清晰些。 萧胜起身往外走,到了车门口又扭头将吃了一半的点心包起来拿走了。 “……” 宋清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额头,想着他估计吃饭的时间也没有,便也没有开口。 萧胜拿了点心,脚步一顿道:“我不想,也不想让上京卫参与到那些争斗中去,宋清,希望你也不要。” 宋清一怔,低头笑吟吟道:“我不会的。” 萧胜带着不信任瞥了她一眼,拨开帘子下了车。 宋清在座位上躺下,脸上笑意不减。 她当然不会参与到那些斗争中去,她拥护的人永远只会有一个。 望江南虽然被烧,但等这段时间过去了,重建起来还能卖个“浴火重生再逢江南”的名声,说不定还能大赚一笔。 宋清捻着大氅的绒毛,慢悠悠坐了起来道:“不回府,去见月楼。” —————— 宋浅这次回北境没有绕路,到鄞城后待了差不多半个月。 听说她要去雁南岭,相识的人无一不觉得疑惑,更有鄞城百姓一波波地往宋远的住处跑,质问他怎么能让少将军离开。 眼看宋远一个头两个大,却根本不愿意出面解释。 宋浅也只好站出来,将那些糊弄她的“年轻需要历练”一类的话再糊弄给别人。 营中不少人想要跟她一起去,被她一个个劝下来。 最后还是只带了李漠。 拜别了宋远,余箬等人,宋浅带上干粮和水出发了。 若是以前在九寒镇,去往雁南岭快马只需一天一夜,但如今驻扎鄞城,再快也得用上三五天。 收拾好行装,宋浅驾马出营,见晨雾中并立着两排队伍,郑柏和秦时分立两侧,见她出来立刻弯腰行礼道:“少将军!” 排在两侧的士兵们跟着向她行礼,齐声呼喊的“少将军”破开迷蒙湿重的晨雾,随昭昭日光落在北境苍茫广袤的土地上。 宋浅低头轻笑,驾马行至最末端,望了一眼远方层云,侧过身朗声笑道:“各位,此行非别离,后会仍有期,愿诸君如此山水,滔滔岌岌风云起!” 舒朗畅快的声音清晰透亮,扫开了将士们心中因离别而起的阴郁。 马蹄声起,秦时慌张地站了出来,生怕宋浅走远了便听不见了,双手合拢在嘴边喊道:“少将军!我们等你回来!” 其他人见状皆笑着呼喊欢送,白术在秦时旁边,忍不住用肘部戳了戳秦时道:“咱下次是不是也该准备个诗句啥的,你听听少将军刚刚喊的多帅。” “我也觉得。”郑柏幽幽地道。 秦时心里那点子感动荡然无存,扭头骂道:“那等少将军回来的时候你俩准备去!” 鄞城越来越远,宋浅和李漠几乎昼夜不停,终于在三天后赶到了连天漠。 踏入连天漠山谷,宋浅一仰身躺到了马背上,眨巴着眼睛看头顶辽阔的蓝天,心说不上是茫然还是期待。 到了正午,已经可以看到雁南岭的苍然山体,二人在一处遮风地吃饭歇息。 才坐下没多久,李漠忽然道了句:“有人。” 第93章 又来 “又来?”宋浅一翻身站起来,心里忍不住道她最近被刺杀的频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自己到底不知不觉得罪了多少人啊。 箭矢破空声拂过山谷,箭支却没朝着他们飞来。 宋浅心道不好,抬眼便见二人的马匹瞬时被数支箭贯穿,嘶鸣几声后倒在了地上。血液瞬间染红了黄沙。 哪个鳖孙教的损招儿啊! 宋浅在心里大骂。 阵阵马蹄声已然来到身边,宋浅毫不犹豫地拽上李漠:“往上走!” 山路上被人追还能活,平地上被马追那真是死定了。 李漠目不能视,只能踉踉跄跄跟着宋浅上坡。 二人一边狼狈地躲弓箭一边冲到山崖上方,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前几日刚好的伤口,今天又添了新伤。 宋浅拔出手臂上的箭支,裁了一段布条用力扎紧,忍不住骂了句脏话,恨不能把下面的人八辈子祖宗的坟撅了。 李漠也稍喘了口气,听着山崖下的脚步声道:“至少有三十人。” 宋浅嗤笑:“那还真是够看重我们两个的。” 山崖上已然有人冲了上来,宋浅拽着李漠往前跑两步,顺便给他说着地形:“往这个方向跑,这个山崖够长,有些石头,不走太偏就行。” “好。”李漠应下,拔出了身后的双刀。 说话间前后皆冲上来些蒙面的人将他们两个围了起来。 宋浅亦将黑刀横在身侧,与李漠同时冲杀而出。 来人训练有素,动起手来的水平要比宋浅预想得高得多。 冲杀的动作被迫缓了下来,也给了身后包围的人追上来的时间。 此事哪里还顾得上留个活口审一审主谋,宋浅刀刀冲着致死的地方去,身上的衣服很快染上大片大片的红色,看不清是她的还是别人的。 不多时,有人开始有意识地利用李漠的眼睛来制造混乱影响他的判断。 但制造混乱,同样也会影响进攻节奏,若此时只有李漠一人,他们怕是早就得手了。 宋浅劈手夺了身边一人的刀,朝着制造混乱的人方向甩出去。 血液飞溅,人体应声倒下。 “李漠!”宋浅来到他背后扫开砍来的几把刀,拽着他往前跑,“不要恋战!” 二人且战且退,眼见前方悬崖不远了,宋浅才停了脚步道:“悬崖在五十步外。” 追来的人还有一半,宋浅和李漠都已经精疲力尽,互相抵着后背平复呼吸。 “跳崖他们估计也会跟上,得处理干净。”李漠说道。 “嗯,我知道。” 虽然是知道,可二打二十,还是二十多个训练有素的,怎么说也太勉强了。 追杀过来的人也看得出他们已经到了绝路,开始避免和他们正面交锋来减少伤亡,只是一点点将他们逼至崖边。 刀锋袭来,李漠率先杀出,却被逼得后退数步,在崖边陡然脚下一空落下了下去。 “李漠!” 宋浅下意识地斩断了身边一人的手臂冲上去拽住了李漠的手臂,却被下坠的重量带着一同向下落去。 眼见二人即将坠崖,有人立刻趁机在宋浅背上斩下一刀,然后道:“走,我们从那边下去!” 肩上传来要将身体撕裂般的疼痛,宋浅咬紧了牙关试图用黑刀卡住些石缝却因后背剧烈的疼痛如何也用不上力气,黑刀也脱手落了下去。 李漠扔了一把刀握紧了宋浅的胳膊将她拽到怀里,另一把刀在崖壁上试了几次终于卡到了石缝中。 他只来得及转身背贴住崖壁,手中的刀就从中间断开,断刃几乎划开了他的手臂剔出骨头来,鲜血随着他的下落在灰黄的石壁上留下长长一道血渍。 二人跌落在一处缓坡上,虽然一直被李漠抱在怀里,宋浅还是痛得几乎要昏过去。 旁边的李漠半个身子都已经血肉模糊,不知何时失去了意识。 宋浅看了一眼崖壁上指示似的血迹,喘着粗气掏出袖中匕首,打开手柄处的机关,从中倒出来两颗药丸。 自己吃下一颗后,转身将另一颗塞到了李漠口中,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吞咽,只能尽力塞得深一些。 两人身上血液将身下的黄沙染得越来越红,宋浅疲惫地闭上眼,昏沉中听到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 她勉强掀起眼皮,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拖着李漠从缓坡上滚了下去。 不知道滚了多少圈,终于摔到了大路上。 太阳高照,黄沙地面上两个沾满了血和沙子的人抱在一起,看上去像是被血和的泥包起来的不知名肉块。 “少将军!” 宋浅听到远处传来的叫喊声,终于彻底地失去意识。 再醒来的时候,宋浅觉得自己似乎倚在谁的身上,浑身的骨肉都在叫嚣疼痛,她强行抬手,巴掌落在了身边人的脸上。 手心里摸到了布条的触感,是李漠。 她的手臂又垂了下来,身前传来了张成功激动地声音:“少将军,你醒了!” 宋浅费力地抬眼,发现他们在一片林子里,眼前是张成功,李有家还有几个不太熟悉的士兵。 宋浅在李漠放在自己身上的胳膊上拍了拍,示意他放心。 张成功连忙走上前递了水喂到她嘴边:“少将军,感觉还好吗?” 宋浅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觉得嘴里湿润了一些后问道:“我晕了几天?” “这是第四天了。”李有家也来到她身边说道。 “怎么不直接去雁南岭?” 说起来这个张成功一肚子的气,连声抱怨道:“我们也想啊,但是李漠他醒了之后死活不跟我们走,也不让我们碰你啊。” 宋浅闻言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李漠,后者头发散乱埋住了他整张脸,看不出什么神情。 她倚着树干缓了一会儿,思考了一下之前的事情,立刻问道:“那伙人呢?” “我们赶到的时候,正好和他们碰上,他们立刻就撤了,我们看你俩伤得太重,就没去追。”李有家答道。 张成功很是庆幸地道:“还好少将军你提前送了信过来让我们接应,要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李有家接着迫不及待地问道:“少将军,你早就知道有人要杀你?” 第94章 贴心 一下子进入脑子的东西太多,宋浅拧紧了眉头,抬了抬手道:“我现在脑子没力气,伤好一点了,再说吧和你们。” 张成功连忙应道:“哎哎哎,您可快休息吧,话都不会说了。” 宋浅闭着眼睛,很快又睡了过去。 或许因为宋浅醒了,也证实了他们是可信任的,这次张成功再提出带他们回雁南岭,李漠没有再抗拒。 宋浅再醒来时,倒是觉得精神头比上次好了一些。 大约是伤在后肩,她是趴在床上的,眼前是陌生的屋子,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 那人没穿铠甲,只着一袭黑色劲装,勾出挺拔健硕的身姿,最上方一张皮肤稍黑却棱角分明深邃冷峻的脸。 “醒了?”季渊问了一声,扭头对着门口的人道,“去叫裴大夫来。” 宋浅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抿了抿唇问:“你是……季渊季将军?” “是。” 季渊上前将她扶起来,拿过床边的大氅粗粗叠了一下垫在她身后道,“今日是三月十七了,按张成功说的时间,你又睡了三天。” 宋浅坐着舒了口气,觉得清醒些了,问道:“和我一起的那个……” “他的伤比你轻一些,早已醒着了。” “嗯,”宋浅点了点头真诚地道:“多谢季将军遣人救援。” “你该谢你自己,”季渊给她倒了水端过去,“是你提前让人送信过来,为自己挣到了生机。” 宋浅不欲花力气在这些客气话上,只接过水对季渊轻轻一笑。 面色憔悴的脸上勾起的浅淡笑意似连天漠中开在黄沙悬崖上随风摇晃的花枝,季渊怔忪片刻,连忙低下头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急匆匆地进了门,看到宋浅坐着,声音立刻就大了起来:“怎么还坐起来了!压着伤口了可怎么办!” 宋浅吓得手一抖,扭头看过去,来人已将她的手拉过去,拿起空了的水碗塞给季渊,一手给宋浅把起脉来。 “我注意着,没碰到伤口。”宋浅轻轻解释了一句。 她也是怕疼的好不好。 面前的老人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把完脉,裴闻道的脸色才好看了些,将她的手放回道被子下面道:“接下来注意饮食,多加休息,可以晒晒太阳,最好等气血恢复得差不多了再出门走动。” 宋浅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到裴闻道继续说:“一个月不许提重物,三个月不准动武。” “多久?”宋浅立刻叫了出来。 三个月也太久了,她会退化的。 “三个月!少一天也不行!”裴闻道冷眼瞪着她道,“除非你想这辈子都拿不了刀。” 宋浅眨了眨眼,挣扎道:“那我,左手练刀呢……” “左脚练也不行!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你不懂啊?”裴闻道要被年轻人气死了。 “也就是你身上还有个软甲,要不然那一刀你现在都在地府了,能活着就不错了,你还跟我犟呢,刀重要还是命重要啊!” 宋浅瘪了瘪嘴,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然后问:“那我刀呢?” 季渊指了指桌上:“张成功帮你找回来了。” 裴闻道两眼一瞪欲骂,宋浅连忙哄道:“我就问问,这刀是很重要的人送我的,我不想弄丢,我会听话的,您就放心吧。” 裴闻道这才吹了吹胡子,神色缓和了些道:“这几天先吃点清淡的,过两天可以适当加点肉补补。” 宋浅心说她现在是寄人篱下,哪有挑食的资格。 季渊起身道:“那你先休息,我送裴大夫出去。” 宋浅点了点头:“好,多谢季将军。” 季渊闻言似乎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开口,陪着裴闻道出去了。 宋浅枯坐了一会儿,有人在外面敲了敲门。 她抬起头道:“进来吧。” 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人走进来,宋浅歪头想了想道:“你是叫……石衡?” “啊,对,”石衡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来,“你还记得我。” 宋浅笑着点了点头。 石衡将手里的几本书放到她手边道:“季将军说怕你无聊,让我把这些带给你。” 宋浅拿起来看了一下,发现是雁南岭的游记介绍还有两本陈旧的话本子。 她翻了几下,忍不住道:“你们将军真是贴心。” 石衡连连点头:“是吧是吧,我们将军看着有点凶,但实际上是个特别好特别好的人。” 宋浅捻着手上的书页默然不语。 是啊,特别好的人,好得有点过分了。 救完人,还能惦记着她会不会无聊。 提前准备好的书既有打发时间的还有让她了解雁南岭情况的,可以说是面面俱到。 宋浅自认自己对身边人可能都做不到如此贴心。 何况是只见过几面的陌生人。 都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可这位季大将军又是为了什么呢? 晚上屋里来了两个妇人,见宋浅醒着,笑着招呼道:“你身上有伤,我们来帮你擦身。” 宋浅放下手中的书,勉强起身道:“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其中高瘦些的一人笑着道,“我姓王,叫我王婶就行,这个是花婶。季将军说,在你好之前,让我们俩照顾你。” 宋浅闻言略皱了一下眉头,她不喜欢这种特殊照顾的感觉。 但毕竟是别人的好意,她理着衣服不着痕迹地将二人打量了一遍,确认应该是普通人后稍放心下来,笑着道:“好,那多谢王婶花婶了。” 二人收拾好,王婶扶着宋浅走入屏风后,浴盆中是准备好的药水,深度刚好能不碰到她的伤口。 宋浅脱了里衣,屏风外传来一道清亮稚嫩的声音:“宋将军醒了?我来送干净衣服。” 还扎着双丫髻的少女探头往屏风内看,视线落到宋浅身上后呆住。 宋浅扭头,发现是个只有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便也没遮掩,任由她看着踏入浴盆中坐下。 王婶看宋浅没介意,遂笑着道:“小无双,你是来送衣服的还是来看将军的?” ilwxs.com 第95章 浑水 “都有嘛。”吴霜儿哼了一声,将怀中抱着的衣服放到一旁的矮凳上,走得更近些打量着宋浅。 “你是听说季将军每天来看宋将军,才过来看的吧!”花婶更大胆些逗她。 “才不是!”吴霜儿试图解释,慌张比划了半天又怒道,“是又怎么样!大家都好奇这个屋子里的女将军是什么样子的呢!” 宋浅任由花婶和王婶给她擦着身体,歪头看着面前的小姑娘问道:“你叫无双吗?天下无双,真是好名字,姓什么?” 突然就被夸赞了,吴霜儿脸颊微红,避开了宋浅的目光道:“我,我就姓吴,霜是冬霜的霜,我叫吴霜儿。” “吴霜儿,无双儿,”宋浅低头笑了笑,“当真是好名字。我叫宋浅,但我更喜欢别人叫我阿浅。” “阿浅……”吴霜儿眨巴着大眼睛,试探着道,“阿浅姐?” 宋浅一怔,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小无双,谢谢你给我送衣服。” “不,不客气,”吴霜儿低头,视线又落到眼前一道道伤疤的身体上,轻声问道:“你受过很多伤吗?” 宋浅不予置否,只是道:“吓到你了吗?” 吴霜儿摇了摇头:“季大哥还有其他人,身上都有伤,我经常看见的。” 她顿了顿,又带着疑惑问道:“但是我没有见一个姐姐身上有这么多伤疤,之前我的手背划伤了,我娘亲每天给我上药,她说女孩子的身上最好不要留疤,你的娘亲不这么说吗?” “我娘亲啊,”宋浅抬头想了想,“我娘亲说,人活着就是为了去做想做的事情。” 吴霜儿不解:“就算你想做的事情会让自己受伤还会留疤吗?” 她掰着手指道:“我想嫁给季大哥,可如果要嫁给他我就要受很多疼,很多伤的话,那我……” 吴霜儿的声音低了下来,显然是在纠结。 宋浅被她的样子逗笑,花婶和王婶也忍不住大笑道:“哎哟,小无双,你这样我要去向季将军告状了。” 吴霜儿还是没想清楚自己愿不愿意,闻言哼了一声跑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冲着屋内喊道:“阿浅姐姐,我下次来给你带我娘亲做的竹筒饭,可好吃了!” 宋浅听着关门声,轻轻笑了笑。 雁南岭这个地方,和她想象的不大一样。 因为还有开山种田的任务,雁南岭驻军以外的地方形成了村子。 宋浅醒了几天,见了不少村民,有时候坐在院子里,也会有人好奇地探头探脑往里面看。 季渊倒是除了第一天后便没来过,只张成功和李有家轮流过来看她。 因着不能乱动,倒是过上了桃花源般的宁静生活。 相比雁南岭,京城就没那么平静了。 二月初望江南起火后没几天,上京卫在京城的巡防程度有了肉眼可见的提升。 秦煊还在做离开京城去往南境的准备,本想着离开前能规划好望江南的重建,却不想有人竟比他还先一步动了手。 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人财大气粗地买下了望江南旁边的店铺,短短半个月就完成了修缮,蒙着的幕布掀开,匾额上赫然写着“逢江南”三个大字! 取而代之之意昭然若揭,简直是无耻至极! 对秦煊而言,望江南赚的那点钱倒是无所谓,但要再以不同的模式下养起来一个情报点并不简单。 若他还留在京城,有大把的时间,自然可以想办法将那什么“逢江南”弄垮了给自己让路。 但眼看他就要带兵去往南境,在京城能做的事情十分有限。 且即便有的人更偏向原本的望江南,这个完全可以作为替代品的“逢江南”,仅仅是存在,也必然会影响到他们。 到了三月,春雨打在桃花枝上,整个京城都笼罩在蒙蒙薄雾中。 逢江南开业不久,礼部尚书罗仲昌于店门口遭遇刺杀,幸得店内江湖人士相救只受了些轻伤。 当日负责此街巡查的上京卫校尉石惊涛因失职连贬三级,成了一个小小的队正。 而朝廷命官被当街刺杀一事捅到了大殿上,让萧胜光明正大地拿到了京中类似案件的查案资格。 肃王府内,秦煊坐在屋内,手里捻着一个已经空了的酒杯,带着醉意拿起旁边的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眼见自己就要离京了,可最近京中几件大事,不管是逢江南的出现,还是罗仲昌的遇刺亦或者石惊涛的下贬,无一不是冲着他来的。 这原本泾渭分明的上京城,无端地涌入一股的浑水,汹涌的暗流不知来处,不知去向,却直愣愣地,毫不遮掩地冲着他来,使他疲于应对,狼狈不堪。 朦胧烟雨中,一着灰色布衫的中年男人撑伞穿过庭院,将手中雨伞交给下人后来到秦煊面前。 秦煊抬头,将手边的酒壶往远处推了推,笑着道:“老师来了,京城的酒明日之后便喝不到了,老师可要饮一杯?” 孔无为摇了摇头,在旁边坐下道:“殿下,饮酒伤身。” 秦煊低着头,轻声道:“我知道,就这一次。” 柔和的眉眼带着疲惫耷拉下来,华贵的脸上无端添了几分孤寂和脆弱。 孔无为暗暗叹了口气,柔声安慰道:“殿下不必忧心,对现在的大晟而言,军功远高于政绩。只要平了南骧祸事,何愁朝中不向着您?” 秦煊饮尽杯中酒,声音沙哑地道:“我只是不明白,父皇为何要如此费心费力地帮助秦泽,他到底比我好在哪?” “殿下,”孔无为的声音严肃了些,“我同殿下说过,殿下只需安稳地向前走就是了。” 秦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口气,将胸中浊气倾吐安静后才睁开眼,恢复了平日冷静的样子,放下酒杯问道:“依老师之见,萧胜该如何?” 孔无为拿开酒壶道:“石惊涛拉拢无望,殿下不妨暂且放手。” “那他若查到了我头上该怎么办?” “又不是殿下做的,如何能查到殿下头上。” “可那幕后之人摆明了在陷害我,若是……” 第96章 入仕 孔无为脸色平静:“那时殿下远在南境出生入死,护卫疆土,任他污蔑又如何?” 秦煊蹙眉,显然是不大同意。 孔无为见状淡笑道:“一个急着给定国安邦的皇子定罪的中郎将,难道能讨到甜头吗?” “老师的意思是,我什么都不必做?” “都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若到了那个时候,殿下哭一下就是了。” 秦煊茫然:“哭?” “哭也有不一样的哭法,有些时候,安安静静掉眼泪的,实则比嚎啕大哭的更招人心疼。” 秦煊怔愣片刻,默默记下,又问道:“老师,姜府那边,我们还要再做什么吗?” “不必,姜府就像一座墓,有贼盯上,任他们去翻是了,我们要的是守墓人。” 秦煊不由得轻笑:“依照老师的安排,我还真是轻松。” 孔无为摇头道:“殿下,欲成大事,功名才谋缺一不可,南境之路,殿下务必要进一步修身克己,立功扬名。” 秦煊起身,恭敬地行礼道:“是,谨遵老师教诲。” 第二日,烟雨初霁,肃王带兵离开京城,前往南境。 宋清已回了国子监,此次四月,国子监将进行最后的考试。 没有通过考试的学子只能继续在国子监学习,而通过考试的学子,则可以经由国子监各位夫子的举荐,提前一步进入朝廷实习。 当然,最终入职与否,还是要交由晟帝裁决。 这批学生到了明年仍然能参加春闱,即便是落榜,也好歹能保住原本的职位。 因此国子监每年这个时候的考试,又被国子监学子戏称为“小春闱”,当然,也只敢内部这么说一说。 但这一制度毫无疑问也是国子监为天下读书人趋之若鹜的最大原因。 白天上课,晚上温书,对宋清而言,这是难得的清闲时光。 如果旁边没有人就更好了。 她抬头,看着坐在对面眉清目秀的青衫书生,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头。 对面的人察觉到她的目光,无辜地抬起头道:“宋公子是渴了吗?需要我沏茶吗?” “宁时,”宋清叹了口气,“我有书童,也不需要别人照顾,你不必这般的。” 宁时闻言连忙道:“我,宋公子那日救我于水火,我知你下月大约就会离开国子监,我想在你离开前,为你做些什么。” 宋清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当初就因为这番说辞,自己没冷脸拒绝他的接近。 那日罗旭带人将几个学子堵在角落欺辱,宋清挺身而出受了伤,还借此将他们整治了一番。 或许是因为长相幼而精致,宁时便是其中遭受欺凌最多的那个。 从那之后,他便好像赖上宋清了,经常出现在宋清附近的地方,这次开学,更是开始频繁拜访。 “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宋清放下手,脸色微冷,“国子监是求学修己之处,罗旭那些人我无从评价,你苦读数年进入国子监,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用的事情上。” 宁时摇头不解:“承恩欲报,是无用之事吗?” “是,”宋清毫不留情地道。 “我……” “我为你们出头能还国子监一片太平,你坐在这里却根本不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又能做什么,不是无用之事是什么?” 宁时白皙的脸颊渐渐泛红,光是看着就能想到温度在如何升高。 宋清垂下眸子语气略柔和了些:“宁时,好风凭借力,自上青云去便是,不必为之停留,更不要追风而去,反倒误入歧途。” 她说罢那起身转身离开,怔愣在原地的宁时蓦然回神,连忙道:“那,若是你步上青云,我能追随你的脚步吗?” 宋清回头,似是很认真地在记住宁时的脸,然后点了点头:“我期待。” 她其实很想问,你怎么就信我能走出一条青云道。 连她自己都不信。 她要走的路注定要淌沼过泽,泥泞不堪,不知道在哪一步就会万劫不复。 但她知道,就连这句答复,也不过是她要走的路上的其中一步。 四月,考试结束,排名送至正心殿。 晟帝看着最前面甚是显眼的“林述之,宋清,沈同舟”几个名字,皱眉思索了一会儿,提笔将第二三个人名换了个位置。 四月末,朝廷各处皆添了新,但最惹人注目的,还是与自己的父亲共事未来定是一片坦途的林述之,以及名列第三但仅入宫做了内侍中郎的宁安侯之子宋清。 内侍中郎虽是天子近臣,但看名字也知道,实则与孙秉烛这类宦官差得也并不多。 相比前朝官员之子想要走上仕途前所做的郎官还要卑微些。 明明前不久才大肆封赏了宁安候,却也顺手打压了他的两个孩子。 晟帝虽然贪于享乐,但并非对政事一窍不通的昏君,至少朝堂的制衡之道更是手拿把掐。 但相比自己,宋清更在意的是林述之。 搬离国子监的院子当日,二人最后一次在院中矮桌小坐,宋清忍不住问道:“你不是不打算入仕吗?” 林述之别开目光,带着几分无奈道:“有人说过,若是她的道和我生死不可兼得,她会选我。” 宋清莫名觉得当初说这话的自己有些肉麻,缩了缩脖子有些不自在地道:“嗯,我说过。” 林述之垂眸,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的轻喃道:“可我若不入仕,如何有与她的道相较生死的资格?” 宋清一时无言,半晌后才怏怏地道:“合着林大人是为了盯着我。” “也可以这么说。”林述之不予置否,起身对着宋清笑道,“宋大人可不要让我伤心。” 他说罢没再停留,率先离开小院。 宋清愕然不语,觉得此人的话实在怪异。 在林述之离开后,她垂眸盯着自己的膝盖看了许久,最后轻笑道:“以后你可要有罪受了。” 虽已渐暖,宋清跪在正心殿,仍觉得膝盖隐有寒气丝丝入骨,她弯下身子恭敬地叩首道:“微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1章 兄妹 宋浅醒来的时候,身上还残留着灼烧般的痛感,耳边似有人在喋喋不休,她扶着额头,心想世上真有地狱? 耳畔的声音与光影渐渐一同清晰起来,宋浅眨了眨眼:便宜生父也在,看来真是地狱。 “此事,事关我们宋家的门楣,你们谁愿与我同去?” 宋远的声音落定,在宋浅心中却似惊雷乍起,她抬眸在坐满了人的花厅中找寻,目光落在斜后方的椅子上。 坐在那里的人正倚在身边的侍女腰身上阖目休息,身上一袭绣着青竹纹样的朴素长衫,乌发垂落,与宋浅九成相像的面庞更冷硬些,却没什么血色,一幅大病未愈的模样。 宋清恍惚睁开眼来,未聚焦的目光落在地面上,似满满的惊疑与茫然。 宋浅扭头站了起来,梦里也好真实也罢,这一世,她绝不要重蹈覆辙。 宋远正因满堂静默而尴尬气恼,见有人站出来,连忙期待地看过去,但见站起来的是角落中的宋浅后,眸中的光亮又暗了下去。 宋浅知他失望,依然上前不卑不亢地道:“女儿愿随父亲同往边境。” 宋远闭了闭眼,还未说话,堂下已传出一声嗤笑,正是宋远的大兄宋章:“一个小丫头,去军营中能做什么吗?” “不会是想着能攀附上个未来的将军吧?”有人附和道。 宋浅充耳不闻,只是转头看向宋清,后者似乎已经清醒过来,二人四目相对,已是心照不宣。 她们大概,都回到了十五岁这年的今天。 上一次,宋浅留在京城,嫁给京中闲王,本以为可以富贵一生,却早死在后院之中。 而宋清作为宋家长子,扛起为宋家建功立业,光宗耀祖的责任,随宋远去了边境,最后倒是和一同去北境历练的肃王秦煊情投意合,替换身份成了王妃,甚至皇后。 思及此处,宋浅皱起眉头,她死时,宋清该稳坐后位的,为何也会回来? 病死?还是有人杀了她,是肃王? 宋浅眸中带着冷意,依旧做出恭顺的样子行礼,道:“方才无人应答,想来各位叔伯不愿几位弟弟到边境受苦,女儿不愿见父亲为难,愿为父亲分忧。” 她是了解族中这几位的,若是往年便罢了,儿子送过去还能讨些名声军功,近两年正是边境动荡的时候,一不留神命都要留在苦寒之地,他们怎么肯将自己的孩子送过去。 宋家并非钟鸣鼎食之家,亦非诗书簪缨之族,虽是攒下些平乱的军功,却也是朝廷急着用人,才讨到了个侯爵。 反正既无封地,享邑也是虚数,乱世侯,也不值钱。 本就是功利之家,哪有什么捐躯赴国难的气节,当今圣上也是无人可用,才会以袭爵的世子之位诱之,让宋远早日培养继承人。 于宋家人来说,不过是所谓富贵险中求的另一形式。 可宁安侯府虽非极贵,但也不贫寒,即便是读书科举,也不愁前路,何必要以命相搏。 因此宋浅开口求此事,并不忧心。 “你怎么同长辈说话的?”宋章拍案而起,怒火又转向宋清,“你也知府中皆是幼弟啊,你们长子不吱声,倒让自己的弟弟妹妹去边境受苦?” 宋浅闻言却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宋远,她就是要宋章提起宋清来,此言一出,宋远略局促地低下头没作声。 他自然是心虚的,所谓长子,不过是她们的母亲的一计,让宋远成为宋家家主的一计。 宋浅歪头道:“兄长的身体父亲和大伯不是不知道,正是因此,女儿才更要替他走这一遭,若成,宋家名垂青史,若宋浅福薄身死,宋家,也无甚损失啊。” 一个女儿,和一个病弱的女儿。 宋远自然知道应该要选哪个的,若是宋浅真不得有建树,宋清读书好,他们家也不算穷途末路。 但若宋清当真身死,他这个家主,怕是再也没脸坐在主位了,宁安候府的世子之位,也要封到别人头上了。 “可你一个女子,如何能上战场?”宋远还想说些场面话。 “父亲,我朝开国公主便是武将出身,因此自开国便从未立下女子不可从军之言,更何况兄长身体羸弱,女儿替他,天下人会理解的。” 宋远眼睛又亮了,女子替父从军,向来是美谈而非过错,宋浅此举,他们宁安候府宋家必然会成就一番好名声啊。 宋章还想说什么,被自己的夫人拉了一下,又闭了嘴。 说到底,只要不是他们自己家的孩子上战场,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呢?一个上战场的女娃,一个命不久矣的病秧子,这侯府以后是谁家的还不一定呢。 宋远脸上露出欣喜又欣慰的神色,抚掌道:“好啊,好啊,不愧是我宋远的女儿,将来必得巾帼不让须眉之誉。” 宋浅乖巧地笑着应下来,转头去看宋清,后者身边的侍女已不知去了何处,二人对视,不需任何话语,便已经知道彼此要做什么。 宋远暗暗叹了口气,如今府中四家,七子,除去自家这两个女儿,两男三女,他作为家主,至今未得亲子,是他心里的痛处。 宋清虽是长子,却非嫡长子。 宋远扔下她们不管,觉得自己年轻,又纳了几房妾,想着谁能先生出个真正的儿子,便抬为主母,可造化弄人,竟至今无所出。 痛处依旧是痛处,何况还选了个病秧子女扮男装,宋远摇了摇头,不冷不热地道了句:“清哥儿今后读书,可要认真些。” 宋清回神,懒懒地坐在位置上,也不起身,点头称是。 宋远心中不满,却也没说什么,对着厅中之人道:“行了,都忙去吧,别误了晚上的宴席。” 圣上欲历练宋家,自是封了官职,赐了忠武将军,不日前往北境,上任九寒镇总将的位置。 于家族而言,这是喜事,自是摆了席面,宴请京中好友,既是贺喜,也是送行。 终于回到久违的小院,宋清把宋浅拉进房间问:“说吧,你想做什么?” “那你帮我吗?” “帮。”宋清说得毫不犹豫。 你要做什么我都会帮你的。 宋浅眼睛亮晶晶:“姐,这几个皇子都不行,咱们造反吧。” “……” “好。” 第2章 故事 较偏远的小院里,方才还在宋清身边的侍女猫在门口,一双眼警惕地瞅着外面,眼中带着些疑惑。 公子说今日院中会来小贼,可公子怎么会知道呢? 她想不明白,但还是乖乖听话。 不多时,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当真鬼鬼祟祟地将脑袋探入院中,见院里没人后朝着宋浅的屋子去了。 折月立刻认出那是大爷宋章家中的独子宋曜,对此人动手,折月有些心虚,但自家公子的命令在前,她自是要听的。 她从角落冲出,一把揪住了那孩子的后领骂道:“小贼!” 宋曜被吓了一跳,两腿一蹬就要逃跑,却被折月用力一拽按到了地上。 屋内闻声冲出来一个提刀的少男和一个妇人,二人虽不明所以,还是立刻帮着折月将宋曜控制住了。 几根闪着金光的东西从宋曜怀中掉出来落到地上,光芒很快被门口进来的两个人的阴影覆盖。 宋曜双眼带泪的抬头,看到了两个长得差不多的人。 宋清慢慢悠悠地捡起来地上的东西,又伸手在他怀里掏了掏,才道了句:“把他扔到柴房去吧。” “宋清,你敢!你敢碰——”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人用塞了个帕子堵住,宋浅三下五除二地将人捆住,提溜到柴房关到了里面。 黄昏未至,客人已一一到来。 宋家虽为侯,实则名小,京城大多数瞧不上,但如今毕竟是陛下亲封了的将军,不看僧面看佛面,即便是从前不屑一顾,今日也要演一番志同道合。 宋章在门口迎客,却听下人来报,小少爷找不到了。 “那赶紧找啊!他在哪里不见的?那么大的孩子,在自己家里还能丢了吗?”宋章压着声音怒道。 “这,小少爷下午离开咱院,就没回来了,府中上下找了一遍,也没找到啊。”老仆也焦急地道。 宋章四处扫视,周身可都是京城名门,他心中急切也只能妥帖地将迎宾之事交于宋家三子宋仁,自己回了院子去。 院中自家夫人李韵已是急出泪来,身上虽着华服,发髻却还未梳好,看着着实失仪。 李韵见他过来立刻扑上去问道:“怎么样,找到了吗?我的曜儿哪里去了?” 宋章叹了口气,安慰道:“这才不过半日,大概是小孩子贪玩,留哪去了,你不要着急。” “什么不过半日,曜儿出生到现在,什么时候离人超过半个时辰过!”李韵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 四月份的天本就黑得早,眼看天色要暗,宴会就要开始,宋章压着额头道:“行了,先带夫人去梳洗,如此模样,让客人看见了成什么样子?” “宋章!” 李韵气得去打他,宋章倒算是熟练地将人扶住了,半是安慰半是生气地:“好了,曜儿我会去找的,哭有什么用,哭一哭,曜儿就能回来了吗?” 李韵安静了一瞬,目光落在院门口,在几个侍女的簇拥下走进来的那孩子,不正是她的曜儿吗? 宋章察觉到什么,扭头看去,看到自家的宝贝儿子狼狈地站在那里,早起还金贵的碧色圆领满是污泥,脖上戴着的金项圈也不知去处。 看到了自家父亲,宋曜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嚎啕大哭着跑到了宋章前抱住了他。 李韵也早就蹲下了,眼泪又流了出来,不住地唤道:“曜儿,曜儿,你去哪儿了!你要急死娘亲吗!” 宋曜似受了天大的委屈,只顾嚎啕大哭,半点不答李韵的问话。 人言乳燕入怀,多得温慈,然宋章只觉得十岁的幼童力气也真不小,宋曜将他冲了个踉跄,又顺势抱住了李韵。 左拥右抱,哭声不绝于耳,听得他额头青筋直跳。 他看仆役眼色,显然是到了开宴的时候了,连忙招呼道:“行了,扶夫人去梳洗装扮,把小少爷也带下去换身衣服!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两边的人走了,他随着带走宋曜的人一同进了房。 宋曜一看他跟着,微弱下去的哭声又起来了,宋章在他嘴上捂了一把,骂道:“进屋了再哭!” 宋章隔着屏风与换衣服的宋曜谈话,问是怎么回事。 宋曜抽抽搭搭,半天才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道:“你,给慧姨娘的东西,让人抢去了。” 宋章眉头一跳,心中略感危险,又问:“被谁抢去了?” 宋曜低声道:“一模一样的那家……” 宋清与宋浅兄妹,宋章脸色有些难看,见宋曜支支吾吾,知这其中必有隐情,冷声道:“你是不是贪玩去了他们的院儿里炫耀?要不然怎么会被抢去?” 宋曜一向怕父亲,于是立刻道:“我,我不敢了爹,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你娘问起来,你就说自己贪玩摔着了。”宋章又嘱咐了一声才出了门。 与此同时,宋府深处的一小院,宋清提着一食盒走入其中,院子不大,只有一亭一花树,却盈满了花香。 一女子推开窗,纱衣下落露出皓白细腕,声音从窗后传出,似腕上撞弄的玉环般清脆:“不是说今夜有宴吗?怎么有空来我这?” 宋清将食盒放在窗台上,声音中带着惋惜:“明知今夜有宴,依然梳妆好了在等他来吗?” 慧娘推开窗,瞧见一不过十来岁的郎君,细眉皱起,有些不确定地唤道:“宋清公子?” 宋清记得慧娘不过二十五六岁,见面前人皮肤白皙又保养细致,贴了桃花钿,眉眼灵动活像少女,一时有些惊讶,眼底惋惜更甚,微行了一礼道:“入府时匆匆一瞥,原来您还记得。” 慧娘见他似是懂礼的样子,笑着道:“你父亲接进府的哪个女人你不是匆匆一瞥,你不也记得我?” “宋公子来我这儿,有什么事吗?”慧娘问着,到屋内披了件衣裳,给宋清开了门。 “受人之托,来给……姑娘送些东西。”宋清进了房间,从怀中掏出一个包着什么的帕子,坐到了桌案边。 慧娘笑出声来,坐到了他对面,以为这是属于一个十五岁郎君的情窦初开,托腮笑道:“什么姑娘,宋公子该叫我姨娘才是吧?” 宋清不应声,问道:“你不问问我,我受谁之托,来送什么东西吗?” 慧娘于是顺着他说:“那宋公子受谁之托,来送什么东西呀?” 宋清打开布包,露出里面一对金钗,两根金簪来,道:“受宋曜弟弟之托。” 当然,不是宋曜自愿的,只是宋曜与上一世一样去了她的院子,被她逮住在柴房扔了一下午。 “你……” 慧娘的脸色微变,一时不知说什么,方才还似幼稚少年的宋清在她眼中立刻变成了一个捉摸不定的男子。 宋清拿起一根簪子,微微起身将其插进慧娘未佩珠钗的发髻中,坐下来细细观赏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这簪子,和你很配。” “宋,宋公子莫要与我逗趣。”慧娘身体僵硬,勉力笑道。 “但既是有孕之人,妆容还是素净些好。”宋清又起身,轻易将金簪取了下来。 慧娘的身子凉了大半,攥紧了桌边问道:“宋公子,到底在说什么?” 她瞪大了眼睛目光灼灼看向宋清,却发现面前的少年看向她的目光没有一丝发现父亲的妾室与他人有染的愤怒,只有无尽的悲悯和歉意。 可他在为什么感到抱歉呢?慧娘想不明白。 宋清启唇,轻声道:“你可愿听我讲一事?” 第3章 宋章 慧娘细眉轻蹙,不明白面前的人到底在想什么,但宋清也并未等她同意,自顾自地开了口。 “我幼时与妹妹相依为命,曾发现大伯与一女子有染,当时读了些故事,就去以此事要挟大伯,换些银钱。大伯也真给了我一笔钱,我很得意,买了不少东西。” “后来,那个女子被发现与府中仆役纠缠不清,之后就投井了,”宋清看向慧娘,眸光清冽,话语冰寒,“被捞上时,腹中还有一四月胎儿。” 慧娘怔愣着,只觉得方才忍下的四月倒春寒,此时全部席卷而来,渗入四肢百骸。 她想拦住宋清,让他不要再说了,却又觉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茫然地看着宋清的双唇开闭,传来轻柔又可怖的声音。 “如今,几年过去,我又发现了大伯与一女子有染,这次我决定以此事去要挟这名女子,换些银钱。” “什……什么?” 慧娘没想到听到最后,竟听到这么个结果,只觉得荒诞又可笑。 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半恐吓半装成熟,最后竟只是为了换些银钱,这和街上偷蒙拐骗的小混子有何区别? 她简直要气笑了。 宋清却已起身了,收起桌上的东西,依旧是温凉的语气:“另外,我建议这名女子,不要生下孩子,若生了,也祈祷不要是男孩儿。宋曜之后,大伯的妾室,再没有一个能生下孩子的。 “现在的宋府,谁都可以再有儿子,唯独大伯和我爹不能有。在他们心里,能继承这宋府的人,只能是宋曜。” 说是要银钱,却又分文不取地离开了。 慧娘一手放在腹部,看着宋清为她关上门,垂眸陷入茫然。 宋清讲的自然是上一世的故事,她离开京城前,以这孩子的身份要挟宋章不得苛待宋浅,离了京没多久,宋浅来信,见到了一尸两命。 此次既然她留在京城,不多日国子监便要开学了,自己只需住过去便能逃了宋府的麻烦。 提醒慧娘其中情势,既是愧疚与同情,也是真的缺钱。 ———————— 宋府有一长湖,似秦淮流河,湖边设淮景堂,亦有长亭小船,常用来设宴,四月时候湖边花树初探花苞,倒也娇俏。 宾客落座,觥筹交错,宋家小辈依礼见了客人,于偏堂用膳,同席的亦有随家人来的年轻人。 宋远招呼宋清见过客人,众人看过去,行礼的少年身着月白素衫,仅一素色玉簪挽发,长睫低垂,目光浅淡,立于琳琅贵位,却身似深山修竹,只是眉宇间积攒着挥之不去的病气,令人扼腕叹息。 如此儒生,偏要送往北境苦寒之地,当真是可怜。 宋远也并未澄清自己要带走的是女儿,若是宋浅自己来说还好,由他来说多少有些心虚,难免有偏心的嫌疑。 他倒是想宋浅来为他挣这个面子,但宋浅不说,他也不好意思主动提。 宴席上,宋清向宋章敬酒,宋章想到宋曜今日的遭遇,捏着酒杯的手紧了又紧,扯出笑容道:“侄儿越来越有读书人的样子了,未来可期啊。” “还要多谢大伯的照拂。”宋清笑着抬手,月白袖衫微扬,送去浅淡的脂粉花香。 宋章鼻子动了动,脸上的笑容透了些冷意。 宋远坐在主座与客人闲谈,却始终关注着宋章的方向,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宋浅下午同他说的话。 “父亲似乎有所担忧,是关于大伯吗?”他并不熟悉的女儿站在他身后,却一眼看出了他所想。 宋家家主,不过是个虚名,他常在外,宋章才是那个将宋家握在手中的人。 他并不忧心宋章一个小小文官能压过他这未来的将军,但眼看着自己的门荫凋零,终究是不好受。 “兄长善读书,只要性命无虞,未来定有大好前程,父亲,您一个人背负了太多了,何不偶尔依靠一下我们兄妹呢?” 此话宋远听得心软,当下叹气道:“可怜你兄长,要一个人在京城……” “怎么会是一个人,”宋浅轻笑,“不是还有祖母吗?” 宋家上一代家主,他们的祖母宁虹才是宋家真正的掌权人,宋家的产业田庄,一半由她而起,只是生下四子宋霖的时候,伤了身子,这两年受不了京城的寒冬,年前回了南方老家。 宋霖也跟着一同回去,远离京城喧嚣,要静心准备科举。 “如今京城已然回春,大伯慈孝,亲自接祖母回京也是应当的。” 宋浅的话犹在耳畔,宋远垂眼,眼中闪过笑意。 宋浅的小心思他怎么会不懂,不过是计算着宋章来回半个月,届时国子监已经开学,他便不能拿宋清如何了。 到底是小丫头,谋算都摆在明面上,但也的确提到了他心坎里。 他如今膝下仅有宋清一子,若是落到宋章手里,他在宋家便变成了无兵之将。宁虹虽不喜宋清病恹恹的样子,但她也不会允许有人伤了宋家的血脉。 若是此次能顺利从北境归来,宋清身体康健…… 宋远摇了摇头,执起酒杯朝宋章走去。 送走了宾客们,宁安侯府告别了今年府内最热闹的时候重回寂静。 夜里下了细雨,春雨不猛烈却寒得入骨,宋章夜里才回了自己的院子,一开门就送了一身寒气进屋。 李韵没睡,在桌边收拾衣物,见他进来只瞥了一眼,唤道:“柳月,将煮好的醒酒汤端给老爷。” 屋内守着的侍女离开了,宋章才扑到了李韵身边,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拉住了李韵的手道:“夫人,明日我便启程南去接母亲回京了。” “我知道,”李韵拍了拍桌上衣服,“虽说回了春,但难免下雨,厚衣服还是要备一些。” “离开前,我有话与夫人讲。”宋章带了些讨好的意味,“二弟的妾室,慧娘,如今有了身孕,我不知如何是好,特请夫人赐教。” 李韵别过头冷笑:“这孩子,是你二弟的,还是你的,你当我不知道吗!” “夫人,夫人我已知道错了,是她,是她勾引的我,”宋章情真意切地道,“若不然,我也不会将此事告知夫人了。” “你觉得我会留这孩子吗?”李韵问。 “全凭夫人做主,”宋章立刻做出发誓的样子,“我宋章,今生唯有宋曜一子,唯有与夫人的孩子,才是我的孩子。那个,不过是慧娘背着我留下的野种!” 第4章 牢笼 小雨断断续续下了两天,宋章已经出发,宋浅也收拾好行囊,只等两日后北行。 天色昏沉,雨声淹没世界,挡住了姐妹私话。 一道瘦弱的人影出现在雨幕中,来人佝偻着身子似乎抱着什么东西,一袭灰袍覆盖全身,但隐约见其瘦弱的身躯。 那人焦急又小心翼翼地踩踏着深浅不一的水坑,最后来到了宋清的窗前。 宋浅抬眸看了一眼,对窗外的一个方向摆了摆手,对面厢房窗边的一道人影没入黑暗中。 慧娘的目光在面前的双子身上来回扫了扫,最后将怀中的东西隔窗送入室内。 丝绸的包袱被抖开,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珠钗头饰散了一桌子。 “请宋公子救我与腹中孩儿的性命。”慧娘摘了外袍,露出沾了水珠的清瘦面庞,双眸通红泪珠滚滚而下。 宋清另外拿了个杯子倒了杯茶,语气凉薄彻骨:“你是我父亲的妾室,又与我的大伯私通,你腹中的孩子生下来,便要与我兄妹二人争夺宋府地位,你为何觉得我会帮你?” 慧娘身体微微颤抖,咬唇道:“公子若想害我,大可以直接捅破我和宋章的事,何必提醒我。” 二人说话间隙,宋浅开门将慧娘请了进来,另取了一杯热水递给她。 宋清捏着那金银珠玉中的一只银簪放在眼前打量,叹了口气问道:“这孩子,你一定要生下来吗?” 慧娘抚着腹部,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缓缓开口:“其实,在来到宋府之前,我有过一个孩子,是一窝流匪的,至于是谁的,我已记不清。后来,是你们的父亲剿匪,将我带了回来,路上查出身孕,又在路上小产。” “我那时懵懂,只觉得浑身痛,身体是痛的,心里也是,可又莫名觉得痛快,我为何要生下那匪徒的孩子?” “可这次有孕后,我又总忍不住想起那个孩子,是不是他又回来了,是不是他真的很想让我做他的母亲。我没读过什么书,但听过一句稚子无辜,他既然来了,那我就应该生下他啊。” 慧娘说罢喝了口水,神情变得悲悯又讽刺,她道:“有时,我又觉得自己恶心,是不是我就是这样一个只会怀上不正当的孩子的女人,我不知道……我没有家,也没有家人,我想做夫人,我想给自己的孩子一个好的人生,这有错吗?” “可是宋章他,护不住我,也护不住这个孩子,等老爷离开京城时,怕也就是我们母子死在李韵手中之日吧。” “宋公子,我不想死,至少,我想让孩子活,宋公子,求你救我。” 慧娘说罢在宋清面前跪下,宋清侧身避开了这一跪,将手中簪子放下,道:“明日我兄妹与人有约,你扮作侍女的模样同我出府。” 她们院子里除了两个洒扫仆役,只有三个贴身的人,一个是她们的母亲留下的侍女,名为絮娘,她收了折月为养女,,她们的母亲当年还捡来一个名为阿沐的护卫,是个简单木讷天赋好的少年,他们四个算是一同长大的。 慧娘一愣,明白宋清已经答应救她,连忙应了下来。 宋浅终于开口问道:“这孩子几月了,怀孩子前,同我父亲行过房事吗?” 慧娘没想到这话会由宋远的亲生女儿问出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后才问道:“你们,为什么不恨我,我是你们的父亲的外妾,又背叛了他……” 宋浅只是笑,拿了件宋清的披风给她系上,不以为意地道:“不管是我那父亲还是宋章,他们的女人,不是你也会有其他人,你一个孤女,能选的路并不多。” 宋清点着桌上的东西能换多少钱,顺口道:“明日我会让人给你送衣服,带你出府的。” 折月送慧娘离开,回屋关上门后不解地问道:“公子,她既这么有钱,为何不自己逃跑呢?” 宋清收拾着桌上的东西,不无惋惜地道:“她自来到宋府就从未出去过,这几年失去不只是自由,还有生活的能力。” “我不懂。”折月摇了摇头。 “这里的东西只有首饰,基本没有银钱,她一个几乎从未出过府的人,能逃到哪去呢?东西往哪典当,出京的门在哪,住宿客栈填什么身份,如何逃过城门口的查验,哪家铺子不是宋家也不是李韵娘家的,有孕之人受不得颠簸她靠双腿能走到哪,若又遇到匪徒了该怎么办?我们还算熟悉的京城,在她眼中怕是和兽窟一般。” “公子是说,她已经没有一个人生活的能力了吗?”折月觉得身上出了些冷汗,“原来困住一个女子这样简单……” 宋浅听着折月的慨叹,眸光闪过冷意,抬手将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起身离开了房间。 同一院子中,两个人房内的烛火都亮了彻夜。 第二日中午,宋浅和宋清一同出了门,毕竟宋浅要离京,总是要和京中好友见一面的。 正是饭点,京城内最大的酒楼华光楼已然是人声鼎沸,二人被带往楼上包间,宋浅进门,包间内只坐着一个女子。 和宋浅差不多年龄的少女身着红装,马尾高束,五官明媚可爱,只是她看到宋浅后立刻脸色一沉,端着酒杯别过头去了。 裴安然,宋浅为数不多的闺中友人。 裴父和宋远是旧友,亦是凭军功白手起家,老来得女,战死沙场后,圣上为悼慰,特封裴安然为郡主。 宋家封侯前,许多世家小姐也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才肯与宋浅结交的。 此一面,恍若隔世,宋浅想起对方上一世的悲惨结局,心中思绪翻江倒海,不顾裴安然的不满,扑上前去将她抱入怀中。 “宋浅!你别搞这套!”裴安然还在因为好友不与她商量就要离开的决定而生气。 宋浅不回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只有你来了吗?”宋清在旁边坐下问。 看到宋清,裴安然更生气了,怒道:“你别说话!” 宋清缩了缩脖子,刚挨到椅子的屁股又抬了起来,咳了一声离开了包厢:“我,我去接一接他们……” 第5章 筹谋 裴安然终于拉开了宋浅,却见其双眼通红,像是哭过了似的。 她一下就心软了,拉着宋浅的手也带着哭腔道:“为什么是你去啊?” “对不起,”宋浅又搂住她,柔声道,“可是你看,我和宋清,谁更适合去边疆,谁更适合在京中读书,不是一目了然的吗?” 裴安然说不出反对的话,半天后恶狠狠地道:“要不是看你就要走了,我,我定不饶你!” “好,算我欠你的,以后我一定会补偿回来的。”宋浅笑着道。 包厢的门口,三个年纪相仿的少年体态各异地立着,一个宁安候长公子宋清虚弱地倚着门,一个谢将军府的小少爷谢长风双手环胸,一个林相之子林述之端庄如玉。 左右也是闲着,林述之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递给宋清:“我猜你最近缺钱了。” 宋清怔了一下,与谢长风同时开口:“你怎么知道?” “宋浅每次离开你身边,你都要为她置办东西,”林述之淡然一笑,“去趟寺庙一日的工夫,你也要把衣食住行添置一遍,更别说这次去的是北境。” “多谢,我尽量还。”宋清也不跟他客气,伸手接了过来。 “这种事不主动说,你拿不拿我当兄弟的?”谢长风很是不满,在身上掏来掏去,把所有钱塞进一个袋子放到了宋清手上。 “这不是还没来得及说。”宋清连忙哄道。 “你们宋家人,什么都憋着不说。”谢长风也在为宋浅去北境的事情生气。 宋清苦笑,一时无言。 三人听着里面的动静,觉得差不多了才推门而入。 几人基本都是自小在京中书院认识的,宋远虽然苛待宋清二人,但为了结交权贵,也花了大钱将她们送到了京中贵族皆会选择的立林书院,后来又去了宫中所设少年府。 少时双子更相像,书院男女分课,二人有时会互换着上课,阿沐曾和谢长风的书童起过冲突,机缘巧合再加宋浅厚脸皮不断上门,换来了自己和阿沐能到谢府练武场学习的机会,因此谢长风祖父谢永明也算宋浅半个师父。 谢长风坐下后招呼了一下,身后书童卫林将一漆木盒放到桌上。 “我从库房翻出来了这个,枪矛对你还是太长了,这个你带走用吧。” 宋浅打开,里面是一直刃长刀,有她半身长,通体漆黑,中间开有一道血槽,锋刃闪烁着银光。 “这是……”宋浅讶异,这刀是谢将军北境所得,带回来时她和谢长风曾抢着玩,还被教训了。 “我爹说这本来就是我祖父打算送你的,”谢长风不以为意,却又忽然抬手压住了盒子,盯着宋浅目光灼灼,“你,在北境要好好的,两年后,我会去找你的!在那之前,不准出事。” 谢永明给谢长风立了规矩,谢长风十七岁后才能到北境战场去,如今距离此约,还有两年。 宋浅轻笑,点头应下:“好,我等着你。” 五人开宴,感怀颇深,絮絮到黄昏,准备离开时,外头响起了什么东西被砸到地上的声音。 宋浅去推开门,看到一华服青年,正抬手指着伙计痛骂着什么。 另一边有一银壶,壶盖分离,撒了一地酒液,显然是这人刚刚扔过去的。 “五皇子殿下……”林述之愕然出声,五人立刻行礼道。 秦彦收了声,将几人打量了一番,看到宋浅后扬起笑来,上前将她扶起道:“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他沉吟片刻,明白过来,委屈地道:“宋小姐心里当真是没有我,离京前都不愿喊我一聚。” 宋浅灿然一笑,收回自己的胳膊道:“殿下哪里的话呀,我不过是怕自己没有那样的面子,能请动殿下一聚。” “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怎么还说这样的话?”秦彦笑道。 “方才殿下因何动怒啊?”宋浅岔开话题问道。 “害,今日出宫,是想听玉娘子的琵琶的,这小厮给耽搁了,玉娘子让人给抢走了!”秦彦说着又指着旁边一直缩着身子的小厮。 “原来如此,那殿下抢回来不就是了,这京城还有谁敢与殿下抢人不成?”宋浅不以为然。 “我哪里是怕那人,我是不想冲撞了玉娘子的规矩。”秦彦摸了摸鼻尖,遗憾地道。 “殿下难得出宫,莫要为此事坏了心情,听不到琵琶,看场水榭台的舞也是好的。” “我正有此意,不知——”秦彦立刻道。 “既如此,我们就不打扰殿下啦。”宋浅抢在他前面开口,本就等烦了的谢长风几人立刻跟着行礼告辞。 秦彦目送几人离去,并未阻拦,眸中也无甚遗憾与不舍。 只是转身时,他忽觉身子一冷,似乎感受到了一阵杀意。 可再回头时,几人已经消失在楼梯转角处。 他摸了摸脖子,进了包厢吩咐道:“到春水榭给我定个位置去。” —————— 与裴安然三人分开,宋浅与宋清在马车中相对而坐,像是预料到了似的,宋浅率先开口:“将玉娘子抢走的是佑国公府的孙子闻越。” “嗯。”宋清应了一声。 马车里安静下来,二人都没再说话。 又遇到曾经同床共枕的男人,宋浅心中说不出的烦躁,好似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可能直到真正摆脱嫁给他的命运前都不会轻松。 马车在一家医馆前停下,古旧的匾额上写着“永仁堂”几个字。宋浅下了车,看到慧娘穿着折月的旧衣裳站在医馆门口,手上还提了几副药。 “絮娘呢?”宋浅走过去问道。 “她在给公子抓养身子的药,让我在这里等着。” 话音刚落,絮娘从医馆里走了出来,脸色却很是难看。 看到宋浅,她眼眶微红快走了几步,宋浅连忙去扶住她,轻声道:“怎么了?我们回去说。” 然而回到宋府,不论宋浅怎么问,絮娘都不愿开口说发生了什么,只是说自己方才恍然好似见到了她们的母亲。 宋清没再多问,总会知道的,她有的是耐心。 至于慧娘,她与宋浅稍作商量,由宋浅拿着慧娘的诊方去见了宋远。 第6章 行军 时间很快到了两日后,小雨已停,京城外天朗气清,成队的士兵立于墙下,铠甲层层折射银光。 宋浅立于马车边,已然是一袭黑色劲装的装扮,她望着上一世似乎从未见过的高耸城墙,旭日东升入眼中,带来些许刺痛。 她却轻轻笑了。 这一次,她宁要丛林中搏杀的痛苦,也绝不要身陷泥沼慢慢坠入而不自知。 宋清一早出了门,也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时间差不多了,她转身欲上马,却听到城中传来清亮的呼唤。 “阿浅!” 裴安然拽着气喘吁吁的宋清跑来,后者穿着素衫,身上还背着一包裹,看着像是逃难的。 终于在宋浅面前站定,裴安然拿出一个荷包递给她:“这是我昨日专门去广化寺求来的,你可要好好带在身上。” 宋浅将荷包拿来,浅看了一眼里面的玉坠,笑道:“好。” 宋清终于喘过气,将身上的包裹递给他:“这里面的东西,以后也要贴身穿着,带着。” “好。”宋浅又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宋清苍白又发红的脸上,开口欲言,却又不知说什么。 宋章支走了,慧娘安顿好了,还有什么遗漏的吗? 宋浅攥紧了手里的荷包,直到宋清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相信我。”宋清道。 宋浅一怔,复又笑了,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最后看了一眼京城,然后转身上了马。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宋浅对二人摆了摆手,拉紧了缰绳,驾马去往队伍前端。 宋远不仅是去北境赴任,还担任了看护运粮线路的职责,走的不完全是官道。 几年前世道混乱,内乱不止,外乱不息,直到前太子自戕于猎山行宫。 宋远也是在那时平叛有功,由伯升侯。 然内斗虽停,外乱不断,北境谢永明已三年未曾回京了。 许是觉得他年纪大了,谢长风又年轻,当今圣上才挑了宋远去九寒镇,想让宋远将九寒镇驻军练成谢家镇北军那般,将来两军能有所照应吧。 只可惜,上一世九寒军与镇北军,都成了肃王的掌中刀。 行军至暮色,于河塞饮马,宋浅终于有空将宋清给的东西翻出来看,只见灰布包裹里又包了一层,里层外面放了一匕首,匕身银白,柄部玄黑略轻,其中似藏有东西。 再打开才终于见到一软甲,触之温凉滞涩,她用匕首划了一下,未见任何痕迹,想来都不是凡物,也不知花了多少银钱。 裴安然给的坠子,是一她叫不出名的菩萨,头部金光是一铜币,不知怎么嵌在一起的。 宋浅寻了个僻静处将衣服换上,挂上裴安然给的玉坠从树丛后走出,跟着地面上一串痕迹走到了一棵树旁。 树边有两个士兵正在谈天,见到她后停了下来,二人慌张站起却不知如何开口行礼,半天后其中一人才道:“见过少将军。” “是别部少将军。”宋浅轻笑,当今圣上不想让她顺理成章地做少将军,不知从哪来的参考,专封了这么个别部少将军,看着像是以皇权撑腰,实则名不正言不顺。 正如将军和女将军,皇帝和女帝的区别,只是女少将军不好听,才换了别部二字,听着更顺耳,也更能将其中的弯弯绕绕藏起来。 宋浅继续问道:“叫什么?” “张成功。” “李有家。” 二人分别道。 宋浅闻言心中略惊,宋清给她的名单上,这二人正在其中,这么巧就遇上了? 她面上不露声色,只是点了点头,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刚刚都看到了?女人换衣服,有那么好看吗?” “不,没有!”二人连忙摇头。 “我们是无意走到那里的!真的什么都没看见。”张成功一张嘴全漏了,让宋浅确定了走过去的正是这两个。 李有家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额头,连忙拽着张成功跪了下来:“我们真的什么都没看到,求小姐……求少将军饶命。” 三人虽在角落,但已经有人看了过来,宋浅蹲下来,看向二人目光深邃而平静:“你叫张成功,你叫李有家,我记住了。” “既然看过了,如果哪天我身受重伤需要包扎,由你们来。” “什,什么?”他们没反应过来。 “做得到,我们便生死相助的战友,若做不到,你们就是觊觎女子身体的男人。你们自己选。” 宋浅的声音清冽而坦荡,李有家觉得心头某处似乎被触碰了一下,但他说不上来,也无暇细思,只是立刻拉着张成功磕头道:“全听少将军的。” 宋浅笑了笑离开了,张成功始终懵懂地被拉着跪下,磕头,又磕头,此时终于撇着嘴道:“李哥,我真没看到,她又没脱最后……” “闭嘴吧你!”李有家吓了一身汗,连忙捂住了他的嘴。 随行的士兵是从宋远以前的安山营调的,安山属京畿,能被调走的自然不是精锐,人也不多,不过三百来人,行军还算快。 第一次离开京城,宋浅看什么都新奇,扎营,篝火,吊锅,干粮。 她坐在树下,感受林中气温渐低,之后有人将烧剩的炭火搬到她身边,她看了一眼,是张成功。 后者腼腆地笑了笑,小跑着离开了。 混在一团的士兵对着跑过去的张成功调笑,他们在说什么,宋浅猜得到。 她没拒绝这番好意,在外面停留了许久,大多时候是在看忙碌的士兵,看他们做什么,看他们怎么做。 从京城到北境,最难过的有两段路,一段隔山跨水越江河,行军可从一开始就绕山跨桥,运粮却需得走水路;一段是北境荒原连天漠,即便京城已经四月,北境却还是会下雪。 水路最是危险,一点差错都可能造成粮草尽损,因而查得最严,渡口外的青山镇乃是重镇,由圣上的亲信原禁军副统领林朔管辖。 据宋清所说,那时她去往北境的路上并未出什么差错,但宋浅也不敢松懈。 有时候这世道欺人,只因那人是女子,并无其它理由。 宋浅随宋远见过林朔,林朔亦安排好了官船。 林朔站在渡口为宋远指着水上的两艘大船说道:“上批粮草刚从此过,现无大船,因而要委屈将军,分船而行。” 第7章 水蛇 分船而行倒也没什么问题,宋远看了一眼身后的宋浅,唤来副将陆康吩咐道:“既如此,陆康,你调些人坐另一艘船。” “是。”陆康领命离开。 林朔招了招手,身后几名士兵搬着几个大箱子分别上了船:“多谢将军体谅,为表歉意,在下准备了青山镇的鲜鱼生肉,慰劳弟兄们。” “林校尉有心了,”宋远闻言笑了出来,招呼身后的几个随行的士兵道,“还不快谢过林校尉!” “多谢林校尉!”身后的士兵欢喜地喊道。 有肉吃谁不开心呢。 “我带将军上船看看。”林朔借道与宋远同行,将宋浅撇在了身后的位置。 没走出两步,搬箱子的士兵路过宋浅时似是绊了一下,手中的箱子砸下来开了个口,竟从中滑出几条蛇来。 所见者皆惊愕不已,宋远闻声回头,脸色也有些难看,正欲开口问责,宋浅却已新奇地问出了声。 “这就是青山镇的水蛇吗?” 宋浅离蛇不过几步,看着朝她涌动的几条蛇不惧反笑,略弯身看了起来。 最前头的蛇有她一臂展长,借着流水游了一段便停了,弓起脖子似在找寻敌人。 林朔看到宋浅的反应讶异地一愣,才连忙接话道:“正是,我忘了同将军介绍,这水蛇是青山镇的特产,煮粥、炙烤,皆为上品。过青山不食蛇,可是遗憾,于是在下特命人准备了一些。” “原来如此。”宋远松了口气,非必要他也不想跟人起争执,笑着道,“只是我们军中并无会处理蛇肉的人,恐怕要辜负校尉的美意了。” “无妨,活蛇仅此两箱,我让人撤下去,送上去的蛇肉都是已经处理好的,将军今日让人料理了就是。” 林朔说罢,踹了旁边的人一脚:“愣什么,还不把蛇捡回来收拾好,伤到人了可怎么办?” 他话音刚落,那蛇已朝着宋浅的脸扑了过去,林朔慌张地拔剑,脚步却半分未动。 左右水蛇是无毒的,咬一口也要不了人命。 下一刻,却见宋浅半步不退,只微微侧身,兵器出鞘,跃起的水蛇被她在身侧斩为两截。 只听“噔”一声,一柄黑色长刀插入木质码头,正将地上另一条水蛇的七寸贯穿,钉在半空。 众人反应过来,连忙上前,那水蛇顺着刀身慢慢滑落,砸到了地上,溅起红色的血珠。 另外两截水蛇在地上甩了几下,也不动了。 “阿浅,你没事吧?”宋远上前问道。 “我没事。”宋浅笑了笑,拔起黑刀的同时,将那条水蛇似战利品般挑起来,对着林朔笑道:“我想尝尝自己杀的水蛇是何滋味,林校尉不介意多送我一条吧?” “那是自然。”林朔将剑插回刀鞘,露出敬佩之色,嘴上却还是道,“宋小姐好身手。” 不等宋浅回话,他又指了指地上那两截问道,“那两段不要了吗?” 宋浅闻言眨了眨眼,却问道:“青山镇的水蛇肉真的很好吃吗?” 林朔不明所以,还是点了点头:“好吃。” “那行。” 宋浅这么说了一句,将手中黑刀当签子使,反手又将那两截蛇肉也串上去了。 陆康分好了队,带兵赶来登船,就见渡口前站着一青色素裙的女子,手中一把黑刀当扁担棍使扛在肩上,上面挂着长短不一的几条蛇,随着她的动作晃晃悠悠,甩下一滴滴血水。 该说是骇人还是诡异呢。 他甩了甩头上前道:“将军,可以登船了。” 林朔将目光从宋浅身上收回来,做出请的姿势。 三百人也不算少,浩浩荡荡地登船安置,瞥见宋浅“英姿”的都不忘记眨眨眼多看几遍。 宋浅好像感觉不到似的,挑着自己的战利品进了厨房,伙夫已经在忙活今晚的饭,见她进来均是一愣,再看见她带着的东西,表情都有些难以言喻。 “小……少将军,您来这儿做什么?”其中年纪最长地连忙走过来问道。 宋浅看着他,皱着眉一阵思索,随后道:“赵叔对吧。” 赵达没想到第一次见面的大小姐能知道自己,忙不迭地应下来,又问了一遍:“您来这里是?” “哦,我想做菜,”宋浅将黑刀提到身侧来,露出那两条蛇来,“我刚杀的呢,新鲜。” 赵达看着面前年轻的小姑娘,虽是对她能杀蛇有些佩服和茫然,但还是道:“您想吃蛇肉,吩咐一下,我给您做就是了,哪用得着亲自过来。” “您就当我想玩就是了,不必管我,我也不会打扰您忙的,借我个锅就行。”宋浅道。 赵达见拦不住,也没办法,指了个人道:“你去帮少将军准备锅和柴。” “谢赵叔。” 宋浅开心地从案板上挑了个顺手的刀,到旁边收拾蛇肉去了。 上一世嫁给秦彦,后院女子偷偷放蛇吓她,蛇被斩后,为了哄她开心,絮娘为她在院里支了石板,炙烤肉菜,其中便有那条蛇。 如今她自己料理蛇肉,倒像是游子自己去做母亲曾为自己做的拿手菜,做的时候生出些时光飞逝,幼儿独立的感觉来。 将水蛇去鳞去胆,切成小段,准备好各类调料,宋浅站在锅前挠了挠头。 烤肉需得边烤边吃才有滋味,她一个人站在这里自己烤自己吃,多少有些尴尬。 于是她将蛇肉分给了赵达,自己只留了一点,寻来了些辣椒,做了一小盘爆炒蛇肉。 炒完她自己尝了一下,味道一般。 晚上的伙食是蛇肉羹,怕有些人真不愿意吃,赵达还准备了些普通的白粥,不过军中男儿大多好奇,再加上蛇肉羹味道确实鲜美,倒也没人拒绝。 发完饭菜,伙夫们聚在厨房凑了一桌一起吃饭。 赵达见宋浅自己站在角落的小灶前,对着面前那盘蛇肉若有所思,犹豫了一下走过去问道:“少将军不去吃饭吗?” 宋浅回神,咂吧了一下嘴里的滋味,还是不好吃。 她点了点头,端起那盘蛇肉往外走,准备把菜带给宋远。 第8章 残忍 赵达想起回来时并未等宋浅一起吃饭的宁安候,又想到宋浅非要自己做饭的样子,忍不住道:“少将军……” 宋浅回头看他,赵达犹豫地开口:“少将军下次有什么想吃的,可以随时告诉小的。” 宋浅不知他所想,但闻言眼睛依旧亮了起来,扬起笑容道:“谢赵叔!” 最后那盘蛇肉,宋远给面子地吃了几口,剩下宋浅自己就着白粥吃完了。 船在河上慢行了三天到了对岸,队伍中不乏晕船的人,上岸后终于松了口气。 他们没下运粮的码头,而是到了偏了几里的另一码头,绕行山路,以查匪患。 宋浅已经换了方便行军的衣裳,驾马于山路,心想确实还是地面更让人踏实。 走了没多久,有先行军派人回传,说是有山匪劫掠女子,他们已经将人制服,但他们还在山中有总寨,恐怕会过来劫人。 “这几天坐船,身子骨都软了吧,”宋远坐于前方高头大马之上,朝后方挥了挥手,“全军加速,一鼓作气,剿灭此寨!” 听到有活了,疲累的队伍瞬间精神了不少。 宋浅还是第一次见宋远作为将领的样子,与他在家中的窝囊样倒是截然不同。 不到半个时辰,他们便接上了带着山匪回程的队伍。 被绑的匪徒有五人,据说还有两人死在了战斗中,一起回来的,还有三名女子两个男人还有一个孩子,看起来是一家人。 宋远让陆康去找几个人将这几人送到镇上去,自己骑马绕着那几名匪徒转了一圈,有些惊讶:“平世寨?” “怎么,听过我们的大名,那可真是荣幸。”其中一人吊儿郎当地道。 宋浅闻言没忍住笑了出来,引起了那几人的注意。 “你笑什么!”那人先是愤怒地喊了一声,发现宋浅是女子后,目光在宋远身上扫了一圈,嗤笑道,“出门打仗还不忘带女人,真是会享受。” 宋远面色一冷,长剑出鞘扬起,那人张着嘴呆了一会儿,脖颈处喷出血来,很快就倒在了地上。 他的剑比普通的剑还要长一些,于马上剑指第二人的喉处,冷声道:“山寨何处,内有几人,地势如何?” 被指着的人还望着地上那人的尸体,直到涌出的鲜血沾染了他的衣角,他才恍若初醒,身体不住地抖了起来:“我说,我说,别杀我!” 宋远收起剑,回到队伍前招呼道:“拉下去审,谁说的多,说得准,谁就活。” 四人哀嚎着被拖了下去,宋远与宋浅并立,轻声道:“第一次见杀人吧,怕吗?” 宋浅目光依然落在那具尸体上,闻言笑着回他:“方才父亲若不出手,我便要出手了。” 宋远满意地点了点头,先前他决定带宋浅离京,亦觉得荒唐,甚至觉得自己那时是昏了头,但圣旨已下,他只能将错就错。 可一路走来见其胆大心细,不辞辛劳,心中竟真升起几分她能为宋家建功立业的希望来。 宋浅自然并非第一次见到杀人,上一世肃王入京,她早已见过血流成河,也曾亲手斩杀匪徒,只可惜…… 她抛去心中杂乱思绪,握紧了身侧的黑刀。 不多时,陆康带着一份粗糙的地图来到宋远面前:“将军,问清楚了,山寨在前面那个山头的北侧,位置隐蔽,易守难攻,寨中现有四十六人,其中三名首领,功夫尤其强悍。” 宋远接过地图看了看,心中计划已定,将地图还给陆康道:“调两队人试试能不能绕后,一队人正面诱敌出寨,剩下的人两侧埋伏。” “是。”陆康叫了几个人过来分配任务。 宋浅在旁边听着,开口道:“父亲,可由我去诱敌。” “你?”宋远和陆康同时愣了一下,其余几人也皆有不屑之色。 “队中有女子,那寨子的首领或许会更轻敌。”宋浅老老实实地道。 “那你打算如何诱敌?”宋远问道。 “土办法,”宋浅抬起白皙的手一指地上的尸体,“把这几个人的头挂起来挑衅。” 几人没想到她会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话,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土匪最重所谓兄弟义气,寨子想长久,首领就必须应战。”宋浅解释完,冷不丁地又补了一句,“带上尸体,在他们面前割头也成。” 宋远看着他从来都不了解的女儿,见对方向他投来询问的目光,最终点了点头:“就照你说的做。” 宋浅是杀过人,却也是第一次如此狠绝。 但她知道,乱世做武将,是不能把人命当人命的,否则一笔笔账算下去,人迟早会疯的。 再者,对妇孺出手,这几人也值得一个凌迟处死。 平世寨寨前是一陡坡,正如那几名山匪所言易守难攻。 寨子外围的守卫被宋浅的队伍解决了一个,想来其他各路应该会将有军队入林的消息传回去了。 因担心林中陷阱,队伍行进得并不快,等大概能看到寨子的时候,寨内的防守已经明显加强了。 平世寨的三当家龚鹰亲自守在寨前,正同手下商量计策,忽见一物凌空飞来。 众人闪躲开,一黑色圆球物落到地上,滚了好几圈终于停了下来,仔细一看竟是一头发散乱的人头,断开的脖颈随着滚动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线。 龚鹰持刀上前,以刀挑开垂落的发丝,看到了一张满脸惊恐的熟悉面孔。 “老八!” 龚鹰目眦欲裂,攥紧了长刀怒吼:“是谁!是谁干的!” “三哥!又来了一个!” 身侧传来慌张的呼喊,龚鹰扭头,眼睁睁看着又一个头颅飞来,同样在地上滚了几圈,然后露出来他另一个兄弟的脸。 龚鹰弯着身子,声音颤抖:“去喊大哥!谁干的,我要将他剥皮碎骨!” 林中,宋浅从一棵树上跳下来对着在努力压弯另一棵树的张成功道:“厉害啊,这都能扔准,这个等一会儿,等他们人聚得多了再扔。” “好嘞!”张成功笑着应下来,好像并不觉得投人头颅是什么大事。 过了几息,第三个人头扔过去,宋浅带人出现在龚鹰的视野中,她招了招手,旁边的两人大声喊道:“诸位,我等前来归还寨内弟兄的尸身。” “身体不便运送,各位是亲自下来取,还是我们受累替你们分成小块投上去啊?”宋浅接着喊道。 宋浅也不是用这种最残忍的方式的,但是尸体吊起来,里面的人也不一定认得出啊。 第9章 告别 即便是常年平匪,什么血腥场面都见过的安山军,听到这话从宋浅嘴里说出来,也都觉得有些渗人。 显然平世寨的人也没想到办出这事儿的是一女子。 “臭娘们儿,”龚鹰咬牙切齿,握紧了手中大刀,“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宋浅抬了抬手示意张成功:“再扔一个。” 又是一个头颅扔过去,龚鹰彻底忍不了了,带着一队人就冲了过来,宋浅拔出身侧黑刀,纵然胸中心跳如雷,也只是直视前方目光冰冷地呼了口气。 冲下来的人不多,她得赢。 得让寨里的人相信,他们只有几个小队。 三百人对四十余人自然是胜券在握,但她想要一场无人伤亡的胜利。 如果这场战斗他们的队伍一定要有人负伤,只能是他们这支队伍。 “随我杀!”宋浅的声音并不嘹亮,但坚定有力。 两方人马冲出,龚鹰隐约发现地面光影有些不对,与此同时空中飞出方向各异的箭支,一波是寨中射向宋浅的,另外两拨是从两个方向射向寨子的。 往前冲了没几步,宋浅一拉马头往两边拐:“退!” 队伍分了两队往两个方向撤退,山中几棵树木朝中间倒下,正拦住了龚鹰等人的路,也挡住了大部分的弓箭。 所谓战场,一息即永恒。 龚鹰下意识防备着两侧,转身的间隙,树干中央跃出一纤细身影,手中长枪甩出,正穿透他的脖子。 以此为旗,山中瞬时掀起杀戮之气,血液染红山林地面,成了开春树木的养分。 战斗持续了不过一刻,正如宋浅所期盼的那样,我方无一人伤亡。 称霸一方的平世寨,于百姓而言是杀人如饮水的妖魔,对真正的军队来说,也不过纸糊的老虎。 上一世在京中,不管是侯府小姐还是闲王妃,她即便有点功夫傍身,也依然是砧板上的鱼肉。虚假的地位,敌不过真正的武力。 在庞大的队伍前,任何个人都是蝼蚁。 此战让宋浅彻底抛却心中惶恐,再无杂念。 她知道,现在这条路,就是她想要的,她决心要走下去,不论前方有什么在等着。 宋浅斩杀身边的最后一人,看着黑刀上鲜血滴落,垂眸盖住了眼中的欢喜。 至此,平世寨共五十三人,全部斩杀。 将士们收拾战场,宋浅坐在倒下的树干上擦拭黑刀,偶尔有人偷看她,宋浅并不在意。 行进路上常有人偷看她,多是看她的脸,看她的腰身,看她刻意束紧的胸脯。 现在他们偷看她,看她脸上敌人的血,看她平淡的目光,看她手中的刀。 宋浅收起黑刀,越过不大的战场,彻底告别了那个作为侯府不受宠小姐的宋浅。 ———————— 五月头,国子监开学,宋清带着不情不愿的阿沐入住了国子监的宿舍,又在国子监附近买下一个宅子给絮娘和折月。 本来折月想跟着的,但国子监只准有书童,不能有侍女,这才带了阿沐。 只是阿沐一向只和宋浅亲近,若不是宋浅走之前好一通哄,怕是早就跟着队伍偷偷离京了。 国子监宿舍三人一院,宋清一进门,又是谢长风和林述之。 宋清捏了捏眉心,她想到了会遇到熟人,却没想到会这么熟。 她自然不会单纯地觉得这是巧合,但有些事情也不必追究到底。 宋清收拾好了东西,另外二人在院子里煮茶,她坐过去接了一杯,始终没动。 “有心事?”林述之问。 “担心宋浅吗?”谢长风也把杯子放下了。 “那倒不是,”宋清摆了摆手,啧了一声道,“我今日来的路上遇到了几个熟人,但他们……” “但他们对你爱搭不理,很是嫌弃?”谢长风接过她的话说道。 “嗯,对,你怎么知道的?”宋清问。 “因为我刚知道要去北境的人是宋浅的时候,也很想这么对你。”谢长风在她肩上拍了拍。 宋清心虚地低头抿了口茶,无话可说。 她在外并不常与宋浅亲近,甚至偶尔二人会针锋相对,除了熟悉的谢长风他们,怕是许多人都觉得他们兄妹不合。 宋浅漂亮灵动,在学堂时自是不缺人喜欢,如今这群人一起到了国子监,喜欢的人没了,倒是多了个讨厌的人。 “没事,等他们一个个都被父母安排上婚事,就没工夫烦你了。”谢长风安慰道。 “但看不起这种情绪应该还是会很长久的。”林述之适时地补了一句。 宋清又被噎了一下,抬手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对了,听说三皇子、五皇子还有六皇子这次都来国子监了,陛下可真是一视同仁。”谢长风顺手给宋清拍了拍背,提起了别的话题。 “三位皇子就都是快要立府的年纪了,自然要考校一番。”林述之道。 宋清闻言只是挑眉,转着杯子没说话。 圣上自然是要一视同仁将皇子放到人群中去的,不然再养出一个前太子吗? 谢长风敲了敲桌面提醒道:“你们两位日后怕都是要入朝为官的,以后行事可要小心点,别稀里糊涂地站了队。” 说完他自己又啧了一声,摸了摸鼻尖:“不对,你俩心眼子加起来比整个国子监的人都多,我提醒你们做什么。” 宋清无奈地道:“文人站队尚有转圜余地,兵权站队才是致命的,要小心的是你自己。” “还早呢还早呢。”谢长风打马虎眼,不乐意考虑这种事情。 林述之抿着茶水,没再应声。 卫林此时捧着一张纸边看边走过来,来到三人身边后将其交给了谢长风:“公子,国子监刚刚让人送了这个过来。” 谢长风接过来去看,越看脸色越精彩。 “写了什么?”林述之在他对面问道。 谢长风将那张纸塞给宋清,面如死灰:“刚开学就要考试。” 宋清却笑了,她上一世只当国子监已经变成只会将贵族子弟聚在一起吃喝玩乐不思进取的摆设之地,如今看来,还是有点意思的。 秦煊,我们又要见面了。 宋清看着手中的告示,面色苍白,目光却灼然似有火苗跳跃。 ilwxs.com 队伍行进了十日,终于来到了北境前最后一道关,连天漠。 戈壁滩上的风和京城不同,刮在脸上似茅草细丝,逆着脸庞划过去,刮不破,却又疼又痒。 这几天宋浅也终于和众人熟悉得差不多了,宋远为她点了个二十人小队做亲卫,但宋浅知道,想要他们彻底心服口服,怕是还差一把火。 荒漠中几不停歇地赶了两天路,第三天宋浅带队先行开路,路上飘起了雪花,她坐在马上搓着发疼的脸颊啃干饼,目光却始终谨慎地环视四周。 据宋清所说,第三天的时候,有狼群袭击了他们的先行军,在晚上还有匪徒袭击扎营之地。 宋浅当时很是惊讶,什么匪徒连军队都敢动。 宋清也只是听人说,那是先帝时候的事情了,北狄不知怎么过了边境绕后袭击了大晟的粮草,后来这批狄人无法入关,也回不去,在连天漠内倒是如鱼得水,成了一伙行踪不定的马匪。 连天漠面积广袤,要彻底剿灭他们需花费大量精力,北境只能选择自保,在运送粮草的时候多派兵接应护送。 “少将军,前方有山谷可避风,今夜可以在那里休整。”一名士兵驾马回到队伍道。 “好,”宋浅咽下最后一口饼,沉吟片刻后开口道,“连天漠多雪狼,山谷怕也是它们栖息地。” 她驾马往前走了几步,转身道:“我先去探路,若遇袭,你们从后方包抄,需将扎营之地清理干净了,让弟兄们安安稳稳地休整好了再入北境。” 说罢她驾马欲先行,张成功赶过来道:“少将军,我同你一起。” 宋浅看了他一眼,并未拒绝。 以身做饵自然是危险的,但却也是最有效的。 若只是狼便罢了,但若是匪徒,那这一关躲是躲不过去的。 她从未做过毫发无损就能建功立业的春秋大梦。 两人两马踏入山谷,谷内风声猎猎,偶有哀嚎之声,青天白日亦恐怖骇人。 “张成功,”宋浅忽然喊住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去看乱石耸立的崖壁,夕阳斜下,只见身侧山影上方赫然立着一兽类的影子,正随着他们的步子往前移动。 “掉头,跑,做好战斗准备。”宋浅轻声道。 张成功没理解,但还是下意识跟着宋浅调转马头,夹紧马腹向来时路冲去。 与此同时,数道狼影自山崖跃下,朝着二人冲了过来。 让兽类主动进攻的最好办法,就是让它认为猎物正要落荒而逃。 说来惭愧,这是宋浅小时候被狗追学到的。 马匹受惊跃起,宋浅已拔出长刀翻身下马挥刀斩向最近那头狼的嘴巴。鲜血飞溅的同时,宋浅也被其挣扎的动作甩出去扑倒在地面。 张成功长弓搭箭,利箭破空,穿入上方雪狼的腹部,那匹狼坠下来,荡起一阵烟尘。 宋浅一刻不敢耽搁,拔出黑刀立刻返回马背,两匹马面对着已经成包围之势的狼群不安地刨动地面,寻找逃跑的机会。 宋浅大概数了一下,加上已死的那只,被宋浅砍伤还未断气的一只,周围还有五只。 阵阵马蹄声接近,群狼警惕地后退了两步。 一只黑鹰掠过高空发出嘹亮的鸣叫,群狼纷纷抬头,然后一同朝着一个方向退了。 “再留下一只。”宋浅说罢,冲上旁边的山崖,纵跃间来到了高处,实在寻不到落脚地后停了下来,耳朵贴近崖壁,目光看着远方。 张成功搭起弓箭,弯弓几乎成折断状,箭矢飞出,刺入一匹狼的后腿,那狼挣扎着跑了几步,终究是倒下了。 其余人赶到,看着远去的狼群,李有家忍不住道:“还好少将军有所准备,要是毫无察觉地被狼群包围了,想突围可不容易。” 宋浅从高处跳下,问道:“李有家,你和张成功以前都是猎户吧?” “哎,正是。”李有家道。 “那,训过狼吗?”宋浅看着那几只狼的尸体问道。 李有家摇了摇头,恍然惊愕道:“少将军是怀疑,这狼是被人驱使的?” 宋浅点头,脸色凝重:“方才从这山谷离开的狼,不止刚刚围住我们的这几只。” “那……” 宋浅环顾四周,道:“先找地方休息吧,不得单独行动,一切等父亲的队伍到了再说。” 众人寻了视野开阔的地方做扎营准备,宋浅研究着地上的狼,试图从其身体上寻到被驯养的证据。 但她不懂训狼,看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宋远的队伍赶到,在山谷内扎营,宋浅将自己的推断告知宋远,后者唤了几人进帐商讨此事,因知晓连天漠有马匪横行,众人并未质疑宋浅的话。 “这群马匪想要的是什么呢?食物?”陆康提出疑问。 “我觉得是人命,”宋浅站在边缘解释道,“他们能在连天漠生活这么长时间还驯养雪狼,必定有自己获得食物的方法,我们这点吃剩的军粮,他们未必看得上。” “有道理,换位思考若我是潜在北狄的人,见着北狄人去边境帮忙,自然是能杀一个是一个。”旁边一五大三粗的男人开口道。 “既如此,巡逻的士兵便危险了,必须要能形成互相照应之势。”宋远看着面前的地图说道。 “那他们若是强攻呢?” “应该不会,这伙马匪在这里支撑不容易,又难以有新人进来,应该会比我们更惜命。”宋远道。 夜晚连天漠飘起小雪,乌云蔽月,风声疏狂。 宋浅躲在山谷一角,整个人没入黑暗石壁之中,露出的脸庞两侧各抹了一道尚还猩红的血液,是狼血。 狼的嗅觉灵敏,但对血腥味更敏感,用狼血能稍微遮一遮他们的位置。 山谷间漆黑一片,唯有巡逻的士兵举起的火把照亮营地,风雪卷过,火光跃动,黑夜中似火焰飘游。 几道身影无声无息地顺着营地后方的崖壁落了下来,潜入营帐之中。 一阵随风而逝的铃声响起,营帐中响起器皿倾倒摔碎的混乱声音,安静巡查的士兵将手中火把扔向营帐,火光瞬间冲起,照亮了整个山谷。 第11章 失败 宋远持刀站在营地中央,看着从火堆中慌张逃窜出来的几个人,冷声下命令:“活捉。” 纷乱很快停止,除了这几人,并没有其它地方被袭。 营帐火势渐小,宋远坐在跪着的几个人前,面露不解:“就这么几个人,就敢偷袭我们吗?” 其中为首的一人满脸胡子看不到嘴巴,绒帽下的双眼凶狠又残忍,就像戈壁中行走的雪狼。 他盯着宋远,口中吐出一串听不懂的话,然后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宋远没什么反应,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不远处的石壁上,似乎在等着什么。 “天亮之前,不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能放松,目光决不能离开自己巡视的地方。” 这是他们安排好警戒后的最后一句嘱咐。 戈壁中的人,行事也似狼,猎物只要有一分的松懈和分神就会被咬破喉管成为天寒地冻的戈壁上一具发冷的尸体。 山壁边雪花卷起,有人影自石缝中冲出,无光的刀刃划过石上一人的手臂落到地上,一支偏了的箭矢飞出,钉入宋远身边的地面。 与此同时,整片山谷中的人都动了起来,互相联结的巡视范围和隐藏的埋伏相配合,与第二波敌人交锋。 宋浅武器飞落,持匕首杀向敌人,后者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迎了上来。 二人在凌乱的石块之上过了几招,宋浅能明显感觉到对方的游刃有余,好像在他眼中这不是生死之战,只是一场小小的游戏。 “小姑娘还是不要来这种地方的好。”那人说道,声音隔着面具传出,沙哑又低沉。 “还是担心你自己吧!”宋浅嘴上不让,却依然节节败退,无法拿到黑刀,身上也被那人的软剑划出几个口子,行动间疼痛难忍。 眼见己方的人悉数被擒,面罩后方的双眼反倒露出满意的表情,好像他拖延时间,就是为了看自己的战友被捉一般。 横空飞出一支箭来,那人立刻后撤躲过,随后往旁边看了一眼,发现已有不少人朝他攻来,他迅速跃出几步将地上的黑刀踢向宋浅道了句:“还你!” 宋浅连忙侧身避开要害,黑刀划过她的手臂飞出,在碎石间落到了山崖下,那人也在这么几息间消失。 宋浅看着远方夜色沉沉如吞天之海,心头生出浓重的憋屈感。 李有家带人赶到,宋浅借了把火将黑刀找回,来到宋远身前跪下:“是我轻敌放跑了贼人,请将军责罚!” 宋远将她细细打量了一番,摆手道:“好了,你以身犯险挡下敌人的冷箭,何错之有,下去包扎一下吧。” “是!” 宋浅起身,看向张成功,后者一怔点了点头到偏角的营帐中去了。 软剑实在难防,她身上的伤大多在两臂,她将护腕拿下,把两只胳膊的袖子都挽上去,自己用水冲了一下,坐到了灯前把胳膊伸直了。 张成功准备好药和纱布,一扭头就看见灯下的两条胳膊比他想得细嫩得多,水珠盈盈,白里透红。 他不明白,这样的手臂,为何要去提那杀人的刀枪。 几条伤口又在往外渗血,迫使他将目光落到那里去。 张成功拿着木条小心地往上面抹药,宋浅用力拧起眉头催促道:“不用那么小心,搞快点。” 她说着空余的手拿起一个木片往另一条伤口上抹药做示范。 “哦哦,”张成功慌慌张张地加快了抹药的速度,脑子飞快运转想着说点什么转移宋浅的注意力,问道,“那时少将军问我哪个位置适合弓箭手瞄准将军的位置,是为了埋伏那个人吗?我应该和少将军一起的。” “我只是给自己找个位置罢了,碰巧真有人在那里,我若是能预料到,肯定不会选择一个人守在那里。”宋浅解释道。 想到那个男人,宋浅又一阵心烦,自己恶狠狠地缠上纱布,用牙咬了个结。 张成功手足无措地看她自己收拾好,到门口给她掀开了帘子。 宋浅走出两步,脚步一顿道了句:“张成功,下次再用男人看女子的心思看我,你就不用留在我身边了。” 张成功的步子停住,看着宋浅继续向前走的背影,大声道了句:“是!属下知错!” 外面的审讯已经结束,活捉的几个人自尽了三个,想要暴起反抗被斩了三个,还有两个跪在地上,面露不屑。 “罢了,将这二人一同带到九寒镇吧,说不定能送他们回家。” 宋远疲累地揉着太阳穴,起身休息去了。 跪着的二人闻言露出惊愕的神色,随即又立刻冷脸别过头去。 宋浅走过去问道:“那个使软剑,会用弓的,是你们的首领?” 络腮胡子闻言思索了一会儿,歪头往地上啐了口,也不知在唾骂谁。 “小娘们儿,你跟我睡一觉,我告诉你,怎么样?”旁边那个瘦弱些的调笑道。 宋浅正一身火气没处发,闻言一个转身就将人踢飞出去数尺,忍着腿脚上的反力,她上前踩住那人的嘴用力碾动,听着后者的模糊不清的呜咽,目光比冬雪冰刀还冷冽。 直到那人口中鲜血横流将地上薄薄的雪层融为血水,她才缓缓抬起脚嫌弃地在地上蹭了蹭,一言不发地冷脸离开。 队伍中刚因她放走了敌人升起的些许质疑,又因这股狠厉转为反感与不屑。 对无法反抗的俘虏动手能证明什么呢,不过是飞扬跋扈的纨绔行径罢了。 宋浅猜得到,但她不能忍,她忍一次,他人对她的轻看就多一分,她反击一次,这样的人就能少一个。 两日后到了九寒镇,宋远坐在中帐看着面前的地图眉头紧锁。 宋远此时的处境实则和宋浅差不多尴尬,让军营上下服从的将军从来都不好做,何况还是个空降来的陌生将军。 九寒镇从前最上峰便是校尉,如今为了将其养成重镇,凭空生出一个将军坐在校尉头上吃果子,论谁也不愿意的。 九寒军中的士兵虽尚未表露什么,但对他们的人也并不友好。 帐内,宋浅为宋远磨墨让他写此行粮道回执给朝廷,帘子被人掀开涌入十来个人。 第12章 立根 九寒镇校尉江昭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面容儒雅不似武将,他领进来的几个人也气质各异。 江昭侧身一一介绍,宋浅认真听着,又在脑中与宋清同她说过写过的人去对应。 离得最近的高壮男人是都尉冯天雷,脸上有一道烙疤面色凶悍的是总都头靳海,看着温和儒雅是廷尉余箬,年纪最大已经有白发的是检校徐青老,也就是总军医。 后面还跟着几个参将和都头,江昭很贴心说之后都会慢慢认识的。 几人一一行礼拜见,宋浅作为小辈还礼,刚站直身前就蒙了层阴影,她一抬头发现靳海站在她身前,壮硕的人挡住了光,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下。 “别部少将军,觉得军营好玩吗?”靳海冷声道。 “靳海,不得无礼。”江昭立刻道。 靳海斜了他一眼,将要说的话憋了回去,一低头却见面前的小女子看向他的目光里尽是憧憬。 “你……”他忽地有点摸不准情况了,接着便听到宋浅清脆又坚定的声音。 “靳都头,我想当你的兵!” 宋浅自然是从宋清那里听来靳海此人,训兵最是严格,但为人诚善,值得交付。 她很清楚,在军营这种地方,不从底层做起,她是不会被任何人信服的。 而她若想从千锤百炼中走出来,得到九寒镇士兵的认可,靳海是最好的选择。 军帐内有一瞬的安静,宋远也不清楚宋浅在想什么,几个年轻些的参将看着宋浅,神色复杂仿佛在看一具尸体。 靳海回过神,冷笑一声骂道:“老子不收小丫头片子,少将军还是回温柔乡绣花去吧。” 宋浅不退反进,仰头直视着靳海道:“都头若不愿我留在军中,将我训至苦不堪言落荒而逃就是了。” 靳海皱眉,脸色认真了些,仍是讥讽道:“我可不敢训少将军,少将军落泪了,我可是重罪。” 宋浅再次立刻接话,又往前走了一步:“我可以立书为证,任何后果我独自承担,只要靳都头是将我当兵来训。” 靳海看向江昭,后者不予置否,他又看向宋远。 宋远叹了口气,将宋浅交给别人他虽不放心,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样对他们二人来说都好,当下的情况,他们捆得越紧,招来的质疑就越多。 他起身道:“既如此,阿浅就辛苦靳都头了,只当她是你手下的新兵就行,不必宽待。” “你有些身手?”靳海看到宋浅身边的刀问道。 “一点点。”宋浅点头。 靳海扭头喊了年轻俊秀的年轻人:“陆景,跟我来试试别部少将军的水平。” 新来的女少将军和陆参将一同跟着靳海走出来,立刻就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三人来到一片练武场,原本在对练的人识相地腾出来了对擂的位置。 他们看着场上的两个人,心中想的都是陆景要怎么放水才能不伤了小姑娘脆弱的心。 陆景有些担忧地看向靳海,后者一脚将他踹了过去:“去,别丢老子的人。” 他这才执起刀对宋浅拱手道:“少将军,得罪了。” 宋浅拔出黑刀执于身侧点了点头:“陆参将,请。” 见宋浅没有率先进攻的意思,陆景一咬牙提刀砍去,宋浅架刀挡住,冲上来的力道超出她的预料,当下便往后退了几步,手臂上刚结痂的伤口大约是裂开了,传来一阵阵疼痛。 但她无暇顾及,黑刀上挑击开陆景的刀尖,近身与他缠斗在一起。 二人来回过了几招,宋浅的缺陷便显露出来了,她的体力和力道和陆景都不是一个层级的。 必须要速战速决。 宋浅下定决心,在面对陆景的下一次攻击时不退不让,眸中只剩陆景的脖颈。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倒是手臂被人结结实实地拍了一掌,本就不堪重负的伤口寸寸崩裂,手中黑刀脱手落地。 另一边的陆景也被人推开了手臂,往后退了几步收起了攻势。 宋浅抬头,只见靳海一脸怒气地瞪着她骂道:“你这小丫头找死吗!谁教你这样切磋的!” 宋浅只觉得右臂疼得有点感觉不到了,手指也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她缓缓平复着呼吸,尽可能平静地道:“回靳都头,是我自己选择的。战场上,输就是死,我不想输。” 靳都头怒极反笑,指着宋浅虚空戳了又戳,嘴巴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少将军!”张成功冲过来对着靳海行礼,慌张地道,“靳都头,少将军的伤口裂开了,请允许属下先行为她包扎!” 靳海皱眉,这才看到有血珠顺着宋浅的手指不断滴落到地上。 围观的人也没想到看着弱不禁风的女子竟是带着伤和他们的陆参将打了几个来回,一时间对宋浅已然有所改观。 “有伤为什么不说?”靳海冷声问道。 “因为没有必要。”宋浅站着没动回答。 靳海刚压下的火气又被挑起来了,他拽了拽头发咬牙切齿地道:“下去包扎!明天准时到我营里来!” 宋浅一怔,眸中立刻有光亮,扬起笑意应声:“是!” 陆景来到靳海身边,笑着道:“恭喜都头,得一爱徒。” “滚蛋,”靳海不客气地道,看着宋浅的背影又补了一句,“她迟早也滚。” —————— 端午过后,京城的天气已经热了起来,国子监的气氛也焦灼起来。 开学首试成绩出来后,本应不出意料地由三位皇子居于榜首,结果半路杀出个林述之,将几位皇子远远甩在了身后。 说不上他是不懂人情世故还是根本不在乎。 小院里,林述之,宋清,谢长风,三人分别居于榜首、中游、末端。 倒也是均衡。 谢长风拿着榜单一脸不解:“宋清,你以前读书挺好的,怎么回事?我本想着抄一半你的,刚好能到中游呢。” 宋清蹲在檐下,半真半假地接话:“嗯,那就对了,我抄了一半林述之的。” 谢长风立刻将矛头转向了林述之:“你也是,一点不藏一下,让一让他们吗?” 林述之捏着眉心叹了口气,万分真诚地道:“我藏了。” “……”宋清仰头看了眼身边的人,默默往谢长风身边挪了挪。 谢长风同样一脸无语,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道了句:“那下次我抄你的。” 宋清接过榜单,看着挨在一起的那三名皇子还有后面的“乙”字结尾的评分,脑子里冒出一句话:我朝完了。 不过新来的国子监祭酒大人倒是个血气方刚的主,是关外大儒的弟子,名为荀礼,带着一腔抱负和热血来到朝堂,一上来就真敢给几位皇子评出乙等的分数。 宋清盯着上面“秦煊”二字,冷冷地勾了勾唇角。 先前她也真是瞎了眼,错将鱼目作珍珠,怪不得当年秦煊去往北境的时候身边也还带着贵妃娘娘为他选的幕僚先生呢。 她将那张纸转手递给林述之,顺口接上谢长风的玩笑话:“那你先少抄点,进步太大也会露破绽的。” 第13章 周旋 开学之后,宋清就开始被其他的学子针对了。 毕竟他是个将自己的亲妹妹送去北境自己躲在京城的怂蛋,再加上没有家人庇佑,族中也无朝廷元老,不受欺负倒才奇怪。 但国子监毕竟规矩森严,起初不过是在她的桌案上涂抹,或是走路时撞她一下,见无人管后才渐渐大胆起来。 有日宋清去学堂,看到自己座位上摆着一只死去的鸟。 周围的学子皆偷偷观察她的反应。 只可惜,宋清是连沙场的尸山血海都看过的人,她未说话,只是掏出帕子盖住雀鸟,放在旁边,打算下课后再去葬了。 结果夫子刚坐下,就有人站起来道:“先生,宋清私射雀鸟,还将那鸟的尸体带到了学堂之中,有辱国子监的学风!” 讲书的先生是两朝阁老孔怀忧,闻言看向宋清问道:“他说的是真的?” 宋清瞥了一眼,出头的是礼部侍郎家里的嫡子罗旭,上一世正是秦煊一派。 前太子自戕后,秦煊作为长子,礼部支持他倒也是情理之中。 宋清站起来行礼道:“回先生,并非如此,今日刚到此,这鸟的尸体就在学生的位置上了。” “胡说,难道你是说我故意诬陷你不成?”罗旭喊道。 “那当然是你诬陷的,谁不知道宋清脾气好身子弱,哪有心思和力气射鸟?”谢长风拍案而起。 罗旭还想说什么,孔怀忧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 孔怀忧是老了,不是傻了,宋清在国子监的处境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他认为为官者,人情达练本就是学习的一环。 几天来他观宋清并非庸碌之辈,倒是更想看看宋清要怎么为自己证清白。 “宋清,你怎么说?”他问道。 宋清与孔怀忧对视,了然地直起身转头问道:“罗公子可有亲眼看到我射鸟?” “没有啊,怎么了?”罗旭皱眉回道。 “那你在我来之前近距离看了这只鸟的尸体?” “谁会去看一只死鸟!” “那你怎知这鸟死于射术,而非其他刀剑绳毒一类?” 罗旭一怔,眼珠转了一圈道:“我只是没看到你射鸟,但是我看到你指使你的书童打鸟!” “什么时辰,在何处,用的什么武器?” “昨天下午,就在后山,离得远,我没看清!” “昨日是令尊的寿辰,罗公子不是早上就告假回家了吗?” “我……” 罗旭说不出话来,孔怀忧摇了摇头,与其说是宋清聪明,不如说是罗旭太蠢了。 不过看着弱不禁风的人倒也有几分意气,他摆手道:“好了,宋清,去将这鸟葬了吧。” “是。” 宋清捧起那只鸟,路过罗旭时又停下来道:“此鸟为金画眉,听说令尊甚爱此鸟,罗公子可要将这尸体带回去给令尊一个交代吗?” “你!”罗旭怒目而视。 “宋清!”孔怀忧喊了她一声,对此有些不满。 “学生知错。”宋清点了点头,连忙出去了。 学生之间争辩是一回事,若是扯上朝中大臣就是另一回事了。 “哦,合着是打死了自家父亲的鸟,到学堂来找替罪羊来了?”谢长风看热闹不嫌事大。 “够了,此事到此为止,”孔怀忧拍了拍桌子道,“罗旭欺瞒同窗,罚抄国子监学规三十遍,三日内交给我。” 林述之转头看了一眼满脸阴郁的罗旭,眉间隐有担忧之色。 恐吓栽赃事小,若是激怒他们,实打实地动手就是大事了。 宋清自然也明白其中利害,掰掰手指,自己也就能承受住四拳头吧,不能再多了。 虽说有一般都有谢长风和林述之护着,但总有自己一人的时候,还是得做点什么。 两天后,上京卫中郎将萧胜亲至国子监教骑射,这可是了不得的机会。 文武相轻,萧胜也看不得这帮世家子弟的娇弱模样,也不让着他们,挑的马都是性子烈又高壮的。 一排身着华服的公子们一个个上去,一个个被甩下来,成功留在马上的不足半数,其中倒是有罗旭。 大约是都知道世道乱,各家都重视这些,今年京中少爷们的武学实际上比往年的强上不少。 只是宋清放在其中,着实是有些不够看,她面前的马又尤其好动,数次将宋清甩下,换来了马场的哄堂大笑。 宋清并不在意,试了几次实在是上不去,自己到旁边去清理身上的尘土去了。 “宁远侯之子?”萧胜走过来问道。 “是。”宋清道。 “虎父犬子。”萧胜不屑地骂了句。 宋清没应声,也不见有什么表情。 “连匹马都上不去,你也不觉得羞愧?”萧胜看到堂堂男儿毫无尊严的样子只觉得窝火。 “身无气力并非学生之错,故而不觉羞愧。”宋清坦然地道。 萧胜开口欲骂,旁边有人跑来低声对他说了些什么,他听罢立刻转身驾马离开。 宋清抬手行礼送他,做足了好学生的样子。 这下没了人看着,场中的几人驾马来到宋清身前,马蹄扬起的尘灰将她打了个灰头土脸咳嗽不停。 林述之和谢长风见状驾马想要过来,却被另外几人拦住。 宋清却只是看着高高扬起的马蹄默然往后退了两步,看起来并不惊慌。 马蹄落定,为首的罗旭刚要说话,身下的马匹却忽然躁动不安地跺了跺马蹄,接着一起过来的几匹马都在这时忽然开始嘶鸣摆头,仓皇地四处狂奔。 马场内立刻乱了起来,马蹄声重,尘土飞扬,人影混乱,哀嚎声不绝于耳。 宋清退至边缘,挥开面前尘障,等了一会儿看向来到她身边的林述之道:“我要去洗澡,回吗?” 林述之眸中带着探究,过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好。” 国子监马匹受惊造成多名世家公子受伤的事情立刻引起了朝廷的注意,萧胜离开虽是因为公事,但亦有失职之嫌,罚了一个月俸禄以示惩戒。 至于马匹为何受惊,问及受伤的那几名学子,几人矛头皆指向一人:宁安候之子宋清。 可论起当时的情景,说是这几人要欺凌宋清也不为过,偏还查出宋清被最开始选的那匹马频频甩下也有蹊跷。 那匹马被提前喂了药。 这下原本还同仇敌忾的公子哥们忽然哑火了,又拖了几天,此事最终定为意外不了了之。 以罗旭为首的四人都受了伤只于家中休养,宋清算着日子,想来自己至少能安稳近一个月。 只是对不住萧胜,有机会要还回去才行。 第14章 磨炼 爬山越障蹲马步,刀枪剑戟挽长弓。 兵法武学生存计,劈柴煮饭伙头兵。 一天统共十二个时辰,靳海给宋浅安排得满满当当,早上练体能,上午练技巧,下午练武器,休息时间读书听讲武,中午和黄昏去帮忙做饭,晚上还要将白天没做完的任务补上。 明月高悬,军营多数人早已歇下,只有宋浅一遍遍翻越障碍之地,绳网,高台,木桩。 每队巡防路过她时都忍不住投去同情的目光。 宋浅双腿发抖,手臂也没了知觉,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越过高台上将自己摔到地上。 她喘着气躺着,看着渐渐被乌云遮住的月光,又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用手指上混着血的泥土来到旁边立着的木牌,在最下面画了个圈。 乌云飘散,月光皎洁,宋浅看着那一列圆圈扯出一抹笑来,捡起地上的刀回了自己的营帐。 这段时间,她手臂上的伤口合了又裂,裂了又合;手上磨出水泡又磨破;双腿肿起又慢慢消肿;看过的书背了又忘忘了又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痛苦的。 但她的精神却越来越好,这种脚踏实地地感觉得到自己在一点点变强的感觉让她痴迷。 没人想到一个多月下来,宋浅竟一丝退意都没有,透亮的双眸始终神采飞扬,好像不属于她伤痕累累的身体。 靳海对她的态度也终于从一开始的不屑一顾到开始愿意亲自提点她。 夏季军中有一比赛,称之夏苗,从前是朝廷阅兵所用,四季皆有,后来战事起,北境只留下了夏苗与秋弥,是否实行也是由战况决定。 夏苗主要考查士兵于林中的生存能力与其他侦查、突袭、游击等战斗能力,其中表现优秀者,有望提拔。 九寒镇有三万军,自然不可能全部参加,去掉军医、后方、民兵还余两万左右。 先进行全军大比,取胜者共五百,也就是四百中只选其一可参与夏苗,能为自己以后的晋升争上一分。 营帐内,宋浅一脸不服地道:“既然是全军大比,为何我不能参加!” 靳海眼皮也不抬:“因为我不准,所以你不能。” “……” 宋浅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个问法:“那为何你不准我参加?” “因为你年龄不够。”靳海道。 “全军大比何时规定过年龄?”宋浅更生气了。 “今年。”靳海总算抬头看她,毫不掩饰其中针对。 宋浅微微眯起眼睛,半天后才软下态度道:“都头,给我一个理由。” 靳海冷笑,看着她道:“没有别的理由,因为你年纪小,因为你还不够格,因为你是一个把输赢看得比命重要的愣头青!” 宋浅闻言怔住,半天后才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营帐。 不能急,一步步来,不要急……她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 夜深,宋浅在练武场角落练刀,不知道是白天的任务没做完还是自己主动的的,反正巡查的人早已经习惯了此番情景。 靳海站在营帐门口,盯着月光下腾挪凌空的身影,纤瘦细小的四肢挥出的每一招都稳定有力。 他走过去看了一会儿,挑了个空档忽然加入,与宋浅对战起来。 明明是赤手空拳,宋浅却依然节节败退,最后和手中黑刀前后摔倒在地。 靳海收势,走到她旁边拉她起来,问道:“为什么不争了?我还以为你会缠着我不放去求得参加夏赛的机会。” 说没有不甘心是假的,宋浅低着头,握紧了拳头道:“因为我相信靳都头的判断。” 靳海挑眉:“那我要一辈子说你不能参加,你就一辈子都不参加吗?” “您不会的,”宋浅抬头看着他道,“我也迟早会令您满意的。” 靳海愣了一下,随后仰头大笑,摆了摆手离开:“全军大比,你就去试试吧,夏苗就算了。” 宋浅面露喜色,对着靳海的背影抱拳道:“谢靳都头!” 虽说全军大比是为了挑出五百人,但比都比了,自然会挑出个魁首来。 宋浅和一个月前是有所进益,但实则每日身子都陷在痛苦和疲累中还未完全走出来。 她接受了不参加夏赛的结果后心态倒好了许多,因为身份原因,几乎每场比赛都有人来观战。 三天,九场,进入军内五百,对她的质疑声也少了些。 但也仅到了五百而已,不论是力量技巧还是实战经验,她和军中练了数年的人都是不能比的。 五百内战的时候,她碰到了克星,一个身体壮得能吃下两个她的壮汉,名为郑柏,任凭宋浅如何攻击,后者都能轻松挡下反击,仅十招就将宋浅拍下了台。 宋浅捂着发痛的身体坐起来,呛着尘土咳出一口血来。 郑柏见状连忙走过去将她拉起来问道:“少将军,没事吧?” 宋浅只感觉自己被人轻松地拎了起来,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或许是这时忽然想到了男女授受不亲,郑柏慌张地松开了手,宋浅又往后踉跄了两步,郑柏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自己双手拍了套空拳。 宋浅扶着架子站稳,无奈地收刀抱拳:“甘拜下风。” 转身离开人群,宋浅才发现自己的腿在刚刚好像也扭了一下,于是一瘸一拐地去找徐青老。 最近因为全军大比,受小伤的人不少,军医的药堂在城内,此时站满了要医跌打损伤的人。 说是看伤,实则大多为了看堂中女子。 徐青老曾捡到一女子,名为见月,在医药上颇有天赋,便拜徐青老为师,为人豪放爽朗,不同于见过的医娘。 提起她的时候宋清的表情有些微妙。 也是因为有徐见月张罗,药堂收留了不少孤女遗孀,因而药堂大约是九寒镇的将士最爱去的地方之一。 宋浅之前练得狠了,被一位送药的妇人瞧见,强行拉到药堂里查了一番。 大约是在军中难得见到女子,众人留了她许久,结果回去晚了,又被加罚一个时辰。 宋浅一边走一边想,医治这种事情也要找时间学一些了,等别人来帮忙实在是耽误功夫。 她出神的功夫,被斜里跑出的一女子吓了一跳。 第15章 药堂 走出的女子一身白色素衣,头发整个挽起,打扮得干净利落又更似书生。 宋浅还未开口,那女子已凑上来绕着她打量:“你就是那少将军啊?这么瘦,几岁了?” “十五。”宋浅下意识地答道。 “比我小这么多,真够劲的啊,”徐见月小声嘟囔了一句,拽着宋浅就往药堂的后门走,“走吧,带你去包扎……” “啊?嘶,等下,我的脚……” 进了药堂听其他人与她们打招呼,宋浅才知原来这女子便是有名的徐见月。 和预想中的倒是不太一样,她心里那些豪放爽朗的女子,多是像裴安然或是话本那样里喜着红衣的,倒是没想到会是书生打扮。 徐见月手法也利落,给宋浅按了扭伤的脚踝,又把了脉扎了针。 宋浅本来觉得自己身体挺好的,结果徐见月把能用的手段都给她用了,说她内里有伤,经脉阻塞,外伤也不少。 宋浅自知说不过,老老实实让她折腾。 扎着针,徐见月忍不住问:“你一个京城娇养的女子,为何会想来这边境吃苦?” 宋浅轻笑:“因为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 徐见月不满地道:“骗子,我可知道的,你家是双子,你有一双生的兄长。” 宋浅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徐见月不无骄傲地道:“我见过谢将军,他同我讲过一些京城里的事。” “谢永明将军?” “是啊,去年北狄来犯,九寒镇派出援军,我们药堂去也了不少人,谢将军的伤还是我帮忙治的呢。” “原来如此,”这件事宋浅也知道,她想到谢永明,颇是怀念,问道,“谢将军身体如何了?” 徐见月动作顿了顿,叹了口气:“沙场上行走了这么多年的人,再好能好到哪去呢?” 宋浅不再说话了。 上一世大约是谢长风来到北境一年后,谢将军积劳成疾,在与北狄最后一战中溘然长逝。 那时宋清在军中已有些地位,秦煊也以肃王的身份来了北境,那一战肃王带兵奇袭,援助镇北军,剿灭了北狄在北境的几乎全部战力。 这已经是宋清努力过的结果了,但宋清自己也并不清楚那时谢永明的离世是否有隐情,因此只与宋浅说让她记在心里到时多用些心。 宋浅这边陷入沉思,徐见月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 面前的小姑娘身材瘦削,五官还带着稚气,眼瞳之中的沉静却不似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脸庞也并不娇嫩,却透着神采奕奕的英气。 屋内安静了许久,徐见月起身拔针,问:“你来北境,是想建功立业?” 宋浅笑着道:“是。” “为何?” “建功立业非我所愿,只是我所愿需得建功立业才能达成。” 宋浅起身穿好衣服,对徐见月行礼,正要离开时问道:“见月姑娘,我想学些简单的医药,不知可有推荐的书。” 徐见月从身后的架子上拿了两本书递给她:“记得还我。” 托这一身伤的福,宋浅终于能歇上几天,大部分时间都在营帐内捧着书看,要么就是在纸上写写画画,别的不说,画地图的水平提高了不少。 自从那天提到了谢将军,宋浅心中就不太安定,上一世这个时候宋清还是个被瞧不起的病秧子,对镇北军的近况所知也并不多,只隐约知道并不太平。 最近的夏苗左右是没她什么事,宋浅把脚伤养得差不多便出门去找了宋远。 宋远在帐中理夏苗各类事务,这边进来个人,他上下打量了两遍才认出来是自己的女儿。 宋浅提出来眼下虽然九寒镇还算太平,但镇北军与北狄仍常有战事,她想要将他们在戈壁俘虏的那两名马匪带去拜见谢将军,既是补上了她作为小辈不曾拜见的礼数,或许也能帮到镇北军。 再说这两个人养着也是浪费粮食,还不如送出去呢。 宋远入九寒镇后忙得晕头转向,哪里还记得那两个人,如今宋浅提起来,他思之有理,唤来江昭等人商量后便允下了,拨了一支十人的小队和宋浅同去。 李有家入选了夏苗,听闻此事后主动寻来,要与宋浅同行,被宋浅拒绝。 他和张成功都正是建功立业的年纪,不该浪费机会,只是张成功更善射术,不善近战未进前五百,这才作为亲卫和宋浅一起。 宋浅和张成功去牢狱提人,廷尉余箬也带人参加大比中,不在牢狱。 二人到达牢狱处时等了半天才有一男子快步走出来笑着行礼道:“在下王宇,掌九寒镇刑狱文书,一时忙忘了,实在抱歉,让小姐久等了。” 王宇说罢直起身打量着宋浅,宋浅亦扫视面前的人,看着不同于普通文吏,穿着打扮都要贵气一些,像家族子弟。 宋浅扶着刀未应声,张成功已向前一步呵斥:“大胆,这是别部少将军,不得无礼!” “是,”王宇立刻行礼认错,“在下口快,请少将军恕罪。” “无妨,”宋浅抬了抬手,“我们来提连天漠带来的那两个马匪。” “了解,少将军请随我来。”王宇侧身道。 “为何要进去,你将人带出来交给我们不就成了吗?”张成功很是谨慎地道。 宋浅知道王宇,是个被家族塞到军中的,江昭许了个吏目的小官,平日主要跟着余箬处理些刑狱文书,和许多人都有过矛盾,军中人提起他,往往没什么好词。 宋清也曾与她说过此人,当时宋清难得直白地评价一人为“小人”,虽未说清楚,但宋浅也猜到宋清大约在这人手中吃过苦头,她很难不生出为宋清出口气的心思。 想来张成功也听过这个人不好相与,但宋浅也没想到张成功会如此护着自己,当下歪头看了他一眼没应声。 别人在给自己说话的时候,最好不要泼人家的冷水。 王宇闻言略皱了下眉,语气僵硬地解释:“这只是惯常的流程,提人需得进去确认一下所提之人的状态,还要走些文书,难道我一样样拿出来让少将军签字吗?” 第16章 大牢 张成功看向宋浅,王宇又补了一句:“哦,牢狱重地,只有少将军一人能进去。” “你……” 张成功想要反驳,却又觉得自己身份不够,一时间没说出话来。 宋浅心中轻叹有些人的心思真是比暗夜烛火还要醒目,她拍了拍张成功给他递了个安心的眼神,对着王宇道:“带路吧。” “少将军这边请。”王宇转身带路,压下眸中嘲讽之色。 牢狱中灯光昏暗,只有烛火挂在墙上摇摇晃晃,将没什么人的空堂也照得人影幢幢。 牢狱分了两层,地下关押得都是穷凶极恶之人,看王宇领路的样子,大概那两个人也在此列。 宋浅随手取了个灯笼跟着下了地下,立刻就听到了深处的房间传出凄厉的惨叫,大约是在审讯。 “那是在审问细作,有些人骨头贱,非得是扒皮碎骨了才肯说实话。”王宇主动解释道。 宋浅心说我又不好奇,闻言没应声。 拐了个弯后,惨叫声变得更大,数息之后突兀地消失了。 “哟,别不是死了吧,少将军,我得去瞧一眼,烦请您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王宇说着就往前走,看样子根本没想征得宋浅的同意。 宋浅知他是故意的,大概是想在这昏暗牢狱试一试她这个年轻也还是女子的少将军。 她倒是并不厌烦这样的事情,别人不服你想要看看你的水平,在这军营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 两边的牢房传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宋浅提着灯笼往王宇离开的方向走了几步,似是无助地停了下来环视四周。 烛光灯火晃荡着照亮周围,旁边的牢房猛然传出撞击的声响,宋浅扭头看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几乎要从铁制的栅栏中冲出来扑到宋浅身上,双手穿过栏杆的缝隙用力向外挥舞。 宋浅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黑刀看向面前的男人,那人看着受了许多刑,单薄的衣衫破破烂烂地黏在身上,就连脸上也没有几块好肉。 “啊……女人……” 男人口中发出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音节,下一刻周围的几个牢房中都传出了激烈的动静,宋浅往后退了几步,就见到身前布满了来自牢房中的手脚,大多粗糙带血,随着他们的动作荡起阵阵腐烂的血腥臭气。 宋浅知道军营的牢房可能比京城的刑部大牢要恐怖些,却也没想到这里根本就是地狱,也几乎没有正常人,有的只是想将她索入无间地狱的恶鬼。 “哟,活着的女人,怎么会到这儿来?” “大晟的小女子还真是俊俏,怎么,被你们的人送过来给哥几个解闷的吗?” “能草到你老子也算是为国争光了。” “……” 污言秽语不绝于耳,地牢的栏杆不断受到冲击,似乎随时可能崩塌,让这群恶鬼冲入人间将她啃食。 宋浅眯眼看着,只觉得奇怪,一群苟延残喘的男人,竟然只是因为看到了一个女子就能变得生龙活虎高高在上,好像下一刻就能立山巅而指点天下了。 她想干脆将这些人伸过来的手掌斩了,让他们看看谁在给谁解闷儿,但也知道此举做不得。 廷尉余箬是个笑面虎,她也不想此人纠缠什么,于是只能退后几步,手却始终握在腰间的刀柄上。 转角处的空间虽大些,她却也顾不得四面八方,只是立在中央,斜看着纷乱的人影一言不发。 周围太过嘈杂,她听不清细小的动作,却敏锐地注意到面前的人都满眼期待地注视着她。 更准确地说,是她的背后。 宋浅皱眉,猛然俯下身的同时拔刀转身向斜上方斩去,温热的血液扑了个满脸满身,灯笼的火苗扑朔跳跃,好一会儿才稳定下来。 宋浅面前,不知何时离开了牢房的一个男人双臂还维持着向前伸的动作,双手却已经直直地落到了地上,被砍开一半的脖颈鲜血喷涌,将他和宋浅都染成了血色。 尸体慢慢倒下了。 宛若修罗地狱的牢房霎时鸦雀无声,寂静若无人之地,几乎能听到血珠顺着宋浅的发丝滴下来的声音。 宋浅抬臂夹住长刀擦去上面的血液,确认没有其他人后转身看向面前两侧的牢房,鼻尖是已经习惯了的血腥气,她不说话,只是打量着手中的黑刀,眼中尽是欣赏和赞叹。 “这,这是怎么回事?”王宇终于赶了回来。 宋浅将黑刀收入鞘中,有意大声地道:“俘虏出逃,本少将军依律格杀,还请王大人同余大人讲一声,牢房的锁,大概是该换了。” 她转过身,不远处闻声跑出来几个看守来到王宇身后,众人看到眼前的场景皆是错愕无言。 他们也是见惯了血腥场面的,可眼前的场景也依然称得上惊骇。 无手的尸体,掉落的手掌,血淋淋的小姑娘。 王宇呆了一瞬,才连忙道:“是,在下定会尽快查清真相,给少将军一个交代。” “你不必给我一个交代,我只是杀了个人罢了,”宋浅声音淡漠,却又带着几分悲悯,仿佛面前的人只是惹祸的几岁顽童,轻声道,“你要给余大人和本能由此人换回的大晟将士一个交代。” 王宇一怔,立刻转头看向自己身后的几个人,果然那些人目光中已经带了更深的探究。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眼底尽是惊讶和愤怒,这个女人,是故意的,故意那么说的。 他咬了咬牙,依旧做出恭敬地样子道:“是。” 宋浅问:“我要的人呢?” 王宇侧身给身后一人塞了个册子:“去将这二人调出来交给少将军。” 宋浅搓着指尖的血液,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可检查好有没有绑紧了。” 那二人立刻去办了,直到宋浅带着两个人离开了牢狱,也没再听见有人说一句话。 宋浅进去的时间长,张成功着急地在门口走来走去,听到声音连忙看过去,立刻被吓了一跳。 好好的飒爽少将军进去出来一趟变成了血糊流拉的小血人。 他连忙过去上下打量着,未等他开口,宋浅已抬手道:“不是我的,不用担心。” 她说罢转头看向王宇,后者见状俯身道:“人已提出,恭送少将军。” 第17章 意外 张成功虽是心中疑虑,但看宋浅似乎确实没什么事,于是也没再问,叫了囚车带走了提出来的那两个人。 也是今天看了册子,他才知道这两个人壮一点的叫黑甲,另一个被宋浅打过的叫阿维。 但黑甲二字后面还有个圈,宋浅说那是因为这个人没说过他的名字,这是余箬给排的代号。 走远了一些,人也渐渐多了,虽说是军营,但就这么一身血终究是太突出了。 二人挑了个小道,张成功也听宋浅说了一下里面发生了什么,眼中难掩气愤,担忧地问道:“那,少将军不去和余大人讲清事实吗?” 宋浅不甚在意:“不用,余箬最恨手下人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手脚不干净,这脏水怎么也泼不到我身上的。” “我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做?少将军若在里面有任何损伤,他也逃不了干系的吧?”张成功无法理解。 宋浅知他纯善不解恶人心,此问是当真不懂,想了想道:“因为他家中与九寒镇有些渊源,只要不是死罪大错,余箬都不会拿他怎么样。更别说若我今日遭遇不测,一个女少将军的清誉风波就会立刻变成茶余饭后的谈资,而他甚至会成为一些人心中的英雄人物。” 张成功思考了好一会儿,低声道:“还好今日进去的是少将军,若是其他女子,后果不堪设想……” 宋浅闻言看了他一眼,张成功立刻道:“属下失言。” “不,”宋浅摇了摇头,“我也是这样想的,若进去的是个病秧子可就更糟了。” 她说着脸上露出笑意,不顾周围人的目光走向自己的营帐。 张成功茫然地挠了挠头,指挥着囚车往另一方向去了。 ———————— 已是六月初,盛夏喧闹,京城尤甚。 送走了国子监那几个不对付的,宋清稍稍清闲了一些,此事也不光荣,国子监为了不传出更多声音将他们严管了半个来月,等到风声都小了才肯放人出去。 宋清与林述之借了个城郊的宅子,打算将慧娘送过去,让絮娘或是折月照顾着。 先前来不及,只安排在了永仁堂,虽说那是宋远的资产,但终究不是万全之地。 依宋清看,得让她离开宋家才算是安稳。 终于得着机会,她赶去永仁堂,半路便发现街上的人似乎都在着急地往一个方向赶去,远处隐约可见浓烟滚滚。 宋清心中不安,催促赶车快一些,到了街口就发现整个永仁堂被围得水泄不通。 她连忙下车挤进去,却不想在门口碰到了熟人。 上京卫中郎将萧胜,和到国子监教学的那日不同,他身穿红线银鳞甲胄,腰别大晟官制长剑,正指挥进出的士兵灭火和调查情况,甚至坚毅显眼。 宋清赶过去行礼问道:“见过中郎将,不知永仁堂出了什么事?” 萧胜闻声不耐,转头看到是来人后脸色稍缓和了些,更多的是探究和好奇。 “宋清。”他喊出了宋清的名字,讥讽道,“还真是哪里出事哪里有你。” “中郎将说笑了。”宋清的腰弯得更低了一些。 “我知道这铺子和你父亲有关联,”萧胜不想让宋清为了隐藏这层关系而言辞模糊,索性先挑明了,“你父亲不在,那此事我同你论道,应无不妥吧?” “自然。”宋清连忙应声。 萧胜随手招来一名士兵,指了指宋清道:“和宋公子说一下,里面什么情况。” “秉公子,永仁堂后院大火已经灭了,在屋内发现一名女子的尸体,除这名女子外,没有其他伤亡。”来者认真地回复,并未因他年纪轻就形容轻佻。 “没有其他伤亡?”宋清攥紧了手掌。 面前的士兵犹豫了一下,略带遗憾地低声道:“也是有的,那女子,似乎已经有了身孕……” 宋清呼吸一滞,沉默了半晌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轻声问道:“中郎将,我能否看看那女子的尸首?” 萧胜示意那名士兵离开,亲自回答道:“尸体就在院中,只是被烧伤得严重,怕是难以辨认。” “请中郎将成全。”宋清再次行礼道。 萧胜将她扶起来,目光似正午锐利的日光落入她的眸中,握着她的手也并不自觉地加大了力道,声音低沉凑近了问道:“永仁堂大火,宋公子心中看来有些想法。” “……” 宋清忍着疼痛,似是恢复了平日了冷静自持的样子,只是淡然地道:“万事需得学生看了尸体,方能同中郎将细说。” “进来吧。”萧胜松了手,转身往永仁堂中走。 宋清跟着进去,目光在前堂扫视一周,落在不远处正被盘问的掌柜的身上。 这掌柜是今年新来的,姓周,似乎是宋远的同乡,上一世她和这人也并不熟悉。 周掌柜这边被问这话,察觉到宋清的目光,侧身拱手行了个挑不出错的礼,算是见过公子了。 冷静圆滑。 宋清心里冒出这么个词,死的明明可能是慧娘,宁安候的妾室,此人面对他的时候脸色竟没透露出一点东西。 宋清默默地收回了目光,将此人记得深了一些。 越是往深处去,周围的景象便越是凌乱,渐渐显出被灼烧熏烤的颜色来。 走到最深处的院门口,宋清心中所想已然被验证个八九分,只差最后那无法辨认的一面来。 院中有白布围了个棚子,大约是有仵作在里面验尸。 萧胜一边走着一边介绍道:“里面是从京兆府借来的仵作,也是京城第一仵作,王娴。”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只是宋清心系里面的尸体,无暇细想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不多时,从里面走出一素衫女子,身后跟着一拿着记本的少年。 “见过中郎将。”王娴嘴上客气了一句,自顾自地到旁边去洗手。 “验尸结果如何?”萧胜和王娴也是熟人了,不在乎那些礼节,直接问道。 “死者是名女子,年二十六,高五尺,腹中有一五月有余的男婴,一尸两命。死者口鼻干净无灰,应是死后被焚烧,致命伤为后颅遭到重击。此案大概是和中郎将你没什么关系了。”王娴道。 第18章 剖析 上京卫管京城巡查,但命案还是要交给京兆府和大理寺,若王娴所言属实,确实是和萧胜关系不大了。 “尸体上可有什么能辨认身份的痕迹?”宋清上前问道。 王娴闻声扭头看向她,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萧胜在旁边介绍道:“这是宁安候的长子宋清,这永仁堂是宁安候手中产业。” 王娴闻言细眉不着痕迹地挑了一下,又走近了些道:“尸体被烧毁得厉害,不过她后腰右侧有一紫色胎记,形似柳叶。” 后腰。 宋清皱眉,她与慧娘还真没熟悉到知道这么隐秘之事的地步,不过是与不是,周掌柜大概很快就会和上京卫的人说清楚了。 “还有,”王娴说着话,目光却始终落在宋清身上,继续道:“这女子死前或许碰了什么发物,背上还有些疹子。” “发物?”宋清也并不清楚慧娘是否对什么东西会有红疹反应。 她垂眸思索,只觉果真是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王娴终于收回目光,指了指棚内:“想看就去看吧,我只提醒一句,宋公子不要吐在永仁堂,影响了衙门办案。” “多谢。”宋清无暇回应其他,掀开帘子到了后面。 入目便是简单的床板,上面盖着一块白布,起伏形状,显出下面瘦小的人形来。 宋清掀开帘子,眼前是已经辨别不出面目的一张脸。 数月前还那样鲜活的一个人,如今就这么满目疮痍地躺在地上,没了一点生机。 宋清早见过沙场鲜血淋漓横尸遍野,也看过血肉模糊肠穿肚烂的血腥场面,战场,后宫,原本人命在她心里已经渐成草芥。 大约是重新捡了条命,她反倒又有了对生命的感知,如今面对一个只见了几面的女子的尸首,仍觉得浑身发凉,似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般往后退了两步。 面前的尸体,以最惨烈的方式撕开她重活一世的游刃有余和成竹在胸,让她看清了自己的自大与傲慢。 这世界瞬息变幻,环环相扣,岂是她能够轻易把握的。 是她来晚了。 明明都已经重来一次了,她还是没能救得下她。 宋清胸口不断起伏,竟生生咳出一口血来,她及时地用手捂住嘴巴,没弄脏面前的白布。 萧胜下意识想要扶一下,却见后者习以为常似的掏出块帕子擦着手上的血,又摸出个药瓶吃了粒药。 他只好立在旁边看着,想到此人方才不断变化的脸色,自己从中却并未看到害怕或是厌恶,反倒是深深的后悔和无措。 他在后悔什么,在因为什么而无措? 萧胜眼中闪过浓重的兴致,忽然开口问道:“你是怎么知道那批马的事情的?” “什么?”宋清没反应过来,茫然地看过去,眨了眨眼才明白过来。 萧胜说的是她在国子监马场让那几匹马发疯,伤了那几位公子的事情。 她转身就要离开棚子,轻声道:“我不知道中郎将在说什么。” “我若是想追究,你现在早就在大理寺刑狱中了。”萧胜有意放大了声音。 宋清只得停了脚步,叹了口气道:“断案须以证据说话,怎是凭中郎将追究之心。” “那看来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宋清皱眉,“学生与中郎将唯一交集,不过国子监马场,方才所说不知道,是不知道中郎将说的马,是哪匹马,又是什么事情。” 她故意混淆了二人所言的马的数量。 萧胜也不在意,只是道:“我去查了那日受惊的马匹,无一例外,都来自北司马署,前些年因马厩被炸,马匹受惊,离得最近的几匹马,就再也闻不得炸药一类的味道,因此才没送去战场,反倒调去了国子监。” “你那日假意摔得衣服脏乱,在马场边整理衣物,实则趁机在那片地面撒了火药粉,对吧?” 萧胜虽是在问,语气中却充满笃定。 宋清抬眸,也懒得装下去了,拱手道:“此事连累中郎将,是宋清之过,学生愿意赔罪,但说到底,若不是他们驾马上前挑衅,也不会出此事。” “你总算是承认了,现在不怕我将你送去大牢吗?” “中郎将即便是送了,那也是中郎将分内之事,学生不惧怕亦不怨怼。”宋清依旧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 “那我若是将此事告知那几位公子哥呢?”萧胜对宋清起了兴趣,有意挑衅道。 “那几位,即便您不说,即便他们查不出我是如何做到的,也会将罪怪在我头上的。”宋清不以为然。 萧胜还想说话,宋清无奈地抢先道:“中郎将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直说便是,此事终归有我的过错,不需要威胁,我也会赔罪的。” 萧胜忽然觉得自己刚才似乎太小孩子气了,有些尴尬地搓了搓剑柄,咳了一声道:“行了,我也不是威胁你,至于赔罪,那日我也带着成见骂了你,我们算是扯平了。” “就算是要赔罪,现在你,好像也没什么利用价值。”他还不忘记补一刀。 “那多谢中郎将放过学生。”宋清失笑。 她告别萧胜走到院子中,在焦黑的地面和木材前驻足,站了一会儿后下起了雨。 夏雨来得猛,宋清在雨幕中衣衫湿透,瘦削的身子很快就单薄得像纸片似的,连身子都垮了几分。 雨幕忽然被人遮住了,宋清扭头,看到了撑伞的王娴。 她连忙擦了擦脸上的水珠,还未道谢,王娴率先问道:“死的女子,是你的什么人?” 宋清茫然地想了想,似有些不大确定:“姨娘?” “你爹的妾室?” “是。” “你和她关系很好?” 宋清摇头:“只见过几面。” 王娴不信:“那你为何这么悲伤。” 宋清低着头道:“我答应了要救她的,我没做到。” “你小小年纪,倒是重情义,”王娴并未多问,却微微俯身在她耳边道:“十五岁也该长开了,莫要再淋雨了,身形显出来,更容易被人看透。” 宋清的眸子有一瞬的收缩,再抬头王娴已经将伞与一条披风塞到了她手中,自己步入雨中离开了。 宋清提着披风,心跳如擂鼓。 第19章 女子 她的第一反应自然是杀人灭口。 这已经是宋清在上一世淬炼出的本能,可今生她既然想换个活法,自然也该探些别的出路。 尤其是,对方是名女子。 更别说王娴看起来对她并无恶意。 宋清又看了一眼还未拆的棚子,那里躺着一个被杀于陌生京城的,无人知其姓名的女子。 萧胜很快命人带尸体离开,宋清裹上披风来到前堂,迎上来一脸担忧的絮娘。 “公子,可算找到您了,”絮娘见宋清头发湿透,脸色发白,眉宇间担忧更甚,拿出帕子为她擦着残留的雨水着急地问道,“怎么搞成这个样子,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宋清止住她的动作,扭头看了一眼正朝这边看过来的周掌柜,略一点头算是见过了,对絮娘轻声道:“没什么,先回府吧。” 回到侯府时,宁虹已经在府内严阵以待了。 宋远将慧娘送到永仁堂养胎的事情虽然没有告诉她,但她毕竟是宋家主母,怎么会连这点事情都猜不到。 如今永仁堂出了事情,也就是宋家的子嗣出了问题,她一向看重这些,自然不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至于宋清,她和宁虹并不亲,加上许久未见,宋清还以国子监开学为由避开了宁虹回府的礼数,宁虹对她心中更是压着不满。 宋清梳洗干净,换了略宽松的蓝色长衫,头发以一乌木簪子挽起,配着苍白俊秀的脸,看起来不像侯府公子,更像是山中道士。 刚换好衣服,就被人带去了大堂。 如今宋远不在,自然是宁虹独坐首位,再往下是长子宋章,三子宋仁以及四子宋霖。 说来也是奇怪,宁虹所生四子皆是儿子,可到了宋远与宋章这一代,三个已经成婚的人中,竟也只有宋曜和宋昭两个真儿子。 宋清虽是长子,但毕竟父亲不在家中,自己也不得宠,坐到了末端。 宁虹冷眼看着姗姗来迟的宋清,也没问罪,只是问:“你今天去了永仁堂?” “是。”宋清刚坐下,就又起身回道。 “今日我也只说这一件事,永仁堂的事情,不管你们听说了什么,知道了什么,事关宁安侯府的名声和清誉,即刻起,府中任何人不得再提,更不准参与。” 宋清皱眉,略是不解:“此事同样事关侯府子嗣……” 她的话说了一半,宁虹已抬手在桌上重重拍了一下:“住口!” “我刚刚说,任何人不得再提起,你没听清,还是没听懂?”宁虹的语调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宋清本想忍下,就此停住,但猜测宁虹或许是知道了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可事关父亲的孩子,孙儿需为父亲讨个说法。” 瓷器碎裂的声音下一刻在宋清面前炸开,滚烫的茶水在地面熏染出一抹白烟,宋清抬头直视宁虹,后者已然站了起来,手指指着她似乎在想要做什么责罚。 宋章在旁边率先开口道:“你一个长子,还会平白关心你父亲的妾室的孩子,长公子,你和那慧娘岁数相差倒也不多,听说让慧娘去永仁堂养胎,还是你提给你父亲的?” 一言宛若惊雷,照亮了众人心中各种猜测中最深沉难以见人的那个想法。 那慧娘怀的说不定不是宁安候的孩子,而是他的长子宋清的孩子,这若传出去,该是多轰动有趣的一出戏啊。 宋清气极反笑,干脆撩开衣衫跪下对着宁虹道:“孙儿言语无状,顶撞长辈,请祖母责罚。” 此举算是彻底无视了宋章的话,左右宁虹不可能让这样的流言传出府去,她若去和宋章对质才是将脏水往自己身上泼。 宋章见宋清全然将自己当空气,脸色更加难看,对着宁虹道:“母亲,宋清对待长辈,如此无礼,当真是不将侯府规矩放在眼里。” 宁虹放下手,趁机顺了口气,重新坐下道:“行了,来人,将长公子带去祠堂,罚抄家规三十遍,不抄完不准离开!” 宋章微愣,显然是觉得这个责罚太轻了,刚开口,宋清抢在他前面道:“谢祖母。” 说罢便拜别离开。 宋章指着宋清的背影,甚是不满:“母亲,这个孩子真是过于跋扈!” “行了!”宁虹怒道,“你说的话难道就对吗?” “回去把你们各院的人都教好了,今天这个堂中发生的事说过的话,半个字都不准流出去!” 宋章似乎这才知道自己那句话,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他作为宋家人,主动给宋家人泼脏水,着实是有失身份。 但事已至此,宁虹不追究,他也没打算道歉,恭送自己的母亲离开后,甩了甩袖子率先走了。 宋家祠堂在最深处,外有池塘流水,湿气也重,宋清跪在桌案前,面前是摊开的笔墨纸砚,面前有一展开的长竹简,上面刻着宋家的五十条家规。 宋清冷眼看着,手中却始终没有动作。 宋章给她泼脏水,宁虹却并不惊讶,反倒是证实了,宁虹说不定也知道了,慧娘腹中的孩子可能不是宋远的,那她知道那孩子是宋章的吗? 慧娘在京城既无熟人,也无旧友。 若真有人如此千方百计深入永仁堂要她的命,必然与宋府脱不开关系。 虽是正午时候,祠堂内却阴凉得似深秋,然身上肢体冰凉,却不如她的心冷彻。 宋清理清思绪,最后只扯出一个讥讽的笑来:女子的命,当真是贱啊。 她想起来,从前她与宋浅有过一次争吵,大概是上一世去北境之前的事情吧。 不过准确来说,是宋浅单面方面地骂了她。 那时京城有几位小姐被山贼掳走,并以此威胁她们的家人上交高额赎金,后来虽然几位小姐被救了回来,几天后,有传言说她们已经被山贼奸淫玷污。 再之后,其中两位在回家一段时间后自尽而亡,另外几位似乎也远离京城到了其他地方去生活。 宋清当时不理解,只觉得她们愚蠢又无胆色,若身心皆清白,为何要委屈求死。 宋浅将她大骂了一通,似乎还打了她一顿。 那是一同长大的过程中,宋浅第一次那么生气。 第20章 清白 宋浅问她是不是男人皮穿久了忘了女子活得有多难? 她说身心清白又如何,谁会相信那几个女子在和山贼待了两天之后仍是清白之身。 她们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只要有人说她们不是,那她们就不是。 身心不清白又如何,那难道是她们的错吗?凭什么女子遭遇不幸,却还要为自己遭遇不幸本身而忏悔甚至以死赎罪? 那时宋浅拽着她的领子问她:“无心人一句话,就能让女子以命赔罪,你真觉得这是对的?宋清,若真如此,我今日就与你割袍断义,再无干系。” 宋清说不出当时的自己为何会说出那样狠毒的话。 她像一只井底之蛙,读着墙壁上刻着的那些伦理纲常尊卑有序,读得字正腔圆人人夸赞,她亦沾沾自喜。 直到宋浅一把将她捞出来扔到野外的池塘里去,她才知道天上地下,其生者无尽,其道千秋。 有人活在众人手心如珠似宝,人生无穷绝之境。 有人立在泥沼被虫蚁噬咬,还要以血泪做妆面。 宋清垂眸提笔,以和人一样清瘦的字抄写所谓家规,阴郁的瞳仁中一贯的冷淡掩住了深处的野心与怒火。 手上不停地抄写,落下的字却没有一个进入她的脑子里去。 六月,宋浅应当同她说过的,这个月发生了一些事情,但那时宋浅被宁虹禁足在府中,所知亦甚少,似乎提了一句,京中有女子跳井了,不知道是谁。 只这一句,淹没在宋浅大篇大篇的委屈和愤怒中模糊不清,宋清实在没有头绪去探查。 她停笔思索片刻,撕下一张纸来在上面写了几句话,将其叠起来来到了窗边:“阿沐。” 不多时,一个安静的身影出现在窗边,歪头以好奇的通透目光打量着她。 宋清将那张纸交给他,嘱咐道:“你去趟谢府,把这个交给谢长风。” 阿沐接过来,迟疑了一会儿问:“你呢?” 宋浅离开前大概是跟阿沐说了什么,小少年总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宋清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你把这个交给谢长风后,他若有什么是需要带回来的,你就带给我。” 阿沐点了点头,将那张纸塞到怀里,很快便消失了。 宋清说不准慧娘的事情和宋浅提过的女子投井是不是有关联,但既想起来了,不查一查,她总觉得不安心。 —————————— 六月初八,宋浅带上那两名俘虏,数十人驾马从九寒镇出发去往镇北军驻地。 虽说众人轻骑上路,但要到镇北军处也需中途休整一夜,为方便两地互传军报,中间路途设有军驿,不过是个无人看管空驿站,只作为落脚地而建。 简单洒扫驿站,将那两个俘虏安置于中间客房。 “少将军,要给那两个人端点饭过去吗?”饭桌上有人问道。 宋浅抬头看去,是王宇。 说起来,还是余箬提起押送这两个俘虏要走些文书,所以才让他一起来的。 她离开前余箬亲自来同她道了歉,却提出要让王宇“将功补过”,和她一起押送俘虏,还说什么若此人再有二心,少将军可随意惩处。 王宇能在九寒镇待到今天,全凭他祖父设计的弓弩救过九寒镇。 且当年的北境第一线并非九寒镇,而是雁山州,一州之地,被北狄夺去,王宇的祖父王忠殉城,其父王涛携王忠一生所设计图纸来到九寒镇,将图纸上交后心力交瘁,不治而亡。 只留下独子王宇,在大晟境内叔父家长大后,被送到了这里。 为了不使王家先人寒心,军中对他照顾有加,只可惜,这样的照顾却放大了他的恶意。 余箬,一个军中人人胆寒的笑面虎,论罪刚正不阿,论刑无人能及。 偏偏这么个人,依然给了王宇一次机会,只是将他推到了宋浅的手里。 说起来真是好明显的借刀杀人。 但宋浅还是应了下来,王宇和余箬,她自然是选择后者。另外,她也不想在敌友未明的时候就在余箬这种人面前显得自己这个十五岁的女子很有城府的样子。 此时听王宇提起那两个俘虏,宋浅点了点头:“也是,他们也饿了一天了,不能饿死。” 她说罢从身边拿了两个碗,盛了热粥放了小菜,一起放在旁边的托盘上:“那辛苦你去送饭,记得将碗收回来,别让他们砸了当武器用。” 王宇略皱了下眉,对于让自己送饭一事有些不满,但也未说什么应了声是,起身端起托盘送饭去了。 饭桌上除了张成功和宋浅还有一人,名为秦时,是靳海手下和宋浅常一起加练的新兵,也还算信得过。 王宇走远后,秦时谨慎地凑近了宋浅小声道:“这个王宇,是个小肚鸡肠的,与许多人都闹过矛盾,所以你看那几个都不愿意跟他一桌吃饭。” “那他倒是心宽。”宋浅笑道。 若换作她,绝不可能和一群自己已经得罪了的人一同赶路的,不过既然是余箬的命令,王宇也没有拒绝的余地就是了。 “我听说,你还被他算计过,真的假的?” 宋浅闻言轻笑:“真假已经不重要了,就看看现在他的小肚容不容得下一个女子吧。” “啊?什么意思?” 秦时向来将宋浅看做与自己一同吃苦的倒霉蛋,因此相处起来比张成功更自在些,开口只是想聊些八卦,但他怎么觉得宋浅好像在思考什么更严重的问题呢? 他懵懂地眨了眨眼,看向张成功,后者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这位别部少将军心里在想些什么。 次日一早,众人整队出发,秦时来报说那两个狄人怎么也叫不醒,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宋浅抱着黑刀倚在驿站门口,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没事,拖到车上就行。” 于是几人抬着那二人往牢车上送,路过宋浅时,宋浅在二人身上各摸了几下,从那个瘦小些的男人怀中掏出一串钥匙来。 第21章 省事 这二人是囚犯,身上别说钥匙,除了衣服连个束发的东西都没有,这串钥匙从哪里来的可想而知。 “王宇,这串钥匙,是你的吧?” 宋浅掏出自己身上的钥匙比对了一下,拦住了就要出门的王宇问道。 剩余几人默契地将王宇围了起来。 “人是从你们刑狱提出来的,镣铐的钥匙只有你我二人有,如今我的还在身上,你的呢?” 宋浅的语气并不严肃,王宇却觉得听出了杀意。 他慌乱地在自己身上来回摸了一遍,然后喊道:“我,我不知道,一定是他们两个昨天趁我给他们送饭的时候将钥匙偷走了!” 放走敌方囚犯可是重罪,王宇自然是不可能认下的,立刻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那两名狄人身上。 “你是说,两个被镣铐捆着的人,偷走了你悉心保管的钥匙?”宋浅露出讥讽的笑意。 “我……” “你想让他们逃跑。”宋浅干脆挑明了讲,反正在场不过他们十来人,还是坦荡些好做事。 “你心里最完美的安排,大概就是他们逃跑。不管有没有追回,我都会担上办事不力放走俘虏的罪名。届时所有人都会谴责我这个无能还立功心切的黄毛丫头,没人会在乎是你丢了钥匙。” “如果军中罚我,我自然会失了身份地位让人瞧不起,若军中因我的身份不予责罚,那又会激起将士们更多的愤怒和不满。” “不,不是这样的,”王宇立刻摇头否认,“我,我真的是无心之失,请少将军责罚。” “无心之失,陷害他人,通敌叛国,你确实选了个最轻的罪名。”宋浅完全不相信他的话,却也知道自己没有更多证据证明自己的推测。 她摆了摆手,似乎不打算追究此事:“行了,身为刑狱吏目,竟然连囚犯的钥匙都保管不住,听说余大人雷霆手段刚正不阿,原来手下也不过如此。既是能力问题,还是回程之后,交由余大人教导吧。” “至于你是否因个人情绪便有意放跑手上沾满了大晟将士百姓鲜血的北狄俘虏,也交由余大人来判断吧。”宋浅略咬重了这句话? 军营中,小肚鸡肠或者斤斤计较都是小事,但如今他因为一己私欲通敌叛国,放走敌人,这也算是碰了将士们的底线了。 不管宋浅今天杀不杀他,余箬又是否给他论罪,他都在九寒镇待不下去了。 既然如此,宋浅也不想平白担了得罪王宇家族的罪名,不如将人作为犯人再送回去。 宋浅在前方骑马,张成功跟在她身边好奇地问:“那两个人睡不醒,是少将军您做了什么吗?” 宋浅不以为然地道,“我饿了他们一天,又给他们的饭里下了药。” “您昨天就猜到了,他会……” “哦,那倒不是,”宋浅无意去和张成功聊一个女子想要出人头地会有多难,会有多少人想将她拽下去,她要多小心不去犯错,只是仰头笑着道,“你不觉得这样方便又省事吗?” 张成功一想也是,一副学到了的样子点着头道:“对,让人无法逃跑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 从早上一直赶到傍晚,一行人终于到了镇北军所在镇北关,和九寒镇这样的军镇不同,镇北关的规模要大得多,且外面还有不断修建的关隘。 进出也比九寒镇查得严得多,几乎已经形成京城与京畿驻防的形式,只是中间的城池依旧是关隘,军防高于居住。 宋浅到了之后,来迎接的是谢永明身边的副将季山,也是幼时最愿意陪着宋浅和谢长风一同玩的人。 “季山哥,好久不见!”难得遇到熟人,宋浅自然心情激动,从马上跳下来跑过去。 季山打量着宋浅,眼中仍是些不可置信:“宋浅,还真是你。” 旁边的年轻将士冯光也笑道:“当初听说是你要来,我们都不信,还想着会不会是你代替你哥女扮男装,做个大晟花木兰呢。” 宋清也笑着,扶着刀柄甩了甩头发问:“怎么样,还算有点兵的样子吗?” “有,当然有,”季山笑着点头,脸上却也露出些感慨和心疼来,“吃了不少苦吧。” “没有呀,”宋浅真情实意地道,“觉得自己变得更强了的每一天,我都非常开心,完全不觉得苦。” “哈哈哈,好!”季山大笑,在她肩上拍了拍,感觉到手中的肩膀明显更结实有力,脸上笑意更甚,“我们大晟,真要出一个女将军、女英雄呢!” 宋浅心说自己可不是来当英雄的。 但她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拂了长辈的面子,笑着应了下来。 那边交接完了俘虏,冯光看着囚车远去,好奇地问道:“不是有两个吗,怎么还多了一个?” “那个啊,情况有些复杂,”宋浅挠了挠头,“等见到了谢将军,我再一起说吧。” 谢永明治军严明,四境之中,北境算是最有分量的。 宋浅此行也有想要学一学的心思,因此并不急着走,但毕竟算是来客,季山给他们安排了关内的院子住下。 下午宋浅去见谢永明,仅几年未见的人,如今已须发斑白,不似曾经模样。 宋浅怔怔地看了一会儿,谢永明似乎看透她心中所想,略带不满地道:“怎么,小宋浅觉得我人老了不中用了吗?” 宋浅连忙摇了摇头,低头道:“我,我只是太久没见您了。” “好了好了,坐,快跟我说说京中的情况,谢长风那小子怎么样了,你哥哥还好吗,你此行还顺利吗?” 除了宋清,或许她是第一次和人说这么多话,二人稍喝了些酒,宋浅惦记着让谢永明多休息,强忍着没说太多,只多说了些谢长风的事情。 说他也想来北境,文韬不行,武略学得认真,说他们京郊踏青遇匪,说谢长风现在在国子监,宋清到时候寄信过来,宋浅就拿过来给谢将军一起看…… 二人聊到天黑,谢永明还想多问,听到宋浅说她会多留些时日,才愿意放她离开。 次日,宋浅照例早起操练,到了上午渐渐有人要和她过招。 第22章 红疹 只是和九寒镇中的挑战和试探不同,这里来找她的多是曾经在谢将军府就一起练过的熟人,众人见她亲切,也好奇她的进步,这才过来玩闹切磋。 跟着镇北军一起操练,谈天,过得倒是比在九寒镇的时候舒服点。 宋浅却又觉得太轻松了,生怕自己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只能自己给自己加练,倒是看得一同来的人心里不自在。 过了两天,众人都各自操练切磋起来,生怕落了后。 也算是在镇北军这里给九寒镇打了个不错的名声。 —————— 宋清也生怕落了后,但却是怕落了杀人者的后头。 她抄了一天书从祠堂出来,又小病一场,只能躺在床上看谢长风送来的东西。 那日她托谢长风去查了刑部的案子卷宗,虽然谢长风自己没有这样的权力,但毕竟谢将军的地位摆在那里,他们谢家也为朝廷养了些人出来的。 别说刑部,谢长风连大理寺和京兆府的卷宗也去翻了翻,之后给宋清传来整理出的几宗案子。 六月初二,有一商贾家的女娘在家中跳了井。 原因上写着羞愤自尽,以证清白。 又是清白,宋清躺在病床上,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停了半天,才终于继续看下去。 但卷宗上却并未写清楚内因,只说死者被未婚夫婿发现与他人有染后上门提出退婚,当天晚上便坠井而亡。 宋清翻出后面的验尸实录,上写着:女,年十七,窒息而亡;后脑受击,身上有擦伤,为井壁所致;手臂与前胸有红疹,乃发物所致。 红疹? 宋清坐直了些,将手里的卷宗快速翻了翻,找出了另一案,是一个被丈夫暴打杀害的女子,验尸结果上同样记着,身有发物所致的红疹。 而这一案的问讯记录则写着这丈夫因怀疑其妻与他人有染,故而动手打人,却没控制住力道,这才导致了妻子的死亡。 问到他为何认为妻子与他人有染的时候,此人回答:“她天天出去抛头露面,把自己打扮得跟妖精似的,白天出去天黑了才回来,卖菜需要这么久吗?身上还长出来那种红疹,谁知道她是卖菜了还是卖自己去了!” 那种红疹。 这人没有细说,不知道谁审的案子,竟然也没细问。 不过宋清多少也能猜到一二,大概是花柳病一类的疹子。 她揉了揉眉心,似乎明白了什么。 一点疑心或是一个借口,再加上一点虚假的证据,他们就能抹杀一个女子。 可一个京郊农户不清楚便罢了,慧娘可是住在永仁堂的,医馆里随便一个抓药的学徒也分得清发物起疹和花柳病红疹,慧娘又因何而死? 为何不伪造成自杀,还要大费周章地点火,不惜把事情闹大呢? 那个商户的女儿也是因为红疹被未婚夫认为与别人有染吗? 那个男人又是为何会这么认为呢? 摸到了头绪,宋清怎么也忍不了,强撑着就出了门,带着卷宗问了一圈,得知那个商户未成的女婿如今正在中书省做令史。 这下有些麻烦了,她一个侯爷家无职无位的公子,有什么资格去问讯人家令史大人呢? 还是得找个有资格的人。 宋清坐在茶摊托着下巴,没多久街头就出现一驾马而行的熟人,正是在巡街的萧胜中郎将。 案子虽然是递到刑部了,但放火终究是归他管的,听说上京卫这几日的巡查又加强了些。 萧胜一歪头也看到了宋清,虽不是第一次见面,萧胜却每次都会冒出来同一个想法:太瘦弱了。 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富贵家庭养出来的少年。 宋清起身过去端端正正地行礼,萧胜挑眉:“说罢,是想求我什么?” 宋清略感惊讶:“我还未开口。” 萧胜冷笑:“你不会觉得你在我心里是林述之那样懂事又知礼的好学生吧?” 宋清眨了眨眼一时无言,她真以为自己是来着。 萧胜自认看人还是有几分功夫的,直言:“若无事相求,你不会专门过来行这么规矩的礼。” 宋清无言以对,只好道:“确有一事相求。” “没空。”萧胜果断拒绝。 “事关中郎将您。”宋清连忙道。 萧胜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这个他懂了他一些性子,却又似乎并未全然看透他的清瘦少年,见对方目光恳切真诚,想了想对着身后的队伍道:“你们先去前面巡查,我一会儿就到。” 待其他人走后,他总算屈尊下马,和宋清到了茶摊的角落。 看着碗里并不清澈的茶水,萧胜有些嫌弃又不解:“好歹也是侯府公子,就喝这个吗?” “实在是囊中羞涩,让中郎将见笑了。”宋清说着不好意思的话,面上却淡定如常,也没有想要为中郎将换个贵茶的意思。 萧胜觉得面前的人身上似乎又多了一层谜团。 他给自己喝了口茶道:“什么事,长话短说。” “好嘞。”宋清忙不迭地掏出那些卷宗,给萧胜说出自己的推测。 萧胜一言不发地听完,终于忍不住道:“可这也该归刑部来管,跟我有何干系?” 宋清有些不自然地咳了一声,说出自己“推断”:“我是觉得,永仁堂大火,可能是因为,花柳病似疫病,故而病者所用过的东西,住过的地方,都要焚毁最是安稳。” 萧胜又喝了口茶,接话道:“所以你推断,如果接下来又有人借此杀人,还会点火?” “嗯。”宋清点头。 萧胜嗤笑一声,将杯子放下:“这是你,刚编出来的吧?” 开始说的那些,借红疹用女子的名声来杀人,倒也算是有说服力,不能说是凭空想象,但是这个起火,完全就是瞎猜。 宋清揉了揉还有些发晕的太阳穴,尴尬地道:“但也,不是全无道理对吧?” 萧胜亦是无奈,总归是不可能看这种事情继续发生下去,起身恶狠狠地道:“事情我记下了,我会告知京兆府与刑部,让他们探查的。” “啊?”宋清抬头,迷茫地应了一声。 “怎么,难道你还想着让我带你直接去见那个吏部令史,问清楚此事吗?” 宋清没应声,但她的表情告诉萧胜,他就是这么想的。 第23章 如何 萧胜翻了个白眼,直接上马离开了。 骑马走在路上,他又忍不住自我怀疑,他为什么要管这个学宫才见了几次面的小屁孩儿啊? 不过能发现几起案子在红疹上的联系,这小子和他印象里的手无缚鸡之力的世家公子稍有些不同,至少还有个脑子。 他驾马远去,宋清坐在位置上,咂吧了一下苦涩的茶水,心想自己确实是上一世上位者做惯了,还真有些不习惯插不上手的感觉。 宋清干脆借病在家里多待了几天,追了萧胜几日,终于是得到了消息。 说是从吏部令史一路问过去,最后这红疹的说法来自花柳巷。 一个月前有人在一青楼中意外发现一女子常起红疹,每次都要歇上两天才会完全消失。 这事情传出来后,不知从哪里开始就变了,说是这红疹虽然并非花柳病,却只有“不干净”的女子身上才会出现,且与其他发物不同。 普通发物起疹,疹下皮肤也会发红,但对此有反应的女子身上的红疹,只有疹子,皮肤如常,若只是看着,反倒更像是花柳病。 由此造成了些骚动,知道了此事的男人检查女人的身体,知道了此事的女子们碰了发物也不敢轻易就医。 萧胜这次喝到了宋清从家里提出来的陈酿,心里舒坦了些,很是不满地道:“你们侯府不追究,刑部根本不打算查永仁堂的案子,刚刚那些还是我让人问出来的,宋清,你欠我个人情。” “学生谨记在心。”宋清连忙尊敬地回道。 “宋清,你为什么一定要查这个案子?”萧胜脸色正经了些问道。 “总要有人查的。”宋清语气淡然。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萧胜问。 “我能怎么办呢?”宋清自嘲地笑了笑,看着萧胜道,“我什么都办不到。” 萧胜既不会哄人,也觉得宋清说得对。 一个无权无势的少年公子,刑部不会因为他的坚持就去审查永仁堂的案子,也不一会因为他的一点怀疑就去查封流言,还女子清白。 他这样想着,宋清已经失魂落魄地同他告别:“辛苦中郎将帮我探查出这些事情,宋清铭记于心,来日定当报答。” 回侯府的路上,刑部贴了告示出来,永仁堂大火系有贼人潜入后院,奸污死者不成,失手将其打死,为掩盖证据而放火。 后面又说了些让京城百姓夜晚注意安全,女子莫要抛头露面,他们会尽快捉拿真凶一类的话。 但宋清知道,此案在刑部那里,到这一步就算是已经结案了。 宋清忍着将那告示一把火点了的冲动,咽下口中腥甜,往京兆府去了。 一刻钟后,福来酒楼的包间内,宋清为面前的王娴倒了杯茶水,开门见山地道:“我今天见您,是想问一问,永仁堂那个女子的事情。” 王娴自在地吃着饭菜,随口应道:“验尸结果我那日都已经说了。” “那尸体可有被奸的痕迹?”宋清问。 “没有。”王娴答道。 “与人斗殴挣扎的痕迹呢?” “没有。” “可有吸入迷药?” “没有。”王娴总算肯多说几句,“尸体虽然衣衫凌乱,但身上没有其他外伤,也没有挣扎痕迹,我更倾向于衣服是凶手杀人后有意弄乱的。” “再者说,伤口在后颅,若是二人缠斗,一般是正面相对,焦急之中重物敲打,也多应该在额角或是侧面,敲打后脑也太不顺手了。” “所以,凶手是从后面接近她,一击毙命?”宋清抓住了关键信息。 王娴吃饭的动作却低头扒着饭,含糊地道:“我可没有这么说。” 宋清知道她行走在京兆府与刑部,自然是不能公然质疑刑部张贴的告示,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的,今日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推测,与王姑娘无关。” “那日之后,我打听过你。”王娴忽然换了个话题。 “什么?”宋清没反应过来。 “知道你的人,都说你是个草包,”王娴自顾自地道,“说你是将双生妹妹推向战场,自己在京城享福窝囊废。” 宋清哑然失笑,并不打算解释什么。 王娴托腮看着她,杏眼中波光流转,带着浓厚的趣味:“可世事难料,或有败絮其外,金玉其中的人也说不定呢。” 宋清对上面前的人清亮的眼睛,终于知道自己在哪听过王娴这个名字了,在北境的时候,徐见月也曾以这样的神色看过她,她还提过,自己有一个失散的结拜姐妹,名为王娴。 缘分二字,竟如此奇妙。 宋清还在惊愕中,王娴已经起身离开了,走之前只留下一句:“往后越长大,眉毛可要再画深一些。” 包间门被关上,宋清才迟迟地应了一声,味同嚼蜡地吃起桌上的饭菜来。 该知道的都了解得差不多了,宋清终于回到了国子监。 宁虹似乎对宋清最近的表现还算满意,临行前还多给他准备了一些补品。 似乎慧娘的死,就这么便被轻轻揭过,没在宁安侯府留下任何痕迹。 夜里,宋清坐在窗边赏月,清亮的月光洒在院子里,照亮她窗上的一盆茉莉花,洁白的花瓣莹润如玉,泛着柔和的微光。 宋清伸手触摸花枝,眼中带着惋惜。 她倒是记得秦煊是碰不得茉莉花的,连带着茉莉花茶,茉莉香膏都不会出现在他视线所及之处。 只是秦煊被保护得严,国子监内他们虽在课堂常有照面,但宋清竭力隐藏自己,即便是长袖善舞的秦煊也未与她有过多交集。 她虽是恨不得现在就杀了秦煊,好把曾经的悲惨一并抹去,却也知道此事急不得,也怕自己的敌意表现得太明显,惹得秦煊怀疑,因此甚少在他面前露脸。 宋清收回触摸花瓣的手,随手翻出一本书来抄写,笔墨起落,纸上只有一句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第二日下午,国子监有射术练习,宋清是个弓都拉不满的病秧子,自然不用参与,只是坐在靶场边缘看书。 弓弦松紧颤动,不断传出好听的声音。 宋清的目光落在其中同样拉弓无力的一个人身上。 第24章 构陷 上一世未来的闲王,五皇子秦彦。 和身子抱恙的宋清不同,秦彦的母亲早已经不在,当今圣上并不喜欢这个孩子,也没有将他送到其他妃子那里教养。 因为不喜欢,所以并不抱有更高的要求,秦彦自然成了闲散皇子和未来的闲王。 不过是顾着些皇家颜面,才让他一起去了国子监。 若不是国子监的祭酒大人荀礼本月开设了射术课程,恐怕秦彦此生都不会挽上长弓。 而宋清因为拉不动弓,赶来视察的荀礼给她指派了保养其余弓的任务。 宋清自然不会违抗,她手中拿着一块稍软的松蜡,细致地涂抹在每一个因为久放或是未曾保养过的弓弦上。 擦上蜡,再用手指不停搓动摩擦,好让弓弦将蜡油完全吸收进去。 宋清手指细白,指腹不多时就多了一道越来越红的横线,但她只是低头细致地检查整理弓弦的每一处,偶尔抬头看着场上英姿飒爽的少年郎们,眼中露出些许艳羡来。 …… 假的。 若是少时,她还会羡慕几分,如今前后活了二十来年,她早就认清了不可为与不必为的事。 只是荀礼在旁边看着,她需得做出些样子来才行。 宋清垂眸看着手上发亮的弓弦,抬臂浅浅试了一下,没人注意到,她手中虚箭所指,正是秦彦。 后者正一脸烦躁地放下手中长弓,在外面花天酒地游刃有余的人,此时晒着夏日烈阳,胳膊酸痛又毫无形象可言,自然是烦闷的。 他恨不得自己也是个病秧子,能和宋清一同坐在树荫下做点给弓弦抹蜡的小活。 秦彦看着手中长弓已经分缝起毛的弓弦,略一思索提着弓走向宋清,趁机站到了阴凉地。 宋清放下弓浅行一礼:“五皇子殿下。” “国子监内,大家都是同学,免礼免礼。” 秦彦虚扶了一下,顺便把手里的重弓放下了。 “谢殿下。”宋清说完也不客气,直接就坐下了。 秦彦一怔,咳了一声问道:“不知道宋浅在北境可还好,有过书信吗?” 宋清眨了眨眼,扭头看了一眼还没看到这边的荀礼,低声道:“殿下,小妹一切安好,只是此地人多眼杂,还请殿下顾及小妹声誉。” “哦,对,是我疏忽了,对不住。”秦彦毕竟是常出入宫外的人,素日里和他们这些官员子弟之间没什么架子,闻言连忙道了歉。 宋清问道:“殿下脸色不太好,第一次拉弓,可是疲累了,需要休息一会儿吗?” 秦彦还正想着要怎么回答,一抬头看到了注意到这边的荀礼,铁面无私的祭酒大人他还是要怕一下的,赶忙大声道:“哦,不是,我来换个弓。” “换弓?” “对,”秦彦指了指他刚放下的弓道,“你看这个弦,也该保养了。” “哦,好。”宋清了然。 秦彦大概是因为被严师看着,有些手足无措慌张地指着宋清手上的弓道:“这个是你刚抹好的吗,能给我用吗?” “啊,自然。”宋清好像也被带着慌张起来,连忙将手上的弓递给了他。 秦彦接过来,只觉得一股好闻的清香涌入鼻尖,松香中似乎还带着些花香,是因为双生子身上的味道也相似吗,他又想到了宋浅,那个总是笑着面对一切的女子会不会也在北境挽长弓呢? 紧张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些,更增添了几分气概来,他呼了口气提弓雄赳赳地回了靶场。 宋清坦然地拿过秦彦扔下的弓,重复涂抹松蜡的动作。 当下已经是日头稍斜,秦彦回去后似乎又被身边的两位皇子调侃了几句,他尴尬地笑了笑,自然是不敢反击,毕竟这京城实则没什么人罩着他。 又是一轮射靶后,射术课结束,荀礼站在众人面前说着射术与为人的相关道理,宋清也站到了队伍中,荀礼讲着讲着,看到秦彦浑身不自在似的不停挠手。 他忍了一下,没忍下来,还是问道:“五皇子殿下,可是哪里不舒服?” “这……”秦彦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低头去看自己不停发痒的手,双目中露出惊恐之色大喊出声,“我,我的手!” 众人皆看过去,只见秦彦举起的手上布满了红色的点点斑痕,毕竟是皇子,手还是白嫩的,那些红点看上去便更是醒目可怖。 众人下意识地都离他远了些,毕竟这种症状总是和传染一类相关的。 荀礼皱眉,扭头对着一人道:“快去唤医官来。” 那人离开,他自己则连忙走了过去问道:“殿下可是碰了什么东西,或是来之前吃了什么?” “我,我不知道啊……”秦彦亦是又惊又惧,不断地挠着手几乎哭了出来。 宋清在旁边刚想开口,人群中的罗旭盯着秦彦的手好像发现了什么道:“殿下这手……只有红疹,皮肤却没变色。” 宋清讶异地挑眉,环看周围人的脸色,大多皆是一愣,随即是了然之色,再之后看向秦彦的表情就多了几分耐人寻味来。 宋清无意识地搓了搓手指,敛下眸中厌弃,真不知是这谣言已经到了如此地步,连京中富贵子弟都已知晓,还是周围这群人皆是只谈猥琐的朱门臭户人。 秦彦显然自己也知道此事,慌张地道:“不,不是……” 说罢他又忽地愤怒起来,瞪着罗旭大声道:“你,你敢构陷皇子!” 罗旭连忙摇头:“不敢,我只是……” “五皇子慎言,”荀礼面露不悦,“他不过是说出发现之症,如何就构陷皇子了。” “这,我……”秦彦有苦说不出,他总不能众目睽睽去给祭酒大人解释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好了,先去用皂角和清水洗洗手,若是碰了发物引起的,应当会好受些,等医官过来查一查就是了,其他人可以先回去了。” 荀礼主持大局,暂时散了靶场内的风波。 回到小院,谢长风终于问出口:“哎,你们说罗旭说的那个,怎么就构陷皇子了呢?” 林述之略一思索道:“大概和之前京城兴起的谣言有关吧。” 宋清有些惊讶:“你也知道?” 第25章 破局 宋清虽不至于认为林述之是什么谪仙公子,但也算是个清高贵人,对于他也知道这种街道消息还是有些惊讶的。 “偶然听府中侍女谈天时提到过。”林述之一脸坦然地解释道。 “啊,什么,你们在说什么?”谢长风一脸茫然。 宋清咳了一声,将那谣言大致说了一遍,谢长风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何表情,这个那个的纠结了半天,然后问:“那,五皇子,他不是因为这个吧?” “这事只要传出去,他本身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林述之叹了口气,“辟除谣言本就并非易事,更何况是这种无法光明正大往外说的事情。” 谢长风低头想了半天,似乎是真没想到什么合适的解决方法,也叹了口气:“确实,即便是要证明他不是,能怎么做呢,总不能众目睽睽去摸那种东西……” “那其实也可以去摸他真正会起红疹的东西吧。”宋清问道。 “可以是可以,摸给谁看,摸了后起红疹了又要怎么说?罗旭今天并没把话点破,他却放在心上专门去为此做这样的事情,圣上会怎么想,大家会觉得他是清白的,还是会觉得他斤斤计较呢。”林述之问。 “也是,他皇子的身份还在这放着呢。”谢长风道。 “而且,我一直认为,谣言兴起的原因之一,其实是大家并不在乎这是否是真的。一个皇子的风流窘事,可比真相有意思多了。”林述之不紧不慢地道。 “这几乎是一个死局啊。”谢长风啧舌,有些同情五皇子。 “是啊,五皇子可该怎么办呢?” 宋清亦低头叹惋,双眸却微微眯起,露出狐狸似几不可见的笑容来。 因为此事,五皇子得以回到自己在皇宫中的住所暮云宫,然而此事,他既无父母可倾诉依偎,亦无军师能商讨计策,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宫中喝闷酒,酩酊大醉后昏昏然睡过去。 第二天,一个清瘦带幕离的女子来到了烟柳巷最有名的春水榭,指名要见千柳姑娘。 千柳是后两年才在春水榭成为新花魁的,秦彦和她相识数年,上一世娶了宋浅后还提出过要纳此女子为妾,宋浅同意了,倒是千柳姑娘自己拒绝了。 好在是今年的千柳姑娘还不是特别难见,宋清给老鸨扔了一袋钱,她便带宋清上去了。 关了门,千柳为宋清倒酒,却也并不好奇宋清帷幕下的脸,只是坐在她对面问:“姑娘不似喜好风月之人,也不像因好奇而来的人,此行是有事找奴家吧?” “千柳姑娘聪慧。” 宋清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我有些话,希望姑娘转述给五皇子殿下。” 千柳微微皱眉,压下心中诸多疑虑,不解地问道:“您为何不直接讲给殿下?” “因为我不便出面,姑娘听我讲清楚后,自行决定是否要代为转述就是了。” 千柳起了些兴趣,给宋清倒了盏茶:“奴家,洗耳恭听。” “我希望姑娘能告诉五皇子,‘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殿下想埋葬谣言也好,报怨雪耻也罢,一人身上有脏水是罪,但若众人身上皆有,便无需自证,自然有人急着去帮殿下洗干净。’” 千柳姑娘显然听说过秦彦起红疹的事情,闻言立刻明白过来,不由得露出些惊讶和感慨来。 宋清不等千柳发问,继续说道,“人说劝言需情理和利益,我的情理是千柳姑娘应该知晓这红疹谣言害惨了多少女子,姑娘亦是女子,应当知晓其中利害;我的利益是,姑娘可凭此计换得当今皇子的一个人情。不知道千柳姑娘觉得此事是否划得来。” 千柳眸光闪动,过了一会儿起身从内间取出一块玉佩来递给宋清:“姑娘此计,亦可换得千柳一个人情,此玉佩,可换千柳一次尽力相助,虽微不足道,但请姑娘笑纳。” 这倒是意料之外的收获。 宋清正是各种方面都贫穷的时候,因此也不客气,将玉佩接了过来起身郑重地行礼道谢:“千柳姑娘大义,我们有缘再见。” 宋清离开春水榭,找了个客栈换回男装回到了国子监。 说实话她并不清楚秦彦会不会采纳她的计划,若是不采纳也无妨,她自己动手就是了,这借刀杀人也是她在秦彦起疹子的那天晚上才想到的,毕竟是皇子,论钱、人脉、能力,做这种事肯定比她方便。 这世上有的是能让人起红疹的药物,也不一定每个人都要“对症用药”。 也是多亏了宋浅,事无巨细地和她说了那么多,再往前推若不是上一世秦彦被秦煊逼着养了私兵,忘了自己这个毛病,碰了新弓,宋浅也不会知道他碰不得松蜡的事情。 怎么这么一算还得谢谢秦煊了? 宋清走在路上,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不管秦彦是否行动,红疹的谣言她还算能压下来,可是慧娘,到底是死在谁手里的,她又该如何为她报仇雪恨? —————— 五天后,京城最大的医馆妙手堂前忽然围满了人,整条街都拥堵住,需得上京卫出面维持秩序才行。 萧胜坐在高头大马之上,皱眉审视着街道上的人,仔细看便能发现,人群中的许多人并非百姓,而是某家的仆役,同时又属于不同的几家。 若说相同之处,那就是那几家的公子都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间,因为不同的东西起了红疹。 有人是在酒楼喝酒时起的,有人在家里试了新菜就起了,还有人摸不到是什么原因,走在路上身上不知何时就发了红疹。 有人皮肤与疹子一起发红,也有人只长了疹子,皮肤完好。 说起来也是新奇,这一个月见过的碰了发物起红疹的人,竟比他过去一年见过的还要多。 这事明晃晃的并非巧合,甚至你若是问起几位公子,他们心中怕是都有一个共同的怀疑对象,但却是他们不敢说,也不知道怎么说。 毕竟即便是不受宠的皇子,也代表着皇家的颜面。 这么多人聚在这里,无非是洗清自己身上的污水,也是做给那幕后之人看的:你看,我们都帮你澄清了这件事了,你就收手吧。 第26章 情报 萧胜微微眯起眼睛面无表情地旁观这场戏码,心中却浮现出另一个人来。 那个总是脸色苍白又淡如清水的人,因病而瘦削发白的手指节分明,倒是很适合执棋。 啪。 清脆的玉石声落下,宋清压下指尖黑棋,抽回发凉的手指。 林述之看着面前的棋局,微微歪了歪头:“你这种喜欢布局的下法,还是得让谢长风那样直来直往的人破才行。” “怎么,你破不了?”宋清不以为然。 “也不是,就是,累,”林述之叹了口气,点了点自己的额头,“对弈是闲情雅致,我是来放松娱乐的。” 林述之说罢也还是认真思考之后才下了一子。 “也有道理。”宋清点了点头,忍不住反思自己。 都说下棋是能看出一个人的行事风格甚至心中所想的,她又何必要在这样的闲事上认真。 再者说林述之是聪明人,要真被他看出点什么,麻烦的还是自己。 宋清这样想着,林述之已经开口问了:“你有心事?” 宋清眉毛挑了一下,低头看着面前的棋局,自己下的也没什么问题吧,这种事情真能看出来? 她想了想,也不隐瞒:“我想查一件事,和宋家关系密切,但是家里不准,我也没有证据,该怎么办?” “你家里啊,那是有些复杂。”林述之闻言也面露难色,想了一会儿问道,“一定要查?” “一定要查。” “查了之后,你打算做些什么吗?” “我……” 宋清一时无言,她之前就想过这个问题,但是一直没有答案。 查出来凶手,之后呢? 上交官府?她没有证据。 让宋家自己清理门户?看宁虹和宋章的态度,那更是不可能。 “看来你还没想好,”林述之了然,抬手给她倒了杯茶,轻声道,“不过方法也很简单啊,你家中不让你查,你交给别人去查不就是了。” 宋清喝茶的动作一顿,略皱着眉没说话。 因为事关慧娘,她不想让更多的人加入,现在倒是绊住了自己。 “一个人做不到的事,就该向旁人求助,你是十五岁,又不是五十岁。”林述之叹气。 宋清失笑:“你也不比我大几个月,说话怎么像荀夫子似的?” 林述之不予置否,也不挑破宋清这像是在转移话题的回应,只是道:“我虽然提不出办法,但是宋清,你需要帮忙的话,一定要开口。” “林兄此言,小的大受感动,不胜感激,”宋清故作豪迈将茶水一饮而尽,而后朝林述之伸出手来,“借我点钱。” “……” 北境,谢永明看着面前目光灼灼盯着自己的小丫头,有些无奈地按了按眉心。 “你是不是想一起去连天漠剿匪?”他问。 宋清忙不迭地点了点头,上次在那个首领手里吃了亏,她不讨回来咽不下这口气。 在带过来那两个匪徒俘虏后的几天,谢永明与众将商议后,决定趁现在没有战事,试着去连天漠剿匪。 至于那两个俘虏,虽然嘴硬得很,但是只要说话终究是有解法的,九寒镇和镇北军的手段轮番下来,多少也说出一些事情。 比如他们内部确实出了些问题,他们是主张继续在连天漠游荡的,但其余人则更主张主动突袭给大晟的北境找些麻烦。 至于如何就发展到水火不容,甚至不惜陷害他们让他们落到敌人手中,就不清楚了。 但宋浅觉得这并不难猜,让一支藏匿起来的队伍主动袭击,找个由头就是了,比如我们的同伴现在就在镇北军手里一类的。 说实话这些内容没什么用,她对他们的家长里短不感兴趣,据点多少,人数几何,衣食住行从何而来才是真正有用的东西。 不管怎么说,她都想去交锋试试。 即便堵不住缺口,能挡住他们的野心,以免下次大战的时候生乱也是有用的。 谢永明倒是并不反感少年人想练手,想了想后问道:“那若是由你带兵,你心中可有策略?” 这种问题宋浅当然想过,闻言立刻道:“不知道敌人的位置,就只能引敌露面,如果兵力足够,还可以探查几处沙漠中有水源的地方。” “那该如何引敌人露面?”谢永明继续问。 “我没想好。”这个问题宋浅想过一些,但都觉得不太稳妥。 谢永明又问:“若派出兵力较多,又如何保证北狄不会接到消息趁虚而入?” 宋浅不说话了,她知道这才是那群马匪能够在连天漠横行多年的原因。 她拖着板凳坐得离谢永明更近了些,两眼亮晶晶的:“请将军教我。” 谢永明轻笑,问:“论兵力,我大晟实际绝不输于北狄,那你知道为何从前朝到现在我们还是会节节败退又僵持多年吗?” 宋浅眨了眨眼,她心里有些答案,比如朝廷无能,外强中干,贪污横行等,但一句也不能说,于是只能摇了摇头。 “那这么多年我们始终拿连天漠的马匪无可奈何,缺的是什么?” 这个宋浅心中有答案,立刻回答:“情报。” “对,这也是北狄能拿下我朝国土,送入马匪的重要原因,论起打仗,不说别的,我们不输给谁,可若论起安插探子,输送情报,我们还差得远呢。” “原来如此。”宋浅低头,终于明白自己要对北狄动手时的憋屈感从哪来的了。 因为情报不足,一无所知,人自然会束手束脚。 “不过这两年我们也在努力往北狄送些人,所以这次决定剿匪,实则是因为那边送来了些情报。” 宋浅一时间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自己能不能听,谢永明却显然没打算瞒着她:“上次你在连天漠遇到的人,很可能是北狄的二皇子,赫连佑。” “二皇子?” 宋浅拧紧了眉心,想起宋清一惯简洁的话语:谢将军离世,北狄大败,二皇子赫连佑继位,次年便卷土重来。 她从来没想过这两件事是可能有联系的。 谢永明循循善诱,问:“你觉得一个皇子,深入敌方,是想做什么?” 第27章 由头 一个皇子,以身犯险到沙场上来,若不是被皇城排挤,那就只是为了一样东西:军功。 而对赫连佑来说,北境最大的军功,无疑就是她面前的这位镇北几十年不曾倒下的将军,还有他所代表的镇北军。 宋浅立刻明白了谢永明在想什么,立刻道:“这事您不能去。” “臭丫头,”谢永明在她的头上敲了一下,“我都让你去了,你倒敢不让我去了?” “可是……”宋浅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毫无道理,但她总不能这样放着不管,挠了挠头问道,“那,您就这么大张旗鼓地进沙漠?” “怎么可能,当然要选个由头,你想过吗?”谢永明问。 “想过,”宋浅点了点头,“夏苗。” “哟,”谢永明挑眉,随后大笑出声,“好,小脑袋挺灵光。” 谢永明继续解释道:“虽然有点晚了,但是你们那边的刚结束,这边练一练倒是情理之中,也不会引人怀疑。” “在沙漠大比,虽没有过,对连天漠的马匪倒也有敲山震虎的作用,可他们要是不上钩呢?” “那也能确定一片没有他们的地方,我们就地安营扎寨,我还真不信他们一直不心动。” 据宋清说的,上一世她得到的消息是,谢永明剿灭大批马匪,伤了他们的元气,倒是没听说谢永明有受伤。 这样算下来,宋浅倒有些不敢强行介入了,若是弄巧成拙就亏大了。 她思考了一会儿,抬头道:“我想好了,这事我不往前冲,我要跟着您。” 谢永明惊讶地看了她一眼,眼中随即露出些许赞赏来,随后在她眉心戳了一下笑骂:“偷师是吧。” 少年人心气高,意气风发自然是好看的,但能忍住快意恩仇沉稳地前进也是一种聪慧。 “嘿嘿。”宋浅摸了摸额头,并不反驳。 这自然也是其中一个好处。 和那个赫连佑交手,验证自己的武力自然是她想做的,但这种战斗的经验,得来并不难,可若能在谢永明身边学点什么,那才是毕生受用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东西。 一向不对连天漠做什么的镇北军提着些树苗木材定了几个点围出来带有水源的一片地方来。 夏苗考校的主要是士兵在野外生存和战斗的能力,因此区域自然是不能太小,这样的动静在连天漠中很难不被察觉。 宋浅几乎没出去过,大部分时间都跟在谢永明身边,吃的要检查,布防要检查,走到哪跟到哪,弄得谢永明都有些烦了。 镇北军毕竟数量众多,军中大比实际先由每营推选出一些人,再进行大比。 比武的时候,谢永明在高台看着,宋浅就抱着刀站在他身边,活脱脱的跟班小侍卫。 两天后,大比结束,沙漠中的地方也圈出来了,六百人,分了六十个小队,每个小队从不同方向进入被封锁的区域,一天十二个时辰内,率先达到中央大阵夺得军旗的队伍胜利。 区域外另设几处大营,每个大营安排有各部将军和地形阵营沙盘,每个时辰会有场内士兵将里面的情况消息带回,以便各营将领了解自家小队的表现。 但谢永明帐中回报消息的士兵却几乎是每半个时辰就会进来一次。 毕竟夏苗只是幌子和由头,夏苗之外的情况才是他们这次行动中最关心的。 “西乙侧出现马匪行踪。” “北方入口出现马匪行踪。” “林将军带队追踪深入连天漠……” 直到傍晚,赫连佑出现的消息传回来,季山得令带兵去往连天漠深处。 她回到营帐中,看着沙盘上已经和一开始完全不同的各种旗子,皱眉道:“他们这是在调虎离山?会不会做得太明显了?”宋浅有些担忧地道。 “那你觉得他们是想做什么?”谢永明问。 “他们在沙漠如鱼得水,调虎离山逐个击破不是难事,趁虚而入反倒不太可能。” “这里防守最严密的地方是哪?”谢永明问。 宋浅一愣,指了指脚下。 眼下防守最严密的地方,自然就是谢永明所在的这片营帐。 “最精英的队伍呢?” 宋浅又指了指沙盘,最精英的人自然都在参加夏苗,那可是全军选出来的几百人,大浪淘沙下的精兵。 “那最虚弱的地方呢?”谢永明又问。 宋浅茫然地想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抬手指向营帐外。 是了,眼下防守最薄弱的,反倒是这个大营外围驻扎的营帐,也是镇北关的后方连天漠和镇北关大军所在也是有些距离的。 他们自然不可能为了夏苗调走镇北的大军,因此在这里大多是刚参加完大比后松懈的将士还有关押着北狄俘虏的牢营。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沙漠中传出狼嚎声,外面火光盈盈,渐渐能听到打斗的喧闹。 宋浅想出去,谢永明却又问了一个问题:“那,北狄最想要的是什么?” 她停住脚步扭头看向谢永明,这次没敢伸手指,显然答案就是她眼前的这个人。 宋浅忽然明白了什么,不光他们在摆假阵仗,北狄那边也是一样的。 他们想要的不是借机侵入夏苗拔除镇北军的一部分精英力量,或是趁虚而入骚扰镇北军的大营,也不是营救自己的同伴,他们想要的,始终都是谢永明。 谢永明静静地等了一会儿,提枪出了营帐。 破空之声瞬时传出,两边划出两道光亮,一头一尾,竟刚好将射来的那支箭打到了不远处的地面。 一击不成,远处高台传出一道口哨声来,然而哨声落下后,现场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战斗依旧在持续,入侵的北狄马匪见状开始撤退,却被镇北军层层包围。 即便此处并非镇北军数万大军所在,但沙漠上这群马匪是好手,可这平原大营,于他们却已经是陌生的存在了。 看着远处的身影,宋浅目光沉静,手掌却不自觉地在刀柄上搓动。 “去吧。”谢永明笑着道。 “可是……”宋浅还在犹豫。 “别给自己留遗憾。”谢永明在她肩头推了一把。 “是。”宋浅点头,提刀跃马,朝着战场中央的地方冲了过去。 第28章 行动 黑刀与软剑相撞,宋浅立刻察觉出面前的人并不是那天和她交手的那个人,不论是技法还是力量,面前这个都远不及那个人。 宋浅拧紧眉心,进攻却更加凌厉,她怕那个人还藏在暗处,不由得分心去关注谢永明的方向,手上的战斗便多了许多漏洞。 软剑的回弹本就难以预料,不知觉间她提刀的手臂便多了许多口子,险些连刀都握不住。 后知后觉的疼痛迫使她回神,右手握刀,左手拔出匕首来,一改松散的应对,强硬地近身后匕首刺入手臂卸了对方的武器,逼近了问道:“你到底是谁?” 那人未说话,额头猛地与宋浅相撞,将她撞得后退了几步后扔出一个布袋洒出大把黄沙,宋浅弯腰低身任由沙子落下,失去视野的千钧一发之际黑刀前斩几乎刻入那人的腿骨。 一声惨叫后,二人同时扑倒在地。 待黄沙散开,宋浅抹了把眼睛走上前去,却发现趴在地上的人身体抽搐了几下后便一动不动了。 她踢着对方的腰使其正面朝上,黑刀挑开后者的面罩,只见下面挡住的口鼻俱是一片鲜血,显然是自尽了。 不过这倒是确定了,此人必然不是赫连佑。 侵袭总是速战速决,确定了谢永明无碍,宋浅去找了张成功,而关押战犯的牢狱此时安安静静,门口是被人揪出来试图趁乱放走囚犯的几名士兵,不知是细作还是叛徒。 行动前宋浅思来想去,自己来镇北军,带来的最大变数就是那两个俘虏。 所以她在这场计划中唯一安排下来的事情,就是让张成功带人将狱中的囚犯都控制了,要么下了药,要么直接打晕,总之失去行动能力就是了。 说起来这倒是无心插柳,若这群囚犯真能反抗,从内部扰乱战局,局面或许就没有如今这么好看了。 从赫连佑的角度看,先是派兵试探夏苗虚实,夏苗为实,则夏苗外松散,故而发起进一步行动,围攻谢永明所在大营却不深入,待士兵和他们交战,谢永明身边则更加松散,届时解放所有囚犯,内部瓦解镇北军,目标直指谢永明也胜算极大。 只可惜,遇上了非常介意敌人拥有行动能力的宋浅。 宋浅走进地牢,张成功已用冷水将那二人泼醒,二人迷茫地反应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对视后暴躁地试图冲向宋浅。 “看来是真的,差点给谢将军添麻烦了。”宋浅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慢条斯理地顺了顺凌乱的衣裳。 较为壮硕的黑甲喘着粗气,僵持了一会儿终究是率先问道:“你,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宋浅挑眉,笑着道,“知道你们早就在镇北军中插入了细作,知道你们这群俘虏会在今夜试图里应外合?” 黑甲闻言不说话了,看着像是事情败露所以放弃挣扎了。 “其实我不知道,但是你们两个真的很奇怪,偏偏在一众同伴被杀的时候老老实实跟我们走了,又偏偏断断续续地透露了你们内部已经有了分歧的消息。” 宋浅停在这里不再深入解释,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们到底是从哪里进入大晟的?” 二人对视了一眼,口中似有起伏,宋浅起身一脚踹上较瘦弱些的阿维的脸,后者踉跄地倒在地上被张成功捏住嘴往里面塞了布条后倒了下去。 而黑甲却双目失神地原地抽搐片刻,七窍均流出黑色血液来,慢慢失去了生机。 宋浅立刻扭头道:“去让人马上把所有俘虏都检查一遍,能寻死的法子都控制了。” 张成功领命离开,宋浅用布条缠了下手,伸手钳住黑甲的双颊持蜡烛往里看,以匕首挑出一几不可见的囊袋来。 她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不光能筹谋行动,甚至还能得到毒药,镇北军被渗透的程度远超她的想象。 一个队伍中,越是靠近边缘的地方,越容易被污染渗透,一个关满了北狄人的牢狱,若不严加控制,那和在眼皮子地下养了个北狄军也没什么区别了。 可以断定的是,大晟必然存在北狄的内应,不止是镇北军中,甚至可能在朝堂之上。 让北狄人进入连天漠的,为他们提供情报的,甚至让他们敢主动以俘虏身份进入大晟军中的…… 宋浅将匕首放在烛火上灼烧,漆黑的眸中映着飘忽不定的火光,方才的惊愕与浮躁慢慢落入深处消失不见。 此番下来,不用宋浅说什么,谢永明也要将镇北军彻查一遍的。 他甚至有更深的怀疑,比如赫连佑这次没有亲自露面,或许是因为知道了什么。 宋浅寻思着自己留着也没什么用了,两天后向谢永明辞行。 回去时候只带了个王宇做囚犯,囚车便用不着了,张成功自告奋勇骑马驮着他走,用他的话说:“我以前老这样驮猎物呢。” 下午到了驿站,宋浅在门口停下却没进去。 秦时来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驿站破旧的木门下方正有一滩未干的红色血液,看起来是从驿站的院子中流出来的。 宋浅正欲下令小心探查,驿站的门便被人从里面打开,露出一张年轻又风尘仆仆的脸来。 开门的年轻人目光扫过警惕的众人,最后落在宋浅身上,眨了眨眼睛拱手道:“见过少将军。” “你是何人?”宋浅未下马,拽着缰绳往后退了两步将那人的全身看得更清楚些。 看着只有十七八岁,穿着朴素的劲装,腰上别的倒是大晟官制的长剑,像是军中的人。 接着从里面又走出一胡子拉碴的中年人来,身上是和年轻人差不多的装扮,却散发着多年杀伐染出的精明狠辣。 先前的年轻人从怀中掏了封信递给宋浅道:“我受我家将军之命,将此信交给少将军。” “你家将军是谁?”宋浅并未接信,歪头看了一眼满是血水的驿站院子,又问,“这里面又是怎么回事?” “我家将军乃雁南岭大将军季渊,我是他的属下石衡,这是岳叔。”年轻人又拿出一个令牌展示给宋浅,看起来很为自家大将军骄傲。 第29章 名声 雁南岭? 宋浅分明记得这儿是被朝廷瞧不上的地方,在北境与西境之间,地势易守难攻,主要职责就是游走支援,种田开山,说是将军,手下怕是连万人也没有。 而那个沉默的岳叔始终抱臂站在旁边,除了不好惹便看不出什么了。 至于季渊,好像听过这个名字,但记忆中似乎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将军。 宋浅下马接过那封信,信上“少将军亲启”几个字遒劲有力却算不上好看,旁边盖的章倒确实是雁南军将军该有的章。 看她接了信,石衡笑得更轻松了些,指着院子道:“我来送信,九寒镇的人说你去镇北关了,我们路过这里,发现有北狄人埋伏,于是便将人都处理了。” 宋浅拆信的手顿了顿,沉默地看了一眼驿站,里面横七竖八少说也有五六具尸体。 北狄人的目标是谁,又是什么时候来到这个驿站的,两个人在埋伏下毫发无损,他们真是那个名不见经传的雁南军出来的吗? “事发突然,没留下活口。”石衡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宋浅应了一声,看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手里的信上,默然将其收了起来。 石衡看她没有离开看信的打算,挠了挠头道:“既然信送到了,我们就告辞了,院中的尸体,辛苦各位收拾了。” “自然,多谢二位相助,替我转告季将军,有缘相见。”宋浅招了招手,身后的人下马相送。 二人到驿站内驾马离去。 宋浅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又偏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血液,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夜里宋浅终于得空在灯下打开那封信,信上却只简短地写了几句话:风云莫测,诸事小心,不可轻信于人,如有机会,雁南岭一会。 “……” 宋浅把纸张翻来覆去研究了一遍,再没见到其他内容。 明明是个没什么印象的人,怎么好像跟她很熟悉的样子,还有这个语气,她莫名就想到了宋清。 这么久也没给她来封信,还不如一个外人呢。 她把信叠好了收起来,翻身上了床,念叨着季渊这个名字睡了。 宋清在灯下看书,蓦然打了个喷嚏,她搓了搓发凉的手背,虽然已经到了暑气将盛的时候,夜里却还是寒凉的。 没两天便是七月了,原本六月末的小考因六月的各种事端被推迟到了七月初。 虽说是要藏拙,但也不能一直藏,都已经是病秧子了,若是没点真才实学,是拉不到长辈们的心的。 因此上次从外面回来后,她便老老实实地在国子监内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七月小考后,初一的休息也干脆挪到了初七,乞巧节虽是女儿们的节日,但到处都是凑热闹的男子。 裴安然最近都在宫中陪侍太后,也就是今日才被“赶”出宫,让她好好玩一玩。 只可惜,这次宋浅不在,裴安然看他们三个没风情的男的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四人在路上走着,裴安然忽然戳了戳林述之,指着前方摊位前的一白衣女子问道:“你看那个,像不像澄阳郡主?” 林述之顺着看过去,虽是素色白衫却隐约可见流光溢彩,气度非凡,穿衣风格与面纱上的眼睛的确像澄阳郡主林曦。 和裴安然不同,林曦的母亲是太后的小妹,父亲更是驻守南境弘远伯,因其身体不好将其送入宫中由长公主教养,虽然都是郡主,真论起来,林曦还是压了裴安然一头的。 林述之认出人后却停下脚步,低声道:“我们绕一下吧。” “嗯?”宋清还没反应过来,茫然间就被裴安然拽走了。 谢长风也脚步不停,四人行至河边巷口才停了下来。 “你们躲什么?”宋清不解地问道。 “呃,澄阳郡主今日在郡主府设宴邀请京城的少爷小姐共度乞巧节,我给拒了。”裴安然有些尴尬地道,“我和她,合不来。” “这么巧吗,我也拒了。”谢长风接话,“郡主府哪有上京城有意思。” 宋清又看向林述之,后者点了点头:“我也拒了。” 三人又一同看向宋清,神色都有些复杂。 我们之中有一个人根本没有收到邀请,猜猜那个人是谁? 宋清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抿了抿唇:“你们,不能是为了陪我才拒了的吧?” 谢长风一巴掌拍到她的肩膀上,一副不必放在心上的样子道:“好兄弟,我够不够义气?” 宋清没应,又曲起手指指了指另一边:“那你,扭头看一眼?” 三人闻言看过去,站在不远处以面纱遮脸,一袭出尘白衣的女子不是澄阳郡主又能是谁。 “……” “见过郡主。”宋清就那么被谢长风压着,侧身行礼。 另外三人反应过来,连忙站直了一同行礼。 林曦略皱着眉头看着面前的四人,三人都是堂而皇之拒绝了自己邀约的人,还有一个是京城有名的废物公子。 她虽不觉得裴安然几人身份如何,却也不理解他们为何要自降身份和一个将自己妹妹送上沙场自己却在京城享福的草包交好。 林曦向前走了几步率先开口:“方才侍卫说有人鬼鬼祟祟地逃走,我好奇地跟过来看看,没想到竟是你们几位。” “呃,是,怕打扰了郡主游玩的兴致,故而躲远,没想到还是惊扰郡主了。”宋清一副谦卑的样子。 林曦也不客气,问道:“既如此,几位可愿赏脸至郡主府一聚,当做赔罪?” “……” 林述之站出来坦然地道:“郡主相邀,是我等荣幸,只是在下与友人有约在先,恕难从命。” “林公子、谢公子,永安郡主,你们皆是出身名门,家风清正之人,为何要和……这样的人混在一起。” 宋清也没想到澄阳郡主的火气竟然是冲她来的,她几乎下意识地拉住了就要上去理论的谢长风和裴安然。 林曦见状眉间不解更深,这样看起来他们三个不仅和宋清是好友,甚至宋清还是居于主导地位的,可他凭什么呢? 第30章 阳谋 林述之略上前一步道:“郡主,在下不知宋清在郡主心中是何种人,只是郡主今日第一次见宋清,仅凭旁人言语便认定他是不可相交之人,未免武断。” “难道京城对他的评价都是空穴来风,毫无依据吗?”林曦反驳道。 她说罢似是懒得争辩,转身道:“我只是劝诫林公子一句,近墨者黑,不要为了不值当的人损了林府的名声。” “在下谨记,也提醒郡主不要被家风门楣一叶蔽目。” 林曦脚步没停,很快便远去了。 宋清松开两边的谢长风和裴安然,后知后觉:“原来我在京城名声这么不好。” 谢长风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已经比宋浅刚走的时候好多了。” 还好这次考试认真写了。宋清心想。 名声已经很差了,想让国子监的大人们举荐总要点能拿出手的东西吧。 虽然心中感动,但实际上这次出来,宋清主要是来找裴安然的。 傍晚,谢长风拉着林述之去投壶迎彩头,宋清和裴安然在树下等着,她忽然问道:“裴安然,你要不要做点生意?” “啊?什么,我?” 即便是一向洒脱的裴安然闻言也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向身边的人。 明明是一样的十五岁,这人看上去却像是个老夫子。 “你考虑过你的以后吗?”宋清语气有些严肃,“宋浅不在京城,你自己在宫内,即便是过两年自立郡主府也是一个人,我希望你给自己找些倚仗。” “倚仗……”裴安然讪笑,“太后对我挺好的,也没人欺负我啊。” “那,婚配之事呢?”宋清略压低了声音,“大晟没有公主,北狄、南骧,随时可能需要和亲,澄阳尚且有公主依靠,你呢?” 裴安然灿然一笑:“那便和亲。” “你……”宋清没想到自己会等来这样一个答案。 “我已经享受了郡主的食邑多年,若是我和亲能换得大晟太平,那我去就是了,这不是身为郡主,应当做的吗?” 宋清终于知道为什么宋浅那时候只能眼睁睁看着裴安然和亲去了,因为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这些话,是谁跟你说的?”宋清抬眸看她,眼底是冷彻的寒意。 她知道皇室冷血,却没想到他们仍能打破她的底线。 去告诉一个将门孤女她的生活是大晟给的,所以她要知恩图报,为大晟献身? 宋清简直要吐出来了,恨不能现在将教她这种话的人舌头给割了。 裴安然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人,竟莫名觉得害怕,她好像看到了父亲身边曾经出现过的冷漠士兵。 “宋清,你……”裴安然被吓到,怔怔地问道,“我,说错什么了吗?” “错不在你,”宋清摇了摇头,“裴安然,你的郡主之位是你裴家满门忠烈换来的,是你应得的,你不欠任何人,也不需要尽任何义务,你们裴家为所谓的大晟太平做得已经够多了。” “如果有天……” 如果有天大晟已经到了需要忠烈之后前去和亲的地步,那样的大晟也不需要什么太平了。 宋清顿了顿,没将后面的话说出来, “这,宋清,你为什么突然要让我考虑这些?”裴安然茫然地问道。 宋清心情平复了些,叹气道:“这是宋浅走之前的委托,她要我给你一样东西。” “什么?” “自由。” “我现在挺自……” “不是这种。” 裴安然沉默着没应声,宋清也知道自己恐怕是莽撞了,只好道:“没关系,你若不愿意,当我方才没说过就是了。” “嗯,”裴安然点了点头,过了会儿又笑着道,“但我可以借钱给你。” “那我可不会客气的。”宋清也笑,仿佛方才的一切不曾发生过。 七月暑气起,八月盛夏炎,国子监终于到了休假的时候,整个八月宋清都不得不回到宋府去。 虽说也有人申请留在国子监,但大多是家乡遥远考入国子监的学生,像宋清这种凭门荫和一点成绩进来的,自然是找不到留下的理由的。 自从慧娘的事情之后,宋清甚少在宋府露面,偶尔离开国子监也是在上京城内溜达,她有的是事情要做,宋府的家宅争斗却是最不重要的一个。 慧娘的死已经渐渐被人遗忘,永仁堂也再次变得“生意兴隆”。 周哲作为掌柜,在复工后要忙的事情也多,不时就在永仁堂待到了夜深,便留宿在里面。 永仁堂内被烧毁的小院一直没有修缮,维持着大火后的惨状。 周哲自己住的地方还要更偏一些,他提灯路过废墟,朦胧间似乎看到了一个人影。 周哲下意识地提灯细看,一阵风吹过,灯笼内的烛火明灭晃荡几息后彻底熄灭。 周哲还未适应忽然变暗的光线,便被人套上了麻袋一脚踹进了废墟所在的院子。 “什么人!干什么?”周哲反应还算迅速,还地上没稳住身子就开口道,“钱在前堂!” “钱?”隔着麻袋传来一深厚沉重的男声,有什么锋利冰凉的东西放在了他的手腕上。 “我要的是你赔我妻儿性命!”那人继续说道。 周哲大脑飞速思考,并未想出近日医馆有误诊之事,一边试图摸到刀锋所在拔出自己的手一边道:“英雄,英雄,我不过医馆小小掌柜,不曾害过您妻儿的性命啊?” “慧娘,”外面的人脚踩上了他的手掌,似乎是蹲在他身边道,“她为何会死?” “慧娘?”周哲一怔,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个妻儿,遂不解地道,“不,您说的这是什么话,慧娘是宁安候的外妾,她的孩子自然也是宁安候的,阁下究竟是何人……” “第一个!” 手掌传来剧痛,周哲听到外面的人压着恨意说:“对,就是宁安候,夺走了我的孩子,如今,我的妻子又死在了你手上。我先杀你,再屠他宁安候府满门!” “啊,阁下是当年……” 周哲说了一半,意识到当下保住自己的命才是最要紧的,连忙说道:“可是,可是此事与我无关,英雄,我的妻儿也在宁安侯手上,我也是听令行事啊!” 第31章 凶手 “宁安候?他为什么要杀慧娘?”旁边的人问。 “因为,因为他知道了慧娘腹中的孩子可能不是他的……”周哲慌张地答道。 “谁不知道宁安候现在远在北境,他又怎么可能知道慧娘的事情?是你告诉的吧?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又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么喜欢当他的好狗吗?” “我……” “你说是他让你杀人,证据呢?”那人继续问。 “证……证据?”周哲沉默了片刻,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道,“方才已经说了,我的妻儿也在永安候手上,英雄若想要我的命,就拿去吧。” “呵,看着弱不禁风,倒也算条汉子……” 麻袋外的人声音渐小,周哲只觉得后脑勺一痛,便失去了知觉。 第二日晌午时候,宋清还正逗阿沐看书数果子,宁虹派了身边人来请她。 好不容易跟她又待在一起的折月想陪她一起去,却被她拒绝。 这明显是问罪的架势,大家族最爱搞的就是主子有错没错,都先给下人安个罪名的事情。 又是熟悉的大堂,宋清莫名就有些想吐,忍着难受进去,却见在场的只有宁虹和宋章,也是,宋仁手无实权,宋霖要好好读书,真正掌事的也就是这两个人。 她老老实实行了礼,宁虹也不让她起来,只是自己喝茶,过了会儿宋章才开口:“大胆宋清,竟然违抗命令,擅自行动,欺辱家中掌柜!” 宋清搓了搓手,自己站直了,不解地道:“大伯在说什么?” 宋章最见不得这小辈轻狂的样子,当即怒道:“还不承认?非要我动用家法吗?” 宁虹放下茶盏问道:“宋清,你老实说,昨日永仁堂,是不是你戏弄了周掌柜?” 宋清一脸茫然:“孙儿着实不懂您与大伯在说什么,我与周掌柜无冤无仇,为何要戏弄他?” 宁虹皱眉,细细打量着宋清的脸色,缓缓道:“周掌柜昨日在永仁堂,说是看到了鬼影,还说是他杀了慧娘,他慌不择路,还撞伤了脑袋,此事,与你无关吗?” 宋清一副要被气笑了的样子,无奈地道:“祖母,这种……无稽之谈,为何会与我有关?” 她虽是料到了周哲不敢将此事全盘托出,毕竟他连自己的谎都圆不上,若让宋家人知道他泄露了消息,他自己也没好果子吃,却也没想到他竟然编了个这么个事。 “当真不是你做的?”宁虹继续问。 “孙儿敢立誓,”宋清说着举起手做出发誓的样子,“我若以鬼影戏弄周掌柜,此生科举不中,仕途无门……” 根本不存在的事情,她自然是没做过的。 “好了好了,”宁虹打断了她的话,“读书人,说这种话,像什么样子。” 宋清放下手,似有些委屈:“周掌柜受了罪,如何就无凭无据地认定了是我所为?” 宋章冷笑:“这个家里,除了你,还有谁会在乎那个女人的死?” 宋清一怔,歪了歪头更是不解了:“我上次提到慧娘的事,便是她死去的那日,三个月了,您又是如何判定我一直在乎此事的?” 宋章被噎了一下,宋清的神色已然变得愤怒又失望,声音也疲惫又难过:“原来无凭无据,皆是臆断……” 她干脆苦笑着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大伯若实在需要人来周掌柜一个交代,便将我交出去吧。” “你……” 宋章被高高架起,只能在心中痛骂。 宋清这话算是彻底把她自己撇清了,就算宋家把罪名安在她身上,也会被认为是故意挑了个背锅的。 “什么交代,我们也只是心有疑惑,唤你来问问清楚罢了,既不是你,说不定只是周哲最近太忙,自己神志不清了。” 宁虹自然不可能用亲生的宋家血脉去安抚一个门下的掌柜,遂出言将此事做了个了结:“周掌柜终究是吓到了,宋清,此事你替宋家出面,去宽慰他一番。” 宋清有些惊讶地抬头,随即老老实实地应下:“是。” 宋清出门,屋内宋章甚是不满:“母亲,您就这么放过他了?此事必然和他有关啊!” 宁虹无奈地道:“你现在还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你是长子,家主却是宋远吗?” “因为他先生下了宋清这个儿子啊?”宋章不明白这和他们说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错了,是因为你,总将外人看得比我们宋家人更重要。” “……”宋章垂下头去,没再说话。 另一边,宋清回到小院,折月立刻迎了上来:“公子,这么快就回来了,他们没为难你吧?” 宋清脸色有些苍白地在太阳下的藤椅上躺下,身上的衣服早在走回来的路上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但她依然觉得身体发凉。 “他连她的名字都不敢叫……”她轻声说道。 “什么?”折月没听清。 不,应该说她根本就没有过自己的名字。 慧娘,慧娘…… 一个没有名字的女子就这样带着自己的孩子消失在这个世界,没有人在乎,除了她,没有人在乎…… 为什么他能这么理所应当地说出这么冷血的话? 还有真正的,做出杀人一事决断的,她的父亲。 宋清垂头笑得无力又讽刺,沉默了许久,她才终于长长地呼了口气,伸手接过折月递来的茶水,抿了一口道:“折月,一会儿你去府里的库房领一套最好的砚台和墨。” “库房会给吗?” “不给你就回来告诉我,我们告到祖母那儿去,带上絮娘,将你们在咱院子受过的委屈全告上去。” 以前因为种种原因,她没处伸张也无人在意,如今宁虹给了机会,她自然要好好用用。 折月立刻喜笑颜开:“好嘞!” 几天后,宋清刚回到宋府就被人当头敲了一棒,她捂着额头,看到了站在她面前手上还拿着根长山药的宋曜。 “……” 宋清沉默了一会儿,在后者挑衅的目光中露出些许笑容来。 有件事她琢磨很久了,就是如何让宁虹知晓红疹一事,想了许多办法都觉得太过刻意,又容易连累他人。 其实她也不太想利用小孩子的,但是什么叫地狱无门你闯进来啊。 第32章 少将军 一刻钟后,胳膊上发了红疹的小少爷,着急上火的李韵,主持大局的老太太,一脸尴尬的宋清聚到了一起。 宁虹不解地问:“你怎么这副表情?” 宋清一副开不了口的样子,被逼问数次终于小声道:“我听说,这种疹子是碰了……” “……” “啪!” 宋清挨了李韵一巴掌,但也顺理成章地不用听宋曜哭嚎的声音,自己回小院了。 她也只是赌一把,她赌周哲是以那所谓的疹子为证据骗宁虹慧娘对宋远不忠的,他只是掌柜,又不是大夫,只要不把话说死也不算骗人。 若猜错了,不亏,若猜对了,她要在宁虹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怀疑慧娘是否真的有对宋远不忠,怀疑周哲会不会害死了宋府的血脉,甚至怀疑这府上有人遮住了她的耳目,这就够了。 宋清在躺椅上以冰毛巾敷着脸,眸中映入天边红霞,混入幽深的眼底,似将燃未灭的焰火。 另一边,难得回家休息的周哲掏出今日刚收到的上好笔墨,墨条一打开便是清新的香味,旁边的砚盏亦是好看得紧。 他将其摆到桌子上,这才发现盒子里还有一张字条,好奇地打开后却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句:此墨浓厚,绘制孕美人,必定丰满动人,韵味十足。 周哲一愣,立刻将纸条扔到桌上,像是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脏东西。 在他刚摆好的砚台旁边,展开的画卷上,只着纱衣,腹部微隆的女子正侧目看着画外,柔美秀丽的眸中说不出是深情还是执念。 —————————— 八月份的北境也是热得吓人,将士们穿得又厚,最开始几天,每日操练结束,混着尘土和汗水的脏衣解开,暖烘烘的热气将臭馊的汗味熏开,宋浅都要脸色难看地到高处待一会儿。 不过她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整个人在高处摊开,一样能闻到自己身上的汗味,于是过了三五天她就习惯了。 臭就臭着了,不耽误事就行。 除了日常操练学习,宋浅又多了个爱去的地方,余箬的牢狱。 上次将王宇送回来,后者被赶出军营后,她和余箬也算是认识了。 常去牢狱,一来是那里凉快,二来是她好奇里面审讯的手段。 上次在镇北军中,面对那个黑甲和阿维的时候,她本是想审一审人的,临了却发现自己对这种事情并不十分了解。 余箬也没想到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跑到军营已经够惊世骇俗了,竟然还专往他这儿吓人的地方跑。 宋浅虽然杀人利落,可杀敌反抗与对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严刑逼供完全是两个事情,她在里面还试着和一个细作熬了两天,最终却还是余箬出面让人交代了。 虽说余箬已经算是见多识广,但在腥臭的牢狱里被人一脸崇拜地看着也是第一回。 他忍不住心想,到底谁说这小孩儿有与年纪不符的成熟稳重的呢? 大概是天气燥热,军中又多得是年轻气盛的人,时不时就会起些争斗,余箬也试着让宋浅出面,几番下来靳海都偷偷问他是不是收宋浅为徒了,怎么这种事情也要教她。 余箬这才惊觉,原来那个不受人重视的别部少将军,真的正在成为一个未来可期的少将军。 北狄似乎也急躁,八月以来几次三番派出队伍探查他们的情况。 九寒镇周边山不多,但西边山脉是北狄最喜欢入侵的地方,毕竟那边是监察的主要视野,也最容易隐秘行动。 谁会在军镇前的大平原搞小动作呢? 月明星稀,宋浅抱刀躺在树上闭眼歇息,以繁密的树叶挡住身体,却又做到除了风起不发出一点声音。 最近山里进了几波北狄士兵,但始终没有清除干净,除了原本的巡山守卫,宋远让宋浅带了二百人在山林扎营,由她作为暂时营指挥使驱逐山中北狄兵。 这是他们在这的第二十来天了。 宋浅都快要睡过去的时候,一队人从深林中钻出,很快便来到了她所在的树下。 她睁开眼睛,手中握紧刀柄却没有动,直到树枝猛地一阵颤动,杂声伴着慌张的惊呼声响起。 宋浅歪身从树上落下,利落地割断了离她最近的一人的喉咙,冲入人群中,林子里也不断传出脚步声,不多时就将中间的几人完全围了起来。 下一瞬,一声嘹亮的哨声响起,宋浅皱眉,攻势更狠,道了句:“先杀。” 几息后,众人聚到了一起,原本的包围之势破开,变成了对峙的阵型,对面的十人小队也变成了几十人与数匹狼。 宋浅扛起黑刀,吹了声轻佻的口哨:“果然是狼,我说你们怎么一路绕开布防深入的,也不枉我们费尽心思布置了。” 她说罢抬头问道:“数清了?” 不远处的树上传来李有家的声音:“五十三人,八匹狼。” 宋浅点了点头:“都听到了?” 山林中传出气势磅礴的回应:“听到了!” “一个不留!” 就像连天漠是马匪的地盘,这里也是九寒镇的地盘,毕竟他们的夏苗都是在这里进行的。 杀伐声响彻山林,血液染红看不清的地面,喧闹声持续了大概一刻钟,夜晚便重归寂静。 地上的尸体几乎平铺在山林各处,李有家带人清点战场,宋浅站在树下擦完自己的刀,抬头似是刚意识到了什么,笑着道:“哦,这儿还有一个呢。” “别拿你那小刀划了,这都对付野兽的铁网,划不断的。” 被铁网吊在树上的人动作顿了顿,却听宋浅道:“你们的地形和布防图在谁身上?” 那人沉默着没应声,宋浅挑眉:“不会在你身上吧,那你可有点倒霉了。” 树上的人不知道她什么意思,以为是要对自己严刑逼供,挣扎着道:“我不会背叛荣狄的,狗晟人,你们省省吧!” “荣狄,戎狄,你们北狄真不会起名字。”宋浅聊天似的说。 张成功在这个时候来到宋浅身边道:“少将军,清点完了,人和狼都没少。” “行,我去看看,”宋浅摆了摆手:“你们把这位,这位义士放下来吧,好好搜身,盯紧了,咱可就这一个活人了。” 第33章 忙碌 宋浅说罢深入到林子里,来到那几匹狼的尸体旁边,上手摸了摸后问道:“是不是还是虎皮或者狐裘暖和点?” “狼皮毛也行的,”李有家在她身边蹲下,“尤其这边境雪狼,毛长皮厚,虽然不适合做大氅穿,但做成褥子毯子,冬天在榻子上用很舒服的。” “半躺着看书时候用?” “对,”李有家笑道,“少将军想要,我给你做一个?” “你还会做这个呢?” “会,这玩意儿比狼皮值钱,好卖。” “好好好,那太好了,我给你结工钱。”宋浅立刻应了下来。 后面传来骚乱声,张成功跳过灌木来到她身边道:“少将军,那个人跑了。” “嗯,”宋浅目光依然停在狼毛身上,闻言只是问,“东西放了吗?” “搜身的时候找机会塞衣服了,他没发现。” “好,让兄弟们把路围好了,但得确定他死着离开的。” “是,少将军放心。”张成功说罢带人离开。 宋浅转头对着李有家嘿嘿一笑,小声道:“狼皮我都昧下来了,这肉咱炖了给大家开荤呗。” 李有家比了个拇指,用力点了点头:“得嘞,我去找赵达。” 赵达是当初和他们一起过来的伙夫长,如今宋浅奉命在山里扎营,他也一起过来了。 至于逃跑那人—— 宋浅想给北狄送张假的山林布防图,思来想去还是让北狄自己的人送回去最好,若是自己的士兵死里逃生坠下山崖,带回去的图自然更可信。 所以她才安排了这么一出戏,北狄信了自然是好事,但若不信也不亏,何乐而不为呢。 那边林子里上演紧张又结局已定的追逐,这边赵达带着十几人过来和李有家一起处理那几匹狼。 等到众人全部回来聚齐,再一番修整,正好到了第二日中午,吃了上炖肉和烤肉,好不痛快。 宋浅坐在阴凉地方看从北狄士兵身上搜出来的地图,不时地和他们手上的地图作对比修修改改。 山林这种地方,大而复杂,谁也不敢说自己的地图就是万无一失的,北狄人为了躲他们的眼线,更是走了不少小路。 这一仗可以说是收获颇丰。 吃完饭,宋浅将人聚到一起:“如果北狄人信了那个图,肯定会选择速战,毕竟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变换布防,所以接下来的几天,辛苦各位了,保持高度机警谨慎,按我们之前的计划随机应变,都清楚了吗?” 众人刚赢了一仗,又吃到了肉,自然是情绪高涨,举高了手中的武器:“清楚!” “好,既然来了,我们就带着军功回去!” “是!” 林子里闷热虫蚁又多,生活着本就急躁,若没些让人兴奋的东西提劲很容易疲软。 军心和士气又是打仗最缺不得的东西,见大家都热血沸腾,宋浅暗暗松了口气,满意地鼓了鼓掌:“行了,散吧。” 九月初,宋浅终于和几个亲卫从林子里出来,众人都知道他们得了胜,立了功,望过去的目光也全然没了最早时候的不屑,更多的则是羡慕和亲切。 “少将军,回来了!”秦时从靳海身边跑过去,兴奋又失落地道,“你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你太厉害了,哎,可惜我没跟着过去。” 宋浅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还有机会。” 宋远也没想到,只是想让宋浅去练练手,她竟还真的带回来些成绩。 宋浅下山前,他和众人商议后,干脆将山内几个防营的地方全都交给了宋浅。 宋浅从手底下只有二百兵,林子里各处都要额外协调一跃成为真正的掌管一个大营的少将军。 宋浅当然是欢喜的,临要离开中帐,又忍不住问:“京城,没有信来吗?” 宋远自然知道她在等谁的信,闻言摇了摇头道:“不过你祖母送信来,说宋清在国子监读书用心,为人也有长进,她还教了些掌家经商的事给他,他也学得很好。” “哦,那就好。”宋浅笑盈盈地应了一声,心中却不以为然。 读书用心是宋清本就有抱负,为人长进大概是讨好到宁虹了,教他掌家经商怕是布置了难题让宋清解决去了。 宋远倒是露出些许欣慰来:“原本那些应该是让你去学的,不过现在看来,说不定这本就是最适合你们两个的安排。” 宋浅应付了两句告辞,出门就踢了个石子。 “宋清你可真够冷血的,我还给你搞毯子,你冻死在这个冬天吧!” “信也不写,有这么忙吗?” 石子飞起,砸到了不远处正在看人练兵的靳海脑袋上。 “……” 靳海在一众士兵的大笑中指着她骂道:“小丫头,一个月不见你飘了是吧?给我过来!” “让我看看你这一个月,有没有懈怠!” 宋浅讨好地笑着走过去同时应道:“遵命,遵命……” ———————— 宋清坐在国子监的屋内,看着面前的考题,莫名又打了几个喷嚏。 都说轻松的日子总是过得极快,怎么不轻松的日子过得也不慢,昨天才在店里看了一晚上账本和各种记录,差点都忘了今天要回国子监。 她打了个哈欠,扭头看到不远处有一学生给身后的秦彦递了个纸条子。 她沉默了一瞬,将目光收了回来。 荀礼下一瞬却走过去,将秦彦拿到的纸条无言地拿走,秦彦也不敢声张,荀礼没当场骂他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次开学后见到的荀礼,似乎总是心情不好,但又比从前宽仁。 初考结束,众人离开,荀礼却将宋清留了下来。 宋清茫然地看向林述之和谢长风,二人指了指外面,示意在那里等她。 反正荀礼是文人雅士,又不会对他怎么样。 荀礼坐在主座上,宋清站在他旁边,刚要开口,荀礼却先一步问道:“你看到方钰和五皇子殿下作弊了吧?” 宋清没想到是这事,不过既然荀礼问了,说明他已经看到了,宋清也不否认:“看到了。” 荀礼又问:“为什么不指出来?” 宋清歪了歪头,想了一会儿后道:“因为,没有必要……” 第34章 草包 “是没有必要,还是因为你怕得罪他们两个?” “是没有必要,”宋清直视荀礼的眼睛,“这只是一次小考,而他们两个的未来也不是这一场考试能决定的。且我若当堂指出,只会使自己和其他学生分神,故而没有必要。” 荀礼似有些疲惫,揉了揉太阳穴又问:“宋清,若你来做这国子监祭酒,此事你会如何处置?” 宋清不明白自己怎么就配被荀礼“不耻下问”了,但这是和祭酒大人拉近距离的好机会,她略一思索道:“若是学生,学生会当此事未曾发生过。” 荀礼皱眉:“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宋清面色坦然:“扫一屋者,未必扫得动天下。” 荀礼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你是说我不自量力?” 宋清摇了摇头:“学生不敢。” “那你是何意?” “天下黎民皆可清扫自家,一家人只扫一个屋子,先生可曾见过纤尘不染的屋舍?学生看来,扫屋子是最没用的事情,百姓需得农耕织作,买卖贮藏,缝衣烹饪,如此多的琐事缠身,总该有个轻重缓急,若吃饭已经成了问题,谁还会记得墙角未清理的尘灰?” “一个皇子偶然一次的作弊,于学生而言就是墙角尘,或许空了会同他们聊一聊,把屋子扫一扫,但这点墙角土,总不能请个戏班子又唱又跳地找人来做个见证吧?” 荀礼垂眸听着,看不出是否认同,半晌后才问道:“你知道,我为何找你问这些吗?” “学生不知……” “因为你……”荀礼顿了一会儿,嗤笑出声,“因为你在国子监人缘最差。” 就像我在朝堂上一样。 这句荀礼在心中念了一遍,没有说出口。 “……” 宋清闻言有些生无可恋地闭了闭眼,她倒是不知道荀礼还有这么“幽默”的时候。 “富贵者厌你,贫者也只能跟着疏远你,不过……这或许也是你的优势。” 荀礼说完这些就走了,宋清恭送他离开,出门去找还在等着自己的林述之和谢长风。 她知道荀礼是在提点她,离了国子监,或许她还能和其他贫穷清正的人做同伴,她自己也清楚这些,所以无意去和其他人处好关系。 但她若想入官场,清正刚直那一套是行不通的,她也猜得到荀礼在烦忧什么,多半是今年秋闱,被人提点了名单或是别的。 连秋闱都推迟了近一个月,可见当下世道之混乱。 自去年入京,荀礼从来是眼中容不得沙子的,若将他放到监察御史的位置,只怕整个朝堂都被他骂了一遍了。 说不定就是怕他搅浑了泥沙沉底的水,又不敢怠慢大儒弟子,这才将他送来了国子监。 可既然是国子监祭酒,秋闱乡试便免不了要他来负责的,毕竟乡试出来的举人有些也是要入国子监的。 是扫清屋内每粒尘沙,还是先顾好自己手里的扫帚,宋清也很想知道荀礼会如何做,这批荀礼选进来的人,恐怕才会是宋清能结交的“贫者”。 说起来,宋霖也是要参加这次秋闱的,宁虹老来得子,宠爱得紧,原本也要将他直接送入国子监的,但宋霖清高,偏认为这是走后门,似乎还因此当街和谁家的子弟动了手,于是便被国子监剔除在外。 宁虹请了名师,让他在江南老家苦读,如今这次科举,他正是想要一鸣惊人的时候。 谢长风迎上走过来的宋清,见她眉头紧锁,上前问道:“怎么了,荀夫子跟你说什么了?” 宋清摇了摇头:“也没说什么,只是秋闱将近,他心里不爽利。” 谢长风了然:“怪不得,刚才考试作弊,他都没管,若放以前,他早让人站出去挨骂了。” 林述之不解:“可他为何留你?” “呃,”宋清指了指自己,似乎有些呆呆地道,“他说我人缘不好,还比较穷,让我明年与新进来的学生好好打交道。” “噗……” 谢长风没忍住笑出声来,拍了拍宋清的肩膀:“也是被委以重任了。” 或许是赶着布置秋闱,小考成绩没两天就出来了,这次宋清不再是中游,而是来到了上游,却又刚刚好的居于三位皇子下面。 林述之依然在第一位,但是这次却有一人与他并列而立,正是三皇子秦煊。再往后好几个,才是秦彦和六皇子秦泽。 宋清看着名单,暗暗啧舌:不愧是请了名师苦读的人,短短半年,也算是突飞猛进,这下肯定能在陛下面前露个脸了。 再有一年,就该被送去北境了吧。 让他死在京城有点难,死在北境又难为宋浅。 “啧。” 宋清冷不丁地发出烦躁的声音,林述之扭头看过去,问道:“怎么了?” 宋清回过神,随口道:“没什么,在想下次能不能考到你旁边的位置。” 林述之轻笑:“你果然一直在藏拙。” 宋清也不否认,叹了口气道:“这么多年藏习惯了,有点不敢露头。” 林述之道:“但有时候,越是被人看到,反而越安全。” 宋清还是摇了摇头:“不行,我和宋浅,现在只能有一个人被看到。” 文官与武将走得近,是上面的人最不愿意看到的,何况他们还是同胞双子。 “你这么相信宋浅会在北境闯出一片天来?”林述之问。 “那你信有朝一日我会在朝堂上闯出来吗?”宋清反问。 林述之沉默了一瞬,垂眸笑道:“嗯,我信。” 宋清的答案不必再说,她给自己倒了杯茶,心想果然还是要等宋浅先被人看到,自己再出头比较好。 秋闱是从初六到十四,到了十五当天才准离开,国子监也在十五休假,准学生离开。 等到宋清忙了一天从铺子回了宋府,宁虹已经给宋霖备下了丰盛的晚宴,慰劳他读书和考试辛苦。 宁虹派人来请她,宋清一副疲累的样子给拒了。 她去不去都能想到席上会说什么话,毕竟宋霖可是最看不上“走后门”进国子监的草包了,而宋清偏偏就是那个活草包。 第35章 改变 大厅内,宁虹听到下人回复的话皱了皱眉,虽说她最近有在让宋清试着理一理家里的几间铺子,但也只是看看他的能力,宋清也没有表现得让她非常满意,如何就傲气到了这个地步。 “这小子,真是目无尊长,难道还要让我们亲自去请吗?”宋章拍桌骂道。 “罢了,他那走两步喘三喘的身体,我们又不是不清楚,真来了说不定还要将病气过给我们呢。”宋章家已经出嫁的长女宋燕今日也在家,见状连忙安抚道。 她和宋清素来不和,当初她不过是和自己的婢女说了宋浅几句,那个病秧子竟拼着自己也被烫伤将装着沸水茶壶茶杯扬到了她们身上,她差点就破了相。 虽说宋清被宋远狠狠地责打了一顿,但从那之后在宋燕的眼里,宋清更像是路上发疯又病着的野狗了。 “爹爹,宋清哥哥的病真的会传染吗?”厅中宋仁只有四岁的小女儿宋黎拉着宋仁小声问道。 说是小声,实则在座的各位都能听到,宋仁尴尬地笑了笑不知如何回答,宋霖倒是逗弄着她回答道:“不传染,但小阿黎还是要离他远点,不要学到不好的东西。” 宋黎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抬头见门口走进来一侍女装扮的女子。 宁虹眯眼看了看,道:“你是清哥儿身边的那个,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折月忍下心中不满,妥帖地递出去一个食盒道:“我家公子知今日四爷归家,特让奴婢去排了从前四爷最爱吃的望江南家中的几道招牌菜,近日天凉,公子身子不适,无法前来祝贺,亦借此向四爷赔罪,还望老夫人与四爷见谅。” 刚说完宋清坏话的几人一时有些尴尬,宋霖看着那个食盒,却只觉得心慌,感觉和上次在山中被土匪拦路时一般,四肢都有些发凉。 宁虹抬手让旁边人接过食盒,点了几道菜道:“他也算有心了,这几道养身的菜本是为他备的,你带回去让他吃些,好生歇息吧。” “是,多谢老夫人。” 折月候了会儿,提着又被装满的食盒回了院子。 宋清正在教阿沐写字,闻声抬头道:“回来了,没被为难吧?” 折月摇头,小步跑到宋清身边,委屈地将自己听来的话一一说了,手上倒也不停地把菜摆出来,一边摆还一边小声道:“什么为公子备的,没一道是公子爱吃的。” 宋清连忙安慰小姑娘:“但这不有几道都是你和阿沐爱吃的嘛。” 折月生气地嘟囔道:“他们根本就没有把公子当家人。” “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吗。”宋清给阿沐夹菜,不以为然,“明天你和絮娘还去之前的院子住,我们呢,非必要不回来就是了。” 折月思考了一会儿,低头问道:“公子,我们这叫不叫,不战而逃,退避三舍?” “不要学个词就瞎用,”宋清在她额头上轻敲了一下,“我们这是,走为上计,韬光养晦。” “那要,韬多久啊?” “……”宋清一时语塞,佯怒道,“食不言,吃饭!” ———————— 北境,宋浅坐在角落食不知味地嚼着手里的干饼,双目无神,眉头紧锁,听着营帐中的讨论一言不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做了太多不一样的事情,如今北境的情形和当初宋清跟她说的根本就不同了。 明明宋清说的是北狄十月份对镇北关发起大举进攻,但现在才九月中旬,那边就乱起来了。 为什么呢,从到北境,其实她只做了两件事——在镇北军断了连天漠马匪的计谋,还在路上差点遭遇埋伏;还有就是在九寒镇旁边山林主动进攻伤了北狄几分。 这两件事为什么会刺激到北狄,让他们提前半个月大举进攻? 镇北军迎战北狄,他们九寒镇这边自然要做策应和支援,季山连夜前来与宋远商讨应战之事,希望九寒镇的士兵能够从侧翼进攻,与镇北军部分兵力左右夹击。 但众人也都清楚,北狄是老对手了,他们不可能想不到九寒镇会支援,一定做好了应对之策。 余箬建议循序渐进,分批支援镇北军,逐渐削弱北狄右侧的兵力。 江昭却指着地图找到一条可以强攻的道路。 帐内众人争不出一个结果,宋浅看着挂在正中央的地图还有上面的兵力记号,忍不住开口:“这条路,更像是专门留出来的。” 或许是因为她在山里才刚刚用这一套招数伤了北狄,此时也对这种计策更加敏感。 众人凝神观之,认为宋浅所言有理,江昭微微蹙眉:“却又不能不考虑,或许是他们故意想让我们这样认为的。” 大军即将进攻,却在旁边留出来一个不知虚实,看起来又能够让九寒镇快速支援进攻的路。 宋浅总觉得地图上好像显示出了什么信息,却一时捉摸不透。 “季山哥,北狄已经驻扎在镇北关外几天了?”她问道。 “不到两天。”季山道。 “不到两天,就安排好了侧翼布兵,但是我们若是走这条路驰援,至少也要三天……” 宋浅猛然明白过来:“他们的目标,不是镇北关,是九寒镇。” 在场的人皆面露惊愕,过了一会儿余箬才缓缓开口道:“你是说,这条线的真假根本不重要,北狄给我们留下的就是最难走的路。” “哎哟我去,还真是这样,”都尉冯天雷指着地图骂骂咧咧,“这路我们就算突破了赶过去也要三天,这群鳖孙过来打我们,怕是两天都不到就到咱家门口了。” “可若我们不出去,这批兵同样能回去支援大军。”江昭接话道。 “谁把这北狄蠢蛋给养聪明了,还懂上兵法了。”靳海骂道。 宋浅闻言略垂下眼,藏住了眸中疑虑没说话。 季山心里想的是,人家本来就挺强的,要不然雁山州怎么丢的,总不能是他们谢将军把人养聪明了吧。 他叹了口气将话题拉回到正轨上:“既是如此,那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第36章 后手 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众人的目光落到了宋远身上,希望他这个新上任的将军能够指出接下来的方向。 宋远也是一个头两个大,他来九寒镇这半年来,虽说军中上下对他还算认可,但也是第一次应对这么重大的战斗,还一来就碰上了这么难搞的局面。 他在心里把北狄骂了八百遍,然后指着地图上的一处道:“既然他们想要九寒镇,那我们就在九寒镇留下足以应对的兵力,其他队伍分成小队对这些地方迂回骚扰,至少先让他们无暇去进攻镇北关,等到对方按耐不住的时候,再一举进攻,全部歼灭,驰援镇北军。” 宋浅皱眉道:“九寒镇虽然不如镇北军,但是他们分到这边的兵力是不是有点少了……” 冯天雷闻言笑道:“要是多了,我们还骚扰不动了呢。” 余箬谨慎地开口道:“这边的兵力,应该是按照调出部分兵力支援镇北军之后的九寒镇安排的吧?” 宋浅不太认同:“这么小气,不太像北狄的作风。” 宋远略不满地道:“你才和北狄打过几次交道,还知道他们的作风了?” 宋浅知道,自己是小辈,最好不要过于彰显自己,更是不要频频反驳长辈,闻言抿了抿嘴没说话。 靳海见状出言维护道:“你又想到什么了?” 宋浅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如果是各位领兵,在什么时候会只为敌人准备差不多匹配的兵力?” “胸,呃,什么有竹的时候。”冯天雷毫不犹豫地道。 “嗯……”余箬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有后手的情况下。” “后手?”宋浅一怔,想到在镇北军中所见,下意识地开口道,“比如,连天漠内的马匪?” “……” 宋远脸色更难看了,若宋浅的猜疑是真的,那这次他们九寒镇可比镇北军危险多了。 可大军明晃晃地在镇北关门口驻扎,他总不能反向去往镇北军求援吧? “应该不至于,连天漠的马匪才多少人,几十?”江昭说道。 “这么多年了连他们有多少人都不清楚才是最恐怖的吧。”宋浅忍不住道。 “好了,”宋远敲了敲桌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按照方才说的去行动,这样即便有什么变化,也能及时应对。” “哦,对了,派人去雁南岭一趟,如果北狄留有后手,可让雁南岭驻军前来支援。”他又补了一句。 “也是,我都要把雁南岭那小地方的兵给忘了。”冯天雷以拳击掌,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雁南岭? 宋浅想起来那个给自己来信的季渊将军,她那时从镇北军回来后打听过这个人,只知道他是三年前的武状元,一开始是被被送去京畿驻防营的,在京畿呆了不到一年,不知怎么地就被调到了无人在意的雁南岭。 但猜也猜得到,无非是犯了错,或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不过有宋远这句话,宋浅倒安心了些,低着头没再说话。 季山也觉得这样的安排没什么问题,当夜就离开九寒镇回去了。 十五的夜里,月光亮堂堂,宋浅躺在一棵枝繁叶茂的树上无聊地晃脚。 为了让游击骚扰更有效果,今天晚上九寒镇就有所行动,而宋浅在“大显身手”后被宋远留在帐中好一通教训,指责她不该那么不体面地彰显自己的聪慧。 比如“就你聪明,就你能看得懂地图是吗?”“在座的各位哪个打过的仗不比你吃得饭多,就显着你有能耐了是吗?”一类的话。 最后为表惩戒,禁止她参加这几日的行动,留在营中好好反思。 宋浅想到这些,又翻了个白眼,从怀里翻出那封来自季渊的信,上面寥寥几句话,却让人觉得写信之人所知甚多。 “风云莫测,诸事小心。”这两句她已经体会到了,可后一句“不可轻信于人”是在说谁,他知道自己身边有不可信的人? 离开前宋清也的确告诉过他,她怀疑九寒镇中有不可信的人,但对方极为谨慎,做事很有分寸,也不知所图为何,到最后她都不知道那人是谁。 宋清说的和这个季渊想提醒她的是一个人吗? 如果是就最好了,如果不是,那她也太危险了,一共这九寒镇也没几个人,她要怀疑几个才算完。 她摇了摇头把信揣回怀里,提起黑刀跳下树,自己操练去了。 宋远的计策是有效的,北狄在九寒镇附近的驻军只忍了一天半就有所行动,但却不是他们预想中的与大军汇合攻打镇北关,只是稍微变换了阵型,看起来像是完全拦住了他们去镇北关的路。 去往雁南岭的人还未回来,虽说不知道北狄究竟是什么打算,但宋浅还是将山内的几处防守调整,腾出了半营的人守在驻军后方。 她承认她非常在意连天漠那批人的行动。 两天后,北境下了雨,一开始是稀里哗啦的大雨,到了晚上,变成了淅沥无尽的小雨。 雨点杂乱地落在蓄出水洼的地面,混杂了潜行之人的脚步。 乌云蔽月,天色仅被营中火光映出些许颜色,一直夹在九寒镇和镇北关之间的北狄军终于动了,以最快的速度反攻,冲向九寒镇关口。 宋浅在城上看着黑夜里不知数的攒动人影,目光逐渐坚定起来——被动挨打的人突然选择了主动进攻,多半是因为找到了靠山。 那这群人的靠山是什么呢? 她转身在张成功肩上拍了一巴掌,快步下了城楼:“后方。” 从外面围过来的北狄军目前还不足为惧,真正让她担心的还是那所谓的“后手”。 九寒镇后方就是连天漠,隔着些山石峭壁,且道路崎岖易有埋伏,同时还需要绕路,这也是他们没办法从后面绕去支援九寒镇的原因。 不过如果是常年在连天漠行动的那群马匪,要越过天险攻打九寒镇也并不是没有可能。 虽然宋浅把握很大,但上次被骂得不轻,她轻易去找宋远怕还是会被骂,只能带上自己的亲兵在不影响大局的情况下去探一探。 下着雨,路不好走,视野也不清楚,宋浅提前让人布了几个暗岗,珠帘雨幕里,能够隐约看到最远处有一盏几不可见的亮光。 第37章 再逢 嘈杂的风雨声中掠过几声狼嚎,宋浅叹了口气,将黑刀抽出。 原本还在埋怨这雨遮人耳目,这下倒还要感谢雨水遮住了他们的气味。 一道烟火冲上天空,只刹那照亮了复杂的道路和其中行军的队伍,宋浅却一眼就看到了山石之上作睥睨状的男人。 蒙着面具,手持长弓,背后背着几支箭,但身上并没有其他武器。 是因为腰上缠着软剑吧。 烟火落下,宋浅提刀冲出,众人的脚步踩过泥泞的地面,冲入山石间,刀光剑影斩破雨幕,天地万籁更加嘈杂不定。 赫连佑手持弓箭,滴水的箭尖顺着手指的方向在黑夜中寻找目标,虽然刚才的烟火着实让他有些惊讶,但这样的黑夜,又是山石林立,那一瞬的光亮改变不了什么。 他寻到远处似乎同样拉弓的身影,微微勾起唇角,要松手时,却忽然察觉身侧杀气凛然,连忙松了手,转身以长弓架住了砍来的刀刃。 还未来得及看清对方样貌,来者却根本不给他这样的机会,一击不中立刻翻转刀身,以刀刃上挑划向他的脖颈。 他身体后撤躲过,终于在这个间隙发现面前敌人身材相较普通士兵稍瘦小些,这个武器倒是有几分眼熟。 “哦,想起来了,你是那个女……” 赫连佑想说点什么,却发现面前的人根本没打算跟他客套,手中刀刃毫不留情刀刀直逼要害。 杀了他…… 杀了他! 宋浅脑海中有一道声音一直在重复这三个字,杀了他,只要杀了他,未来的路就会好走很多,谢将军或许不会死,她就能救下更多的人。 赫连佑兴致盎然,几个月不见,小姑娘倒是比上次见的时候长进大了许多,也亏她竟然能在刚刚那一瞬间的亮堂里找到自己。 赫连佑步步后退,眼见被逼到了崖壁边上,定身后抽出软剑直直划向宋浅的脖子。 宋浅挑开软剑,弯下腰侧身左手亮出匕首刺向赫连佑,后者提膝击中她的手腕,好在是匕首她在胳膊上系了一下才没让飞出去。 心知后背软剑已至,宋浅身体几乎折了起来,黑刀在背后挥过防了一下,自己快步后撤,离开了赫连佑的攻击范围,一直强势又快速的攻击终于缓了下来。 宋浅晃了晃脱臼的手腕,还未想着能不能接上去,赫连佑的软剑已经逼近,宋浅只能提刀应对,攻守瞬间转换,宋浅挑开软剑不断躲避,寻找反击的机会。 一支箭破空飞至,赫连佑不得不撤退躲开,宋浅立刻提刀逼近,再次成为攻方。 “忘了你有个好弓手。”赫连佑这么道了一句,不得不更加小心起来。 宋浅知道他不是忘了,不过是上次见面的时候,他根本没有打算记住他们。 她不断逼近,但依然略差一筹,软剑刺入胸口,宋浅猛然抬刀,软剑震颤飞起,依然没有断开,倒是剑尖一路划开了锁骨以及肩上的位置。 软剑就是剑中之剑吧,这也太贱了!宋浅在心里唾骂。 赫连佑脸上却露出些许笑容,停了手问道:“你叫什么?” 宋浅像是没听到,只略平复了一下呼吸便再次提刀冲了上去,她已经看清,自己和这个人一对一,怕是没有胜算,但她想要的也不过是能拖住他,让他不能放冷箭罢了。 赫连佑没想到这个人油盐不进,冷笑道:“也罢,擒了你就是。” 二人又一轮交锋后,宋浅整个人挂到了山石上,虽说从赫连佑的角度也伤不到她,但她自己下去也是问题。 “要不要我拉你上来啊?”赫连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啧。”宋浅更烦了。 又是一道烟花亮起,给黑暗中对战的将士们些许喘息的机会。 每刻一道烟花,这是他们定好的。 手上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宋浅借光找了个落脚点,慢慢滑下去一段,抬头却见赫连佑站在崖边,对着她拉开了弓,箭头处闪过一瞬烟花的光亮。 宋浅在心里又是一顿大骂特骂,身体却利索地往另一处逃去。 箭支砸到石头上后弹开,宋浅也在慌张中从湿滑的石头上掉下,纵然是在中途抓到了几块石头,也还是掉下去磕了个遍体鳞伤,身上估计有几处骨头裂开了。 幸亏这处下面没有人在,宋浅爬到了一个有些遮掩的地方,心想还好身上有宋清给的软甲,那道剑伤实际没刺过去,不然恐怕活着都是大问题了。 下面没人好处是有,但也意味着她就算是下来了也没帮手。 好在是黑刀她一直拼着没脱手,宋浅深吸了一口气,挣扎着支撑自己站起来,然后朝着九寒镇的方向走去。 一路想着绕过赫连佑的视野,又不能走太远,但眼前昏暗不清,她扶着石壁一边避雨一边往前挪。 漆黑夜空骤然升起一道红色的细小烟花,张成功站在高塔之上,立刻转身叫了几个人:“是少将军,随我去救少将军!” 而赫连佑站在拐角处,看着前方蜷缩在山壁边,隐隐暴露出光亮的身影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终究还是个为了得到救援宁愿暴露位置的蠢货吗。 他上前走了两步,有意让宋浅听到脆响的脚步声,像是死神立在身后。 宋浅听到了,但却好像没听到一样,只是踉跄地往前挪了两步。 赫连佑拉弓瞄准,一时有些犹豫,虽然直接从背后夺去此人的生命亦有一些快感,可废了她后将她带回去折辱也未尝不是一种乐趣。 就在他犹豫的这么几息间,宋浅已然站直了身体转身向他看去。 随着她清亮淡然的目光一同落下来的,还有轰隆作响的地动山摇与乱石穿空。 他本就在窄道,旁边山石崩塌立刻便将他卷入其中,箭矢失手,从宋浅的身侧飞过去,轻飘飘地掉在地上。 赫连佑在爆炸时被突如其来的力道冲出去数步,脑海中只来得及想清一件事:原来她点信号弹,是为了引自己现身,也是为了掩盖点引线的火种…… 山石随着晃动不断掉落,眼见有可能波及自己,宋浅有些不情不愿地往后退了几步。 第38章 血债 原本宋浅就让人在各处布置了炸药备用,没想到一场雨把他们的安排毁了个七七八八,也就是她掉下来这处地方,上面的石头刚好是向外倾斜的,下面也有藏匿引线的石块,才保住了这处安排。 真是天助。 因为还下着雨,尘沙很快落定,宋浅立刻冲上废墟,提刀站在高处,目光不断在雨幕中搜寻,终于看到某处有块漆黑的影子动了动,似是在尝试站起来,接着响起几声哨响。 宋浅甚至没有时间为“他没死”而遗憾,目光捕捉到动静的瞬间便毫不犹豫地扑杀过去。 天空烟花绽起,两个浑身湿透到处抹着血迹的人在光亮下双目相对,皆看到对方眼中汹涌的杀意。 有那么一瞬,赫连佑甚至觉得看到的那双眼睛,比烟花中心更为明亮滚烫,还未对上,足够纯粹的澎湃杀气就穿过雨幕将他洞穿。 黑刀被软剑卷过,赫连佑甩开宋浅狼狈地往后翻滚了几圈,似乎在给什么让出空间。 宋浅眸光一凛,连忙后撤,只见一匹壮硕的雪狼从高处跃下,利爪错开了宋浅落地,幽冷的兽瞳死死盯着宋浅,一步步退到了赫连佑身边。 原本就是强弩之末的宋浅拧紧了眉头,心知这次想杀此人大约是无望了。 雪狼护着赫连佑步步后退,最后隐匿到黑暗的拐角处,二人的方向都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显然是援兵到了。 “少将军!”张成功率先冲到宋浅身边,低声问道,“您怎么样?” “没事,战况如何?”宋浅问道。 “对方兵力比我们预想得要多,但好在提前做了准备,伤亡不大。”张成功快速说道。 “嗯,回去吧,”宋浅在身上摸了摸,这才发现黑刀的刀鞘不知道掉哪去了,只能将刀转手立在身后,“对方还有可能突袭,让人盯紧些,其他人去援助前方。” “是!” 兵戈相撞与呐喊呼嚎的声音响了整夜,直到天将亮时才渐渐平息。 小雨依然未停,雨水混着血液,在九寒镇前凝结出一道道红色的溪流。 徐青老和徐见月带着人在镇内奔波,宋浅包扎好伤口,过去中帐。 一进去就见帐中一人半跪,坐在上面的宋远看起来被气得不轻。 见她进来,宋远似乎更生气了,但是这火气倒也不是冲着宋浅的,他起身问道:“伤得重吗?” 宋浅摇了摇头:“还好,父亲因何事愤怒?” 宋远黑着脸,指着帐外一方向怒道:“雁南岭驻军,竟然回复我说兵力不足,无法救援!若他们能及时赶到,你也不会伤得这么重。” 宋浅歪了歪头,心想自己的伤雁南岭的人就是用飞的也救不下来,真想救我当初多给我几个兵不好吗。 当然,这些话她都不会说出口,只是皱眉道:“雁南岭虽然兵少,一点也拨不出来吗?” “我刚进去,就被人赶出来了,说是他们将军说了,自顾不暇,无法救援。”跪着的人焦急地说道。 “自顾不暇?”宋浅刚重复了一遍,宋远已经接着骂了起来,“鸟都不过的地方,有什么自顾不暇的!他就是,找借口,不想帮忙罢了!” 宋浅没话讲,只觉得站了会儿身上的痛感又浮了出来,于是转身坐到了角落的椅子上。 眼见她脖子上缠着一圈渗血的纱布,手臂也用木板和绳子吊着的可怜样,宋远也不好说她这有些无礼的举动。 江昭安抚道:“不过现在既然我们这边的敌兵退了,镇北军那里应该也会轻松些,至少暂时不用担心侧面的突击了。” 余箬脸上还是有担忧:“但我们伤亡也不小,恐怕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宋远冷静下来,点头道:“伤亡是不可避免的,不管怎么说,先安排好战场的打扫、布防和哨岗吧。” “阿浅,你对后面的情况更熟悉,后方就交给你了。” “是。”宋浅起身,“那我先回去了。” “去吧,也要注意休息。”宋远摆了摆手。 反正都是要在后面待着的,宋浅干脆带了点衣服搬到了那边的空帐去,相比惨烈的前线,他们这边的情况还要好上一些。 伤亡自然也是有的,张成功他们带回来了十几具尸体。 第一次面对战友的离开,宋浅显得有些茫然。 她知道,这个数量在对于昨夜那样的战斗来说,已经算得上少了。 但当熟悉的人真正躺到面前,触目惊心的伤口带出外翻的骨肉,干涸的血液与泥泞融合出残忍的颜色,宋浅才意识到,兵书上的短短几个字,有多么的沉重。 这样的事情以后还会发生多少次呢,有多少人会在这离家千里的荒野失去性命? 人群安静,气氛沉重,张成功从其中一个人身上翻出一块系着红绳的铜钱,轻声道:“他说这是他女儿给她准备的平安符。” 在场的有不少人是从京畿一起过来的,他们之间的感情或许比宋浅与他们之间的更深。 京郊虽有匪,可对于张成功这样的年轻人来说,这种残酷的场面也是第一次。 宋浅心口钝痛,却说不出是难过还是痛苦,她想说点什么鼓舞士气,又觉得他们需要这样安静地待一会儿。 “受这么重伤还在这儿淋雨,你不要命了!”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愤怒的呼喊。 众人回头,看到徐见月撑伞来到宋浅旁边,冷着脸检查她的伤口。 宋浅别过头,有些不敢面对望过来的目光,担忧、慌张、难过,深处却又闪着某种纯粹的希冀。 徐见月这才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到摆着的尸体后瞬间了然,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淡淡地道:“事已至此,记住他们吧,然后背负他们的性命继续走下来。” 徐见月面向众人,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宋浅呼了口气,抬眸看向望着自己的众人,缓缓说道:“等天晴了,送他们回家。” 她停了一会儿,坚定地开口:“活下来的我们,要继续走下去,让北狄血债血偿!” 气氛变得肃穆起来,张成功站起来,举起手中染血的铜钱,沉声重复了一遍:“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 第39章 生病 小雨还在继续,九寒镇已经被寒气熏染透彻,冰冷入骨的雨水落在众人脸上,身上,顺着发梢眼睫衣角落下,却浇不灭他们眼中的火焰。 宋浅被徐见月拉回帐中,干脆利落地扒了她的衣服,手上的动作毫不温柔,一边扒一边骂:“把你厉害死了,还淋雨,你今天晚上不发烧我跟你姓。” “嘶……”宋浅无助地扶着桌案,随口应付道,“不太建议,宋见月不好听。” “那你要是发烧了你就跟我姓。”徐见月取了毛巾又给她清理一遍伤口回道。 宋浅轻笑:“那可不行,你赢面也太大了。” 徐见月手上用力,咬牙切齿地道:“知道我赢面大你还去淋雨啊!” 宋浅由她折腾,忽然就有点明白为什么宋清提起她的时候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了。 徐见月怕不是把宋清也扒了吧。 想到自己那弱不禁风冰清玉洁人淡如水的“兄长”毫无防备地被人扒掉衣服的表情宋浅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什么!你当我跟你开玩笑呢!”徐见月又是一巴掌上去,骂道,“去,用热毛巾擦一下身体,上床休息去!” 宋浅憋住笑容,乖巧地点了点头。 夜里丝毫不出意外地发烧了,徐见月指挥着张成功换毛巾,熬药,看宋浅还算平和地安稳睡了才在旁边休息下来。 很多人高烧不退的时候都容易呓语,徐见月还挺好奇宋浅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最脆弱的时候会说点什么。 结果后者竟真安稳地睡了整夜,也就醒来的时候往被子里钻着喊了声:“宋清……” 大概是在家里赖床时的习惯。 徐见月略有些羡慕地看着,心想这就是被宠爱着长大的小孩儿吗? 宋浅坐起来,才意识到闻到的药味不是宋清要喝的,而是自己要喝的。 见她起来,徐见月接过张成功地过来的托盘放到床边道:“吃点东西,把药喝了吧。” 宋浅呆呆地点了点头,有些失神。 上次她吃药是什么时候来着,五岁还是六岁,母亲还在世,她贪玩跑出去结果走丢了,半夜才回去。 宋府不开门,她又跑到后山翻墙,结果被狗追了老远。 再回去时,宋清在后门等她,两人都冻了一晚上,凑在一块儿喝药,絮娘眼眶通红又急又气地感谢上苍保佑。 她那时候才知道药有多苦,这么苦的东西,母亲每日都喝,宋清经常也要喝。 她想将带回来的糖片喂母亲,打开才发现已经被捂化了黏在一起,宋清拿过去泡到了红枣米粥里。 母亲说,那是她喝过最好喝的粥。 可母亲吃得不多,絮娘也吃得不多,只有她、宋清、折月还有阿沐,四个折腾了一晚上的小孩儿将一锅粥喝了个干净。 母亲死后,她们的日子比从前好了,絮娘每次都在粥中放桂花蜜,可那么暖和那么甜的时候她再也没有过。 不过那天之后,宋浅为了不喝药,为了有更多钱让宋清喝药,在生活上很是注意,很少生病,病了也多藏着忍着。 像昨日那么放肆,却是上一世宋清去了北境,她入了闲王府后才养成的毛病。 几年来觉得活着没意思,最近倒终于开始意识到要惜命了。 宋浅搅弄着面前冒着热气的药,端起来一口气喝干净。 平常束发穿着劲装或盔甲的女子如今只着素衣头发也披散着裹在被子里,看着就比平时小了一圈,徐见月眨了眨眼,不自觉地在她头顶揉了一把。 “嗯?” 宋浅低头忍着苦味,忽然被人摸头,茫然地抬头看向面前的人。 徐见月收回手从旁边的箱子里摸出麻纸厚度的一小片糖放到她面前的白粥碗里,搅了几下看糖片化进去后道:“行了,吃饭吧,相比直接吃糖,这样其实会舒服点。” 说罢没等宋浅有什么反应,提起药箱一边嘱咐张成功让宋浅准时吃药晚上早点歇息一边走远了。 宋浅轻轻笑了,端起来白粥小口喝着,几不可查的甜味入口,不如那日清甜醇厚,却足以冲去口中苦涩。 张成功拿着鸡毛当令箭,黄昏刚要降温就推着检查布防的她回了营帐,见她实在不愿睡,又去余箬那里给她借了几本书来。 这得将养到什么时候去。 宋浅担心镇北军那边,却也知道自己怕是离不开九寒镇,她终于认可了靳海当初骂她的话,她是个幼稚的,不成熟的,“把生死看得比输赢重要的”愣头青。 现下即便是想趁热打铁,去剿了赫连佑的马匪窝都做不到。 她只能在心里希望赫连佑能比她伤得更重,在那样的爆炸下逃出来,不伤筋动骨死里逃生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大概是知道此次无法动九寒镇,北狄的大军又聚集到镇北关前,暂只是按兵不动,双方都在互相试探对方的缺口在哪里。 但至少给了北境休养的时间。 宋浅白天精神好些,晚上就又昏昏沉沉地发烫起来,这样折腾了两三天才稍好些,只是徐见月仍按着她,说她骨头也伤着了,还有内伤,近日不许打架操练,苦口的药更是不能停。 这边宋浅吃着药,那边宋清的药也喝上了。 大约是双子的心有灵犀,又或许只是因为天气转凉,宋清也染了风寒,日日窝在屋内,只中午才能出去走走,晒晒太阳。 到了九月末,按说该是十月一休息,宋清提前请了一天假离开,絮娘早已雇了马车等在门口,看到她出来立刻上前给她披上一件厚披风。 宋清拽了拽衣服,咳了声问道:“东西都带了吗?” 絮娘给她系好了绳子,上前拉开车帘道:“都在车上呢。” 宋清点点头上车,看到车内矮桌上放着一个小包裹,旁边还有一个食盒。 她招手让阿沐坐到自己身边,后者却对车夫旁边的位置更感兴趣,坐在那里晃了晃脑袋就不肯走了。 宋清只能随他去,絮娘上了车,又给她盖了个小毯子,很是心疼地道:“可要小心些,每年这时候都病得厉害,以前在家里还好,现在在国子监也没人照顾,更伤身了。” 第40章 娘亲 宋清想安慰她,开口就忍不住咳了两声,折月搬出一个小煲坛,从中盛出来些莹润的热汤递给她:“这是絮娘早上起来煮的,趁现在路平,公子先喝点吧。” 宋清应了声,接过来暖了会儿手,慢慢把汤喝了。 絮娘又忙着给她垫枕头:“路还远,公子先睡会儿吧,等到了我再喊你。” 宋清失笑,无奈地道:“你别太担心了,没有那么严重的,我昨夜睡得很好,现在不困。” 絮娘将她拿出来的书压下来道:“那也还是要多休息的,车上看书伤眼的。” “好好好。” 宋清听话地松手,倚在靠枕上闭上了眼。 马车出了城门,一路向东,路面从宽敞平坦渐渐变得狭窄颠簸起来,最终停到了一处山林侧。 宋清揉了揉被晃得发昏的脑袋,扶着絮娘下了车,转头看着已经开始有落叶的林子,眸光如秋水萧瑟。 马车在路边的亭子休息,四人顺着石头和人的脚步踩出的山路一路上了山,然后渐渐偏离山路,矮山转为高山,最后来到一处老旧的索桥旁边,顺着铁索来到山崖对岸。 日光高照,萧萧竹林却阴凉静谧,仅有四人踩过枯叶的沙沙脚步声。 又走了一刻钟,面前出现了一道仅允许一人通行的缝隙,宋清脱下披风钻过缝隙,瀑布流水声入耳,眼前是一处小小的山内幽谷。 上方有岩石树木遮挡,内部空地纵横仅三五步,藏有一小瀑布汇聚成水洼又从角落流出去。 空地一半都是竹丛,又种有各类花草,有的已经枯萎死亡,被新的野生花草替代,有的繁茂已有一人高。 等另外三人进来,宋清走向花丛,拨开一支横生的花枝,后面露出一块树立的石块来,将将到她的大腿高,已然覆有青苔,正面刻着深浅不一的七个字:先母江芫君之墓。 宋清蹲下身想将花枝折了,犹豫了一下只是将其推到了碑石后面卡住,折月送来在流水边打湿的帕子,宋清拿过来小心地擦拭碑石上的尘土。 江芫君是个爱花草,爱山林的人,宋清连上面的青苔也没有毁去,只是将正面的泥水擦干净。 娘亲,又一年了……宋清在心里说,忽然顿了一瞬,才垂头讽刺一笑:不,其实很多年了。 北境四年,皇宫五年,上一世的那九年间,她只来过这里两次。 一次回京祭拜,一次将宋浅也安置在这里。 宋清在枯叶上跪下,接过絮娘递来的香,四人一同跪拜后,将燃香插到前面陈旧的香炉中。 几支香静静地燃着,宋清跪着没起,轻声道:“娘亲,我们一切都好,你不要怪阿浅,她不会如孩儿那般不孝,回京后,定会年年来看你的。” “她随宁安候去了北境,娘亲会怪我没拦住她吗?” 宋清跪行至碑石旁边,伸手扶住碑石弯腰将头抵在上面,声音轻得好似出口便会消散。 “我知道北境危险,敌人虎视眈眈,又有人心叵测,可我还是放她去了,我现在也不知道这个选择到底对不对。” “娘亲,您那么宠爱阿浅,在天之灵,定要保佑她安然无恙,达成所愿。” 宋清跪在地上低头轻诉如今种种,求母亲保佑这世上剩余的唯一与她血脉相连的人,正如她曾经这般祈求母亲不要离开她们。 地面的枯叶接住滴滴水珠,却显不出生机的颜色,更余凉秋荒芜。 絮娘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不知道宋清经历了什么,又在诉说什么,却看得出这个近年总被认为是清傲孤僻的少年少有地塌了双肩,像极了幼时还会在母亲身前撒娇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似乎起了风,墓碑旁竹叶簌簌作响,宋清终于慢慢起身,踉跄地走了几步,被一直坐在旁边陪她的阿沐扶住。 宋清适应了一会儿,从折月递过来的包裹中拿起一把花种。 几人清理了枯枝,将收集来的各类花种洒下,又清扫了堵住流水的淤泥烂叶,做完这一切后夕阳已斜,她们终于离开这片静谧之地,将要回到那熙攘嘈杂的京城。 安静偏远的地方自然也更危险,宋清几人终于来到山脚的时候,却隐约听到后方传来混乱的声音,似有人在骂着什么。 几人凑过去,看到山路上停着几辆马车,后方拉了三车被盖着的什么东西,在车队前面的,是七八个壮汉,皆蒙着黑布,手拿大刀。 看起来像是山匪劫路,这种事现在虽说是常见,但被劫的多是富贵商户,他们眼前的车队看着平平无奇,不是普通山匪会看上的目标。 若宋清来看,她更偏向这群山匪的目标本就是这个车队,不论车上的东西是什么。 “各位好汉,车上并无贵重物件,不过是保个生计,求各位好汉放过我们,我们可以将身上所有现银奉上!” 车队为首的男人站在前方好声祈求,似有些南方口音。 对面的人却不为所动,架着刀喊道:“少废话,把车上的东西都留下,老子饶你们一命,别逼老子动手,见了血可就不好看了。” 这下宋清更确定自己的想法了,既是这般,那这群人应该性命无虞,宋清便不大想管了。 她转身欲走,却见絮娘一瞬不瞬地盯着车队中说话的那人,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的震惊和动容。 “絮娘,你认识这人?”宋清小声问道。 絮娘还未回神,只是茫然地点头,意识到什么后慌张起身,衣角却勾着枯枝使她摔倒在地,发出杂乱的动静。 “什么人!” 其中一名山匪立刻转头看过来,然后便从身后点了几个人让过去看看。 宋清扶起来絮娘,让她和折月留在这里,自己和阿沐从林子中走了出去。 见出来的是个瘦弱公子和一个看起来呆呆的小子,山匪眼中闪过不屑,也稍稍放下心来。 宋清看了一眼车队的人,见后者看自己的眼神也满是惊愕,不过这种情况,倒也正常。 “小娃,你是什么人,赶紧滚,爷爷饶你一命!”面前的山匪骂道。 第41章 故人 宋清转身将车队的人护在身后,出言讽刺道:“我当是什么好汉,饶完这个饶那个,你怎么不出家当和尚去普度众生呢。” “你说什么!” 面前的人拿刀指向她,宋清往前走了两步看得更细致了些,然后冲着他轻轻一笑,唤了声:“阿沐,卸刀。” 语音未落,阿沐的身躯冲出,动作飞快,辗转腾挪眨眼间方才还嚣张俯视宋清的劫匪胳膊被擒在身后,小腿被人踩着单膝跪到了宋清面前。 阿沐反手持刀将其递给宋清,宋清接过来扫视了周围还在惊讶的人一圈,冷漠地开口道:“我建议你们不要冲动,我看着身体不好,其实动刀还挺快的。” “别动!都别动!”被阿沐踩着的山匪立刻喊道。 周围的人退了两步没敢动,宋清将刀拿在眼前细细地看了一会儿,又弯腰握住那人垂下的手臂看了看他的手心,看他的脸低头问道:“你们谁家的仆人,又是谁派来的?” 那山匪闻言立刻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年轻的脸。 宋清微微一笑,说出让他心底更加发寒的话来:“你这刀没有血腥气,砍过人的刀不是这样的。” 她垂手,刀刃落到男人手腕处,说道:“砍人的手也不是这样的。” “山匪”咽了口唾液,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宋清手上用了些力气,缓缓道:“我身体弱,力气小,所以我知道,从哪下刀,能正好用最小的力气,从骨头缝就把人身上的部位砍下来……” “是宋家!”男人立刻压着声音说道。 “哪个宋家?”宋清挑眉。 “宁安侯,宋府。”男人再次说道。 宋清皱起眉头,脸色有些难看,问道:“你在宋府多久了?” “不,我没进去,”男人摇头轻声解释道,“是永仁堂周掌柜,说是要为宋府挑新的护卫,将我们选了过去,给了我们一笔钱,让我们抢了这批货物,说事成之后,还有一笔钱。” “……” 宋清将刀抬了起来,沉默了一会儿稍大声些说道:“我给你们个建议吧。” “您,您说!”跪着的人率先应道。 宋清拍着手里的刀说道:“这事雇你们的人不会希望别人知道的,事成之后你们是被杀人灭口还是拿到一笔钱尚未可知。” 见众人皆有动容之色,宋清从怀里拿出一个钱袋来继续道:“我这里还有一些钱,足够你们带上家人离开京城,别处谋生。我不揭你们的面罩,不看你们的脸,今日别后,此事就此揭过,各位可认同这条退路?” “公子,这钱,我来出吧。”一直呆呆看着的车队商人忍不住上前开口道。 宋清不看他,只是朝他伸出手,对着面前的“山匪们”继续说道:“愿意的人,将手中武器扔到林子边去,到我这里拿钱走人,想继续坚持打劫的人,也可以试试现在就过来杀了我,否则今日之事无法了结的。” 空气安静下来,宋清看了一眼落得更深了的夕阳,开口催促道:“若无人愿意,我们现在就动手速战速决。” 后方一人在此时将手中刀扔到了林子旁,空手朝宋清走开,宋清从手里的两个钱袋中拿出三块银子示意了一下,放到了不远处的地面上,自己又退回原本的位置。 那人快跑过去捡起银子摩挲几下,冲着宋清点了点头跑远了。 有一人带头,剩下的人便陆陆续续地做出了相同的决断。 宋清重复着放钱,退后,放钱,退后的动作,等到人走完了,阿沐放开手里的人,后者揉着发疼的肩膀,看到宋清往手里的钱袋里看了一眼,然后把整个袋子扔给了他。 他接到手里就知道里面至少有四两,神情激动地道:“多谢,多谢公子!” “行了,赶紧走。”宋清摆手。 等到周围人都离开,宋清才转头看向那个车队中为首的人,看着是个儒雅的中年人,但完全是陌生人。 “在下云州赵川柏,多谢公子相救,敢问公子名讳,家住何处,赵某理当上门答谢。” “云州?”宋清歪了歪头,还算是富庶之地,似乎盛产药材,怎么这商队这么朴素?但她可不记得在云州有熟人。 “自己家”刚派人要打劫人家,宋清正思考要不要和此人结交,絮娘已经从林子中跑了出来,甚是激动地喊道:“赵……赵大哥!” 宋清抬头,看到赵川柏似是一怔,扭头看向絮娘的方向,神情逐渐变得激动起来,喃喃道:“你……你是,阿絮?” 阿絮? 这叫法听起来他们关系可并不一般。 宋清上前几步接住匆匆跑过来险些跌倒的絮娘,后者眼眶已被泪水湿润,透着无措和不可置信。 “赵大哥,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赵川柏也动容地打量着絮娘,声音颤抖地道:“你,你还好吗,你怎么会……” 他想问的太多太多,最后只说出口这么半句。 宋清托着下巴面露不解,过了会儿咳嗽一声道:“再晚就无法进城了,不然我们先回去,找个地方慢慢说,到车上说也行。” 赵川柏回神,连忙点头:“好好,我们这边还有空马车,我们上车说吧。” 五个人挤在一辆马车内,一时间却尴尬起来,赵川柏看起来想问点什么,但又不知从何问起。 宋清掀开帘子,看到拐角处的亭子后又摸出来点钱递给折月:“折月,去和我们雇的那个车夫说一声,让他回去吧,这是补上的钱。” 马车停下,阿沐和折月一起钻了出去陪她去送钱。 宋清支着脑袋问道:“赵……赵叔?你和絮娘是故人?在何处认识的,又是什么关系?” 赵川柏犹豫了一下,絮娘已经开口道:“我和赵大哥都是小姐幼时让老爷救下来的。” 宋清知道,絮娘这里说的小姐,指的是她的母亲江芫君。 她皱眉问道:“可您和母亲不是常镇的人吗,怎么会救下云州人?” 赵川柏一愣:“母亲?” 絮娘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看了看,强忍着泪水对赵川柏说道:“赵大哥,他,他是宋清,是小姐的孩子。” 第42章 小姐 赵川柏眉头几乎拧成了川字,似是终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不愿意相信,他揉着双鬓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我看他如此眼熟……可是,可是小姐的孩子,不是出生后便死了吗?小姐也是,生下孩子后就……” 絮娘震惊地捂住嘴,泪水再也忍不住大滴大滴掉了下来。 折月和阿沐返回来,见车厢内情况不对,便坐到了外面。 马车晃动着朝京城驶去,连着其中女子的呜咽声一同摇碎。 宋清还算冷静,略一思索后道:“母亲生产时,絮娘并不在身旁,无人知道那时是何情境,只知道我母亲回府的时候,便带着我和妹妹。” 赵川柏更加震惊:“你,还有一个妹妹?” 宋清点头:“对,我们是双子。” 赵川柏更加糊涂了:“可是,可是,永仁堂当时明明撒钱说,宋将军的夫人诞下龙凤双子,邀百姓同贺。” 宋清一愣,问道:“我母亲是在永仁堂生产的?” 她垂眸思索了片刻,转头看向絮娘,轻声道:“絮娘,带慧娘去永仁堂的那天,你是看到了什么,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絮娘止住了泪水,长舒了一口气平复着呼吸道:“那天,我才知道,永仁堂付掌柜,已经离世了。” “付掌柜?” “付掌柜离世了?” 宋清和赵川柏一同发出疑问。 赵川柏只觉额头青筋跳个不停,已经许久没有这般气血上头的感觉,捶胸顿足道:“我此行就是要为付掌柜送药材的,他怎么会去世的?” “只能是付掌柜?”宋清问。 “只能是付掌柜,他救过小姐的性命。”赵川柏道。 “原来如此……”宋清了然,所以周哲才要派人用抢劫的法子拿下这批来自云州的药材。 “药材的事情先放一放,”宋清整理着思绪问道,“赵叔,我母亲生产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知道自己的母亲江芫君曾是常镇商贾之家的女子,宋远在常镇剿匪时二人相识,江家虽非大富大贵,也为宋远提供了许多药材和军饷。 后来江芫君随宋远来到京城,那时宋远还只是行宫护卫军的将领,家中也有些底蕴,到了京城才知道宋远已经有一位夫人,是当时的兵部侍郎家中庶女。 江芫君不愿做妾,宋远便许她平妻之位。 后来宋夫人与江芫君先后有孕,二人在旧时永仁堂生产,絮娘与宋夫人的侍女一同去请宋远,然而那日宋远另有公务,未曾到场。 后来永仁堂伙计带着钱糖向街上泼洒,说自家夫人诞下男女双子,请大家同乐。 这些实际也是絮娘告诉宋清的,她所知道的全部事情了。 赵川柏沉默地听着,接着讲出了他的经历。 那时常镇不安定,江家全族四处躲避,无法回京照看女儿生产,只让赵川柏赶回京城打探消息,他到京城时,已经是一个月后了,回京后略一打听便得知宋家得了双生子的事情。 他赶去永仁堂,发现永仁堂已经拆迁闭店,新址还未可知。 他又去了宋府,却被宋家告知江芫君难产而亡,孩子也未能出生。 他不相信,要求看到尸体,但那时是夏季,一个月过去,尸体早已腐烂,必不会存留。 后来永仁堂付掌柜找到他,告诉他江芫君的确已死,还给了他江芫君留下的遗物和一封信。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是江芫君意识到自己要生产时写下的,信上说自己不孝,无颜面再见家人,若听闻她的死讯,不必伤怀一类的话。 后来,江家在云州安定,为感谢付掌柜,每年都会送来云州特有的药材,这也是永仁堂生意一般但在京城仍能屹立不倒的原因。 以前宋清只在幼时听絮娘说过这些事,那时没脑子想太多,后来母亲去世,她也就没想过这些了。 如今再听当年事,宋清怎么也没想到外面人的传闻和事实竟然会相差这么多。 她垂头叹了口气,轻声道:“该说是幸还是不幸呢,赵叔,我母亲是九年前才去世的,今天,就是她的忌日。” “你说什么?” 赵川柏想站起来,一头撞到了车顶,又晃晃悠悠地坐下来,看起来已经完全懵了。 宋清低着头不愿说太多,马车上一路沉寂,到京城时,城门已经快关了。 宋清看起来又恢复了平日的样子,淡然道:“这批药材就不用往永仁堂送了,这几天赵叔先去我那住下吧,也好与絮娘叙旧,至于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自会查清的。” 赵川柏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问道:“宋……呃,小公子,你,可愿随我去云州,老爷,您的外祖父,如果知道小姐生下的孩子们还活着,一定会很开心的。” 赵川柏的话说得磕磕巴巴,宋清却没有犹豫地回道:“以后会有机会的。” “对了,”宋清的脸色有些严肃起来,叮嘱道:“我与妹妹相关的事情,赵叔勿要写信告知家里。” “这……”赵川柏虽不知道宋清在担忧什么,但见后者面庞清瘦目光沉静,想来是这些年吃了不少苦,有自己的生存之道,于是点了点头应下,“好,我知道了。” “公子,请问,小小姐,叫什么名字?” “阿浅。”宋清稍稍露出些笑容。 “阿浅,清浅。”看着精明的赵川柏念着这几个字呆呆地笑了,眼中却隐约可见泪光,好像初为人父的人是自己似的。 “那,一会儿是不是能见到她?” “她现在,不在京城。” “哦,是出去玩了吗?” “她在北境。” “哦……什么!” 天塌了,赵川柏不敢在宋清面前发作,于是在心里骂宋远,天杀的宋远,自己当兵还不够,连自己的女儿都不放过!小小姐若是出任何事,他定要搅得宋府不得安宁! 北境,宋浅坐在一处高台上望着远方,身前是插在木板缝隙中正在缓慢燃烧的几支香。 今日是晴天,檀香袅袅上升,灰白的烟雾晕染模糊她的眉眼。 第43章 怪人 夕阳彻底落下,周遭昏暗,宋浅看着闪烁下落的点点星火,轻声道:“娘亲,今日见着宋清了吗,她现在该回京了吧,女儿不孝,今年……不,也许接下来许多年都回不去了。” “娘亲,您会支持我的吧,北境虽然危险,可我还挺喜欢的。而且啊,宋清虽然嘴上没说过,但她从小就想考取功名出人头地,我都知道,可是上次,我还是让她离开了京城,我们都过得不开心。” “今天宋清肯定打扰了你很久吧,她什么话都憋在心里,也就愿意和娘亲说一说。” “娘亲……” 宋浅还想说什么,低头看到短香燃到了最后,闪了几下后彻底灭了,她抿了抿唇,将嘴边的话又咽下去了,只是小声道了句:“我好想你啊。” 夜风吹开木板上的香灰,迷了人的眼睛。 “少将军,该回去休息了。”张成功终于找到了人,站在下面喊道。 宋浅擦去眼泪眨了眨眼,站起来无奈地应道:“就下来了。” 她转身欲攀着栏杆跳下,郑成功又喊:“爬楼梯呀,骨头上还有伤呢。” 宋浅的动作僵了一下,叹了口气将送到半空的腿又收了回来,要下楼梯的时候忽然看向西边山林道:“张成功,看那边。” 张成功闻声看去,只见西侧山林一道青绿色信号弹冲天而起,炸起瞬间的火光。 那边正是先前宋浅带人备战的山林方向。 宋浅从高台爬下来,挑眉道:“他们还有余力呢。” 张成功给她递上还冒着热气的汤药道:“可能是以为我们最近会把更多兵力放在这边,山里就会松懈吧。” 宋浅端起药一口气喝了,把碗放到旁边的台子上说道:“走吧,去看看。” “啊?”张成功连忙追上宋浅的步子,无奈地道,“徐大夫让你静养呢。” 话是这么说,他也没真拦着宋浅,二人牵了马,宋浅率先出发,张成功则在营中调了几人一起。 马匹进不了深林,但是宋浅已熟门熟路,来到最侧的营地后将马捆上,问道:“怎么回事?” 营中士兵迎上来道:“少将军,下午的时候发现林子里有两队兵,看着……” 那人有些犹豫,宋浅看过去道:“直说。” “看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找东西?找我们的营地啊?”宋浅失笑。 “不太像,都盯着地面上看。”那士兵说道。 宋浅也有点糊涂了,略一沉吟道:“没事,逮个人问问就行了,张成功一会儿到,你们把人拦了,看看他们在哪找什么。” 半个时辰后,宋浅立在一群被包围的俘虏前,笑着道:“各位,冒着生命危险进山,是找什么呢?” 宋浅本已做好了对方拒绝回答的准备,谁承想面前一人低着头说道:“找药。” “什么药?”宋浅问。 “佛参。”那人答。 话音未落,后方有人开口骂道:“李漠!你这个窝囊废叛徒!” 宋浅略一抬下巴,兵刃割开血肉的声音响起,那人喷溅着血液倒下了。 她蹲下来借着火光打量那个叫李漠的人,看着三十来岁,生着黑硬的胡茬,皮肤黝黑,双眸冷硬又木然。 宋浅有些好奇:“李漠?北狄还有姓李的?” 李漠低着头,看来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宋浅也不在意,继续问道:“佛参是什么?” 李漠并未因战友的死亡有什么波动,依旧是平缓的语气说道:“是据说能医治天下百病的药材,就长在大晟北方山中。” 宋浅看向张成功,后者了然地回道:“确有这种药材,也的确稀有昂贵,但医治百病应该是还是有点夸大了。” 宋浅点了点头,又问:“你们找这药,是给谁用?” “不知道。” “那又是谁让你们来找的?” “不知道。” 两问皆是不知道,宋浅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的主帅是谁?” 李漠终于回了个不同的答案:“没有。” “行,知道了。”宋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摇着头道:“早知道等你们找到佛参再来了。” “啊?”张成功茫然。 宋浅摆了摆手:“行了,都带回去吧,正好九寒镇缺人。” 士兵推着俘虏们往回走,张成功跟上宋浅小声问道:“少将军,他们到底是?” “我猜是想要佛参的大人物派来送死的,估计都是些逃兵或者囚犯吧。”宋浅踢着树枝随口答道,说罢又补了一句,“如果那个叫李漠的人所言皆属实的话。” 张成功一怔,过了一会儿才问道:“那他们还要尽忠啊?” 宋浅不大乐意思考这些,应付着回道:“每个人所思所想都不大一样吧,也说不定有人是自愿来的。” 第二天宋浅难得晚起一觉睡到了晌午,吃饭的时候张成功给她汇报着昨日带回来的那群的情况,说宋浅猜得不错,里面多是死囚,余箬将他们送去后方建关防去了。 宋浅仰头听着,半晌才开口道:“要是能把山围了让他们给我找个佛参就好了。” 张成功听得眉头直跳,忍不住道:“少将军你是阎王爷吗?” “开玩笑开玩笑。”宋浅收起碗筷,认真了些道,“不过这批人还是要稍微盯一下,那个李漠,格外注意一下。” 这边刚说完,下午就听说李漠在营里打了人,不能说打了,李有家把这事儿当闲谈说的是:“他就举着那石头,转身砸过去,结果在离人脑袋还有一毫的时候停了,他跟前儿那人都被吓尿了。” 李有家吃着饭做了总结:“少将军,这个叫李漠的,绝对不简单。” “确实,停手可比砸下去难多了。”宋浅端着空药碗,好奇地问道,“他怎么突然要打人?” 旁边有人也知道这事,闻言答道:“好像是吃饭的时候,那人故意把他的饭碗踢翻了。” 李有家也说道:“他好像挺不受北狄人待见的。” 张成功一直安静地吃着饭,这时才开口道:“那群北狄人不会对他做什么吧?” 秦时啧舌道:“我看难免,他看着强,放那群人里一人一块石头也把他砸死了,就看有没有人挑起来这事了。” 第44章 细作 宋浅还是叮嘱了一下,虽然说是让看着他们,但也不用太费心,眼下要看的地方多着,再特殊也是敌方俘虏,其中争斗也是北狄人之间的事情,最好不要插手,省得惹人争议。 众人都知道她这个少将军当得不容易,纷纷应下来。 转眼入了十月,先前酷暑回想起来像是一场梦,北风呼啸吹入山中,顷刻就卷走所有暖意。 宋浅虽不是畏寒的人,但病着的几天把身体养得也有点娇气,一出帐就打了几个喷嚏。 秦时给她送来汤药,宋浅接过来问道:“张成功呢?” 秦时的脸色不太自然,低着头道:“张哥啊,他,他有点事,让我过来帮忙。” 宋浅将药喝了,问道:“行了,瞒过一天还能瞒一辈子吗,直说,怎么了。” 秦时收了碗,一咬牙说道:“张哥和李哥被余廷尉带走了!” 宋浅连忙问道:“怎么回事?” 她往余箬那去,秦时跟在他身边说道:“其实也不是大事,余大人说也只是了解一下事情。” “说重点。” “那个叫李漠的,被北狄人围殴,张哥把人救了,结果北狄人开始指认他是北狄插进来的细作!”秦时语速飞快。 “……”宋浅叹了口气,无奈地道,“我不是说了不要做这种瓜田李下的事吗?” “是啊,但是张哥,心软吗不是……”秦时小声替张成功辩解。 宋浅心想你是没见过他面不改色扔人头的样子。 与其说他是心软,不如说是他的善恶观比较纯粹吧。 宋浅赶到余箬处的时候,张成功还在牢狱里关着,连带着李有家,再加上李漠,三人在分开受审。 李漠一个北狄人,又是姓李,现下一个大晟士兵奋不顾身地救下一个有大晟姓氏的北狄人,难免被人认为是他们是故交。 余箬自然是没对张成功和李有家用刑,二人的履历干净,又是宋远从京畿带来的,怎么也要给宋远一分面子的,因此只是让人不断问话,看看会不会有什么破绽。 但是李漠的情况就不太好了,北狄人说他是大晟的细作,是北狄的叛徒,大晟说他是北狄的敌人,说不定就是借此机会想安插在牢狱里的探子。 然而不管怎么用刑,李漠都只字不言。 受刑或者是被问话,他始终低着头无精打采,只有被上刑的时候会做出人体受苦的痛苦反应,其他时间看着都像是一具失去了魂魄的人肉傀儡。 宋浅到的时候,余箬刚从李漠那里离开,看到她过来,嘴角勾起冷漠的弧度,招了招手笑道:“少将军,真是会招人啊,你那的人大早上排队来给他们两个喊冤!” “呃,这个……”宋浅顾不上心里发毛的感觉,凑过去问道,“他们两个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我哪敢对少将军的人用刑啊。”余箬皮笑肉不笑。 宋浅后背发麻,咽了口唾液问:“张成功怎么说,他为什么要帮那个叫李漠的?” “他说,只是觉得那群北狄人不对。李有家说,这孩子小时候也被大晟的人孤立过,估计是触景生情了。” 宋浅隐约知道一些,于是问道:“俘虏武斗,本也就是要阻止,怎么偏他出手就不对了。” “因为他不光拦着,他还去问人家,什么你们同是北狄人,为何要这样欺辱同伴。哈,可好了,人北狄不认李漠这个同伴,认他做同伴去了。” “你以为我之前为何说有些事只能各打五十大板呢?”余箬恨铁不成钢。 “那我能去看看吗?”宋浅又问。 “不能,”余箬冷眼看着她道,“少得寸进尺。你回去也给我好好反思一下,跟将士们打成一片是不错,但有些话也要说得严重点,别模糊不清地提一嘴就觉得自己说到位了,这次还好是明晃晃的诬陷,那下次呢,别人要暗着来呢,你怎么防?有些意识不是你自己有就够了,你也要给他们强调清楚了!” 宋浅乖乖听余箬“啰嗦”,站着没敢说话,余箬说得口干了,终于稍平复了些,沉声道:“你也清楚吧,即便是瓜田李下之嫌,此事也是洗不清的。” 宋浅当然明白,这种事情当事人百口莫辩,军中人多口杂,又最是忌讳细作,若不出事还好,只要出了事,张成功和李有家怕是立刻会成为众矢之的。 余箬看她神情,知道她明白其中轻重,问道:“若你来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宋浅肩膀稍垮了些,说道:“把他们,调到地方军去,最好是回京。” 余箬气极反笑:“专门调两个人回京?你自己觉得可能吗?” 宋浅拧眉心里头念叨着十月初,忽而抬头道:“余大人,他们二人先劳烦你再留几天,若是有其他地方前来调人,烦请余大人将他们送过去。” “什么?谁会来调人?” 宋浅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她记得宋清提过,九寒镇往雁南岭送过一批兵,但那时她病着,忘了九寒镇提起的,还是雁南岭求来的。 “总之,麻烦大人了。”宋浅单膝跪下恳求道。 余箬脸上怒气渐消,盯着宋浅沉思许久,才摆手道:“行了,我知道了。” 虽然雁南岭敌友未明,但去那里好过在这里被人猜疑。 “那……我能见李漠吗?”宋浅问。 “能,你要能让他开口最好。”余箬摆手让人带她过去。 李漠刚被扔回牢中,宋浅到的时候,后者躺在地上,看不出是不是醒着。 “李漠。”她叫了一声,李漠翻身看她,身上的血顺着破碎的草垫流到地板上,又混入积年的污秽中。 宋浅没想到他会给自己反应,走得近了些问道:“你认识帮你的那个人吗?” “不认识。”李漠说。 “但他帮了你,现在好了,他成北狄细作了。”宋浅在他面前蹲下,不解地问道,“大晟没有你,北狄不认你,李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北狄人。”李漠顿了顿,又强调了一遍,“在长都出生,在长都长大。” 第45章 铺子 长都是北狄的中心京都,也是北狄非富贵者住不得的地方。 “长都……你是北狄贵族?”宋浅摇头,不大相信,“北狄贵族,可不会姓李。” 李漠忽然笑了,他望着天空,身体因为笑声不断抽动,咳出带血的沙哑声音,片刻后笑声停下,他也不再有动静。 宋浅上前探了一下,发现人还活着,起身离开了牢房,让人保住他的命。 若他真从长都来,从他这里应该能得到不少信息。 回去后营中人都赶来,七嘴八舌问的都是张成功和李有家会怎么样。 宋浅只能告诉他们,二人性命无虞、也没受到伤害已经是万幸,此事以后不要再提,又说了些引以为戒一了的话。 北狄暂时退兵,几天后江昭果然开始从军中调兵说是要送去雁南岭,余箬在和众将商量后,把张成功和李有家连带着宋浅营中的另外几个放了进去。 出发前,张成功和李有家过来见宋浅,张成功一进来就在她面前跪下,懊悔地道:“属下一时冲动,给少将军添麻烦了!” 宋浅将他扶起来,没问他为何那样做,只上下检查了一遍见他确实没什么事后松了口气,然后轻笑着道:“那给你将功赎罪的机会要不要?” “少将军请讲!”张成功立刻道。 宋浅稍微低下声音道:“我会想办法让你们回来的,在被调回来,我需要你们将雁南岭的情况弄清楚了,事无巨细。” 虽然根本不知道宋浅为何这样说,但二人还是毫不犹豫地应下来:“是!” “当然,还是自己的性命是最要紧的,万事小心。”宋浅在他们手臂上各拍了一下嘱咐道。 “少将军也一样,要注意身体啊……”张成功看起来非常不放心。 宋浅噗嗤笑出来,听到外面喊人的声音后推了推他们:“行了,走吧。” 二人依依不舍离开了营帐,一边往前走着,张成功低头哽咽着道:“李哥,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事这么严重,我,我还连累了你。” “行了,你要不连累我,我还要想想怎么跟你一起呢。”李有家拍着他的肩膀安慰。 营中士兵站在二人身边,不舍地挨个打招呼,互相安慰着送他们离开,张成功一一应着,到秦时的时候格外用力地抱了抱他,挂着眼泪笑道:“好好……帮少将军。” 秦时仰着脸道:“等你回来,我就是少将军的副将了。” 张成功又是噗嗤一笑,连应了几声好,最后回望相伴了半年甚至更久的战友,随军离开了九寒镇。 十月中,和宋清说的时间差一些,北狄再次对镇北关发起了总攻,这次九寒镇没了掣肘的马匪和其它忧患,宋浅和江昭各带两营前往镇北关支援。 北狄虽是料到他们会来,做了布置,但宋浅和江昭分批行军,仍有些奇袭的效果,冲乱了侧面兵力同时,镇北军抓住了时机趁乱反攻。 纠缠七日后,北狄举兵撤退,不知下次卷土重来又是何时。 宋浅终究是担心谢永明,留下帮助谢永明处理后续的各种事情,抽空问了他长都的事情。 赫连佑会来大晟这种事情定然是从长都传来的,她希望谢永明能帮忙打听一下,长都是否有一个叫李漠的男人。 她甚至带来了李漠的画像,但谢永明却告诉她,就在传回赫连佑要来大晟不久后,给他们传递消息的人就失去了音信,多半是已经殉难。 他们甚至不知那人是何身份,只知道他是大晟人,他们交流沟通,都只称其代号:离人。 谢永明给了她一个册子,里面是他们整理的今年来北狄长都发生的各类大事。 要论对北狄的了解,镇北军敢称第二,他们九寒镇绝对不敢称第一。 宋浅又发现一件在镇北关能做的事情,待得更久了。 十月初一的时候,宋清回了趟宋府祝贺宋霖成功中举,宋府在刚放榜就已经大办宴席,她回去不过是补上该有的礼数,顺便看看宋府有没有闹出什么事情。 要离开时,宁虹喊住他道:“阿清,你读书忙,铺子以后就不用再去了,有空了将城南铺子的情况和管理方式教一教阿昭。” 宋清俯身称是,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知道,这是宁虹打算让宋仁以后有个倚仗了,她也不在意,反正该学的也学的差不多了。 宁虹盯着宋清的表情看,可面前清瘦的人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往湖里扔颗石子都比这人的情绪波澜大些。 可宋清越这样,宁虹越觉得宋清心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既觉得他傲,又觉得他不自尊自爱。 她都这样要明晃晃地将“你能力不行”几个字说到他脸上了,他竟一点没觉得羞耻。 宋清回到自己的住处,絮娘和折月做好了饭在等她,赵川柏将车队中的人另外安排了住处,自己站在桌边看向宋清的眼神很是激动。 宋清是个冷情冷性的,不由得心想一天了还没激动完吗? 赵川柏率先说道:“小公子,阿絮将你要做的事情都告诉我了,让我留下来帮你吧。” 宋清招呼他们在饭桌上坐下,无奈地道:“赵叔,能把小字去了吗,喊我宋清就好。” “这……”赵川柏沉默了一会儿道,“罢了,反正小姐也不在了,我喊你公子好了。” 宋清不再在这个事情上纠结,问道:“赵叔,你不回去和……江家商量一下吗?” “不必商量,反正我药材都带来了,总不能再拉回去,要是帮您这种事都要征求老爷的意见,老爷会骂我的。”赵川柏道。 虽说就算赵川柏不提,宋清也打算谈谈的,但既然赵川柏先说出来了,她也不客气,立刻应了下来:“我人在国子监,正忧心絮娘和折月,若是您肯帮忙,那再好不过了。” 十月初五,京城一间铺子被人购了下来,开始重装。 虽说这事并不引人注目,但周哲每每从永仁堂出来看到那个门户紧锁,时不时挂着帘子修整窗子什么的旧铺,都觉得心头被压了块石头似的,沉甸甸的,压得人坐立难安。 第46章 秋宴 初十,长公主借澄阳郡主生辰,打算在公主府办游园秋会,此事被太后得知后,操心小辈婚事的太后将地方选在了西华园。 西华园本该由皇后负责,但先太子自戕后,皇后亦被废,送到了城外永慈观清修,晟帝未立新后,西华园交到了太后手中。 这次游园会不止邀了京城各族适龄小姐与子弟,甚至将国子监内成绩靠前的人也都请了过去,当然也包括成绩不好的但家世好的那些。 或许是太后懿旨无法拒绝,也或许是荀礼真的累了,竟同意了这种事情,原本只有初一与十五休息的国子监这个月初十便多休了一天。 宋清虽是不喜欢这种场合,但是算着也到了该各处结交的时候,且上次宋浅参加这场宴会的时候发生了点事情,宋清觉得自己还是要来看看的,于是应了下来。 虽然她本来也就没有拒绝的权力。 林述之和谢长风翻了她的衣柜,发现此人竟然没有一件拿得出手能穿到皇宫去的衣服。 谢长风双手叉腰连连摇头:“宋清啊宋清,宋浅在的时候感觉你还人模人样的,怎么现在这么落魄了。” “有吗?”宋清觉得谢长风夸张了。 她自己倒是没太意识到,但现在想想,宋浅在的时候确实会经常给她些新衣命令她穿上,有些是新买的,有些是用旧衣改的,还会专门给她选配配饰。 再看现在,三四套常服,两套国子监的统一服饰往旁边一摆,怎么也搭不出新花样来。 想到宋浅曾经将她自己的旧衣绣上新纹样改给她穿,还把她自己摔坏的簪子拆补成素簪骗她专门给她做的,宋清眉眼微弯,说道:“没事,穿国子监的衣服也是一样的。” 谢长风立刻否决:“那不行,你等着,我让人现买了送进来。” “我同意,”林述之捧着书劝道,“你的名声在各府小姐那里已经很差了,别在这种事情上再被人指指点点了。” 宋清一时语塞,深吸了一口气道:“得嘞,我谢谢二位了。” 林述之微微一笑:“不客气。” 到了初十当天,天虽晴朗但偶有凉风吹过落叶,正是最后的秋高气爽了。 国子监的学子除了几位皇子直接从宫中出发外,其他人都由皇宫派车,禁军检查护送,统一送入宫中。 西华园在皇宫西北角,至宫中后众人下车,被带领着往前走。 队伍中不乏没进过皇宫的学子,下车后忍不住四处张望,眼中欣喜雀跃难以自持。 宋清幼时在宫中学过,但真算起来一年前西华园还是她的呢,如今不到一年,她倒也成了没见过皇宫长什么样的普通少年了。 顺着甬道穿过层层宫门,绕过中宫大殿,在禁军队伍交接中,一行十二人终于来到了西华园。 虽是寒秋,西华园内仍有花树盛放,放眼过去亭台楼阁簇拥着各色花枝,花团锦簇处生机盎然,花色疏松处又有山石流水交相辉映,步入其中,如沐春风。 宋清走在其中,只觉得比她当初入宫时见的漂亮些。 此处建于前朝,先帝时因其奢靡易丧志,一度封禁,到了如今的晟帝又在前几年重新修葺开放。 她上一世在后宫磋磨人生,大半时间都是在西华园度过的,这地方,她比宋府还要熟一些。 入了园,人声立刻嘈杂起来,熟识的公子小姐皆三五而聚,宋清找了一圈,不远处的谢长风朝她挥手:“宋清,这儿!” 谢长风是以谢府公子而非国子监学子的身份来的,故而比他们先到, 坐在高处亭子中的澄阳郡主闻声看过去,便见宋清与林述之并肩而立,都穿着青白交织绣有竹纹样式的锦衣,簪白玉配青珠。 一个端的是高门大户翩翩公子,另一个身上的衣服却像是借来的,说不出哪里不得体,但看着不太合身,衬得宋清本来就瘦削的身子更是干巴巴的。 林曦眼中生了些厌恶,明明是差不多的脸,怎么一个那样明媚,一个却是这样不讨喜。 林曦想到从前,她在宫中女学的时候见过宋浅。 自己那时一向不愿与人交往,也没什么朋友,但行走间皆是众星捧月。 可是她失足落水时,却是在湖边看书的宋浅毫不犹豫地跳下来救了她。 她生了场病,好转时这批学生已经离宫,就连救自己的人是宋浅,也是她后来四方打听才知道的。 但那时即便是偶尔出宫想去拜访,也被长公主拦了下来,说宋家未来尚未可知,让她不要接近他们。 但她打听了许多宋浅的事情,甚至有些震惊于她那样活泼张扬的人,为何在宫中学府那么多年,自己竟从来没注意过她。 再后来,落水一事已经经年,不值得提起,又一次听到宋浅的消息时,她已经要离京了。 明明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双子兄长,宋家却要送她一个女子去那生死未卜的战场。 …… 思及这些,她看向宋清的目光更是厌弃,对方似乎在找什么人,环视间仰头看到了她,四目相对间行了个挑不出错的礼。 谄媚。 林曦冷漠地别开目光,心想真不愧是要被宋家捧上朝堂的人。 被嫌弃了,宋清也不介意,收回目光与谢长风寒暄,问了声裴安然在哪。 谢长风摇了摇头:“我找了一圈也没找到,问了人,宫女说她常陪在太后身侧,估计是会和太后一起过来吧。” 他说罢拉着宋清往里走:“行了,别站这风口了。” 宋清略一点头,随之一起到了男子宴席间一侧单独的亭子内。 早起便没吃东西,宋清捏了几块糕点,脑中回想起宋浅跟她说的话。 “哦,就这个宴会,那个闻越,还有个什么兵部尚书家里的席遇,安然给他们弹琴,他竟然敢还让我给他们舞剑! “他们以为自己是谁啊,气得我把剑甩那个席遇身上了,虽然是没开刃的剑,但也够他疼的了。” “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他还不信,本来澄阳和安然她们给我求情就够了,结果秦彦非要出面掺一脚,害我白欠了个人情,还让太后有了指婚的心思,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第47章 宴中 “不过我这才认识了澄阳郡主,我一直都以为她是那种高岭之花呢,结果她人挺好挺温柔的呀,你不在,她和安然经常出宫陪我呢。” “对了,还有那个秦泽,屁大点还劝上澄阳喝酒了,没脑子的东西。” “还有还有,国子监有个叫方钰的,好像是御史大夫的儿子,长得人模狗样,众人抢花夺筹,他竟然赢了,还把胜礼赠给澄阳。” “后来他中了榜,求娶澄阳,皇帝还准了,一群心瞎眼盲的。秦彦后来就是借他搭上了弘远伯,才有胆子跟秦煊参与夺嫡的。” “还被传承了什么什么佳话,说得好像是他为了澄阳才努力上进考取功名似的,害澄阳被流言裹挟,最后只能嫁给他。那什么夺筹若让我参加了,哪有他什么事!宋清,如果今年还是这样,你不能让他得逞!” 宋浅情绪饱满又飘忽不定的叙事让宋清露出无奈的笑来,西华园那舞台和座位的距离,宋浅“无意”失手把剑扔到人家身上,也太难让人信服了。 她就着茶水咽下手中甜点,目光落到不远处正在和秦彦谈天的方钰身上。 御史台有监察百官之权,可以说掌握了御史台就掌握了朝堂的风向,可是有这样大权力的御史中丞怎么会把宝押到完全不受宠的秦彦身上? 再说南境,弘远伯兵马虽不多,但也是极大的助力,不至于连自己女儿的婚事都做不得主,为什么会同意澄阳郡主嫁给方钰? 是澄阳郡主心软了,还是他确实认为这是一门好婚事,毕竟那个时候方钰还是中了榜的。 还有秦彦,怎么说也是在宫里长大的,手无实权的人碰兵马就是火中取栗这种道理不该不懂,秦彦不至于这么没脑子吧。 且上一世他被迫为秦煊养兵,也正是秦煊给他扣了个私养府兵,意图谋反的罪名,以此来威胁他。 宋清思考其中关窍,敛眉掩去眼中光亮,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她也该为自己谋些利了。 午宴开始,宋清和众人一起到西华园最侧前的环廊坐下,男女隔着中间的池水环绕的圆台相对而坐,女子那边的檐廊挂了一层薄纱,使人看不清其中女子容貌。 中间圆台低于环廊又略高于水面,需得从两侧台阶方能上去,周围流水自侧后山过一水车流入环池,池水清冽,偶尔飘过山中落叶。 圆台上有宫廷舞乐,女子们着红色夏装起舞,腰肢柔软,舞姿美妙,好像完全不觉得冷似的。 在太后等人所坐的主位对面的则是各家女眷,多是各家夫人或孩童,借机会谋个顺眼的,看看能不能攀上一门亲事。 宋清再怎么不被待见也是京中新贵宁安候的长子,以后说不定是世子,排位置的人大概也知道学子间的关系,宋清和林述之还有谢长风没被分开,坐到了六皇子的旁边顺延。 宋清左右看了看,发现方钰坐在自己斜后方,林述之的后面。 啧,这位置有点偏。 她给自己倒了杯茶,双手放在桌下互叠着,下意识就要斜倚,这才意识到圆凳没有扶手也没有靠背,只能暗叹了口气坐好。 不多时,裴安然与太后入场,澄阳郡主也随着长公主坐到了上方侧位,一起的还有秦煊的生母俪贵妃。 毕竟是京中适龄小姐与公子相看的宴会,酒才过三巡,长公主起了兴致,说今日大家齐聚,自该是女儿示巧,儿郎比勇,因而未准备太多宫廷礼乐,希望诸位自告奋勇。 毕竟都是年轻人,多半不好意思,还是秦煊先站出来,弹了曲古琴。 一曲毕,众人喝彩,秦煊翩翩然站起来道:“此琴得于先宫廷琴师贺羽友人,乃是贺前辈扬名之琴,澄阳郡主是爱琴之人,故以此琴,为郡主恭贺生辰,祝郡主年年有今日,岁岁长安乐。” 林曦起身道谢,让人将那尾琴拿到身边来。 宋清默然夹了块鱼肉入口,只觉得又油又腥。 有了秦煊开头,另外两位皇子也接着献上自己的贺礼,最后是席遇站出来舞了场剑,年轻人们展示才艺的活动才终于开了匣。 不过这次宋浅不在,席遇倒没有难为别人,裴安然在太后的鼓励下弹了古筝,又送了澄阳郡主一幅字画。 台上少女少男展示丝竹技艺,台下各府夫人热情洋溢,兴致勃勃地夸赞吹捧。 宋清坐在一侧,始终凭肘支着下巴,耷拉着眼睛一副没什么兴致的样子。 林述之见状轻声问道:“已经累了吗?” 宋清闭了闭眼睛,生无可恋地道:“昨日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宴会终于到了末声,秦煊站起来与俪贵妃一唱一和,宫人在圆台上搭出一朱木高台来,下方以石块压着,粗木交错,似高塔骨架冲天而起,最高处几乎与亭尖齐平,隐约可见其中有一圆牌轻轻晃动。 “方才皆是文人雅斗,但我朝文武并重,大晟保家卫国的好儿郎,自然也该有机会一展身手,这高台上方有一赤色荷花牌,诸位就以此为头筹,一炷香内率先拿到此牌者,本宫有重赏。” 俪贵妃说罢,招了招手,一侧上来三名侍女,对着面前微微倾斜亮出盘中之物。 一柄玉如意,一套文房四宝,还有一套花鸟赤金对簪。 “虽不贵重,但也算是一点彩头,当然,夺得头筹的人若想将这些东西转送她人,本宫也是好成人之美的。” 俪贵妃这么补充了一句,各府夫人们皆笑了起来,连胜礼都是簪子,什么夺筹,不就是给心有所属的年轻人一个表现的机会吗。 宋清忽然想起来了什么,扭头看向谢长风问:“你参加吗?” “当然不,这有什么意思?” 宋清略一歪头,又问:“那若是宋浅在,你参加吗?” 谢长风一脸莫名其妙,眯着眼看了看,说:“这上面也没宋浅喜欢的东西啊。” 好,没事了。 她就说,宋浅那次如果谢长风在,怎么也轮不到方钰的。 谢长风觉得宋清看自己的眼神好像带着点同情,隔着林述之不满地道:“说清楚,到底怎么了?” 第48章 夺筹 “没事,玩儿去吧。”宋清笑着摆了摆手。 “喂……”谢长风很是不满,思来想去不知道自己哪说错了,又问,“你想参加?你想的话我可以陪你啊。” 宋清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有想要的东西?”林述之好奇地问道。 宋清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蹙眉道:“家贫,能挣一点是一点。” 那边秦煊已经开始让要参加的人站出来了饮酒酬志了。 见宋清站了起来,谢长风一笑,拿起酒杯也站起来,对着宋清拍了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宋清脸色一变,下一瞬就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 应该提前让谢长风藏一下的。 宋清在心里后悔,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林述之连忙拉了她一把,但宋清太轻,他着急间力气大了些,宋清又往后倒去。 她连忙伸手按住身后的桌子,却碰翻了桌上的酒壶及菜肴。 酒与汤菜一同飞出,砸到了后方几个人的身上,汤汁飞扬,酒液四溅,包括方钰在内的几个人都遭了殃。 场面立刻陷入混乱,宫女们急急忙忙跑过来,有人收拾地上的狼藉,有人拿着帕子给几位少爷擦拭衣角。 澄阳郡主坐在高处冷眼看着这个方向,本就满是厌恶的心里更生出烦躁来。 她看得出来,什么夺筹,什么彩头,都是演给外人看的,她的婚事,在秦煊母子眼里不过是块肥肉。 他们早就已经决定把这块肉给谁,却又不得不演这么一出,演给陛下看,也演给世人看。 到时候再传出一个“两情相悦”名声来,等到请旨的时候,也能顺利些。 人人都说她尊贵似公主,可她自己清楚,这京城的女子们,不论高低贵贱,实际都不过是任人观任人采撷的一朵花。 从她入宫就知道,帝王家,不,整个朝廷,所有人都在抛弃自己的人格,然后去心知肚明地演着一出出虚假的戏。 令人作呕。 “宋清,你故意的吧!”方钰向前冲了两步拽住了宋清还湿着的衣襟怒道。 “恶人先告状是吧?”谢长明也冲了出来道。 “方钰!”旁边的人立刻拉住方钰,示意他看看场合,冷静下来。 宋清也拉住了谢长风,这么闹下去对谁都不好。 方钰咬紧牙关平复呼吸,松开了宋清道:“宋清,你要还是个男人,我们场上见真章,你敢是不敢?” 宋清想说我还真不是男人。 但她不能说,还沾着茶水的手心扒着方旭的手,笑得和煦又凉薄:“方少爷好文法,把仗势欺人,以多欺少几个字藏得这么深呢。” 方钰不把宋清放在眼里,闻言冷声道:“欺你还用得着仗势?小爷我一个人也能捏死你!” 宋清收起笑容,不避不让地看着他:“那我若是拒绝呢?” 方钰冷笑,逼近了些威胁道:“不,你必须去,你上场了,不管输赢,这事儿小爷跟你一笔勾销,要不然,这事儿没完!” 宋清咳了两声,脸色更苍白了些。 方钰松开她拿过宋清的杯子,往里倒满了酒液,用力放到宋清面前。 谢长风拉开了方钰挡在宋清面前:“行,来就来,谁怕谁啊,我们本来也要上的,就怕你不敢来!” “谢长风,你别多管闲事。”方钰知道,若论武力,国子监中谢长风无人能及,自然是不想让他参与。 “那我也来。”林述之也端起自己的酒杯。 “怎么,你俩能护她一时,还能一辈子跟在他旁边吗?”方钰旁边的罗旭讽刺道,“宋清,是个男人,就一人做事一人当,别像个小娘子似的躲在别人身后。” 宋清在后面看着,心说“是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啊,没别的词了吗? “哟,你们怎么不一人做事一人当呢,有本事单挑!”谢长风骂道。 但显然他是从自己的身手出发的,话音一落,方钰就笑了:“好好好,单挑也行,宋清,这可是你自找的。” 他扭头对着身后几人说道:“一会儿你们都别插手,我自己来。” 林述之上前一步道:“单挑不应该是就你们两个上场吗?” “那可不行,”方钰一副好心的样子,“因为我们两个的私事,就剥夺了别人的比赛资格,是不是有点自私啊林公子。” 宋清知道怕是躲不开了,拉开谢长风看着方钰道:“你的意思是,他们两个如果上场了,这事也没完,是吗?” 方钰也不否认:“算你还有点脑子。” 宋清略叹了口气端起酒杯,当着几人的面一饮而尽,酒一下肚,他就弓着身子咳了好几下,喘着气道:“方少爷,你若输了,不光今日之事要一笔勾销,从今往后你不得以任何理由任何方式做出对我不利的事情,你答应吗?” 方钰立刻挺胸应了下来:“这有何难,你若输了,以后你给我当牛做马,小爷要是输了,随,你,处,置!” 宋清擦了擦嘴角的酒液,眸光幽深又坚定:“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 方钰放完狠话,几人在宫女的引领下去换衣服,林述之转头看向宋清,担忧地问道:“你要怎么做?” “你也太大胆了,怎么还跟他赌!”谢长风也有些急了。 “放心吧,会有办法吧。”宋清安慰道。 原本她是想趁人不备,干脆给方钰下个泻药或是其他东西让他拿不到头筹就是了。 可思来想去,这彩头,还是谁也拿不到比较好,不然万一有别的变数,宋浅回来肯定会生她的气的。 那还不如自己来拿到彩头,解决得干净点,算是谢了澄阳郡主陪伴宋浅的恩情,而且这样至少秦煊有什么计划都要往后推一推。 本想着请谢长风帮忙,必然是易如反掌。 现在好了,帮手没了不说,还把自己也搭进去了,除了方钰,对方可还有五个人呢,全都用毒放倒是不可能的了,而且现在对这群人来说,揍她估计还要先于夺筹。 最近过得太顺,现在要倒楣了。 第49章 夺筹(2) 不远处,秦煊执酒杯而立,始终旁观此处闹剧,自从入国子监以来,他终于第一次认真地打量宋清。 以前在宫中,他陪着秦彦见过宋浅几次,只记得是个很是好看但没什么用处的丫头,没想到后来宋府一路直上成为宁安侯府,他才有些后悔当初没去结交。 但如今,宋浅随着父亲去了北境,他在国子监的名单上看到宋清的时候也想过要去认识一下。 可数月过去,他对宋清唯一的印象就是:不起眼。 一切都很不起眼。 那张脸除非是认真看,才会觉得像他的妹妹,透着精致的俊秀,平常只能瞧见些石雕木刻般的古板无趣。 穿着不起眼,才学不起眼,似乎掀起过几次小波澜,但又很快淹没在他不起眼的生活里。 身体倒是不普通,有名的病秧子。 若不是谢长风和林述之与他交好,自己恐怕连他的存在都感知不到。 可这么一个永远活在角落的人,这次偏站到了众人面前,而且还选了他怕是最不擅长的事情。 秦煊看着宋清,却发现对方眼中没有一丝慌张和害怕,倒是很认真地在思考应对的办法,他好像真的认为自己有赢的机会。 在秦煊看来,这和瘸子想凭双腿跑过战马没什么区别。 他的眼中掠过几分玩味,虽说他并不觉得方钰会失败,但仍然忍不住好奇宋清会怎么应对当下的局面,他又是凭什么认为他有赢的可能的。 俪贵妃唤来舞乐绕着高台表演,既是给夺筹热场,也是等那几人换衣服归来,缓和局面。 一舞毕,擂鼓声声起。 宋清在众人或担心或嘲讽的目光中走下台,和方钰等人往圆台上走。 她的步子走得很慢,跟在最后面,偶尔踩踏地面,好像在琢磨什么。 “宋清,这个时候了,拖延时间不管用了吧。”方钰站在朱木高台前嘲讽道。 宋清不理他,走到圆台上后扶着膝盖弯腰观察地面,不过在别人看来更像是还没开始这人已经喘不上气了。 在台上转了半圈,宋清终于在边缘站定,方钰始终站在她旁边不远处。 宋清往旁边挪一步,方钰就跟着她挪一步,剩下五人也呈出包围之势。 宋清无奈道:“我们的比赛,不是夺花牌吗?” 方钰冷笑:“花牌当然要夺,在那之前,我们,不得碰一碰吗?” 宋清转头看向执锣的宫人,见后者没打算得罪其他人,干脆看向台上的太后。 太后不熟悉宋清,却觉得对方目光不似少年,望过来的眼神也不似这个年纪的明媚,只在沉沉眸光中杂了那么一点点的委屈,但看那架势,大有当场就要坐下耍赖的样子。 她沉吟片刻,还是转头同身边宫人说了几句,过了一会儿,执锣宫人便开口道:“请各位公子站在边缘,围成一圈。” 方钰哼了一声,和其他人各自挪到了边缘的位置。 宋清蹲下来用指节敲了敲中间石制的地砖,在地面上摸了一圈,然后才起身来到了圆台边缘。 她瞟了一眼发现自己原本想站的位置,发现已经有人在了,只好往那人左手边顺位而站,方钰便跟着站到了她的左手边的点位。 七个人,均衡相隔面对木架围成一个圆。 园中众人只看了一圈就知道这其中是谁最弱的那个,也看得出来宋清在被其他人针对,不由得都为他捏了把汗。 宫人敲锣,示意比赛开始。 铜锣颤动,回音在环廊响了一圈还未落下,宋清已经冲了出去。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她已经跑到了相邻那人的身边,那人下意识想拦她,伸手的瞬间便觉得被人捏住手腕借力反转,整条胳膊都被拧了一圈。 剧烈的疼痛使那人跪倒在地,率先反应过来的方钰大步追上,宋清头也没回,朝着台子外便跳了出去。 方钰想也没想随之冲出,看着却比宋清冷静些,寻了个石块做垫脚,然后反手去抓跳起的宋清。 周围一片惊呼,几乎盖住了擂鼓声,不少人已经站了起来去寻宋清的身影,圆台上的几个人一时间却不知该如何是好,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宋清冲入水流中,一手在石壁上拉到了一处硬物,一时间没拽动,干脆任由方钰拉住了她的脚,身体放松,借两个人的重量将水车旁的一根棍子扳了下来。 水车中原本缓慢的流水立刻变为洪流,转速也不断加快,方钰在水流冲击中被宋清一脚踩在脸上。 这点力道原本不算什么的,但他却在这时觉得手上奇痒难耐,似是万千虫蚁爬行,忍耐片刻后终于受不住地松手掉入水中。 在场无人不是面色大变,不止因为宋清二人的争斗,也因为他们看到平面的圆台,出现了一个小了一圈的台子缓缓上升,起来的台子中级似乎还有一个圆台也显露出一个台阶来。 宋清反身踩上方钰借力的石块跳上圆台,扭身反手朝着追来的几人扔出两手中的枯叶石子泥沙类的东西,一气呵成跳到了圆台中心升起的两层台阶上。 两层平台越升越高,每层高度都有数尺,木架的底座正好在最中心的小圆台边缘,压着高木架的石块随着中心小圆台的升起崩塌掉落,滚落到旁边几人的身上。 宋清则一刻不停留地爬上了处于倒塌倾斜中的木架,有人试图追赶她,有人去救水中的方钰。 鼓点越来越急,宋清爬得越来越高,落脚却始终没出现失误,众人的心倒是因为她悬得越来越高。 在其他人越过掉落的木石来到台阶上时,宋清来到了最高处,木架也已经几乎横在半空,并在其他人的推搡攀爬下快速下坠。 宋清伸手攥住了前方晃落的荷花牌,将其紧紧握在手中,借着还有绳子吊着的木架下坠,最后和倾塌的木架一同跌落,在最下方的地面上借力滚了两圈后趴在地上停了下来。 鼓声停止,满座鸦雀无声,只有流水阵阵冲入台上,带出来些许血色。 第50章 夺筹(3)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顷刻间就面目全非的舞台,怎么也料想不到,他们方才还在同情担忧的那个病秧子,这么快就以如此“盛大”的方式获得了胜利。 宋清推开手边木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视野模糊不清,耳中亦有嗡鸣,然而她还是站稳了,朝着太后的方向举起了手中莲花木牌。 她的手心有血液顺着举起来后手臂一路蜿蜒而下,血液绕在苍白的手臂上,看上去像是赤色莲花流出的血色汁液。 瘦削的人浑身湿透,头发披散在带血的脸上,或许是因为冷,身体还在小幅颤抖,但她抬头昭示自己胜利的目光却笃定又淡然,好像如此狼狈的人不是他。 “宋清!” 林述之率先反应过来,取了自己的披风冲下台来到宋清面前,用披风把她整个人包了起来。 宫人这才连忙敲了锣,声音还带着些颤抖喊道:“胜者,宁安候府,宋清!” 宋清收回手拽了拽披风,看着林述之笑道:“我就说吧,会有办法的。” 林述之笑不出来,只是将披风的绳子系得更紧了些。 谢长风紧随其后,脸上同样满是震惊。 在场有的人或许看不出来,但他常年在练兵场摸爬滚打,也见过不少老兵战斗。 方才宋清的反应之精准,每个动作都利用到极致,就连逃跑时都不忘顺手抓一把东西的样子。 他仿佛看到了季山哥和自己对练时的那种从容。 再看宋清头发披散,脸色苍白的样子,谢长风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不过后者额头的血已经混着水流了一脸,他也无暇去细想,上前掏出帕子递给宋清。 西华园内随着宫人宣告结果变得人声鼎沸,每人都存着不同的心思。 裴安然双手捂着嘴,脑子更是乱成一团,一边想着完了完了,宋浅要是知道这件事,回来不得把方钰的皮扒了啊? 一边又忍不住想宋清这是在图什么啊,他有了心仪的女子吗,怎么这么拼命? 林曦舒了一口气,缓缓松开捏紧帕子的手,方才心脏都绷紧了,放松下来后,才终于有了别的情绪。 她想,宋清可能不是她认为的病秧子草包。 可他若不是,为何要让自己的妹妹去北境那么危险的地方?不顾生死去夺这头筹是又为了什么,纨绔子弟的意气行径吗? 同时又忍不住和场上许多人一同心想:他是为了在场的哪位小姐才如此拼命的吗?他会将胜礼转出吗?会是谁呢? 林述之扶着宋清去包扎伤口,方钰等人也受了轻重不一的伤,跟着一起离开。 秦煊站在环廊边缘,看着远去的一行人,表情阴晴不定,他想他要重新衡量一下宋清此人了。 刚才他的表现,完全不是国子监那个会点反抗但不多,大多时候都是逆来顺受的宋清。 虽然只有几个瞬息,可是他却看到了不曾想到的果断和狠厉,盯住目标绝不放松的专注,简直就像是,绝境中的野兽。 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计划失败的挫败感,秦煊看着消失的转角的身影,缓缓攥着拳头压重了呼吸。 太后自然也是惊讶的,她没想到只看了一眼的瘦弱公子,竟然能掀起这样的轩然大波。 但最重要的是,一个侯府公子,为什么会知道那里有一处机关? 她忽然想起来宋清在台上是对着地面敲敲打打,又不时环视四周的模样。 难道那个时候,她就在思考这一战术了吗? 俪贵妃垂眸看着下方一片混乱的高台,无心去说什么,任由众人窃窃私语,讨论不休。 片刻后,她稍微露出些笑容,国色天香的容颜自信地绽放。 不过是场戏,演砸了就砸了吧,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 一个横插进来的小少年,又能有什么影响。 宫人们收拾混乱的圆台,有人去寻宫中巧匠过来研究如何将这台子降下来。 一切恢复如常后,宋清终于缠着纱布,换了衣服回来了。 参与夺筹的几人一同站在中心圆台,对着太后和贵妃行礼。 俪贵妃已然恢复如常,笑着道:“宁安候府宋公子,你可真是让我们大吃一惊啊。” 没等宋清想好怎么应答,俪贵妃已经继续道:“大家应该都很好奇吧,宋公子是如何知道,西华园这地方有那样的机关的?” 宋清上前一步,弯着腰道:“回禀娘娘,这一发现仅由学生好奇那水车在此处的用处而起,上台后,观台中花纹间有缝隙,水车旁隐约可见开关,故而作此猜测。” 俪贵妃惊讶:“仅凭猜测就做出那样的决断?” 宋清略一抿唇,自嘲道:“若正面对决,学生不是在场任何一人的对手,故而剑走偏锋。” “这,这不符合夺筹的规则!”隐忍了半天的方钰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学生请求,堂堂正正再比一次。” 此言一出,原本就有疑虑的一些人发出赞同的声音。 但众人也都心知肚明,现在宋清的这副样子,再比一次绝无全身而退的可能。 说难听些,方钰这是趁人之危也不过分。 “规则只说,一炷香内拿到花牌的胜,可没说不准利用环境。”谢长风站在高处反驳道。 “好了好了,”太后脸上露出笑意,有意略过此话题,抚掌开口道:“机敏,果断,虽然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然仍有少年气血,不必妄自菲薄。大晟有你们这样的好儿郎,是国之幸事,通通有赏!” 太后都发话了,其他人自然也不能再说什么。 方钰低头看着前面的身影,咬紧了牙关忍下心中不忿。 他没敢提出方才自己手痒的事情,因为刚刚包扎伤口的时候,他已经让宫中太医再三检查,他的手上什么都没有。 就算有什么,刚刚在水里怕也是冲干净了。 今日已经足够莽撞,若是没有证据胡乱攀咬,他在各位贵人眼中的形象怕是就更差了,于是只能恶狠狠地吃下这哑巴亏。 第51章 相赠 方钰甚至觉得,方才就是让谢长风上来,场面都不一定这么难看。 懊悔和愤怒在心头升起,他别过头,看到了不远处的秦煊,后者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责备与失望。 方钰一怔,默默地垂下头不敢再看。 宋清始终看着太后,闻言波澜不惊地道:“多谢太后。” 俪贵妃也出来打圆场:“宋公子,本宫所备胜礼,现在是你了,不知宋公子可有要相赠的人?” 此言一出,场上安静了许多,争来争去,大家最想看的不就是这个事儿吗。 病弱公子以一敌五为红颜,说出去也是段佳话呢。 宋清刚直起来的腰又弯了下去,行礼道:“多谢贵妃娘娘赏赐,学生,确有相赠之人。” “哦?”俪贵妃笑了出来,问道,“是谁家姑娘?” 宋清直起身,似是犹豫了一下才道:“今日是澄阳郡主生辰,学生想……将簪子以外的两件胜礼,赠予澄阳郡主。” 场上的人听到“澄阳郡主”时提起来的心在听到后面的话时又落了回去,皆是一脸难以形容的欲言又止之态。 这人,都相赠女子了,要赠的自然是簪子,是青睐,是少男心绪。 他自己留着簪子算怎么回事啊?特殊癖好? 但澄阳郡主提起的心反倒落了回去,又生出些不知名的心情来。 宋清不顾他人如何想,看向林曦的目光坦然又柔和,缓缓说道:“两件贺礼,一祝郡主所得皆所愿,所行皆坦途,无岁不逢春;二祝郡主……读得万卷书,不愁千里路,自有到来风。” 如意和笔墨,都送到了点子上。 林曦怔愣片刻,被身边人推了一下才连忙起身道:“多谢宋公子。” 林曦不明白,上次自己明明那样羞辱了他。 他这样是什么意思,想说他根本看不上自己吗?那簪子他宁愿自己留在手中被人猜疑也要单独拿出来而不赠给她吗? 可他却又祝自己如意,祝自己自由。 从没人说期盼她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大家都说“不知道郡主到时候会找个什么样的如意郎君”。 好像她饱读诗书,就是为了以后能够做一个帮助未来夫君的贤内助,一个会吟诗能给夫君挣来脸面的好夫人。 她此时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根本看不懂宋清。 他被羞辱时忍气吞声,他懒散无状谄媚权贵,他笨手笨脚惹来祸端,他出手决绝果断…… 可他方才说话温柔和煦,虽身缠纱布面色苍白,却似春风过花树,舒朗轻柔。 林述之那日的话尤在耳侧,林曦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忍不住想,真的是自己错了吗? 宫人将那两件胜礼送到林曦身边,俪贵妃又问:“那这簪子,宋公子要自己留着?” 宋清总不能说我打算熔了它们,闻言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学生有一小妹,还未见过宫中的花样,学生想……” “哦,是宋公子的胞妹吧,本宫听说她替你随宁安候去了北境。”俪贵妃这才对面前的人有了记忆,闻言说道。 宋清犹豫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小妹志在四方,学生自惭形秽。” 若在这种情景下,非要辩驳什么宋浅是自己要去的,做兄长的只能支持一类的话,会有多少人相信不说,还会过早地让人把她和宋浅联系起来。 还不如让人以为她和宋浅关系一般,什么把簪子留给妹妹也是借口,反正是不会送给在场的女子,说谁不是一样的,谁让她宋清就是有个妹妹呢。 再者宋清真的有点累了,再这么一来一回说下去她就要有点烦了。 俪贵妃终于放过了她,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招呼众人游园赏花,各自活动。 西华园布置有投壶,行酒一类的地方,年轻人三五成群,各自游玩。 宋清在一处假山旁席地而坐,疲惫地倚着旁边的山石闭上了眼。 外显的伤口都好好包扎过了,内伤她没敢让太医看,此时只觉得浑身疼痛难忍,那么一会儿时间,她大约把今年的气血都拼出去了。 还好,还好当初在军中,她虽然不善战斗,却也还是执拗地练了一套自己的应对之道。 借力打力的攻击方式,趁人不备的战术,精准的判断,每一丝体力,每个动作,场上的每样东西都要利用到极致的习惯…… 身旁竹丛被人扒开,林述之走到她身边,半蹲下来将手中冒着热气的汤药递给她。 宋清接过来,捧在手里默默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了个位置问道:“谢长风呢?” “被人抓去投壶了。”林述之没坐,看她只是捧着却不喝汤,又道,“没毒,我看着人煮的。” 宋清抬头看他,满眼都写着:你有点太聪明了。 林述之轻笑,眼中却没有分毫笑意,手指在宋清、自己还有西华园方向点了一圈。 宋清知道,这是让她回去后把事情跟他们说清楚的意思。 她忙不迭地点头应下来,做了个发誓的动作。 林述之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离开皇宫的时候,宋清已经感觉到自己有些不对了,于是没回国子监,蹭了谢长风的马车回了自己的住处。 谢长风和林述之想留下,被她劝回国子监。 天色将暗,宋清这次病得不同往常,从前絮娘都是在付掌柜那里拿药,付掌柜已经不在,还好他们能遇上赵川柏。 赵川柏虽说之前就看出宋清的身体不大好,但如今上手把脉,才发现宋清的身轻体弱,内里亏空比想象的还要严重。 晚上宋清烧得更严重了,骨缝烫得发疼不说,白天攒下来的各类伤也都浮了出来,四肢百骸都像是被人扭了起来折磨似的。 折月给宋清擦拭额头,后者迷迷糊糊睁开眼,握住了她的手将她往外推。 “公子,你就好好待着吧,我就擦个额头。”折月当宋清还在介意男女授受不亲一类的东西,按下了她的手腕劝道。 宋清乖乖躺着没再动,到折月给她喂药的时候才轻喃了句:“阿浅……” 第52章 入宫 “危险……” “我会帮你的……” 宋清不时呓语,折月句句有回应,喂着药哄道:“小姐好着呢,您好好把药喝了。” “……” 就在宋清还昏昏沉沉时候,关于他的事已经传得满京城都是了。 萧胜巡街,听到路边说书人在说什么“病弱公子勘破机关一举夺得花筹,宁安候府双生儿女占尽巾帼须眉……” 萧胜好像又看到那个面上软骨头硬的病秧子,眉宇间尽是怀疑。 那个宋清?虽说脑子还行,但跑两步都要喘三喘,夺花筹这种事也不是凭脑子就能做到的吧? 他绝对给人下药了。萧胜在心里想。 同样不信的还有宋府众人,太后的赏赐送到了家里,宋清却根本不在。 宁虹只得替宋清接了,让人送到她院子里去。 还是去了西华园的李韵,将自己亲眼所见之事重复了好几遍,众人才终于从完全不信转为半信半疑。 “清哥儿人呢?”宁虹问。 “说是和谢将军府的马车一起走了,称病没去国子监,也不知道去哪了。”有人回答道。 “这十五,国子监休息,让人去请他回来。” 到了十五,宋府去请人,自然又扑了空。 林述之和谢长风则一起来看了宋清,她也终于不像前几日那样躺在床上毫无力气,勉强能行动自如, 难得的午时晴天,二人来的时候,宋清正在外面晒太阳。 林述之带了好些补品,谢长风搬了个大箱子过来,一进门就喊:“宋清,猜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宋清坐在檐下的榻上,脸色还是有些苍白,闻声坐起来道:“什么东西,你整这么大动静。” 谢长风把箱子放到她旁边,对上茶的折月摆了摆手示意她先离开,然后自己一屁股坐到了箱子上道:“你把那天的事情说清楚了,我再给你看,要不然我直接再带回去。” 宋清歪头,立刻猜了出来:“宋浅送来的?” 谢长风不答,冲她挑眉一笑:“坦白从宽。” 林述之坐到旁边的凳子上给三人倒茶,跟着说道:“是你自己说,还是我们问?” 宋清想了想,忍着笑道:“我说我说,二位大人。” “嗯……我参加那个夺筹其实是因为宋浅,她说如果哪天我发现澄阳郡主的婚事可能成为,一些筹码,要我想办法阻止。”宋清坦白。 这话不算说谎,她也相信谢长风和林述之能看出那天的安排藏了些什么。 林述之盯着宋清的眼,没发现什么端倪,勉强信了她的话。 谢长风一脸疑惑:“宋浅?她和澄阳郡主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或许是从前宫学的时候,毕竟都是女孩子,宋浅的性子你们也知道的,好管闲事……” 这话谢长风和林述之倒也同意,宋浅确实是他们之中最爱同人交往的一个,瞒着他们偷偷认识了澄阳郡主也不是没可能。 谢长风稍松了口气,略有些后怕地道:“还好你竟然能发现台子上有那种机关,要不然还真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宋清扬了扬头,看着有些骄傲,然后指了指谢长风身下的箱子。 谢长风犹豫了一下,站起来把箱子往三人中间推了推说道:“我也没看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其实他还想问,想问宋清那种身手是从哪学来的,但他又莫名笃定,他一定会得到一个虚假或敷衍的答案。 但是没关系,宋清在宋家的日子不好过,就算学了什么也很正常,他知道的。谢长风这样安慰自己。 于是他将想说的话咽下去,低头隐去眼中怅然,笑着打开了面前的箱子。 箱中是一灰布包裹,谢长风拆开,从中拎出来一张厚重的毯子,整体灰白色,毛绒光亮顺滑。 “嚯,还挺重。”谢长风上前掀了宋清身上的绒毯,把手里的毯子盖到了她身上。 宋清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属于北境雪狼的皮毛。 冰凉的手指拂过略硬的毛质,宋清目光柔和,抬头笑了一下道:“看来她很喜欢北境。” “这什么玩意儿的皮毛,狼?”谢长风揉着毯子,一副安慰林述之的样子道,“没事,等我去了也给你搞一条。” 林述之茫然:“嗯?” 谢长风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样一来,你俩以后不一定是朝堂上最厉害的,但一定是最暖和的!” 他说罢又低头去看箱子,发现里面已经空空如也,叉着腰道:“真不讲义气啊,眼里就只有你这个哥哥。” 宋清也低头看过去,有些失落:“连封信也没有吗?” “你们双子不都心有灵犀的吗,还需要写信啊?” 谢长风说着把箱子盖上,又坐了上去。 宋家三番五次请不回宋清,不是找不到她在哪,就是国子监学业繁忙无法外出。 宁虹生气又无可奈何。 但宋家请不到,有的人却召之即来。 十月十九,宋清于国子监接到了入宫的旨意。 来传旨的小公公是皇帝身边孙公公的接班人,足以见得这一召的份量。 林述之有些担忧,宋清却显得泰然自然,甚至有些意料之中。 她当然是算足了这场风头会给自己来的利益才上场的,不然她那天大可以现场认个怂,继续让谢长风替她上场。 反正皇家宴会,料方钰也不敢纠缠太久。 再说入宫一事,当今皇帝秦昇,年近半百,一天十二个时辰,除了睡觉早朝临政用膳,有六个时辰都在琢磨饮酒纵乐。 春猎要有丝竹舞乐,夏时要比香攀花,秋日无趣下民间,冬天爱看冰上舞。 此生最大政绩就是逼死了造反的太子。 若不是皇帝无能,上一世秦煊也不会轻易取代。 宋清那般一举成名,晟帝请她入宫能有什么事,无非是觉得她有些机关巧匠的天赋,让她看看这皇宫有没有什么其他的机巧。 皇宫建立已有百年,其间朝代更迭,皇帝性情不一,最早的图纸早已丢失,又被封锁了许多地方。 宋清上一世也是因为在北境时研究过一些机关之术,才琢磨出来宫中许多隐秘机关。 当然,晟帝大概也有考察传言真假,掂量宋府的心思在。 第53章 君恩 宋清上次见晟帝时,他是个跌坐在秦煊剑下狼狈不堪的花甲老人,如今一见,却觉玩乐之事真是养人,眉间虽有皱纹,却半点不见愁容。 秦昇见到宋清,命他起身后道:“京中都说你体弱,朕还当是夸张之词,如今大病初愈便被召进宫来,倒是朕的不是了。” 宋清连忙道:“多谢陛下关怀,为陛下所召,是学生的福分。” 秦昇哈哈一笑,上前道:“朕听说,你几眼就看出西华园的池子里藏有机关,你学过这些?” 宋清有些不好意思:“学生体弱,不得修身习武,因而在读书外寻了些轻松事打发时间。” “好,学这个年轻人,朕还是第一次见。”晟帝看起来很开心,甚至像是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 他又抬手指着门外:“今日特将你叫来,想让你看看这御花园和承秋苑是否还有这样的新奇玩意儿。” 果然是这种事,不过宋清倒更确定了他只是寻个乐子,探探宋府的虚实。 毕竟这种事情,宫中多得是厉害的匠人能做。 宋清也心知肚明,御花园是没有的,毕竟哪朝哪代的皇帝也没废过御花园。 但承秋苑是避暑用的,本就是帝王玩乐之所,的确藏有一处与西华园差不多的台子。 “承蒙陛下信任,学生定然尽力为之。” 虽然完全知道机关在哪,宋清还是要了根竹竿,这儿敲敲那儿打打,不时指挥跟着的宫人摸摸石头,还在宫人劝说下执意爬到了房顶。 这圈养起来的大好景色,在如今的大晟怕是也没其它地方能看得到了。 宋清折腾了一下午,然后在饭点前找出了承秋苑的机关,苑中池塘中升起一裹着绿苔的白玉砖石台,几乎有整个池子那么大。 宫人们前来清理台子。 秦昇闻声赶到,见状甚是欢喜,对宋清连连赞赏,夸完了又有些遗憾:“这台子为何要藏到水里?这样出水,和西华园的有何区别?出水如此之高,突兀。” 宋清行礼后指着池塘周围道:“陛下请看,那边有一青泥形成的分界线。” “确实有,那是什么?” 宋清解释道:“那是夏季的水面线,如今冬季水少,因而台子高出来一些,等到夏季避暑时,水面会涨到那条线。” “学生刚刚测过了,池中台子升起后实际略低于此线两寸,池水刚刚没过白玉,夏季可做水上舞。”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秦昇眼前仿佛已经有了白玉台上水面舞的景色,喃喃自语。 宋清继续道:“等过了暑后,再降其下去,不影响流水更换,也更容易保持池水干净。” 秦昇双眼放光,激动地拍着孙公公的胳膊,笑着道:“听到了吗?记住了?” “是是,记住了记住了。”孙公公也陪着开心。 宋清也露出些笑容道:“恭喜陛下。” “你,有功。”秦昇扶起宋清道,“来年避暑,这水上舞,你可得进宫一同欣赏。” 宋清激动难耐,连忙撩开衣袍跪下道:“谢陛下隆恩。” 见宋清这般喜形于色,身体也是真的羸弱,晟帝对他放心了许多,想了想又问:“宋清啊,你既然研学机关之术,可有做出什么新奇玩意儿能让朕开开眼?” 宋清抬头仰视晟帝,笑着道:“学生所学不过皮毛,但若陛下想看,学生也定当倾尽所学,试上一试。” 也是个实心眼。 晟帝很是满意,笑着道:“好,朕等着。” 晟帝说罢往回走,摆着手道:“孙秉烛,送他出宫,赏黄金百两,既是赏赐,也是研学之用,宋清,可不要让朕失望啊。” 宋清郑重地跪地拜道:“谢陛下隆恩,学生定当尽心竭力。” 黄金百两,宋清心中冷笑。 口中说来四个字,黎民百辈求不得。 什么风头,胜礼,花筹,都比不过哄得这一人开心一瞬。 孙公公看着跪在地上的瘦小身影,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和慨叹。 一飞冲天,也不过如此吧。 半个月前还无人问津,甚至略有恶名的少年,就这么一朝成为了能在圣上面前露脸的红人。 时也命也,时也命也。 孙秉烛露出笑容,弯腰请道:“宋公子,我们走吧。” ———————— 北境,宋浅从镇北关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十月末。 不似京城冬来晚,边关无处不严寒。 九寒镇九寒镇,这名字也不是随便起的,别处三九寒,九寒镇有九九寒。 宋浅回去后又裹了件厚衣服,去了余箬那里,让人给她和李漠安排了单独的会面。 半个月过去,李漠虽然外面依然邋遢颓废,但身上的外伤还是好了些的。 狱中士兵给宋浅搬了个椅子,她在李漠面前坐下,身体前倾给他递了块酥糖问道:“吃吗,镇北关带过来的。” 李漠看了她一眼,伸手欲接,看到自己满是泥垢的手指后又停了下来。 宋浅一怔,微微起身将酥糖塞到了他的嘴里,重新坐回到椅子上,双手互叠斜倚着扶手,一副慵懒无力的样子,双眼却分外清亮。 自己对于李漠而言是不一样的。 这个结论宋浅之前还只是有些怀疑,如今便彻底确定了,心中对李漠的身份也有了猜测。 “我这次离开,知道了一些事情,我们来聊一聊你的身份吧。” 李漠咽下口中酥糖不说话,宋浅继续道:“你不愿意说,那我只能一一来猜了。” 宋浅像是聊天一样:“长都这一年发生了两件大事,一是长公主赫连阙政变失败,二是赫连佑铲除大皇子麾下各部。” 北狄国情不同于大晟,更加注重部落血缘,从政各部都由每一氏族负责。 宋浅盯着李漠的眼睛,掰着手指数道:“其中受到影响的包括,常博亲王一脉、驸马郁虬一脉,还有……长都守卫军晖尤部,工事偌英部……” 捕捉到面前人眼睫的颤抖,宋浅略一停顿,收起手指道:“长都守卫军晖尤部,被赫连佑灭族,守卫军归于努尔部所有。” 第54章 交易 李漠的瞳仁不断颤抖,呼吸也随着心跳的加速变得沉重起来,整个人陷入可怖的回忆之中。 虽说有些人能够控制自己在听到在意的词时面不改色,但才发生了没多久的灭族这种事,若也能泰然自若,那怕是非人族类了。 “看来我该叫你,晖尤迟,”宋浅说着摇了摇头,似是有些遗憾,“光辉虽至尤迟,这可不是个好名字。” 李漠失了力气般瘫坐在地,双手紧紧抱头拽紧了凌乱的头发,似是要将什么东西从脑海中抽出去。 身上结疤的伤口随着他的用力崩裂,灰色的薄衫上渗出道道血红来。 宋浅冷眼看着,并不为之所动,歪头道:“但有件事我不太明白,据说你既无妻子,又无儿女,你是将我看做了谁?” 始终低着头的李漠闻言看向宋浅,泛红的双目透出惊愕和茫然,又慢慢转为像是释然和崩溃一类的情绪。 宋浅看不懂,却见他脸上肌肉不断轻轻抽搐,似是自己也不知道要做出何种表情。 沙哑的笑声渐渐从他干涩的嗓子中挤出来,李漠抬头望天,身体不断颤抖,笑着的同时又不时发出哀嚎的哭声来。 宋浅从没见过一个人身上能有如此复杂又澎湃的情绪。 笑声轻飘无力,哭声却震天撼地,不同的声音在狭小的牢房中回荡,汹涌的悲伤压着李漠满是鲜血的身体,他却又好像握着一道看不见的光。 光辉虽至,尤迟。 宋浅始终支着下颌直视面前人的癫狂和崩溃,似是心无波澜。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漠安静下来,他缩在地上,隔着散落的头发看宋浅,然后强撑着起身面对宋浅跪下,开口道:“少将军,做个交易吧。” “你说。” “我替你做事,你带我去一个地方。” “你能替我做什么事?想让我带你去哪里?” “情报、护卫、犬马、奴隶,皆凭少将军决定。以杀赫连佑为期,杀了他之后,你带我去云州。” “赫连佑本来也是你的仇人,我们是交易,不是合作。”宋浅冷声道。 “那,少将军来定一个期限。” 宋浅轻笑,眸光亮如星辰,看着李漠轻轻吐出几个字。 李漠瞳孔略有收缩,嘴角绷紧沉默了好一会儿,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不够,”宋浅仍是笑,黑亮的瞳仁却透着冷漠,“你是北狄的叛徒,我凭什么信你不会背叛我?” 李漠垂眸思索了一会儿,抬头深深地看了宋浅一眼,然后以双指戳向自己的双目。 血肉被拉扯的声音清晰刺耳,似有肉块随着他的动作从眼中飞出,痛苦之中,李漠却露出些许彻底放下了的笑意。 既叛故国,不见故国。 宋浅见状眉头一跳,沉默地握紧了扶手。 鲜血顺着李漠血肉模糊的眼眶往下流淌,李漠却维持着跪姿没动,只声音中带着几不可察的颤抖。 “少将军若还是不放心,五官,四肢,内脏,随你夺去,但求留我一命,去往云州。” 宋浅身体放松下来,问道:“你为何,一定要去云州。” 李漠只是道:“故人有托。” 宋浅抿着唇没说话,直到有血珠由李漠的下巴滴到地上,她才起身对着外面喊道:“来人!给他包扎。” 她没继续深问,反正距离她设下的期限还有的是时间,她大可以慢慢考量李漠。 这场交易,她是绝对的掌控者。 “少将军。” 李漠忽然喊了一声,宋浅回头,看到他拨开身下的草席,露出下面一张血染的地图。 宋浅挑眉,无声地笑了:真是非常有诚意的一个人啊。 她扭头又喊了一声:“把秦时叫来。” 十一二月正是动物冬眠人也不愿意动弹的时候,连天漠内荒草上更是已经挂了白霜。 在离九寒镇不远的一处山谷中,赫连佑擦拭着手中软剑,手边放着一副压在石头下的画像,画上女子束发抬眸,五官分明是稚嫩的,却有着极张扬的英气,旁边写着一列小字:宋浅,宁安候之女。 赫连佑将软剑擦得干净无一丝瑕疵,左手很快脱力垂了下来,他低头盯着颤抖的指尖,露出讥讽的笑来,幽深的眼中生出凌厉的杀意。 上方忽然响起北狄特有的哨声,是敌袭。 赫连佑手腕翻转以剑尖挑起画像,剑身一拍,纸张轻飘飘地就落到了他面前的火堆,碎裂的木枝间隐约可见一张弯弓。 他冷眼看着火焰吞没纸张,连带着画上的人像一同点燃,描摹出焦黑纹路后化为灰烬,然后执起软剑,戴上了身侧的面具向山谷外走去。 出去后他才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前方是冲入的敌人,上空在此刻射入铺天盖地的箭支。 这是他们在连天漠这么多年都不曾遇到过的袭击。 好在这处山谷足够复杂。 赫连佑带人杀出后,看到了立在不远处高石上的身影。 月色下的身姿几乎算得上秀丽,那人冲着他拉开了手中长弓,一如上次见面时他所做的那样。 宋浅! 赫连佑咬紧了牙关,强行从包围中冲出,不顾周围混战试图杀向宋浅,却也因目中只有她的身影而挨了几刀。 秦时从坡上跑下来道:“少将军,后方有包围。” 支援得真快。 宋浅松开弓弦眉目松快:“撤,换地方。” 援军来得快好啊,来得快说明离得近。 宋浅的箭术还没张成功那么准,因此也不敢贸然放箭,只是料想赫连佑会注意到她,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罢了。 蓝色的信号弹一瞬升空,原本杀做一团的士兵毫不犹豫地后撤,连带着上方射箭的人也停止攻击似乎在整齐地撤退。 等到援兵赶到时,大晟士兵已经撤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乱糟糟的战场。 赫连佑已然怒不可遏,他知道,自己低估了宋浅,低估了大晟士兵。 否则上次绝不可能付出一只手臂那样惨痛的代价。 可他没想到,自己还未去报复,对方倒是找上门来了,还来得如此,又快又准。 答案毫无疑问:他们之中有奸细。 第55章 叛徒 那么,奸细从哪里来的,是什么身份,又知道多少? 赫连佑微微闭眼,反复盘算着最近发生的事情。 能来连天漠的人都是经过重重筛选的,几乎不可能有问题。 那消息可能是在别的地方泄露的。 被袭击的这个地方,也是他筹备来连天漠时知道的几处窝点之一。 最有可能的,就是那次清缴细作时漏了什么。 也就是说,消息是从长都泄露的。 那宋浅手里应该只有他那个时候知道的几个地点,其中两处都已经废弃。 接下来是撤退,还是将计就计,请君入瓮? 赫连佑思量之际,沙漠中传来的急躁的哨响,上空飞来鸣叫的鹰隼。 又有地方被袭击了。 赫连佑攥紧了剑柄,脸色已是一片铁青。 他忘了,宋浅在战斗中是一招之后立刻接下一招,不气竭或者被逼退就不会给对手喘息机会的类型。 旁人看着飞鹰离去,又去看赫连佑,后者拽了面具扔在地上,转身回了谷中。 “殿下,不,不救吗?” “怎么救?救了让他们再回来,然后你们再回来救,被遛到死吗?”赫连佑面露凶光,“还是说你敢说这不是计,他们不在外面等着埋伏你们?” “……” 其余人没了声响,赫连佑愤然挥剑,生生斩断了身边的石块。 仅仅一个时辰,破了马匪两个窝点,还灭了其中一个,生擒两个马匪,又带回了大批肉干和武器。 宋浅带着人悄悄回了营,到了天亮才庆贺起来。 虽说此事宋浅和宋远打了招呼,但九寒镇不少人仍觉察出不对劲。 宋浅手下的兵,好像要独立出来了似的,行动比他们多,吃得还比他们好,不免生出些嫌隙来。 此事倒是在宋浅意料之中,至于惹人眼红,她反倒觉得是好事,到时候她进一步要人的时候还方便呢。 早上肉干泡汤饭,宋浅塞到李漠手里一块,道:“你们北狄,呃,家乡风味。” 李漠拿在手里没动,问道:“少将军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宋浅还没说话,秦时立刻跳脚:“你管得有点多了!” 他不信任这个北狄人。 哪怕此人已自挖双目,哪怕他提供了连天漠马匪的驻扎地点,但这些都可能只是换来潜伏机会的投名状。 秦时没办法完全相信这个人,更不能理解宋浅怎么敢把他收做身边人。 但宋浅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和余箬商讨了许久,并不是说服余箬要留下他,而是要参考一下余箬意见。 她看得出,李漠冷静,清醒,动手果断,还有身手,放在身边绝对是个好用的人。 故而宋浅让余箬这个她认为九寒镇心思最缜密又最懂人性的这个人来推算一下。 从李漠出现的时机,到后来发生的一切,他到底会不会是北狄蓄意派来的探子,又有多大的几率会“弑主”。 最后余箬表示,后者不说,但前者可能性几乎为零。 中间任何一个环节都是偶然形成,后面山林又来了几批人,宋浅一个活口没留全扔了回去。 也就是说连李漠活下来这件事本身都是侥幸的,何谈蓄意送来。 正因如此,宋浅才敢将其留在身边,但此事她没让余箬立刻告诉宋远,现下她在九寒镇信任的人,也就余箬和靳海两个。 调个无籍的俘虏这种事,余箬还是有权力的。 因此众人只知道宋浅身边似乎多了个养伤的蒙眼男人,并不知其身份。 直到今天早上,宋浅得胜归来,才将此事告知宋远等人。 未明说她和李漠之间的交易还有李漠的身份,但也说了自己通过北狄战俘得到了连天漠马匪的情报,故而出击行动。 宋远将她骂了一顿,说她立功心切,胆大妄为。 宋浅当时心说我也跟你说了我要去连天漠探一探马匪的窝点啊,你自己没放在心上,以为我去玩呢。 但她知道,吵架对自己百害而无一利,不如安静地听宋远骂完。 此事虽然让宋远生气,可说到底宋浅也是立了功的,功过相抵,骂了一顿也就罢了。 如今李漠问起来之后的打算,宋浅翘着二郎腿道:“没什么打算,逼退赫连佑,换个清净年。” “赫连佑一定会很快撤出所有他知道的窝点的。” “嗯,反正另外几个那么远,我们也去不了,虽说给雁南岭和镇北关都去了信,能做到什么程度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不过这笔账赫连佑肯定会算在我头上。”宋浅一笑,似乎很是称心。 “你要用自己当诱饵?”李漠有些不满,“这太危险了。” “也不一定,”宋浅嚼着肉干,表情变得有趣起来,问道,“你说,赫连佑会更恨你,还是更恨我?” 言下之意,他要是更恨你,我就送你去当诱饵。 本以为这不信任的挑衅会让李漠沉默,后者却很认真地回答了。 “你,因为我只是个背叛的无名小卒,但你,已经接二连三地惹怒了他。” “哦……那可真是不幸。” 看来还是要自己来当诱饵了。 “少将军!”秦时有些着急。 宋浅笑着哄道:“好了好了,这不是有你们在吗?我就算不相信他,但我相信你们啊。” “少将军,你这,你这……”秦时结巴半天也不知道怎么反驳,一跺脚端着空碗筷离开了。 他早先认识宋浅到现在就隐隐意识到了,这个少将军身有股子魔力。 让人忍不住对她好的魔力。 他自己是这样,靳海是这样,余箬是这样,张哥是这样,现在连北狄人都收服了,不,这个北狄人还要再看看。 但反正自己是服了。 如今被人一哄,他好像有点知道这点魔力从哪来的了。 眨眼到了年关,北狄没再来过,镇北军在连天漠周围扫了一圈,传来消息,确定赫连佑等人躲到了更深处。 毕竟是过年,排好了轮值后,每营都兴奋不已地支起篝火来,烤肉,喝酒,支赌桌。 宋浅也不例外,不过这个年对她还是不一样的。 跟往年的每一年都不一样。 第56章 风光 连着一开始在林子里的,还有和赫连佑对上时候的兵,粗粗算下来宋浅手上也有近两营了。 一个京城小姐,如今也是被人心甘情愿地叫“少将军”的人了。 两营人,热闹,也不大好管。 原本李有家在夏苗表现出众,一营主要由他负责,另一营由宋浅直接负责,现在张成功和李有家都走了,营头的位置突然空了出来。 宋浅身边用顺手的只有秦时,但秦时也算是新兵,怎么也不能坐上那么高的位置。 宋远让她从营里挑个人,她找到了之前在夏苗打败过她的郑柏。 虽是个憨厚老实的,动手却不含糊,是那种可靠又很快就会让人信服的类型,很适合这个位置。 宋浅照例完成巡查,回到营中时,众人已经在篝火旁围了场子比试,见她过来,忙招呼她上场。 宋浅无奈:“天天都是打架,难得休息,还做这个啊?” “一天不练就觉得浑身不痛快嘛,”有人笑着道,“少将军,你不想报上次的仇啊?” “什么仇,”宋浅抬头一看,见郑柏站在中间正对她笑,遂骂道,“我们那是正常切磋,少挑事啊!” 话这么说着,宋浅也还是跃跃欲试地上了台,接过了身边人递来的木刀。 掂量了一下,有点轻。 郑柏赤手空拳,对着宋浅做出了请的手势。 宋浅一笑,足尖点地冲出,木刀冲着郑柏划去,见后者抬臂欲挡,径自松了手,反以跃起屈膝,以膝盖击上郑柏的脖颈。 郑柏以掌拍开宋浅的攻击,后者竟分毫未退,轻灵灵地反身落地,以手撑地一脚蹬向他的下巴。 郑柏双臂擒住宋浅的腿,手上用力,下一瞬宋浅不知何时捡起的木刀也已经来到了他的颈侧。 就像是杂技一般,郑柏看起来像是抬着宋浅,而宋浅则借着他的力气,整个人腾起面对着他, 二人对视,心中同时升起一个想法:还好只是切磋。 若是战时,郑柏用足了力气,怕是宋浅腿都已经断了被扔到旁边去了。 若是真刀,郑柏现在脖子大约也断了。 二人互相松开,相对而立,同时道:“是我输了。” 然而围观人看来,输赢根本不重要了。 这才过去多久,半年? 上次宋浅在场上面对郑柏还根本就是束手无策,完全的手下败将。 如今竟然已经能和这个强敌打成平手了。 何等恐怖的进步。众人齐齐地咽了口唾沫。 “少将军威武!”秦时率先喊了一句,其他人也立刻喊叫着鼓起掌来。 宋浅对郑柏相视一笑,一同走下台,将这热闹地留给众人,提着酒来到了篝火旁,聊着营中近况。 宋浅不是个爱酒的人,若不是隆冬里喝酒暖身,尝到了几次甜头,她怕是要把这玩意儿在营里彻底禁了的。 当然,即便是年夜,每个人能喝的量也都是有数的,因此众人都格外珍惜。 “少将军,我们有没有压胜钱啊?”有年轻人笑着问。 “兔崽子,论年纪,你给少将军发钱还差不多!”旁边有人笑骂。 宋浅也忍不住笑,因为喝了酒,脸颊在火光下微微发烫,双眼也微眯了起来。 “是我疏忽了,大家今年这么辛苦,该有的,该有的……” 她声音渐低,一手搓着下巴,似乎真的在思考怎么发下来压胜钱。 九寒镇是之前是军镇,仍事农桑,雁山州失守后,这里成了前线,镇中士兵留下,各家则迁到了雁南岭西边的贡州去了。 贡州啊,宋浅眸子暗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 晟帝让宁安候来这里的,就是要彻底地改镇为关,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收纳了那么多战俘苦力。 哪个边关不修关隘啊。 “少将军,你别听这小子胡咧咧,他好意思开口,我们可不好意思要。”旁边又有人说道。 有不少人也接着应和。 但即便这么说,真要能多给些钱,谁会不想要? 他们把命都扔到这片地方了,多要点钱又怎么样呢? 宋浅算了算自己手里的钱,很快打定主意,双手一拍,很是痛快。 “好,下个月,每个人的饷银,多发一百文!不管你们本来的钱是送到家里的还是自己留着的,这一百文,都发到你们自己手上!” 反正她自己没什么物欲,手里的钱留着也是无用。 此言一出,大家反倒安静了,小声问:“少将军,真的假的?” 他们这么多人,每个人一百可不是小数目。 “啧,少将军是那种信口胡诌的人吗?” 宋浅有些生气,又压低了声音:“但是,这事儿,谁也别给我出去瞎炫耀,这点分寸都没有的人,我这儿可容不下。” 她说罢,在秦时背上一拍,很是骄傲:“这时候要说什么!” 秦时立刻笑着喊道:“少将军威武!谢少将军!” “少将军威武,谢少将军!”众人齐声喊道。 宋浅抬手压了压他们的动静,端起面前酒碗,仰天笑道:“有幸相识,多谢关照,各位,新岁快乐!” “新岁快乐!” 酒碗碰撞,酒液飞洒,篝火长燃,热血沸腾。 没有人不希望这一刻久一些,再久一些。 但宋浅心里清楚,这日子过一天少一天。 ———————— 到了过年,国子监自然也是要放学生回家过年的。 从腊月初五到正月二十,整整四十余天,也是国子监每年最长的休假。 出了国子监,宋清这下没有理由不回宋府了。 宋府三请四请的事她也不是不知道, 之前她不争,是觉得宁安候府不值钱,没什么用。 但现下转念一想,宋远和宋浅若能得胜回来,侯府世子的分量可就又不一样了。 都走到这份上了,不争不抢她还留在京城做什么,不如回老家养老去。 现在馅饼和机遇都掉下来了,不抢的是傻子。 人人都知道她成了风云人物,太后和俪贵妃都送来赏赐,整个宋府哪还有人敢怠慢。 即便是两个月过去,京城已经不说那些故事了,可于宋府而言,这可是连圣上都召见过的人,是他们宋府的曙光。 第57章 见月 一开始没人知道晟帝召见宋清具体聊了什么,只知道圣上龙心大悦,对其大加赞赏。 再后来消息流出来,宋清不光哄得陛下欢心,还挣到了再入宫的机会,这可是天大的福分。 天尊,从前也就宋远能有这点子能耐了。 别说宁虹,就算是宋章,也不得不把从前那些个恩怨放下。 他那高不成低不就的仕途说不好还得仰仗这好侄子呢。 这下宋清小院儿也住不得了,宁虹要她去住兰心苑去,知道她为圣上做事,还专门吩咐了不许其他人多打扰。 宋清也没拒绝,让絮娘和折月收拾了东西搬过去。 宋章本以为宋清还会谦虚客气一下,可谁知她竟然二话不说应下了。 他看在眼里,气在心里。 宋清却不以为然,大宅门有的是看人下菜碟的,她若自己都觉得自己配不得,什么都要推辞谦让一番。 久而久之,就真有人觉得她配不得了。 兰心苑那可是给未来主母住的地方,她母亲当年也算得宋夫人。 若不是宋家无情,这兰心苑本就该是她和宋浅从小长大的地方的,她当然住得。 别的不说,大是真的大啊,比她在国子监附近给絮娘和折月买下的那处宅子还大得多。 他们搬过来的那点家当,折月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院子大,洒扫的仆役也多,宋清于是选了偏殿住,院门一锁也没人能打扰。 至于外面,宋清纯当多了个花园。 那关着的院门好像在对府里人说:少爷我一个人住着浪费也要住,你有意见? 阿沐和折月倒是很喜欢,反正院子里人不多,宋清也不拘着他们,能玩的东西和事情都更多了。 晚上宋清过了一遍宋府给她存放的东西,发现太后赏的东西里少了几样。 看,她一直不争不抢,这就有人真以为她什么都不争,只会吃哑巴亏了。 宋清捏了捏眉心,把册子和那箱东西扔到一块去,对絮娘道:“明天跟老夫人说,这些东西是太后娘娘赏宋家的,该归宋家所有,我不能一人独占,让她收着吧。” “公子,你一样都不留吗?” 宋清摆手:“不能卖又不能典当,这些东西放我这中看不中用,不如用它们借宋家的手敲打一下有的人。” 絮娘点头应下,看着宋清在灯下看书,清瘦的人影在灯下有些虚浮,好像下一秒就要消失了似的。 她莫名觉得,病过后再回来的宋清变了。 以前的宋清虽然看着面冷,但实际是个人情味儿很重的人。 可这次回来后,她时常会露出一种很果断的冷漠。 絮娘说不上来,她用剪刀把烛火挑得更亮了些,让人带着堂中的东西下去了。 没两天,宋府赶出去两个半死的仆役,说是手脚不干净,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外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府中人却清楚,这宋府的天,已经不大一样了。 宋清回府后,上门拜见的不在少数,有意结交的有,探探虚实的有。 给他说亲的甚至也有,但见了他的面后,基本都有些犹豫了。 谁会希望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将后路堵在一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身上呢。 孩子还年轻呢,且再看看,再看看。来人纷纷摆出差不多的说辞。 宋清大多时候不怎么见客,有贵客来的时候,才会被宁虹叫过去。 她在宋府待了没几天就开始往外跑,主要去一个地方,京兆府。 京城一天有一天的新事,等宋清的风头过去,大家的目光落到了主街新开没几天的铺子上。 一个医馆,竟然叫什么“见月楼”。 怪名字。 “拨云见月”的意头倒是不错。 整个铺子有三层,一层是普通药堂,有大夫,有抓药的,似乎还有云州来的好药材。 二层却有人守着,只准女子进入,据说楼上的大夫也是个女子,专为女子看病。 有人问:怎的没有专为男子看病的地方? 引客人上楼的小丫头慕生才七岁,闻言扭头说:这世上到处不都是为男子看病的地方吗? “专,小丫头会不会写‘专’字?” “不会,”小丫头手一指外面,“但太医署专收男子我知道,国子监专收男子我也知道,怎的没有专收女子的地方?” “嘿,伶牙俐齿的小丫头。” “呵,占尽便宜的小男人。” 小丫头说完扶着旁边带帷幔的女子上楼楼下的男人被人拦着劝着“不跟孩子计较”一类的话。 第二层就已经生出些非议,见月楼再往第三层,上去的人就更不一般了。 连廊从三楼通到后院阁楼的三层,专为女子养颜养身,调配香膏、养身汤药、疏松筋骨,凡是夫人们提出来的,都能满足。 有人说曾见林相府的夫人从这里出去过,后来来的夫人越来越多,竟还排不上号。 这才一个月不到,听说见月楼都要另寻新址,将第三层的买卖搬到别处去了。 周哲站在永仁堂的门口,看着不远处仅一个月就热闹起来的见月楼,脸色比锅底还黑。 原本今年失了那批云州药材,永仁堂就失去了一些客源,如今还来了个齐全的见月楼争这三分地,他们的生意自然是更差了。 老太太也对他不太满意了,要不是他是宋远请来的,现在怕是早就滚蛋了。 不,再往前,他收到那个砚台,那张纸条后没几天,他和宋府的关系就不太对了。 宋府不知道为何看不上他,他也盯着宋府想知道那张纸到底是谁送来了,又是为了什么。 大街上,王娴提着一包点心进了见月楼,径自上了二楼。 大约因是饭点,二楼没什么人,她一上去,一道粉衣身影就朝她扑了过来。 “师姐!”许奕唤道。 王娴一手揽住怀中小姑娘,笑着问道:“在这里几天,感觉怎么样?” 许奕转身去给她倒茶,想了想道:“还行吧,虽然病人不多,但是这里的人都对我可好了。” 拉着王娴坐下,她委屈地抱怨道:“你都不知道,我一路来京城,没一个人信我是大夫!非要去找老男人来看!” “我就不明白了,看病是要靠脸上的褶子还是男人的命根子啊!” 第58章 离间 王娴笑眯眯地给许奕解开点心的油纸哄道:“好了好了,吃你的吧,他没苛待你就好。” 许奕吃着甜酥,闻言歪头问道:“师姐,你说的他,是见月楼的老板吗?我都没见过呢。” “嗯?他没来过?”王娴惊讶。 “没有,只有赵叔常来。”许奕凑近了问道,“师姐,这个人好神秘,店里没一个人知道他的身份呢。 “你是怎么认识的啊?他还愿意把这个医馆叫见月楼,师姐,这个老板不会是你的……” 王娴伸手在她头上敲了一下:“不许瞎胡说。” “阿奕,京城不简单的,别人不想让你知道的事情,不要瞎打听。”她又认真地叮嘱道。 “哦。” “哪天要是觉得有危险了,你就来找我,我们直接逃跑,知道了吗?” 许奕眨了眨眼:“直接跑吗?” “直接跑。” “直接跑也太无情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轻飘飘的声音,吓了许奕一跳。 她扭头,看到一个身着白衣,带着帷幔的女子站在楼梯口朝她们走来。 许奕又看向王娴,见后者不慌不忙地又倒了一杯茶,立刻明白过来:“你是那个老板?” “许大夫,”宋清含笑道,“迟迟未来相见,是在下失礼,我姓江,至于名字,不足为人道,也请许大夫不要传出去。” “哦,江老板好。”许奕也不在意,扭头小声道,“师姐,这人说话文绉绉的。” 王娴在她嘴上捂了一把,看着宋清道:“答应的事我办到了,你最好也不要食言。” “决不食言。” 许奕自然是宋清托王娴找来的。 宋清曾听徐见月说过,她出自济世堂,是前朝名医徐泰自发筹办的医术教习之所。 最盛的时候,上至宫中御医,下到有名的民间名医,几乎都出自此处。 直到本朝先帝时候,官办的太医署越来越盛大,济世堂才逐渐微末。 晟帝继位后,济世堂于乱世中隐居起来,徐见月也是那时候与家人姐妹失散。 然而官办太医署却有一项不成文的规定,就是不招收女学生。 经过红疹流言一事,宋清开医馆,便想从京城女子入手,想着有个专门的地方让有难言之隐不得救治的女子能安心治病。 思来想去,还是要有做大夫的女子来,病人会更放心。 于是她试着找了王娴,恰巧王娴也需要人帮她找徐见月,二人一拍即合,“见月楼”的名字也由此而来。 来京城投奔王娴的许奕,便被她推举过来了。 宋清让赵川柏试了一下,小姑娘年纪轻轻,医术了得,精力旺盛。 懂医治懂调药懂养颜,见月楼三楼用的熏香医药皆出于许奕之手。 贵妇临门,见到服侍的人是这样一个乖巧的姑娘,心下立刻就会多放松几分。 高门夫人的钱最难挣但也最好挣。 难挣是她们眼光高,好挣则在只要有一个有些身份的夫人满意,其他人很快就会纷至沓来。 许奕技术高,嘴又甜,还愿意教其他人。 宋清直呼捡到宝了,给她定的月银一番番往上涨。 “你今天来有什么事?”王娴问。 “没什么,我只是来看看,快过年了,怕许大夫待得不舒心,偷偷跑了。”宋清随口开玩笑。 到了年关,各家铺子都要年底清算,宋府也不例外,宁虹的院子里,原本是宋府一等一红人的周哲,这次却坐到了最末端。 宁虹在上头冷眼过着一个个掌柜的年账,近两年温养得如珠似玉的手指拨起算盘来丝毫不逊年轻时候。 纸张响,算盘响,各位掌柜的心也咚咚响。 一波人进,一波人出,有人领赏,有人挨骂。 端的是一个赏罚分明。 到了周哲,宁虹端茶的手一顿,又撇了撇浮沫,漫不经心地问:“周掌柜一向可好?” “托老夫人的福,好着呢。” “我听说,被烧的院儿,还没修缮?” “年后动工。” “嗯,也找个懂风水的看看,别再闹出什么鬼影的事儿来。” “明白。” “周掌柜是我家二爷从江南挑来的,大爷信得过的,我也是信得过的。” 茶杯啪嗒被磕到桌上,宁虹草草翻了翻账本,将其还给了周哲:“那这回就罢了,周掌柜也回去过个好年。” 周哲接过账本,心里噎着慌。 听听,这回就罢了。 老太太在这儿点我呢,要有下回不得用的,自己在宋府就没有容身之处了呗。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周哲接过账本,行了个全乎的礼离开了。 宁虹不傻,周哲也不傻。 这年前种种盘算下来,也就那一人可疑。 他们都看得出,这是病秧子使了离间计,可那又如何,都说苍蝇还不叮无缝的蛋呢,宋清难道是硬把他们扒开的? 宁虹不会告诉周哲自己是怎么知道他那点心思的,周哲也不会告诉宁虹砚台里被人塞了的那张纸条。 说到底,他对不住宋府,还觉着宋府也对不住他。 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直到宋清把甲板掀了,俩人才发现,嘿,船底早就漏了。 这面上和平能维持到几时,就看他们谁先受不住。 年前几天,宁虹带着宋清学宋府的那些人情往来,年节各处走动,要备什么礼,要把哪家放心上。 往年宋府要打点的不多,但今年因着宋清出了风头的事情,来往的人多了,要长的心眼儿也就更多了。 跟谁家交好,跟谁家不一路,宁虹得细细琢磨。 宋远离京,府中也就李韵和各家官员的后院走得近些,但对朝堂上的动向,他们宋府知道的可并不多。 宁虹有点庆幸,前太子自戕后,几位皇子都安分守己了几年,至少如今还没争到明面上。 不然这迎来送往这么多人,要是稀里糊涂站错了队,那可就出大事了。 几天下来,俩人都瘦了一圈。 做学问哪有这狐狸堆里面做人难啊。 外面的拒不掉,家里的还拒不掉吗? 宋清连家里头的年夜饭都推了,和絮娘几人在小院儿里吃。 凭其他人私底下怎么骂他“一朝飞上枝头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反正没人敢说到他面前去。 第59章 贡州 这就是权势的好处啊。 絮娘煮了饺子端到宋清跟前,又招呼折月和阿沐坐下来吃饭。 自家公子现在连老夫人都不放在眼里,她看着是真有些怕。 可怕完了,又觉得爽快得不行。 这些年谁将她们公子小姐放在眼里过?现在看他们一个个敢怒不敢言的样子,着实是痛快。 宋清放下书,咬了口饺子,牙上一磕,咬出一枚铜钱吐到桌上。 铜板滴溜溜转了一圈落定,絮娘立刻说道:“祝公子来年,心想事成,福满运满!” 宋清无奈地笑道:“这么多年了,好歹往下面藏一藏啊。” “就该是公子的,”絮娘眼里又有了泪,“这么多年,终于过了次好年,来年,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这边说着,那头阿沐一愣,也吐出一个铜板来,他指着铜板道:“阿浅的。” 宋清有些失神,往年絮娘总是包两个,记得牢牢的,一个她的,一个宋浅的。 她伸手在阿沐头上揉了一把:“你替她收着。” “好。”阿沐点头,把铜板捡起来擦了擦,塞到随身的小袋子里了。 众人被勾起情绪,折月小声道:“也不知道小姐现在怎么样了。” “必然是顶好的,”宋清勾起唇角,端了手边的茶杯,目光却看向更远处,“我们跟她一起,新岁快乐。” “新岁快乐!” 日月复开元,天地万象新。 ———————— 过了繁忙的年初,歇息几天后,就到了上元。 虽说不如除夕隆重,但胜在无需拜年守岁,各家都能够出门玩耍,街上要比过年时还热闹。 花市灯如昼,接连不断的烟花升入天空,似与人间相照应。 整个京城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谢长风和裴安然各自提着两盏螃蟹灯逗弄,林述之不知道从得来了两个字谜正在看。 宋清倚着河边的老柳树,似有些无聊地看人来人往。 这次一起的还有澄阳郡主,她蒙着面纱,安安静静地立在旁边,有些好奇地歪头去看宋清,却落入一双古井无波的眼。 街上流光溢彩的花灯烛火落到那漆黑的瞳仁里,映出点点辉光,却好似照不到深处去。 京城烟火处处明,红墙金殿不熄灯。 庙堂远似天上阁,不见人间有生灵。 宋清的目光从挂灯的阁楼转向城门方向。 京城大门破天荒地在亥时轰隆隆地打开了。 马蹄声急踏过石砖,冲过花街,越过明灯,带着一封急报进了皇宫,带来一个轰动京城的消息—— 贡州牧齐扬,反了! 饶是贪享软玉温床的秦昇也一刻不停地起来了。 天还未明,京城大院的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各府马车吱呀呀地出动,聚集到皇宫外头。 大臣们在大殿外齐聚,谁也没敢胡乱开口,直到秦昇脸色阴沉地着朝服坐到了龙椅上。 贡州是什么地方? 贡之贡之,就是给朝廷,给皇宫,给陛下上贡的地方。 贡州北有山脉,西有江海,京城里的珍珠玛瑙,金石玉器,超过一半都来自这个地方。 有手段的人进去一捞就是一把金子。 那没手段的呢? 没手段的帮别人捞金子。 宋浅在灯下看从谢永明那里借来的一本贡州游记,目光久久地落到前言的歌谣之上。 “采珠奴,挖矿人,织金绣娘玉石匠;朝出生,暮即死,贡州不知花甲岁;身作坟,契作碑,阎罗无常不须催。” 作者附注,这是其在贡州时听到的儿童所唱歌谣,但兴起没多久,就被列为禁词。 贡州州牧反,宋清上一世是在正月末才得到的消息。 真正反的不是州牧齐扬。 一州父母官,他若是个会造反的,又岂会看州中百姓为那些朝廷供奉蹉跎性命这么多年。 要反者,先有兵力,后有民心。 齐扬一个都占不着。 贡州的特殊在其临海,还是大晟唯一一个临海的州。 海上情况复杂,易攻难守,因而海匪猖獗,不时夺掠官船,骚扰百姓。 直到两年前,一伙打着晏字旗海匪出现,其首领名为晏征。 晏家在海上横行已久,原本也是普通海匪,直到晏征接手了晏家海匪船队。 武德兼备,恩威并施,短短一年就将海匪全都镇得服服帖帖,在沿海立了名。 朝廷意欲招安,但晏征始终不推不就,在海边走动的同时,又把贡州官场上的人照顾得妥帖。 又一年,横征暴敛,层层剥削之下,被奴役的百姓终于忍不住了,贡州起了暴乱。 齐扬慌不择路向晏征求救,却被后者抓了个正着,就这么被逼着反了。 宋浅心说,一帮子蠢货。 人都在海上一家独大了,还觉得天上掉馅饼给他们掉了个倒贴的帮手呢。 若晏征只是晏征便罢了,宋浅全当他是造反的前辈,可晏征后面是什么人? 是临着西境的西梁人,当然,西梁是大晟的叫法,人家自己叫自己大梁。 大大的良民。 和大晟最是关系亲密,曾经也一起对抗他国侵扰。 可人和人的关系都敌不过利益二字,又何况是两国之间。 贡州造反,两军交战,无非三种结果:第一,兵败,晏征落得个株连九族的下场。 第二,平手,双方和谈,大晟这边赐个异姓王,也能稳他几年。 第三,造反成功,一路向东,攻下京城,彻底改朝换代。 上一世晏征得到的,就是第二种。 数月没能攻下贡州,晟帝赐了晏王,允他独立执政,每年上缴一定量的贡品。 可秦煊临朝后,晏王与西梁合谋,前后夹击拿下西境文昌伯所在殊文关,彻底占据西境。 好在宋清和秦煊当时早有安排,此战后晏王亦气血大伤,直到宋清死前都没复起。 如果不出意外,这次晟帝的安排应该和上次差不多。 宋浅拿着书在榻上躺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西境的事情太遥远,不是她这个小小的少将军能随意插手的。 但世事如棋,牵一发而动全身。 贡州偏偏在西境和北境之间,西境混乱,北境自然也得多长几双眼睛。 第60章 谋定 伸手帮一帮也是避免不了的。 据宋清所说,连天漠马匪在那段时间很是活跃,拦雁南岭援兵,对途经连天漠的军粮动手,甚至直接袭击九寒镇的后方。 这也导致了九寒镇当时无暇支援西境。 宋清怀疑,贡州可能和连天漠的马匪也有关系。 但这事儿没有证据,毕竟北狄马匪做这种落井下石的事情再正常不过了。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 那群马匪如今元气大伤,即便是折腾,也兴不起太大的风浪。 但他们绝不会安分。 宋浅轻轻勾起唇角:赫连佑,姑奶奶送你一程黄泉路。 到了二十,快马加鞭的军报就送到了宋远这里,不出宋浅所料,不光雁南岭要驰援,他们九寒镇最好也和镇北关派去些兵力。 当然,是在不影响北境安危的情况下。 宋远这边还算着送多少人,让谁领军,第二天镇北军也送来一条消息,连天漠的马匪强行劫了一批军粮,让他们小心。 这个节骨眼儿上强行劫粮,不是他们恢复过来了,就是他们缺粮了。 如果是后者,那宋清的怀疑就很值得深挖了。 贡州一失守,沙漠里也断粮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可惜,他们上次带回来的马匪就是两个小喽啰,根本不知道更深的事情。 那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宋浅坐在营帐里对着面前空了一大片的地图出神。 秦时跑进来道:“少将军,将军喊你过去。” “知道了。” 宋浅起身,出门的时候看到了坐在不远处的李漠,略一犹豫问道,“李漠,你习惯用什么武器?” 李漠抬头:“双刀。” “嗯。”宋浅应了一声出去了。 秦时来回看了看,不可置信地追上去问:“少将军,你不会还要给他准备兵器吧?” 宋浅在他头上揉了一把后嫌弃地推开:“我就问问,还不急呢。” 中帐,宋远见她进来,招手道:“知道喊你来什么事吗?” “连天漠马匪有动作了。”宋浅说。 “嗯,”宋远赞赏地点了点头,“九寒镇中,数你与这群马匪交手的次数最多,经验最丰富。” “将军想让我做什么?”宋浅问。 “接下来还会有一批军粮送来九寒镇,我要你去接应。” “量大吗?”宋浅问。 “不大,主要是干粮和武器。” “好,我知道了。” “想办法,再杀一杀马匪的威风,得他们怕了,我们才能放心从后方支援雁南岭和西境。”宋远在她肩上拍了拍。 “明白了。”宋浅应下来,又有些犹豫,“不,不给我制定一下战术吗?” 宋远宽慰一笑:“你自己决定,要有拿不准的,尽管来问。” 宋浅眨了眨眼,懂了。 这是要让她自己负责的意思。 连天漠的情况,在座谁也不能说绝对了解,真给了错误的命令,那可是一口大锅。 宋浅领命回了营,随手拽了个人吩咐道:“让郑柏和几个都头都到我那去。” 宋浅把宋远的话一说,有人立刻就开窍了:“这是让我们放手去干的意思啊。” “对,但要是没干好,可不会有人给我们兜着。” 这么一说,众人的脸色就有些凝重了。 宋浅托着下巴道:“我的目标是,杀赫连佑。不论如何,不能让这个二皇子有机会回北狄去。” “那剿灭马匪和赫连佑谁优先?”有人问。 宋浅竖了个大拇指:“我的看法是,赫连佑优先。” “不是我报仇心切,而是因为,马匪是剿不灭的。” “啊?为什么?” “马匪是什么进到连天漠的,十来年前的事情了,赫连佑是什么时候来连天漠的,就去年的事,那问题来了,赫连佑怎么进来的?” 宋浅托腮问道:“这么多年了,咱们跟那群马匪打的时候,你们有看到一个老头吗?” 郑柏满目惊愕:“他们有路子一直往这边送人来!” 宋浅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动作:“所以杀马匪,不如先断了他们的主心骨。” 众人明白过来,又问:“那我们要怎么做?” “叫你们来就是为了这事,集思广益一下,”宋浅招了招手,“你们以后也都是要领兵的人,这脑子也得多用用。” “少将军你是没想到招吧。”有人笑道。 “白术你过来,”宋浅笑眯眯地把说话的人拽过来,立刻变脸在人头上敲了一把,“少废话,想。” 她敲打完,还是做了个表率,指着地图道:“我初步想法是,小队接应,大队包围,给他们卖个空子,引敌人上钩。” “他们要是不动这队军粮呢?” “我亲自出发,他不要军粮,也会想要我的命。要是还不心动,那也只能算了,安全把军粮接回来也行。” “那我们大大方方接应,正面对决呢?” “我们大大方方,他们可不一定,谁敢保证路上没埋伏?” “那我们也埋伏。” “但他们有狼和鸟,会被发现吧?” “那我们还是得做点伪装,我们把自己伪装成粮草?” “那万一一早就被人盯上了呢?” “……”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提出战术,又因着各种原因否定掉,最后都有些疲累了,有人喝水,有人仰天长叹。 郑柏扭头看宋浅一言不发,却不似其他人焦躁,反倒目光沉静,不时上下转动,显然是在思考着什么。 他伸手压了压身边的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众人看他,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宋浅,见状纷纷安静下来。 一直坐在角落的李漠察觉到氛围安静,也略转头看向宋浅的方向。 好半晌,宋浅眨了眨眼,蓦然回神:“嗯?怎么停了?” 郑柏问道:“少将军,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刚刚谁提的伪装,我觉得有点意思。”宋浅拽了拽额前的碎发,轻飘飘回应,看向了李漠。 “少将军?”有人在她耳边又喊了一声。 宋浅头也不回推开他:“没聋呢,等会的。” 她略一思忖,问道:“李漠,北狄还有多少人会说北狄语?” 李漠微愣,回道:“很多。” 第61章 伪装 “什么时候说?”宋浅又问。 “老人常说,年轻人多是脾气上来或是玩乐的时候会说。军队里,口令或者暗号也会用。”李漠答得很详细。 宋浅又回头看众人:“我上次和赫连佑交手,他说的是大晟官话,你们呢?” “我听到的也是。” “有的没听懂,但感觉被骂了。” 众人思量着自家少将军问这问题啥意思,脑子里不约而同地升起一个胆大的猜测。 “少将军,你……” 宋浅微微一笑,眼中闪着狡黠的冷光。 “什么伪装,既不容易引起马匪怀疑,还能找到他们的窝点?” 帐中陷入久久的沉默。 半晌后郑柏才愣愣地道了句:“少将军,你真是……太有想法了。” 宋浅抚掌:“看来大家都觉得此计可行。” “这也太行了!” “少将军你这是什么脑子啊?”秦时忍不住叫唤。 宋浅一巴掌拍到他背上:“行了各位,捡垃圾去吧。” “垃圾?” 秦时眨了眨眼,脸色突变:“少将军,你不会是要我们从上一波尸体身上扒衣服吧?” “他们有狼,多少蹭点味道,也不用穿,”宋浅咳了一声道,“翻一翻形制啊,有没有比较特别的地方,到时候别露馅就行,” 秦时松了口气,领人出去了。 宋浅又叮嘱道:“后天晚上别忘了过来,我们再敲一敲细节和突发情况的应对。” “得嘞。” 见人都走了,宋浅扭头问李漠:“你要去吗?给你个杀赫连佑的机会。” “你不怕?” “怕什么?怕你破坏我们的计划,背叛我甚至杀了我?” 宋浅不屑,她若真怕,一开始就不会把他留下。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再说,要是这么一个瞎子就能要了她的命,那她这一世也不用活了,直接投胎去吧。 李漠对宋浅的反问不予置否,宋浅在他对面坐下说:“李漠,教我几句北狄的话吧。” 李漠看不见的眼睛似乎颤动了一下,随后吐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很厉害。” “那少废话怎么说?” “……” 听着像是在回他先前问的那句话,真是一点亏都不吃。 李漠没忍住露出些笑来,又慢慢说了几个音节。 宋浅一一学去,在纸上记下。 就这么一人说,一人学,对坐了许久。 主打一个不学好的,只学坏的。 一门语言不好学,但一门语言里的脏话可太好学了。 连天漠中风寒沙冷,从九寒镇过去需得过了山谷,再从雁南岭过燕山西脉,才能到贡州。 山路上,一队士兵骑马快速掠过山间,其中领先的两匹率先冲出,将身后人甩得越来越远,最后在高崖边停了下来。 山巅隐约可见贡州山峦起伏,为首的人骑着一匹棕色高头大马。 如此严寒的天气他却只着一袭黑袍,五官深邃挺立,看着不到二十五六,却给人种风霜染尽的成熟感。 跟在他旁边的是个穿轻甲的少年人,拽着缰绳在山崖边略动了几步,问道:“将军,我们真要去吗?” “皇命难违。”季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文昌伯必然是从峦城进攻,我们过去还得绕路呢。”石衡不懂。 “我们不走峦城,”季渊抬手指了个地方,“从废河道突袭。” “我们离开,那雁南岭不会有危险吗?” 季渊眉目略沉,摇头道:“不会,赫连佑应该是被缠上了。” “被缠上?” “镇北关和九寒镇,暂时顾不得我们这边。” “哦,那个少将军。”石衡想到了,看着眼前光景道,“但支援贡州最近的,应该是东边的威远军才对吧,为什么叫我们?” “威远军……陛下只是现在还不敢动。” “为什么不敢?” “威远军帮过先太子,有传闻说太子党羽逃到海上了,估计是怕晏家和先太子有关。” 季渊把话说得很明白,拽了拽缰绳转头往山下去了。 “将军,”石衡又跟上去,语气有些难过,“贡州,是不是很多百姓起兵,所以才乱的。” 季渊这次答得很慢,马匹踏出十步,他才轻轻地应了声是。 “我就说,贡州驻兵也就三四千,加上晏征的私兵,顶天了五千,怎么文昌伯不够,还要我们帮忙。” 石衡嘟囔完,手里的缰绳握得越来越紧,浑身血液都在躁动不安地来回奔袭,激得头皮一阵阵地发麻。 他十四岁就杀过人了。 今年十八,四年来,死在他手上的北狄人他数都数不过来。 可是杀百姓,杀大晟人。 他没做过,也不懂为什么要做。 他们的职责难道不是保护大晟的百姓吗? 马匹奔驰不停,在和队伍碰面后慢了下来,一个小队从另一侧过来同他们汇合。 “将军,看过了,没有马匪的痕迹。”张成功勒马说道。 “嗯,通知队伍出发吧。”季渊扭头对旁边人说道。 张成功入了队,发现石衡渐渐放慢了速度跟他并行,低着头一副有心事的样子,于是主动开口。 “怎么了?” “张哥,你杀过大晟人吗?”石衡问。 张成功一愣,随即点了点头:“杀过,山匪,起义军,都杀过。” “起义军……”石衡喃喃道,“一起造反的贡州百姓,也算起义军吗?” “算。” 石衡于是不说话了,张成功却隐约知道他在想什么,沉默了许久后才说道:“我们杀的人多了,有的人杀的人才会少。” 石衡闻言茫然地看过去,显然并没有明白张成功在说什么。 张成功不解释,只是在石衡肩上拍了拍:“每个人想法不一样,你不用听我的,只不过我当时是靠这句话才走出来的。” 石衡点了点头,抬眼看着前方行至季渊身边,没再多问。 明明到了二月,连天漠偏又降了温。 浩浩荡荡的粮草队伍在沙漠里对着地图艰难地前进,原本三天能到的地方硬是多用了两天。 “老大,这都几天了,怎么还不见九寒镇的兵来接?”队伍中有人搓着手问道。 第62章 而动 严伍灌了口酒,闻言翻了个白眼:“咱五天才走了三天的路,你以为呢,人家难道眼巴巴地过来迎咱们吗?” “哎呀,这不是咱这趟带的人少,我心里不踏实吗?” “就是,以往都得两营人呢,怎的咱这次这么少啊?”队伍中有人附和。 严伍冷笑:“我哪知道?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有这功夫你给家里留个遗书比什么都强。” “老大,你说句吉利话吧!” 队伍渐入山谷,严伍吩咐道:“小八,去带人去探探,咱今晚在这儿休息。” “是!”有人应下带人走了。 黄沙深处,一个小队的人窝在坡上,看着远处的队伍很是:“就算送的东西不多,这护送的人也太少了吧。” “就这么点人,还有一半都是纯苦力呢,咱大晟没人了?” “就是啊,这都要把‘快来劫我’几个字写脑门上了。” “北狄那群鳖孙,野心够大的,这么些补给,够一个营吃两月了,他们多少人啊,打算全吃了吗?” “人心不足蛇吞象啊,关门,放吴哥。” “去你的!周围有发现别的踪迹吗?” “暂时没有,不过北边的白术还没回。” “那估计人在北边,再去那儿给他们露个破绽?” “白术心里有数,没事。” “也不知道少将军在山谷里藏得怎么样了?” “……” 山谷中,几人提着武器在狭窄混乱的谷内穿梭,脸上都带着点紧张。 虽说他们都是不是第一次来了,但谁都知道现在西北这边最是不安稳,他们又只有那点人马,自然是怕的。 高处有碎石落地,略靠后的一人被吓得一抖,转头却见身后空无一人。 他松了口气,下一瞬就被人捂着嘴拉到了深处。 天色渐黑,车队缓缓行入峡谷,然后原地休整。 严伍心脏跳得比以往几十年都快,他狠狠地灌了口酒,扭头吆喝道:“火点起来,眼睛都放亮点!” 峡谷中一簇簇火把燃起,严伍的脸色在火光下红得发烫,有人坐到了他身边,低声道:“老大,别紧张,该被看出来了。” 年轻女子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面罩下闷闷地传出来,严伍攥紧了手里的酒嚢,咬牙问道:“这样真能行?” “比你们直接送死要行一点。” 真是一点不带客气的啊。 严伍又灌了口酒,扭头走了。 夜半,一队车马趁着夜色缓缓离开了山谷。 更远处的山崖高处,赫连佑坐在悬崖边,手臂上立着一只目光锐利的黑色大鹰。 月明星稀,他看着远方攒动的影子,手掌在鹰翅上轻轻摸了摸。 不多时,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问道:“藏进去多少人?” “回殿下,约莫三百,一半混进送粮队伍,一半护送着送粮的苦力离开了。” “别处有埋伏吗?” “南北两边都有踪迹,但应该有一路是虚的。” “嗯,”赫连佑冷笑地摆了摆手,“让各队准备好,按信号行动,别的无所谓,那个女人,给我活捉她!” “是!” 身后的人离开,赫连佑扬手,手臂上的黑鹰冲天而起,盘旋消失在天边。 他看着黑鹰离去,脸上慢慢扯出一个狠厉的笑容来。 宋浅,你既然敢以身作饵,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提心吊胆了一夜,却是一夜的相安无事。 天亮后,车队再次缓缓向前。 迎着日头,天空有飞鸟盘旋而过,发出嘹亮的鸣叫。 马蹄嘈杂的响声踏过冬日冷硬的戈壁,朝着还未完全出谷的队伍冲了过来。 来了! 竟然挑人以为躲过一劫,最是放松的时候出场,可真会选的。 众人皆是神色一凛,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两队人马拼杀在一起,马蹄与人群相撞。。 短兵相接,黄沙飞扬,又有辎重车挡住,除了混乱外便再看不出其他。 一道哨声响起,有狼群和另一队兵马赶来,呈包围之势冲入其中。 一百五十人,再加上队里原本的护卫,这队车马最多也就三百的战力。 赫连佑站在山崖上远远看着,隐约觉得战况不大对。 直到山谷前几辆车上的麻布掀开,从车上冲出数百持刀的士兵,顷刻便扭转了战局。 哪里来的人? 赫连佑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略一思索便意识到了什么,露出了然的笑容:宋浅啊宋浅,你可真是赌了一把。 其实根本没有人护送那些苦力离开对吧,不过是让一部分苦力和你们的士兵互换了衣服,又拿了武器。 真正的兵力早就被你藏到了车上。 甚至还有现成的武器能用。 我就说,你怎么会这么大意。 原本还在担忧后招的赫连佑终于略放松下来,手指在腰间不断点动,眼中尽是肃杀之气,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和那个人交手了。 手指停住,赫连佑沉声下令:“撤。” 又是一声鸣叫,两个地方同时飞起鹰隼,赫连佑身后的人连忙道:“殿下,九寒镇的埋伏在北边,应该是打算来接应。” “动手。” 山谷前众人围在粮草车前,周围皆蒙面的马匪在接到信号后开始不断撤退。 人与马匹的鲜血浸染黄沙,车队很快只余一片寂寥。 不远处山坡侧面,白术带着一队人快速前进试图赶往战场,目光却谨慎地盯着前方地面黄沙,上方山石。 若他是北狄人,这地方一定会有埋伏,就是不知道是什么。 上方成队的马匪站在凿开的石块后,死死盯着白术的马匹,只待他们走得更近些就能推下石块,炸开山崖,将他们一举埋葬。 然而人马还未走近,一小队马匪从另一侧的坡上冲下来,喊着北狄骂人的话提刀就杀了过去。 “那是谁手下的人!”山坡后面的有一壮汉骂道。 白术勒马提枪,根本不欲战斗,大喊道:“有埋伏!撤!” 上方的人狠狠咬了咬牙,来不及思考了,这群晟人要是跟冲下去的人纠缠了还好,撤退可不行。 “给我杀!”山上的人也喊着北狄语冲杀下来。 箭支与刀剑闪着寒光在阳光下乱作一团,冲下山的北狄人隐约意识到一些不对:有些刀怎么是从背后来的? 第63章 得胜 见敌人是从上方来的,白术与几人略一对视,合力冲出人群来到上方,将石块推下。 轰隆隆的声音连远在山崖之上的赫连佑几乎都能听见。 他露出些笑容,瞟了一眼下方快要赶到自己这里来的撤退队伍,终于抽出了腰间软剑,目光落在远处峡谷的车马,声音冷厉如刀:“出发!” 汇聚到一起的大批马匪重新整队,朝着还在休整的粮草队伍冲杀过去。 数不清的尸首堆在地面上,鲜血大片大片地融在一起,离得近了,赫连佑隐约觉得不太对,却来不及细想。 刚刚经过恶战的大晟士兵已经退到山谷中,赫连佑冷笑勒马,剑指前方:“杀!” 人马从他的身侧快速冲入山谷,厮杀声随之响起,在山谷中层层回荡着,几乎要撼动天地。 赫连佑拧紧眉头。始终觉得心脏安稳不下来,却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漏了什么。 直到他抬头,看到前方有一人的长刀,挥向了身前同伴的脖子。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抓住了一闪而逝的那个猜测:地上的尸体太多了,活着的同伴太多了。 赫连佑的瞳孔一阵收缩,蓦然在马背上趴了下来,一柄匕首悄无声息地划过他脖颈的位置,割下了几缕发丝。 他抬眼,身侧刚刚经过的人在马背腾空而起,手中他熟悉的黑刀随之挥斩而来,刀后露出一双漆黑透亮,摄人心魄的眼睛。 他几乎能在那双眼中看到惊诧的自己。 赫连佑来不及细想,立刻以软剑缠挡,侧身躲过这一刀。 面前的女子立在马鞍边缘,黑刀死死逼向他的脖颈,二人离得太近,他只觉得一股透着黄沙的血腥腐朽之气冲入鼻腔。 后背有刀剑杀来,赫连佑咬牙甩开宋浅,整个身体斜出马背,躲过来挥来的刀剑。 宋浅也向后仰身,避开上方刀锋,手中黑刀顺势刺入身下马匹的体内。 马匹嘶鸣扬蹄,将二人甩到身下奔腾而去。 宋浅一落地便躲开赫连佑杀来的软剑,往后撤了几步,隐入人群之中。 赫连佑收手,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包围了。 面前每个人穿的都是他们在连天漠中最便于行动的衣服。 细看就会发现,他们的面罩颜色都是一样的土黄色,仅露出的双眼透出一样的杀意。 他才是他们的目标。 赫连佑怒极反笑,灰色的瞳孔闪过疯狂和狠毒,拼死杀出重围。 身后是混战的士兵,身前是漫漫黄沙。 阳光投下一道人的影子,赫连佑抬头,看到不远处一双眼受伤的男人稳坐在马上。 那人穿着北狄的衣服,没带罩面,露出一张深邃沧桑的脸。 “你是……” 他有一息的失神,脖子上后知后觉地有凉意传来。 赫连佑的眼中景象瞬间颠倒旋转,最后停在浸染了鲜血的土地上。 一人勇,难敌众人谋。 宋浅收刀,走上前却问了句:“他是真正的赫连佑吗?” 李漠摇头:“不太像。” 这一战是北狄马匪进入大晟连天漠至今最大的一战。 说不定,也是最后一战。 清晨,浩浩荡荡的粮草车队踏着沙漠的白霜缓缓驶入九寒镇。 交接粮草,汇报战况,队伍渐渐分开,前进的人越来越少,围观的人却越来越多,然而气氛却甚至安静。 为首的少年将军扛着一把长枪,尾端挂着一个灰色的包袱,包袱外面有成缕的发丝随着她的脚步晃来晃去。 谁都知道那不起眼的布包里装着什么,但却不知道那是谁的。 宋远听说动静赶过去,远远地就看到那染血的身影,皱眉走过去道:“如此高调,像什么样子?” 这就高调了?宋浅没应声,心中翻了个白眼,她还嫌不够呢。 “这是什么东西?”宋远问。 江昭、余箬等人也已经赶了过来,这下也不用去中帐了,路都被堵住了。 “丫头,你带着什么玩意儿回来了?”靳海笑着问道。 宋浅看人来的差不多了,长枪一抬一挑,包裹散开,从中滚出一血淋淋的头颅,和宋浅清朗的声音一起落地。 “北狄二皇子,赫连佑的项上人头。”她说。 宋浅语气张扬,目光却谨慎又认真地扫视着面前的每个人。 万籁俱寂。 过了好一会儿,宋远才又道:“你再说一遍,这是谁的?” “马匪的首领,北狄的二皇子,赫连佑的呀。”宋浅笑靥如花。 “赫连……佑?” 众人似乎还没能接受这个消息,秦时已经押着两个马匪的战俘过来,将二人扔到了人头的旁边。 入眼一个断头,两人都被吓了一跳,凝神盯着看了一会儿后,脸色都变得愈发惊恐起来。 “不可能……不可能……” “殿下……” 这下无需怀疑了。 宋远的脸色不断变化,最后甩手转身:“人头收起来,宋浅,你跟我过来。” “哦。” 中帐,宋远头疼地捏着眉心,一堆话在他嘴里转了三个弯都不知道要从哪儿说起。 靳海拍着宋浅的肩膀,仰头大笑:“好小子!啊不,好姑娘!” 宋浅笑着扬头甩了甩头发:“靳都头,你还第一次夸我呢。” 靳海连声大笑,后面进来的余箬和江昭等人的脸色却不大好看。 宋浅连忙拍了拍靳海,两人看着周围人的脸色,都收敛了喜色。 “我,做错了什么吗?”宋浅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余箬开口安慰道,“只是此事太大了,我们要思量一下影响。” “影响?” “比如,北狄会不会以此为借口大举进攻。” “北狄打我们,还需要借口?”宋浅嘲讽道。 “那不一样,”余箬叹了口气看向宋远,见后者没什么表示,于是继续说道,“北狄是进攻方,是曾经的胜利方,这两年双方虽然互有来往,但并没有动真格。” “如今皇子被杀就不一样了,北狄若只是进攻复仇就罢了,怕的是……” 余箬顿了顿,江昭替他说了出来:“怕的是北狄以让大晟交出凶手为条件来换取退兵。” 第64章 哭声 “尤其是如今西境正乱,上面不会希望有其他地方继续打仗的。” 宋远长叹了口气道:“你现在虽然是大功一件,但也是捅了个天大的窟窿啊。” 宋浅眨了眨眼,忽然噗嗤笑了。 “你笑什么!”靳海也有点急了。 宋浅立刻收了笑容,遂问道:“父亲,你知道我杀了赫连佑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这……” “是不相信。”宋浅说。 这一点无可否认,别说宋远,当时在场的所有人应该都是这个反应。 “那如果是,我朝皇子被北狄所杀,要求北狄交出凶手,然后北狄给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过来。你心里会怎么想?” 一直没说话的冯天雷出声骂道:“我会觉得北狄是在耍老子,还是在嘲讽老子呢?” “对吧,北狄不会认的,何况我们本就是敌对国又不是友好国,北狄这理由根本立不住脚。” 宋浅耸肩,继续道:“而且,我觉得那个根本不是真正的赫连佑。” “什么?” “何出此言?” 帐中人异口同声。 “你们有谁见过赫连佑吗?”宋浅问。 众人摇头,宋浅也摇头:“我也没有,但现在有人不知道马匪的首领是赫连佑吗?” “那两个战俘……” “他们当然觉得一直跟自己在一起的首领就是二皇子殿下,估计还等着殿下立功回去给他论功行赏呢。” 宋浅说着又叹了口气:“不过我也是推测,只是我觉得赫连佑根本没有来这里的理由。” “去年二月,长公主政变失败,大皇子元气大伤,赫连佑势头正好的时候,有什么理由要跑来这鸟不拉屎的连天漠?” “马匪在这里十来年了,我们没人知道首领是谁,尊贵的二皇子一来,就全泄露了?” “还有,我要是北狄的大皇子或者长公主,赫连佑一走我就想办法把他的旧部都吃了,直接一统江湖,可二月之后,长都有新动静吗?” 宋浅连着几个问题甩出来,帐中一片安静。 这些问题在座的人不会没有怀疑过,只是从没走到要把这事儿摊开放明面儿上去讨论的地步。 宋远一脸疲惫地道:“既如此,就看看消息传回去后,北狄有什么反应吧。” 江昭赞同地道:“但我们这边的工程也要加快了,早日和镇北军连到一起,早日能安稳些。” “那,我先回去休息了?”宋浅指了指外头,几天没睡好了,她又困又累。 “去吧,”宋远摆手,又喊住她,“阿浅,下次有类似的事情,不要如此张扬。” “是,我知道了。” 宋浅应下后转身离开了,出了帐就又恢复了春风得意的样子。 真的如何,假的如何。 她先爽了再说。 帐中,江昭开口道:“既然马匪已平,那贡州那边……” “再等等吧,”宋远说道,“雁南岭已经去了,实在不行还有威远军,我们先抓紧把关隘建起来,防止北狄趁乱找事才是要紧事。” 宋浅回去立刻洗了个澡,然后神清气爽地躺到了榻上,歪着头在炭盆边上烘头发。 李漠坐在不远处,看不出在想什么。 “就那两个字,你就听出他不是赫连佑了吗?”宋浅无聊地问道。 “他不会问。”李漠说。 意思是如果是真的赫连佑,那个瞬间根本不会有迟疑吗? 宋浅来了兴趣:“赫连佑是个什么样的人?” “狠。” “哦?” 李漠组织着语言说道:“普通人杀人前会有一瞬前兆,你有,但他没有。” “我比他弱。” 李漠轻轻笑了:“你比他厉害。” “厉害在哪?” “他不会承认自己弱。” “……”宋浅撇了撇嘴,又问:“那武力上呢?” 李漠这次实话实说:“他很强。” 说完他停了一下,动了动鼻子,道:“你头发被燎了。” “啊啊啊!” 宋浅连忙坐起来,拿了毛巾搓着收缩发焦的发尾,发现已经被毁了许多后,只好翻出匕首把整个发梢都割了一段。 别部少将军领兵剿灭连天漠马匪,带回北狄二皇子赫连佑项上人头的事情一天就在营中传了遍。 宋远拟完军报,放在手边看了许久,还是扔到了火盆里。 事儿是好事儿,就是时机不太对。 如今圣上最想看到的,还是贡州的军报。 贡州不大,只有三郡三城十二县,三城分别是三郡中心,属峦城最大,驻兵最多,由州牧直辖。 如今的贡州早已不复曾经朝廷钱仓的富庶模样,战火连天,浮尸百里。 虞城乱,晋城降,峦城州牧府早就成了晏府。 整个峦城的官商府邸家里抄出来的金银珠宝堆起来,砌一个五口之家的屋子,余下的还能把井给填了。 然而从城郊到城外,挨家挨户把每家所有的钱摸出来,也买不起齐扬府上一块茶饼。 朝廷问贡州要三百,州牧问三郡各要三百,郡守问各县各要三百,一层层要到百姓身上,恨不能把人拆开了敲骨吸髓。 选齐扬,还是选晏征? 这还用得着选吗? 就算晏征会成为下一个齐扬又如何,总得先能活到那个时候吧? 西境大军在城外扎营,城墙上的人看得清楚,那连绵不绝的士兵和大片的营帐。 他们身上的甲胄,手里的兵器,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比正午时候海上的波光还亮。 原来我们大晟,有这么多兵。 那为什么就没来帮过我们呢? 我们在海上的呼救声,你们听不见吗? 我们在边境的痛哭声,你们听不见吗? 我们拿起武器了,我们会杀人了,你们终于听见我们的声音了吗? 有人放下手里的火油,忽然呜咽着哭了。 哭声越来越大,似将这辈子的委屈都要哭出去,哭得城中的百姓都跟着流了泪,哭得日月无颜见苍生,唯有飞雪肯寄情。 哭声和鹅毛大雪一起落在地上,堆积得越来越厚,越来越沉重。 却依然传不到西境驻军营地,传不到旁边的沧州,也传不到千里之外的京城。 州牧府的青湖旁,一个裹着黑色大氅的男人坐在湖边,手边是一个炭盆,上面架着一壶酒。 雪花落到他的周身,又很快融化。 炭火不时发出遇水的碎裂声,一道寒风吹来,他扭头问道:“外面怎么了?” “主子,有人在哭。” “哭什么?” “文昌伯在城外扎营了。” “哦,知道了。” 他提起酒壶起身,仰头将壶中热酒一饮而尽,扔了酒壶往外走:“去看看。” “是。” “其他城门可看好了?” “如主子所料,河滩那边有动静。” “嗯,那边不会有太多人,好好守着就行。” “是。” 雪渐渐小了,哭声也渐渐小了,有人在风雪里说话,城中渐渐传出带着哭腔的呼喊声。 “贡州不贡,王将非王……” “贡州不贡,王将非王。” “贡州不贡,王将非王!” 第65章 意气 烽火连三月,晏征率先发起和谈。 西境驻军或者威远军,他并不放在眼里。 可偏偏,贡州进了一批从北面来的奇兵。 前方战事吃紧,后方叫苦不迭。 晏征从造反到如今,竟是这三个月生生长出了白发。 “主子,”有人急冲冲地冲了进来,“齐扬被劫走了!” “齐扬?”晏征闭着眼休息,闻言只是摆摆手,“罢了,确定他们离开贡州就行了。” 西境损耗极大,西梁亦蠢蠢欲动,晟帝召群臣商讨,最终同意了和谈。 封晏征为异姓王,封地贡州,每年上缴曾经贡数的三倍。 到了四月,贡州恢复宁静,不再听见打杀声,也没有战火连绵,唯余江海苍茫,焦土百里。 京城的人心惶惶也终于安定下来了。 还好,比打过来好。 封王丢的只是皇家的脸,若是打过来,那丢的可就是他们平头百姓的命了。 到了四月,京城再度热闹起来,只因着一件事:春闱。 进京赶考的学子们包了京城所有的客栈,上到光华楼,下到路边茶水摊,随处可见谈天的书生。 这次春闱过了,到了九月,国子监就该进新人了。 四月二十三,春闱结束,书生们或唉声叹气,或意气风发,但谁人心里都抱着那一份期盼。 几日前举着书吟着诗的书生们,转身变成了摇着扇哼着歌的“读书人”。 庭晚开红药,门闲荫绿杨。 春水榭的楼台藏在茂盛的花树中,非深入其中不可窥探。 水边花瓣随风纷纷扬扬,水上女子腰肢纤细眉目含情,水袖飞扬间轻飘飘的细纱就勾走了看客的心魂儿。 “那中间绿裙的是谁?” “那是千柳姑娘,可是大家公认的下一花魁。” “姑娘的腰看着可比柳枝软多了。” “谁说不是呢……” “下一个是红鸾姑娘吧?” 台上的姑娘抛下身上的绿纱,踩着水面上的宽绸缎轻盈地与另一红衣女子换了位置,眨眼就没入绿纱窗内。 风吹起帘子,只让人看到一截雪白腰身消失在屋内,引人无限遐想。 虽说考完春闱,各有各的放松方式,但能来这春水榭的,多的是一掷千金的世家公子。 一个个踩着金丝绣靴,身穿锦衣玉袍,摇着玉骨画扇,大把的银子往老鸨身上扔,点名自己要见的姑娘。 若碰上选了一样的,还会当场叫价,就看谁出的银子多。 春水榭的妈妈笑得合不拢嘴,却也知道点到即止。 等到价格差不多了,便挑个心虚些的劝一劝,送上些个顶个好的姑娘们,钱和人都不得罪。 千柳入了屋内,有眼尖的人立刻瞅了过来:“千柳姑娘回来了!” “千柳姑娘!” 有人推开人群冲了过来。 千柳略舒了口气,勾起笑容拨开面前纱帐,目光落在几乎是冲到她面前的男人脸上。 那人穿着一袭银织暗纹的白衫,单看五官透着温文尔雅,但那双眼里的渴望却像是要溢出来了一般。 不像青楼老手,倒像是第一次来的青年人。 千柳略一笑,福身道:“宋公子,又见面了。” 来人正是宋霖,这也并非是他第一次来,只是读书和春闱也确实闷了他许多天,如今一结束,便按耐不住地跑过来了。 “千柳姑娘,许久不见,在下,很是想念姑娘。”宋霖目光一瞬不瞬地停在千柳身上,直白地说道。 千柳耳根微红,低头又一福身,小声道:“对不住,宋公子,千柳今日,已经有客人了?” 宋霖瞧见面前女子粉嫩的耳垂,顿觉口齿生津,喉头紧了紧,压着声音问道:“有客人了?谁,我可与他说道说道。” 千柳摇了摇头:“不可说,不可说,对不住了宋公子。” 她说罢,侧身从墙边快步离开,没再回头看。 美人离开,只余转瞬而逝的清香。 宋霖望着千柳消失的墙角,周围满园春色在他这都失了光,变成了庸脂俗粉堆砌的呛人香铺。 一连三天,宋霖都没见着千柳,到了春水榭便是一句“千柳姑娘屋里有人了”。 有人了,有人了,怎么又是有人了。 这绝不是什么巧合。 他宋霖也是有傲气的人,怎么能容人这般欺辱。 宋霖将一袋银子往妈妈怀里塞,递出去的时候却是一抽袋底,任由满袋的银块哗啦啦地落到了地上,随即推开她就气冲冲地往千柳的房间里去。 “公子,宋公子不可啊……”妈妈这般喊着,却还是亲自蹲下去捡滚了一地的银子,脚步没动几分。 角落里一道小小的身影见状慌慌张张地跑远了。 宋霖快步上楼,绕过回廊,走到挂着绿纱的门前后停下了脚步。 这便是千柳姑娘的房间了。 他伸手推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放肆的大笑:“宋霖,他算什么东西?千柳姑娘,咱可是说好的,这几天你都……” 门被人推开,宋霖脸色铁青地看着榻上衣衫凌乱搂在一起的二人,看清那人的脸后嗤笑出声:“我当是谁,原来是方家的草包。” “宋霖,你他娘的说什么?”方锡怒喝而起。 “方草包,”宋霖又往前走了几步,目光灼灼,“草包在国子监混了几年,好像还是要靠爹娘才得了个草包官啊?” 方锡正是当年与宋霖因国子监的门荫学生而争执甚至大打出手的人。 宋霖话音未落,脸上已经立刻挨了一拳。 他吃痛吐了口血,两眼立刻发红,疯了般朝方锡打了过去。 二人登时扭打在一起,互相扯乱了头发,打破了脸。 千柳拢好衣服,连忙劝道:“公子,二位公子,别打了!别打了。” 但气在头上的两个人如何听得进去,拳脚并用地打了半天,在地上滚了个胜负不分。 不知道谁滚到桌案边撞上了桌角,案上的酒杯酒壶摇晃滚落,砸到了躺着的人脸上。 酒液倾泻而出,方锡捂着眼睛叫喊起来。 宋霖乘胜追击,见着地上碎瓷片上流了越来越多的血才惶惶然停手,被冲上来的人拉开。 第66章 混乱 眼睛像是活生生扔到了炭盆里,方锡在地上痛不欲生地嚎叫:“叫我爹!叫我爹来!宋霖,我要你死!” 春水榭的妈妈见状大喊着催促:“愣着干什么,还不去叫大夫啊!” 千柳连忙上前扶起方锡,焦急地问道:“公子,公子你怎么样了?” “疼,疼死我了!我爹呢!大夫呢!快点给我叫人!”方锡满脸是血,捂着眼睛坐起来,脸色甚是狰狞,崩溃地不停哭喊。 眼睛被灼烧着,脸上也被划破了伤口不说,还沾满了酒,能不疼吗。 千柳看着自己手上的血水,有些害怕地咽了口唾液,见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往角落的地方躲了躲。 她身后的梳妆台上,一枚碧色的玉佩端端正正地放着,在阳光下折出莹润的流光。 御史大夫的长子瞎了一只眼,还破了相。 宁安候府被方大人一纸罪状告到了御前。 宁安候府正厅,宋霖跪在堂中,脸色一片灰白。 他低头呆呆地看着地面,眼前似乎还是方锡那张满是鲜血的脸。 宁虹听着下人的来报,扶着椅子的手越来越用力,最后猛然上前一脚踹上了宋霖的胸口。 “孽子!” 宋霖晃了晃没倒,老太太大喘着气倒下了。 宋章连忙扶住母亲,还没安抚上,管家又小跑着过来喊道:“不好了!老夫人,二爷,刑部来拿人了!” “什么!怎么这么快!” 宋章低头去看宁虹,后者捂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缓了半天才眼角带泪地站了起来。 宋霖闻言双腿一软,彻底瘫坐到了地上。 晚上,宋清在檐下研究一只精巧的木鸢,林述之坐在她对面也饶有兴致地翻着他试画的图纸。 谢长风和卫林提剑小跑着进院,一进门就喊道:“宋清!你家摊上大事了!” “嗯?怎么了?” 宋清抬眼,招呼阿沐给二人倒茶。 谢长风一饮而尽,将自己所知的事悉数说了。 宋清愕然,又问:“方锡瞎了一只眼,还破相了?” “是啊!” “那,我四叔呢?” “回来的时候听说是没事,但是人现在在刑部大牢呢!” 宋清放下木鸢,目光沉沉地落到杂乱的桌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述之沉吟片刻,担忧地问道:“不会波及到你吧?” “应该不会吧?”谢长风寻思这事怎么也跟宋清扯不上关系的。 宋清回神,轻叹了口气:“朝廷上是不会,这边就不一定了。” “这边?” 谢长风茫然,忽然顺着宋清的目光朝小院儿门口看去。 门口有三人,正阴沉着脸往里走,谢长风立刻起身挡住了宋清,冷声问道:“方钰,你什么意思?” 方钰提着一根木棍,看起来大有不动手不罢休的架势。 林述之起身道:“你上次可是说,输了之后,任凭宋清处置的,怎么,方少爷连愿赌服输都做不到吗?” 方钰快步往前走着骂道:“少跟我扯那个赌,宋清,你上次动了什么手脚你自己心里清楚,小爷不找你的事已经是大发慈悲了。” 宋清从谢长风身后探出头来问:“那方少爷这次来是为了?” “你的好叔叔,把我大哥的后半辈子都毁了,你说我来找你为了什么!” 方钰的木棍往宋清额头上点,被谢长风一巴掌拍开。 宋清起身,苦口婆心地劝道:“方少爷,我四叔已经入狱,此生仕途无望,你何必为着他,让自己也为国子监所不容呢?” 方钰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僵持了片刻骂道:“你还真是,铁石心肠。” “帮理不帮亲,”宋清往外走了两步面对他,摊开了双臂道,“方少爷要实在想出这口气,可以现在就挖了我的眼,划了我的脸。” 方钰睁大眼睛,握着木棍的手紧了紧。 然后听到宋清继续说:“然后去刑部大牢陪我那不成器的四叔。” “你他娘的!” 方钰只当她是嘲讽自己,提棍就朝着宋清的额头打去,被闪身出现在宋清身前的阿沐接住。 “给我让开!”方钰想将棍子抽回来,用力晃了几下,面前的少年竟分毫不动。 “方少爷,我不是在气你。” 宋清略裹紧了外衫,走上前道:“我是想告诉你,你今天对我不利,来日此事就会成为给我四叔减刑的理由。” “这不是你想看到的吧?” 方钰冷静下来,狠狠地瞪着宋清,干脆松开了握着棍子的手,咬牙切齿地道:“花言巧语,宋清,你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 撂完狠话,方少爷气冲冲地带着帮手离开了。 宋清拍了拍阿沐的肩膀,后者把玩着手里的棍子玩儿去了。 谢长风一屁股坐到了檐下台阶上,抹了把虚汗道:“此事不妙啊。” “嗯,”林述之绷紧的身体放松下来,抿了口茶道,“不管此事如何裁决,宋家都要成为方家的眼中钉了。” 宋清坐过去,将杯子里的冷茶泼了,倒了杯热的喝下去,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趴到了桌上。 宋清啊宋清,就说人不能太意气用事,只顾一时爽,这下玩砸了吧? 因着宋霖上一世为了他自己的仕途把宋浅送入闲王府,她才干脆请千柳帮忙断了宋霖的路。 要不然千柳怎么会日日都只接方锡一个人,宋霖又怎么会刚好听到那些话,接了客人的房门又怎么会刚好忘了关。 结果宋霖还挺能打,这下把方家得罪惨了。 那可是御史台啊,宋霖的仕途是没了,她自己的怕是也保不住了。 林述之目光落在面前人的脑袋上,后者雪白的手腕就耷拉在他面前,上面一道浅浅的疤痕透着新生的粉色。 他凝眸看了一会儿,伸手将宋清的袖子往前拽了拽盖住她冰凉的手。 “也没那么严重,国子监内方钰不敢做什么的,至于朝廷上,怎么也还早了,那时朝局如何还不一定呢。”林述之安慰道。 宋清趴着不动,被遮上的手晃了晃,给他比了个拇指。 “那你四叔,需要我请父亲给他求情吗?”林述之问。 “别,林相什么身份,这点小事还是不劳他老人家出手了。” 宋清立刻坐了起来,摆手道:“没事的,反正也死不了,他自求多福吧。” “就是,”谢长风在旁边也说道,“宋家对宋清又不好,管他们呢。” ilwxs.com 皇宫,正心殿,晟帝看着面前字字泣血的奏章,又看了看手边北境刚送过来的捷报,揉着眉心骂道:“这个宋霖!这是要干什么?” 从年初到现在,好不容易贡州安定了,没什么别的事情,他能稍歇一歇了。 这才安睡了一觉,宋家就给他搞出这种事情来。 孙秉烛连忙递了温热的参茶上去,好声劝道:“陛下息怒,身子要紧。” “宋远在北境为国尽忠,他的好弟弟倒是在京城惹是生非,真是烂泥扶不上墙!”晟帝急得连粗语都骂了出来。 他接过茶,目光仍离不开桌案,沉吟片刻问道:“孙秉烛,你说,朕是该帮他清理门户,还是该看在他的面子上……” 圣上问,不代表下人就真的有资格答。 孙秉烛自然不会接话,只是无奈道:“真是辛苦陛下。” 晟帝喝了口参茶,顺手将北境军报扔到了旁边,起身道:“行了,歇了。” 第二日朝堂上,御史大夫方知正方大人一夜就生了许多白发,两眼通红,涕泪横流,一改往日冷面无私不吐不茹的刚正模样,成了一个悲痛欲绝的老父亲。 晟帝立刻做出一副心疼的模样让人赐座,然后才问:“此案刑部怎么说?” 刑部侍郎张庭立刻站了出来,递上去一份卷宗。 “回禀陛下,刑部彻夜审查,基本可以确定,二人积怨已久,因而发生口角。方锡动手在先,宋霖致人伤残在后,且据目击者所言,致方锡伤残的凶器实乃意外,而非宋霖刻意为之。” 方知正猛地站了起来:“张大人的意思,难道此事就是一个意外不成!” “方大人,在下并没有这么说。”张庭解释了一句。 晟帝翻着卷宗,问道:“那刑部的意思,此案该怎么判?” “按律当予十日辜期,若十日后方公子的眼睛仍未能复明,则另做判决,只是该如何判……” 张庭没继续说下去,看了一眼方知正,显然他心里的判决结果,怕是不会让方大人满意。 “这春水榭,是什么地方?”晟帝似是看到了什么,皱眉问道。 “青楼妓馆。”张庭回道。 “宋霖是这届春闱的考生?” “正是。” “春闱刚结束,就迫不及待寻欢作乐,还做出此等事来……” 晟帝眉宇间尽是不悦,虽然大晟不禁官员狎妓,但说出来终究不是什么好事。 “春闱结果,可出了?”晟帝问。 “回禀陛下,还没有。” “嗯,把这事记上,”晟帝扔下卷宗看向方知正:“这个结果,爱卿可还满意?” “陛下,我儿可是面目尽毁啊陛下!”方知正哭着跪了下来,显然是不满意。 “这不还有十日吗?” 晟帝略有怒气:“宋霖一个读书人,朕断了他的仕途还不够吗?宋远刚在北境打了胜仗,你难道这就要让朕打死他的弟弟吗?” “行了,张庭,十日后给朕一个结果。”晟帝不欲多言,扭头问道,“众爱卿还有其他事情吗?” 十日后,方公子的眼睛还是没有恢复。 宋霖被认定为过失伤人,赔款后还要再杖十,才能放回家去。 再加上春闱未中,对宋府而言,这已经是极大极大的惩处了。 牢门被人打开,身着脏污旧衣的宋霖蓬头垢面,嘴唇干裂,双目失神。 虽然宋家始终在想办法打点,让他在牢里过得好受些,可囚犯自己看着都没有活下去的劲儿了,打不打点的,有什么用呢。 “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宋霖一出门就拽着狱卒喊道。 狱卒推开他,发现面前人的手掌干涩如枯柴,又想到他刚进来时那般高门大户娇养出来的公子模样,叹了口气道:“宋公子,挨过这顿,你就能回去了。” “挨过这顿?”宋霖的意识已经不大清醒,又拽住狱卒道,“是我母亲来救我了对不对,我能回家了对不对?” 狱卒不欲多说,领着他往前堂走。 宋霖一步步跟着,脸上是茫然又庆幸的欢喜。 “眼瞎啊!别他娘的挡老子的道!”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怒喝,宋霖抬头,还未看清来人,就被什么东西砸了一榔头,登时头晕眼花地倒下了。 “什么人!谁!方锡,是不是你!” 耳边有铁链晃动的声音,宋霖抱着头大骂,没看到眼前人将腕上的铁镣铐缠成团,疯了般举起,对着他的腿砸了下来。 “啊啊啊啊!” “怎么回事!你干什么!” “刑部大牢岂容你放肆!” 惨叫声响彻大牢,狱卒的呼喊声杂乱又模糊。 宋霖蜷起身子想去看自己的右腿,却受不住疼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消息传到堂前,宁虹听到消息,气血攻心,当堂晕倒。 天要亡我宋家吗? 天要亡我宋家! 宋章抱着自家母亲,目眦欲裂,恶狠狠地瞪着对面悠然而坐的方家人。 “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啊,真是恶有恶报,既然如此,我们方家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大人,这杖十,就算了吧。”方家主母李氏施施然起身。 “……” “这是刑部,不是你们方家大院。”张庭的脸色难看得紧,惊堂木拍下,怒道:“来人!将那伤人的囚犯给我带上来!” 拉上来的壮汉根本没等张庭问话,就交代了个干干净净。 他说自己是死囚,找事儿是心情不好,看不得他们这些高门大户的少爷犯了罪还能被人庇佑。 听上去,完完全全就是意外。 李氏挥着帕子道:“张大人,这死囚致使宋公子站不起来,也是意外,并非他的本意啊,是不是要,法外开恩啊?” 这是在回他朝堂上他说的那些话呢。 手里的惊堂木差点被张庭捏碎。 他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手道:“着人将宋霖和老太太送回宋家,此案待宋霖伤好后再结。” “大人……”宋章还想说话,被张庭拦住。 “至于今日牢中之事,本官也定会查个明明白白!” 说这话时,张庭的目光始终看着李氏。 第68章 制衡 张庭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宋章再如何不满,如今也是母亲和幼弟更为重要,只能暂忍下来。 宋霖左腿筋骨寸断,怕是此生都会落下跛疾,倒是对上了方锡那瞎了的眼。 一个死囚,心有愤懑又不怕死,却不杀人只砸腿,下手还真是有分寸。 张庭彻查半月,毫无所得就罢了,时不时还要受方知正的挑衅。 气得他吃不下睡不着,最后还是一甩手,抹了宋霖的杖刑。 七月始,北境捷报开始传入京城,击退了北狄的进攻,守住了边境不说,还剿灭了北狄的大批兵力。 宋远和谢永明的名字再次传入大街小巷,偶尔被提起的,还有那个替草包哥哥去往北境的别部少将军。 “听说了吗,宁安候府那个去北境的宋浅,立了大功!” “她还是替兄长从军呢,真是了不起。” “嘿,那边妹妹在出生入死,哥哥可好,忙着攀附权贵呢……” “明明是兄妹,啧啧啧……” “还是双生子呢,啧啧啧……” 类似的对话在京城常有。 一切只因七月初九,晟帝寿辰,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寿宴办在了承秋苑。 被邀请的除了朝廷大臣,皇亲国戚,竟然还有小小的国子监学生,宁安候府的长公子宋清。 宋清在寿宴上呈给晟帝一册图纸作为贺礼。 什么图纸,冬暖阁流光台的图纸。 陛下将地点选在了荒废多年的东宫花园。 你若问这冬暖阁流光台到底是什么? 没人知道。 因为还没开始建呢,就遭到了群臣反对,直谏陛下此时不应大兴土木,劳民伤财。 两个老臣为此当场撞柱。 虽是被救了下来,但晟帝还是勃然大怒,当场让这两个老臣辞官回去养老去了。 这是民间人人皆知的事情。 但民间不知道的是,七月末,宋清又入宫见了晟帝,为此告罪,要收回图纸,被晟帝拒绝。 过了几天,皇宫接连传出两道旨意。 其一,封三皇子秦煊为肃王。 其二,册封只有十三岁的六皇子秦泽为太子,不日入主东宫。 两道圣旨一出,震惊朝野。 但官场上的人稍一琢磨,便品出味儿来了。 这是嫌秦煊势头太盛,在以此制衡他啊。 这下没人在乎角落里的“谄媚小人”宋清了。 除了一个人,朝野上下无人不尊无人不敬,思维最缜密嗅觉也最灵敏的那位。 林述之的父亲,林相林予鹤。 八月,林府深处竹园,林予鹤坐在树下品茗,刚过半百的人看着却比同龄人更苍老些。 他此时未着朝服,一袭书生白衣,背后竹影青葱云野辽阔,颇有仙风道骨之态。 林述之走进院门,见到林予鹤后上前恭敬地道:“父亲,您找我。” “嗯,”林予鹤放下茶杯,指了指对面,“坐。” 林述之无言坐下,不知面前的人为何突然叫他。 林予鹤抬手给他倒茶,看着面前最小的儿子,无声地叹了口气。 明明是最像他,也最聪慧的孩子,却独缺了一颗上进心。 “为父记得,你和宁安侯府的宋清,很是交好?” 林述之立刻明白了什么,立刻起身拱手道:“父亲明鉴,宋清绝不是外面所传那般不堪之人。” “我还没说什么呢,坐。”林予鹤放下茶壶,又问道,“他做的事,你都知道?” “知道。” “也知道陛下三次见他,都说了什么?” “这……”林述之摇头,“只略有耳闻。” “那就是并不尽知。” “……”林述之无言以对。 “我同你说过,万事万物,需得洞若观火,再下决断。”林予鹤沉声道。 “可人与人之间,不必如此。”林述之抬头,眼中是一贯的坦然和清澈。 林予鹤瞟了他一眼,问:“那你可知道,陛下为何突然立太子,封肃王?” 林述之摇了摇头。 “多半是你那好友的图纸。” “我虽没见过,可皇宫现在还有别的地方能建暖阁吗?”林予鹤声音中带着些循循善诱的耐心:“陛下当然选了东宫。” 林述之皱着眉一脸茫然,显然不觉得这其中有什么关联。 “我问你,这么多年,陛下恢复承秋苑,兴建御花园,可有谁说过什么?” 林述之摇头。 “那怎么这次偏就有人以死力谏了?” 林述之又摇头。 在自己的父亲面前,即便是国子监永占鳌头的林公子也像个傻子似的。 “因为有人想要他们谏言阻拦。” “为何?” “是啊,为何,陛下也会想,为何?那你说,陛下接下来会做什么?” 这次林述之有了答案,不太确定地道:“调查谏言之臣背后的人和东宫。” “那若你来看,这背后是何人?”林予鹤问。 林述之觉得自己好像出了一层冷汗,风一吹,将父亲淡泊的问话也吹过来,身上立刻就泛起入骨的凉意。 “三……肃王殿下……” 林述之的声音很小,立刻就被萧萧竹丛声盖住。 东宫藏着什么东西,陛下或许发现了,或许没发现。 但陛下意识到,这朝堂上有人的胳膊伸得有点太长了。 立太子,封肃王。 是警告,是制衡,也是打压。 林述之忽地缓过神来,并不愿就此接受这一推断:“可是,这也不能断定,这就是由宋清而起的。” “为父当然清楚,说这些也并不是一定要将罪名按到他身上。”林予鹤起身走到自家孩子身前,摸着他的头宽慰。 “是或不是,他都立在暗涌之中了。你自己也说,利锁名缰,何用萦萦。所以为父希望你想清楚,他会走上什么样的路,你又想走什么样的路。” “既是友人,你们是否要并肩前行,会不会分道扬镳,甚至背道而驰……” “父亲,我……”林述之低着头,心中千头万绪,如一团乱麻。 “没关系,孩子,你还有时间想清楚,”林予鹤轻声道,“人生不过数十载,为父希望你能照着自己意愿而活。” 耳边是父亲柔和的声音,林述之脑海里想到的却是宋清到了国子监后的种种。 摔下马的罗旭,起疹子的五皇子,输给她的方钰,甚至断了腿没了前途的宋霖。 若他们之间有什么相同之处。 那就是他们都和宋清并不交好,甚至结有仇怨。 第69章 道路 马场出事那次,他就怀疑过宋清,虽说他并不知道宋清到底做了什么,可那毕竟是宋清的自保之策。 后来种种,也都是自保吗?林述之不知道。 又过了几天,林述之到宋清自己的小院儿找她,后者正跟着院里的大夫打五禽戏。 见他过来,宋清立刻收了动作上前:“你怎么来了?” 林述之递过去一个木匣子:“宋浅送来的,谢长风托我带来。” “谢长风怎么不来?” “在家练武伤着脚了。” “嚯,明天就去嘲笑他。” 宋清接过匣子,打开后发现里面是一株不认识的草药,于是唤来赵川柏问道:“赵叔,这是什么?” 赵川柏瞪大了眼睛,伸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来:“这,这是佛参?” “佛参?” “公子,这可是大补的药材,贵着呢。”赵川柏忽然反应过来,“小姐送来的?” “嗯。” “那就是了,大晟市面上的佛参,基本都来自北境雁山一脉。” 赵川柏很是唏嘘,虽然还没见过小姐,但是小姐心里是真有公子啊,这么贵,这么难得的药材,真是太有心了…… 他心里感慨不停,转头就被絮娘拽走了:“别打扰两位公子说话。” 宋清看二人离开,扭头看到林述之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眼中带着深深的探究。 “怎么了?”宋清领他到亭下,烧上热水问道。 “宋清,”林述之嘴里的话滚了几圈,才生硬地问了句,“离开国子监后,你有什么计划?” “计划?自然是春闱啊,”宋清不以为然,“考上了当官,考不上回家卖红薯。” “仅此而已?” “那,还有什么?” “若考不上,你就会放弃入仕吗?” “考不上,来年继续考就是了。” 宋清凑近了些担忧地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林述之握紧了拳头,嘴唇抿得似冬日里的冰棱子,带着点寒气开口道:“如果考上了,你想做什么样的官,什么样的臣?” “啊?” “清官正臣还是贪官权臣?” “……”宋清的脸色也有些严肃起来,皱眉道,“就没有清官权臣这个选择吗?” 林述之猛然起身,拂袖往外走。 宋清看着他的背影,声音里也带了些怒气:“正臣的下场,前几日不是都见过了吗?” 林述之的脚步似有一瞬僵硬,身子稍晃了一下,步子却迈得更大了些。 青衫衣袂消失在拐角,暑热的天忽然就刮了一阵大风。 沸水滚开,晃得茶壶盖不停跳动,飞溅的滚水随风落到宋清手背上。 她似是察觉不到一般站在原地未动,目光怔怔地落在已经空了的庭院,半晌才将双手缩到袖子,轻轻嘟囔了句:“真冷。” 清官正臣,说得轻松。 有什么用? 是不是真的正还另说呢。 九月,国子监再开学,宋清和林述之在小院见面,话就少了许多。 偶尔谈论课业,也总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谢长风脚好了之后回来,立刻便意识到了不对劲,拿出偷带进来的酒把二人叫到了院子里,怒问:“我就躺了一个月,你两个怎么回事?玩小时候绝交那套呢?幼稚不幼稚啊?” 或许是真的憋了许久,林述之灌了一杯酒道:“没什么,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道不同?啥道,”谢长风一脸迷茫,“那你这意思是,我以后跟你们俩也是道不同了呗?” “不是这种!”林述之被噎了一下,想解释的话在嘴里滚了好几圈,也没说出来。 “那是哪种啊?”谢长风也有点急了。 “你不知道我读书少吗?你不说清楚我怎么懂?” “你问她。”林述之别过头不看他们。 谢长风又看向宋清,发现后者喝了一杯酒,现在整张脸涨得通红,已经晕乎乎地支着额头抬不起头了。 “得,白瞎了。” 谢长风又戳林述之,道:“我看他说不清楚了,要不还是你来吧。” 林述之扭头,见宋清双眼迷蒙地又在倒酒,上手将她手里的酒壶抢了下来:“就这点酒量,还敢喝呢。” 宋清抬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松开拿着酒杯的手,轻声道了句:“我没什么好说的。” “你!”林述之好不容易压下的火气又被这一句话激了起来。 “哎,宋清,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谢长风立刻拍上了宋清的肩膀,“我们以前可是说过的,不能把话憋在心里,有什么事情必须摊开了说明白。” 宋清闻言呆呆地点了点头,看着费劲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拨开谢长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看向林述之。 林述之放下酒壶,抿紧了唇盯住那双看不出清醒还是醉了的眼,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紧张地拽着袖子。 “林述之,不相为谋,那就算了。”宋清终于开口。 飘忽的声音又沉重的话语,带着酒气融到让人烦躁的风里,似刀锋一般将他紧绷的心弦狠狠割断。 林述之低下头,不自觉地冷笑出声。 谢长风也怔了,甚至连一句救场的话都想不出来,不,他甚至还没想通宋清这句话什么意思。 宋清却在这个时候走到了林述之面前,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口。 “即便不相为谋,分道扬镳,甚至老死不相往来,林述之,若有一日你和我的道生死不可兼得,我选你。” 林述之猛然抬头,面前站着的人双目清浅,沉静如水,看不出一丁点醉意。 他猛然握紧了双手,断裂的琴弦如春日柳枝抽丝连接垂落,他站在柳枝下,细密的柳叶被风吹开,忽然就看到了眼前清澈见底的池水。 那池水中,映着他的倒影。 他的神情渐渐放松下来,似是轻轻笑了一下,声音似乎也变为一贯的平静,坦然地望着宋清道:“于我心有戚戚焉。” 谢长风托腮看着,只觉得面前这两个人的话又高深又肉麻。 不过看起来至少是说开了,他喝了口酒,忽然就想到了自己。 也是,他们都会长大,注定有一天会分道扬镳的。 第70章 挡箭 未来,他们到底会如何呢? 思考间,宋清已经坐回去,又将酒杯拿了起来在谢长风面前点了点桌边:“想什么呢?” 谢长风给她倒了半杯酒,道:“我在想,以后我们会不会真的越走越远,尤其是我是要去北境的,你们不会忘了我吧?” 宋清轻笑,饮酒道:“海内存知己,天下若比邻。” “……” “也是!敢忘了我,我从北境回来揍你们。” “这句话是这个意思吗?” “别管。” “……” 酒杯碰撞,少年心绪摊在月光下,干净坦荡。 册封太子和肃王大典过后,陛下还是要建流光台,但这次并不打算修建,而是挑了御花园的迎凤阁改建。 这次没有大臣再说什么了。 历经四个月,流光台建成,恰逢北境传回夺回雁山州半数城池的捷报。 晟帝大喜,于迎风阁宴请群臣以贺。 和上次一样的是,这次开宴,也叫上了宋清,甚至将其安排到了天子手边的位置。 开宴当天,京城下了雪,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笼罩天地,掩盖凶吉。 宋清穿着厚厚的冬装,站在皇宫门口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望着漫天雪花有些失神。 “宋公子。” 后面忽然有人唤她,宋清闻声回头,看到秦煊从一辆马车上走下来,站到了她的面前。 “见过肃王殿下。”宋清连忙行礼道。 “宋公子不必多礼,”秦煊扶起来他笑了笑,“要说起来,本王这肃王殿下,还是托了宋公子的福呢。” 秦煊声音里透着冷意,宋清眼中却只露出几分茫然,随后抬着手弯腰道:“不敢。” 秦煊见状压下了心中的不满,抬手道:“宋公子是要到迎凤阁吧,可愿于本王同行?” “学生之幸。”宋清连忙道。 “请。” 秦煊率先往前走,眸中却藏着复杂的情绪。 东宫的确藏了些东西,陛下突然要动东宫,皆因身旁此人而起。 可不管他如何推演,此事为宋清故意为之的可能性都站不住脚。 一个从来没去过东宫的人,怎么会知道他与母妃在东宫藏了东西。 如果他不知道,那此事未免过于巧合。 就算不疑,他对这人心里也有些怨气的。 但宋清其实觉得自己很冤枉,她的本意明明是让晟帝发现秦煊的狼子野心,直接给他赐死或者送去荒郊野岭呢。 结果可好,让他提前封王了。 宋清在心里说,龟孙果然命硬。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铺白的道路上,秦煊唠家常似的问道:“听说宋公子的妹妹在北境大显身手。” “小妹侥幸。” “宋公子不必谦虚,你在京城不也是名声大噪吗?” “殿下说笑了。”宋清摸了摸鼻尖,骂名倒是挺噪的。 “宋将军有子女如你们二人,宁安侯府必然是未来可期啊。” “殿下谬赞。”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宋清心里烦不胜烦,又不能表现出来,脚下便有些急了。 地面落了雪,她没注意,脚一滑便倒了下去。 “啊!” 跌在秦煊怀里,宋清疼得龇牙咧嘴。 倒不是因为摔着了,而是她前几日在国子监的时候,替几个学生出头,总算被方钰逮到机会打了一顿。 虽然是带了阿沐,但她还是结结实实地挨了几棍子。 宋清连忙挣开秦煊,着急地道:“多谢殿下。” 秦煊收了手去,轻笑道:“不妨事,宋公子是该当心身子。” 明明是个男人,抱在怀里跟没有重量似的。 宋清连忙低头应下。 到了迎凤阁,秦煊立刻被来往的大臣围住,宋清借机离开,将沾了雪的大氅交给宫人,自己绕过人群往后方去了。 按照她的图纸,从新修的台阶往上走,应该可以看到流光台背后的机关,宋清打算上去看看。 刚走到一半,道路便被一道挺拔的身影拦住。 “流光台机关重地,闲杂人等不可入内。”禁军统领蔺川压着腰间长剑冷声喝道。 宋清止步抬头看了一会儿,随后皱眉道:“在下想看看自己的设计落地如何也不成吗?” “原来是你。”蔺川往下走了两步。 冷硬威武的脸庞露在光下,被勾出一层锋利的光影,他看着宋清的目光更是如寒冬冰刃,透着毫不遮掩的冷冽杀气。 若是换个人,怕是此时腿都要软了。 但宋清依然直直地望着他,不避不退。 蔺川有些惊讶,眉头一松,声音依旧是冷的:“你也不行。” “哦,打扰了。” 宋清有些遗憾地偏了偏头,结果面前这人竟也挪了一步将她的视线彻底挡住。 宋清也不是非看不可的,见状抬眸看了蔺川一眼,转身下了楼。 有宫人看到了她,将她引至座位。 晚间,俪贵妃陪着晟帝到,宴席开。 孙秉烛抚掌,一队女子缓步来到大殿中央,众人方知何为流光台。 只见暖阁中间木台分开,下方露出一如冰似的琉璃地面,而在暖阁上方,数片不同颜色的琉璃瓦随着宫人的操作在台上投下不同颜色的光影。 彩光和女子们的舞蹈相互配合,又有花瓣适时从上空飘落,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寂冷冬日得以在暖阁中饮酒赏舞,恍若误入仙境。 最后一个舞姿与光影落定,晟帝满意地点头,笑着问宋清:“宋清,这流光台和你预想中的效果相比如何啊?” 宋清闻言收回看着上方旋转机关的目光,身体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下一瞬便脸色剧变,踩上桌案冲到了晟帝面前。 好在这暖阁不是大殿,皇帝和俪贵妃的位置只高出地面三个台阶。 “陛下,小心!” 宋清的声音落下时,人已经冲到了最上方,一只短箭穿过她的肩头,在衣服上打出一朵血花来。 “护驾,护驾!” 周围顿时乱作一团,晟帝着急地看着不远处的宋清,又喊道:“太医!传太医!” 禁军蜂拥而入护住晟帝和各位大人,成排的禁军将宋清牢牢挡在身后。 座下,林予鹤在距离晟帝较近的地方,看着倒在那里的瘦弱身影,眉头略微蹙起。 ilwxs.com 同样以这般神色看着她的,还有肃王秦煊和上方的俪贵妃。 宋清勉强从地上爬起来,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要碎了。 脚也崴了,头也磕了,肩膀更是疼得不行。 脑子倒还算清醒,只冒出来一句:还好只是肩膀。 孙秉烛连忙将她扶起来道:“宋公子,快去让太医看看吧!” 宋清松开他的手半跪在地上,自己一咬牙将短箭拔了出来,将带血的箭支递出去道:“陛下安危要紧,此箭……看看能否查出什么来。” 孙秉烛看着她的动作,感觉自己的肩膀也疼了起来,皱着脸抽了帕子捏着短箭将其递给了冲过来的蔺川。 蔺川接过来,略惊愕地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宋清,将箭支擦干净后道:“陛下,这是弩用的小箭,贼人应是一早就布置好的。” 宋清闻言抬眸看了蔺川一眼,又无言地身子一抖垂下头去。 “蔺川,此事交予你,务必给朕查清楚了!”晟帝拍着桌大声道。 “是!”蔺川立刻行礼道。 俪贵妃招呼着身边人道:“快,还不将宋公子扶到后面去,让太医快些赶过来!” 宋清脸上已无一丝血色,额头上大颗大颗的冷汗往下掉,还是强撑着对晟帝点了点头,才跟着宫人出去了。 一个时辰后,正心殿偏殿,宋清换好宫人给的衣服,听到外面的脚步声,立刻走出来跪下:“参见陛下。” 晟帝伸手将她扶起来,目光望向旁边太医问道:“他怎么样?” 太医连忙道:“虽被穿过肩头,但好在没有伤到骨头,只是……” “只是什么?” “宋公子身有旧伤,又添新伤,怕是要调理许久才能恢复。” “旧伤?什么旧伤?”晟帝皱眉看过去。 “只是学生不小心留下的。”宋清连忙道。 晟帝怀疑地眯起眼睛,沉声道:“徐太医?” 徐太医立刻跪了下来:“微臣不敢欺瞒陛下,宋公子身上的旧伤,瞧着像是遭人殴打留下的!” “遭人殴打?”晟帝的语气愈发危险起来,“宋清,怎么回事?” “这……”宋清一副不知从何开口的样子。 “你要欺君还是抗旨?”晟帝问道。 宋清心一横跪了下来,拜道:“回禀陛下,国子监内世家子弟仗势欺人之事时有发生,学生……不慎被牵连。” 她肩膀上刚包起来的伤口随之牵扯裂开,隐隐有血丝从衣服上渗出来。 晟帝脸色愈发阴沉,半天后甩袖怒道:“孙秉烛!明日让荀礼过来见朕!” 他说罢语气稍缓,叹了口气道:“好了,快起来吧,身上还有伤呢,这几日,你就先在宫里养着吧。” “是,多谢陛下。”宋清不敢再拒绝,只好应下。 送走了晟帝,宋清面色沉重地走到榻上坐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想也知道肯定有人要怀疑她这是苦肉计了。 但她这回真是冤大了。 到底哪个没脑子的搞刺杀这种事儿?若查出凶手便罢了,若查不出呢,难道让流光台的工匠们为此陪葬吗? 宋清撑着太阳穴,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宋公子,药我已经让人去熬上了,宋公子记得喝完再休息。”太医有些于心不忍地提醒道。 宋清回神,强扯出一抹笑意起身送他:“好,多谢徐太医,太医慢走。” 脑子里乱得很,身子又撑不住,宋清醒来时日头已经高照。 她屏退了宫人,自己换了衣服来到院中,看到了被一名小太监带着走来的荀礼。 昨天晚上的事立刻出现在脑子里,宋清连忙迎了上去就要行礼:“荀……” 荀礼先一步扶住他,叹气道:“身上有伤就别拜了,听说你受伤了,我来看看你。” 宋清直起身,有些不敢看他:“夫子刚从陛下那过来?” “嗯,”荀礼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特别的神色,随口道,“这国子监祭酒,我大约做不成了。” “夫……夫子……”宋清神色一凛,紧张看了看旁边没走的小太监。 “无妨,”荀礼这么说着,将宋清袖子掀开,看到她手臂上的青紫色后沉下脸来,“为什么不告诉我?” “呃,夫子事务繁忙,不想因为这种小事打扰夫子。” “你没把我当做国子监祭酒是吗?” “不,不是,学生不敢!”宋清立刻道,“夫子是学生最为敬重之人!” “嗯,为了不让我惹上麻烦,所以什么都不说是吧。”荀礼声音凉凉的。 宋清的心也凉凉的。 怎么回事,荀夫子今天怎么净说点让人不知道怎么接的话啊。 哦,也是,肯定被陛下骂了。 心情不好也是正常的。 看宋清脸色变了又变,荀礼才忽地笑了:“行了,刚刚的话是逗你的。” “什么?” “陛下只是让我查清此事,这祭酒我还是能继续做的。” “哦,哦……”宋清终于松了口气,看着荀礼都快哭了,“夫子,下次别吓我了,我不禁吓的。” 荀礼轻轻笑了,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道:“看你还有点精神,我就放心了,你好好歇着,我先走了。” 荀礼说罢扭头就走,宋清略弯了腰道:“夫子慢走。” 送走荀礼,宋清疲惫地转身,还没走出两步,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宋清,你没事吧?” 宋清转头,看到了一脸担忧的裴安然,对她轻轻笑了笑。 裴安然却吓了一跳,面前的人额头上出了密密麻麻的一层汗,连身子都在抖,笑的比哭还难看。 她连忙上前扶住宋清的胳膊,担忧地道:“你,你还好吗?你别吓我。” 宋清也感觉到自己现在不太妙,强撑着露出些笑容道:“太好了……你来得正是时候,帮我个忙。” “你,你说……” “帮我,将絮娘请进宫来……”宋清刚说完就向下倒了下去。 絮娘是唯一知道她是女儿身的人,只有絮娘来,她才能放心。 耳边隐约传来裴安然焦急的呼喊声,她却有种灵魂不在体内的茫然感,很快便支撑不住,彻底失去了意识。 心中想的最后一句话是:还以为这次不会病倒呢,原来是反应慢啊…… 第72章 蔺川 宋清晕了也不踏实,因为一直挂念着事情,不时就要睁开眼睛看看周围,也不准旁人碰她。 直到下午一次醒来,看到了絮娘焦急的脸。 她怔忪地眨了眨眼,然后终于放心地睡了过去。 醒了吃药,吃完药又睡,睡了偶尔清醒一会儿,脑子里想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然后又睡过去…… 这样的日子过了五六天,宋清才勉强在白天能多清醒一会儿。 听絮娘说,陛下,肃王,太子,谢长风和林述之,还有俪贵妃都来看过她,送来的礼品在院里都快摆不下了。 宋清喝了药,让絮娘扶自己出来走走。 正心殿里,孙秉烛出门听小太监传来宋清的消息,走进去转告给晟帝:“陛下,宋公子终于下地走路了。” “嗯,那就好。”晟帝随意道了一句,疲惫地叹了口气。 孙秉烛连忙上前为他揉着太阳穴,轻声问道:“宋公子好些了,陛下也能放心歇一歇了。” “歇?”晟帝冷笑,“这么多天了,凶手还没逮到,你让朕怎么歇?” 孙秉烛也叹了口气,不忍心地道:“可蔺统领不是说了,安装那机弩的应该是懂得机关之术的匠人,凡参与了流光台建造的工人,现在都在牢中了,总能审出来的,殿下不必忧心。” 晟帝闭着眼,过了一会儿问道:“这个宋清,你觉得如何?” “这……”孙秉烛犹豫着开口道,“宋公子……聪明通透,又对陛下忠心耿耿,老奴瞧着,是个好少年。” “昨日俪贵妃跟我说起他,明里暗里说他这是苦肉计呢。” “这……”孙秉烛手上一抖,不敢搭腔。 “怕什么,有什么你就说什么。”晟帝笑骂。 “那,老奴可就说了。” “说。” “老奴虽不懂机关之术,可要使这样的苦肉计,怕是要演练成百上千次呢,宋公子进宫这才是第四次,更别说他今天第一次到流光台,想上去看看都被蔺统领拦下了。” “是啊,”晟帝睁开眼笑了,“他要是有这本事,还使什么苦肉计。” “真是愚蠢。”晟帝骂了一句,不知道在骂谁。 孙秉烛于是不敢再多说。 “东宫那边,去看过宋清吗?”晟帝又问道。 “去倒是去过一次,不过宋公子一直晕着,没见上。” “嗯。”晟帝略一点头,看不出是不是满意。 宋清在宫里又歇了几天,觉得好些了便向晟帝辞行。 晟帝又是好一通安抚,命人抬辇将她送出宫去。 这可是莫大的恩宠,宋清被吓得连声拒绝,却被晟帝嫌弃胆子小,推他出去了。 坐着轿辇行出内宫门,最后几步宋清还是下了辇,步步朝宫门走去。 行至门口时,被一队禁军拦住:“站住,例行搜身。” 宋清抬眼,看到了蔺川,坦然地垂下双臂道:“蔺统领请。” 蔺川冷笑,推开身边人,亲自上前掀开了宋清袖子,看到上面还没落下的青紫疤痕后眼神略松。 接着却听到宋清带着傲气对他道了句:“蔺统领,是否该向我道个歉?” “什么?”蔺川松开手。 “蔺统领那时若让我上了楼,说不定此事就不会发生了。” 宋清抬手,拍了拍蔺川的肩膀,凑近了些压着声音道:“最好是和陛下说明情况后登门道歉,方能显出蔺统领的愧疚和懊悔。” “你!”蔺川怒目而视,却见宋清眼中并无挑衅之意,要骂的话也堵在嘴边停了下来。 宋清却已直起身,摊手道:“我能走了吗?” 蔺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还是让出了道路挥手道:“让他们走!” 宋清走出去几步,又扭头道:“对了,此案若实在没有头绪,也可以考虑一下手动触弩的可能,未必就一定是建造流光台的匠人所为。” 蔺川看着她怔了一下,默然收回视线。 三天后,宫中传出消息,刺杀陛下的是流光台上的一个小太监,名为长顺。 弓弩是他自己制作,刺杀晟帝是因为晟帝抄了他的家,才使他沦为太监。 被捕时,还在小太监的屋子里发现了磨好的弩箭,弓弩的图纸一类的东西。 小太监被判决凌迟处死,却在牢里自尽。 之后被挫骨扬灰,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事情解决的当日,蔺川向晟帝请罪,称自己失职,又刚愎自用,这才导致了此案发生。 兹事体大,晟帝面上不忍,也还是罚了他二十军棍还有半年的俸禄。 年前蔺川果然登门道歉,却被宋清拒之门外。 晟帝听说了此事,只一味地笑:“果然读书人心气儿还是高的,蔺统领多去两次就是了。” 蔺川不明白,但还是去了。 宋清觉得自己和蔺川撇清关系的戏演够了,终于放他进了门。 虽然他们本来就没关系,但耐不住别人瞎怀疑。 这下好了,本来攀不上的关系,现在送到她手上了。 宋清在心里谢了一堆人,然后看着对面的蔺川,低声地道了句:“真是那个小太监?” “自然。”蔺川皱眉。 “哎,到底只是个小太监,”宋清惋惜地道,“若换了我一心想杀人,必然在弩箭上抹上见血封喉的毒药才行。” “你什么意思?”蔺川脸色阴沉下来。 宋清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来,盯着蔺川的眼睛道,“要照我的推测呢,这人应当是禁军的人才是,毕竟整个流光台都归禁军管,怎么偏生就能漏上去一把弩呢……” 蔺川看着她不语,手却缓缓搭到了腰间的剑柄上。 “怎么这么不禁逗呢。”宋清有些不满。 “我若有心,早将这话转给陛下了不是,毕竟这皇宫内,证据,根本比不上一点疑心。” 蔺川又慢慢松了手,冷漠地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可我倒是好奇帮了蔺统领的好心人是谁,用一个小太监,换一屋子的工匠的命,还得了蔺统领一个天大的人情,真是好人有好报。” 宋清走近了,略弯腰俯视着坐在椅子上的蔺川,轻声叹惋:“可惜,我就没有这般运气,白白要挨蔺统领的训。” ilwxs.com 第73章 业债 蔺川迎上宋清的目光,面前的人裹着青竹厚氅,脸上还没什么血色,独一双幽深的眼睛,透着一丝丝委屈,似是秋日如镜湖面上中心那一点涟漪。 蔺川心中一动,随即猛地蹙紧了眉头,抛开心里那点想法。 他带着怒气开口道:“你呈上图纸,纵陛下骄奢享乐,全然不顾此举耗费多少民脂民膏,更不在乎寒冬腊月工匠们的死活,难道算是个好人?” “哦,”宋清又直起身子,理亏地点点头,“也是,我是不该有好报的。” “但是蔺统领,我这个人呢,千万般不是,却有一点值得自满。” “哦?” “我聪明。” “聪明人会说自己聪明吗?” “聪明人认为,蔺统领,你是个好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好人才会因为君主的纵情声色而愤怒,好人才会心软,想让他长点教训又不敢杀了他。” “宋清!你休得胡言!”蔺川立刻就要拔剑。 “怕什么,这里就我们两个,”宋清眼疾手快地俯身压住了剑柄,声音依旧柔和,“好人才会选那种速度不快,只够穿透我的肩膀,却射不中台上之人的小弩。” “这都是你的妄想!” 蔺川咬牙怒骂,竟第一次觉得浑身发寒,面前人那凉薄又锋利的目光,似乎要将他一层层剖开来看个清楚了。 明明是个病秧子书生,为何会有这般让人胆寒的目光。 蔺川想不清楚。 宋清已然起身了,搓着被剑柄压出红印的手道:“是不是不重要,我请蔺统领上门,只是想提醒统领两件事。” “什么事?” “第一,提醒蔺统领,别再做这种,连累别人的傻事,不管是连累我,连累工匠,还是连累一个小太监。倾天之祸,幸此一次已是难得。” 蔺川似乎稍微冷静下来了,微眯起眼睛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怀疑我的?” 宋清淡淡一笑:“从你见到我拔出来的弩箭,立刻就说应该是凶手提前布置好的时候。” “什么?” “查案断事,最忌先入为主,蔺统领在宫闱多年,不会不知道。” 蔺川这才觉得,自己似乎真的小看了面前这个病秧子,略带着怔忪问道:“那第二件事是什么?” “第二是,蔺统领最好想想,那大好人为何能一眼看透蔺统领的窘境,又能在我提醒完从手动弩入手后,就立刻给蔺统领送来一个上好的替罪羊。” “你……” 他的身边,有人已经投效给帮自己的那个人了。 蔺川也不是傻子,立刻就明白了宋清的意思。 “蔺统领,因为我不是什么好人,所以我才更清楚,什么才是真正的巧合。” 宋清说罢微笑转身:“蔺统领的歉意我收下了,喝了茶就请回吧。” 青色的身影没入内间,蔺川独自坐了许久,捏起手边凉透了的清茶一饮而尽,重重地摔下杯子。 临走时,他又望着内间问道:“所以,你替陛下挡箭,也不是巧合?” 里面传来一声嗤笑,然后是宋清病恹恹的声音:“蔺统领,你要提这件事,那你可就又欠我一个道歉了。” 言下之意,他并非事先发现弓弩将计就计,而是中箭后才发现这背后隐情的。 蔺川心想一个不经打的人到底哪来的底气说话这么欠揍,冷哼一声提着剑大步离开了。 内间,宋清有些疲累地坐下,从旁边拿起一颗药丸塞到嘴里。 但小小的药丸却咽了半天都吃不下去,只觉得想吐。 蔺川背后之人选择了那个小太监,她自己又何尝不是推波助澜之人。 她和那人都知道,此事需要有人顶下来。 但那个人不能是蔺川。 她早就知道,必然会有一个无辜之人为此而死…… 药丸在喉咙里卡了半天,宋清猛地咳了一声,药丸落到地上,几滴血在她的衣服上落下点点猩红。 宋清搓弄着衣摆上的一处血迹,心里又想到了她对蔺川说的话。 是了,她是不会有好报的。 她会带着一身越来越重的业债苟活这么几年,最后坠入无间地狱,被千人唾骂,万鬼啃噬。 …… 年后,宋清身子还是不行,于是没去国子监。 但谢长风来看她的时候提起,荀礼严查了国子监内世家子弟欺凌他人的事情。 做过此类事的方钰、罗旭等人,都被国子监延长肄业,少则一年,多则三年,以观后效。 如此一来,明年的春闱方钰他们大约是没办法参加了,以后多半是要靠家里想办法给个官位。 再往后说,那方家应该也没脸求娶澄阳郡主了。 一场受伤得了好几层好处,宋清忽然就觉得肩膀好多了。 但在有些人眼里,她这苦肉计的嫌疑,却也更大了。 —————— 北境,宋远看着手里的家书,半晌不言。 宋章掌着家里的事,母亲又已经打算将家中商铺交给宋仁处理,就盼着宋霖能够走上朝堂,好让日后侯府不用打仗也能安安稳稳地传下来。 这下好了。 外头传来宋浅练兵的声音,他又想到了信中所言宋清之事,心中忽而翻上一阵无力感。 挣扎到最后,他能依靠的竟然还是这两个他最不想要的小丫头吗? 盛夏浮,秋意冷,冬雪阵阵春来迟。 倏忽一年过,又是四月时节,宋浅来到北境已经整整两年了。 连天漠外,新修的关隘似古色长河,再往前,雁山连绵起伏,一望无尽,紧邻平原,似奔腾海浪意欲冲破黄沙。 一批兵马浩浩荡荡踏过平原,为首的女子骑着黑色大马,身着红黑色甲胄,腰别一柄黑鞘长刀,只有半尺长的马尾高高竖起,随着马匹的前进甩来甩去。 在北漠黄沙中扎根生长的身体坚韧挺拔,脸庞不似京中女子般细腻红润,额角还有一道擦伤,却五官挺立,目若朗星,望之却让人觉得看到了苍茫戈壁中昂扬破土的白杨。 在她身后的马上,坐着一个眼缠黑色布条的中年人,腰间挂着两把长短不一的大刀,偶尔偏过头,似乎在听山风带来的声音。 “有人来了。”他说。 第74章 两年 一匹灰马从远处奔袭而来,马上的人右边手臂还用树枝和绳子吊在肩上,脸上却是掩不住的喜悦。 “少将军!” 秦时驾马来到宋浅身边,甚是兴奋:“少将军,你终于回来了!” “一会儿就到了,你还专门来接做什么。”宋浅与他并驾,笑着道。 “这不是等不及吗?”秦时不好意思地道。 “怎么样,秦时,哥们立大功了,是不是很羡慕?” 后方头上也包着纱布的白术忍不住嘚瑟。 “去去去,”秦时扭头瞪他,“就你能,有本事把你脑袋上的纱布摘了先。” 宋浅听着众人打闹,只是含笑望着远方的大军营地。 一年了,当初手刃“赫连佑”后,北狄的确掀起了一些风波。 结果却是“死而复生”的二皇子赫连佑不到半年就解决了松懈的大皇子所有的爪牙,直接成为了被国主承认的储君,和长公主分庭抗礼,隐隐占据上风。 而宋浅提出与谢永明借机联手反守为攻,最终将占领了雁山州的北狄驻军驱逐到了雁山山脉这一天堑之外,夺回了雁山州一半的城池。 最后一战僵持了许久,宋远只能就地驻扎。 宋浅自请带兵从后方突袭,终于将雁山内最后一城鄞城的北狄军彻底歼灭。 少将军得胜而回,军营门口站满了远远地就同她打招呼的士兵。 宋浅驾马上前,看到了站在门口等她的宋远等人。 她翻身下马,走到宋远身前拱手弯腰,声音铿锵有力,足够在场的所有人听见:“北狄贼寇,已被驱至雁山之外,雁山州十城夺回六城。宋浅,幸不辱命!” 声音落定,欢呼声顷刻入耳,宋远笑着连声道了几句好,伸手将宋浅扶起,颇是欣慰地打量着她,神情复杂地道:“辛苦我儿了。” “将军教导有方。” 宋浅灿然一笑,扭头立刻同其他人打招呼:“靳都头,余大人,江大人、各位有没有想我啊!” 宋远闻言略一皱眉,靳海已经大笑着揉上了宋浅的脑袋:“小屁孩儿,怎么光长个儿不长心呢!” 宋浅从李漠背上取下一长条布包塞给了靳海,笑着凑上去小声道:“靳都头靳都头,米傀那个老东西的刀,我给你带回来了!” “那个当年攻下鄞城的米傀?”靳海接过来,惊喜又略带着点遗憾,“老子惦记他两年了,这次出去硬是没遇上,竟然让你给碰上了!” “他这次还想着偷跑呢,哈,被我堵着了。”宋浅甩了甩头发,很是开心。 “怎么,就你的靳都头有东西啊?”余箬凉凉地道。 宋浅一咳嗽,讨好地道:“这不是还没遇上能配上余大人的好东西嘛。” 宋远在后方看着,一时也有些吃味,自己平复了一下道:“通知全军,好好休整,明日出发,驻扎鄞城!” 最后一封捷报入京后的两天,也是谢长风的十七岁的生辰。 宋清年前伤得重,将养了这几个月才算是好透了。 时过境迁,再到光华楼的厢房,四人都略有些不自在。 谢长风是因着自己要走了,不知道如何开口作别。 林述之和宋清虽然是说开了,但见面不频繁,还是抹不开面生分了些。 长居宫中的裴安然已然亭亭玉立,又在宫中被教了许多男女有别,如今与三个男人共处一室,多少有些放不开。 “要是阿浅在就好了。”裴安然小声嘟囔。 谢长风撑起笑意,不满地道:“你们一个个干什么,我都要走了你们要这么冷淡吗?当初宋浅走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样。” 其余三人勉强一笑,林述之起身斟酒。 宋清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瓷瓶递给谢长风:“拿去吧。” “诶哟,还是你贴心啊。”谢长风接过来瓶子,打开看了看,里面五颗豆大点的药丸晃来晃去,“这是什么?” “护心丹,若有性命危机的时候,可以吃一颗。”宋清说道。 谢长风一愣,眯着眼睛道:“这玩意儿,你是不是得给你自己也备点?” 宋清讨好地笑了:“备下了,备下了。” 谢长风哼了一声,又问:“这得不少钱吧?你哪来的?” “那要谢谢宋浅,”宋清笑道,“这药用了当初她送来的佛参,钱倒是没掏多少。” “哦哦,那就行。”谢长风把药瓶揣到怀里,又朝着林述之和裴安然伸出手,“你们两位,没点表示?” “哪敢啊。”林述之招手,身后的书童送来一张长弓,丝弦隐光,雕纹精致,一看就价值不菲。 人家毕竟是相府的公子,送的自然是拿得出手的东西。 裴安然被他逗得放松了些,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递给他:“阿浅走的时候,我去广化寺给她求了一个,前几天又去了一趟,给你也求了一个。” “不过不如他们两个大手笔就是了……” “重在心意,重在心意。”谢长风随口安慰着收下盒子,打开看了看,甚是满意。 “你什么时候出发去北境?”林述之问。 “哦,我祖父说他这个月底就回了,可能下个月?走的时候把我一块带走。” “宋浅不回来吗?”裴安然问。 “说是他们那边还得加紧巡逻,以免北狄偷袭,要回来的话,估计是今年年底吧。” “真的吗,今年年底能回来?”裴安然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等我去了,给你问清楚,她要是不回,我天天催她。”谢长风哈哈一笑。 宋清托腮看二人笑谈,唇角也勾出柔软的弧度。 抬眸间和林述之对视,她怔愣片刻,又默默别开目光。 宋清心里觉得自己对不住林述之。 虽然她给了那样的承诺。 说起来冷血无情,但她好像真的一开始就做好了和他这样的清正的人分道扬镳的准备了。 林述之却始终看着宋清没动,后者本就苍白的脸在阳光下渡上了一层白光,长睫在琥珀色的眼中投下细碎的阴影,似流光陷落,玉锦藏纹。 他忍不住又想起了流光台宋清受伤之事。 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酒杯,杯中酒液在晚春里冷得指尖发凉。 第75章 相见 七月的北境热得似蒸笼煎锅,就算是鄞城内也不例外。 宋浅身着一袭白色劲装,脑袋上顶着一个格格不入的草帽走得懒洋洋的,朝正在修缮的城墙走、去。 李漠信步跟在她身后,没人知道他到底是靠什么“看”路的。 路边破旧又潦草的茶摊摊主同她打招呼:“少将军,喝碗凉茶吗?” 宋浅停下脚步看过去:“要钱吗?” 摊主闻言大笑:“这话说的,您喝的话当然不要。” 宋浅也笑,然后表演了一下瞬间变脸:“那不喝。” “少将军,你这……” 摊主被噎了一下,周围商贩皆笑了起来。 茶摊边有一穿着简陋的清瘦小姑娘蹲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张灰布外衫,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二十来个野果,旁边还有些草药的碎屑。 宋浅蹲下来,看着只有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抬头看到她,有些紧张地道:“少,少将军……” “嗯,”宋浅随手拿起一个果子,问,“雁山里面采的?” “我,不是……”小姑娘很是紧张,话都不太说得清楚,急得眼眶当下就发红了。 雁山现在是被封禁的地方,一早就下了不准百姓进山的规矩。 “少将军,少将军你别怪她,喜妞他娘病着,她也是没办法……”旁边的摊主连忙劝道。 “所以你买了她的药材?” 宋浅打断了他的话,指了指茶摊道:“前两天也没见你煮这么黑的凉茶。” “哎,我,我这也是……”摊主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 喜妞已经开始朝着宋浅磕头:“少将军,我再不敢了,您别怪陈叔!” 宋浅手上一用劲,拿着的果子被掰成两半,看里面没什么问题,她咬下一口,脸色登时大变,一言难尽地看向茶摊摊主。 算是知道这厮为什么只买药材不买果子了。 茶摊摊主瞧着宋浅咬了口果子,五官也瞬时扭曲起来,感觉自己的牙也被酸倒了。 见宋浅幽怨地瞪着自己,又讨好地笑了笑。 “李漠。”宋浅唤道。 李漠闻声在她身边蹲下。 宋浅抬手将另一半塞到他嘴里,见他也受不住地拧起眉头,露出得逞的笑容。 几口把剩下的部分吃了,宋浅拉过喜妞的手。 喜妞以为自己要被剁手,吓得往后躲了好几下,手腕却依然被面前的人紧紧拉着。 她认命地哭了起来,却见宋浅从钱袋里摸出来一小串铜板放到她手心:“我全要了。” “什么?”喜妞不可置信地停住动作。 宋浅反手把草帽摘下来,拎着地上那件外衫一提一抖,大小不一的野果便悉数进了帽子里。 她把装满果子的草帽塞到李漠怀里,起身道:“雁山里面太危险,以后不要进去了。” 喜妞这才反应过来,本就没止住的泪水流得更猛了。 她捂着手里的钱,朝宋浅远去的背影不断磕头。 “多谢少将军!多谢少将军!” 宋浅摆了摆手,没再回头,走过去主街,经过破旧小巷,又绕过生着古树的山坡,二人来到城墙一角。 墙上有一处被潦草挡住的墙洞,众人正坐在阴凉处休息。 “各位辛苦了。”宋浅走过去打招呼。 “不辛苦,比正经修墙轻松多了。”有人笑着道。 白术指了指墙壁:“少将军,看看怎么样?” 宋浅扫了一眼,木石混乱,杂草丛生,但又严丝合缝,她比了个拇指:“不赖。渴不渴?少将军给你们解暑来了。” 李漠上前几步把怀里的草帽放到地上。 白术上前拿过来,一边给众人分果子一边道:“我们刚做完就来了,少将军可太会挑时间了。” “这不是专门挑这个时间犒劳你们来了吗。” 宋浅笑盈盈地回他,见吃下果子的人脸色都变得异彩纷呈,微笑终于渐渐扩大转为放声大笑。 “少将军!” “这是从哪弄来的啊!” “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酸的东西……” “太过分了吧!” 众人忍不住纷纷笑骂。 宋浅却隐约在杂乱的声音里模糊地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看向李漠,又顺着李漠扭头的方向看过去,在看清来人后双眼逐渐睁大。 迎着阳光走来的少年只着黑色轻甲劲装,腰间别一古朴长剑,身长玉立风姿隽爽,略薄的嘴唇含着笑,给星目剑眉都添了几分舒朗意气。 “谢……”太久没叫过这个名字,宋浅卡了一下,才呼喊着跑了过去,“谢长风!” 谢长风抬手站定,猝不及防地接住扑到怀里的人。 鼻尖传来林间野草树木的清新之气,谢长风笑意更甚,想要再加深这个拥抱时,宋浅却已经推开他站直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宋浅问道。 许久不见,曾经娇憨可爱的小姑娘已然脱胎换骨,挣开了京城重重束缚,野蛮地朝着山野生长。 亮如辰星的眸子看过来,谢长风愣了一下,才咳了一声道:“就上个月吧,跟我祖父忙完我就来找你了。” 宋浅略退后几步,打量着他的同时比了比二人的个头,摇了摇头有些不爽:“我以为我都长得挺多了,你怎么在京城还长这么高。” 谢长风哈哈一笑,上前揉着她的头道:“放弃吧,我永远都会高你一头的!” “不到!”宋浅怒了一下。 “少将军,不介绍一下?”白术捏着半拉果子笑着喊道。 “就是就是!”其余人也纷纷开始起哄。 宋浅拉着谢长风走过去,笑着道:“这是谢长风,谢永明老将军的孙子,可以喊他,谢小将军?” 她也有些拿不准这个称呼。 谢长风笑着拱手道:“谢长风见过各位了。” “哦,”白术了然,笑问道,“青梅竹马?” 宋浅的脸色严肃下来,向前走了一步道:“差不多吧,谢小将军是我的友人不假,之后还会是战友,同伴。” “我丑话说到前头,你们回去管好各自的人,也都互相提醒点,别让我听到那些风月之言。但凡让我知道了,决不轻饶!” 原本还嬉皮笑脸的几人立刻收了笑容,郑重地应下:“是,少将军!” 第76章 入瓮 谢长风站在后面看着宋浅高高束起的马尾,不由得怔愣片刻。 先是为宋浅在军中的威望震惊,而后心中又浮上一层密密麻麻的酸涩。 是因为她划清了二人的界限吗? 他说不上来。 宋浅却趁他不注意,冲着白术挑眉,又伸手勾了勾手指。 白术立刻会意,从旁边拿了个没吃过的果子扔给她。 宋浅接住,在衣服上蹭了一下,转头递给谢长风:“喏,请你吃果子,雁山特有的。” “嗯?哦。” “……” “!!” “宋浅!” “哈哈哈哈……” 久别重逢的不自然终于彻底转为欣喜。 晚上,宋浅带着谢长风在鄞城边缘巡查,顺便聊着这两年来的各种事情。大部分时候是谢长风在说,宋浅在听。 “你都不知道,宋清那次吓死我了,不怕他输,我都怕他被方钰打死。” “对了,你和澄阳郡主什么时候认识的我都不知道。” “郡主老讨厌宋清了。” “但是陛下现在好像很喜欢宋清,我是不理解这些弯弯绕绕。” “还有林述之,我总觉得他和宋清中间发生了什么,但是俩人都瞒着我……” “可恶啊,走之前我应该问清楚的!” “……” 宋浅含笑听着,抬头看到上方阴沉乌云后脚步略停了一下。 “怎么了?” “天阴了,”宋浅拽了拽捂汗的前襟,让身体稍凉快些,皱着眉道,“这两天应该会下大雨。” 秦时在这个时候带着两人攀上城墙来到她身前:“少将军。” “情况怎么样?”宋浅问。 “人还在雁山里,我们没跟上,不知道他们躲在哪。”秦时有些不爽地道。 “真能藏啊,”宋浅伸了个懒腰,“行了,回去吧,估计快下雨了,让大家注意点。” “是。” 谢长风听得出来,估计是鄞城外面有一伙北狄兵一直没露面,不由得有些担心。 “喂,我看那城墙刚修,要是一下雨,不会塌了吧,你当心他们趁虚而入。”谢长风忍不住提醒道。 他当时瞟了一眼,修的那是啥啊。 “就怕它不塌。”宋浅小声道。 “什么?” “谢长风,本少将军带你打一仗?”宋浅扭头笑着望向他。 谢长风低头,看到了宋浅眼里透着灵动的狡黠,和以前她偷偷和宋清换身份去他们那边偷听课时的得意模样如出一辙。 这是憋着坏呢。 “好啊,”谢长风也笑了起来,装模作样地拱手道,“任凭少将军调遣。” 一天后,鄞城果然下了雨,瓢泼大雨。 大雨下了一天,城里到处状况百出,没人发现最边角本就千疮百孔的城墙又塌了。 过了一天,大雨渐渐转为小雨,晚上的鄞城被无尽的雨幕笼盖,藏匿在山中。 一队隐匿在黑夜中几乎看不见的人马接近了城墙。 先是有人在坍塌的洞口附近探了探,随后发出了一阵蛙鸣。 更多的士兵从林中冲出,一群人踩在水洼中的脚步声竟比雨声还小一些。 因为离城墙和雁山太近,这附近没有住人,而是由宋浅带着一些人驻守在附近。 如今下了雨,黑夜沉沉,只有零散几盏灯火亮在高台上。 入了城的士兵汇聚在一起,然后朝着一个方向快速袭去。 一道带火的箭忽然穿过细密的雨幕从这些人的头顶飞过,落到了后方一个破旧小院的门口。 火苗瞬间点燃了堆在那里的柴火,照亮了所有人惊愕的表情。 因是湿柴,浓烟滚滚,散发出呛人的味道。 “各位,是在找我吗?”一道人影灵巧地翻到了墙壁上。 少年小将肩上扛着一柄黑刀,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在火光照耀下如摄魂恶鬼。 “宋浅?” “中计了!撤!” 漫天箭支带着猎猎风声飞射而来,杀意在黑夜中静如雨丝,烈如烽火。 被显出行踪的人慌张地逃窜,来到他们进来的城墙破洞时,却发现那里有一没见过的红甲少年将持长枪而立。 少年身后,是手持武器严阵以待的九寒军。 宋浅也带人从后方追了上来,带着笑意道:“谢长风,比比看?” “谁怕谁啊!”谢长风应道。 “杀!” 眼见无法撤走,北狄士兵和在场的九寒军同时喊出了这个字。 只不过,他们的目标是宋浅,而九寒军的目标,是他们所有人。 气势磅礴的杀气冲入敌军,黑刀长枪划破雨幕,哀嚎呐喊不绝于耳。 宋浅心知自己成为目标,却全然不慌,略退于后方使她的视野更加清晰,行动更加游刃有余。 每一次出手,都必然会有人随之倒下。 谢长风一开始还试图冲到她身边护着她,发现后者完全不需要,甚至比他还要轻松后,心中的好胜心便全都燃了起来,手中枪法更加凌厉。 他知道这两年过去,宋浅一定会变强。 但他也绝不要以此为借口让自己屈居人下。 血液染上冰冷的武器,又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 不到半个时辰,最后一个士兵倒下,二人并肩而立,站到了满地尸体的中央。 宋浅擦着黑刀,听秦时给她汇报趁乱逃跑的北狄士兵的情况。 谢长风则有些虚脱地握紧了手中长枪。 听到所有人都已经处理干净,宋浅总算露出笑容:“行了,天亮前收拾干净,别吓着人。” 她说罢看了一眼谢长风,轻笑道:“谢小将军威风凛凛,在下佩服。” 谢长风斜睨了她一眼,咬牙道:“去,太假了。” 虽说战斗的时候很是忘我,但平复下来后,也不由得生出些不真实感。 如今停下来大口呼吸,却得不到新鲜的空气,只有混着雨水尘土气味的血腥气在周边升腾起来,黏腻腥臭,叫人作呕。 “你都不知道,这群人在燕山活动快一个月了,我也一个月没睡好了,太难钓了,今天可算上钩了。” 宋浅抱怨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陪我回去休息。” 谢长风知道她是在为自己考虑,为自己的无能失落了一瞬,他还是扬起笑跟了上去:“好嘞,少将军。” 第77章 流民 宋浅本以为谢长风还会再留几天,结果他第二天就走了。 理由是,他要回去让祖父好好练练他。 离开前,谢长风气势十足地对宋浅放狠话:“我一定会超过你的!” 被宋浅踹了出去。 此战之后,鄞城终于彻底安稳,百废待兴。 宋浅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还要挤出来时间操练,竟然比刚到靳海手下的那段时间还要疲惫。 好不容易熬过了酷暑,还没享受几天凉爽,京城就传来了让人回京的圣旨。 大军从鄞城出发,过九寒镇,贴着贡州走。 因为之前贡州的缘故,旁边几州也不大太平,晟帝也有让他们去震慑一番的意思。 贡州旁是沧州和庆州,因挨着沧庆江得名。 入了庆州,刚回京时的兴奋和开心就悉数被压了下去,整个队伍的气氛都异常沉重。 宋浅忽然想起来,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宋霖中举入仕,宋章也小升了官。 家中开始惦记她的婚事,又是找嬷嬷教她礼仪,又是忙着认识各家儿孙。 在饭桌上听宋霖说了句北方大雨连下半个月,沧庆江发了洪涝,朝堂上一连几天吵的都是赈灾一事。 而她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沧庆江和北境的距离,想着灾不到宋清头上,便将这短短几句话忘了。 现在,当初那短短几句话,越过数年光阴,终于活生生地落到了她眼里。 他们到庆州时,已经是十月了。 洪灾已过去两个月,然而放眼望去的田野依旧淹在水里,因为泡得太久,几乎要形成泥沼。 房屋的废墟在泥沼中坍塌碎裂,远远望去像是一座座坟墓。 空气中能闻到植被与尸骨腐烂的气息。 大军贴着高地行进,偶尔能看到聚在一起毫无生机的流民。 流民看到他们,并不露出看到救星的欣喜,只是木然地抬眼,无光的眼珠在他们身上转一圈,然后很快垂下,仿佛没有看到他们。 “庆州州牧是谁?”宋浅问。 “是张越。”队伍里有人冷冷地应了一声。 她扭头看去,看到说话的人是郑柏。 “对,你是庆州人来着。”宋浅顿了顿,又问,“要趁这次回家看看吗?” 郑柏摇了摇头:“我家早就没了。” “……” 一阵沉默后,有人小声骂道:“一群狗官,我们在外面拼死拼活,他们就这么对百姓?” “白术,”宋浅皱眉,“慎言。” “少将军,这……” 白术还想说什么,不远处突然冲过来一衣衫褴褛的女子,怀中还抱着一个不大点的孩子。 “军爷,军爷,求你了,给口吃的吧!我的孩子不行了!求你了,救救她吧!” 女人跪在地上,朝着宋浅磕头,额头上的泥泞和血痂黏在一起,干枯的双脸紧紧贴在骨头上,看着像是从棺中刚爬出来的一般。 她怀中的孩子因为她的动作晃来晃去,露出一张泛着青紫枯骨般的脸。 宋浅扫了一眼就知道,那孩子已经死了一段时间了。 见这个女人冲上来,周围的百姓终于抬头望过来,眼中生出几分蠢蠢欲动的希冀。 宋浅的目光却落到后方女人冲出来的地方,那里站着几个瘦弱又警惕的男人。 她身后的士兵有人生出恻隐之心,已经开始在身上摸索了。 宋浅略一侧头,冷声道:“都不准动。” “少将军……” 几人怔愣片刻,终究是咬着牙把掏出来的东西又塞了出去。 宋浅夹紧马腹缓缓前行,径自掠过还在哭喊的女人,来到远处站着的几人身前。 马匹要比那几人都高得多,宋浅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几个男人。 同样是一身脏污,同样的衣衫褴褛,这几人看着却比那女子好上许多。 那几人被冷漠地像是看尸体的目光盯着,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 明明是个不大点的小姑娘,可同那双眼睛对视,他们竟觉得脚下生出些来自地府的寒气。 宋浅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声音寒若冰霜:“把一个女人推出来,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 没有人会跟一个抱着已经死去的孩子的“疯女人”计较,但被挡路的人对这个女人和孩子的态度,也体现了他们对流民的态度。 若是遇到恶人,被打的最多是这个女人。 若是遇着心软的人,他们一哄而上,将人“抢”个精光也不是不可能的。 “军……军爷,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不认识她的……”一人连忙说道。 “哦,不认识。” 宋浅点了点头,大声问道:“你们中,有谁认识那个女人的吗?” 宋浅在心里数了三声,无人应答,遂扭头道:“把这个女人带走。” “不,等等,军爷……” 宋浅瞬时拔刀,刀尖抵着那个男人的脖颈,脸上带着几分冷笑:“看清楚点,我不是军爷。既然没人认识,那本少将军将她带去城中安置,有什么不对?” “不,没有……”那人害怕地往后退了两步。 见有人将那女人扶到了后方的板车上,宋浅瞥了一眼面前男人透着狠毒的眼睛,一甩缰绳驾马往前。 路过那几人的时候,她冷声道:“通知下去,妄动军粮者,杀无赦。” “是!” 日暮时,队伍终于到了庆州丰城,大军在城外驻扎,随处可见挣扎求生的流民。 宋浅带上李漠和秦时去往城内,州牧一早就接上了宋远,晚上要在城中摆宴。 傍晚正到了城外粥棚放粥的时候,宋浅站定看了一会儿,一侧身钻到了粥棚里面。 “什么人!出去!”守卫立刻就要拦住她。 秦时抬手拽住了一名守卫,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我们少将军就看看,不会影响各位弟兄的。” “什么少将……” 守卫下意识要骂,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后反应过来,连忙道:“原来是宋少将军,在下唐突了。” 宋浅不理他,就站旁边看着。 盛粥的人被她盯着,很是不自在地在锅里捞了好几下,给面前的人舀了一勺白汤。 那人舀完又偷偷去看宋浅的脸色,发现后者已经一脸好奇地去看旁边的馒头了。 第78章 好奇 原来只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好奇心作祟吗? 周围几人的心里都松了口气。 宋浅拿了个馒头在手里掰下一小块,青黄的粗渣立刻落了一地。 她浑然不觉,顺手将那一小块塞到嘴里。 “少,少将军,吃不得啊……” 旁边的人见她吃了馒头,立刻想要去拦着,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怎么,他们吃得,我吃不得?你们总不能准备得一块不多一块不少吧?” 宋浅不满地瞪了他一眼,问前面排队的一个流民:“这赈灾粥,发了多久了?” “呃,快两个月了……”那人嗫嚅道。 “两个月,张大人真是辛苦啊。”宋浅这么道了句,眸光瞥过听到这话的流民,将他们脸上的恨意和不满看了个清楚。 她说罢对秦时一招手,后者了然地拍了拍李漠,二人跟着宋浅出了粥棚往城内走。 走远了些,秦时有些担心:“少将军,你别吃了,这玩意儿看起来会吃坏肚子的。” 宋浅还在啃馒头,觉得有点噎,闻言看他:“什么?” 秦时无奈地重复道:“我说,这馒头看着根本不像能吃的样子,吃坏肚子了怎么办啊?” 宋浅看着手上还剩一小半的馒头,默默将其塞到了怀里,然后问道:“带来的那个女人怎么样了?” “哦,送到最近的灾民所了,孩子也埋了。” 秦时看着有些生气:“少将军猜得一点没错,她就是被家里那几个男人逼着发疯求救的,路过的商户和朝廷官兵,都被他们拦过。” “少将军,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他问。 “因为他们那一波人实在太典型了,”宋浅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先被吃的是孩子,然后是女人,那剩下的,当然就是吃人的人。” 入了城,腐朽的气息散了许多,但即便天色已暗,商户们也在卖力地吆喝忙碌。 洪灾之后,粮价飞涨,每个人都在为了活下去而挣扎。 一路行过主街,三人来到“张府”门前。 门口早有人候着,见到他们之后立刻应了上来:“可是宋少将军?” “正是。”秦时替她应道。 “诸位快请,我家老爷与宋将军已经候着了。”那人让出道路将他们请了进来。 宋浅跟着进了门,一路过了两进的大院,又绕过花园带池塘的花园,才终于到了摆宴的大堂。 不同于街上灯都舍不得点上许多的商户们,堂内灯火通明,远远地就能闻到佳肴美酒的香气。 宋浅进去的时候,堂内已经坐满了,主位上正是宋远,后面站着副将陆康,再旁边有一大腹便便的中年人,大约就是州牧张越。 “少将军到了,”张越见宋浅进来,立刻站了起来道,“早闻少将军年少有为,今日一见,当真是身姿不凡。” “张大人谬赞,”宋浅略一拱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然后尊敬地道,“小辈见过各位大人。” 张越脸上的笑容更大,连忙道:“客气了客气了,少将军快请坐。” “来人,给少将军上酒!”他又道。 宋浅走到宋远下方的空位坐下,接过侍女斟上酒的酒杯,起身道:“是我来迟了,这杯,我敬各位大人。” 她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示意自己空杯后,撩开袍子坐了下来。 张越一愣,随即大笑举起酒杯:“少将军真乃女中豪杰!各位,干了!” 众人皆饮酒,宋浅拿起桌上空碗倒了半碗酒,转手递给了身后站着的秦时。 秦时不明所以,却还是接过来喝了,放下碗的时候在宋浅旁边小声嘟囔道:“真是好酒。” “是吧,不喝亏了。”宋浅一笑,又倒了半碗,让他递给李漠。 宋远在上面看着宋浅三人的小动作,有些不满地皱起眉头,接着就听张越笑着道:“少将军真是体恤下属。” 众人的目光纷纷看过来,皆带着几分揶揄。 就算是少将军,毕竟是女子,和男下属如此亲密,难免叫人瞎想。 宋浅闻言低头一笑,抬手将腰间的黑刀用力地搁到了桌上,又执起酒杯起身笑着道:“小辈酒量差,想着让人偷偷解决了这壶酒呢,竟叫张大人发现了。” “我先自罚一杯。”宋浅抬头喝下杯中酒,扫视堂中各位的目光纯粹坦然。 但放在手边的黑刀分明在说:你们若不认识台阶,那我也略懂些“年轻气盛”。 堂中众人一愣,纷纷笑了起来,看起来完全就是欣赏少年人天真活泼的慈祥长辈。 然而下一瞬宋浅却脸色大变,捂着腹部旁边挪了两步,当着众人的面吐出些污物来。 “少将军!”秦时连忙上前扶住她。 宋浅推开他,从桌上拿了茶来漱口,而后一脸痛苦地瘫倒在地上。 “阿浅!” 宋远也连忙走了下来。 众人都被这猝不及防的变故惊住,宋远冲下去后,张越才连忙喊道:“来人,快去请郎中!” 他跑下去看宋浅,却被一柄发亮的刀拦住,抬头就看到了一直跟在宋浅身后那个瞎子正面无表情地拿刀架着他的脖子。 “你干什么!”张越立刻喊道,却还是往后退了两步。 宋浅脸色苍白,强撑着道:“李漠,退下。” 李漠闻言僵了一下,不情不愿地将刀收回鞘中。 宋浅抬起头,脸上尽是伤心:“张大人,我与大人无冤无仇,大人何至于此。” “哪有的事啊,宋少将军,”张越急得跳脚,忽然想到了什么,指着秦时道,“少将军,你从进来后,就喝了两杯酒,那酒你的下属也喝了,他们不是没事吗?” “是啊,少将军,你是不是还吃了别的什么?”有人着急地问道。 宋浅略一思索,最后从怀中掏出剩了小半块儿的馒头,呆呆地道:“我从城外粥棚拿的……” 秦时眨了眨眼,有些心碎地在自己嘴上拍了一巴掌。 宋远也呆了,神色复杂地问道:“好好地你吃这干什么?” 宋浅低着头委屈地道:“路过的时候饿了,我寻思没见过,就尝了几口……” 第79章 菩萨 宋浅看向张越,带着一脸天真的茫然:“张大人,原来这颜色不是庆州粮食特色,是腐坏有毒吗?” “不,不……”张越五官皱巴巴的,不知从何解释。 宋浅自己说完,又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看着气血都恢复了几分:“张大人,你莫不是想直接以这种方式,毒杀了灾民,永绝后患吗?” “不,怎么会啊!”张越急了一头汗,当场喊人道,“来人,去查清楚这是怎么回事!赈灾的粮食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话音刚落,宋浅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猛地推开周围的人跑到了柱子后面。 痛苦的呕吐声从柱子后面传来,几人都没再追过去。 宋远将张越拉到了远处,长长地叹了口气:“张大人,不是我说你,也就是今日中招的是我女儿,若是那些流民真吃出事儿了怎么办?” “做事也该有个限度,你难道希望庆州变成第二个贡州吗?贡州那几个郡守的脑袋可还在城墙上挂着风干呢!” 张越擦着汗连声称是,招呼着旁边的程郡守道:“此事一定要查清楚,不可再发生了!粥棚的粥,馒头,都要好好查查!” 宋浅吐完,缓缓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柔弱又乖巧地道:“对不住各位大人,搅了张大人特备的宴席,改日我一定上门赔罪。” “少将军说的哪里话,您快好好让郎中看看身体才是要紧的。”张越一脸担忧地道。 宋浅在张府候了一会儿,郎中上门瞧完,说的确是吃东西吃坏了肚子,接下来几天要清淡饮食,不得饮酒种种。 宋远总算放下心,让秦时好好照顾她之后回到了大堂,同还没走的大人商议其他事。 宋浅听完郎中的话,开玩笑似的道:“粥棚的白粥和馒头不就挺清淡的吗?” 张越吓得脚下一趔趄,欲哭无泪地道:“少将军别吓我了,不然我让府上每天备好饭菜给少将军送过去?” 宋浅噗嗤一笑,连忙拒绝了:“好了张大人,我还能跟那群灾民抢吃的不成?” 张越撇了撇嘴,心说你不是都抢过了吗。 说话间,郎中写好了方子递过来。 秦时连忙接了过去,然后扶着宋浅离开。 张越不放心地将人送到了门口,待人走远后脸色渐冷:“来人,去查查今日怎么回事,还有这少将军入了庆州都做了什么。” 离了张府,宋浅站直了身子问道:“那药要喝几天?” “三天呢,我的少将军,”秦时又气又无奈,“我就说不要不要吃,您就是不听,现在好了吧。” 宋浅拍了拍他,笑着道:“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我要是不吃,那灾民怎么吃得上正常的粥饭呢。” “少将军,你,故意的?”秦时满脸震惊。 “你看,你就没人家李漠聪明。”宋浅嫌弃地道。 李漠正是猜到了她要做什么,那时候才会那么吓张越一通。 “哎,不是,”秦时快步跟上去,疑惑地道,“少将军,那你是假吐?” “半真半假吧,”宋浅摆了摆手,“就那玩意儿,你吃完了再喝酒,你也吐。” 秦时沉默了好一会儿,轻声道:“少将军……” “嗯?” 秦时噔地跳到了她旁边欢呼:“你真是个大好人,属下会永远追随你的!” “闭嘴啊!扰民了!”宋浅咬牙切齿。 翌日,宋浅难得贪睡,醒来后已经是中午了。 昨夜她又吐了两次,几乎没有睡好,起床后也顶着一张惨白的脸。 喝完药,她坐在门口味同嚼蜡地吃着午饭。 秦时从不远处跑过来道:“少将军,我去粥棚看了,今天的是好米好面,虽然汤还是有点稀,但也比昨天的好多了。” “嗯,”宋浅点了点头,“再去强调一遍,让大家别想着随便帮人,这事不是我们把自己吃的给灾民就能解决的。” “是。” “要有人闹事,动手的时候也不要太留情,动手利落点,但别让他们落到官兵手里。” “明白。” 宋浅想了会儿,觉得没什么需要嘱咐的了,摆手:“行了,去吧。” 吃完饭,宋浅散了会儿步,又回到营帐躺着了。 中途有人进来说是有个自称篱县县令程行的男人想见她。 宋浅坐在床上看着书,摆手道:“就说我实在起不来,不见。” 到了下午,同一人又来了,这次宋浅坐在外面吃饭,一歪头看到了候在门口的一道灰衣身影。 “让他进来吧。”宋浅几口把剩下的饭吃了,转身进了营帐。 帐内,宋浅还没看清来人长什么样子,那人就朝着她直愣愣地跪了下来叩首道:“求少将军救救庆州!” 宋浅侧了侧身,瞟了一眼那人跪下后散开的衣襟,皱眉道:“程……县令是吧,快起来说话吧。” 程行依然是跪着,仰起头分外诚挚地道:“求少将军救庆州。” 宋浅的声音倏地冷了下来:“程县令是在胁迫我?” “在下不敢!”程行一咬牙,还是站了起来。 宋浅懒懒地支着脑袋,手里把玩着一只茶杯:“程县令缘何求到我这里了?” “因少将军昨日肯不顾自身安危,换得庆州灾民有好粥好饭。”程行说道。 宋浅闻言嗤笑出声,扔了茶杯道:“昨日之事,不过巧合,程大人是不是看错了什么?” “这……”程行有一瞬犹豫,又摇头道,“不,少将军菩萨心肠,程某不会看错。” 宋浅挑眉,笑着道:“那我倒是想听听,程大人想如何救庆州。” “让本少将军将这庆州的脏污之食都吃了不成?” 她的语气陡然冰冷下来,程行立刻跪下道:“不,不必如此,程某只希望,少将军回京之后,能够将庆州所见直言,使庆州民声,能上达天听。” “你不是想让我救庆州,”宋浅起身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柔和的声音却森然入骨,“是你们在庆州动不了我,想我主动立于众矢之的的位置,好方便有些大人物动手吧?” 第80章 山匪 “什……什么?”程行身子一抖,跪得更深了一些,“程某不懂少将军这是何意。” 宋浅懒得跟他解释,对着外面喊道:“来人,送客!” 立刻有人冲进来将程行往外面拖。 “少将军!”程行的语气愈发恳切,挣扎着喊道,“少将军误会程某不要紧,请少将军记得庆州灾民啊!” “等一下。”宋浅忽然道。 拖着程行的二人停下松开了他,程行立刻站直了嗫嚅道:“少将军……” 没等他说完,宋浅已经走到他面前,抬手就把他的外衫扒了下来。 “少将军!”程行立刻脸颊通红地抱住自己。 就连拖人的那两个士兵也睁大了眼睛:他们少将军,这是,光天化日,这是要干什么! 二人脚步略动,挡住了营帐门。 宋浅撕了程行的外衫,手指在他身上光滑的里衣面料上用力一戳,笑如春风拂面,声若正月春寒。 “程县令啊,下次想假扮为民着想的好官呢,就先把自己身上这身几十两银子才一身的里衣换了。” “丝绸这东西滑得很,尤其跪着的时候,最容易把人的内里都露出来。” 程行脸色由红转青,又转为大红,深吸了好几口气,然后猛地抢过宋浅手里的外衫逃了出去。 见人走了,宋浅一人一脚把守在门口的俩人踹了出去:“是不是还觉得自己特贴心呢!去把这姓程的家底给我查干净了再回来!” “是!” “少将军我们错了!” 二人叫喊着跑远,宋浅坐回到位置上,有些头疼地搓了搓脸。 虽然说她也不指望昨天那招能瞒过这群老油条,但是他们还真敢直接找上门来是宋浅没想到的。 最重要的是,他们在京城还真有人。 不过她能做的事情毕竟有限,应该不至于在京城就想要她的命。 贡州,庆州,甚至沧州,虽说都是层层贪下来的,但总该有个源头。 京城大人物那么多,她的小命还是很宝贵的。 晚上宋浅从下属口中得知,来找她的程行,乃是庆州壶郡郡守程智的儿子,虽说是私生子,但父子能同在一州为官,怕也是废了不少功夫。 而庆州州牧张越就更有意思了,张家是从庆州起家的,在庆州也算是赫赫有名。 但家里唯有一人如今不在庆州,而在京城,乃是张越的小弟张庭,如今已经坐上了刑部侍郎的位置。 刑部存在特殊,刑部老尚书庞英向来不言则已,言则必中,是先帝最信任的臣子。 也是因为他老人家,刑部上一世直到最后才站了秦煊。 贪官家里养出来一个接近正臣的弟弟,宋浅真不知道该不该信。 晚上,宋浅肚子还有些不舒服,又总想到一路上遇到的流民,怎么也睡不着,于是干脆起身出门去了。 沿着城墙往前走,很快就能看到灾民营,说是营,实际连个好些的帐篷也没有,大多数人只以木棍支着些布料,三五成团地缩在下面。 十月的天已经冷了,衣着单薄的人挤在一起,让宋浅想起石块下歪着冒出头挤在一起的草叶子。 “少将军?” 人群中忽然有人叫她,宋浅回头,看到了她从郊外带过来的那个女人。 瘦骨嶙峋的脸上,一双眼睛比天上月还要亮几分,全然没有城外时疯癫无助的样子。 似是听到了这声叫唤,不少人都醒了过来,有人随着女人一起走到了她身边。 宋浅轻声问道:“在这里有好些吗?” “有,有,好多了,多谢少将军救我。”女人带着哭腔道。 “那就好。”宋浅点了点头,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女人上前了一步继续道:“少将军,我听说,是你故意吃坏了肚子,才给我们换来了好粮食,是真的吗?” 后方走出一佝偻着身子的老者,有些不可置信地道:“你就是少将军……看着比我的孙女还小几岁呢,你该是大小姐才对啊,怎么吃得下去的呀。” “肚子还有不舒服吗?”又有人问道。 宋浅不知道他们是从哪知道这些的,闻言只是摇头。 她想说,我吃不得,为何你们就吃得了。 她想说,你们都这样了,为何还能反过来心疼我? 可她一句都说不出来,只是握着面前女子的手,哑着声音问道:“等我走了,你们该怎么办?” “你不要担心呀,等天再干些,我们把地耕了,来年春天不就能种地了吗。”老人笑着道。 “是啊,总能活下去的。” 明明是艰难求生的人,却在这个时候一言一句地安慰着她。 宋浅握着手心里几乎能摸到骨头的手掌,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地发烫。 明明他们知道,那些锦衣玉食的人攥着财富粮食连个手指缝都不愿意展开。 明明他们清楚,他们有今天不只是老天爷不长眼。 为什么不恨,为什么还如此乐观,为什么还保有真心? 她告别了灾民回到营帐,李漠点了灯在等她。 宋浅到他旁边坐下,将脸埋在了双腿间。 李漠偏了偏头问道:“怎么了?” “我一点都不想当什么少将军。”宋浅低声道。 “那你想当什么?” “当山匪。当山匪还能杀了张越,然后把他家里的钱和饭全都撒出去,少将军却不能。” 还存在的理智让宋浅把话说得极小声,闷闷地从传出去,也就是李漠耳力好才能听清。 “少将军只能窝囊地回京,听那个狗县令的去陛下面前告一个根本没用的状,然后等着被人针对打压贬到犄角旮旯里去,可能还会被少将军的将军爹大骂特骂。” 宋浅说完,感觉很想喝酒,但是郎中叮嘱了这几天不能喝。 于是她喝了一碗水,把碗放得当啷响。 李漠安静地听她说完,似是很努力地思考了一会儿,安慰道:“山匪只能打一个山头,但是少将军,有一天可以平天下。” 宋浅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猛地起身把自己摔到床上去了。 第二天一早,秦时掀开宋浅的营帐,发现里面一个人都没有,他眨了眨眼,转身就往粥棚跑。 他的少将军不会又去跟灾民抢饭吃了吧?秦时忍不住想。 第81章 回京 秦时一路跑到城门口,粥棚里面也没见到宋浅的身影。 他挠着头转了一圈,旁边有灾民看到他,问道:“军爷,你在找那个女将军吗?” “啊,是,您见着她了?”秦时也不纠正老乡的称呼,连忙问道。 “对啊,她一早就跟着胡娘子到东村地里去了。”那灾民抬手给他指了个方向。 “胡娘子?东村?地里?” “哎呀,胡娘子是这边好几个村的老大姐,最近带人重耕东村的地呢,我见那女将军跟着去了。” “我也见着了,那女将军又漂亮又有劲儿,胡娘子老喜欢她了!”旁边有一妇人沙哑着声音跟着说道。 “哦,行,谢了两位。” 秦时猜也猜到宋浅怕不是又“好奇”耕地是什么活了,心里说着不愧是少将军,转身回营里去了。 日头渐高,宋浅身穿早已沾满污泥的看不出颜色的衣服,将怀里刚抱出来的一坨烂草扔到了路边。 广袤的田野中,到处是正在收拾耕田的百姓,沾着污泥的身体立在泥水中,像是茫茫大地中生出来的树木。 据胡娘子说,洪灾刚过去,她就开始带人收拾地了,泡得越久越不好收拾。 可惜后面粮食供不上,饥荒再加上疫疾,死的人越来越多,还有力气收拾耕地的人越来越少。 最近才稍微好了些,再不收拾,赶不上明年春种,日子就更难过了。 宋浅找过来的时候,胡娘子本不相信这样一个少将军要跟她们下地,但她转念一想,少将军手底下,不是现成的人力吗。 她试着和宋浅开口,让她派手下的人来。 宋浅却对着她一笑说:“放心吧,有我就够了。” 一起劳作一个时辰,胡娘子也看得出来,女将军和她心里的京城小姐确实不一样,很是能干。 可是一个小姑娘,和百来个大小伙子怎么能一样呢。 胡娘子想着,中午吃饭的时候要不要厚着脸皮再提一嘴呢。 她直起身,忽然见旁边人都齐刷刷地看着一个方向,于是也抬头看去。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刚刚还在念叨的百来个大小伙子竟然就这么出现在路上了。 “少将军!”过来的人喊道。 “少将军,有事情做怎么不喊我们啊,我们都快无聊死了!”白术跑在最前面抱怨道。 宋浅抬头看过去,擦了擦额头的汗轻轻一笑。 这种她自发要做的事情,不想像下命令一样让大家都过来,但是她又相信,他们知道她在这里的话,一定会过来的。 “我先说好,衣服弄脏了自己洗啊!”宋浅咧嘴笑道。 “知道了知道了!”秦时一边回应一边走近了道,“少将军,下次别这么直接消失,吓死我了。” “我错了,下次不会了。”宋浅连忙道歉。 “好久没下地了,还有点怀念呢。” “从哪开始啊?” 众人乱哄哄地围上来,宋浅一指胡娘子道:“都听胡姐的安排。” “好嘞!” 热闹非凡的场面看得胡娘子眼眶发热,听到宋浅的话才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立刻便指着一个方向有条不紊地安排起来:“那边去十个人,再出一半人到马家村……”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日子过了两天,宋远先行出发一日后,众人终究还是要离开庆州了。 走的时候宋浅没跟人打招呼,但拔营终究是有点动静的。 宋浅驾马带队伍离开,听到后面有人喊着“少将军慢走”“一路平安”“将士们辛苦了”一类的话。 队伍中不时就有人发出些傻笑,然后热情洋溢地和身后的人们告别。 众人身上的衣服大多湿哒哒的,但阳光落下来,却让人脸上发热。 队伍一路救灾民,平乱匪,最后终于在十一月中的时候入了京。 在京城外,他们还能看到从沧州来的流民在沿街乞讨。 宋浅沉默地驾马行在宋远身侧,抬眼去看高耸的城墙。 恍惚已经近三年未见,离开时觉得高不可登的城墙,现在看来似乎比当年矮了不少,若是有些借力,她跳上去也不是难事。 思及此,宋浅的脸上终于露出些许笑容。 队伍在百姓的欢呼中进入城门,入眼敞亮整齐的街道房屋,让看惯了破旧鄞城的宋浅略眯了眯眼。 京中百姓夹道欢迎,甚至有人从楼上抛下花瓣丝绢,也不知道扔给谁的。 “爹爹,那个将军是女孩子!好威风啊,我以后也能那么威风吗?” 道路边被大人扛在肩头的稚童惊讶地说出自己的发现。 “你小声点!”旁边大人道。 宋浅闻声看过去,目光落到说话的小孩子身上,冲她温柔一笑。 这一笑不要紧,竟真有女子在楼上喊“少将军好生漂亮”一类的话。 临街酒楼上,几名书生摇扇而立,见状嗤笑道:“不过是仗着父亲的荣耀才站到那的,说不定连只鸡都没杀过。” “要是谁去北漠逛一圈,都能被这么捧着,那我也愿意去。” “那你可去不了,毕竟我们可没有人家这样的亲爹。” 几人的调笑声随风吹来,宋浅似有耳闻,抬头看了一眼,却见更远处一扒着窗台的小小身影大半截身子都探出窗外,正好奇地看向她,身子在下一瞬腾空而落。 宋浅双眸一凛,立刻驾马前冲,在一片惊呼声中从马背跳上屋檐,在半空接住了跌下来的小姑娘的同时吹了声哨。 怀中抱着孩子,宋浅后背压在青瓦屋檐不断下滑,最后轻轻一跃正踩到马鞍上,身子一旋顺势坐了下来。 怀里的小姑娘紧紧地环着她的脖子,察觉静了下来后才睁开眼,怔了一会儿喊道:“娘亲!” 不远的楼上冲下来一面容清丽,端庄贵气的女子,无措地跑到宋浅身边焦急地道:“阿月!吓死娘亲了!” 宋浅将孩子放下来,轻声道:“只是受了惊吓,应该是无碍的,但还是找个郎中瞧瞧,下次小心点。” “多谢少将军,多谢少将军!”女子不断弯腰道谢,感激之情言溢于表。 宋浅略一点头,扯着缰绳回到队伍中,月白新衫背后的青苔污泥甚是扎眼。 第82章 重逢 不知道是谁起了头,众人抚掌叫好,又有花瓣和帕子一类的东西飞来。 有人在楼上大喊:“宋少将军好厉害!” 宋浅抬头,看到了正对着她招手的裴安然,旁边还坐着一个略显拘谨的白衣女子。 虽然那人蒙着面纱,但宋浅还是认出来了那是澄阳郡主林曦。 秦时从后方寻了个件披风上前递给宋浅。 宋浅活动了一下蹭得生疼的后背,接过披风围上,挡住了背后的脏污。 她笑着抬手同楼上的人打招呼,再垂首时,眼底闪过一丝凌厉的冷光。 一回来就有掉下楼的小姑娘给她救,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她树起形象。 天底下真有这么巧的事? 她抬头看了一眼出事的那间厢房,在心里默默记下。 看了一圈没找到宋清,宋浅又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到底是多忙,信也不写一封,她好不容易回来了又不来见她。 宋远带着宋浅先是入宫觐见,和晟帝秉明了北境如今的情况,又说了些之后的安排,君臣叙话一个时辰,才从皇宫回到侯府。 到侯府的时候,宁虹已经带着人早早地候在门口了。 印象里精明利落的老太太三年不见就苍老了许多,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灰白的鬓发在额角颤动,她的五官也随之颤了起来。 “儿啊,我的儿啊!” 见人到了,宁虹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 “母亲!儿子让母亲担忧了。”宋远下马在宁虹身前跪下,被后者扶起来搂住。 “儿啊,安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宋浅翻身下马,略一拱手:“见过祖母。” “哎,”宁虹应了一声,扶起她细细的打量,眼里带着担忧和心疼,“黑了,也长高了,在北境吃苦了吧。” “祖母在家中也辛苦了。”宋浅笑着道,“我带回来些补药,回头给祖母送去。” “哎,好,好孩子……” 宋远的目光又落在站在后面朝他行礼的其他人身上,看到站姿不自然的宋霖后眼睛一黯,长长地叹了口气,上前将他拥入怀中。 跌入谷底后一蹶不振的宋霖此时也终于按耐不住,抱着宋远哭出声来:“二哥!” 李韵也擦了擦眼泪,开口劝道:“好了,快别站在门口了,饭菜都备下了,快收拾收拾吃饭吧。” 宋远直起身,又看了一圈,皱眉道:“清哥儿呢?没回来吗?” “清哥儿说去城门口接你们了啊,没碰上吗?”宁虹问道。 “罢了,先进去吧。”他不满地摆摆手。 在他心里宋清从来就不是个老老实实的孩子。 宋浅闻言往路口看了一会儿,见没人影过来,也跟着进了门。 走进去几步就看到絮娘和折月在拐角处焦急地等着,二人见到她皆是眼睛一亮,随后快步跑了过来。 “小姐!” 宋浅扶住跑过来的两个人,好奇地道:“怎么是从那边过来的,我们的院子不是在……” 她话还没说,宋章已咳了一声道:“清哥儿现在已经搬到兰心苑去住了。” “哦,”宋浅点了点头,随后道,“父亲,我先回去换身衣服。” “嗯,去吧。” 几人走得远了些,折月才拽紧了宋浅的手道:“小姐,你终于回来了,你都不知道,公子他……” “折月!”絮娘立刻呵斥了一声。 宋浅眼睛微微眯起,拉着二人往兰心苑去:“走,回去说。” 兰心苑,宋浅毫不客气地住到了主屋,让絮娘给李漠和秦时在旁边安排了一间屋子。 反正她也住不久,住哪不是住。 房里早就备好了衣服,宋浅挑了件最方便的素裙穿上,手持黑刀就走了出来。 秦时扭头看到她,有些不自在地吸了口气。 “你什么意思?”宋浅抬眼瞪过去。 “不,没有,”秦时捂住了眼睛,“就是第一次见少将军你穿裙子,有点不适应。” 宋浅甩了甩头发,坐过去道:“絮娘,去把宋清的衣服挑几身送到我那去。” “小姐,好不容易回京了,做什么还要穿那男子的衣服啊?”絮娘往桌上放了一叠蜜饯,笑着劝道。 “就是,小姐这么漂亮,我都听说了,京城许多公子从前就心悦小姐,等着小姐回京呢。”折月也笑着道。 “行,”宋浅双手环胸,不以为然地道:“你们要是想给小姐我收尸,就尽管给我准备这不方便行动的裙子吧,衣服越漂亮,到时候小姐我的尸体也越好看。” “小,小姐!”絮娘立刻被吓得身子一抖,“小姐,你这说的什么话啊?” 宋浅敛去笑容,无奈地道:“絮娘,我没在开玩笑,京城于我不是什么安稳之地。” 絮娘手都有些发抖了,连忙道:“折月,快,去把公子的衣服取一些来,把小姐房里那些中看不中用的裙子给换了!” “是!”折月慌慌张张地小跑离开。 秦时也吓了一跳,但又摸不准这是不是宋浅为了不穿裙子找的借口,于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宋浅捏了颗蜜饯放嘴里,然后才问道:“所以宋清怎么了?折月刚刚要说什么?” “这……” 絮娘想开口,身后以传来一声含笑的虚浮声音:“我没怎么,折月瞎担心罢了。” 宋浅勾头去看,见宋清穿着一身国子监的衣服朝她走来,看着好像比她走的时候更虚了。 她不由得拧起眉头,待后者在面前停住后,抬手就握住了宋清的手腕做把脉状,随后双眉一竖,咬着牙轻声道:“这就是没事?你当我傻呢!” 宋清惊愕挑眉,轻笑道:“可以啊,连把脉都学了。” 秦时呆呆地看着不远处的二人,眼珠来回晃了半天,抬起胳膊肘撞了撞李漠:“快看,竟然真是一模一样啊!” “……” “哦,忘了你看不见,对不住。” “……” 见宋清始终避重就轻,宋浅松开她小声道:“晚上在这吃,我不想去跟他们一块儿吃,你有没有法子?” “那就在这儿吃,”宋清说罢扭头道,“去让人跟父亲和祖母说一声,就说小姐后背伤得重,不宜走动,今晚就不去主屋吃了。” 第83章 相谈 “是。”院子门口一个丫鬟应了声便下去了。 “那太好了,我去备些小姐爱吃的。”絮娘甚是开心地离开了。 “阿浅!” 清亮的少年声音传来,一道黑衫的身影眨眼就来到了宋浅面前。 “阿沐!”宋浅连忙接住他,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些的少年笑着揉了揉他的头,“长高了。” “嗯!”阿沐用力一点头,目光却落到了李漠身上。 宋浅扭头笑道:“这是秦时和李漠,都可厉害了,你要是无聊,可以跟他们俩个切磋。” 秦时茫然地眨了眨眼。 谁厉害? 我们俩? 他刚要说话,再一看眼前白净单纯的少年好奇的目光,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咳了一声笑道:“对,你无聊了就可以跟我们两个玩。” “好!”阿沐又是一点头。 侯府饭厅摆了家宴,宋远坐到主座上,众人准备好了,却没见宋清和宋浅兄妹两个。 宁虹听到兰心苑的丫鬟来报后,扭头问道:“背后的伤?” “哦,”宋远连忙将城门口的事情说了,又补了一句,“估计也是进宫,耽搁了伤势。” “原来是这样,”宁虹柔声道,“既如此,便叫她不要走动了,你们小心些照顾。” 她犹豫了一下,又道:“清哥儿也不必来了,他们兄妹这么久不见,必定有许多话要说。” 毕竟是许久不见,一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宋远才让人散了,自己扶着老太太回院中去。 进了院,宁虹将下人都遣了下去,柔声问道:“二爷,你老实告诉我,这次进宫,陛下是不是说什么了?” 宋远一怔:“母亲怎么知道?” 宁虹一笑,拍了拍他的手:“哪有母亲不了解孩子的。” 宋远扶着宁虹坐下,关上门后坐到对面,长叹了口气道:“陛下似乎有让清哥儿入宫做郎官的意思。” 所谓郎官,说是天子近臣也不为过。 只要能做到陛下心里去,握上实权也是有可能的。 宁虹放在桌面上的手缓缓攥了起来,眉间闪过一抹戾气。 她的儿子吃的苦,陛下如今要补偿到这个会讨他欢心的小子身上去了! 宋远没放过那一闪而过的怒气,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 他拉过宁虹的手轻轻拍了拍:“母亲,清哥儿毕竟是宋家的长子,他若能有出息,对宋府也是好事。” “是啊,”宁虹缓缓放松下来,低声道,“只是可怜了我儿……” 宋远不知如何安慰,只能垂头陪着叹了口气。 兰心苑偏院,宋浅吃完饭就钻到了宋清的房间,跳到她的床上翻了一圈。 “你洗澡了吗?”宋清略怒。 “一起洗?”宋浅直起身。 “去,别说胡话。”宋清皱眉道。 宋浅从床上坐起来,抬手就扒开了宋浅肩头的衣服,看着上面血肉凝合的疤痕默然不语。 宋清随手一掀宋浅的袖子,指着上面道道疤痕:“你不也一样。” “不一样,我是自己选的。”宋浅轻声道。 “我也是,”宋清摸了摸面前人的头发,郑重地道,“不要愧疚,不要怀疑,我既然做了,那这就是我想做的。” 宋浅撇了撇嘴,往前挪了两步抱住宋清。 怀里的人瘦得硌人,宋浅闷声道:“我现在一条胳膊能打十个你了。” 宋清轻笑:“嗯。” “你再把自己送入险境,我会回来揍你的。” “嗯。” 紧紧抱了许久,宋浅终于松开她坐回床上,话题跳得极快:“怎么说也把九寒军扶起来了,陛下应该会给我封个官的吧,我需要做点持宠而娇的事情让陛下放心吗?” “那也不用,民心也是很重要的。” “说起这个,城门口那个小姑娘怎么回事?我想来想去,能主动给我搭梯子收民心的,也就你了。” “不是我,”宋清立刻抬手做投降状,“是她擅自行动的。” “那个小丫头,练家子?” “嗯,我养了一些人,以备不时之需。”宋清说道,“她下去之后我怕露馅,就没出面。” “哦,那就好,”宋浅拨弄着柔顺的褥子道:“还行,至少你在宋府的日子也是好起来了。” 宋清失笑:“你预想中的我是会过得多差?” “那你一封信都不写,我怎么知道!” “你不也是只送东西不写信吗?” “那我好歹送了东西!” “可我要送你的东西在你离京的时候就都交给你了啊。” “你,你……” 宋浅吵不过,从来都吵不过,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哼了一声钻进被子。 宋清皱眉起身,在她背上拍了一巴掌:“去洗澡!回你屋里睡觉去!” “啊!你干什么!我背上还有伤呢!宋清你有没有良心啊,我才刚回来你就欺负我!”宋浅掀开被子委屈地骂道。 “好好好,那我道歉,你快回去。” “你你你!哼!” 终究是有别人在,不能像以前一样一聊一个晚上了。 宋浅最后还是回了自己屋里睡,睡惯了军营里的硬床板,软褥子反倒睡得不舒服了。 第二天宋浅顶着不大好的脸色起床,宋清已经回了国子监了。 正吃饭的时候裴安然和林曦被折月带着进了院子。 宋浅放下碗筷,上前装模作样地行礼:“见过两位郡主。” 裴安然哈哈大笑伸手将她扶了起来:“哎呀,少将军免礼免礼。” 宋浅一指餐桌问道:“吃饭了吗,一起吃点?” 裴安然有些心疼地道:“吃过了,你累坏了吧,怎么这个时间才吃饭。” “睡不惯家里的床,”宋浅拉着二人坐下,扭头道,“折月,去准备些茶点来。” 林曦身后的侍女将一个食盒放到了桌上,林曦有些腼腆地道:“这是我从长公主府带来的,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 宋浅拿过来打开,笑着道:“澄阳郡主专门为我带的,怎么会不喜欢。” 她捏了一块点心出来,一脸期待地问道:“我都好久没回来了,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裴安然手指勾着头发一转,露出笑容:“去见月楼怎么样?” 宋浅一咳:“什么楼?” 第84章 重说 “见月楼,拨云见月的见月。”林曦给她倒了点水解释道,“这是这两年京中的夫人小姐最爱去的地方。” 是巧合吗? 宋浅眨了眨眼,问道:“是干什么的?” “是家医馆,但一半生意都是专为女子开设的,后来医馆改名见月馆,单独分出一个店面叫见月楼。说白了,就是洗头,熏香,按背一类的,是个能让人放松下来的地方。” “京中夫人都爱去?” “多数吧,”林曦也不确定,“见月楼兴起之后,京中出现了许多这样的地方,碧水阁啊,长生堂啊一类的,总之是个选择。” 裴安然小声说道:“但我听说,越高门大户的夫人,越是只去见月楼,大约是觉着别的上不了台面?” 宋浅笑道:“也是,若我得了个上好的东西,别人再拿类似的去用,我心里也会看不上,甚至还会为了维护我的面子,主动为店家宣传。” “但也有人说,其他店家的水平并不低于见月楼,夫人们也都有自己各自喜欢的店。”林曦道。 “并不低于见月楼,那也就是后起的店家是见月楼的分店也未可知。给自己立开山的招牌的同时还能浑水摸鱼,两头赚钱。” 宋浅搅弄着碗里的粥底,嗤笑着摇了摇头:“这见月楼的老板,真打得一手好算盘。” 裴安然纠结地蹙起眉头道:“怎么听你这语气,这老板不是什么好人呢?” 林曦忍不住道:“但见月馆能有处地方专门为女子看病,我觉得这老板,应该也不是什么恶人。” “无商不奸,无奸不商。好人坏人,都是为了钱罢了。”宋浅说罢放下碗起身:“我去换个衣服,等会儿我们就去看看。” 当初三层的见月楼,现在已经改成了见月馆,除一楼外,上面的两层都改成了专为女人看病的地方。 患者下到豆蔻少女,上至耄耋老人。 为了不让京中百姓觉得名声大价格贵,还经常去市井街巷为人义诊,也是花了两年才在京中打出名声的。 原本的见月楼三层则迁到了京城挨着城中高门的街上,一路挨着的都是珍宝阁,花容阁一类的地方,明摆着一副“我就是来赚你们的钱”的样子。 裴安然和林曦都不是第一次来了,又是京中贵女,一下车就被见月楼的人引了进去。 宋浅穿着宋清的长衫,刚跟着进去就听到一道惊讶的声音:“哟,你怎么有空来……” 宋浅抬头,看到一身着白衣的女子正在向外走,和宋浅打招呼的话问了一半停了下来。 “抱歉,认错人了。”王娴看清来人后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道了歉,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想这就是宋清的妹妹吧,确实是像,也当真是不一样,透着一股能活二百岁的劲。 宋浅也瞧了她一边,应了声“无妨”,看着没放在心上,抬头看着匾额上见月馆三个字,她不由得想到了徐见月。 若是她在京中,应该也会设立那样为女子看病的医馆吧。 但开见月楼的不是徐见月,她又忍不住觉得,见月馆和见月楼,一个打名声,一个赚大钱,这老板真是好算计。 她轻轻笑了一下,见裴安然和林曦都在等自己,连忙跟了上去。 王娴目送着宋浅走进去,活动了一下刚结束按摩的肩背离开了。 三人刚走过前院,就见一道人影被从院中扔了出来,宋浅连忙侧身躲过。 摔倒在地的人只穿着里衣,头发还挽着双丫髻,转过头却露出一张男人的脸来。 宋浅不由得挑了挑眉:“不是说这地方不准男人进入吗?” “正是,惊扰了三位贵客,实在是对不住。” 一道柔和的声音从回廊传来,院内走来一女子,女子身着素色青裙,未化妆面,看着比宋浅还高些,透着些让人不敢接近的威严。 来人走近了,细细地看了会儿宋浅,才继续说道:“见月楼不允男子进入,却耐不住有些人贱得很,非要往里钻。” “谁稀罕看你们,想看女人,老子去青楼,那的女人不比你们见月楼的大方好看吗!” 地上的男人一边骂着一边站了起来,转头就要跑的,下一瞬就被人踢到了膝盖窝,直接跪了下来。 “啊!” 男人痛呼出声,扭头就要骂,被人以脚踝勾着脖子往里一拽摔到了地上。 宋浅收了脚,低头看着男人,脸上还带了些微笑,淡淡地道:“刚刚那话我不爱听,重新说。” “哈?”男人一骨碌爬起来骂道,“你他娘的算老几!老子要……” 宋浅反身一脚将他踢起,踩着男人的脸把他按到了墙上,声音也变得愈发冷漠:“‘他娘的’这三个字,我也不爱听。” 宋浅身子前倾,整理了一下散乱的下袍,脚上又用了几分力。 男人的脸被挤压得变形,口中也有鲜血流出,他抬手死死抓着宋浅的脚踝,发现自己竟动不得她分毫。 眼见宋浅的眼里几乎带了杀意,男人立刻喊道:“我,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来了!也,也不敢再骂了!” “嗯,”宋浅点了点头,又问,“那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是……”男人大脑飞速运转,慌张地道,“是,是我知己不小心摔的,和别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因为嘴里已经出了血,话说得含糊不清。 宋浅扭头看向旁边皆是满目震惊的几人,目光落在那个看着像是老板一样的女子身上,问道:“你们见月楼,还有别的要处理的吗?” “不,没有了。”叶挽华摇了摇头,抬手道,“姑娘请便。” 宋浅放下腿,抬脚就把男人踹了出去:“滚!” 连滚带爬跑出去的男人往地上啐了口血水,恨恨地看着面前的院子扭头捂着脸跑开了。 宋浅低头看了一眼被喷上血沫的鞋子,有些嫌弃地“啧”了一声。 叶挽华上前两步对着宋浅行了礼道:“多谢贵客出手,今日三位贵客在见月楼所用,皆算在见月楼账上。” 第85章 被贬 宋浅走过去有些好奇地问道:“你是老板?” “不,”叶挽华摇了摇头,“我只是此处的管事罢了。” “这种事应该经常发生吧?” “第一年的时候最多,如今已经好多了。” “哦?那你们挺厉害的,怎么解决的?” “像您方才一样。”叶挽华从容一笑,“准备足够的钱,然后把人打到不敢再来。” “好,厉害。” “毕竟来这里的都是贵客,若经常被冲撞,哪里还会有人愿意来。” 叶挽华说罢亲自引着三人往后院去,宋浅打量着布景幽静精致的庭院,隐约觉得这风格有点熟悉,但又说不上来。 “阿浅,你好厉害!”裴安然拽着宋浅的袖子小声说道,“天呐,你那个招式,能不能教教我!” “你以前不也练过几招吗?”宋浅问道。 她们两个眼前就都是好动的小孩儿,所以才能玩到一起去的。 “那是以前,小孩子打打闹闹,现在嬷嬷天天让我学的都是琴棋书画,这身子都养懒了。”裴安然嘟囔道。 林曦闻言也忍不住轻声道:“琴棋书画要有所成,同样要夜以继日焚膏继晷,可到最后,这些都不过女子头上做妆面的花,还不如学上三招两式来得有用。” 宋浅本想安慰她们说一句“凡有所长,都已经很厉害了”,可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那就学。” “啊?”裴安然和林曦同时惊愕地看过来。 宋浅一扬眉:“女子学点保护自己的事,还能犯法不成,等我给你们想想法子。” 说话间,三人已经到了一个幽静的小院,院内萦绕着淡淡的花香。 推开房门,里面一半的墙壁是敲开的,露出外面的山石流水。 躺在旁边铺了软垫的小床,入眼是庭中花树,耳旁是潺潺流水,再搭上细致又力道合适的按摩,当真是享受。 按摩完,医女说宋浅身体里有多处淤血,大概是旧伤没有调养好,给宋浅她的背上施了针,让她好好休息一会儿。 只剩三人的时候,裴安然和林曦干脆把几张小床推到了一起,各自趴在她的身边。 “宋浅,你,不疼吗?”裴安然看着宋浅布满伤口的脊背和手臂,心疼地道。 “还好,习惯了。”宋浅闷声道。 “你和你哥,真是没一个让人省心的。”裴安然无奈地道。 但想着不该说这么丧气的话,她抱着枕头凑近了道:“对了,林曦之前跟我说你小时候救过她的事情,你还有印象吗?” 宋浅想了想,好像上一世的时候林曦也说过此事,她不由得笑了,问道:“是什么事?” “你不记得了?她说掉进水了,是你救了她。”裴安然说道。 宋浅扭头看着林曦问:“那你还记得你掉下水的时候,我在做什么吗?” 林曦不明所以地道:“在看书。” “在干什么?看书?”裴安然立刻反应过来,指着宋浅道,“你是不是记错了,你看她是会看书的样子吗?” “哎,也是看的。”宋浅有些不满。 林曦被二人逗笑,又有些不确定地道:“可是我都去问过了,应该就是宋浅啊。” 裴安然皱眉:“你没有见到救你的人?” 林曦摇头:“没有,她把我救上来之后就趁乱走了。” 裴安然也摇头:“那不可能是宋浅。” “为什么?” “如果是那个年纪的宋浅救了你,她立刻就会将此事昭告天下,然后用救命之恩胁迫你给她带零嘴吃。”裴安然说得斩钉截铁。 宋浅虽是想反驳,却又不得不承认裴安然说得对,只得怏怏地趴着不动。 “可是,那救我的人是……” 裴安然略一思索,沉声道:“我猜,是宋清才对。” “宋清?”林曦睁大了眼睛。 虽说上次秋宴之后,她对宋清有所改观,又因为和裴安然关系好转,连带着和宋清也算是相识了,可突然说是那个人当初救了自己,林曦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他不是男……吗?”林曦心里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裴安然摆手道:“你不知道,他们俩小时候比现在还像,经常换着上课的,宋清又白,穿女子衣服的时候,比宋浅还像小姑娘。” “这话怎么怪怪的?”宋浅幽幽地道。 “原来是这样……” 林曦握紧了手中的帕子,只觉得心脏像是有猫尾扫着似的,痒痒的,又跳得极快。 “就是这样,他救完人就走,估计就是怕暴露。”裴安然笑着道,“看不出,宋清还算是个男人。” 宋浅扒拉着手上的绒毯,懒懒地应道:“这话更怪了。” 无人在意她,裴安然一抚掌自顾自地道:“他把你推去北境的事情,本郡主就暂且原谅他吧。” 三人在此处谈笑时,见月楼最后方的一间屋子内,叶挽华翻看着手上的账册,皱眉道:“今日所有客人的名单都在这里了吗?” “是的。”她身后一名烧茶的女子应道。 “那个人跟上了吗?” “人还在医馆看伤没回去。” “到底是少将军,许久没回京城了,真是年轻气盛。”叶挽华翻了一页纸,思量片刻后道,“此事瞒着方家夫人吧,公子说了,方家要好好盯着。” “是。” 入了腊月,国子监休假,宋清也回到了府里。 腊月初七,宫中来人宣了两道旨,一道嘉奖宁安候,忠武将军封为奉国大将军,宁安候爵可承袭;另一道封宁安候之女宋浅为雁南岭卫将军,分管雁南岭民兵相关事务。 贬了。 宋浅跪在地上,双眼不自觉地睁大了些,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脏跳动声。 贬了。 宁安侯升了一大截,但是她被贬了。 那些北境出生入死的厮杀,在这个瞬间,好似变成了一场笑话。 宋浅木然地接旨,步伐生硬地回到兰心苑,在池水边坐下,看着水面落花的目光空洞无光。 “少,少将军?你还好吗?”秦时小心地问道。 “我现在是卫将军了,”宋浅把圣旨往旁边一放,这才发现自己手都在抖。 第86章 城外 “卫将军?”秦时拿起来圣旨看了半天,震惊地道,“您要去雁南岭?” “是啊,”宋浅强撑起笑意道:“我还说挣了点军功,能把你张哥跟李哥从雁南岭要过来呢,这下好了,我自己过去陪他们了……” “为什么会这样,少将军明明立了大功,”秦时心里发酸,挠着头道:“那,我陪少将军一起去?” “你怎么去,你是九寒军的兵籍,”宋浅语气尽量松快地道,“你,好好努力,跟你郑柏哥好好干,说不定我还能回去呢。” 秦时失落地塌下肩,又坚定地道,“少将军,不管你去哪,我们永远是你的兵!”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宋浅拍了拍他的胳膊。 宋浅以手指揉着眉间,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抛开被贬了这件事,还有一个问题让她很是在意:为什么是雁南岭? 若是她来贬一个人,多半要安排在京畿一些不重要的地方去。 但为什么偏偏是雁南岭? 宋浅思考间,有仆役走进小院儿道:“小姐,侯爷喊您去前堂。” “好,知道了。” 宋浅和院儿里人打了个招呼,起身去见宋远。 一进门,就见宋远端坐在主位上,旁边还坐着宁虹和宋章,她立刻了然。 这是要训话的架势啊。 果不其然,她行过见礼,宁虹第一句话就是:“阿浅,虽说你之后也还是要去往军营,但在京便是女娘,离开前,需得将女子的礼仪规矩学清楚了。” “比如?”宋浅茫然。 宁虹柔和地笑了笑,招了招手,有人递过来一本书,她说道,“家中幼时不曾好好教导你,还纵着你去了军中。如今即有机会,便从《女诫》学起吧,免得他日回京,耽误了婚姻大事。” 嚯,当初是没人愿意去,她把这苦差事揽了下来,如今竟然变成“纵着”她去了。 好一个翻脸不认人啊。 宋浅简直要气笑了,她接过那本书,心里已经把它撕了八百片,面上还是一脸乖巧:“孙女明白。” 其实这些东西她都学过,当初嫁入闲王府前,一本《女诫》,她被罚抄了百十来遍了。 换了一世活,竟然还躲不过。 三个人一唱一和将女子之道讲了半个时辰,宋远才说道:“还有,陛下虽将你调至雁南岭,但也只是看你年轻,需得多加历练,免得急功近利,切不可心生怨怼。” 宋浅闻言眉梢一挑,抬眸问道:“是陛下觉得我年轻,还是父亲觉得我年轻。” “你什么意思!”宋远立刻拍桌站了起来,“这是你该有的说话态度吗!” “好了,阿浅心里有气是难免的,”宁虹连忙拉了一下,扭头对宋浅道,“快去吧,年前我会请宫中嬷嬷到家里来教你礼仪的,届时可不要丢我们侯府的脸。” 宋浅攥紧了手里的书,甩袖离开那让人烦躁的前堂。 一回到兰心苑,宋浅就把手里的书扔到了宋清旁边的炭盆里。 书页被点燃,火苗越来越大,升起阵阵黑烟。 宋清默默地往一侧挪了挪。 宋浅也以手作扇在面前挥了挥,讥讽道:“看,脏东西烧成灰,烟也是黑的。” 宋清知道她是心中有气在迁怒,只笑着给她递上手里刚刚剥好的橘子安慰道:“虽说是贬了,但小地方做事情也更方便些。”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宋浅恨恨地坐下来,冷静后问道:“季渊这个人,你听过吗?” “接触过一次。”宋清略一思索,脸色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怎么了?” “肃王即位后,他从北境回到京畿,你死之后,我找借口杀闲王,是他领命动的手。” “哦,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好相与吗?” “还算沉稳可靠。” “那我和他以前见过吗?”宋浅又想起了那封信。 “大概吧。” “大概?”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等你见到他,应该就有答案了。” “行吧。” 宋浅听到外面兵刃碰撞的声音,知道是李漠在陪阿沐,于是把手里的橘子塞到嘴里,提刀跑出去了。 宋清歪头看着她精神气儿十足的背影,瞟了一眼已经覆了一层灰的炭盆,捡起旁边的小棍把烧干净的书页压到了炭火下面。 眼见到了年关,宋浅让秦时带着一笔钱回军营跟大伙儿一起过年。 李漠不愿意走,加上阿沐也喜欢这个身手厉害的人,就继续留在了宋府。 按照晟帝的意思,是想让他们过完年就回去。 等到了鄞城,宋浅把事情都安排好了,就去雁南岭上任。 年前宫中的教习嬷嬷来了一趟,教了两天发现宋浅学得极快,各种礼仪都不在话下,待了没几天就回去了。 宋浅当然学得快,都是她曾经被迫学了几个月的东西。 要不是她突然懂得这些会惹得宋远怀疑,她连那几天的时间都不会给嬷嬷,干脆给她表演个全套就让她回宫去了。 贺宴,学礼,一波又一波的事情搞得本就心烦的宋浅年前都没怎么出门。 年后初三,永仁堂后门,一辆马车悄悄地顺着小巷离了京城。 过了没多久,一个打扮朴素像是灾民的人影也出了城,沿着城墙行了段路后上了一辆马车离开。 宋清和宋浅出门,门口已经有两辆马车在候着,前面一辆的马夫放下矮凳后在宋清身前低声道:“公子,盯着的那个人上了我们的马车。” “嗯,跟上吧。”宋清淡然应道。 赵川柏让云州那边给宋清挑了几个人送来京城,面前这个叫常骏,他还有一小四岁的弟弟,名为常骅。 宋浅自己上了后面的马车,两驾马车在出城后不久分开。 正午时候,东边山道上,一队蒙面持刀的人看着山路上不断向前延伸的马车痕迹,驾马快速追了出去。 京城彻底在眼中消失后,几匹马冲出,拦住了路上的一辆马车。 周围偶然有路过的灾民,被全部赶到了别处。 车夫连忙勒紧了缰绳停下,抖如筛糠似的道:“各,各位好汉,这是干什么啊!” 第87章 快意 “少废话,不想死就滚远点。” 其中一人驾马上前,将他一把从车上拽下来扔到地上,手中长刀挑开车帘,脸色大变。 车中整整齐齐地摆着几个木箱子,分明连个人影都没有。 另一个人见状立刻将刀架在了马夫脖子上问道:“你们掌柜的呢!” “我,我不知道啊!”马夫几乎要哭了,“掌柜的只说让我把这些药材送到他江南家中,没说别的了啊!” “好汉,我真的不知道,饶了我吧!” “不好,中计了!”车前那人低声骂了一句,又不甘心地将几个箱子全部从车上扔下来,箱中各种药材掉了一地。 几人几乎将车子也拆开看了一遍,才慌慌张张地驾马离开了。 被抛下的马夫劫后余生,无力地瘫倒在地上,半天才缓缓起身收拾地上的药材。 北边的山路更崎岖些,周哲抱着怀中的包裹,偶尔透过车帘向外看,隐约意识到一些不对劲来。 “我们这是在往哪去?”周哲忍不住问道。 话音未落,车夫一扬手,马匹的速度瞬间加快,朝着一个方向奔去。 周哲不受控制地跌向后方,脑袋狠狠地撞到了车身上。 不行,他得逃。 周哲立刻明白事情不对劲,于是咬紧牙关,摇了摇头试图清醒一些,用力往车门的地方爬去。 然而马车此时却又慢了下来,他整个人随之滚到了车边,接着被人一把拽了下来,强行拖着他往前走了一段,把他扔到了地上。 周哲不住地挣扎,眼睛扫视着周围的林子,一落地毫不犹豫地起身往一个方向跑去。 没跑出几步,他就生生地止住了脚步,想要换个方向时,小腿上一阵被贯穿的疼痛传来,他立刻叫喊着倒在了地上。 “周掌柜这是要去哪啊?”宋清把玩着手上的弓弩问道。 周哲拖着腿往前挪了几步,扭头道:“你,你想要干什么?” “不明显吗?”宋清觉得有些好笑。 “你也是来杀我的?”周哲眼中涌现出恨意,“我为你们宋家做事这么多年,你们就这样对我吗!狼心狗肺!猪狗不如!” 从宋远回京,让他回老家,他就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怕是暴露了,他为宋远做过那么多脏事,他必然不会给自己留活路的。 所以他才专门安排了空车,想来一个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却不想,从一开始,他做的所有事,竟然都是这个病秧子看透的! 弓弩弦惊,一只短箭射入他另一条腿上,待他的痛呼停了,宋清才淡淡地道:“别误会,我和宋家不是一伙的。” 宋清又走得近了些,似宣判般开口。 “周哲,你喜好孕美人,从慧娘住进永仁堂,就惦记上她,试探几次后,慧娘不从,你又怕她有一日会将此事告诉宁虹和宋远,于是想找机会杀了她。” “恰巧京城掀起了以红疹断女子清白的风气,你了解了慧娘不能碰的东西,致使其出了红疹后在永仁堂就诊,同时将此事告知了宁虹和远在北境的宋远。” “最后,在二人的默许下,你在那天用房中重物击打她的后脑致其死亡,为了伪造此事是京中淫贼所做,你还故意扒乱了她的衣服,又用可能会传染的借口火烧永仁堂后院。” 宋清将弓弩交给常骏,顺势抽出一把刀来,一边说着一边步步逼近,目光愈发冷漠:“我方才所说,可有一句错的?” 两年多了,她终于可以为此事做个了结了。 周哲的脸不知是因疼还是因怕不停地发抖,看宋清走近,猛然从袖中拔出一柄小刀来朝其砍去。 宋清冷笑抬手,那只拿着小刀的手霎时断裂腾空,掉到了旁边的草地上。 “啊啊啊啊啊!宋清!我要杀了你!!啊啊!” 周哲握着断裂的手腕趴在地上,翻滚不得,只是痛苦地大叫。 宋清只是冷眼看着面前的人挣扎,手中带血的刀下落,直直地插入周哲下腹双腿之间。 哀嚎声猛地转为无声地抽气,宋清将刀拔了出来:“慧娘一尸两命,这是你欠她的。” 刀刃割开血肉的声音分外清晰,周哲身子硬挺挺地倒下,看起来极其痛苦又不受控制地动了几下后,彻底没了声音。 空气中逐渐弥漫上来一股难闻的味道,常骏接过宋清递过去的刀,拧着眉头上前探了一下道:“公子,死了。” 宋清瞥了一眼,转身离开:“扔下去吧。” 常骏皱着一张脸,又对一开始驾车的那人道:“扔下去吧。” 说罢跟上宋清的脚步就走。 “嘿,你……” 常骅对着二人离开的背影指指点点,认命地弯下腰拖着周哲的身体把他扔到了山坡下,又把那只手也踢了下去。 走出两步,他拎起地上周哲的包裹,快步追了上去道:“公子,这人不少钱呢。” 宋清裹上大氅坐进马车,闻言不在意地道:“把有标记的扔了,剩的你们和其他人分了吧。” “得嘞!”常骅立刻开心地应了下来。 宋清倚着车子,只觉得心头松快无比,被压了许久的胸口终于通畅地吐出一口气来。 行至今日,她每一步都带着谋算,非有利不为。 唯有这一次,重生之后她第一次提刀杀人,什么也不图谋,只为了心里那一点对无辜之人的挂念。 怪不得人人都喜欢江湖,快意恩仇,当真是爽快。 说不定,这是她还揣着的最后一点良心了。 有什么东西从她心口密密麻麻地向外伸展,试图去接触外面温暖的阳光。 宋清眼睫垂下来,冷漠地将那些情绪全部压了下去。 她行至江芫君墓地所在的地方,到了的时候日头已经开始偏斜。 宋清进入空地,看到宋浅抱着腿倚着墓碑睡着了,刻着字的碑石上还挂着一个绿色多花枝少的花环。 李漠守在不远处,闻声站了起来,宋清连忙道了句:“是我。” 宋浅迷迷糊糊地醒来,看到宋清后揉着眼睛道:“事情解决了?” 宋清柔声道:“嗯,解决了,来接你回去。” 第88章 偶遇 宋浅睁开眼伸了个懒腰,偏头看着身边的碑石轻声道:“娘亲,我先走了,我,也不知道我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再过来,但不管是什么结局,我们都会再相见的。” 她摸了摸石碑上的花环,起身和宋清离开。 二人回到侯府时天已经黑了,没得到周哲消息的宋远正在气头上,见了她们立刻骂道:“这么晚了,干什么去了?” “女儿想着,快要离开了,去看看娘亲……”宋浅软声道。 一盆冷水泼过来,宋远有些不自在地顿了顿,然后道:“你们,还是不愿意告诉我她葬在哪儿吗?” 宋清拽着大氅低声道:“不是我们不愿意,是母亲不愿意。” 宋远沉默了一会儿,挥手道:“天不早了,回去休息吧,下次不要拖得这么晚回来,惹人担心。” “是,多谢父亲关心。” 宋清故意将话说得生分冷硬,然后拉着宋浅离开了。 若是心里头念着,何处不能立个牌位,不过是不在乎又想装装样子罢了。 这天后,二人没再怎么出过门,直到上元才约上了裴安然一同出门看灯。 几人虽年年上元出门,可自从宋浅离开,年年便都缺了人。 从前缺宋浅,今年缺谢长风。 不过又多了个澄阳郡主。 众人行过花街,宋浅毕竟多年未回来,京城这熙攘热闹的场景仿佛是另一个世界,街上比往年多了许多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于是她看什么都想要。 扯着裴安然和林曦,三个女子在前面各个摊位上跑得欢快,宋清和林述之却都不是极爱热闹的人,干脆找了个茶馆坐着休息。 面具摊前,宋浅戴着一个极为可怖的血色獠牙面具,扭头将裴安然吓得笑骂着往后退。 她再转身向另一边看,却从孔洞中见到另一青面鬼朝她看来。 宋浅也吓了一跳,连忙拿开了面具,却见面前人施施然揭开面具,露出一张华贵俊美的脸来。 那人轻轻一笑,旁的流光溢彩似乎都失了颜色,引得不少人朝这看过来。 温润舒朗的声音响起:“我当能上战场的少将军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呢,原来也有害怕的时候啊。” 裴安然和林曦见到此人,立刻有些慌张地行礼道:“见过肃王殿下。” 肃王秦煊? 就是之前宋清喜欢的人? 长得倒是人模人样。 宋浅眨了眨眼,有些尴尬地收起了眼中惊艳,跟着道:“见过肃王殿下,但我已不是别部少将军,是卫将军了。” “好,卫将军,是本王的错,”秦煊柔声道:“快免礼,今日是天下同乐之时,若因本王扰了各位的兴致就不好了。” 宋浅歪了歪头,看秦煊似是独自一人的,有些惊讶:“肃王殿下竟不带随从吗?” “有人跟着,便太惹眼了,估计就见不到卫将军方才的样子了。” 宋浅抿唇轻笑,转头看了眼呆愣的摊主,拿着手上的面具道:“这个,我要了。” 她说着去摸身上的钱袋,拎起来却见袋子已经空瘪瘪地没一点银钱的重量了。 “……” 秦煊见状,眉眼微弯,掏出一小块银子放到摊主面前道:“我来吧。” “这太多了,贵人……”摊主惊喜又惶恐。 “那两位郡主就也挑个自己喜欢的吧。”秦煊看着一直不语的裴安然二人道。 宋浅闻言立刻眉开眼笑:“多谢殿下。” 秦煊有些惊讶地看着宋浅道:“都说双生子性格总是截然相反的,原来是真的。” 宋浅闻言略抬头,像只骄傲的猫儿似的:“长相已经一样了,若性格也一样,那还如何做这天下独一份的人呢。” 说话间,裴安然和林曦遂也拿了两个喜欢的面具,对着秦煊道谢。 秦煊略一颔首:“说的也是,别人不敢言,宁安候府的宋浅,的确是这天下独一份的。” 裴安然在后面,用手偷偷戳了戳林曦,林曦扭头看着她,也蹙着眉头点了点头。 怎么回事,怎么觉得宋浅和肃王殿下之间有层她们插不进去的屏障呢? 这不会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吧? 裴安然扭头就去寻宋清的身影,这边宋浅已经大大咧咧地开口了:“既然来了,殿下可要一同游玩?” 秦煊闻言却略有些遗憾地道:“真是不巧,本王只能出来这一会儿,还要回去呢。” “真是遗憾,”宋浅落寞地踢了踢地面,“那就下次再约殿下了。” “好。”秦煊眉眼温柔地应下,略一点头后转身离开了。 转身瞬间,他眼中的温润柔和瞬间消失,只余淡漠和隐约的冷意。 果然,再怎么样,也只是个未出阁的女子。秦煊想。 “阿浅,你,那,那可是肃王,你不会是……”裴安然拽着宋浅的胳膊一路去往宋清他们在的茶馆,想要劝一劝,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知道是肃王啊,那怎么了?”宋浅一脸茫然。 “你来真的?”裴安然瞪大了眼睛。 宋浅晃着手上的面具,脸上写满了期待和兴奋:“你说,宁安候府的卫将军大胆示爱肃王殿下,会不会成就一段京中佳话?” “你疯了,”裴安然几乎小跑着拉着她来到了宋清他们坐着的窗口边,往里面探着脑袋道,“宋清,你妹妹疯了!你快管管她!” 宋清茫然:“怎么了?” “她……”裴安然开口欲言,却被林曦拽了一下,想到此刻身处闹市,她连忙捂住了嘴。 憋了半天,她一跺脚道:“她怎么了,你问问她自己!” “所以你怎么了?”宋清看向宋浅。 宋浅在窗台上趴下,眼睛亮晶晶地小声说道:“做了将军的人,能做肃王妃吗?” “噗!咳咳……” 有人一口茶喷出来,被呛得不停咳嗽。 是林述之。 林公子难得失态,用袖子压了压嘴角,一脸难以言喻地看向宋浅,最后哑着声道:“刚刚她说你疯了,我还以为是夸张。” 宋清没说话,只一味嫌弃地擦着身前的茶水。 “好好好,不能就不能。” 宋浅嘟囔着直起身,扭头看到远处有人在放河灯,立刻道:“天这么晚了,我们也放了河灯然后回去吧。” 第89章 村妇 “好啊。”林曦应了一声,看着宋清道,“你们两位还要继续坐着吗?” 宋清扔了手上的帕子,站起来道:“走吧,一起去。” “哎?” 裴安然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宋浅拽着走了,也只好先将心里的疑惑压下。 河边多是女子或眷侣在放灯,宋清和林述之显然是觉得幼稚,掏钱给三个姑娘买了三盏河灯后就并立在河边看她们放。 据说将自己的心愿写在灯上,放到河里,若能燃着漂过远处长桥,愿望就能实现。 三人各自写好,点上蜡烛蹲在河边往水里放灯。 河面略低,宋浅松手快,几乎是直接扔进去的,河灯刚掉进水里,烛火晃了晃就灭了。 “……” 裴安然一脸复杂地问道:“阿浅,你写了什么愿望啊?” “收复失地,一……大晟统一。”宋浅说。 “……” 众人沉默不语。 裴安然小心翼翼地道:“会不会,这个愿望,有点太宏大了……” 话音还没落,就见宋浅一俯身,几乎半身探入河沿下,手臂一捞将灭了的河灯又捞了起来。 “……” 还能这样? 裴安然和林曦瞪了大眼,宋清和林述之无奈地笑了。 “我命由我不由天。”宋浅说。 然后她又借了火,把蜡烛重新点燃,再次贴着河面放了下去。 这次蜡烛没灭,摇摇晃晃地飘远了。 林曦吸取了宋浅的经验,弯腰将河灯放得低一些,但因穿着宽袖的裙子,略一弯腰袖子就要垂到水中去了。 她复又抬手,用一只手拽着袖子,再弯腰时没有手扶着,又不敢探下身去了。 正要再寻它法,身旁有人伸出手来:“要我帮你放吗?” 林曦扭头,看到宋清半蹲在她身边,周围灯火黯然,眼前一如往年盛满了点点灯火却依然幽深难测的眼睛此时映着她的身影。 她忽觉耳朵发烫,立刻别开头去,却还将河灯交到了那骨节分明似白玉刻竹般的手里,小声道了句:“多谢。” 宋清轻轻应了一声,略一弯身便将河灯稳稳地放到了水面上。 几只燃着烛光的河灯越来越远,最后在长桥下消失,看不出有没有穿过去。 众人各自分开,裴安然临走了还是不放心宋浅,拽着她问:“你是真的放弃了吧,不是开玩笑的吧?” 宋浅无奈地道:“放心吧,我是那么没分寸的人吗?” 这个非常有分寸的人第二天就去了肃王府,借口还钱,进去逛了一圈拽着肃王殿下七聊八聊一个时辰,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几天后又给肃王府送过去两株开得正盛的红梅,说是那天看王府在修缮,正堂门口有点空。 若送别的也就罢了,两棵树送过去,眨眼间整个京城便传开了:宁安候府的小姐,陛下新封的卫将军心悦于肃王殿下。 裴安然在宫里听说之后,人都傻了。 说好的有分寸呢? 心悦于肃王殿下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毕竟整个京城的女子,心悦肃王的一抓一大把。 可宋浅那是陛下破规矩封下的卫将军啊,背后还是刚封了奉国大将军的宁安候啊,怎么还能做出这种事情呢。 然而在众人都等着宋浅再做些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时,宋浅却没动静了。 就好像,她第一次真的只是为了还钱,第二次真的只是觉得肃王府有些空。 难道是坦坦荡荡的君子之交? 说出去谁信啊。 宋远又气又怕地在晟帝面前为宋浅谢罪。 晟帝看不出喜怒,只是笑说:“大晟第一女将军,当真是不同凡响。” 肃王府内,秦煊听着属下讲述的各种传言,气得一巴掌把桌上的茶杯拂落在地。 碎裂声和他的骂声一同响起。 “愚蠢妇人!当真是唯小人与女子难养!” “殿下息怒,”旁边的属下疑惑地道,“殿下,您不是也打算以此收拢宁安候府的吗?这卫将军心悦殿下,难道不好吗?” 秦煊无力地闭了闭眼,长叹了一口气道:“若是在北境,自然是好的,可这里是京城,是父皇的眼皮子底下。” “父皇本就对我有疑心,必然是见不得我和宁安侯府走得太近的,如今别说姻亲,怕是本王这下连北境也去不得了。” 秦煊跌坐在椅子上,又悔又怒:“本想着,见她一面,等到了北境,行事更方便些。” “谁知,她竟是如此……不知廉耻!当真是战场上出来的,粗鄙不堪!”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有魅力的,也清楚这京城有的是世家小姐对他动情,所以他才有自信去拨撩宋浅。 可从前没有谁家小姐敢如此大胆地上门,任由京城掀起风言风语的。 偏偏,他这次误将村妇作贵女,竟是害了自己。 宋浅当然是不在乎这点子名声的,她都被贬去雁南岭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还不如借此机会断了秦煊拉拢宋远的机会。 她自然也被宋家罚了,让她在家里抄《女诫》,离京前不准出门。 谁家将军做成这个样子? 宋浅骂骂咧咧,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抄了。 至于出门,翻个墙的事。 一月末,宋浅又快要离京了,出发前宋清带她去了小院,见一见在云州过完年又回来的赵川柏。 赵川柏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扭头看到进来的宋浅后立刻呆愣在原地,不自觉地喃喃道:“太像了,太像了。” 但却更黑些,瞧着更有精神些。 想来在北境吃了不少苦吧。 赵川柏心中更加不忍。 宋浅走过去笑道:“你就是赵叔吧,事情我都听宋清说过了。” “是,是我,”赵川柏抹了抹眼泪,颤声道,“原本,老爷和夫人也要过来看看的,但公子说先不着急,我劝了好久才让他安稳待在云州的。” 听到云州二字,站在宋浅身后的李漠抬起头来。 宋浅看了他一眼笑道:“看,带你去云州的事我不会食言的。” 李漠复又垂下头,轻声道:“我知道。” 宋清拉着赵川柏坐下,话却是对宋浅说的:“当年的事情虽然我已经查得差不多,但,现在还不是算账的时候。” 第90章 刺杀 “都听你的,”宋浅应下,又看着赵川柏问道,“他老人家,身体可好?” “好的,小姐放心,就算是为了你们,老爷也还会撑上许久的。” “那就好。过几天我就又要回北境了,宋清就辛苦您照顾了。”宋浅笑吟吟地道。 一早习惯了宋清冷淡模样的赵川柏看着眼前明媚的人心里已经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想,果然还是小姑娘好啊。 离开小院没多久,李漠忽地拉住宋浅停下了脚步,宋浅立刻将宋清推出去几步,拔出腰侧黑刀抬手击落几支箭。 狭窄的巷子着一间破败的小院,里面隐约可见几具衣衫褴褛的尸体。 大约是在此处借住的流民或是乞丐。 院门两侧的墙上齐刷刷亮出两排弓箭,泛着寒光的箭头直指宋浅。 真是大手笔。 宋清毫不犹豫地向巷子外跑去,有箭支射向她,被宋浅悉数拦下。 铺天盖地的箭支飞来,宋浅看了一圈发现根本没有掩体,一边闪躲击落身前的箭支,一边甩出袖中匕首。 “正前方有个院子。”宋浅说道。 匕首破开箭雨,插入墙上一人的喉咙,箭支的攻击出现了一段空缺,李漠立刻拉着宋浅冲向院门。 弓是远程武器,越近越低的地方,反倒不好攻击。 进了门的时候,两人身上也都挂了两处不大要紧的伤,墙边数名蒙面的黑衣人立刻提刀朝他们砍来。 与此同时,巷外大街,宋清有些后悔偏偏今日让常家兄弟和阿沐去别处帮忙了,正想着该去哪找人,一抬头就看到了熟人。 “中郎将!” 萧胜这边慢慢悠悠巡街,听到有人喊他,一扭头就看到一个踉踉跄跄的身影跑到他前方。 “嚯,你这是在……” 萧胜刚想嘲讽几句,面前一惯不慌不忙的人几乎是扑上来拽住了他的衣角,扬起的脸上是从未见过的慌张。 “中郎将,我的小妹在远水巷遭人刺杀,还请中郎将速去救她!” 刺杀? 萧胜一弯腰,一只手就将宋清提到了马上:“指路!” 白袍带着药的苦味落下,萧胜不由得皱了皱眉,心想他怎么比想象的还轻,还不如自己举的缸重。 小院内,宋浅和李漠已经和黑衣人杀作一团。 弓箭不好躲,但近战宋浅和李漠绝对有资格自满。 二对十,两人身上虽然又落了伤,但也就地杀了四个。 纠缠了一会儿,阵阵马蹄声从巷外传来,身着制式盔甲的一队上京卫冲入巷子,直奔小院儿而来。 剩下的几名黑衣人立刻撤退,萧胜抬手冷喝:“追!” 眨眼间,院中的活物只剩四人一马,宋浅终于松了口气,却是先走到墙边的一具尸体旁边,将他脖子上的匕首拔了出来。 宋清连忙从马上跳下来,看着宋浅染血的腰间道:“严重吗?” “有点。”宋浅脸色有些苍白,皱着眉头道。 宋清朝萧胜一拱手道:“多谢中郎将相救,只是小妹如今需要医治,宋清来日再上门答谢。” 萧胜摇了摇头:“不必,护卫京城本就是上京卫的职责。” 他说罢从马上下来,将缰绳递给宋浅:“马借你,带你的护卫去最近的医馆吧。” 虽说早就听说了宋家出了个女将军的名声,但如今一见,萧胜也忍不住在心中承认,的确不是空有虚名的娇小姐。 “多谢中郎将。” 也顾不得什么颠簸了,宋浅上马行至李漠身侧,拽了一下他的衣服:“上马。” 李漠抬手在马匹身上摸索了一下,随后翻身而上。 二人离开小院儿,萧胜扭头去看宋清,却见后者已经在院中死者的尸体旁边蹲下了。 “你这心放得真快。”他走过去说道。 方才还一副担心得不行的样子呢,转眼就冷静了。 宋清想说有这功夫不如赶紧查查凶手,但毕竟人家刚救了宋浅,还贡献了自己的马。 于是宋清只能耐着性子道:“帮不上忙的事情,担心也是无用的,” 但萧胜还是察觉出了那几分不耐烦,挠了挠头走到另一尸体边问道:“你妹妹,最近可有得罪什么人?” “很多,”宋清无奈地道,“这上京,有太多人不希望她成为将军,不希望她去往北境,甚至不希望她继续活着。” 萧胜闻言心中略感烦躁,手上已经将面前的尸体翻了个干净:“武器没标记,人也看不出什么,很专业的杀手。” 宋清也站了起来道:“为了杀人,甚至提前杀了院子里的流民,足够狠辣,应该不是第一次了。” “我回去翻翻卷宗,看看有没有类似的案子记载。” “多谢中郎将。” “但……”萧胜嘴巴动了动,却又不太说得出口。 宋清淡淡地道:“我知道,我不会抱太大希望的。” 萧胜沉默下来,他是上京卫的中郎将,是最不希望京城出现任何危险之事的人。 但他也清楚,这繁华的京城,本就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暗。 看着宋清沉如松墨的眼睛,萧胜叹了口气:“就算你这么说,你也还是会查到底的吧?” 宋浅受伤,宋清心里有气,说话也不大客气:“中郎将难道觉得不应该查到底吗?” 这下小院也住不得了,得给赵叔他们换个地方才行。 宋清说罢转身道:“我还有事,先行告辞了。” “你……” 萧胜心想自己堂堂上京卫中郎将,凭什么要被这个小小国子监学生训话,但再一看周围的一圈尸体,又将火气憋了回去,狠狠地踢了一脚地上的泥沙。 宋浅带着李漠包扎了伤口,又还了马,回到侯府的时候宋清还没回去。 她往床上一躺,一一盘算着想杀她的人。 她都被“贬”去雁南岭了,原本忌惮她的人应该该放下心来了吧。 想了一圈,觉得还是秦煊的可能性最大,毕竟如果自己死了,那所谓的借姻亲或男女之情拉拢宁安候府的罪名也不会成立了。 狗男人,迟早得弄死。 她想着这些事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宋清处理好所有事情回来时天已经黑了,她去到宋浅屋里,后者听见声音就醒了。 第91章 夜火 “伤还好吗?”宋清走过去问道。 宋浅伸出一手拽着她的衣衫,闷声道:“是肃王吗?” “多半是。”宋清道。 “要不我明天再去给肃王府添把火?” “不必,现在陛下对他的防备刚刚好,若是再横添一脚,就有些过了。” 宋清将她旁边的烛火熄了,柔声道:“好了,休息吧。” 她转身欲走,衣角却还攥在宋浅手里。 “陪我睡。”宋浅探出头来看着她道。 “……” “过两天我就走了。”宋浅委屈地撇嘴。 宋清沉默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脱下外衫躺到了床边。 宋浅往里面滚了一圈,将被子让给宋清一部分。 春夜阑,更漏促,良夜求不得。 两天后,宋浅带伤启程离京,离开当日,裴安然抱着她又落了泪,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宋浅给她擦着泪,有些不忍地道:“这次,可能要很久。” “很久是多久。” “我不知道,照顾好自己,有事情就去找宋清。” 裴安然破涕为笑:“他那身子,我照顾他还差不多吧?” 宋浅也笑,点头道:“那就拜托你了。” 她抬头看了看站在后面的宋清和林述之,没往前去,冲二人一笑,转身上马离开。 就像她说的,她知道这次离开,很久后才会回来,说不定也根本回不来。 雁南岭卫将军宋浅策马扬鞭,没有再回头。 宋浅离京后不久,晟帝又下了两道旨意。 第一是册封五皇子秦彦为闲王。 第二是遣肃王秦煊去往南境弘远伯处,抗击南骧。 第一道旨意倒是情理之中,毕竟连六皇子都封太子了,没理由继续晾着五皇子。 至于第二道,朝中众人看法便不大一致了。 有人觉得是驱逐,有人却觉得是历练。 宋清觉得这也是在给年幼的太子成长机会,但她没什么所谓,只要秦煊不去北境就行。 二月初,京城降了温,夜晚尤甚。 宋清坐在檐下,翻弄面前的炭盆,阿沐在不远处摆弄之前她组装的木鸢,折月和絮娘在小厨房准备夜宵。 院子分明和年前光景差不多,她却觉得清冷了许多。 木鸢扑棱着翅膀落到了院中的树上,阿沐起身去追,爬到高处后忽地指着一个方向道:“火。” “冬天是容易起火的,”宋清对他招手,“下来吧。” 阿沐将木鸢取下来,要从树上下来的时候又看向另一边道,“又有。” 人在院中也隐约能听到街上的混乱声,宋清戳着木炭的棍子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小厨房方向道:“阿沐,去叫你骅哥来吃夜宵吧。” “哦。”阿沐轻盈地跳下来,小跑着翻过了院墙。 折月和絮娘很快端了几碗红豆汤圆出来,桌子就支在石阶旁边,折月摆好碗筷,数了一下人问道:“骏哥呢?” 常骅搓了搓手端起温热的小碗:“街上呢,一会儿回来。” “街上?”折月歪了歪头,“街上怎么了?我怎么听着动静挺大的。” “着火了。”阿沐立刻说道。 “着火?”絮娘吓了一跳,连忙问道,“烧得大吗?” 阿沐摇了摇头:“不知道。” 不多时,外面传来常骏和兰心苑仆役打招呼的声音,接着出了一身汗的人就小跑着到了宋清身边。 “公子,城东和城西都有地方着火了,城东的说是什么姜府,城西是望江南酒楼。” 宋清给他递了手边的一碗汤圆,摆弄着碗里的勺子没说话。 絮娘听到这两个地方,有些不自然地停了动作:“姜府……?” “嗯,姜府怎么了吗?” “哦,”絮娘顿了顿,不解地道,“我是想着,姜府都没人住了,怎么会着火呢?” “没人住?怪不得呢……”常骏连忙道,“我回来的时候,听到有人说,火是鬼放的,说自己看到青色火焰飘到了姜府中,然后大火就烧起来了。” 常骅也不解地道:“这个姜府是经历了什么?” 宋清放了碗,轻声解释道:“那是十八年前了,陛下刚即位不久,平阳王意图谋反,刚升为兵部尚书的姜锋与其结党,被满门抄斩。” “十八年前了?那这鬼火冒得有点晚了吧。”常骅忍不住道。 常骏抬手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口上积点德吧你!” 宋清看了一眼满目愁容的絮娘,抬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露出些笑容道:“没事的,都过去了。” 絮娘惊愕地抬头,触及宋清平淡的目光,不自觉地点了点头,继续去吃手上的汤圆。 宋清方才没告诉常家兄弟的是,当年姜家庶出的三小姐姜舒,还是与宋远成婚两年的正头夫人。 但宋清也有些想不明白,两边同时着火的事情绝不是巧合,姜府和望江南也都不是京城角落一隅。 姜府能让人记得的已经是十八年前的事情了,所涉之人平阳王也已经不在人世,而望江南的背后所有人是秦煊。 这两者又能有什么关系呢? 宋清让众人早些歇息,自己回了房间,坐在桌案前在一张纸上记下自己的许多想法。 京城两处起火,上京卫自是脱不了干系,萧胜第二天就被召进宫狠狠骂了一顿,责令他七天内查清楚事情缘由。 若是再有发生,恐怕这上京卫中郎将就不必再做下去了。 经过一夜的灭火,本就破败的姜府更是满目疮痍。 颓垣断壁透着萧条的焦黑,上京卫的士兵行走其间,仿佛在收拾古旧的战场。 围观的人们窃窃私语,间或有老人还记得十八年前的事情,忍不住为之叹惋。 相比姜府,望江南更是令人悲痛,酒楼后院住着的厨子和伙计共十二人无一幸免,唯有住在别处的账房先生和掌柜的侥幸逃过一劫。 但望江南已毁,短时间内怕是建不起来了。 上京卫阻拦着望江南附近围观的百姓,曾经盛极一时的望江南如今几乎成了废墟,其惨烈程度比宋清预想的更甚。 拦着人群的上京卫让出一条路来,宋清抬头,看到了背着匣子的王娴。 对方似有所感地回头,看到宋清后只略一点头就匆匆进了望江南中。 第92章 启程 ilwxs.com 宋清绕过人群和街道,顺路买了些点心。 回去的路上她看着手里不过半斤的点心,暗暗叹了口气:不愧是贵人街道,简直是金价点心。 要不然见月馆的价格也再往上提一提吧? 走到隔了一条街的马车旁,常骏给她放下矮凳的时候伸手拦了她一下。 宋清抬头,听到车中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上来。” 宋清脚下一顿,对常骏比了一根手指,见后者点头后掀开帘子上了车。 “中郎将不去查火灾的事情,怎么还跑到别人的马车上躲清闲?” 宋清上车,略松了一下身上的大氅,将手中的点心放到了案上笑着问道。 萧胜只穿着一套鸦青劲装,几乎半躺着摊在马车的位子上,闻言懒懒地抬眸看了她一眼道:“昨日刚查到望江南,晚上就起火了。” 宋清愕然抬头,萧胜见状不满地道:“你那是什么表情?” 宋清理着大氅落座,轻笑着道:“没什么,只是很惊讶萧中郎将竟然会将这样的信息主动告诉我。” 萧胜眸光微闪,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将旁边这人放到了和自己平起平坐的位置上。 他长叹了一口气起身,毫不客气地拿过了桌上的点心,给自己拆了一袋子道:“好歹是查你家的事情才走到这一步的,进度也理应告知你这个当事人一下。” 宋清唇角微翘:“那还真是多谢中郎将了。” “你听是不听!” “听,当然听。” 宋清连忙去给萧胜倒茶,抬手才发现这人已经将壶里温着的茶喝完了。 “虽然我验尸我不如王仵作,但望江南中有一人是被人打晕后灌了酒扔在树下的。” “那就是蓄意纵火咯。” “对方反应很快。” “不光反应快,得到消息也很快呢。”宋清拖过凭几支着下巴道。 萧胜当然知道她在提醒自己什么,微微眯起眼睛盯着她道:“你看起来心情很好。” 宋清收起笑意,脸色认真了些道:“中郎将,你还想继续做中郎将吗?” 萧胜咽下嘴里的点心不爽地道:“你说的什么屁话,我当然想。” “我想也是,”宋清点了点头,“那宋浅遇刺的事情,中郎将还是不要再继续查下去了。” 萧胜压下眉头,凑近了些道:“你什么意思?” “如果说望江南起火是为了弃卒保车,那另一处同时起火是为了什么?再查下去对你没好处的。” 宋清说罢自己也捏了块点心慢悠悠地品尝,给萧胜思考的时间。 萧胜当然有所察觉,不管是他身边或许有人泄露了消息的事,还是自己已经被人视作眼中钉的事。 东宫,肃王,甚至闲王。 上京卫不管是被谁握到手里,都将是最锋利的那把刀。 只是从昨夜到现在,他几乎没有停下过,更是无暇思考这些,这才跑来了宋清的马车上。 事实也没有让他失望,这个病秧子果然能让他思路更清晰些。 萧胜起身往外走,到了车门口又扭头将吃了一半的点心包起来拿走了。 “……” 宋清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额头,想着他估计吃饭的时间也没有,便也没有开口。 萧胜拿了点心,脚步一顿道:“我不想,也不想让上京卫参与到那些争斗中去,宋清,希望你也不要。” 宋清一怔,低头笑吟吟道:“我不会的。” 萧胜带着不信任瞥了她一眼,拨开帘子下了车。 宋清在座位上躺下,脸上笑意不减。 她当然不会参与到那些斗争中去,她拥护的人永远只会有一个。 望江南虽然被烧,但等这段时间过去了,重建起来还能卖个“浴火重生再逢江南”的名声,说不定还能大赚一笔。 宋清捻着大氅的绒毛,慢悠悠坐了起来道:“不回府,去见月楼。” —————— 宋浅这次回北境没有绕路,到鄞城后待了差不多半个月。 听说她要去雁南岭,相识的人无一不觉得疑惑,更有鄞城百姓一波波地往宋远的住处跑,质问他怎么能让少将军离开。 眼看宋远一个头两个大,却根本不愿意出面解释。 宋浅也只好站出来,将那些糊弄她的“年轻需要历练”一类的话再糊弄给别人。 营中不少人想要跟她一起去,被她一个个劝下来。 最后还是只带了李漠。 拜别了宋远,余箬等人,宋浅带上干粮和水出发了。 若是以前在九寒镇,去往雁南岭快马只需一天一夜,但如今驻扎鄞城,再快也得用上三五天。 收拾好行装,宋浅驾马出营,见晨雾中并立着两排队伍,郑柏和秦时分立两侧,见她出来立刻弯腰行礼道:“少将军!” 排在两侧的士兵们跟着向她行礼,齐声呼喊的“少将军”破开迷蒙湿重的晨雾,随昭昭日光落在北境苍茫广袤的土地上。 宋浅低头轻笑,驾马行至最末端,望了一眼远方层云,侧过身朗声笑道:“各位,此行非别离,后会仍有期,愿诸君如此山水,滔滔岌岌风云起!” 舒朗畅快的声音清晰透亮,扫开了将士们心中因离别而起的阴郁。 马蹄声起,秦时慌张地站了出来,生怕宋浅走远了便听不见了,双手合拢在嘴边喊道:“少将军!我们等你回来!” 其他人见状皆笑着呼喊欢送,白术在秦时旁边,忍不住用肘部戳了戳秦时道:“咱下次是不是也该准备个诗句啥的,你听听少将军刚刚喊的多帅。” “我也觉得。”郑柏幽幽地道。 秦时心里那点子感动荡然无存,扭头骂道:“那等少将军回来的时候你俩准备去!” 鄞城越来越远,宋浅和李漠几乎昼夜不停,终于在三天后赶到了连天漠。 踏入连天漠山谷,宋浅一仰身躺到了马背上,眨巴着眼睛看头顶辽阔的蓝天,心说不上是茫然还是期待。 到了正午,已经可以看到雁南岭的苍然山体,二人在一处遮风地吃饭歇息。 才坐下没多久,李漠忽然道了句:“有人。” 第93章 又来 “又来?”宋浅一翻身站起来,心里忍不住道她最近被刺杀的频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自己到底不知不觉得罪了多少人啊。 箭矢破空声拂过山谷,箭支却没朝着他们飞来。 宋浅心道不好,抬眼便见二人的马匹瞬时被数支箭贯穿,嘶鸣几声后倒在了地上。血液瞬间染红了黄沙。 哪个鳖孙教的损招儿啊! 宋浅在心里大骂。 阵阵马蹄声已然来到身边,宋浅毫不犹豫地拽上李漠:“往上走!” 山路上被人追还能活,平地上被马追那真是死定了。 李漠目不能视,只能踉踉跄跄跟着宋浅上坡。 二人一边狼狈地躲弓箭一边冲到山崖上方,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前几日刚好的伤口,今天又添了新伤。 宋浅拔出手臂上的箭支,裁了一段布条用力扎紧,忍不住骂了句脏话,恨不能把下面的人八辈子祖宗的坟撅了。 李漠也稍喘了口气,听着山崖下的脚步声道:“至少有三十人。” 宋浅嗤笑:“那还真是够看重我们两个的。” 山崖上已然有人冲了上来,宋浅拽着李漠往前跑两步,顺便给他说着地形:“往这个方向跑,这个山崖够长,有些石头,不走太偏就行。” “好。”李漠应下,拔出了身后的双刀。 说话间前后皆冲上来些蒙面的人将他们两个围了起来。 宋浅亦将黑刀横在身侧,与李漠同时冲杀而出。 来人训练有素,动起手来的水平要比宋浅预想得高得多。 冲杀的动作被迫缓了下来,也给了身后包围的人追上来的时间。 此事哪里还顾得上留个活口审一审主谋,宋浅刀刀冲着致死的地方去,身上的衣服很快染上大片大片的红色,看不清是她的还是别人的。 不多时,有人开始有意识地利用李漠的眼睛来制造混乱影响他的判断。 但制造混乱,同样也会影响进攻节奏,若此时只有李漠一人,他们怕是早就得手了。 宋浅劈手夺了身边一人的刀,朝着制造混乱的人方向甩出去。 血液飞溅,人体应声倒下。 “李漠!”宋浅来到他背后扫开砍来的几把刀,拽着他往前跑,“不要恋战!” 二人且战且退,眼见前方悬崖不远了,宋浅才停了脚步道:“悬崖在五十步外。” 追来的人还有一半,宋浅和李漠都已经精疲力尽,互相抵着后背平复呼吸。 “跳崖他们估计也会跟上,得处理干净。”李漠说道。 “嗯,我知道。” 虽然是知道,可二打二十,还是二十多个训练有素的,怎么说也太勉强了。 追杀过来的人也看得出他们已经到了绝路,开始避免和他们正面交锋来减少伤亡,只是一点点将他们逼至崖边。 刀锋袭来,李漠率先杀出,却被逼得后退数步,在崖边陡然脚下一空落下了下去。 “李漠!” 宋浅下意识地斩断了身边一人的手臂冲上去拽住了李漠的手臂,却被下坠的重量带着一同向下落去。 眼见二人即将坠崖,有人立刻趁机在宋浅背上斩下一刀,然后道:“走,我们从那边下去!” 肩上传来要将身体撕裂般的疼痛,宋浅咬紧了牙关试图用黑刀卡住些石缝却因后背剧烈的疼痛如何也用不上力气,黑刀也脱手落了下去。 李漠扔了一把刀握紧了宋浅的胳膊将她拽到怀里,另一把刀在崖壁上试了几次终于卡到了石缝中。 他只来得及转身背贴住崖壁,手中的刀就从中间断开,断刃几乎划开了他的手臂剔出骨头来,鲜血随着他的下落在灰黄的石壁上留下长长一道血渍。 二人跌落在一处缓坡上,虽然一直被李漠抱在怀里,宋浅还是痛得几乎要昏过去。 旁边的李漠半个身子都已经血肉模糊,不知何时失去了意识。 宋浅看了一眼崖壁上指示似的血迹,喘着粗气掏出袖中匕首,打开手柄处的机关,从中倒出来两颗药丸。 自己吃下一颗后,转身将另一颗塞到了李漠口中,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吞咽,只能尽力塞得深一些。 两人身上血液将身下的黄沙染得越来越红,宋浅疲惫地闭上眼,昏沉中听到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 她勉强掀起眼皮,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拖着李漠从缓坡上滚了下去。 不知道滚了多少圈,终于摔到了大路上。 太阳高照,黄沙地面上两个沾满了血和沙子的人抱在一起,看上去像是被血和的泥包起来的不知名肉块。 “少将军!” 宋浅听到远处传来的叫喊声,终于彻底地失去意识。 再醒来的时候,宋浅觉得自己似乎倚在谁的身上,浑身的骨肉都在叫嚣疼痛,她强行抬手,巴掌落在了身边人的脸上。 手心里摸到了布条的触感,是李漠。 她的手臂又垂了下来,身前传来了张成功激动地声音:“少将军,你醒了!” 宋浅费力地抬眼,发现他们在一片林子里,眼前是张成功,李有家还有几个不太熟悉的士兵。 宋浅在李漠放在自己身上的胳膊上拍了拍,示意他放心。 张成功连忙走上前递了水喂到她嘴边:“少将军,感觉还好吗?” 宋浅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觉得嘴里湿润了一些后问道:“我晕了几天?” “这是第四天了。”李有家也来到她身边说道。 “怎么不直接去雁南岭?” 说起来这个张成功一肚子的气,连声抱怨道:“我们也想啊,但是李漠他醒了之后死活不跟我们走,也不让我们碰你啊。” 宋浅闻言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李漠,后者头发散乱埋住了他整张脸,看不出什么神情。 她倚着树干缓了一会儿,思考了一下之前的事情,立刻问道:“那伙人呢?” “我们赶到的时候,正好和他们碰上,他们立刻就撤了,我们看你俩伤得太重,就没去追。”李有家答道。 张成功很是庆幸地道:“还好少将军你提前送了信过来让我们接应,要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李有家接着迫不及待地问道:“少将军,你早就知道有人要杀你?” 第94章 贴心 一下子进入脑子的东西太多,宋浅拧紧了眉头,抬了抬手道:“我现在脑子没力气,伤好一点了,再说吧和你们。” 张成功连忙应道:“哎哎哎,您可快休息吧,话都不会说了。” 宋浅闭着眼睛,很快又睡了过去。 或许因为宋浅醒了,也证实了他们是可信任的,这次张成功再提出带他们回雁南岭,李漠没有再抗拒。 宋浅再醒来时,倒是觉得精神头比上次好了一些。 大约是伤在后肩,她是趴在床上的,眼前是陌生的屋子,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 那人没穿铠甲,只着一袭黑色劲装,勾出挺拔健硕的身姿,最上方一张皮肤稍黑却棱角分明深邃冷峻的脸。 “醒了?”季渊问了一声,扭头对着门口的人道,“去叫裴大夫来。” 宋浅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抿了抿唇问:“你是……季渊季将军?” “是。” 季渊上前将她扶起来,拿过床边的大氅粗粗叠了一下垫在她身后道,“今日是三月十七了,按张成功说的时间,你又睡了三天。” 宋浅坐着舒了口气,觉得清醒些了,问道:“和我一起的那个……” “他的伤比你轻一些,早已醒着了。” “嗯,”宋浅点了点头真诚地道:“多谢季将军遣人救援。” “你该谢你自己,”季渊给她倒了水端过去,“是你提前让人送信过来,为自己挣到了生机。” 宋浅不欲花力气在这些客气话上,只接过水对季渊轻轻一笑。 面色憔悴的脸上勾起的浅淡笑意似连天漠中开在黄沙悬崖上随风摇晃的花枝,季渊怔忪片刻,连忙低下头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急匆匆地进了门,看到宋浅坐着,声音立刻就大了起来:“怎么还坐起来了!压着伤口了可怎么办!” 宋浅吓得手一抖,扭头看过去,来人已将她的手拉过去,拿起空了的水碗塞给季渊,一手给宋浅把起脉来。 “我注意着,没碰到伤口。”宋浅轻轻解释了一句。 她也是怕疼的好不好。 面前的老人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把完脉,裴闻道的脸色才好看了些,将她的手放回道被子下面道:“接下来注意饮食,多加休息,可以晒晒太阳,最好等气血恢复得差不多了再出门走动。” 宋浅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到裴闻道继续说:“一个月不许提重物,三个月不准动武。” “多久?”宋浅立刻叫了出来。 三个月也太久了,她会退化的。 “三个月!少一天也不行!”裴闻道冷眼瞪着她道,“除非你想这辈子都拿不了刀。” 宋浅眨了眨眼,挣扎道:“那我,左手练刀呢……” “左脚练也不行!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你不懂啊?”裴闻道要被年轻人气死了。 “也就是你身上还有个软甲,要不然那一刀你现在都在地府了,能活着就不错了,你还跟我犟呢,刀重要还是命重要啊!” 宋浅瘪了瘪嘴,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然后问:“那我刀呢?” 季渊指了指桌上:“张成功帮你找回来了。” 裴闻道两眼一瞪欲骂,宋浅连忙哄道:“我就问问,这刀是很重要的人送我的,我不想弄丢,我会听话的,您就放心吧。” 裴闻道这才吹了吹胡子,神色缓和了些道:“这几天先吃点清淡的,过两天可以适当加点肉补补。” 宋浅心说她现在是寄人篱下,哪有挑食的资格。 季渊起身道:“那你先休息,我送裴大夫出去。” 宋浅点了点头:“好,多谢季将军。” 季渊闻言似乎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开口,陪着裴闻道出去了。 宋浅枯坐了一会儿,有人在外面敲了敲门。 她抬起头道:“进来吧。” 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人走进来,宋浅歪头想了想道:“你是叫……石衡?” “啊,对,”石衡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来,“你还记得我。” 宋浅笑着点了点头。 石衡将手里的几本书放到她手边道:“季将军说怕你无聊,让我把这些带给你。” 宋浅拿起来看了一下,发现是雁南岭的游记介绍还有两本陈旧的话本子。 她翻了几下,忍不住道:“你们将军真是贴心。” 石衡连连点头:“是吧是吧,我们将军看着有点凶,但实际上是个特别好特别好的人。” 宋浅捻着手上的书页默然不语。 是啊,特别好的人,好得有点过分了。 救完人,还能惦记着她会不会无聊。 提前准备好的书既有打发时间的还有让她了解雁南岭情况的,可以说是面面俱到。 宋浅自认自己对身边人可能都做不到如此贴心。 何况是只见过几面的陌生人。 都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可这位季大将军又是为了什么呢? 晚上屋里来了两个妇人,见宋浅醒着,笑着招呼道:“你身上有伤,我们来帮你擦身。” 宋浅放下手中的书,勉强起身道:“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其中高瘦些的一人笑着道,“我姓王,叫我王婶就行,这个是花婶。季将军说,在你好之前,让我们俩照顾你。” 宋浅闻言略皱了一下眉头,她不喜欢这种特殊照顾的感觉。 但毕竟是别人的好意,她理着衣服不着痕迹地将二人打量了一遍,确认应该是普通人后稍放心下来,笑着道:“好,那多谢王婶花婶了。” 二人收拾好,王婶扶着宋浅走入屏风后,浴盆中是准备好的药水,深度刚好能不碰到她的伤口。 宋浅脱了里衣,屏风外传来一道清亮稚嫩的声音:“宋将军醒了?我来送干净衣服。” 还扎着双丫髻的少女探头往屏风内看,视线落到宋浅身上后呆住。 宋浅扭头,发现是个只有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便也没遮掩,任由她看着踏入浴盆中坐下。 王婶看宋浅没介意,遂笑着道:“小无双,你是来送衣服的还是来看将军的?” 第95章 浑水 “都有嘛。”吴霜儿哼了一声,将怀中抱着的衣服放到一旁的矮凳上,走得更近些打量着宋浅。 “你是听说季将军每天来看宋将军,才过来看的吧!”花婶更大胆些逗她。 “才不是!”吴霜儿试图解释,慌张比划了半天又怒道,“是又怎么样!大家都好奇这个屋子里的女将军是什么样子的呢!” 宋浅任由花婶和王婶给她擦着身体,歪头看着面前的小姑娘问道:“你叫无双吗?天下无双,真是好名字,姓什么?” 突然就被夸赞了,吴霜儿脸颊微红,避开了宋浅的目光道:“我,我就姓吴,霜是冬霜的霜,我叫吴霜儿。” “吴霜儿,无双儿,”宋浅低头笑了笑,“当真是好名字。我叫宋浅,但我更喜欢别人叫我阿浅。” “阿浅……”吴霜儿眨巴着大眼睛,试探着道,“阿浅姐?” 宋浅一怔,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小无双,谢谢你给我送衣服。” “不,不客气,”吴霜儿低头,视线又落到眼前一道道伤疤的身体上,轻声问道:“你受过很多伤吗?” 宋浅不予置否,只是道:“吓到你了吗?” 吴霜儿摇了摇头:“季大哥还有其他人,身上都有伤,我经常看见的。” 她顿了顿,又带着疑惑问道:“但是我没有见一个姐姐身上有这么多伤疤,之前我的手背划伤了,我娘亲每天给我上药,她说女孩子的身上最好不要留疤,你的娘亲不这么说吗?” “我娘亲啊,”宋浅抬头想了想,“我娘亲说,人活着就是为了去做想做的事情。” 吴霜儿不解:“就算你想做的事情会让自己受伤还会留疤吗?” 她掰着手指道:“我想嫁给季大哥,可如果要嫁给他我就要受很多疼,很多伤的话,那我……” 吴霜儿的声音低了下来,显然是在纠结。 宋浅被她的样子逗笑,花婶和王婶也忍不住大笑道:“哎哟,小无双,你这样我要去向季将军告状了。” 吴霜儿还是没想清楚自己愿不愿意,闻言哼了一声跑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冲着屋内喊道:“阿浅姐姐,我下次来给你带我娘亲做的竹筒饭,可好吃了!” 宋浅听着关门声,轻轻笑了笑。 雁南岭这个地方,和她想象的不大一样。 因为还有开山种田的任务,雁南岭驻军以外的地方形成了村子。 宋浅醒了几天,见了不少村民,有时候坐在院子里,也会有人好奇地探头探脑往里面看。 季渊倒是除了第一天后便没来过,只张成功和李有家轮流过来看她。 因着不能乱动,倒是过上了桃花源般的宁静生活。 相比雁南岭,京城就没那么平静了。 二月初望江南起火后没几天,上京卫在京城的巡防程度有了肉眼可见的提升。 秦煊还在做离开京城去往南境的准备,本想着离开前能规划好望江南的重建,却不想有人竟比他还先一步动了手。 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人财大气粗地买下了望江南旁边的店铺,短短半个月就完成了修缮,蒙着的幕布掀开,匾额上赫然写着“逢江南”三个大字! 取而代之之意昭然若揭,简直是无耻至极! 对秦煊而言,望江南赚的那点钱倒是无所谓,但要再以不同的模式下养起来一个情报点并不简单。 若他还留在京城,有大把的时间,自然可以想办法将那什么“逢江南”弄垮了给自己让路。 但眼看他就要带兵去往南境,在京城能做的事情十分有限。 且即便有的人更偏向原本的望江南,这个完全可以作为替代品的“逢江南”,仅仅是存在,也必然会影响到他们。 到了三月,春雨打在桃花枝上,整个京城都笼罩在蒙蒙薄雾中。 逢江南开业不久,礼部尚书罗仲昌于店门口遭遇刺杀,幸得店内江湖人士相救只受了些轻伤。 当日负责此街巡查的上京卫校尉石惊涛因失职连贬三级,成了一个小小的队正。 而朝廷命官被当街刺杀一事捅到了大殿上,让萧胜光明正大地拿到了京中类似案件的查案资格。 肃王府内,秦煊坐在屋内,手里捻着一个已经空了的酒杯,带着醉意拿起旁边的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眼见自己就要离京了,可最近京中几件大事,不管是逢江南的出现,还是罗仲昌的遇刺亦或者石惊涛的下贬,无一不是冲着他来的。 这原本泾渭分明的上京城,无端地涌入一股的浑水,汹涌的暗流不知来处,不知去向,却直愣愣地,毫不遮掩地冲着他来,使他疲于应对,狼狈不堪。 朦胧烟雨中,一着灰色布衫的中年男人撑伞穿过庭院,将手中雨伞交给下人后来到秦煊面前。 秦煊抬头,将手边的酒壶往远处推了推,笑着道:“老师来了,京城的酒明日之后便喝不到了,老师可要饮一杯?” 孔无为摇了摇头,在旁边坐下道:“殿下,饮酒伤身。” 秦煊低着头,轻声道:“我知道,就这一次。” 柔和的眉眼带着疲惫耷拉下来,华贵的脸上无端添了几分孤寂和脆弱。 孔无为暗暗叹了口气,柔声安慰道:“殿下不必忧心,对现在的大晟而言,军功远高于政绩。只要平了南骧祸事,何愁朝中不向着您?” 秦煊饮尽杯中酒,声音沙哑地道:“我只是不明白,父皇为何要如此费心费力地帮助秦泽,他到底比我好在哪?” “殿下,”孔无为的声音严肃了些,“我同殿下说过,殿下只需安稳地向前走就是了。” 秦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口气,将胸中浊气倾吐安静后才睁开眼,恢复了平日冷静的样子,放下酒杯问道:“依老师之见,萧胜该如何?” 孔无为拿开酒壶道:“石惊涛拉拢无望,殿下不妨暂且放手。” “那他若查到了我头上该怎么办?” “又不是殿下做的,如何能查到殿下头上。” “可那幕后之人摆明了在陷害我,若是……” 第96章 入仕 孔无为脸色平静:“那时殿下远在南境出生入死,护卫疆土,任他污蔑又如何?” 秦煊蹙眉,显然是不大同意。 孔无为见状淡笑道:“一个急着给定国安邦的皇子定罪的中郎将,难道能讨到甜头吗?” “老师的意思是,我什么都不必做?” “都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若到了那个时候,殿下哭一下就是了。” 秦煊茫然:“哭?” “哭也有不一样的哭法,有些时候,安安静静掉眼泪的,实则比嚎啕大哭的更招人心疼。” 秦煊怔愣片刻,默默记下,又问道:“老师,姜府那边,我们还要再做什么吗?” “不必,姜府就像一座墓,有贼盯上,任他们去翻是了,我们要的是守墓人。” 秦煊不由得轻笑:“依照老师的安排,我还真是轻松。” 孔无为摇头道:“殿下,欲成大事,功名才谋缺一不可,南境之路,殿下务必要进一步修身克己,立功扬名。” 秦煊起身,恭敬地行礼道:“是,谨遵老师教诲。” 第二日,烟雨初霁,肃王带兵离开京城,前往南境。 宋清已回了国子监,此次四月,国子监将进行最后的考试。 没有通过考试的学子只能继续在国子监学习,而通过考试的学子,则可以经由国子监各位夫子的举荐,提前一步进入朝廷实习。 当然,最终入职与否,还是要交由晟帝裁决。 这批学生到了明年仍然能参加春闱,即便是落榜,也好歹能保住原本的职位。 因此国子监每年这个时候的考试,又被国子监学子戏称为“小春闱”,当然,也只敢内部这么说一说。 但这一制度毫无疑问也是国子监为天下读书人趋之若鹜的最大原因。 白天上课,晚上温书,对宋清而言,这是难得的清闲时光。 如果旁边没有人就更好了。 她抬头,看着坐在对面眉清目秀的青衫书生,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头。 对面的人察觉到她的目光,无辜地抬起头道:“宋公子是渴了吗?需要我沏茶吗?” “宁时,”宋清叹了口气,“我有书童,也不需要别人照顾,你不必这般的。” 宁时闻言连忙道:“我,宋公子那日救我于水火,我知你下月大约就会离开国子监,我想在你离开前,为你做些什么。” 宋清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当初就因为这番说辞,自己没冷脸拒绝他的接近。 那日罗旭带人将几个学子堵在角落欺辱,宋清挺身而出受了伤,还借此将他们整治了一番。 或许是因为长相幼而精致,宁时便是其中遭受欺凌最多的那个。 从那之后,他便好像赖上宋清了,经常出现在宋清附近的地方,这次开学,更是开始频繁拜访。 “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宋清放下手,脸色微冷,“国子监是求学修己之处,罗旭那些人我无从评价,你苦读数年进入国子监,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用的事情上。” 宁时摇头不解:“承恩欲报,是无用之事吗?” “是,”宋清毫不留情地道。 “我……” “我为你们出头能还国子监一片太平,你坐在这里却根本不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又能做什么,不是无用之事是什么?” 宁时白皙的脸颊渐渐泛红,光是看着就能想到温度在如何升高。 宋清垂下眸子语气略柔和了些:“宁时,好风凭借力,自上青云去便是,不必为之停留,更不要追风而去,反倒误入歧途。” 她说罢那起身转身离开,怔愣在原地的宁时蓦然回神,连忙道:“那,若是你步上青云,我能追随你的脚步吗?” 宋清回头,似是很认真地在记住宁时的脸,然后点了点头:“我期待。” 她其实很想问,你怎么就信我能走出一条青云道。 连她自己都不信。 她要走的路注定要淌沼过泽,泥泞不堪,不知道在哪一步就会万劫不复。 但她知道,就连这句答复,也不过是她要走的路上的其中一步。 四月,考试结束,排名送至正心殿。 晟帝看着最前面甚是显眼的“林述之,宋清,沈同舟”几个名字,皱眉思索了一会儿,提笔将第二三个人名换了个位置。 四月末,朝廷各处皆添了新,但最惹人注目的,还是与自己的父亲共事未来定是一片坦途的林述之,以及名列第三但仅入宫做了内侍中郎的宁安侯之子宋清。 内侍中郎虽是天子近臣,但看名字也知道,实则与孙秉烛这类宦官差得也并不多。 相比前朝官员之子想要走上仕途前所做的郎官还要卑微些。 明明前不久才大肆封赏了宁安候,却也顺手打压了他的两个孩子。 晟帝虽然贪于享乐,但并非对政事一窍不通的昏君,至少朝堂的制衡之道更是手拿把掐。 但相比自己,宋清更在意的是林述之。 搬离国子监的院子当日,二人最后一次在院中矮桌小坐,宋清忍不住问道:“你不是不打算入仕吗?” 林述之别开目光,带着几分无奈道:“有人说过,若是她的道和我生死不可兼得,她会选我。” 宋清莫名觉得当初说这话的自己有些肉麻,缩了缩脖子有些不自在地道:“嗯,我说过。” 林述之垂眸,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的轻喃道:“可我若不入仕,如何有与她的道相较生死的资格?” 宋清一时无言,半晌后才怏怏地道:“合着林大人是为了盯着我。” “也可以这么说。”林述之不予置否,起身对着宋清笑道,“宋大人可不要让我伤心。” 他说罢没再停留,率先离开小院。 宋清愕然不语,觉得此人的话实在怪异。 在林述之离开后,她垂眸盯着自己的膝盖看了许久,最后轻笑道:“以后你可要有罪受了。” 虽已渐暖,宋清跪在正心殿,仍觉得膝盖隐有寒气丝丝入骨,她弯下身子恭敬地叩首道:“微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97章 信任 宋清入仕的消息传到雁南岭的时候已是四月末,宋浅肩上最重的伤已经好了许多,虽说裴闻道还是不准她动刀,不过一些不算剧烈的锻炼倒是可以做了。 两个月没怎么动弹,每天不是看书下棋就是扔石子,快把自己养死了的宋浅如蒙大赦。 季渊来的时候,宋浅正在院子里带着吴霜儿打太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竟然也步调一致,想来在裴大夫松口前就已经偷偷练了。 季渊颇是无奈。 宋浅看到他,慢慢收了势才问道:“季将军怎么来了?” 吴霜儿兴奋地跑过去打招呼:“季大哥!” 季渊在袖中摸了摸,掏出一块糖塞到吴霜儿的手心里道:“我有事找卫将军,你先回家去吧。” 吴霜儿看着手心里的糖块撇了撇嘴,心想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但看二人脸色严肃,也只好点了点头同宋浅告了别。 宋浅走到檐下喝了口水,正欲请季渊坐下,却听到他道:“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她愣了一下,放下手中茶壶应下来:“好。” 二人并排行走在田间,李漠手臂的伤还未好,只别了单刀跟在后面。 “卫将军!”田中有人跟宋浅打招呼。 宋浅笑着回应又忍不住小声道:“到底谁想的这个名字,总觉得是在喊一个姓魏的将军。” 季渊闻言冷硬的唇角柔和了些许,略低头看着她道:“雁南岭没那么多规矩,你也可以让他们唤你宋将军的。” 宋浅垂眸,长睫挡住眼中的嫌弃,抿唇道:“那卫将军比宋将军好。” 季渊只当她大约被太多人质疑是仰仗了宁安候才有了如今,一时不知如何宽慰。 宋浅收起情绪,抬头细细打量着季渊,微微眯起眼睛道:“季将军,我有个问题好奇许久了。” “嗯?” “你和谢将军麾下的季山是什么关系?” 季渊惊愕地看了她一眼,眼中似是掠过一丝欣喜,轻声道:“他是我兄长。” “怪不得,仔细看的话你们两个的五官还是有些像的,”宋浅心中卸下了些许防备,笑着道,“季将军对我诸多照顾,也是因为这个吧。” 季渊眸光微黯,并未回应。 在宋浅看来倒是更像不想挑明的默认,毕竟这种关照也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好事。 三人穿过田野和村子,来到一处并排的营房。 “监牢?”宋浅惊讶道。 “嗯。” 守着的士兵见到季渊,立刻起身打开了一处房门。 宋浅眉头微挑,能住单间的大人物,她还真是有些好奇了。 屋内是用铁栏杆隔开的两处空间,外面布有桌案和烛火,里面铺着草席和破旧的被褥。 宋浅跟着走进去,目光落在里面蜷缩在角落的人身上。 那是个鬓发杂乱瘦骨嶙峋的老人,双目无神脸色灰败,不过看起来真实年纪应该比外表要年轻些,大约是经历了什么了不得的落差。 大概还受了刑,灰色的布袍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能看到里面带着血色的纱布。 见有人进来,那人抬了抬眼,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复又垂了下去。 宋浅蹲下来很认真地看了一会儿,起身带着疑惑看向季渊。 这人她并不认识。 季渊的目光始终停在那老人身上,沉声道:“这是贡州州牧,齐扬。” 宋浅立刻睁大了眼睛,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贡州那个,齐扬?他不应该在晏征手上吗?” “嗯,”季渊转身向外走,“去贡州支援时,我将人掳了出来,幸好晏征还没杀他。” “不,还要多亏你在连天漠拖住了那帮马匪。”他又补了一句。 宋浅最后看了一眼毫无反应的齐扬,连忙跟了上去,休养一段时间的脑子如今很是清醒灵活,她走到外面与季渊往回走了一段路后问道:“连天漠的马匪,和贡州有关系?” 季渊带着点吃惊看向她,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能想通其中关窍。 宋浅瞥了他一眼道:“马匪由来已久,北境一带谢将军镇北军虽被渗透些许,但不会有任其入境的漏洞,九寒镇虽有心存不轨之人,但曾被雁山州挡着,短时间开不了路。” 宋浅顿了顿,有些不自在地道:“雁南岭我也曾怀疑过,但此处兵力少派系也少,如果通敌,必然是主将所为,但若是主将为之,就不止会送点人进来这么简单了。” 季渊怔道:“所以你早就怀疑贡州了?” “不只是贡州,马匪所需马匹、武器、粮食、药材甚至衣物,都可能来自不同地方。” 宋浅停下脚步,抽出李漠腰间的刀,一边说着一边在地上粗粗画出北境脉络往南延伸的部分地图:“贡州只是一个入口,但与北狄通路后再提供马匪所需物资太过显眼,旁边沧州,庆州应该也有插手,但从中调度并非易事,且这几州都和……” 她说着忽然停了下来,胡乱几下将地面划平,掏出帕子擦着刀刃说道:“抱歉,说得有些多了。” 倒不是她不信任季渊,只是有些事情不该在这种情况下全部说清楚。 季渊虽觉得她对自己还有所防备,但也能理解,遂摇头道:“无妨,齐扬的口供,你若有兴趣,可以随时去看。” 季渊似乎展现出了绝对的信任。 “……” 对方过于坦诚,倒显得自己心虚,宋浅将刀还给李漠后道:“好,多谢季将军信任。” 季渊继续向前走,又起了个话头:“要杀你的人,你可有头绪?” “算是有吧,”宋浅揉了揉发痒的肩头,“季将军想知道吗?” “你想说吗?” “季将军如此坦诚,倒显得我小家子气。” 宋浅抬头看着天空长长地叹了口气,伸出三根手指道:“我在出发前,只和三个人确认了路线,九寒镇校尉江昭,廷尉余箬,还有奉国大将军宋远。” “这三个人,若季将军来选,会先怀疑哪个?”宋浅问。 季渊默然不语,宋浅却已经知道了他心里的答案,笑着道:“当初季将军来信,说让我不要轻信于人,此言还包括宁安侯,对吧?” 第98章 挑战 宋浅抿了抿干涩的嘴唇,似是漫不经心地道:“因为你当初正是得罪了他,才被从京畿调到了雁南岭。” 季渊似乎开口想解释,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总不能去问我和你父亲同时掉进了水里,你会救谁这样的问题。 季渊自认现在的他于宋浅而言只是稍好于陌生人,怎么也没到互相信任的地步,如何能和人家的父亲相提并论? 宋浅略偏头看着季渊的表情,过了一会儿才说道:“虽然还不算太熟,但我想季将军应当不是会因一时私仇就行栽赃诬蔑之事的人,且宋远那时初至北境,是做不了什么的。” 季渊闻言脚步一顿,虽说他隐约知道宋家双子和宋远并不亲近,但那毕竟是她们的父亲,他没想到宋浅对此事的分析竟真不带一点私情。 宋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说出自己的论断:“所以季将军当时怀疑的,应该还有其他人。” 季渊总算点头应了一声。 他隐约觉得,宋浅心里想的,比他预想中的还要更深远一些。 宋浅双手负在身后,悠然的样子不像是在谈论让她命悬一线的幕后凶手,清朗的声音中甚至带着些松快的笑意:“至于到底是谁,我们且看着鄞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是了。” 她说罢转头笑得明媚:“季将军总归是能保证我在雁南岭的安全吧?” “我会的,”季渊答应得很郑重,又在宋浅做出反应前继续道,“但不出意外的话,北狄接下来或许会针对雁南岭有所安排,你伤好后,大约无暇休息了。” “求之不得,”宋浅扬起眉梢,“我既到了雁南岭,自然不是享清闲来了。”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 雁南岭依山的田野和村庄俨然有序,山中花树围绕,宛若桃花源。 宋浅又歇了几天,好不容易被裴闻道允许练刀,黑刀却被季渊拿走补配刀鞘去了。 初夏的山风和煦舒朗,宋浅只用一根木簪挽着长长了些的头发,身上穿着一件青灰色的宽松长衫在田埂上溜达。 李漠同样穿着宽松的衣服跟在她身后,腰间的武器已经恢复成双刀。 宋浅偶尔回头,惊讶于坑坑洼洼的田埂他也能走得顺畅。 从她住的地方穿过一片田野,再绕一小段山路,就能到燕南山驻军的演武场。 宋浅才刚走近,就见山中跑出一支小队,大约是巡山回来。 领队的男人极高,即便是没有故意为之,也总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他见到宋浅并不打招呼,只瞥了她一眼便带人进了营。 这是真的居高临下了。宋浅撇了撇嘴。 据张成功所说,此人名为向杉,原本就是季渊的副手,雁南岭最早提出要将民兵与精兵分开,让季渊轻松些的时候,此人是军中最看好的人选。 谁知道,天上掉下来一个卫将军,还是个一来就躺了三个月的病弱女子。 换做宋浅,怕也是不会服气的。 但宋浅是习惯了维持面上和平的人,而向杉显然是什么都摆在脸上的类型。 她来过这里几次,这人似乎都没给她好脸色。 宋浅看着几人的背影歪了歪头,心说时机也差不多了。 这流程她熟,总之先打一架先。 太久没动手,光是这样想着,宋浅就觉得心头涌上来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感。 她跟着小队,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下溜达到了最中间的比试台。 季渊站在台上指点着下方对练的人。 向杉上前汇报了巡山的情况,抬头后却见季渊的视线始终落在他后方。 他回过头,看到了穿着和站姿都懒散无状的女卫将军,不由得皱了皱眉,露出几分不爽。 宋浅施施然越过他上了台站到了季渊身边,然后转身与向杉平视,带了些笑意道:“向……指挥使,对我这么不满意吗?” 向杉闻言转身就要走:“我与卫将军,没什么好说的。” 宋浅朗声道:“你们男人不是都爱说自己光明磊落,有什么矛盾打一架说开了就好一类的话吗?难不成向指挥使是只会逃避问题的类型?” “激将法对我没用。”向杉这么说着,身侧拳头却已经握紧了,脚步也停了下来。 “谁管你有没有用,”宋浅脾气也上来了,收起笑意冷声道,“行军战斗,不信任不团结是大忌,为了我们和其它将士的性命,向指挥使也该收一收自己的任性吧?” “我,任性?”向杉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比他还要小上好几岁的女子,压了许久的火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仅存的理智让他率先看向季渊,见后者并未反对,遂上前两步道:“卫将军方才说打一架说开了,是说要挑战我吗?” 离得近些的人已经围了过来,张成功和李有家站在人群中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完全就是他们两个意料之中的发展呢。 宋浅闻言却一摇头,梗着脖子试图俯视向杉,带着傲气道:“不,是你要挑战我。” “什么?”向杉简直要被气笑了。 虽说他也听说过这位年轻的卫将军似乎在北境立了些功劳,但他完全有理由怀疑,那是因为她的父亲是宁安侯。 在他看来,宋浅现在能这么嚣张自信,怕也是在北境一直被人捧着,所以根本不知道她自己到底几斤几两,这才成了现在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 宋浅转身,在武器架上取下一柄长刀,拔刀出鞘后朗声道:“凡有不服,皆可入场。” 季渊带着担忧看向宋浅,但事已至此,他也没有阻拦的理由,遂抬了抬手,让人群散开腾出一片空地来。 向杉冷眼看着已经走下台将长刀横在身侧的宋浅,带着怒气拔出了手边的刀走到她的对面道:“这可是你自找的,若再受伤躺上三个月,可别怪我。” 宋浅将刀立在地上,抽出一根发带将头发束起来,不以为然地回道:“你要能让我再躺三个月,我立刻上书请辞,连夜离开雁南岭。” 第99章 保护 “你……”向杉讨厌面前这个女子,更讨厌她这种目空一切的态度。 真不愧是官家大小姐,寻常人不知道拼杀多久,出生入死多少趟才能走到卫将军的位置,她竟然将其就这么放在一场赌约上。 这让他更确定,这个人根本没有资格做他们的卫将军。 宋浅甩了甩束好的头发,执起刀适应了一下,冲着向杉挑眉:“来吧。” 话音未落向杉便毫无预兆地朝她攻了过来。 宋浅单腿屈膝,整个身体几乎平与地面,一只腿勾住了向杉的小腿,在向杉改变刀向的时候借力起身,横在手臂一侧的长刀与其刀刃相撞,发出金石相撞的声音。 明明用的是长刀,双方离得却都极近,几乎只是在以身体和拳脚周旋,稍不注意就会立刻结束战斗。 围观的人都忘了什么赌约,只是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 周旋几个来回后,宋浅似是体力不支,率先略退一步,身前漏了空隙,向杉立刻跟上。 宋浅将刀竖在身前侧身躲过的同时松了手,长刀下落,向杉不由得一怔。 只这一瞬停顿,他的身体便僵在了原地。 被扔下的长刀没落在地上,而是被侧身冲出的宋浅以另一只手接住。 二人身体静止,宋浅手中长刀上指,刀背已横在向杉的脖子上,传来冰冷的触感。 …… 这个人,不是盲目自大。 向杉自二人开始对战后就隐隐萦在心头的想法此时终于落地。 周围爆发出震惊的呼声,又随着向杉直起身的动作静了下来。 向杉深深地看了宋浅几眼,向后退了一步,对着宋浅单膝下跪,刀尖向下拱手道:“左都指挥使向杉,参见卫将军。” 宋浅收起刀,侧身避开半礼,歪头轻轻一笑朝他伸出手。 向杉一怔,拉着她的手腕借力站了起来。 宋浅并不清楚向杉心里是否真的认可了她,但至少必不可少的第一步已经完成。 她将刀扛在肩上,目光扫过周围的人问道:“可还有人愿意试一试?” 向杉都输了,其他人自然是不觉得自己能赢的。 但也有人抱着借机会锻炼一下自己的想法站出来,宋浅来者不拒,连下五人,才露出些疲态。 季渊出面制止其他人继续上前,转头却见宋浅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 宋浅自认在武学上是有些天赋的,但季渊可是曾经的武状元,算起年纪,当年也不过和她如今差不多大。 天才中的天才。 宋浅在这里三个月间又听了许多他的英勇事迹,要说没有挑战一下的想法,那定然是假的。 看清宋浅眼中的挑战之意,季渊沉吟片刻,皱着眉头道:“你伤病初愈,还是适可而止吧。” 宋浅知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闻言又上前一步道:“裴大夫说伤口已经无碍了。” 本来要离开的人见状放慢了脚步,季渊的态度却很坚决:“下次吧。” “下次是什么时候?”宋浅问。 “会有机会的。”季渊错开了这个问题。 宋浅不悦地压下眉头,与他对视片刻,还是将手中刀放回到武器架上。 切磋这种事,毕竟是勉强不来的。 但更让她不满的,是季渊言语间常展现出的那种,自然又不容拒绝的关怀感。 这比向杉这样直接而锋利的敌意还要让她不爽。 或许是因为季渊的确足够强大,或许是因为季山,又或许因为他习惯了照顾别人,宋浅经常会觉得在季渊身上看到了絮娘的影子。 仿佛宋浅拿起剪刀都会说一句“小心些,不要划到手”一类的话。 但她不是小孩子,季渊也不是絮娘。 宋浅讨厌被人理所当然地放在被保护者的位置,尤其是男人。 她拂袖离开,连带着聚在一起的人群也散了。 季渊将宋浅眼中那些不满看了个清楚,无措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远处,有人攀着张成功的肩头笑道:“天天听你们两个说你们那个少将军多厉害,竟然是真的!” 张成功骄傲地仰头道:“少将军比我离开的时候还要强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攀谈起来:“又漂亮又强,我看雁南岭接下来要热闹咯!” “要有谁能被这卫将军看上,那岂不是一飞冲天?” “人是卫将军,还是侯府大小姐,能看上你们?” “我看这卫将军方才看季将军的眼神好像不一般啊……” “是好的还是不好的?” “我怎么知道哦,我又没经历过!” “张成功,你最了解卫将军,你说呢?” 张成功被人压着肩膀,幽幽开口道:“向杉哥都没在卫将军手里走过十招,你们最好掂量清楚了再八卦。” “说说也不行吗?”旁人有些委屈。 行是不行,宋浅没提过,张成功也不知道答案,但他不大愿意宋浅被这样说。 他想让宋浅做卫将军,不想让她做别人口中的女子。 但他也想不太通其中逻辑,想了一会儿后只好道:“你们若愿意她做卫将军,就不要说。” 众人不解其意,只从表面理解张成功的话后,有人开口转了话题。 —————— 五月的京城入了夏,开始浮起来丝丝燥热,午时尤甚。 宋清入了正心殿,在殿内扫了一圈道:“将窗子打开,熏香还用昨日的咏荷,茶水要绿茶,半个时辰后备上,过一刻钟再送来。” 晟帝不是个极勤政的帝王,但也不是个绝对的昏君。 依照晟帝的习惯,早朝后一个时辰,午休醒后一个时辰是处理政事的时候。 宋清则会提前半个时辰将正心殿备好,几个小太监忙碌起来。 宋清至侧案将送来的奏疏大致过了一遍,整理好批注与拟票,将其按先简后繁的顺序排好摆到案上。 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将两方砚的墨水磨上,笔也备好,再根据天光与风向调整一下室内烛火和熏香,今天中午的事情便算是完成了。 孙秉烛扶着晟帝进殿,只觉得好似走入了春日池畔,微风和煦,花香清幽,他抬眼去看晟帝,后者眉头困倦的疲态也舒展开来。 第100章 浮萍 宋清跪地迎接叩拜,晟帝笑着让他起身。 孙秉烛的目光也不由得在宋清的身上多停了一会儿。 一开始他并不理解晟帝为何就选中了宋清做这侍郎官,年轻人虽是聪明,但身子也在那摆着,入了宫还不知道要谁照顾谁呢。 可和他想着的不同,宋清样样都做得很好,一开始只是茶水泡得好,后来是熏香选的好,再后来对陛下的问题回得也好。 仅仅一个月,他就从只负责起居的侍郎官变成了真正的内侍中郎。 在孙秉烛看来,宋清就像是一捧浮萍,一开始只在角落的不起眼处晃悠,日夜不停又悄无声息地向外扩张,等众人恍然回神,正心殿这汪池水都已经被细密的萍草完全覆盖了。 但浮萍无根,故而极有分寸。 从来只落在表面,绝不去窥视池水下的水草污泥。 晟帝看奏疏的时候,宋清就在旁边的小案抄书画图,总归是不能闲着。 一刻钟后,晟帝放下手中笔,接过正好送上来的茶水饮了一口,温吞的清香瞬时便冲散了心头那点子不耐。 他满意地笑了笑,敲了敲桌案问道:“宋清,吏部可是又说你这个职设得不好了,你怎么说?” 质疑她的问题还问到了她脸上。 宋清眸光平静地放下笔,起身拱手道:“回陛下,官职增补,是陛下为政有策,微臣不敢妄加揣测,唯有恪尽职守竭忠尽智,以期不负圣恩。” 宋清低着头,心里却在念叨:明明是自己设的官,还偏要问当上这官的人自己怎么想。 我能怎么想,我坐着想,躺着想,最好是跪着想,顺便谢陛下隆恩。 晟帝闻言笑了:“还说不敢揣测呢,这不是想得挺多吗?” 伴君如伴虎,想得少不行,想得多也不行。 宋清的身子更低了些道:“微臣不敢。” 晟帝摆手:“好了,你明日休沐,今天就早些回去吧。” 宋清连忙叩道:“谢陛下。” 大晟官员五日一休,但宫廷中人却是一旬一休。 很不幸,内侍中郎虽是朝堂官职,却也算宫廷中人,之前为了多学些东西,这甚至是宋清第一次休沐。 傍晚,宋清离开皇宫回到侯府,兰心苑里絮娘早算着日子,备了一桌子菜。 宋清回来没多久,折月就提着一个箱子进了门道:“公子,永仁堂送药材来了。” “嗯,放那吧。” 阿沐关了院门,折月将箱子放到了宋清窗前的桌案上。 周哲死后,宋清让叶挽华将永仁堂收了下来,面上的掌柜是对孤儿寡母,宋清替他们和宁虹讲了价格。 永仁堂则为着这份人情,每过一段时间就给宋府众人送来些补品药材。 宫里的冷食吃多了,难得吃上热乎饭,宋清比平日吃得还多点,絮娘见状也稍安心了些。 吃完饭,宋清进屋将半截烛火放到碗中,打开桌案上的药箱,将药材都取出来后,拨开底层的格子,里面露出一个信封。 信封以纸条和蜡封着,宋清打开后从中抽出一叠纸来。 她坐在窗前一张张地看,又一张张扔到碗中任烛火跳跃,又不时提笔记下些什么,直到月上梢头,屋内的烛光才彻底熄去。 翌日,宋清一早便出了门,马车徐徐碾过青砖,停在了一处巷子口。 从这个位置能看到对街几家连着的早食摊。 这地方离皇宫近,不少官员早上点卯都会在这用餐。 宋清坐在车上看书,不多时,有人掀开了帘子,先进来的是提着纸包的一只粗糙宽大的手。 宋清接过来纸包,有些嫌弃地看着里面的饼子。 “中郎将就请我吃这个?” 萧胜上了车,闻言一把将纸袋子夺了回去,自己在对面坐下吃了起来:“谁说请你吃的。” 车内油香四溢,宋清将手里的书妥帖放好,给萧胜倒了杯茶问道:“中郎将今日可有收获?” “有个屁,查到姜家有人在教坊司就到了头了,”萧胜就着茶水将饼子咽了,指着宋清低声骂道,“托你的福,现在朝堂官员人人自危,恨不能人手一队上京卫才算安心,我哪有空做别的!” 当初萧胜查出自己的属下石惊涛和肃王勾结,第二天逢江南就发生了刺杀,他只能顺势将石惊涛压了下去。 本以为此事出自东宫之手,可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和面前此人有关。 于是他干脆去问了宋清,让他没想到的是,宋清承认了。 宋清的原话是:“此事既帮了中郎将,又能助中郎将继续调查吾妹被刺杀一事,还可能引出幕后真凶,一箭三雕,为何不做?” 可萧胜当时很生气,此人当初明明答应他不会扯入朝堂争斗的。 但宋清却很坦然,她说自己既不是肃王的人,也不是东宫的人,做此事只是为了京城太平,为妹报仇。 萧胜被说服了。 因为当时的宋清并不知道望江南的幕后之人是肃王,对应该是肃王派的礼部动手,怎么算对党争的两边都没有益处。 但萧胜还是不爽,因为自己被迫欠了宋清人情。 宋清喝了口茶,叹气道:“其实这也不是坏事,只要大人们不出事,你便算是对上头有了交代。” 萧胜瞪了她一眼,狠狠地将饼子全部塞到嘴里道:“你不是说,要还京城太平吗,现在明知背后之人是谁,你却不想让我查清楚?” “肃王刚走,你就迫不及待地呈上他的罪证,到时候东宫若是一拉拢,萧中郎将,这党争的罪名,你还躲得过去吗?” “……” 萧胜沉默片刻,忽地明白过来了,声音冷冷地吐出几个字:“一箭四雕。” 他抬眼盯着宋清道:“你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我即便是拿到查案权,也没时间在肃王离京之前呈贡。” 而肃王离京后,便成了不能呈贡。 宋清只轻轻一笑:“中郎将,你不想,也不想上京卫被扯入党争,我都记得的。” 萧胜握紧了拳头,看向宋清的目光收起了所有情绪,漠然问道:“你想要什么?” 他本以为,他和此人算是朋友的。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是无法和此人做朋友的。 先前种种,在这个瞬间都变成了你来我往的交易。 第101章 营私 宋清看得出萧胜的变化,搓着手中茶杯压下心口失落,静了片刻才抬眸道:“我要肃王的罪证。” “为谁要?”萧胜问。 宋清一时没说话,萧胜冷笑着讥讽:“这就是你说的,你没有参与党争?” “我没有,”宋清立刻抬头,目光灼灼似正午日光,她直视着萧胜的眼睛道,“为我自己,为当今圣上,为黎民百姓,为我的妹妹,但绝不是为东宫要。” 说了像是发脾气一样任性的话,宋清疲惫地舒了口气,轻声道:“萧胜,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未骗过你,我没有,也不会参与所谓党争。” 面前的人说得坦荡坚定,萧胜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 他盯着宋清看了好一会儿,那对幽深的瞳仁看不到底,他也猜不透。 晨风入巷,吹入车内,从不觉得天寒的萧胜握起手,这才发现自己指尖冰凉。 他站起身,没应允也没拒绝,转身下了车。 宋清枯坐了一会儿,收拾了桌面的杯子与油纸,让人驾车离开。 但却没回宋府,而是到了皇宫附近的一处宅子。 这可是当今圣上赏的宅子,她怎敢不住。 宅子里已经有几个洒扫仆役,不过是一个月最多待三天的地方,宋清的要求也不高,安全清净就够了。 至于被监视还是怎么样的,她一点都不在乎。 住过来的主要目的也不过是让晟帝安心,一来将自己放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二来还能躲过那些去宁安候府寻她的人。 毕竟是天子近臣,就算眼下还是不显山不露水,但终究是陛下身边的人,自然有的是人上赶着“有求于她”。 宋清在那挂了“宋宅”的院子里也不做别的,闷头就是睡觉。 下午醒来,去街上瞅瞅有没有能带进宫逗晟帝一笑的新鲜玩意儿,黄昏时候,她溜达回去,在门口看到了正仰头望着额匾的林述之。 宋清脚步一顿,招手让常骏去开门,自己走近了些问:“怎么不进去等?” 林述之转头一笑:“怕瞧见不该看的东西。” 宋清感觉这话在刺她,瞥了他一眼幽幽地道:“那干脆不来不是最稳妥?” 她说罢率先进了院。 林述之抬脚跟上,依旧是笑意盈盈:“不来怎么知道该不该来。” 二人进了门,林述之四下打量了一番,只见偌大的宅子空空荡荡,莫说山水花草的景致,除了路边几盆木栽,墙下一片竹,连棵树也见不着。 他跟着宋清的步子,为难地道:“你这院子,真是……” 他还在想词,宋清已轻哼一声接了话头:“真是和我这个人一样坦荡。” 还在计较啊。 林述之瞧着面前人少有的灵动模样,垂眸掩下笑意,轻轻地道:“是坦荡,就是少了些和你一样的人味儿。” 二人进了最后方的小院,宋清走到桌边的藤椅上坐下,懒懒地道:“不过是借宿的地方,要什么人味儿,有饭味儿就行了。” 林述之被逗笑,却不同意:“一直住在没人气儿的地方,人会受不住的。” 宋清沉默不语,林述之在她旁边坐下来道:“你若没时间,我替你收拾一下?” 宋清看了他一会儿,指了指他们在的这个小院子,别开目光道:“那,只收拾这个小院。” 总归是住不长久的地方,宋清不想他花太多心思和银钱。 林述之看了看这院子,东西不过十来步的大小,蓦地一阵心疼,却还是应了下来:“好。” 他知道宋清从来偏爱窄小的空间,最好是只容下她一人,只有一个开口,能让她一人便杀尽所有试图闯入者。 常骏端上茶水和点心,宋清冲他扬了扬下巴,后者立刻会意,带走了院子及四周的仆役。 小小的院子只剩宋清和林述之两个人,她才往藤椅中摊开了身体,任由林述之这个客人自己倒茶,仰面松了口气道:“你最近可还好?” 一个不愿入仕的人,偏偏生在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家里,她知林述之此生大约也将坎坷彷徨。 上一世,被晟帝选中入宫的人是林述之,和林府一同覆灭的也是林述之。 毕竟是林相之子,那时他的起点是不同的,一入宫便是正侍郎。 可惜,却不是晟帝想要的那种侍郎。 都说天子近臣易出奸权,可若宋清来看,不是天子身侧出奸臣,而是奸臣才能坐到天子身侧去。 她抢着在晟帝前露脸,也不过是将自己和林述之一起放到了晟帝面前的选择上。 若没有被选中,她自然要另寻他法,说不定真会试着做个正臣,一步步站到高处去。 但晟帝选了她。 因为晟帝想要的本就不是至慧至正之人。 晟帝想做的,也不只是选个贴心的人在身边。 宋清歪头看向朝自己递来茶水的林述之,收起了心中那份困顿。 林述之倒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才轻笑着道:“还不错,毕竟有我父亲在,大家都对我颇有照拂。” 宋清闻言有些委屈,瞪着他道:“那下次骂我的奏疏能不往上送了吗?” 林述之一怔,好笑地道:“怎么,这就要营私了?” 宋清翻了个白眼,支着下巴闷声道:“林大人刚正不阿,我哪敢啊。” “但他们骂得好难听,吾心甚痛!”她又装模作样地补了一句,看着可怜巴巴的。 林述之眉宇间的笑意松散了些,略一思忖道:“那下次送骂得没那么难听的。” 宋清挑眉:“林大人做得了主?” 林述之看着宋清不言语,宋清与他对视片刻,微微勾起唇角。 林大人做不了主,林大人的父亲却做得了主。 林大人不往上送骂宋清的奏疏,就是林大人的父亲决定不往上送那些奏疏。 宋清扶着藤椅起身笑眯眯地道,“走吧,都营私了,也收贿吧,请你吃饭。” 林述之也跟着起身,含笑问道:“却之不恭,去哪里吃?” “逢江南怎么样?” “不好。” “怎么不好?” “不吉利。” “……” 第102章 阎王 夜雨阑珊,林述之撑伞入府,穿过花园,等回廊处的送客的人声消了,才走过去将雨伞交给了侍从。 雨水沿着屋檐形成珠帘,林述之顺着回廊走到尽头,对着站在檐下的林予鹤行礼:“父亲。” 林予鹤点头,问道:“去见宋清了?” “是。” “可有说些什么?” 林述之脑中浮现出藤椅上那个眉目委屈似山水纠葛的清瘦郎官,眸中掠过一层浅淡的笑意又很快消失,他低头恭敬道:“她已明白父亲的意思。” “是他主动提的?”林予鹤问。 “是。”林述之回道。 “倒是个好心的孩子。” 林予鹤轻笑,看着檐下被雨滴砸着花瓣却倔强不肯弯身的花枝,伸手将其别到了另一株枝丫的后方。 为臣者,最不该的是一昧抵制君主的决策,内侍中郎是晟帝专设,骂宋清,说是在骂晟帝也不为过。 宋清主动提醒,是存了好心劝诫的心思。 林府应下来,便是承了他的情。 而告诉宋清他们本就会慢慢放过他,是说那本就不是林府所愿,让宋清宽心。 不管朝堂上风声如何,现在的林府和内侍中郎不会站到对面上去。 林予鹤接过林述之递来的帕子擦着手上的水珠道:“你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想问?” 林述之点头,不解地道:“父亲既然一开始就不打算抵制陛下设此官职,为何又要将那些奏疏送上去?” 林予鹤转身往内院走,问道:“在你看来,君臣之间,是什么关系?” 林述之跟了上去道:“君臣,自然是君为臣纲,君上臣下。” 林予鹤轻笑,又生了些慨叹。 倒是不出所料的答案,他又如何舍得将自己这般的孩子浸入那朝堂池墨中去。 林予鹤摇了摇头,声音在雨幕下轻压着不透出墙垣。 “君臣之道,亦是博弈之道,以政为棋,以信为注,君不信臣则偏听而暗,臣不信君则僭乱尊卑。” 林述之不喜这种复杂的心思,但还是明白了林予鹤此言何意。 臣下若想让君主信任,自当要做出君主预料中的反应。 内侍中郎一职易起祸端,陛下当然知道,若此职设出来,朝堂上下一致支持,半点不忧心反对,那才让他生疑。 但若一直抵制半点不退让,同样会引来圣怒与猜忌。 适当地劝谏,适时地松口,然后顺理成章日渐习惯地接受,才是君臣的心照不宣的默契和章程。 可正因为“不信”,才需要做点什么去博取那岌岌可危的“信”不是吗? 林述之张了张口,想问“陛下已经不信父亲了吗”,还想问“那父亲信陛下吗”,话还没到嘴边,就被他压了下去,只道了句:“我明白了。” 林予鹤回了寝院,林述之站在回廊一角看着眼前风雨,第一次觉得这个相府这样的小。 小到只是被初夏的风雨笼罩,就连个尖儿也露不出来。 —————— 京城落雨,北境却旱着。 宋浅拎着一只野兔站在山头,目光落在远处贡州山海上。 她拿回了自己的刀后,和手下的士兵相处的时间也渐渐多了起来。 虽说雁南岭最初将民兵和精兵分得十分清楚,但是雁南岭的村庄渐渐扩张之后,就不大需要民兵制度了。 非要说的话,季渊手下的一半都属于精兵,实力的确强上一些,但兵力是能培养的,宋浅并不着急。 只是最近雁南岭不太平,连天漠马匪并未绝尽不说,贡州百姓也尚未安定,海患复又兴起,晏王力不从心,贡州多了烧杀劫掠的匪徒,连带着雁南岭附近也生了许多混乱。 更甚者有些山匪还是在贡州犯了事,逃出贡州或是被逼出贡州,然后到了雁南岭这边的。 连着处理了三次这样的事情,气得宋浅对着贡州骂那素未谋面的晏王。 叫什么晏王,完全就是死阎王,活小鬼。 净会惹事的小鬼。 眼见夕阳渐斜,宋浅拎起来手上的兔子瞅了瞅,一甩手扛到背上下山去了。 山路上有几个人在收拾逃跑的两个山匪,见她来了立刻道:“将军,人都拿下了。” “嗯,”宋浅把手上的兔子扔过去道,“今天辛苦了,带回去料理了吧。” 一名叫许劭的都头接住兔子,呆呆地道:“将军,季将军不让咱捕猎的。” “我知道,”宋浅啧了一声,一指那兔子的脑门道:“喏,自己撞死的。” 许劭仔细看了看,确实像是自己撞死的,这才松了口气,将其捆到了腰上。 他觉着宋浅似乎心里对季将军有气,也不敢再说,一边随宋浅下山一边道:“贡州那边好像又乱了。” 宋浅叹了口气,踢着一块石子道:“晏王不是挺有能耐吗,那边在不满意什么?” 许劭解释道:“百姓自然是满意的,但是这些个山匪,以前和贡州官员勾结,过惯了逞凶斗狠不劳而获的日子,现在晏王要整治他们,他们自然是不愿意的。” 宋浅忽地就想起自己来北境路上的第一战,一个劳什子山匪,还管自己叫平世寨。 不过是群好吃懒做的蠢货握上了刀,就觉得自己是平天下的大人物了。 她嗤笑一声,转头看着身后跟着的几个匪徒道:“你们几个水平挺次的,上面还有首领吧?窝点在哪?” “臭娘们你说什么!” “你他娘的有本事放开老子,老子让你见见世面!” 那几人闻言立刻大骂出声,看来真有首领。 宋浅皱眉,扬了扬下巴。 许劭立刻会意,几个人对着那几名山匪一阵拳打脚踢,痛呼声间杂着骨肉撞击的声音,宋浅心里数了几个数,开口道:“停吧,打晕了还得我们给拖下去。” 队伍继续往前走,许劭跟上来问道:“将军,是打算将他们一窝端了吗?” “一劳永逸永远好过三而竭。” 宋浅这么说着,眉头却始终没有松开:“但谁知道贡州要乱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我们这边又到底来了多少匪。” 下了山,张成功跑过来道:“将军,季将军寻你过去。” 第103章 刀石 “好,”宋浅应下,转头对着身后几人道,“这几个人关到第一个刑室旁边去,晚上我去审。” 审?许劭一愣。 是他想的那个审吗? 想到这个未过双十的卫将军审犯人时可能会有的样子,许劭莫名一阵发寒,大声应道:“是!” 宋浅茫然地搓了搓耳朵,随张成功到季渊所在中帐。 原本季渊的意思是让张成功和李有家都回到宋浅手下,但宋浅看张成功与他磨合得挺好,在他手下或许机会更多些。 几人摊开商量了一下,宋浅便只要回了李有家。 宋浅进帐后,季渊递给她一封信。 宋浅第一反应是宋清写来的,连忙接了过来,低头就发现上面的字迹根本不是宋清的。 她撇着嘴去看,越往下看眉头拧得越紧,看到最后的落款后,冷笑着骂道:“骂错了,原来是活阎王,死小鬼。” 这活阎王真把他们当苦力用呢? 信是贡州来的,说是贡州北一县被山匪劫掠屠尽,他们无力清剿,只能任由这批山匪逃到了雁南岭,想请季渊帮忙剿匪。 信中言尽歉意,还提出愿意以冬粮为报。 季渊没懂宋浅在说什么,茫然道:“什么?” “没什么,”宋浅将那封信拍到了桌案上道,“你怎么说?” “我觉得可行。”季渊道。 反正人过来了,他们本就要动手的。 “那我没意见,”宋浅坦然地道,“雁南岭和贡州的情况,你比我清楚。” “那我先让人探一探。” “好,”宋浅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后才舒了口气道,“山上应该还有一窝山匪,我先把他们解决了。” “和晏王所说的不是同一拨吗?” “应该不是,瞧着不像是能屠戮一县的水平。” “好。” 二人说得快,定得也快,似是有种与生俱来的默契。 宋浅放下杯子道:“那我先回去休息了,晚上要审人。” “好,你也注意身体。”季渊道。 宋浅闻言,转身的脚步顿了顿,古怪地瞥了季渊一眼道:“我身体已经无碍,不需要注意。” 说完便大步离开。 季渊一时无言,沉默地想着:正常人,也是要注意身体的吧。 宋浅回去洗了澡,睡了一觉,醒来恰好是晚饭的时候。 她随便吃了点东西便去了牢狱。 到的时候发现许劭在门口候着,挑眉道:“你们怎么来了?” 许劭笑着道:“想看看将军是怎么审人的。” 和宋浅磨合的这一个月,他们常生出“将军还会这个呢”的心情,于是宋浅凡做些他们没见过的就想见识一下。 宋浅闻言皱眉:“审犯人有什么好看的,在外面待着。” 她不乐意被人看着干活。 许劭摸了摸鼻尖,应了一声和旁边几个人站到了墙边儿。 宋浅敲了敲手上卷起来的地图进了牢中,里面始终没传出什么动静。 许劭倚着墙壁,好奇地问道:“我看岳叔审人,都是鬼哭狼嚎的啊,将军这儿怎么没声呢?” 站在他旁边的陆平也好奇,猜测道:“呃,可能将军是攻心的那种?” 再往旁边的人歪头道:“你是说你觉得咱这一拳打掉人一把牙的将军现在在里面跟人笑眯眯地聊天?这话你自己信吗?” 三人正想着要不要进去看呢,宋浅已拿着一张染血的地图伸着懒腰出来了。 看他们还在,顺手将地图递了个过去:“理清楚点,明天行动。” 许劭接过地图摊开一眼,图上的用血印子圈了个地方,旁边还记了几行字,标着人数一类的东西。 显然不是聊天聊出来的。 宋浅悠然走远,三人面面相觑,转身冲到了牢中。 守兵见着他们,连忙把人拦住了骂道:“干什么?劫狱啊?” “哎呀,吴哥,我们来看看刚刚……” “刚刚被卫将军审过的人是吧?”被叫做吴哥的人立刻就明白了。 因着宋浅不喜欢宋将军,也不喜欢卫将军,她手下便直呼她将军,但旁处不归她管的人还是唤她卫将军的。 看着三人点头,吴哥翻了个白眼道,“别看了,没命了。” “啊?我们在外面也没听到声音啊?”陆平惊讶地道。 吴哥瞥了他们一眼,略侧了身,里面的士兵拉出来两具尸体往另一边去了。 之后另有一人似是疯了般胡乱叫喊着“别过来”一类的话,被两个士兵强行拖走了。 看着三人茫然的样子,吴哥伸手在许劭肩上拍了拍,语重心长地道:“答应哥,以后都乖乖的,千万别得罪卫将军。” “……” “哦。” 宋浅不知道这些,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手下人见到她时总带着些莫名的敬畏。 但这也不是坏事。 花了三天将最近作乱的这窝山匪一网打尽,她总算能稍微休息一下。 李有家他们还有轮班,她却几乎三天没怎么合眼。 一觉睡了近五个时辰,正碰上晨光四散。 宋浅收拾了一下出门,在院子里看到了季渊,好奇地问道:“季将军怎么来了?” 季渊抬头,看到她眼底还带着些乌青,不由得皱了眉头道:“花婶她们给你做了新衣,让我顺道送来。” 宋浅看了一眼桌上的布包,点了点头:“哦,多谢。” 季渊本想开口让她注意身体多休息,想起那日宋浅的话,又咽了下去,抿了抿唇道:“这几日,辛苦你了。” “不辛苦,”宋浅眼珠子一转,笑着问,“这个时间来村子里,季将军很闲?” “还好。”季渊不解。 “那陪我练练?”宋浅说着问句,手中黑刀已经出鞘。 看宋浅唇边带笑,眼中却是战意盎然,季渊暗叹了口气,将身侧的刀也拔了出来。 两人错开了桌案来到空地,默契地出招。 刀刃相触,宋浅立刻就知道,此人和向杉根本就不是一个水平的。 浑厚的招式如滔滔江水,既能有拨千斤之巧,又能出引雷霆之势。 宋浅身法凌厉,丝毫不退,二人便如尖刃与山石,山石纵有无坚不摧的力量,却也可能被尖刀破开一个缝来。 山石坚毅,非尖刀可直断。 然山石亦粗粝,金就砺则利。 第104章 当真 十招毕。 宋浅一臂被季渊擒住扭在手中,颈前是厚重的大刀,而她的黑刀只堪堪到季渊的肩头。 季渊正欲开口,手中握着的小臂却忽地一抖。 他低头,看到宋浅指间的一柄柳叶小刀,刀尖对着他的胸口,刀柄末端抵着宋浅的手心,只一瞬就能刺入他的心口。 他再抬头时,宋浅已松了手,将手臂从他手中抽出来,很是认真地道了句:“我输了,多谢成全。” 季渊将刀收入鞘中,摇头道:“我没有赢。” “不,论刀法和战斗,你远胜于我,”宋浅理着袖中小刀,抬眸坦然看着季渊道,“希望季将军今后也能不吝赐教。” 季渊下意识地道:“你已经很强了。” “还不够。”宋浅看着他,光下的双目似金铜玉石,带着勃勃生机和一些季渊瞧不透却觉得分外耀眼的东西。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随时恭候。” “当真?”宋浅又惊又喜,眉开眼笑。 冰川积水消融,闭塞川流奔涌,暗谷豁然开朗。 季渊第一次从宋浅身上感受到明媚的善意,他一时醍醐灌顶却又带着几分失落与无措。 原来她想要的是这个,是变强,是胜利,是杀敌。 却独独不是他的关心,也不是他。 她将他看做一块上好的磨刀石,一个不错的同伴,却独独不是一个男人。 “当真。”季渊说。 但他此时没想到是每天雷打不动一个时辰这么真。 宋浅心情略好,将衣服收起来后随季渊往营中去:“是那窝匪徒找到了吗?” 季渊点头:“嗯,大概确定了他们的位置,但是具体情况还需要继续探查一下。” 宋浅看了他一眼,推测道:“看来情况不大好。” 季渊不予置否:“能劫掠一整个县,说是匪徒,和地方的兵匪也差不多了。” 宋浅不由冷笑:“雁山就这么大,他们还真抱着占一个山头的架势来的啊?” 中帐内已经换上了新的沙盘,其中几支红色小旗顺山脉落下后拥簇着一处山头,大约就是那伙山匪的驻地。 包括石衡、向杉在内的大小领队立在旁边围了个圈。 宋浅看了一眼沙盘,有些惊讶:“这么短的时间,真亏他们能找到这个么能攻能守的好地方。” 岳叔抱着刀站在旁边,冷不丁地开口道:“估计是早就派人来侦查了,我们先前抓的那些或许就有他们派出来混淆视听的。” 宋浅点头:“看来真可能是兵匪。”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凝重起来:“人数多,就需要足够多的后方,他们手中可能还有百姓。” 季渊点头:“正是如此,故而不敢打草惊蛇。” 救人从来都比杀敌难,更何况这波人手中怕是不止一个人。 宋浅手指在沙盘边点了点,低着头道:“他们既然来了,应该知道会对上我们,估计还存了和谈的想法。” 向杉骂道:“一群乌合之众,谁会跟他们和谈?” 他说罢,低头看到宋浅兴致盎然的神情,立刻冲上前怒道:“喂!你不会觉得和谈可行吧!” “喂什么,是卫将军,”宋浅不满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到沙盘上,缓缓地道,“和谈当然没可能,但若能借着和谈深入敌后,或能打开局面。” 向杉知道自己冲动了,不自在地挠了挠头又退了回去。 季渊略一思索,摇头道:“对方应该不会那么轻易让我们的人进去。” “那我假装被抓,进去卧底?”宋浅道。 “一个人太危险了。”其他人否决。 “那还是要和谈,”宋浅撑着沙盘的边缘道,“他们人再多也不过是一窝兵匪,兵力悬殊如此之大,和谈比打起来对他们有利。” “也是,我们也就是顾忌他们手里的百姓,要不然哪能让他们逍遥这么久。” “只要不激怒他们,将百姓做人质就行。” “那和谈之后呢,百姓在他们手里,我们就动不了他们啊。” “那就和谈中的时候动手,和谈的人负责吸引他们的火力。” “要不然直接在他们那上游的水里下毒算了。” “百姓不喝水啊?” “那下到酒水饭菜里?” “好主意,怎么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到了这一步,宋浅再次举了手:“我去卧底。” “将军你就不能忘了这一茬吗?”许劭无奈地道。 “不一样,”宋浅敲了敲木案,笑着道,“我若被抓,定然会吃苦,但我若是趁和谈混入百姓中,他们却未必会发现。” “混不进去怎么办?” “那就包围强攻。” “既然是混到百姓中,那谁来都可以吧?” “也是,那不如一男一女?” “卫将军您非要进去吗?” 宋浅挑眉,语气微冷:“你们觉得,这批兵匪劫掠百姓,会放过女子吗?” 众人不说话了,面面相觑后低下了头。 他们清楚的,这许多年来剿灭的匪寇,没有一窝匪徒会不养着几个女子满足自己的淫欲。 宋浅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点了点沙盘道:“这片地方可有合适的通路?” 话题重回到剿匪的计划上。 三日后,月朗星稀,山林中仍是幽深黑暗,一伙人在夜色中离开了军营,朝山中一个方向行去。 雁山深处一处宽广的缓坡却是燃着醒目的火把,不时有飞鸟受惊,阵阵远飞。 石堆为桌,长木为椅,山地为厅,灯火之下觥筹交错,肉香四溢,欢然大笑响彻山林。 最高处坐着的男人虎背熊腰,衣衫大敞,手中酒碗酒水倾泻,落得满脸满身也浑不在意。 旁边的瘦小男人见状又拾起一坛酒,晃晃悠悠去地解上面的绳子,醉眼朦胧地道:“老大,小的再给你开一坛!” 钱若龙仰头大笑,伸手在那男人背上连拍了几下。笑说:“你看你,这就醉得不行了!” 他说罢一把将那坛酒拿过来,手上一用劲,绸布和塞子就落到了远处,酒香霎时漫开,随着滔滔酒水冲入他的口中。 “老大威武!”下面有人大喊。 第105章 喝酒 “还是老大有先见之明,让人提前打了窝,老大,这短短几天,比我这辈子过得都爽啊!”另有人接着开口,说着似乎就要激动得哭了起来。 钱若龙咂吧着嘴,从地上提起来一衣衫湿透的女子,掰开她的嘴将剩的半坛酒倒了进去。 也不顾其到底喝下去多少又漏出来多少,他将半坛酒倒完后把生死难辨的女子扔到了旁边,畅快地大笑出声。 “他晏征算什么东西!弟兄们,只管吃喝玩乐!吃完了!咱再到贡州杀个七进七出!美酒好肉,金钱美人,我们要什么有什么!” “老大威武!誓死追随老大!” 下方众人大喊出声,酒碗相撞,夹杂着兽类般的嚎叫。 一略年轻些的男人小跑过来,附到了钱若龙耳边道:“老大,前天接了咱钱的那个又来了。” “一个人?” “不是,一队,二十来个,就在路上了。” “你看清楚了,就二十来个?” “一清二楚。” 钱若龙嘴角一抖,随后放声大笑:“我就说雁南岭这地方怎么不招朝廷待见呢,这当了官的兵,也不比我们高贵嘛,想要的不还是些俗物?” 台下众人安静了些,等着钱若龙的命令。 钱若龙大手一挥,笑着道:“弟兄们,家伙事儿都备好,但酒肉也要备好,迎客!” “不用迎,不好意思啊,我们不请自入了。” 斜上方蓦然传来一道浑厚带着笑意的声音,钱若龙扭头,双目圆睁,悄悄握紧了身边的大刀。 只见一三十来岁满脸胡茬的男人顺着山坡走来,手里拎小鸡似的捏着旁边一个人的脖子。 被捏着的人双手下垂,白眼外翻,已然濒死。 男人的身后跟着一队脸上带着痞笑的士兵,每个人都带着兴奋和好奇打量着他们,没有一点进入敌营的谨慎。 混乱,腥臭。 李有家鼻子微动,脑子里冒出来这两个词,心想这次行动说不定会比他们预料的还要简单。 但他不敢妄然轻敌,随手扔了手里晕过去的人,看着钱若龙问:“你就是他们的老大?” 钱若龙唇上的胡子抖了抖,堆起来笑容道:“鄙人钱若龙,军爷,您这是唱的哪一出?” “哪一出?” 李有家走下来,在长桌旁边的石头上坐下,瞟了一眼桌上的酒肉道:“不是你请我们来喝酒的吗?怎么,这就不认账了?” 他身后的向杉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拆了一小坛酒,拿起桌上的碗嫌弃地看了看,把整个坛子都放到了李有家面前。 他身后的人则一个个自然地到旁边寻了位置坐下,看起来简直像是到了自己家。 “……” 李有家瞥了眼面前的整坛酒,在心里骂了向杉一句。 本来这带头人该是向杉的,结果这人太正气凛然了,挑来挑去,石衡太年轻,许劭经验少,岳叔口才不行,这活儿就落到了他头上。 他勉强执起酒坛灌了一口,放下后一擦嘴,看着还在犹豫的钱若龙,晃了晃酒坛道:“你不喝吗?” “喝,喝!”钱若龙松开了手边的刀,立刻也给自己拆了一坛酒,笑着道,“这不是您来得突然,我没做好准备,我先敬酒赔罪!” 他说罢饮下数口,做足了坦然的气派。 李有家这才哈哈一笑,慨叹着道:“把酒从贡州运到这,不容易吧?” 钱若龙暗松了口气,料想方才不过是下马威,摆手笑道:“这算什么,我们弄来的又何止这点酒。” “哦?”李有家略凑近了些,笑眯眯地道,“上次那些也还有?” “有,当然有。”钱若龙笑了起来。 李有家眼睛一亮,继续道:“钱大王,左右你们那金银在这也花不出去,不如,买个自由安生?” 一声“钱大王”叫得钱若龙分外舒坦,笑着道:“好说,好说,军爷真是坦荡。” 李有家摆手:“我也就是为上头做事,这样,我看钱大王长我几岁,要是不嫌弃,叫我声‘向老弟’,以后咱打交道的时候也畅快点,怎么样?” 冷脸坐在后面的向杉额头青筋一跳,差点没把手里的刀捏碎。 “向老弟爽快!我敬你一杯!”钱若龙豪饮手中整坛酒水,毫不客气。 放下酒坛,他瞧着李有家似乎一直看着某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瞧见了躺在他脚边的那个女人。 钱若龙立刻了然,开怀道:“向老弟,给你叫来个尝尝?别的不说,我这儿的女人,可都是我掌过眼的,个顶个的好!” 李有家连忙摆手,似有些尴尬又惋惜地道:“不了,哎,我们军中,管得严。” 话是这么说,他的目光却透着贪婪,落在那女子身上不愿离开。 “放心,我还能卖了你不成?” 钱若龙示意他放心,扭头道:“来人,去后面叫几个人来陪几位军爷!尤其是给我向老弟,挑个最好的!” 李有家连声道谢,为表诚意,将手中的一坛酒喝了个干净。 向杉暗暗平复呼吸,心想回去非要跟李有家好好切磋切磋。 远处,几道身影盯着在钱若龙招呼后离开的几个人,暗暗跟了上去。 山坡后方,穿过茂盛的灌木,几人进了一处挨着溪流被藏入藤蔓之中的旧矿洞,微小的哭喊声漏进风里,溪水旁隐约可见被吊起来的白肉。 再往溪流深处,还能看到在生火做饭或是洗衣打水的人影。 不多时,几个衣衫凌乱的女子被人扯着出了矿洞。 怪不得一直找不到,原来这边另有天地。 宋浅脸色有些难看,对旁边的人比了个手势,几人点头散开,没入丛林之中。 矿洞口不远处的密林山石中,一个浑身是伤的女子绝望地推搡着身上的男人。 但那人只是一巴掌拍在她的手臂上,她的手腕就狠狠磕到了旁边尖锐的碎石上,传来彻骨的疼痛。 早已流干的眼泪混着血水落下,身上的男人压下来,比平日更重,更安静。 她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擦了擦眼上的水看到了面前几寸锋利的匕首和男人脖子一侧的伤口。 第106章 宋遥 女子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嘴巴便被人捂住。 后知后觉的恐惧席卷全身,眼泪再次冲刷而下,眼前一片朦胧,她扶着压在嘴上的手,听到有人在她耳边道:“别怕,安静。” 那是道女子的声音。 她脸上的恐惧生生停住,转为惊愕和放松,随后浑身止不住地颤栗起来,泪水也流得越来越凶。 她还没看清样貌的人将男人的尸体踹到了旁边的石头后面。 身上陡然一松,夜间寒风冲入浑凉的身体,她缩起身子,被人抱在了怀里。 宋浅单手脱下外衫将怀里的人裹住,轻声道:“好了,没事了,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面前的人身上的温度渐渐渡了过来,女子努力止住颤抖,拿开了宋浅压在她嘴上的手,颤声道:“宋遥,遥远的遥。” 宋浅一愣,在她背上轻轻抚着道:“好,好宋遥,现在告诉我,像你这样的女子,这下面还有多少个?” “二十七……”宋遥一颤,又道,“现在是二十一了。” “有多少人守着你们?” “我不知道,有时候五六个,有时候,十几个……” 宋浅垂眸将她抱得紧了些,又问:“这矿洞,可有别的出路?” “我,我不知道,溪姐,跑过一次……但她没出去,没出去……” 衣襟被怀中人用力攥着,宋浅听着下头的动静,再次捂住了她的嘴,在她耳边道:“有人来了,宋遥,往北边跑,会有人接你,他们若问你是谁,你就说,你是宋浅。” “宋……浅?” 宋遥茫然地抬眼,宋浅已经松开了她,将她身上的外衫系好了,把她扶了起来,一指天上星道:“看到了吗,去追那颗星星,不要停。” 宋遥无措地去看那个她还未来的仔细看的人,却被人一把推了出去。 “刘老四,你还没好吗?二哥一会儿回来了,知道你动了他的宋遥,肯定会打死你的……” 下方传来男人的声音,宋遥一咬牙,看着天上那颗星星跑入山林。 金属没入骨肉的声音混着一声闷哼消散,宋浅松开面前的男人任由他倒在地上,盯着下面转了转匕首。 情况比他们想得要好处理,至少这帮兵匪好像根本没想到要拿百姓当人质这一层。 但也比她想得难处理,矿洞只有一个口,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形,而且现在她也没办法混进去。 怎么偏偏是矿洞呢。 她蹲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后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张成功来到她低声道:“我们接到人了。” “这么快?”宋浅惊讶。 “那边没人守着,我们就往前包了一段。”张成功道。 “嗯,这个距离,弓箭有把握吗?”宋浅问。 “没问题。” “好。” 下方矿洞复又传出污言秽语,宋浅抬头,看到不远处几个人用木板车拉着两车酒水离开,一车去往前方,一车则朝他们这个方向来了。 她伸手捻了捻额前的碎发,转身将宋遥四散在地的衣服理了理穿到了身上。 或许是因为那个所谓的二哥,她的衣裙是套显眼又薄的红裙。 宋浅勉强将自己的衣服藏起来,一边弄乱自己的头发,一边盯着下面。 不多时,有人簇拥着一个瘦高男人走了过来。 守在洞口人立刻迎了上去道:“二哥,你怎么来了?” “大哥在前面陪那堆兵痞子呢,我来看看。”瘦高男人说罢,笑着往矿洞中喊,“宋遥,哥哥回来了!” 门口的脸色一慌,局促地拦了一下道:“二哥,这宋遥她……” “她怎么了?”那男人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冷声逼问。 见面前人不答,他抬脚就要往里走。 刚走出一步,一个红衣女子便从旁边的山坡上一路滚了下来,纵然是黑夜混沌,就着门口的火光也能看到她的身上血色斑驳,红裙刺眼。 瘦高男人立刻跑了过去弯腰去扶人:“宋遥?这是怎么回事?” 下一瞬,男人便痛呼一声摔倒在地,被人在身后以匕首架住脖子,捂着口鼻拖到了矿洞的墙边。 箭支破空下落,矿洞口眨眼就就没了别的活口。 宋浅也就这一瞬感谢了一下还好是矿洞,里面的人听不到外面的动静。 张成功带人从上方冲下来,越过地上的尸体迎上拉着酒水的人。 宋浅松开手中已经快晕过去的男人,匕首划在他的嘴上冷声道:“可别喊,舌头会掉的。” 那男人忙不迭地点了点头,整个人身体一软滑坐到地上。 张成功他们每人抱着几坛酒跑了过来,宋浅抬手,张成功开了一坛递给她。 她接过来,当着面前男人的面往酒里撒了些药粉,然后撬开他的嘴往里面灌了半坛子。 男人满脸恐惧,正要问酒里放了什么,宋浅已经捏住了他的嘴道:“不想肠穿肚烂就闭嘴听我说。” 男人于是安静下来,宋浅笑着道:“你是二当家对吧?” 男人点头。 宋浅也点头,指了指身后几坛酒道:“好,那就请二当家进去,请你们的兄弟们喝点酒,犒劳一下他们,如何?” 面前的男人明白宋浅的意思,脸色登时变得难看起来,宋浅将他扶了起来,撩开一侧的头发道:“当然,宋遥会和二当家一块儿进去的。” 那二当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宋浅揽着的腰,那里抵着一柄锋利的柳叶小刀,刀刃在面前的女子手中轻轻一转,就划断了他腰侧皮革的腰带,将两层衣服也破了口。 见男人目光闪烁,宋浅冷笑:“我劝你别想着豁出去拼一把,喝点酒他们不会死,但若逼我让弓箭手动手,可就不一定了。” 男人盯着宋浅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她身后蓄势待发的张成功等人,深深地吸了口气道:“我,我知道了。” 矿洞内人影散乱,墙边拴着几名衣衫不整的女子,更深处哭声杂着男人吵闹的喊声在矿洞内回响。 有人见了宋浅和他身边的男人,立刻迎了上来道:“二哥,你来了!” 第107章 宋浅 “嗯,”二当家搂着宋遥,手一挥道,“去,把哥几个都喊出来。” 那人不疑有他,转身便招呼起矿洞内的人来。 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扛进来几坛子酒,佝偻着身子将酒放下后又很快退了出去。 见众人齐聚,二当家让人倒酒,笑着道:“老大在前面庆祝,咱们在后面也得犒劳一下自己不是?” “二哥,老大要是谈成了,这个山头是不是就都是咱们的了?”有人兴奋地问道。 “那还有假?”二当家仰着头大笑,率先举起面前的酒碗,“弟兄们,为了咱们以后的痛快日子,干!” “干!” 宋浅也端了一碗酒,在二当家惊讶又松了口气的目光下一饮而尽。 酒碗被掷于地面,发出清脆的声音,随之一同响起的还有血肉破开和呼吸被隔断的呛咳声。 站在中间的二当家脖颈喷溅而出的血液落了满桌满地,身着红裙,头发散乱带血的身影在跳动的火光下如鬼似魅,一柄长刀顷刻就夺去数人性命。 有人反应过来,立刻去擒她,矿洞内却已经冲进来成群结队的士兵,与他们厮杀在一起。 而率先大开杀戒的女子却退到后方,只是挡住了这些人接近她身后女子的道路。 毒贵着呢,宋浅劫持这二当家,想要的不过是能将这群人聚集起来,免得伤了其他女子罢了。 她反手斩杀试图逃过来的一人,目光在墙边的人身上扫了一圈,心里粗粗算了一下人数,看眼前胜负已定,转身向矿洞更深处走去。 矿井里面空间比她想象得要大一些,她往深处走了一段,听到了嘈杂的脚步声。 宋浅将耳朵贴近石壁,隔着一段路的石壁后传来微弱的对话声。 “快!不要停!” “阿怜姐姐,我身上好痛,我走不动了……” “不行,溪姐找到路了,她告诉我路了,趁他们还没回来,我们一定能走出去的,走啊!” 举着火把的一个女子用力拉起半跪在地的同伴,试图带她继续往前走。 一片漆黑的矿洞忽然涌入亮光,随光明而来的还有将人推入绝望黑暗的声音:“你们要去哪儿啊?” 三个男人双手环胸慢慢悠悠地走过来,投下的阴影似黑色巨兽将二人吞入腹中。 两个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脚下黏腻的血液让站着的人也摔倒在地。 面前人还在靠近,下一瞬女子手上险些脱手的火把被她握紧,愤怒的叫喊响彻矿洞,压下了火焰燎烤皮肤的声响。 那火把被她死死地戳到了中间那个男人的腹部,她起身用力前冲,试图将那个衣物已经燃烧起来,不断痛苦呼喊的男人推向远处,却在起身的时候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火把掉落在地上滚远,剩下的两人一人去救那个浑身燃火的人,另一人面目狰狞地挥起火把朝她打了下来。 她不避不让,只是将身后女子往斜方猛推出去喊道:“跑啊!” 她身后的女子却挣扎着挡在她身前,抱住了挥下来那条手臂去抢要落到她身上的火把。 火焰晃动,矿洞中人影幢幢,有人接住了纠缠中落下的火把,闪着火焰光亮的寒光划出血色。一道身影右手执长刀,左手持火把,在狭窄的空间舞起流光焰火,停下时混乱的叫喊声寂灭,光影渐渐安稳,只余三人相视。 二人抱在一起看着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还未平复的心跳带动粗重的呼吸,眼中还带着浓重的恐惧。 “宋遥?” 其中一人眯眼看着面前人身上的衣服,不确定地开口。 宋浅收了刀,捡起地上还没熄灭的火把弯腰递给她道:“是宋浅。” “宋……浅?” 矿洞这边的打起来的同时,钱若龙也被李有家半逼半劝地喝了许多,送酒过来的人递酒的时候碰了碰已经不耐烦的向杉。 向杉又毫不留情地在李有家屁股上踹了一脚。 钱若龙隐隐觉得奇怪,他以为李有家是这队人的老大来着。 数名女子在此时被带了过来,李有家立刻起身,搓着手笑道:“我,先挑?” 那点奇怪立刻被抛到脑后,钱若龙摆手道:“挑,挑!” 李有家瞟了一眼另外几人,那几人立刻端着新上的酒来到了送那些女子过来的几个人身边劝道:“哎呀,多谢兄弟了,来来来,喝点喝点。” 让匪徒离百姓远点。 这就是他们的主要任务。 李有家上前,对上那几名女子眼中的恨意,心里一声叹息。 还未说什么,钱若龙已经抬脚踹了过去:“你那是什么眼神!” 下一瞬,一声惨叫声响起,钱若龙腿间的布料似乎裂开了,染着血落到了下方人群中。 人群霎时乱作一团,刀光剑影带起飞溅的血色。 李有家弯腰抱起地上躺着失去意识的女子,将其做挡板推着面前的女子到了贴近石壁的地方,将怀中的女子交给她们,接住了有人从另一边的坡上扔过来的弓箭。 喊杀声起先只在面前空地,之后围着空地的山林中亦频频惊起飞鸟无数。 待到天边泛了白,整个山头被血色染透。 断臂残肢混着尸身四处堆积,混着杯盘狼藉的木石桌案,满山乱葬,一片死寂。 五日后的下午,宋浅在自己的院子洗了澡,坐在院里的藤椅上晾头发,给李漠念着一本北狄纪要的书,不时停下来修改讨论他提出的错处。 头发还没干,许劭先跑了过来道:“将军,之前救出来的那些女子,有几个不愿意回贡州,非要见你。” 宋浅回头,就见到门口正小心翼翼往里看的几道身影,她这几日也忙,并未与她们常打交道。 那些女子救回来后,都安置到了村子里,由花婶她们帮忙照顾。 其他百姓大多也是如此,季渊打算等他们休息一段时间就送他们回贡州。 宋浅的住处就在村子最边缘,那些女子会过来她也并不惊讶。 她放下书走过去,为首的女子是那日的阿怜,头发乌密,皮肤灰黄斑驳,一双眼却极大,长睫抬落,动人心魄。 见她过来,阿怜拉住了躲在她身后的宋遥,看着她道:“宋浅将军,我们想留下。” 第108章 杀人 “留下做什么?”宋浅问。 “像你一样,平乱剿匪,上阵杀敌。”略带豪气的话被阿怜说得平静却又坚定。 宋浅轻笑,倚着门槛歪头问道:“你叫什么?” “阿怜。” “姓什么?” “……”阿怜沉默了一瞬,淡然地道,“没有姓,我母亲就没有姓,她也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她唤我怜儿,希望我遇上的人都能怜惜我。” 宋浅点头,脸上没什么特殊的表情,又看向宋遥:“我记得你,宋遥,芜县县令之女?” 芜县正是被灭的小县。 宋遥的身体有一瞬的绷紧,咬了咬唇低声道:“是。” “但我不喜欢远字,应该是逍遥的遥才对。” 宋浅说罢,又继续往后看,跟在宋遥身后的是个看着只有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穿着村中的粗布衣服,看着精神头却不错。 那小姑娘见她望过来,却也不自觉地往后一缩,低声道:“我叫宋小谷,五谷丰登的谷。” 见宋遥将她护在身后,宋浅了然,二人大概是婢女和小姐的关系。 她又去看那日被阿怜带着往外跑的女子,虽是饱受折磨,依稀可见其肤貌不逊于宋遥,应该是个没吃过苦的。 “我叫钱无忧。”那姑娘大声道。 钱? 宋浅一挑眉,钱无忧立刻豁出去了似的带着恨意道:“对,他是我远房亲戚!还是我爹帮他进了军营!” 宋浅再点头,又往后看,一个略壮的女子揽着自己身边一个瘦小些的人道:“我叫丁欢,她叫丁笑。” 宋浅眨了眨眼,阿怜略侧身,丁欢和丁笑看着宋浅,更瘦小些的丁笑张了张嘴,露出空洞无舌的嘴巴,朝着宋浅跪下来发出混沌的音节。 宋浅侧身让过,眼见其他人也要跟着跪,连忙看向脸色复杂的许劭问道:“把她们几个带到练武场去。” “啊?”许劭回神,压下心中疑问应下来,“是。” 几个姑娘的眼睛亮了起来,或是意识到了这是她们的机会,跟着许劭去了练武场。 被腾出来的场地很快也聚了许多人,多是好奇宋浅要怎么对待这几个女子的,饶是季渊也坐在台边等着,一边处理事务一边不时往这边看。 日头偏斜,宋浅身着浅青色长衫出现在练武场。 她未带护腕也没围腰,长衫耷拉着落到小腿,和半干就被束起头发一同随着她的步子晃动,飘起柔顺的弧度。 跟着她一起来的,除了拿着她的刀的李漠,还有一队山中带出来的匪徒,一列八个,被绳子绑着由人带到了武场边缘。 宋浅招手,让局促地站在中间任人好奇打量的阿怜等人来到侧边台下,道了句:“好好看着。” 看什么?几人茫然。 宋浅抽出自己的黑刀,刀背敲着肩膀走到了空地一侧,冲着入口处喊了句:“放两个过来。” 两个衣衫凌乱的高壮男人被推过来,四下乱看思索着这到底什么情况。 一声铮响,宋浅将黑刀扔到了她与那二人中间的地方,刀尖向下斜插到了沙石地上晃了晃。 二人一怔,只听宋浅朗声道:“杀了我,就放你们走。” 再看她身着男子长衫,一副风流书生样,二人怒火心头起,没等谁给个号子就朝宋浅冲了过来。 一人直愣愣地冲向宋浅,另一人则去拿地上的刀略慢了一步。 宋浅勾唇,握着先冲来的那人的手臂旋身绕后,将其臂膀亦扭了一圈,随后在男人的痛呼声中一脚踹上后方握刀男人的手腕。 黑刀落下,被一双布着厚茧的修长手掌握住,刀锋随青衫辗转,鲜血落在日光敞亮的地面闪着猩红光色。 黑刃没入人体又被利落抽出,长刃在青袖下的手上转了一圈,带着破空嗡鸣猛然静止,粘在刀上的血珠连串落下,滴出一个巴掌大的血花。 她的身后倒着两个已无生息的壮硕身影,二人脸上还维持着攻击的凶戾表情,然而一人喉管破开汩汩鲜血未停,一人手臂后翻,心口处的血痕越来越大。 虽说已经对卫将军的实力有所了解,但见了如此干净利落的一战,众人还是忍不住露出震惊的表情。 宋浅也不回头,做足了威风凛凛的样子,走到那几个姑娘面前一扬头:“这叫杀人,学会了?” “什么……”几人愕然无措。 旁边听到这话的人也一脸纠结,那得是什么人这么看上一遍就能学会啊。 宋浅却浑然不在乎,一指旁边的武器架道:“我会给你们武器,一人一个,杀人者留下,被杀者死,自己选。” 几人还在茫然犹豫,钱无忧却立刻站了出来:“我来!” 她眼中滔天的恨意毫不遮掩,似乎已不在乎自己是否会留下,能手刃一个自己的仇敌,就已经足够令她快慰。 钱无忧忍不住想,她的力量可能不如这个卫将军,但她会一刀刀将那匪徒的头剁下来,还会请求带走那个人的头颅,装上酒然后祭入滔滔江水,以慰她全族在天之灵。 光是想着,她就忍不住地浑身激起一层疙瘩来。 钱无忧没去看其他人,走到武器架上给自己选了柄大刀。 宋浅坐到旁边的一把椅子上摆手,那边已推出了一个匪徒来了。 明白情况的不只有这些女子,还有被绑着送来的那些匪徒。 要么杀个女子继续活下去,要么被一个前几天还可能在他们身下痛哭流涕的女子杀死。 他们自然卯足了劲头,盯着这边几个女子的目光似是看在桌上的红肉。 钱无忧双手执刀,死死瞪着面前眼熟又不知名字的男人。 那男人朝她冲过来,速度比她预想得还要快,几乎一瞬间就在她的眼中放大,占据了目中所见。 她慌张地挥刀,来到面前的男人往后退了一步躲过,谨慎地观察着她的动作。 不过是一个身体虚弱的女人,就算手上有刀,他也并不放在眼里。 钱无忧见面前的男人后退,握紧了手中刀朝前方砍去。 男人稍不注意身上就被划了两个口子,然而他强忍着痛,忽然抬手将那刀接到了两手中,染血的手用力一拽,就将钱无忧踉跄地拽到了身前。 第109章 杀人(2) 钱无忧握着刀柄的手也被面前男人的手裹住,她不由得惊慌地大叫。 阿怜等人紧张地看着,向宋浅投去求救的目光,后者却只是悠然把玩着不知道从哪得来的九连环。 钱无忧双目通红,无措地四下观望,一时不知是在求助还是在思考。 眼见硕大的拳头即将落下,她忽然跳了起来,抬脚借着面前男人拉扯自己的力道一脚踹到了他的双腿中间。 男人受痛缓了动作弯下身去,钱无忧大叫着往前冲,硬生生将被男人握在手中的大刀插到了他的胸口中。 刀刃没入血肉,男人立刻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抬了抬眼,还未看清钱无忧的样子,就缓缓倒了下去。 钱无忧被带着摔倒在地,趴到了那男人的身上。 她茫然地挣扎着起身,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液,只觉得目光模糊,耳中一阵嗡鸣。 预想中的畅快并未传来,反倒是心中猛然空了一块,又疼又带着难以言说的轻松。 不,不是心空了。 是她自己将那千疮百孔腐烂生疮的心从身体里挖出去了。 腐肉被剔,新鲜的血液喷涌汇聚,落入新生的心脏中。 钱无忧伸手探了探男人的鼻息,她看到了自己颤抖的手指,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是自己整个人都在发抖。 连嘴角和脸颊也不受控制,她慢慢伸手捂住自己的脸,细碎的呜咽声从手指缝传出来,渐渐变为不受控制地放声大哭。 钱无忧第一次这般真实地体会到了死里逃生,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活着。 死了的,另有他人。 她跪在地上身子前倾大声嚎啕,似是新生的孩子第一次获得人世的空气。 众人闻之不忍上前,安安静静地等她哭,有人眼角也跟着挂了泪。 宋浅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将手上的九连环放到桌上,起身走过去将人横抱起来往边缘走,对着边缘的几人扬了扬头。 士兵立刻会意将男人的尸体拖了下去,宋浅还未说话,阿怜已抬脚入场,到武器架上选了柄短剑握在手心。 宋浅将还在哭泣的钱无忧放到观看台一侧的阴凉地,丁欢和丁笑立刻过来陪在她身边抱住了她。 宋浅回到自己的位置,低头看了一眼胸口沾上的血迹,默默拽了拽衣襟。 前方阿怜手执短剑,进攻得很是主动,能看出来她应该是有些基础的。 只是那匪徒更狂暴些,几招下来便一脚将阿怜踹出数丈跌在地上爬不起来。 那匪徒见状追击出去,弯腰去捡阿怜身边的短剑,趴在地上几无气息却借机歇了几息的阿怜忽地极快地动了,一只木簪贯穿了男人的手掌。 那短剑也立刻被阿怜握在手中上指,穿透了匪徒的喉咙。 鲜血从喉管涌出,顺着短剑落了阿怜满身。 她双手支着剑柄使短剑完全贯穿匪徒的脖子,露出猩红的末端,用力向旁边挪了几寸后松手,任由无声咳血的匪徒摔倒在地,溅起血沫与灰尘。 阿怜的呼吸粗重,胸口不断起伏,看向那尸体的目光却平静又淡漠。 这样的景象,在她的脑海中早就重复了成千上万次,如今终于真实地出现在眼前,她亦不为此震惊。 事情理应如此。 这样的人,理应死在她的手中。 众人惊诧的目光下,她弯腰将那男人推开,拔出了他脖子上的短剑以及手背上的木簪。 将短剑上的鲜血擦在那匪徒的衣服上后,她将之还到了武器架上,缓步来到了宋浅旁边站定。 宋浅看了一眼她握着木簪还在颤抖的手背,别开目光道:“下一个。” 场上再次被收拾干净,宋浅身边的几个姑娘安静了一会儿,丁欢上了场,她选了一杆与宋浅的黑刀相似的长刀。 对面的匪徒看了钱无忧那场战斗,一开始就选择了强攻。 然而丁欢却将长刀当做剑来使,不退不让地将其刺入了匪徒的身上。 并未命中要害,但已经足够疼痛。 丁欢死死攥紧了手上的武器,戳晃旋转,不求一招致命,只求给面前人带来无法反击的疼痛。 女子如同丛林中的野豹,死死压住身下比她还要宽壮几分的猎物,刀尖如刻入敌骨的獠牙,咬住猎物后无论如何也绝不松口。 指甲,牙齿,拳头,兽类所有的武器都被用来厮杀,血花在二人之间飞溅,呼嚎声不绝于耳,听不出是痛苦还是愤怒。 不知过了多久,躺在地上的人声音越来越微弱,整片地面都已经被血液染透。 丁欢拔出长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衣服和双手上的血液不断下落,她摊开身子面对众人,露出胜利的微笑。 下一个上场的是宋遥。 已经被破开的九连环散在桌上,宋浅依然随意瘫着,没什么坐相,手指间却把玩着一柄精致的柳叶小刀,显然是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她坐在李漠投下的阴影处,没让旁边的几个女子看到她的动作。 宋遥拿了把剑,剑身几乎比她的手腕还宽,但显然她没用过剑。 完全不出宋浅所料,只几息宋遥就被踹了出去,手中剑飞落在地,唇角也带了血色。 她挣扎着起身去拾剑,却被狞笑着的匪徒一脚踩住。 恐惧和绝望一同涌上心头,宋遥拼命挣扎,从袖中抽出一只带血的木簪来刺入男人的小腿,在其吃痛后退的时候逃脱出来,狼狈地爬出去捡剑。 男人被此举激怒,却依然没将宋遥放在眼里,弯腰拔出了只没进去一寸的木簪。 宋遥却在爬出去捡到剑的时候手掌用力扒过去一把沙石,指尖瞬间被磨出血色,血肉模糊,她咬紧牙关眼中带泪握住了地上的剑。 眼睛是人身上最脆弱最不可控的器官,再强大的人被迷了眼也会眨眼流泪。 只在这一瞬,长剑被女子双手握着刺入了男人的心脏处。 似是生怕他还有余力反抗,宋遥拔出剑朝着那个伤口连戳了好几次。 直到面前的人彻底倒下,她才脱力地跌坐在地,脸上已然布满泪水。 周围鸦雀无声,只有徐徐山风吹散凝结的血腥气。 …… 第110章 杀人(3) 宋浅提出让这几个女子杀人的时候,众人都只当这是一场测试,最后定然是宋浅出手护住她们的性命。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只是递给了这群在他们看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一把刀、一柄剑,她们竟然真的能杀死比她们强大许多的男人。 就算那些人手里没武器,那也是杀过人喝过血的亡命之徒,其武力也不是一般男人能比的。 众人看向几个女子的目光都带上了些郑重的思索。 随机应变的智慧,一往无前的勇气,殊死搏斗的力量。 她们竟什么都不缺,只缺一把能杀人的武器。 阿怜将宋遥扶到旁边坐下,看到下一个上场的人,众人的心又高高悬了起来。 十五六岁,说不定更小,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真的要让这样的小姑娘杀人吗? 有人看向宋浅,宋浅亦抿紧了唇。 只要宋小谷说一句她不想,宋浅就会立刻将她换下来,让她只留在自己身边。 但她还是上场了,捡起了宋遥用过的那把剑。 看到她执剑的样子,宋浅立刻明白了。 这是个武婢,大约是芜县县令专门为宋遥养在身边的。 宋小谷身上还带着伤,步子都是踉跄的,看着冲过来的男人的目光却分外沉静。 一道道血花四散,长剑在她的手中猎猎生风,每一剑都带着深深的恨意。 她曾经寡不敌众,曾经痛恨自己,曾经眼看小姐在自己面前任人欺凌,如今既有机会杀敌,她怎么会放过。 就算腿要断了,就算身上的伤口裂开了,就算体力不支了,她也要面前此人被千刀万剐。 那匪徒很快在地上没了生机,宋小谷披着血衣,一步步走到宋遥身边和她紧紧相拥。 只剩最后一人了。 众人刚因为宋小谷放下的心这下真的吊到了嗓子眼。 那是个极瘦弱的女子,看着十七八岁,可身量比宋小谷还瘦小些,身上的布衣松松垮垮地挂着,看着怕是连刀都拿不起来。 众人看着,心中都不自觉地想到了路上的乞儿。 宋浅咬了咬手指,手上的小刀转得更快了。 所有人里,她最担心的就是丁笑。 李漠听到声音,默默往旁边站了站将她的视野全部让出来。 旁边的五个女子也纷纷站到了一起,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场上。 勇气有用,智慧有用,可若力量有云泥之别,那该如何? 丁笑被甩出数丈,她对面的敌人满脸凶恶,毫不见轻敌。 他眼看着自己的同伴一个个死在这些弱不禁风的女子手中,在看清自己的对手时,便发誓他定要做活下来的那个。 丁笑爬起来吐了口血,还未动便被人一脚踢了出去,在地上挣扎了几下终究是倒了下去。 宋浅叹了口气站起来,却有人比她的动作更快地冲了出去。 宋浅愕然抬眸,众人也都面露惊讶。 场边另外五个身上也还带着伤的女子先后冲出,硬生生在丁笑身前拦住了往前冲的男人。 场面瞬时乱作一团,有人去看宋浅,发现她复又坐下了,便也收了上场制止的想法。 五个女子各自抱着那男人的四肢一边攻击一边将其按倒在地。 丁欢抱着那人的头,双腿绞在他的脖子上声音沙哑地怒喊:“丁笑!杀了他!丁笑!” 丁笑捂着肚子爬起来,在众人嘶喊声中往前爬,握住了飞到远处的短剑。 几丈的距离,几乎远过她此生走过的所有路。 半走半爬着来到缠做一团的几人旁边,眼见那男人抽出一条胳膊已经要起身,丁笑猛然前冲,将短剑刺入了男人的胸口。 含混的叫喊从她口中发出,声音越来越大,短剑也在她的手里不断扬起下落。 飞溅的血液甩到了周围几个人身上,本就残酷的场面更加刺目血腥,可那带着入骨绝望的含混哭嚎声却让所有人压下了制止的想法。 等到丁笑终于稳定下来,那男人早已没了生息,几人互相搀扶着起身,沾着血色的眼中再没有一丝害怕和惊慌。 她们平静地睥睨地上的尸体。 你们当真比我们强吗? 你们当初能将我们踩在脚下,不是因为你们强。 是因为你们泯灭人性,畜生不如。 还因为你们手中有武器,又人多势众。 这些东西,现在我们也有了。 而拥有了这些东西的我们,会比你们更强! 几人互相握紧了对方的手,一起慢慢走到了宋浅面前。 似是怕宋浅责怪,钱无忧先一步大声道:“你只说了一人杀一人,没说其他人不准帮忙!” “嗯,我没说。”宋浅起身,认真地鼓掌。 掌声由她一人渐渐蔓延至整个练武场,似白日雷鸣,唤醒天地。 阿怜露出几分希冀往前一步:“那我们……” 宋浅没应下,接过方才让人去准备的湿毛巾递给她:“把你的脸擦干净。” 阿怜怔住,似有些犹豫。 宋浅皱眉道:“易容长时间贴在脸上,只会出现更多问题,浪费你的精力。” 阿怜眼中惊讶更甚,犹豫了一会儿,接过来毛巾擦了擦脸,从脸上剥下来几片似人皮肤的薄层。 离得近些的人不由得呆住,阿怜擦干净脸上的东西,露出来的皮肤虽略有粗糙,却毫不掩其绝色,那双眼更是白玉落花,光华万千。 “不光是她,你们也一样。” 宋浅看着面前的几个姑娘朗声道:“天生我们如此女子模样,便以此活给它看。从今往后,别人若因你们的身子容貌伤你辱你……” 她略顿了一下,声音如冬日冰下流水般沉静,却藏着冲入山川的力量:“用的是眼就剜了他的眼,用的是手就砍了他的手,是整个人就剁了杀了斩了埋了,天若因此不满降下罪来,有我顶着。” 天光随她的话破开云层洒落,沙地上的干了又落,落了又干的血液显出偏暗的猩红,折射出冰冷的光。 阿怜微张着嘴看着面前神色坚定又张扬的少年将军,始终沉静的目光亦隐有泪光闪动。 几个姑娘不受控制地相拥,又哭又笑。 宋浅让人带她们去疗伤,准备住处。 自己心情颇好的往回溜达,经过季渊的时候停了脚步问道:“我想养个女子亲卫队,没问题吧?” 季渊摇头:“由你做主。” 张成功站在旁边看着远去的身影,有些担心地道:“这样真的没关系吗?会不会……” “会不会太残忍了?” 宋浅知道他想问什么,歪头看了一眼身后血迹斑驳的场地,垂眸道:“过去的经历对她们来说就像是一座缠绕着噩梦的牢笼,如果不让她们亲自确认她们拥有破开牢笼的力量,别人救她们再多次,她们可能还是会被困在原地。” 宋浅搓着衣服上已经干了的血迹,沉声道:“我想让她们往前走。” 她们若想成为战士,就必须往前走。 第111章 缺点 宋浅伸了个懒腰,要走的时候又脚下一顿道:“贡州送粮来的时候,让我去接吧。” 季渊想了想,这事也没什么要紧的,点头应下:“好。” 阿怜她们包扎完伤口,被送到了宋浅隔壁的空院,石衡说大家觉得反正也是她的亲卫,离得近也是应该的。 让她们休息了小半个月,身上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宋浅干脆将自己初到靳海手下时候的日程搬了出来。 主要部分基本没变,只将她那时帮忙做饭的时间段改成了读书学习。 一来她们之中只有宋遥读书较多,其她人连写字都得好好学一学,二来也是给她们的身体多安排一段休息时间。 因为离得近,几人又总爱跟着宋浅,故而宋浅最能察觉到她们的变化。 一开始钱无忧每天晚上都是边哭边练的,宋遥是手上最先磨破的,阿怜不喜与人对视,宋小谷尚有些自傲,丁欢最讨厌读书,丁笑是最刻苦的…… 但七天,半个月,一个月过去,每个人的眼中都渐渐呈现出透着锋芒的沉静。 连带着雁南岭其他人也不得不提起劲来,生怕被比下去。 虽然只有六个人,但继开国公主之后的第一女将军后,大晟有了第一支上阵杀敌的女子队伍。 —————— 六月的雁南岭晚上还算凉爽,但京城暑气已起,晟帝迫不及待地搬到了承秋苑。 冰鉴冷酒酥酪乳,白玉台作水上舞。 忙碌了几个月的晟帝终于可以好好地犒劳一下自己。 宋清虽与有荣焉,但眼下的天气对她实则刚好,倒是承秋苑过于寒凉,她不得不多穿些。 下午暑气稍退,晟帝坐在临水的竹台上饮酒,池中的白玉台上跳着内教坊新编的舞蹈。 宋清坐在稍后方的位置,并不往下看,只是伏在案上百无聊赖地写画着什么。 一舞毕,晟帝不大满意,招手对旁边候着的人道:“动作还算流畅,力气不大够,没什么水花,白做了水上舞。” 教坊使范嘉明垂头应道:“是,老奴回去便让她们重新练。” 晟帝无聊地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到了宋清身上:“宋清,你画什么呢?” 宋清抬头,放下笔讪笑道:“没什么,歇神的拙作罢了。” 晟帝偏偏起了兴趣,伸手道:“拿来给朕瞧瞧。” 宋清总不能抗旨,面露尴尬略一犹疑,晟帝已推着孙秉烛将她桌面上的画拿起来递了过去。 孙秉烛摊开那幅画,看清楚画上的内容后,二人的脸色都有些复杂。 晟帝脸上渐起了些笑容,胡须颤抖着笑道:“宋清啊宋清,终于让朕瞧见样你不擅长的事了。” 纸上画着的是一幅碧水白玉台上女子跳舞的场面,但和承秋苑眼下不同的是,画上的白玉台周围开满了荷花,女子在花间起舞,颇有采莲歌的朴趣。 如果不是纸上的荷叶像大饼,荷花像线团的话。 连跳舞的女子也身姿僵硬,未着五官,唯有远处的亭子显示出画者因为会画机关图纸,故而擅长干净整齐的勾线。 宋清搓了搓手,起身跪到边上去略慌张委屈地道:“污了陛下的眼,是微臣有罪。” “嗯,你是有罪,”晟帝点了点她道,“有罪就该罚。” “任凭陛下发落。”宋清自然而然地应道。 “就罚你,”晟帝想了想,露出些笑容道,“就罚你入秋前让朕看到这真的莲池戏水图。” 名字都起上了吗。宋清这样想的时候,晟帝身子斜向她道:“届时这图要是和你这画一样不堪入目,那可真是要罚了。” 宋清闻言为难地仰起头道:“可陛下,微臣只懂莲池,不懂戏水……” 言下之意这莲池要是搭好了,戏水的没跳好,可不能怪在她头上。 晟帝又是一乐,扭头道:“范嘉明,听到了吗,在嫌弃你们教坊司呢。” 宋清吓了一跳,又将头低了下去:“陛下,微臣不敢。” 范嘉明闻言一笑,躬着腰道:“这好说,让宋大人亲自到教坊司去挑人审舞就是了。” 晟帝满意点头:“宋清,可听到了?这下没借口搞砸了吧?” “这……”宋清认命地道,“微臣谨遵旨意,竭力不负圣托。” 竭力,真是永远不敢把话说满。 晟帝拿起那幅画粗粗地卷成筒,在宋清头上敲了一下将其扔到了她身前。 晟帝起驾离开,宋清留在原地站起来,捡起来自己的画在面前展开,又转头看向池中白玉台,方才满是局促的目中无悲无喜。 人心是很奇怪的。 谁都想要一个全知全能可以将自己的一切都伺候得周到妥帖的人,可若这样的人真的出现了,又会因其完美而疑神疑鬼。 完美让人一时心生欢喜,而缺点才会让人长久地信任,比如虚弱的身体、青涩幼稚的作画又或者是忠诚但胆小的性格。 黄昏后服侍晟帝用过晚膳,宋清出现在宫廷教坊司内。 大晟的教坊司分内外两部分,外教坊相当于国子监,内教坊便是朝堂。 入了教坊司的人先在外教坊学习提升,由教坊司直辖,通过考核后方能进入内教坊。 内教坊虽也设有教坊使,但最终由礼部统筹,负责庆典及招待外宾等场合的礼乐舞蹈表演。 晟帝即位后,因为其好乐舞,才多了层为皇帝娱乐的用处。 宋清到的自然是内教坊。 虽然天色已暗,但教坊内依旧灯火通明,随处可见仍在练舞的女子,再往深处些,能见到零星几个奏乐的男子。 宋清进来没两步,就有一妇人迎上来,很是温和地道:“是宋大人吧。” 宋清脚步停住,细细地看了看面前人,随后笑道:“你是曹都色长?” 曹瑛没想到陛下身边的红人竟知道自己,不由得一怔。 宋清极不喜浪费时间的寒暄那套,得了空档便开门见山却依旧语气温和地道:“想必曹都色长知我来意,烦请带我教坊司内一观。” “哎,是,”曹瑛带她往里走,问道,“可需要将姑娘们叫过来,让大人好生挑一下?” 第112章 机会 宋清摇头,对曹瑛温和一笑:“不必,我只大概看看,至于挑人,不知可否请都色长代劳?” “这……”曹瑛有些犹豫。 “曹都色长应当比我更了解教坊司的各位,只管挑些面生又素净的就是了,”宋清拿出自己那幅丢人的画作递过去,略不自在地道,“排舞需得结合此图。” 如今宫廷供给晟帝的舞蹈,多以妖冶妩媚为基调,可晟帝早已不年轻了。 越是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感官透支后,越是想尝尝清粥小菜。 曹瑛接过来那幅画看了看,面上只露出几分惊愕,便将其笑着收了起来:“好,晓得了,大人放心。” 曹瑛带着宋清在里面逛了一圈,算是认了路。 看着不远处练舞的几个女子,宋清叹气道:“宫廷好媚风,礼乐偏端雅,竟是璞玉最难寻。” 曹瑛倒是知道宋清想要的是哪种,想了想道:“大人不如去外教坊看看?虽说外教坊的多数不及内教坊,但也许就有大人想要的璞玉呢。” 宋清闻言有些惊讶,转头道:“我听闻内外教坊不大和睦,这样好的机会,曹都色长却甘愿送到外教坊去吗?” 曹瑛闻言露出些苦笑:“宋大人有所不知,相比出入宫廷的机会,能由外教坊进入内教坊的机会,对教坊司的女子来说才更珍贵。” 宋清安静地垂眸道:“是我浅薄了。” 曹瑛闻言不由得多看了面前带着病气的郎官几眼,随后柔声道:“宋大人常在宫廷朝堂,没来过教坊司,自然会有这般想法。” 宋清亦不辩解,点头道:“多谢曹都色长提点。选人排舞之事,还要劳烦都色长挂心了。” 曹瑛浅笑应下:“分内之事,不足挂齿。” 宋清离开内教坊,并未直接出宫到外教坊去,而是等了两天,到了休沐的时候,才专门换了常服到外教坊去。 外教坊设在皇宫附近的杨花巷,因整条巷子渐被逐日扩大的教坊占据,渐渐改名教坊巷。 渐至黄昏,朱楼染夕阳,烛火勾金绣,整个教坊司透出些纸醉金迷的风情。 宋清只着一袭青衫,一白玉簪,看起来与周围格格不入。 先帝在时,外教坊还是只排乐舞杂技的地方,也会接下到各府演出的生意。 如今的晟帝即位后,数次抄斩罪臣,没女眷入教坊司,任人辱之,教坊司乐籍地位更低,此地也兴起些暗中狎妓的风气。 一开始接客的大多是不能脱贱籍也不能入内教坊的罪臣家中女眷,后来亦有自觉熬不住或是为生计所迫,“自愿”放弃进入内教坊的女子去接客。 这也是为什么曹瑛说,由外教坊入内教坊,比在内教坊得到露脸的机会对这些女子来说更重要。 宋清进了门,立刻有人迎了上来问道:“公子,是观舞还是喝酒啊?” “若是喝酒,该往哪里去?”宋清问道。 虽是第一次来,但她猜测这喝酒指的应该不是单纯的喝酒。 迎她的女子执扇往里面一指,含羞道:“自然是往深处去。” 宋清的目光在台上正在跳舞的女子身上扫过,几人皆着绿裙,妆容素雅,舞姿悠然似闲野田间的鸟雀。 其中有人看到她,又立刻别开目光。 宋清不由一笑,果真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不知道她那幅拙作,如今传到哪里去了。 本想着“微服私巡”,眼下也藏不成了,她干脆双手一背,咳了一声道:“我来见王副使。” 那女子立刻了然,转身道:“大人请随我来。” 宋清点头跟上,绕过前院,行至相连的另一小楼,早得了消息的教坊副使王越便弓着身子下了楼笑道:“不知宋大人今日前来,实在是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无妨,”宋清笑道,“听说外教坊或藏有璞玉,故而前来为圣上抽擢。” “宋大人客气了,”王越抬手道,“宋大人稍坐,小的这就将挑好的人喊过来给宋大人掌眼。” 宋清点头,随带路的女子到了楼上,整个楼上都被打通做厅,方便观舞。 她扫了一眼,走到主位上坐下,旁边的女子招手,立刻有两个风格各异的女子前来为她倒酒。 宋清抬手遮住手边酒杯,皱眉道:“不必了,我不饮酒。” “那奴家这就让人换茶水来。” “也不必,站着就行。”宋清声音稍冷。 几个女子摸不清面前人的喜好,于是只能束手立在一侧。 不多时,王越带着二十来个女子上了楼,演了一曲看着排了没几天的短舞。 宋清始终神色温和地看着,待一舞结束,才笑着道:“短短几天就能初具雏形,王副使真是了不得。” 王越立刻低头道:“宋大人说笑了,这都是范使教导有方,小的不敢居功。” 宋清心中冷笑,范嘉明从承秋苑一别就没主动见过她,将接待她的事都交给了旁人,如今倒成了教导有方了。 别的不说,御下是当真有方的。 “就她们吧,”宋清起身道,“送到内教坊交给曹都色长一并选拔。” 她说罢拿起旁边王越备好的名单,目光在面前略有兴奋的女子身上扫了一圈,拒绝了王越的相送。 王越站在原地看着宋清离开的背影,暗暗咬了咬牙。 其他人便罢了,为何偏偏是曹瑛。 他转头看着身后的女子们,声音沙哑又阴冷:“都听到了?别说我不给你们机会,要是一个人都过不了曹瑛那关,也休怪我们外教坊容不下你们!” 原本还在开心的女子闻言立刻低着头缩起肩膀挤作一团,连声应是。 宋清离开了小楼却没直接走,而是在里面又逛了一圈,算着时间到了专为“喝酒”的客人留着的偏门外不远处。 天色黑透,唯有烛火与月色照着的巷子朦胧昏暗,行走其间的人若非面对面三步,便很难认出来人。 却除了一些身体步姿极好认的人。 蔺川只着常服,配一短刀入巷,没走几步就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蔺统领,我家公子有请。” 第113章 明月 蔺川看着面前粉色衣裙的女子,皱眉问道:“你家公子是谁?” “公子说,蔺统领还欠他一份道歉。”那女子道。 蔺川脑子里立刻出现了那个不禁打还嘴欠的人,垂眸看着面前的人问:“他现在何处?” 折月略一侧身,让出旁边的视线。 蔺川瞧了一眼就停在不远处的马车,冷哼一声道:“回去告诉你家公子,他这种行径,着实让人不喜。” 他说罢甩袖走到马车边,以刀鞘掀开了帘子问道:“你想做什么?” 折月茫然地歪头:都过去了,为什么不自己说呢? 宋清隔着窗子对蔺川友好一笑,悠然问道:“蔺统领出入教坊司,是观舞,还是喝酒?” “与你有何关系?” “若蔺统领只是观舞喝酒,自然与我无关。” 宋清微微眯起眼,脸上笑意不减:“只是夜有明月,昼有灿阳,蔺统领行事,有些张扬了。” 寒光闪过,宋清面前的半幕窗帘一分为二,缓缓飘落在地。 看着蔺川带着怒气离开的背影,宋清探出头不满地道:“怎么砍人车啊,你又欠我一个道歉。” 蔺川充耳不闻,大步流星地远离他,很快便入了偏门。 宋清将手里的纸团泡到了剩茶水中,捏起手边断开的几根发丝,将其扔出窗外道:“行了,走吧。” 入了偏门,蔺川熟门熟路地走至深处,绕过回廊,进了一个阁楼后上了楼,来到最里面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不多时,一着墨色纱衣的女子打开门,见到蔺川后让了身子道:“你来了,进来吧。” 屋中的女子似是刚沐浴过,头发还半湿着披在身上,一条外衫松松地搭在身上,整个屋子都漾着花香。 蔺川进了门,局促地摘下腰间别着的一小挂纸包放到桌上道:“在南巷买了点心,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各挑了几个。” 明月拾了毛巾,将头发又细细地擦了一遍,取出一根木簪挽上,坐到了蔺川的对面,轻声道:“你不必如此费心的。” 蔺川将纸包拆开递了过去,又忍不住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面前女子时她的模样。 她穿了鹅黄色的小袄,站在梅树下,转身时蔺川脑子里立刻就冒出来了那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他从前不懂其意,那日一瞥方觉惊鸿。 后来他们共处一室,得知他是从宫廷来的,明月问他:“你在宫中行走,可曾见过我弟弟?他叫灿阳,不过入宫后好像叫长顺。” 蔺川当然知道长顺,那个因他的愚蠢和懦弱而死的小太监。 但他不敢说,也不知如何开口。 他再来的时候,明月不知从何处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饱满明媚的女子日渐憔悴,再不复曾经笑颜。 但蔺川还是不敢说,他默默地来,默默地走。 除了护佑这个女子在外教坊安然无恙,什么也做不到。 明月歪头看着面前一言不发的人,拈了块儿糕点问道:“你今天也打算一句话都不说,就这样安静地坐一晚上吗?” 蔺川沉默地低头,想到了他方才在宋清手上看到了的那句话:内教坊或者离开教坊,或可相助。 其实他觉得在外教坊,自己应该也是能护住明月的,只是不知道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迟疑片刻,他还是问道:“你想过离开这里吗?” “离开这里?去哪?”明月问。 “内教坊,或者干脆离开教坊司。” 明月惊讶地抬眼,放下了手中点心道:“我是罪奴,是没资格入内教坊的,至于离开……” 她露出些讽刺的笑来:“没了蔺统领的保护,外面会比教坊司更安全吗?” 明月觉得面前的男人实在天真,难怪会做出那般愚蠢不顾后果的事来。 蔺川一时无言,又道:“但你若真想入内教坊的话,我并非不能帮你。” 明月刚要说话,外头又有人敲了门,她拢了拢外衫起身去开门,蔺川皱眉看过去。 明知道他在这,这教坊司怎么敢放别人再进来的? 他亦起身跟过去,明月开了门,蔺川看到了不曾想过的,也甚少见过的一人。 萧胜瞧见蔺川,脸色倒没什么变化,自顾自地推了门进来,又自己关了门。 蔺川率先问道:“萧中郎将怎么会来此处?” 萧胜白了他一眼道:“蔺统领能来,我却不能来吗?” 蔺川忍下一口气,萧胜走到桌边坐下,拿了块点心道:“行了,坐吧,我就问几句话,问完就走。” 蔺川的额头又是一跳,他早知会有这一天的,但却没想到来人会是萧胜。 明月第一次见萧胜,却也能从蔺川的称呼中猜得到面前人的身份,更能猜得到他的来意,于是在他面前坐下给他倒了茶。 萧胜往嘴里塞了块酥点,就着茶水咽下了才道:“明月姑娘,不,姜明月,姜府大火,是否与你有关?” “……” 似是没想到来人会如此直接,姜明月攥紧了手中杯盏,过了一会儿才道:“我不过一教坊司罪奴,姜府大火,如何能与我有关?” “哦,”萧胜又挑了块儿绿豆糕,咬了一口问,“你是罪奴,却能一个人住一个这么好的房间,是谁在护你?” 蔺川拍桌沉声道:“萧中郎将的问题未免刻薄了些。” 萧胜瞥了他一眼没理他,只是盯着姜明月继续吃着手上的绿豆糕。 姜明月用力咬住了下唇,目光徐徐落在面前两个男人脸上,幽幽地道:“我这样的身份,自然是得了谁的宠爱,便由谁护着。” “护着你的人里,谁帮你放了那把火?”萧胜问得很不客气。 “中郎将此言,是已经定了我的罪?”明月答得委屈。 “萧胜!”蔺川拍案而起拽住了他的衣襟,语气森然,“你不妨直接审我?” 萧胜推开面前的人,冷笑道:“蔺统领来此处一年了,心思全挂在女子身上,半点不查当年事,有什么好审的?” “你!”蔺川无言。 萧胜已问向姜明月:“那姜府当年满门被灭,是否有冤情?” 第114章 钉子 姜明月松开手中茶杯,站起身来不避不让地盯着萧胜问:“中郎将今日来,查的是姜府大火还是姜府旧案?” 萧胜未答话,明月已继续道:“若是姜府大火,明月敢对天发誓,与我绝无干系,若是姜府旧案……” 姜明月一顿,眼中蒙雾,却依旧目光灼灼:“若是姜府旧案,当真有冤,中郎将难道会为我平反吗?” “若你手中有证据……” “十八年前,我不过六岁,从何处得来证据?” “……” 朝廷会因一个教坊司的女子喊冤重查十八年前的旧案吗? 萧胜知道答案。 明月也知道,她微微一笑,漠然道:“我累了,萧中郎将请回吧。” 萧胜被噎了一下,挑眉瞪向蔺川,脸上写着“为什么你不用走”。 蔺川当着他的面在桌边坐下,将腰间的刀放到了桌上。 萧胜眯了眯眼,摔门离开。 蔺川看着旁边不肯坐下的女子,心中暗叹了口气,酝酿了一会儿才道:“抱歉,我之前,的确未曾想过姜府……” 姜明月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一些,在蔺川看来,却又更朦胧了些。 “你能来,我很开心,”姜明月声音轻柔,似岚雾缥缈越过山岗,“若姜府当真有冤,那我就是证据,不是吗?” 是了,她就是证据。 证据总是需要有人保护的。 若平反不成,至少,她能报仇。 教坊司内的一处院子中,范嘉明揽着一粉衣纱裙的女子饮酒,王越小步跑过去附到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范嘉明闻言,细长的眉毛皱起来,问道:“看清楚了?真是宋清?” “正是,他脸都露出来了,看得清清楚楚。” 范嘉明把玩着手上的酒杯,细细思索了一会儿问道:“这个宋清,今日可有去见明月?” 王越想了想道:“他的确问了喝酒该去何处,但并不曾往后院去。” “那是察觉到了?还是他只是起了欲望?他掺和进来做什么?”范嘉明自言自语,又问道,“可知道都说了什么?” “没听清,但看蔺统领的样子,像是不欢而散。” 范嘉明神色稍缓,又瘫在榻上悠然道,“那便罢了,他们俩本就有过节,蔺川刚愎自用,是敌是友都不会听他的话的。” “那宋清?” 范嘉明抬指在王越头上敲了一下骂道:“你几斤几两,还想动陛下身边的红人不成?” 王越摸了摸头,连忙道:“是,是小的愚钝。” “萧中郎将,今日来过了?” “来过了,已经走了。” “嗯,”范嘉明摆手道:“那让看着明月的人也都撤了吧,用不着了。” “是。” 宋清回了兰心苑,坐在桌边理着思绪,文字勾画成凌乱的图,她看着中间“明月”与“肃王”几个字,长长地叹了口气将纸张团起来扔到了火中。 火焰跳跃落入她的眼中,全部暗下去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眼睛被烧得酸涩,揉着眼眶躺到了榻上。 重来一世改变的事情太多,她都快要忘了,有些人并不会因事情的改变而消失。 上一世没有流光台,所以也没有为此而死的太监长顺。 上一世也没有姜府大火,但她仍见过姜明月。 在秦煊即位,打算打压一下他这个“岳丈”的时候,正巧就冒出来一个声称宁安侯私吞军饷,诬陷兵部尚书姜锋私通反贼,灭其满门的喊冤女子。 只是上一世她没等到结局,并不知那女子带来了什么证据。 但秦煊应该早就知道姜明月的存在了,这是一颗他钉在宁安侯衣袍上的钉子。 只要宁安侯走得过了头,这枚钉子就会立刻嵌入他的心脏,不死也要脱层皮。 如今宋浅断了秦煊通过姻亲或是并肩作战拉拢宁安侯的路子,秦煊不得不提前利用这个钉子,通过利益威胁,为他和宁安侯之间牵一根绳子。 他将姜灿阳送到了蔺川手中,但蔺川查到姜明月后便没继续查了。 于是就有了针对萧胜的两场大火,他在给宁安候府递信号:有人在查你见不得人的曾经了。 但他们手中应当是没有证据的,否则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干脆将证据往宋远面前一递,宋远自然就什么都肯做了。 早知道那时候晚点杀宋远了,至少也能知道查出来了什么证据。 宋清疲惫地摊开身子,她还站在宋家这条船上,不管从哪个层面来说,她不能放任姜明月在秦煊的手上。 最好的结果,就是能将姜明月带离教坊司,留在自己身边。 最差的结果…… 宋浅无神地落在房梁上的目光渐聚焦渐冰冷。 就算是杀人灭口,此事也不能由秦煊来做,让他送给宋远一个人情。 翌日晌午,宋清睡了个长觉,醒来后坐在檐下吹风喝粥。 折月从后门领进来一个人,宋清抬眸,笑着道:“蔺统领比我想得聪明许多。” 蔺川闻言冷笑道:“那我还要多谢你这个聪明人的夸赞?” “那多不好意思。”宋清笑着起身道。 蔺川暗暗呸了一声。 折月小跑过来低声问道:“所以公子,你说他欠你一个道歉,就是要让他偷偷登门道歉?那为什么不直接说?” “……” 宋清叹气,心说不能让折月和叶挽华再接触了,怎么想得越来越多了。 她扭头看到折月好奇的样子,咳了一声地道:“随口骂的,但你说若是隔墙有耳,我和蔺统领关系要好和水火不容,哪个更让人放心?” “原来如此。”折月默默记下,收了宋清的碗筷后将院中人都撤了下去。 蔺川在上次自己坐的位置坐下,宋清笑眯眯地给他倒了茶,问道:“蔺统领昨日可问了?明月姑娘怎么说?” 提到这个,蔺川眸色一暗,低头道:“她拒绝了。” 宋清心中也叹了口气,虽说也算是意料之中的回答,但她绕了一大圈好不容易包了盘饺子出来,人家根本不吃的结果还是让她有些挫败。 这个苗头不大好,外教坊的女子却对内教坊和自由都无所求,那就是她笃定了待在外教坊对她想做的事情更有利。 她不是一颗在背后之人手中无知无觉被利用的棋子。 宋清倚着靠背慢慢搓着袖子,抬眸问道:“蔺统领怎么想,还要救她吗?” 第115章 挑人 蔺川皱眉:“她不想离开。” 他说罢,又带着不解看向宋清:“你为何会想要救她?” 宋清面上轻松,捏着茶杯随口道:“我自有我的理由。” 她不是想救姜明月,而是她必须要救出姜明月,不,是必须带她离开教坊司。 哪怕姜明月并不愿意。 在蔺川这里,肃王是没理由动姜明月的,肃王还要巴巴地照顾好明月来拉拢这个禁军统领呢。 但偏偏秦煊完全有理由为了宁安侯杀了姜明月,若她死了,秦煊只要稍作提点,她这个宋家人和蔺川这表面不合的假对头,就会立刻变为不共戴天的真死敌。 宋清真是不得赞一句秦煊这手安排,得了便宜还卖乖就算了,还能来一手祸水东引。 她现在的唯一优势,就是秦煊并不知道,她这个“宋家人”知道姜明月的事情。 她需得赶在秦煊有行动前把人带出来,做给宁安侯看的地方已经演完了,明月对他已经没有用处,此时动手,也是最合宜的。 但带姜明月离开教坊司,偏偏是绕不开蔺川的。 谁也不知道他发现姜明月消失会怎么样,毕竟是禁军统领,即便是一点怀疑和追踪,宋清也不想担上。 要不然宋清根本不会跟他提及此事,早就放手去做了。 “难道蔺统领觉得,自己可以护她在外教坊一辈子吗?”宋清接着问道。 蔺川想到昨日的不速之客,神色微冷。 在昨日之前,他的确认为,自己可以护住她在外教坊一辈子的。 他摇头甩开这些思绪,让自己清醒些问道:“但我仍然不明白,你为何要掺和进来。” 宋清挑眉,不以为然地道:“当然是为了拉拢你这个禁军统领,让你以后对我脸色好点啊。” 蔺川全然不信,只冷冷地盯着宋清。 宋清不由得笑了,带了些无奈问道:“你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姜明月是重查姜府旧案的钥匙,若姜府当年真的蒙冤,会有多少人想要杀她,又会是什么人想杀她?蔺统领,凭你自己,当真护得住她吗?” “不是我要掺和进来,蔺统领,是你别无选择啊,”宋清说着,收起志在必得的样子,耸了耸肩,“当然,蔺统领若是凭自己也能救她出来,那我无话可说。” 虽然宋清表现得并不明显,但蔺川还是察觉到了面前人话语中隐隐的威胁。 是了,面前的人根本就不需要向他坦白他做事的理由。 蔺川颓然塌下肩来,低声问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这人比萧胜好搞定。 宋清暗自松了口气,微笑道:“你什么都不需要做。” “那你……” “放心,我又跑不了,人救出来,我自会告知你的,你要做的就是做你自己。” “……” 蔺川深深地看了宋清一眼,起身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宋清瘫在椅子上,又没什么坐相地往下滑了一段。 虽然能拉拢一下蔺川,但要救人也相当于向此人暴露了自己的手段,偏偏还不得不救。 无论她如何选择都必有损失啊。 宋清又在心里将秦煊和他的军师骂了一遍。 想了想,又将宋远骂了一遍。 凭什么他造的孽却要她绞尽脑汁地解决。 她又花了一上午理清楚送来的消息,让见月楼最近不要太显眼,自己回到宋宅歇了一整天。 下月初九,又是晟帝生辰。 最近没什么旁的要务,晟帝在玩乐方面的更放纵了。 这莲池戏水,最好是在他生辰这天让他看到。 在这之前,她怕是无暇休息了。 过了几日,曹瑛传消息来,称人选都已经选定,让她再来把把关。 宋清下午便到了,过去的时候却见内教坊的姑娘们三两成群地在往一个院子里去。 曹瑛迎上来,见她好奇,笑着道:“是我请了见月馆的大夫,来给她们看看身子。” 宋清不解:“若有伤病,为何不让太医来瞧瞧,还需要专门从外面请人进来吗?” 曹瑛低着头带路,捏了捏袖子道:“宫中太医,皆为男子,虽是内教坊,但姑娘们也仍是贱籍,太医院少有人愿来。再者,从宫外请人也进来不容易,我便想着,专门腾一天出来,给她们看看。” 宋清闻言由衷慨叹道:“曹都色长,当真疼爱她们。” 曹瑛亦做慨叹:“如今世道,女子低一等,贱籍再低一等,来这里的,都是可怜人,我能为她们做得也不多。” 她说罢才忽然觉得自己说得多了,连忙去看身边人的脸色。 宋清却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目光越过院门去看排队等着诊治的女子们,珀色的瞳中带着几分思量。 曹瑛怔在原地,那个传闻中总和“佞臣”二字分不开的年轻人负手而立,风声萧萧将略宽大的衣服裹在他身上,露出瘦削的身骨。 明明好似下一瞬就会在风中跌落,他却如孤竹般静立着。 竹身坚韧锋利,竹叶却是清透柔软的。 曹瑛想,是因为这份柔软吗,所以她才总会忍不住和此人说些在宫中不该说的话。 “曹都色长,这教坊司使若你来做,能为她们做得应该更多吧?” 虚弱缥缈的声音传出的瞬间就消散在风里,让曹瑛以为自己几乎是听错了。 她愕然张开嘴巴,还不知是否要回答,要如何回答,宋清已走至她身边道:“走吧,去看看曹都色长选的人。” 果然是听错了吗?曹瑛有些茫然,身体下意识地转了身:“大人请随我来。” 宋清随曹瑛走入一处院子,院中空地已经站着十来个女子,皆身着粉色纱衣,簪着碧色柳叶簪,面容素净,身姿优雅。 宋清走过去一一看着,目光深邃又带着隐隐的刻薄,使得姑娘们不自觉地躲着她的视线。 实则宋清根本看不出来高低之分,只是茫然地想:好看,都好看,但这纱衣是不是有点薄了? 她来回转了一圈,在最后两个女子面前停下。 那二人被她盯着,缩了缩身子。 宋清略弯身,细细看了一会儿才问道:“你们两个,是外教坊那日挑出来的人?” 第116章 鼠疫 二人没想到宋清竟然能记得她们,更怕宋清因此将她们挑出去,连连点头道:“是,是的。” “叫什么名字?” “清蕖。” “楚楚……” 二人的头越来越低,宋清却弯不下去腰了,直起身道:“我很可怕吗?” “不,没有!” 二人慌张地站直了,抬头去看宋清。 宋清目光又在二人身上停了许久,然后点了点头走到前方道:“七月初九,是陛下寿辰,虽然时间紧,但此舞排成,陛下定然有赏,若谁掉了链子……” 她微微一笑:“后果应该也不用我多说吧。” 姑娘们无人敢应声,宋清转身看着曹瑛道:“就这些吧,都色长安排就是。” “是。”曹瑛行了一礼道。 宋清拒了曹瑛的相送,自己离开内教坊。 当夜,蔺川来到教坊司,一贯畅通无阻的路今日却被人拦住了。 他盯着面前的王越,手掌已经覆上腰侧刀柄,上前两步,王越便被迫往后退上两步。 “怎么回事?她怎么了?”蔺川冷声问道。 “蔺,蔺统领莫要动气,明月姑娘她,她病了。”王越瑟缩着道。 “病了?病了就去请大夫,拦我作甚!”蔺川推开他就要往里走。 “去不得,去不得啊!”王越慌慌张张地将人拦住,“我们怎么敢怠慢明月姑娘,请了大夫的,请了见月馆的大夫。” 蔺川又急又气,捏住了王越的前襟几乎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骂道:“大夫怎么说!你这舌头若只会说无用的话,我替你割了它!” 王越吓得腿软,带着哭腔道:“大夫说,是,鼠疫……” “什么!”蔺川声音骤然加大,目眦欲裂,短刀已放到了王越的脖子上,“你们这教坊司好好的,哪来的老鼠?又为何会进了她的屋子!到底是谁在害她!” “哎哟,蔺统领,”王越双腿抖如筛糠,眼含热泪道,“这小的怎么知道啊,现下别说明月姑娘的屋子,就是那院子,也没人敢进了啊!” “那大夫呢?可有救治?可有上报?”蔺川气血冲上了头,又留了几分茫然的冷静。 王越连忙劝道:“大夫还在院内呢,我的大统领,您就饶了我吧,先别进去了,要是您染了病,再带进宫里,小的一万颗脑袋也不够用的啊。” 蔺川松开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男人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手中短刀并握抵着额头,将面目藏到了阴影之中。 带着无助和绝望,他又问:“见月楼的大夫,可靠吗?” 王越松了口气,蹲下来道:“您这话说的,咱这地方,能有大夫愿意来就不错了……” “但是见月楼在民间口碑极佳,蔺统领就放心吧。”他又忙不迭地补了一句。 蔺川依旧垂着头,大约是稍微清醒了些,他恍然又想到了宋清的话“做你自己就够了”。 他第一次不得不将所有希望放在那个人身上,祈祷这是他的手笔。 此日之后,外教坊暂停开放七日,第三日时,后门处抬出来几个卷在草席中的尸体。 一处院子周围的树木围墙被全部拆除,挖了沟渠浇上水,整个院子被燃了一天的大火一焚而尽。 承秋苑,宋清看着手上俪贵妃与礼部拟好寿辰庆典单子,微微皱起眉头。 肃王离京后,晟帝稍有冷落俪贵妃,但秦泽虽已经身在储君之位,他的母亲也不过是由嫔升妃。 真算起来,两个人都名不正言不顺。晟帝倒是公平。 从前俪贵妃独享圣宠,高高在上,如今她一宫之主的地位已然不稳,她自然要做点什么。 自己不得宠,得宠的也须得是自己的人才行。 这单子的安排,不是选秀,胜似选秀。 宋清摇了摇头,只略添了几笔不甚重要的批注,将其放到了旁边。 又花了一会儿功夫收拾好桌面的奏疏,她起身让人送出去,看了看外头的阳光道:“昨日的杨梅乳酪再备一份来。” 有人应声离开。 阳光渐高,临池的竹台上,晟帝正在和孙秉烛下棋。 宋清托着还冒着丝丝凉气的乳酪走至旁边,见孙秉烛正在拧眉思索,而晟帝一脸松快的样子。 她将乳酪递到了晟帝手边,轻笑道:“天渐燥热,陛下用些乳酪吧。” “嗯,好,来得正是时候。”晟帝很是舒心将之接过来,看了宋清一眼,皱眉道,“你这头发,是怎么回事?” 从前宋清虽是挽发,但是鬓角及额前总会几缕头发,随她弯腰时落下,很是容易被人记着,如今那几缕头发都只剩了一寸长,松松地飘着,倒是更清爽些了。 宋清摸了摸短了一截的鬓发,尴尬地道:“昨日在教坊司观火,不慎被燃着了,便剪短了些。” “观火?教坊司能有什么火?”晟帝吃着乳酪,好笑地道。 “说是有了鼠疫,”宋清说罢,又立刻低头道,“不过陛下放心,范使行动果断迅速,病患已处理了,出事的院子,微臣也盯着烧干净了,断不会留有后患。” “这个范嘉明,真是……”晟帝摇了摇头,继续道,“罢了,处理了就好,你做事,朕是放心的。” 晟帝脸色稍缓放下空碗,又去笑孙秉烛,“孙秉烛,还没好呢,都快要用午膳了,不如认输吧。” “陛下,再给老奴个机会,”孙秉烛说罢,又去求宋清,“宋大人来给看看?” 宋清将空碗和托盘递给旁边的小太监,无奈地道:“我来看,那我可就替您认输了。” 晟帝哈哈一笑,指着孙秉烛道:“他还不如你呢,你还求他,快,认输!” 孙秉烛不死心,抬手落下一子。 晟帝随意瞟了一眼,又下一子,立刻就将孙秉烛再次逼入死局。 宋清立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跟着孙秉烛抓耳挠腮,几次来回后,眼见大势已去,立刻借着公务落荒而逃。 晟帝指着她的背影嘲笑,孙秉烛也跟着笑。 承秋苑前园,那白玉台周围已经种上了荷花,大小不一的荷叶簇拥在一起,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凉爽。 宋清立了一会儿,承秋苑的宫人过来道:“大人,教坊司的曹都色长请您过去一趟。” 真是一刻不得闲。 她叹了口气道:“知道了。” 第117章 赐服 内教坊,宋清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跪在地上,挂着面纱哭泣的女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道:“所以,你觉得自己被人陷害,这才摔了腿?” “是,求大人为奴家做主!”名叫戚玉的女子趴下哭诉。 宋清看向曹瑛问:“可让人来看?初九前能恢复吗?” “有些严重,必然是不能上场了。”曹瑛弯腰在她旁边道。 “这种事情,曹都色长应该见过不少吧?可查清楚了?”宋清问道。 “是楚楚,台阶湿滑,她不慎摔倒,连累了戚玉,虽然她始终声称自己不是故意的,但……” 曹瑛没继续说下去,宋清已然懂了。 为了争一个出头的机会而互相伤害的事情不拘于教坊司,在哪里都有,失手撞倒这种事又没有证据,往往是略作惩处,再给受害方些许赔偿。 也就是这次涉及了寿宴,曹瑛才只好将宋清叫来。 宋清上前将人小心地扶了起来安慰道:“腿还伤着,就别跪着了,回去休息吧,此事我会处理的。” 戚玉还想说什么,但见宋清面色严肃,又将话咽了下去,冲二人行礼后踉跄着由人扶着离开了。 宋清重新坐回椅子上,招手示意曹瑛也坐下,问道:“曹都色长为何选了那二人留下?” “一来她们的确优异,内外教坊不通已有两年,二人功力不输于戚玉;二来……” “二来,你怕一个人都留不下,外教坊会难为她们和内教坊。” “正是,”曹瑛点头,坦白道,“戚玉和楚楚受伤,这舞的中心位,怕是要交给清蕖。” 宋清挑眉,歪头问道:“曹都色长作何打算?” “将她们二人都送回外教坊最为稳妥。”曹瑛说道。 “听你这话,好像还有个‘但是’。” 曹瑛叹气道:“但是如此一来,少了三个人,舞便更难排了。” 明谋啊。 宋清起身:“那就让她上。” “可……”曹瑛心有担忧。 宋清只是道:“至于戚玉姑娘,都色长多加安抚吧。” 她走出门两步,又停下问道:“那清蕖姑娘,现在何处?” —— 七月初八,天寿节至,一连三天,大晟齐乐,天下同欢。 宫中更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就连一贯拘谨的东宫也绘彩挂灯,为帝王祈福。 初九当日,晨时群臣肃然,诣阙称贺。 晌午大典,结彩香案,呈舞百献。 夜有宫廷盛宴,佳丽献舞,皇亲祝寿,各式贺礼目不暇接。 直至天色暗尽,晟帝摆驾离席,带着沉重的酒气和疲累回到承秋苑。 苑中灯火通明,袅袅清香迎风入鼻却不显腻人,倒使人清醒了几分。 晟帝下了轿辇,顺着灯火来到前院池边,只见宫灯连岸,明灯如昼,池水皱起粼粼波光,映出莲池疏密有致,莲花娉婷错落。 中间瞧不见白玉台,却能看到莲池中央迎风而立的几个女子,竹台亮起灯火,池中女子随着他的步子一步一动,渐渐连出流畅的舞姿。 晟帝走至台上,女子们蓬勃有力的动作不时扬起水珠,让人望之想到乡间采莲自由肆意的歌女。 为首的女子更是眉若远山,目如秋水,窈窕更胜池中粉荷,素雅却似风中玉兰。 一舞毕,一只竹筏破开莲丛,将三名女子送至晟帝所在的台子前端。 晟帝轻轻一笑,抬手抖落长袖,朝着最前面的女子伸出了手。 初十,宋清献上宫中画师新绘莲池戏水图,晟帝大悦,赐紫服玉带之三品饰。 宋清忍不住想,嗯,自己被弹劾也是应该的。 她休沐离开皇宫,眼见着蔺川巴巴地跟着自己,无奈地道:“蔺统领今天也休沐吗?” “少废话,告诉我她……” 宋清瞥了一眼他熬红了的眼睛,低声道:“她是安全的,蔺统领大可放心。” “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她?”蔺川迫不及待地问道。 宋清一笑,摆了摆手无言离开。 蔺川恨得牙痒痒,却也拿她无可奈何。 宋清换上折月的衣服离开侯府,到了见月楼后又换上男装,这才到见月楼的后院去。 姜明月坐在屋中,听到声响后抬头,眼中露出些许茫然。 她知自己得病,假死,怕都是有人安排的,却不知道这幕后之人究竟意欲何为。 眼前这个应该是主使的人,她也不认识。 “姜明月,对吧,”宋清走入房间,却坐到了距离明月较远的位置,才微微一笑道,“我叫宋清。” “宋……宋清?” 姜明月猛地站了起来,阿沐立刻护到宋清面前。 姜明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握紧了桌沿坐了下来,咬着牙问道:“你想做什么?” 宋清从阿沐旁边探出头来,无奈地道:“我倒是想问问,你们姐弟想做什么。” “你……” 姜明月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面前这个人知道的比她想象得还要多。 宋清直接问道:“姜明月,你们姜府当年满门被灭之事,是否有冤?” 姜明月怒道:“你一个宋家人,来问我这个,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就是因为没有答案才问你啊,”宋清语气中透着股有气无力,“事发之时,我还没出生,怎么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你又为什么要将我带到这里来?” “因为种种原因,我又不能杀了你,所以只能将你先藏起来啊。” “你……”姜明月一向觉得自己也算冷静自持,面对如此言论,硬是气极了骂道,“畜生!” 爹是大畜生,儿子是小畜生! “看来你的确清楚自己的仇人是谁,那你为什么会信肃王会助你复仇?他一个皇子,拉拢奉国大将军还来不及,凭什么会为了你,和宋家翻脸?” “我本就没有倚仗过他。”姜明月带着怒气道。 “所以你仰仗的是蔺川?你弟弟用自己的性命为你们和他搭上线,而你又打算用自己的死,换来他为你复仇?” 姜明月沉默着没说话,宋清笑着道:“看来我猜对了。” 麻烦大了啊。 宋清在心里都快把二十年的气叹完了。 第118章 狼毛 现在姜明月在宋清手上,这姑娘就算是自杀,蔺川怕也要算在她头上的。 果然还是不能让她和蔺川见面。宋清想。 不,根本不能让她知道蔺川就在外面盯着呢。 杀人难,让人好好活着竟然也这么难。 宋清心里慨叹,面上还是悠悠然站起身,将旁边一直沉默站着的阿沐往前推了一把。 “他叫阿沐,一开始是木头的木,我母亲改成了如沐春风的沐,留给明月姑娘解闷儿吧。” 阿沐踉跄两步站定,打量着面前的女子,茫然地眨了眨眼。 姜明月复又带着怒气看向阿沐,心想不就是监视吗,说得那么好听。 目光落到那张脸上时却莫名怔愣一瞬,心头涌上几分不自在的熟悉。 宋清踏出房门,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了步子道:“我知你有筹谋,但人还是不要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尤其是男人,更尤其是有权有势的男人。” “你在说你自己吗?”姜明月压下心中的好奇,冷冷地回道。 宋清一笑,也不辩解,指了指阿沐道:“他会武功,你可以让他教你。” “什么?” “姜明月,宋远就在那,等你亲自去杀。” 清瘦的人身影很快消失,姜明月怔在原地茫然。 她幼时便在教坊司,即便是有人护着,也练了一身察言观色的好本领,这身本领如今在一个比她还小些的人面前却派不上用场了。 她看不透宋清。 她看得出他心机深沉,或许也颇有手段。 却看不出他所作所为到底为了什么。 一边捏着自己的性命,一边言笑晏晏送出他自己的父亲的性命,竟然还真的留下一个…… 教自己武功的人? 姜明月扭头,与阿沐大眼瞪小眼。 —————— 雁南岭,宋浅带着阿怜几个人巡山,一边溜达一边讲要注意的事情。 “这片地方视野不开阔,走的时候要小心点。” 宋浅说罢忽然盯着旁边的树枝停了脚步。 “怎么了吗?”宋遥凑过来问道。 宋浅伸手从干枯的枝头上取下一小撮毛发,放在手心里捻了捻,低声道:“别问,什么都没发生,撤。” 宋遥眨了眨眼,低着头同身后的几人道了句:“这里有泥坑,你们过的时候小心点。” 宋浅将那撮毛发捏在手心,收入袖中,绕过泥坑朝着最近的哨点走去。 跟着的几人跳过泥坑,随她渐渐走远。 林子里,几道身影默然潜入深山。 下午,中帐内,李有家捏着宋浅带回来的绒毛细细查看,脸色略显严肃。 看了许久,他将其递给张成功道:“我看着有八成像。” 张成功对着光摩挲了一会儿,跟着点了点头:“和我们之前在这边山里见的狼,毛质不一样。” 季渊不大了解,认真地问道:“连天漠马匪的雪狼?这种季节也能来这边吗?” 张成功将那撮毛放到桌上,用杯子压着,解释道:“说是雪狼,是它们冬天也能活动,但它们也不惧热,尤其是有人驯养的话,会更适应季节变化。” “难道那些马匪真的来我们这边了?”石衡忍不住道。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宁可是猜错了白费工夫,也不能掉以轻心。”岳叔接着说道,也算是定了其他人还带有怀疑的心思。 季渊点头,看向一脸思索的宋浅问道:“你怎么看?” 宋浅托着下巴,想了想道:“应该没这么简单。” 石衡歪头问道:“哪方面不简单?” “我斩杀那个冒牌赫连佑的时候,就算没有剿灭全部马匪,也应该清理了十之有八,即便他们去年还能有新的人进来,剩下的马匪也不会超过二百人,应该不敢主动挑衅才对。” “那他们潜入雁南岭是有别的目的?” “偷粮食来了?” “混这么惨?那我是首领的话,直接撂挑子潜进贡州养老去了,好歹能吃饱。” 季渊安静地听了一会儿,开口道:“最有可能的,应该是里应外合吧。” 宋浅挑眉:“你是说关外?” 她伤刚好的时候,季渊似乎的确跟她说过,北狄接下来应该会针对雁南岭有所行动。 季渊点头解释道:“北狄人现在进不来,若想在马匪完全失去作用之前打通一条路来,雁南岭是最好的选择。” 宋浅了然,问道:“那你前我后?” “好。” “张成功的队借我用用,他对林子比较熟。” “好。” “我分你一半人?” “嗯,关外人应该不会少。” “还有别的吗?” “之前那批山匪,可以放出去扰乱视听。” “好想法。”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快速敲定,然后各自分开部署接下来的安排。 中帐只剩下几人,石衡忍不住开口道:“季将军,我真的很好奇你以前和卫将军真的没有合作过吗?” 季渊瞥了他一眼,难得开口教训道:“好奇点有用的。” 宋浅离了中帐,将人带到自己的院子中去 为了方便操练,她的院子和旁边几个姑娘的院子中间的隔墙被拆了个干净,两个院子连在一起,能让她们六个人随便打起来。 宋浅休息的桌椅被搬到了墙角废弃的空棚,李漠摸索着收拾出来一个小小的议事厅。 宋浅从屋内取出一张最近刚修补好的地图铺到桌上,捏了个钉子钉在一个位置道:“这是我发现狼毛的地方。” 沉吟片刻,她又划了条灰线道:“看当时剐蹭的方向,应该是从这个地方过去的,” 许劭指着线条末端道:“这边不是山谷吗,他们为了躲我们,真是绕了一大圈啊。” “要不然说他们有水平呢,”李有家笑道。 “那我们从这片山谷往里包围?”张成功问道。 宋浅摇了摇头:“这地方太大了,再怎么包也会有疏漏的。” 许劭跟着点头:“我也觉得,咱人虽然比他们多,那也不是这么用的啊。” “从有水源的地方包怎么样?”宋浅指了个位置,说着自己又恍然道,“啊,那是不是也能从食物入手?” 第119章 战事 “对啊,”许劭以拳击掌,“人吃的干粮自己能背上几天的量,但狼可不行。” 宋浅闻言,脸色却更严肃了些,直起身道:“那不能拖了,他们活动得越久,就越可能暴露,所以行动应该就在这两天。” 李有家指着地图上的两点道:“从他们的位置,最容易进攻我们的地方应该是这两个地方。” 张成功点头赞同:“这两个位置离山林近,确实更适合突袭。” 宋浅忽地笑了:“那我们还包抄他们做什么,直接请君入瓮啊。” 许劭有些担忧:“但他们不见肉,估计不肯进。” 宋浅勾起唇角,眼中的狡黠藏着些许残忍,笑眯眯地道:“季将军不是说了,我们还有群山匪能用吗。” 两日后—— 雁南岭山谷深林,宋浅坐在一处溪流旁的石头后面,回头看到阿怜等人皆紧握手中武器,一脸郑重。 她理着袖中短箭问道:“虽说让你们杀了人,但这毕竟是第一次杀敌,害怕吗?” “不怕。”丁欢率先摇头低声回道,眼中满是好胜的意气。 “虽然杀敌重要,但是自己的性命同样重要,”宋浅说着,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曾经,轻笑着道,“别做把输赢看得比命还重要的愣头青。” “嗯,我们记住了。”宋遥认真地点头。 宋浅满意地嘱咐道:“山林对战,最易混乱,战斗时要保持眼观六路,若有不敌,大可立刻求救,若有余力,也定要营救同伴。” 几人将她的话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认真记下。 宋浅起身,拽了拽蹚水后湿透的衣服,心里叹了声有狼真烦,带着几人朝林中走去。 哨岗与林子相连的位置,几支箭矢破空飞至,悄无声息地射中站岗的士兵。 身着黑衣手持弯刀的几个身影迅速越过空挡跳入松散的营地,默契地出手解决了恰好行至门口的一列士兵。 火把摇晃后被人适时地接到手上,一队士兵从角落走出来,光明正大朝营地深处走去,另有几道人影在营地中分散开来。 枝头月光没入云层,星子萦绕雾气暗沉无光,山林中传出半真半假的狼嚎。 营中蓦然燃起冲天火光,大批的人马带着武器从山林中冲了出去,银灰毛发的兽类扑入帐中,泛着寒光的獠牙撕破布料,只待饮血啖肉。 然而帐中长枪刀剑更快,交错刺入冲入帐中的野兽体内,痛苦的嚎叫声四下响起,周围冲出更多士兵,将整个营地围了起来。 不需要号角声,人群瞬时厮杀在一起,短兵相接,血液飞溅。 “中计了!撤!” 有人喊了一句,部分人马从营地中杀出,朝着丛林撤去。 弯月逐渐探出头来,冷然月色下,一道几不可见的血丝闪过,为首的马匹上的人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身下黑马架着无头的尸首远去。 一道矫健的身影从树上跃下,一脚将那尸体踹下马,落在马背上勒紧了缰绳。 黑马前蹄高高扬起,月光下女子绝色的双眸寒意凛然,回首间淡然问道:“诸位想往哪儿撤?” 宋浅立在树下微微一笑,手中越发锋利的黑刀转了一圈,朗声道:“一个不留!” 慌张间停下脚步的北狄士兵彻底陷入混乱,山林马匹不好行走,故而多数人都以双腿在林间奔袭。 但仅仅是双腿,又如何冲得出林中早已布下的包围。 宋浅将自己周围的人清理干净,干脆找了个视野还算开阔的树爬上去查看周围的情况。 张成功和李有家的方向自不必说,他们两个都是林子里战斗的好手。 宋浅看了一圈,目光停在不远处的宋遥和宋小谷身上。 与她们对战的人手持双刀,头发在战斗中披散开,招式凌厉杀气十足,以一敌二仍不落下风。 宋浅沉默了看了一会儿,从树上跳了下去,光明正大地站到了不远处观战,一边看还一边道了句:“你们两个,留个活口。” 听闻此言,那用双刀的人杀招频出,杀气更盛。 张成功在此时跑来,宋浅接过他的弓箭,搭箭挽弓,箭尖指向对战中的二人。 那人一刀逼开宋小谷,立刻杀向宋遥,将一对二的局面短暂地改为了一对一。 宋遥连忙又撤了几步,给宋浅让出视线。 一柄刀从那人手中甩出,朝着宋浅飞了过来。 弓弦声响,箭支飞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飞刀与箭支同时改换方向落地。 宋遥趁此空档提剑杀出,那人连忙侧身躲过,手中刀斩向宋遥,却又被赶过来的宋小谷打断。 “卑鄙!” 那人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又用北狄语吐出些脏话来。 不出宋浅所料,是个女子的声音。 “认输吧。”宋浅也用北狄语回了一句。 那人一怔,立刻便被宋遥和宋小谷夺下手中另一把刀,以剑架着脖子将她压到了地上。 宋浅比了个手势,宋小谷立刻会意,以手刀将其敲晕。 宋浅上前掰开她的嘴检查了一下有没有藏着毒药,才起身道:“行了,回吧。” 张成功连忙叫人以绳子将人捆了起来带回去,跟着宋浅的步子道:“逃出来的不多,都已经处理了。但是……” “但是什么?” 张成功瞥了一眼身后被捆着的那人道:“有一半是女子。” 宋浅沉默片刻,仰头看着长夜苍穹,沉声叹道:“看来北狄现在形势也很复杂啊。” “为什么这么说?”张成功问道。 宋遥和宋小谷也略凑近了些认真听着。 宋浅惦记着营地那边的情况,加快了脚步顺便解释道:“赫连氏为王后,北狄重男力,唯长公主好用女官。” “她们是北狄长公主派来的?可之前马匪这边,不都是赫连佑手下吗?” “是啊,如今北狄,赫连佑与长公主分庭抗礼,虽然赫连佑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但长公主在朝堂和兵权上都对他尚有牵制。” 宋浅说着,声音渐渐小了起来,听上去像是在自言自语:“赫连佑都已经放弃了北境马匪,长公主却又派了人过来,那这次攻入雁南岭,是谁的决策?又为了什么?” 第120章 战事(2) 宋浅带人赶回营中,成片的大火中已躺着数不清的尸首,虽是黑夜,但救治和收拾战场的工作还算有条不紊。 许劭瞧见她,赶过来道:“将军,营中又捉到了几个活口,其他人均已剿灭。” 宋浅接过递来的水喝了几口,擦着嘴道:“好,留一部分人收拾,不要放松警惕,其他人随我去帮季将军。” “是!”许劭立刻下去安排。 宋浅扭头看向身后不远处。 丁笑受了伤,正由丁欢搀扶着走入营地。 她上前蹲下来看了一眼丁笑皮肉外翻的大腿,抽出衣带简单地缠了几圈勉强止血,起身道:“送她去后营吧,裴大夫他们已经在了。” “那我……”丁欢有些着急。 宋浅在她肩上拍了拍道:“后营送人到前方的时候,你跟着去就是了。” 听闻自己没有被安排留下照顾病人,丁欢眼睛亮了亮立刻大声道:“是!” 丁笑始终垂着头,闻言默默地咬紧了牙关,既是忍痛,也是为自己感到悔恨。 如果她再强一点,如果她再小心一点,如果她之前再努力一点,自己本就是最弱的,或许自己根本不适合…… 她紧紧闭上发热的双眼,大脑一片混乱,忽然感觉有人在她脸上轻轻掐了一把。 宋浅的声音亦在此时传入耳中,一如当初练武场那日沉静有力。 “不要愧疚,不要怀疑,你想走的路本就千沟万壑,剑阁峥嵘,这不过是其中一段,越过它就是了。” 丁笑抬头,说这话的将军已转身大步离开,只见挺拔飒沓的背影。 丁欢在她背上拍了拍,柔声道:“我先送你过去。” 丁笑握紧了拳头,用力点了点头,从喉咙中挤出重重的一声:“嗯!” 雁南岭雁山关外,天色晦暗,流云凝聚,山色空蒙。 宋浅带兵绕过关隘出现在一侧的山林上方。 天边飞鸟掠过,季渊站在关隘上方俯视下面攻城的大军,见状对着一个方向抬了抬手。 擂鼓声起,战旗飘扬。 原本始终被迫迎战,疲于应对的雁南岭士兵猛然冲杀而出,丝毫看不出后方被人袭击的慌乱。 北狄将领米蚩驾马立在后方,立刻意识到了不对。 撤退的号角尚未响起,一支箭破空而至瞬间穿透了他旁边持号角的士兵的脖颈。 米蚩扭头看去,只见山林中驾马冲出一黑袍小将,身着红绳轻甲,手持直刃黑刀,瞬时斩杀拦路的士兵,身下大马扬蹄,朝他冲杀过来。 在她的身后,成群的铁甲士兵随她冲入阵中,立刻冲散了侧翼大阵,配合着关隘处冲出的士兵,将侧方与前方的北狄士兵围而杀之。 “宋浅!” 米蚩认出来人,立刻面露凶色,提起身旁大刀亦朝她杀去。 两刀相撞,金属声刺耳划过,宋浅紧了紧险被震伤的虎口,勒马转身,再次与米蚩杀到一起。 “骨环大刀,”宋浅看着此人手中那把比她的脖子还要宽一些的刀刃,又瞟了眼刀刃上方挂着的五个枯骨环,脸上露出些许笑意,“原来是米傀老鬼的弟弟。” 听说这刀上枯骨,是他们兄弟二人夺下军权时斩杀的北狄老将和大晟将领身上的颈部骨头。 米蚩大刀砍来,宋浅借力翻身下马,同时一刀斩破米蚩身下马匹的脖子,将其也逼下马来。 米蚩落了地,立刻转身以刀挡住宋浅斩来的刀锋。 宋浅踩着马匹的尸体,居高临下地施加力气,挑眉嘲讽道:“你哥哥死在我手上的时候,也是这么仰视我的。” 米蚩闻言瞬时双目圆睁,用力挥开宋浅的刀,一条腿朝她腰上踹去。 宋浅早有预料,提前卸了力,以黑刀挡着凌空跃下,踩在米蚩的刀上来到他的身后,又立刻持刀杀去。 米蚩立刀挡住,咬牙切齿:“黄口小儿!” 宋浅黑刀顺着他的刀身上划,猛然斩落了刀尖处挂着的骨头,嫌弃地道:“你这刀就没你哥哥的好看,都不值得我拿走。” 米蚩双目充血,再次提刀杀去,厉声道:“宋,浅!我要剃干净你的肉,用你骨血皮囊,给我哥哥立碑!” “啊?”宋浅与他周旋,闻言眨了眨眼,很真诚地道,“那我不是永生永世踩在他头上了吗?这事儿你问过你哥哥的意愿了吗?” “……” 米蚩不知作何对应,怒发冲冠,恨不能将面前人砍成碎片,嘶吼着不断拼杀,刀法更加凌厉。 宋浅却在躲闪间扯过去一北狄士兵为自己挡刀,然后丝毫不恋战地跃上身旁马匹之上,纵马冲入人群,一路杀向关隘。 米蚩立刻扯了旁边的马匹翻身上马,驾马就要跟上的时候忽然攥紧缰绳冷静下来。 他战场厮杀近十年,还不至于这点警惕心都没有。 回想方才宋浅所言,分明是想要激怒他,若他就这么跟上去…… 米蚩扫视前方战场,己方侧翼已经完全混乱,开始后撤,正前方虽然还在厮杀,但是战况不明。 晟军还有什么后招? 天渐破晓,米蚩看向远处战斗中还不忘记回头挑衅他的宋浅。 “米傀弟弟,怕死可报不了仇!” 宋浅的叫喊声从前方混乱中传来,米蚩几乎要将手里的缰绳撕碎,沉默了许久,他还是抬了抬手。 撤退的号角顺利响起,北狄士兵不断后撤,大晟的士兵也未继续追杀,同样退入关中。 宋浅驾马冲入关内,一路小跑到上方,站到了季渊身侧眺望远处北狄大军问道:“这有多少,三万?” “差不多。”季渊应道。 “接下来几天可难撑了。”宋浅叹了口气。 “狼烟已起,撑到援军到来应该不是问题。”季渊说道。 宋浅蹙起眉头,伸手摸着身前冰凉的城墙石壁,脸色不大好看地道:“鄞城未必愿意来,就算来,估计也会故意晚几天。” 季渊了然,侧眸问道:“你是说那个通敌的人?” “不只如此,”宋浅瞥了他一眼,“还有宋远。” 季渊听她这么断定她的父亲不会前来救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在这里,她的父亲怎么会不来呢。 按道理他是不是应该安慰一下。 但是他从来没猜对过宋浅的道理。 沉默了一瞬,他老老实实地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第121章 战事(3) 宋浅不知道季渊在想什么,只是平淡地说出自己的推测。 “一来,他和你有私仇,二来,他刚坐上奉国大将军的位置,急需功劳再稳一稳地位。延迟救援,既能让你吃到苦头,还能给他自己博一个‘千钧一发,力挽狂澜’的大功名。” 季渊闻言心中对宋远有气,却又觉得不该在宋浅面前说,于是默默忍了下来。 宋浅看他没什么要说的了,道了句“我去查一下伤亡情况”,说完甩了甩头发,转身下了城楼。 季渊看着她离开,又望了一眼关外连绵的血色,转身进了城楼上方的议事厅。 连夜战斗,就连宋浅猛地停下来,也觉得身子有些虚浮。 将后方救治和换防等事务检查了一遍,直到午时,她才随便吃了点东西,和季渊等人讨论了一下接下来的安排,然后挑了个角落蒙着毯子睡了。 夜袭失败,北狄便谨慎了许多,大约也想休整一下,接下来的几天都没有进攻的意思。 到了第三天清晨,天才蒙蒙亮的时候,关外忽然传来攻城的动静,重弩与抛石车轰轰隆隆的声音敲碎了黎明的宁静。 本就歇在林中的宋浅打了个哈欠,目光落在朦胧晨雾中高耸的牙旗之上。 牙旗下方,坐着的将是敌军主帅。 弓箭搭弦,长弓绷紧,破空声戾天,铺天盖地的箭支从林中射出,直指高大牙旗所在。 箭矢转瞬即至,晨雾有寒光错落闪过,牙旗下方的队伍陷入混乱之中。 山风在此时吹开晨雾,略露出那处戎车周围沉重的铁盾。 晨雾渐渐散去,关隘处的攻城越发焦灼,攻势更加猛烈,后方却陷入无法及时跟上的混乱。 双方大军相接之间,高耸的牙旗轰然落下,荡起血色尘埃。 身着黑甲的年轻将军手中黑刀架住周围袭来的数把大刀,身体却轻盈地错开攻击,踩着旁边的重盾,挥舞漆黑长刀朝为首的将领砍去。 几方红色旗帜在此时重新升起,混乱的北狄队伍迅速整合进攻,同时将以宋浅为中心的战斗包围起来。 北狄对她的行动有所预料。 “啧。” 宋浅面露不屑,目光冷冽,厮杀之中黑刀利落地斩下面前人的头颅,她高踩在戎车之上,大笑道:“替身?你真是不如你哥哥英勇!” 眼见周围人朝她攻来,宋浅黑刀在前方战马的身上一划,三驾的戎车瞬时癫狂地冲入混乱的战场。 一把大刀凭空斩来,硬生生断了一侧的木杆,整辆戎车失控地向被甩向一侧,宋浅稳住身体,看着来者嗤笑一声道:“我还以为,你要做那缩头的王八呢,多少有点给你哥哥丢人了!” 米蚩亦冷笑,挥刀朝她砍杀过来:“无知小儿,当真愚蠢,还不清楚自己的境地吗?” 宋浅当然清楚自己如今所处境地,万军之中,千锋所指,铁牢所围。 马匹拖着残破的戎车冲出一段路后瘫倒在地,车辇停住,宋浅蹲身以车架挡住后方的攻击,抬手劈刀斩落米蚩的攻击。 “愚蠢?”她脸上是自信豪放的笑意,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亦清晰舒朗,“万军从中取上将首级,你姑奶奶做的就是这事!” “你能活着离开,再放大话也不……” 米蚩的话说了一半忽然顿住,原本包围着他们的队伍忽然松散起来,他立刻想退,始终做防御闪躲状的宋浅却在此时缠住他,使他无法脱身。 宋浅攻击快而凌厉,米蚩无暇去看战场上发生了什么,后方的军师却知道得清楚。 是战旗乱了。 旗乱,阵便乱。 尤其是围困宋浅的地方,持号旗的士兵乱作一团,根本无法辨别敌友,更是误导了周围的人以为不需要救援。 显然晟军有他们自己的暗号。 围救米蚩的号令发出,还未得到响应,已经混乱了的地方就渐渐分散开来。 宋浅被旁边士兵砍伤手臂,却丝毫不退地只朝米蚩杀去。 米蚩将她眼中的狠戾杀意看得清楚,心中又想到了她说的话。 万军从中取上将首级。 她做的是这件事。 也只做这件事。 米蚩心中怒气滔天,见宋浅受伤,毫不犹豫将她的侧身作为弱点攻击。 城楼上阵阵擂鼓急促,宋浅挑开身侧刀尖,忽而下滑侧身避入后方车辇的下面,一弯身躲到了后面。 “将军!”战场中有人唤了一声。 宋浅立刻拉住来人的手上了马,明明是逃跑的架势,她的黑刀之刃却依然指向越过车辇的米蚩,脸上带着满是杀意的自信笑容冲他扬起眉稍。 明明她什么都没说,米蚩却读懂了她的意思。 下次来,我的目标还是你的首级! 米蚩握紧了手中大刀,翻身上马杀入人群之中。 攻城战持续到了太阳完全跃出云层,照亮大地山川的时候。 北狄带着不甘撤退,晟军却乘胜追击一段才退回城中,偃旗息鼓。 关后一处小屋,季渊赶来的时候,阿怜正在给同样忙完了才来得及收拾伤口的宋浅包扎。 伤口的位置刁钻,正划破了没有盔甲护着的手臂内侧,那里的肉多偏软,饶是宋浅也疼得脸色苍白,直吸冷气。 从季渊的位置只能看到女子覆着精劲肌肉的手臂从领口抽出平抬着,有血渍顺着胳膊一路延伸至她的手中。 他不由得攥紧了拳头,心想果然还是太冒险了。 当初听到宋浅这个孤身深入敌营的战略之时,他就知道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安排。 但是当初他为什么就会答应了呢。 季渊忍不住问自己,因为宋浅过于坚定,因为他相信她,因为他拗不过她? 他回想了许久,才在关心则乱的记忆中找到了答案——因为她聪慧又厉害,所以才能提出并完成那样好的战术。 伤敌若只伤人,敌军顷刻便能卷土重来。 但破其阵,乱其行军之道,却足够让敌军心有余悸,暂时止步。 原本想要站在关心的立场上说出的责备话语被他全部咽下去,化作心中一声赞叹。 第122章 离人 阿怜将纱布系好,又用湿毛巾细细擦干净宋浅的手臂,然后帮她将袖子拉上去。 宋浅歪头看着又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季渊,开口问道:“伤亡如何?” “比预料中好很多,”季渊回罢,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多亏有你。” 宋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现在季渊好像不那么像絮娘了。 她还以为他会说“就说此招风险太大”一类的话。 她拽了拽衣服,有些遗憾地道:“可惜,左胳膊最近估计都没办法用了。” 季渊安抚道:“北狄下次进攻前应该还要好好筹备一番,在那之前可以好好休养一下。” 宋浅仍有些兴奋,似是想到了什么,笑着道:“你说,下次米蚩还会立在阵中,等我去杀吗?” 季渊忍不住想,若换做是他自己,大概还会。 但若是米蚩,他倒不大确定了。 但他在心里稍微可怜了一下米蚩。 没人会喜欢一站在太阳底下,就被一支箭瞄着脑袋的感觉。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可以稍稍放松些,宋浅歇了两天,甚至有些百无聊赖的时候,终于想起来了那个被从山林中带回来的女子。 那女子早已醒来,倒是没有要自尽的样子,只是冷静地坐在牢中。 见宋浅过来,她亦不惊讶,直到看到她身后的李漠,才露出些探究的神情。 宋浅的目光在她和李漠之前来回看了看,笑着道:“他也是用双刀的,说不定你们两个真的认识。” 长野翻了个白眼,一脸不屑,却在意识到宋浅这话是说她身后那个蒙眼的男人也是北狄人后猛地起身往前走了两步,眼中杀意腾腾。 “叛徒!”她满脸怒气地用北狄语骂了几句。 李漠倚着墙,头也不往她的方向抬,似是没有听到她的话。 眼见面前的女子怒气更甚,宋浅捏了捏眉心道:“你先出去吧。” 李漠应了一声,起身离开房间。 长野怒气立刻便转移到了宋浅身上:“你的狄语,是他教你的?” 宋浅轻笑:“你怎么不怀疑一下我也是叛徒呢?” “我知道你,”狱中的女子稍微冷静了一下,重新在草席上坐下,抬眸盯着宋浅道,“什么少将军宋浅,赫连佑是你杀的。” 宋浅闻言得意地吹了个口哨。 长野没想到她是这反应,一脸难以言喻地道:“又不是真的,你有什么好骄傲的。” 宋浅亦不失落,搬了个椅子与她隔着栏杆相望,问道:“你叫什么?” “长野。” 宋浅惊讶地看了她一眼,笑着道:“你们北狄一般不都是,不管问什么,先骂就对了吗?” 长野白了她一眼:“名字有什么好藏的,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叫长野。” 宋浅在心里想了半天,摇头道:“骗子,北狄根本没有长氏,也没有长野氏。” 长野丝毫不似在牢中被敌人审讯的样子,一扬眉嚣张地道:“从我就有了。” 宋浅认真地看了她一眼,即便是作为敌人也忍不住在心里为她叫了句好,面上依然不屑地道:“你这么确定你能活着回去?” “你既然留了我活口,说明我对你有用。” “继续。” 长野撇了撇嘴,继续说道:“你是因为看出我是女子,猜到我背后是长公主,所以才留了我一命。” 她停了下来,抬头见宋浅静静地看着自己,却没有要接话的意思,莫名觉得心头有些发虚,暗暗握紧了拳头,才沉声说出自己的推断:“你想接触长公主。” 杀意似紧绷的丝线勒住脖子,长野对上面前人逆光而幽深难测的双眼,即便是隔着带锁的牢笼,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她应该没有猜错的。 长野攥紧了身下凌乱的草席,竭力催动体内几乎冰冻凝滞的血液。 “还是算了,我不喜欢和聪明人合作。” 过了许久,就在长野几乎忍不住要起身的时候,宋浅终于开口,然后立刻站起身往外走。 传入耳中的声音淡漠而平静,甚至算得上是温柔,长野却觉得身处荒原鬼巢,有什么东西萦绕在她周身,安静地捻灭她的生机。 眼见宋浅一步步离开,走到投入寸寸阳光的门口,光影在她身上似冰冷的刀光。 长野猛地站了起来,来到了栏杆旁边喊道:“等,等一下,长公主有话带给你!” 宋浅停下脚步,微微一笑转身,在长野的面前站定。 长野呆呆地立在原地,扶着栏杆的双手冰凉,体内的血液终于开始重新流淌。 她缓缓平复着呼吸,以为宋浅终于愿意听她说话了,却听到宋浅冷漠地问道:“你的长公主又如何确定她的话会传到我耳朵里,若你直接被灭口了呢?” 长野咽了口唾液,声音中带着几不可察的颤抖:“长公主说,若有人有心与她合作,自会留我们一命,若没有,她不会冒险先行提出。” 宋浅冷笑,半真半假地道:“以命入局,倒是忠勇。” “行了,说吧,你们长公主让带什么话过来。” 长野低头思索片刻,轻声念出一句诗来:“去雁远冲初寒雪,离人独上塞外船。” “……” 宋浅一脸复杂地看着她,好半晌才道了句:“你们,都北狄了,非要学别人念诗吗?” 长野觉得她在讽刺自己,但又说不出来,只是怒道:“长公主就是这么说的!” “好好好,知道了。” 宋浅摆了摆手,不以为然地转身离开了。 “你知道什么了!你真的知道了吗?”长野忍不住叫喊着问道,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宋浅头也不回地离开。 关上门,宋浅闲适的表情立刻收了起来,转而变为凝重的思索和怀疑。 正如她所说,都北狄了,本不需要用大晟官话念诗这种附庸风雅又刻意的方式带过来一句话的。 但这或许就是长公主想要传达过来的消息。 送来这句话的,并不是北狄长公主。 而是一个大晟人。 离人。 宋浅立刻想到了那个从谢永明那里得知的,身在北狄却暗中给大晟送消息的大晟暗探。 代号“离人”,于两年前失去音信。 第123章 决胜 谢永明当初说起离人的时候,显然是认为此人已经暴露甚至遭遇不测。 但两年杳无音信的人,如今却借北狄长公主的嘴送来这么一句诗。 是叛了?还是合作? 北狄长都的形势之复杂,可真是一点不逊于大晟京城。 去雁远冲初寒雪,离人独上塞外船。 宋浅回到住处,将这句诗记在纸上压到枕边的书里,忍不住心想她有点需要宋清了。 自北狄第二次攻城失败过去数天,鄞城果然始终没有派兵救援的消息,而北狄驻军似乎也并不担心雁南岭会有援军到来。 直到七月下旬的黎明时分,北狄再次全军出击,大举进攻雁南岭。 望不到尽头的大军兵刃寒光烁烁,车声隆隆,气势滔天。 或许是因为前两次吃了教训,这次大阵一字排开,先是冲入山林,直至城门前才渐渐聚拢,形成大阵。 城楼上雁南岭士兵严阵以待,弓箭,石块,火油各类武器堆满了城楼。 号角声起,漫天箭矢盖住城下大阵,呐喊声与战鼓声冲入云霄。 “看到米蚩了吗?”季渊在城楼上问。 “看到宋浅了吗?”米蚩在大阵中问。 季渊的目光准确地落到了阵中一道模糊的身影之上,一时倒是有些惊讶,米蚩竟然真的选择出现在前线应下宋浅的战书,虽然是在弓箭尚不能及的阵中位置。 而米蚩谨慎地观望四周,却未见那个来去突然的人。 他当然会选择阵前应战,他是主帅,是全军士气所在。 即便明知宋浅先前种种就是为了让他避至后方,他又怎么能让她顺心如意。 战旗所指,大军所至。 云梯架在城墙上,前仆后继的士兵用尸体铺就冲往城楼之上的道路。 滚滚火油随从云梯上跌落而下的士兵一同落地,顷刻燃起滔天大火。 鲜血飞溅在城墙和土地上,很快便将整个城门前染成了火灼的红色。 数人合抱的尖头圆木狠狠撞上城门,发出震天撼地的巨响,古旧的城门随之颤抖,不停地裂开缝隙然后又很快合上。 城门后面,石衡提枪立在队伍前方,死死地盯着岌岌可危的城门。 季渊朝着圆木扔下最后一桶火油,借云梯且杀且落,很快来到暂时停止进攻的圆木旁边,大刀随身形挥舞间,鲜血溅了满身。 外面的动静稍有停歇,石衡一横枪,硕大的城门缓缓打开,众人一眼就看到了立在前方斩开门前大道的季渊。 无需言语,季渊向前杀去,浩浩荡荡的队伍亦随之呐喊冲出。 米蚩同样举刀呐喊,指挥大军杀出。 两军混战,有骑兵从两侧冲过来,试图接近米蚩。 米蚩骑在马上未动,位置随大阵的前进落到了后方,他警惕地看着周围大喊道:“宋浅小儿,你是要做那缩头的王八了吗?老子首级在此,有种你就来取!” 他周围的队伍略微收紧,随他的挑衅声警惕地将他护住。 不远处人群中立刻传出一道清亮的女声:“你姑奶奶来了!” 米蚩立刻看过去,传出声音的方向只见厮杀在一起的士兵,全然不见那个持黑刀拼杀的敌将。 “替身?”米蚩冷冷一笑,大声骂道,“还当你有多英勇呢?” “你往哪儿看呢!” 相反的方向再次传来熟悉的声音,米蚩猛然回头,只见从远处冲过来的骑兵身覆银铠甲,手中一柄黑刀甚是显眼。 米蚩一夹马肚,毫不犹豫朝之杀去,却见对方调转马头扭头就走。 又是替身! 米蚩勒马,脸色阴沉地拔刀,刃指前方大声号令:“全军出击,今日务必攻下此关!” 喊杀声持久不散,白日破开云层,照在横尸遍野的战场,刀枪剑戟在七月盛夏闪着骇人的冷光,不时晃过淋漓的血色。 大军压城,两侧骑兵虽在后方杀敌,却拦不住大军前进的步伐。 城门就在前方,米蚩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宋浅还没有出现。 她去哪儿了? 是有什么阴谋吗? “元帅,后方有敌军!”有人前来上报。 米蚩心中凛然,立刻回头去看,只见远处浩荡尘土飞扬,中有一赤红大旗高耸飘荡,上有一“谢”字,纹路繁复却甚是惹眼。 谢…… 镇北关? 米蚩神情一滞,从镇北关到这里至少要半个月,他们什么时候去求援的? 难道宋浅消失,就是去求援了? 身侧杀机乍起,隐有风声倏忽而至,米蚩下意识地抬刀,只见一只短箭撞在他的大刀上后落下。 金属碰撞的声音乍起,米蚩抬头,眼前几寸是一个身着普通士兵铠甲的敌兵,然而撞上他的大刀,嵌入他的脖子的刀身却漆黑如墨。 鲜血顺着刀刃缓缓流下,持刀的人眼睫抬起,背光的眸色冰冷幽暗,因用力而绷紧的唇角勾起生硬的弧度。 “你姑奶奶在这儿呢。” 带着肃杀之气的声音传出,刀锋随之用力转下,生生割断半截脖颈。 鲜血喷涌如柱,宋浅拽着缰绳将他踹下马,自己翻身坐在马鞍上,黑刀挑起血肉模糊的头颅高高举起,向前冲出大声喊道:“米蚩已死——” 说了一半的话被身后的号角声打断,宋浅回头,在人群中巡了一圈,看到了远处戎车之上身着黑甲稳坐其间的一人。 副将?军师? 宋浅冷着脸将米蚩的人头扔下,甩去刀上血液收刀入鞘。 镇北关骑兵顷刻而至,得到号令的北狄士兵避其锋芒,连带着那人一同潮水般退去。 山风吹不开凝滞的血腥之气,城关堆不下层层叠叠的骨肉尸首。 宋浅驾马迎上执旗赶来的谢长风,后者见到她,风尘仆仆的脸上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来。 “怎么样,我来的是不是时候?”谢长风在她面前停下笑道。 “非常完美的时机。”宋浅朝他比了个拇指。 若是大军救援,自是需要半个月甚至更久,但若是骑兵,十天就能赶到。 成千骑兵自是赢不过上万大军,但震慑失去主帅的大军,却已足够。 谢长风骄傲地道:“我还专门停了半天,等他们进攻呢。” 第124章 真实 宋浅拽着缰绳同谢长风一起往城中去,闻言连忙做拱手状甚是真情实感地道:“谢小将军的大恩大德,在下铭感五内!” “就只铭感五内?”谢长风不大满意。 “人家都说大恩不言谢,我都谢了,你怎么还不知足呢。”宋浅也不大满意。 “哇,你跟宋清真不愧是同胞双子啊。” “呸,我能打十个她。” “我说你俩的嘴上功夫。” “那我也能舌战一群宋清。” “净说瞎话,宋清骂哭三个你也就一口茶的事。” “……” 二人一边斗嘴一边驾马前行,入城后将打扫战场的工作安排下去。 宋浅本想将谢长风引荐给季渊,却不想他看到季渊后眼睛立刻一亮就跑了过去喊道:“季渊哥!” 宋浅一愣,才忽然想起来季山是谢永明将军的副将,那季渊和谢长风必定是见过的,怎么会需要她引荐。 季渊亦有许多年没见谢长风,一惯严肃的脸上显出几分惊讶和怀念:“你与从前真是大有不同,谢将军可还好吗?” “好着呢,来之前还能单手打我呢。”谢长风回忆了一下窝囊的场面,一脸复杂地道。 季渊轻笑,随他来到宋浅身边,下意识看了一眼宋浅的左臂,瞟到晕出的血色后立刻道:“伤口应该裂开了,你快去包扎一下吧。” “你受伤了?”谢长风转着圈寻找宋浅的伤口,担忧地问道,“严重吗?” “不严重,皮外伤罢了。”宋浅推开凑到身前的脑袋说道。 她当然感觉得到伤口早就撕裂了,想来反正谢长风来了,他们两个总是忙得过来的,遂也不客气地摆手:“那这边交给你们了,我去包扎,顺便盯着伤兵后营。” “好。”季渊点头应下。 “你快去吧,你的事务就教给我这个,呃,代卫将军!”谢长风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宋浅轻笑着转身离开,自己往救治伤兵搭建的后营走去。 大约是因为她还穿着士兵盔甲,刚入嘈杂的后营,就有人塞给她一筐纱布道了句:“送到裴大夫那里去。” “哦。”宋浅单手抱住那个大筐应了一声。 那人这才意识到不对,看清来人后立刻瞪大了眼睛:“卫将军?” “嗯,无妨,我本也要过去的。”宋浅示意他不必慌张,抱着纱布往后方去了。 走到一半就看到了正在救治伤员的裴闻道,宋浅将带过来的纱布放到他旁边。 本就急哄哄的裴闻道看到她,立刻瞪着眼道:“你伤口是不是裂开了?” “正要去包扎呢,正要去呢……”宋浅连忙说着,然后一溜烟儿跑了。 最里面住着轻伤的伤员和自发帮忙的百姓,此时大多营帐已经空了,人都在外面忙碌。 宋浅来到其中一个有人进出的营帐,进门口看到了后背受伤趴在床上的宋遥和正在被宋小谷包扎手臂的阿怜。 “啊,将军。”阿怜看到宋浅就要起身,被宋浅按了回去。 钱无忧帮宋浅将盔甲脱下来,看到她手臂下方的红色后担忧地道:“欢姐,你帮将军拆一下旧纱布,我再去打点清水来。” 宋浅在床边坐下,伸出手臂让丁欢帮忙,支着下巴含笑问道:“第一战终于结束,你们感觉怎么样?” 众人闻言安静下来,似乎陷入思索之中。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钱无忧回来开始给宋浅擦洗伤口,阿怜才开口轻声道:“感觉,像梦一样。” 看其他人的表情,似乎都认同她的话。 钱无忧拿出药粉,想了想道:“那我觉得今年,不,就这半年,都好似大梦一场,不对,好几场。” 家破人亡,山中地狱,手刃仇敌,进入军中,如今竟真在数万大军中杀了个进出,还活着回来了。 短短几个月的人生,跌宕起伏更甚于深渊浮云。 众人慨叹之际,宋遥闷声道了句:“但是疼得很真。” 宋浅噗嗤一笑,又随着钱无忧上药的动作吸了一口冷气。 这下倒更对上了宋遥的话。 几人互相看着,纷纷笑出声来。 已经不知道多久,她们没有像这样自在地笑过了。 过去的人生如梦一场,最终将人拽地上的却仍是疼痛。 可即便是痛的,她们仍为其开怀。 伤口被重新包扎好,宋浅将身上多余的盔甲都脱了,稍歇了会儿便出门去安排伤员救治的各种事情。 战时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收拾战场却花了许多天。 到了八月,天气立刻就冷了起来,过了秋分后,更是一场风一场雨,带走了所有的暑气。 前方步入正轨后,宋浅就搬回了小院住着,不知是不是这次北狄来犯让营边的村子产生了危机感。 宋浅早上一推门,门外乌泱泱站了许多百姓。 显然是商量好的,一见到宋浅,吴霜儿就带着头整齐地喊道:“卫将军!让我们也上战场吧!” “……” 宋浅沉默片刻,不大清醒地揉着眉心道:“但是,最近,不是该秋收了吗?” “我们都安排好了,农忙和练武轮着来!” “对,卫将军你不用操心,雁南岭本来也就是这样的啊!” “我之前就在季将军手下练过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回道。 宋浅抬手让他们打住,又问:“那怎么不去找季将军说?” “找了呀,季将军说民兵是你来管的,让我们来找你。”吴霜儿认真地道。 为了表现她的认真,她还将“季大哥”的称呼改成了“季将军”。 宋浅这才意识到的确是这样的,只是她跟季渊合作惯了,早就忘了这茬了。 她抬头在人群中粗粗地扫了一眼,叹气道:“我能理解你们想保卫家园的心情,但是……” “已经超过六十岁的不行!” 宋浅瞪着人群里几位已经做了祖母祖父的人说道。 吴霜儿刚想说话,宋浅又伸出一指压住她的额头,低头看着她道:“低于十五岁的也不行。” “怎么这样!” 吴霜儿闻言就要跳起来,人群后方适时地传来一道好奇的声音:“这是在干什么呢?” 第125章 坏人 宋浅歪头,见谢长风手中提着一个食盒穿过人群来到她旁边,亦好奇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给你送饭啊,顺便看看你住的地方。”谢长风提着食盒往院子里走,一进去就惊讶地道了句,“嚯,真大。” 宋浅刚要接话,吴霜儿已经拉着宋浅的手指道:“卫将军!你还没回复我们呢!” “你们去找许劭……”宋浅说着停了下来,眼珠一转,低头看着旁边的吴霜儿笑道,“不,小无双,你的字就写得不错,你来登记一下你带来的人吧。” “什么?为什么是……”吴霜儿立刻就要抗议。 “做得好就准你跟着操练。”宋浅幽幽地道。 “包在我身上,卫将军!”吴霜儿豪气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院门口的人跟着吴霜儿呼啦啦地离开,宋浅回到院子帮谢长风摆好了碗筷问道:“你是不是要走了?” “是啊,”谢长风叹了口气,“镇北关来消息,说北狄似乎有动静,让我回去。” 宋浅皱眉:“北狄内斗严重,最近应该没工夫大举进攻吧?” “倒也没说是要进攻,只是说有些混乱,可能就是他们内斗导致的吧。” 宋浅立刻懂了,带着笑轻声道:“让你回去的时候,顺便探探路?” 北狄虽混乱,但镇北关和九寒镇却愈发强劲,前两年势如破竹的气势还没完全降下来呢。 谢长风的眉梢随着笑意挑起,冲宋浅比了个拇指:“真坏啊你,跟我家老爷子坏到一块儿去了。” “有你这么说自家祖父的吗?”宋浅拍开他的手。 过了两天,宋浅送谢长风离开雁南岭,回来后又投入到雁南岭城关修建、秋收、练兵等各种事务中。 —————— 京城的八月同样繁忙。 中旬宫内有中秋夜宴,下旬京城有秋闱。 和往年一样,中秋宴仍由俪贵妃负责,但和往年不一样的是,今年会来参加的皇子只有太子一人。 当真是“家人”团圆。 或是因为宋清上次的莲池戏水做得不错,晟帝干脆给她另封了一个教坊判宫的名头,允她随时行走教坊,为其挑选女子,排演舞蹈。 不过是个方便天子玩乐的职位,倒没有她那身紫服掀起的风波更大。 中秋宴前,宋清又去了一趟内教坊。 曹瑛将中秋宴的事务安排下去,一抬头看到了熟悉的人,连忙走过去见礼。 宋清的目光从院中正在练舞的女子们身上移开,看向曹瑛好奇地问道:“这楚楚姑娘,曹都色长竟没将她送回外教坊吗?” 曹瑛叹气,带着唏嘘道:“本是要送回去的,只是她哭着求我,戚玉又宽宥了她,便将她留了下来。” 宋清手中把玩着一个银质香熏球,目光落在楚楚身上,轻声道:“外教坊送来的人,曹都色长还是小心些,若是狠不下心,我可替都色长来做这个坏人。” 明明是劝诫的话语,却透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命令。 曹瑛一怔,身旁人着一袭紫袍,腰坠白玉,苍白的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人还是那个孤竹似的人,却平添了一分高高在上的贵气。 她默默垂下头道:“好,我这便叫她过来。” 曹瑛抬脚去喊楚楚过来,宋清站在原地,一阵微风吹过,她隐约闻到了淡淡的檀香味。 宋清让曹瑛备了一间空房间,屋内很快只剩她和楚楚二人。 房门合拢,楚楚跪在地上的身子颤了颤。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喊过来,却知道面前此人佞臣的名声在外,想来将自己叫过来不是什么好事。 眼前出现了一抹紫色的下摆,有人在她面前蹲下道了句:“抬头。” 楚楚瑟缩地抬头,看到一个银色球形落到她的眼前晃了晃,银香薰球下方坠着一白玉小鱼的挂饰,再下方,是一捋青色的流苏。 这是清渠的东西。 “大,大人……”楚楚的脸色瞬间慌张起来,她想问这东西为什么会在宋清手上,又想问清渠怎么了,可思绪过于混乱,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浑身发凉。 宋清的手指绕着银香球的挂绳,一点点将其提回到手中道:“你不必害怕,这东西不是我抢来的,是她主动给我的。” 主动? 楚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思考宋清话里的意思。 是清渠主动选择了和宋清合作吗? 为什么?那俪贵妃那里要如何交代?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宋清适时地开口道:“因为想让她失宠,实在过于简单。” 楚楚震惊地看向宋清,后者却是一脸轻松的样子,甚至带了些若有若无的笑意对她道:“整个八月,陛下都不会去她那里的。” 为什么? 楚楚心里有数不清的为什么,却根本不知道应该问哪个,又能够问哪个。 她知道的,宫廷中人,尤其是陛下身边的人,她都该敬而远之的,他们阴狠毒辣,视人命如草芥,又最擅杀人于无形。 可她没得选。 楚楚攥紧了双手,跪得更低了一下。 宋清在她开口前伸手将人扶了起来,放缓了声音道:“回外教坊,帮我做一件事。” 楚楚低着头,被宋清握在手中的手臂轻轻颤抖,仍倔强地开口道:“大人,有何吩咐?” 宋清松开手安抚道:“放心,不是什么危险的事。” 不多时,宋清从屋内出来,看到立在院门口略显担忧的曹瑛,走过去道:“曹都色长不必忧心,她已知晓其中轻重,这两日寻个错处,将她打发回去就是了。” “是,有劳大人费心了。”曹瑛低头应下。 宋清离开教坊后,曹瑛寻上楚楚问道:“宋大人同你说了什么?” 楚楚不敢隐瞒,细细想来好像宋清也并未让她瞒着曹瑛,于是老老实实地道:“他让我到外教坊去盯一个人。” “谁?” 楚楚咽了口唾液,凑近了曹瑛后小声道:“闲王殿下。” 闲王殿下? 听到涉及皇子,曹瑛的脸色瞬时严肃起来,眸中却满是不解和疑惑:“为何是闲王殿下?” 第126章 闲王 楚楚想这怎么会是她能够知道的,低着头不敢应声,过了好一会儿,曹瑛才叹气道:“罢了,他要你去做,你好好做就是了。 “务必要小心些,保护好自己。”曹瑛又补了一句。 “是。”楚楚点头应下。 中秋夜,后宫家宴设在西华园,俪贵妃坐在晟帝身侧,太子秦泽就坐在晟帝手边。 被封太子已经过去一年,秦泽行为举止间仍不时流露出些不安来,看得晟帝很是心烦。 倒是他的母亲端妃,很合其字,让晟帝渐生偏爱,当夜便宿在了端妃的棠梨宫。 毕竟是中秋,宋清也得了休沐,回到宋府去休息。 夜半,京城渐静,最热闹的地方,唯烟柳街与教坊巷。 教坊司内灯火通明,前方有女子舞姿让人眼花缭乱,后方有幽静小院不时传出欢声笑语。 楚楚没想到,就和宋清说的一样,闲王殿下真的来了。 她因为刚回外教坊,没给她安排什么位置,正好给了她机会可以盯着闲王。 教坊司每隔一段就会为将要愿意接客女子举办一场花魁赛,说是花魁,不过是借了个名字,只是要将这些女子排个高下,好赚上更多的钱就是了。 中秋佳节毫无疑问是为花魁赛添彩的好借口。 闲王也是为此而来。 诗词歌赋,丝竹技艺再加上舞蹈,三轮过去,胜出的女子名为菁华,一手琵琶技惊四座,一曲飞天舞惊艳全场,使得在座的富家公子纷纷为其叫价。 楚楚知道菁华,那是个极高傲的女子,舞艺好,长得也好,琵琶更好,几年前名声就远出教坊外,因其好玉石,还有人称她为玉娘子。 这样的人本该早就进入内教坊的,她却一直被留在外教坊,到了今日,年龄渐长的她也不得不将自己彻底浸入这污秽的外教坊深潭之中。 一开始是群人相争,争到最后,还在比拼的就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是她知道的闲王殿下,另一个楚楚见过几次,似乎只在菁华出演时过来,却不大认识。 但宋清告诉过她要怎么做。 菁华最后随着闲王离开了,楚楚跟着到了后院,和闲王争夺菁华的那个人也进了后院。 是教坊司的人为了安抚他,为他喊了许多个女子。 楚楚看得出,那人一心挂在菁华身上。 一壶壶酒被送到后院,楚楚听到闲王所在屋内传出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她偷偷凑近,听到闲王在大喊:“若不是因为你,本王会走到今天这样的地步吗?” 声音混沌沙哑,显然是醉了。 楚楚忽然起了一身冷汗,不由得攥紧了手心,并不是因为自己听到了这样的话。 而是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和宋清说的一样。 如果宋清说的没错,如果她不按照她说的来做,菁华会被闲王打死…… 她一路小跑,撞上了一个出了门喝酒的人,是那个和闲王争夺菁华的人。 楚楚立刻拽住了他的衣襟,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她哭喊道:“玉娘子要被闲王殿下打死了!你快去救救她!” “你说什么!” 那人立刻醒了酒,不如说,是酒气和气血一同冲上了头,他拉住了楚楚道:“带我去!快!” 二人匆匆离开,小院门口,穿着一袭织金云长衫的常骏对不远处的一个女子摆了摆手,那女子立刻小跑着离开喊道:“打人了!快来人啊!” …… 第二日清早,天还未亮,折月便敲着窗道:“公子,快起来了,宫中来了人要让你回去呢。” 宋清本就醒着,闻声推开窗道:“知道了,让他们回吧,我稍后就入宫。” 折月扭头离开,宋清在窗边伸了个懒腰,絮娘端了饭菜过来道:“公子,先用些早食吧。” “嗯。” 宋清出门,不慌不忙地吃了早饭,然后才换上那一袭绛紫的官服入了宫。 朝臣中秋有三天休沐,故而今日没有早朝,晟帝却一醒来就不得不入了正心殿。 宋清刚到大殿门口,就听殿内传来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 立在门口的小太监安和见了她连忙道:“大人,您可来了。” “里面怎么回事?”宋清问道。 “是佑国公的孙子昨天晚上在教坊司被人伤着了。”安和小声说道。 宋清淡淡地应了一声,又问:“陛下可用早膳了?” “没呢。” “去让人备些苏芡百合粥,半个时辰后送过来。” “是。”安和应下后离开。 宋清理了理衣服,听到晟帝在里面问:“是宋清在外面吗?进来吧。” 她抬脚走进去,惊讶地在殿内扫了一圈,走到前方叩拜晟帝。 晟帝让她起身后咳了两声,宋清连忙上前为他顺了顺背,这才看向殿中跪着的几人。 为首的自是佑国公,年过半百发须花白的老者此时哭得双眼红肿泪流满面,再往后是瑟瑟发抖的闲王,再之后,是站着的萧胜。 萧胜见了宋清,立刻微微眯了眯眼睛。 宋清一看就知道他定是在怀疑自己和此事的关系,见状不满地撇了撇嘴低下头。 萧胜猜的当然是对的。 上一世的这个中秋,闲王在外教坊司打死了一名女子,事情很快被教坊司压了下来。 教坊司有数以百计的女子,死一个算得了什么呢? 即便是最有名的那个又如何。 然而佑国公的孙子闻越却在几天后与闲王当街斗殴,事情闹到了御前,二人却不敢说到底是什么原因,晟帝也并未深究,各打五十大板便了了事。 要宋清说,闻越还是不够聪明。 他若是中秋当天就和闲王大打一架,不管是什么原因,闲王都会比那时惨得多。 闻越不聪明,自然只能由她这个聪明人来推一把了。 晟帝这边还在骂闲王,越骂越生气,最后拍着桌子道:“逆子,明日,不,今日就给朕滚!无召不得回京!” “父皇,父皇……”秦彦跪着往前爬了一段,趴在地上大哭,“儿臣,只是失手,未曾想伤人性命啊!” “住口!”晟帝咬牙骂道,“当初,朕就不该心软,留你活到今日,让你能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来!” 秦彦闻言,跌坐在地上,竟是带着泪笑了起来:“哈,心软……是啊,父皇何必心软!当初不如将我一起杀了,也好过我做这个人人都能踩上一脚的闲王!” ilwxs.com 此言一出,就连想要为孙子讨回公道的佑国公也愣了,闻越虽受了伤,但伤人者毕竟是皇子。 晟帝将其逐出京城已经是极重的刑罚,却不想竟撞出着这么一幕父子相仇的场面来。 他毕竟是老臣,自然是知道的。 当年秦彦的母亲就出身于教坊司,本已封了嫔,却在秦彦生下来不久后的中秋宴上当堂刺杀天子,落得个凌迟处死的下场。 晟帝听了秦彦的话,更是怒不可遏,连道了三遍好啊,起身就拔了后方摆着的宝剑朝秦彦走去:“你们母子,真是一样的贪得无厌,不识好歹!你想死,今日朕就遂了你的心意!” “陛下,陛下息怒啊陛下……”孙秉烛连忙拦住晟帝的步子,却被其一把推开。 喊话的时候慷慨激昂,真瞧见了真刀真枪,秦彦瘫坐在地上,又忙不迭地往后退了一段。 眼见长剑落下,一道血光闪过,有人半跪在晟帝面前空手接住了挥来的长剑。 血液瞬时流出,顺着一截苍白的腕子落入袖子深处。 萧胜立在不远处看着,默默收回了探出出去的脚,脸上浮现出不解的神情。 他似乎从来都不明白宋清想要做什么。 见了血色,晟帝气恼的心情瞬时消散了许多,看着身前的宋清咬牙道:“宋清,你做什么!” 宋清松了口气,不顾手上疼痛,仰头看着晟帝,语气却还算沉稳平静地道:“陛下息怒,闲王殿下虽酿下祸事,口不择言,但罪不至死……” “你方才没听到他说什么吗?是这逆子要死!放手,别拦着朕!”晟帝怒道。 宋清闻言听话地慢慢放了手,将带血的手掌置于跪着的腿上以免血液落到地面,双膝下跪朝晟帝叩了下去,声音平和虚弱,却带着能让人冷静的力量。 “闲王殿下身世坎坷,陛下仁德,当年已饶过他一命,若今日因教坊司之祸取其性命,恐将落人口舌,还请陛下三思。” 晟帝将染血的长剑收了收,闭了闭含怒的双目。 他自然是明白的。 当年他心怀仁德,饶了无辜稚子,如今若因教坊司一事,轻易杀了闲王,那当年的饶恕便白做了,若是旧事被重新提起,说不定还会生出别的非议。 宋清微微起身,继续说道:“微臣来时,坊间已有昨夜之事的流言,当务之急,应秉公论罪,再防民之口,以护皇家颜面。” 晟帝沉默片刻,随手扔了剑,转身骂道:“流言……范嘉明这点事都做不好吗?” 他看了一圈,才意识到少了人,怒道:“范嘉明人呢?” “回陛下,范教坊使在上京卫牢狱。”萧胜回道。 “牢狱?”晟帝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摆了摆手,“罢了,教坊司出事,他难辞其咎。” 他坐回到位子上,看了一眼佑国公,思量片刻开口道:“闲王跋扈无状,责令其登门道歉,没收家产,即日便去往封地,无召不得回京!” 佑国公虽劳苦功高,却是个知趣的,闻言立刻叩下谢恩。 秦彦冷静下来,也没了方才的气血方刚,心中只剩下死里逃生的庆幸,立刻叩首道:“谢父皇……开恩!” “至于流言,”晟帝看了一眼依旧恭敬跪着的宋清,叹了口气道:“宋清,你与萧胜分管教坊司与京城,务必将那些不相干的流言给朕压下去!” “是,微臣领命。”二人立刻应了下来。 “行了,都下去吧。”晟帝疲累地捏着眉心合眼道:“宋清,你也起来,去包扎一下吧。” “谢陛下。”宋清缓缓起身,脸上已几无血色,自己用帕子托住着受了伤的手。 佑国公和秦彦立刻告退,晟帝瞟了一眼站着没动的萧胜,皱眉道:“教坊司的事朕已知晓了,你还有别的事?” “正是,”萧胜撩开衣摆跪下来道,“昨夜平复教坊司之乱时,上京卫意外抓住了几个形迹可疑的书生,询问搜身后,在他们身上发现了疑似秋闱试题的纸张……” “虽不知真假,但秋闱舞弊乃是大罪,微臣不敢妄下定论,只得借此面圣机会,将其呈与陛下。” 萧胜说着,奉上一直握在手中的卷宗。 宋清也不自觉地露出惊讶之色,这当真是意外之“喜”。 晟帝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升了起来,也明白了为何范嘉明不在教坊司,不上正心殿,而被上京卫关在牢狱之中。 他立刻让孙秉烛将卷宗拿了上来,翻看片刻后脸色阴沉开口道:“宋清,朕给你统辖教坊司之权,可往上京卫借刑名监牢,昨夜教坊司所有事,务必给朕查个清楚!” 宋清连忙行礼应下。 “此事,就交给你们二人了。”晟帝的脸色稍缓和些说道。 这里的此事,说的自然不是春闱一事,而专指教坊司背地里都做了些什么。 若只是传出皇子与世子斗殴的闲言碎语,教坊司最多是做事不利,如今和秋闱扯上关系,却怪不得晟帝会多想了。 离开了正心殿,宋清也没立刻回去包扎伤口,只用帕子裹了两圈系着,跟着萧胜往宫外走。 二人一前一后行至无人的宫道上,萧胜终于冷冷地看向宋清,开口就问:“此事与你,有多少关系?” 宋清捂着手上的伤口,闻言很是受伤:“一定要跟我有关系吗?” “难道没有吗?” “……” 宋清想了想,还是为自己开脱了一句:“至少促成这一切事情,让闲王打人的不是我。” 萧胜脚步一定,转身挡到了宋清前面,低头看着她甚是肯定地道:“那就是流言是你放出来的。” 这人变聪明了。宋清这样想着,眨了眨眼没说话。 见她没否认,萧胜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意在教坊司,为什么?” 宋清看上去甚是坦荡,带着一身正气道:“教坊司这样的地方,玩弄她人性命尊严,泯灭人性藏污纳垢,难道不该清理一下吗?” “你有这么好心?”萧胜冷笑。 “应该比中郎将心中所想的好心一点。”宋清微笑。 第128章 理由 萧胜瞪着宋清,一时无言。 毕竟昨夜此人的的确确救下一名被闲王打了的女子。 但他还是有些不爽,自己明明是占理的,怎么突然生出一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愧疚感来。 “你何时去教坊司?”萧胜换了话题。 “现在就去,中郎将要一起吗?”宋清挑眉,挂着嘲讽的笑意道,“看看我到底是幕后黑手,还是真的好心。” 真记仇。 萧胜转身往外走,冷冷地道:“我会让人控制住外教坊的,你把伤口包扎好了再来不迟。” 这地方和她的住处已经有一段距离,宋清干脆出了宫回到宋府去。 反正有萧胜看着,教坊司那边暂时不用她担心。 好好的人出去,带了一手血回来,将折月吓了一跳。 宋清坐在檐下一边看折月给她处理伤口,一边询问常骏教坊司的情况。 “玉娘子状况如何?可有受伤?” “那闻小世子去得及时,玉娘子没受什么伤。” “那就好。”宋清垂眸思索片刻道,“近些日子不必往教坊司去了,离萧胜也远点。” “是。” 处理完伤口,宋清起身欲走,一起身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又跌落回藤椅上。 “公子!”折月连忙扶了她一下,担忧地道,“絮娘已经在熬药了,公子还是喝了药歇会儿再走吧。” 宋清点了点头,索性缩到了藤椅上道:“我睡一会儿,两刻钟后叫醒我。” “是。” 日光渐盛,林述之由折月领着坐到了宋清旁边的椅子上,或许是光影晃动,安睡的人皱了皱眉,立刻就要醒来。 “是我,再睡会儿吧。”林述之轻声道。 听到熟悉的声音,宋清想开口问些事情,却抵不住一夜未睡及失血带来的困倦,将脸躲在交叠的双臂后方避开阳光又合了眼。 林述之抬眼看着藤椅上的缩在绒毯里的人,空气中隐约还能闻到些许血腥气,看着比手掌还要厚实些的纱布,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不多时,折月端着一碗药走过来唤道:“公子,该起来喝药了。” 宋清似是从梦中惊醒般颤了一下,迷茫地揉着眉心坐了起来。 折月上前收了一下将要落在地上的毯子,林述之顺手将药碗端了过去,担忧地问道:“不再多睡会儿吗?” 宋清眯着眼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汤入口,她总算是彻底清醒过来了,皱着脸道:“睡不得了。” “是要去教坊司?”林述之接过来空碗放到桌上问道。 “嗯,”宋清应了一声,忽地想到了什么,抬头道,“林相……” “入宫了。”林述之说道。 宋清垂眸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大晟科考向来由翰林院学士做考官,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兼任翰林院承旨的林相自然是脱不了干系。 看到她的样子,林述之不由得一笑:“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还紧张。” 宋清看了他一眼,亦笑着道:“那你还这时候来找我,我要被人骂徇私枉法了可怎么办?” 话是这么说着,她的眼里却没有多少笑意。 林述之脸上笑意更深,似真似假地道:“那我们林府只能保下你,跟你同舟共济了。” “好好的词,怎么被你用得像是‘同流合污’一样。” 宋清无奈地说罢,从藤椅上起身走到林述之面前认真地道:“放心吧,林相不会有事的。” “宋大人这么肯定?”林述之还想说笑。 “对,我肯定。”宋清却很是坚定地说道。 林述之一怔,从前他总是觉得宋清的双眼太过干净,平淡漠然,好像什么都入不了她的眼。 如今二人对视,他却清清楚楚地在那透亮的琥珀瞳仁中看到了自己。 林述之想要细看,那双眼睛的主人却已经转身离开了。 绛紫的衣衫在阳光下明媚扎眼,将他所有晦暗的心思都逼至黑暗的角落,不敢探出头来。 “在这儿坐会儿吧,想走的时候让常骏送你回去。” 宋清这么说了句,很快消失在门外。 林述之坐在椅子上,许久未动。 他当然知道此时来见宋清不是一个极好的决定。 只是将父亲送出府后,他不自觉地就来了。 是因为宋清受伤了,是因为他想见宋清,是因为他孤立无援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宋清,是因为他的确想让宋清徇私枉法,是因为他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个中缘由太多,林述之自己也寻不到一个真正的答案。 他祈祷,并以私心将最后一个理由作为自己莽撞的借口。 教坊司外仍不时有行人往里面探头探脑,上京卫的士兵将整个小巷围了个严严实实。 宋清提着几包补品和点心走进去,里面安安静静,所有人都被上京卫控制在房间里。 她四下扫了一遍,听到萧胜的声音从楼上传来:“这儿呢。” 宋清看了一眼楼梯的距离,并不打算上去,抬头问道:“玉娘子在哪?” 萧胜看得出她的懒怠,翻了个白眼认命地从楼上走下去道:“在后面,我带你去。” 宋清知他只是为了旁听看看自己和玉娘子到底有没有关系,也不客气,笑着等他走到身边了才问道:“萧中郎将吃饭了吗?” 萧胜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后者讨好地递过来一包点心:“垫一垫吧。” “……” 萧胜无言地接过来,然后不满地道,“你来这么晚,就是去买这玩意儿了?” “不全是,”宋清见他态度好转,笑着道,“失血太多,晕了一会儿。” 萧胜真的很想问问身旁的人,为什么拖着这么个身体,还非要在京城的浑水中折腾。 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根本没有立场开口。 他默默地拆开了点心纸包,从中取了一块点心自己堵上了自己的嘴。 后方一处角落的房间内,宋清推开门,见到了端坐在屋内的菁华。 她早就听说过玉娘子这一名头,如今却是第一次见到真人。 穿着白色素裙的女子约莫二十七八,身姿高挑面容素净,让宋清想起来画卷里面的观音像。 第129章 怀疑 “菁华姑娘。”宋清开口唤道。 菁华闻声抬头,起身对着二人行了礼:“见过二位大人。” 宋清将手上的东西放到桌上道:“昨日之事,让你受苦了。” 菁华觉得这话说得奇怪,像是自己的苦是因为此人才受的。 可她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于是菁华略弯了腰,低声道:“不敢让大人忧心。” 宋清扶起她,让她到旁边坐下后道:“我今日来,是想问问你,以后有什么安排。” “安排?”菁华面露不解。 宋清有些不自然地咳了一声,低头道:“此事毕竟因闲王殿下而起,于情于理,朝廷都该给予补偿,你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菁华眼睫微闪,试探着问道:“离开教坊司,也可以?” 宋清心中算了一下,点头道:“可以。” 菁华本是因家中罪事入了教坊,被外教坊困了多年,昨日又险些丧命,脱出罪籍的补偿,不算过分。 菁华闻言不自觉地攥紧了手,呼吸亦有些急促起来,立刻起身就在宋清面前跪下来道:“奴家先行谢过大人。” 宋清连忙扶住了她,沉声道:“但是在此之前,以范嘉明为首的外教坊诸人所行妄事,若如有问询,菁华姑娘需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菁华闻言双手互相捏着,显然是有些紧张。 宋清微微一笑,安抚道:“放心,我不会给他回头向你寻仇的机会的。” 她说完瞥了一眼坐在后方吃点心的萧胜,加重了语气道:“届时,就算我护不住你,堂堂上京卫的中郎将,也总该护得住你的。” 萧胜的动作顿了顿,冷哼一声还是应了下来:“对,菁华姑娘放心便是了。” 离开了菁华的房间,宋清打了个哈欠道:“行了,我回去休息了。” “这就回去了?”萧胜瞪着她道,“你这是渎职吧。” 宋清扭头道:“那中郎将觉得,我应该做什么?” 萧胜毫不犹豫地道:“当然是将当晚的涉事人全部提审一遍,整合口供物证,理成卷宗,呈报陛下。” 宋清做出极惊讶的样子道:“我还当中郎将信不过我,要将这些一手包办了呢。” “宋,清!”萧胜脸色难看地从嘴里挤出来她的名字。 “看中郎将吃困了,开个玩笑罢了。”宋清笑了笑,负手往前走。 萧胜跟上去,正色道:“菁华的确不认识你,此事也非人力可安排。” 言下之意,他因此排除了宋清刻意安排昨夜之事的嫌疑。 萧胜当然查得出来撞上闻越让他去救人的楚楚是前几天刚从内教坊送回来的,或许和宋清有关系,可是只掌控这一个女子,是生不出昨夜许多事端的。 他不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给人妄自定罪。 至于放出流言,那的确是宋清别有用心的行动,只是其用心是什么,萧胜不知道,也不指望宋清会告诉自己。 但他不怀疑昨夜闲王的事,却不代表也不怀疑别的事。 审问这工作,繁琐又耗费心力,尤其是在差不多的境况下对提审许多人。 宋清本就困倦,一直忙到中午,只觉得精疲力尽,连开口讲话都不大愿意了。 外教坊的女子地位尤其低,自是不大可能接触到范嘉明经手的事情,审到最后也没什么结果,真正有东西的人,大约都在上京卫牢狱了。 宋清坐在教坊司备下的空房间,由着萧胜翻看桌上记录的口供,慢悠悠地吃着他带来的饭菜。 “看来外教坊的人,对范嘉明颇有微词啊。”萧胜将口供大概翻了一遍说道。 “岂止是颇有微词,没一个不希望他死在牢里的。”宋清左手扶不得碗,用筷子一点点夹着碗底的米粒随口应道。 “那你呢?” “我跟他又不熟。” “我以为你挑选女子的时候跟他打过交道。” “没见过,可能他也不喜欢我吧。” 好幼稚的回答。 萧胜垂眸,继续问道:“那你奉命行走教坊司,可认识一个叫明月的女子?” 宋清筷子一顿,淡淡地道:“算是认识。” “她于一个月前死于鼠疫,此事你也知情?”萧胜说着,又自顾自道,“哦,应该是知情的,毕竟火烧那鼠疫院子的时候,宋大人就在现场。” 阴阳怪气。 宋清将最后一点米粒塞进嘴里,放下筷子看向萧胜,带着不轻不重的笑问道:“中郎将这是又想问我,此事与我有多少关系?” “明月是当年姜府满门抄斩后没入教坊司的罪人,你不会想不到,会有什么人想要杀她灭口。”萧胜的脸色冷了下来。 自然是姜府当年确有冤情,想要掩盖这一切的幕后真凶。 宋清嗤笑道:“六七月正是易起鼠疫的时候,中郎将就这么将其看做是人为的,可有证据?” 萧胜默然不语,自然是没有的,正因为没有,他才希望让宋清给他一个能让他安心的答案。 “哦,就因为我在场?” 宋清状似恍然大悟,却说了句最气人的话。 “宋清!”萧胜带着怒气拍下手中的口供。 本已有所缓和的关系在此时再次岌岌可危。 宋清敛下眉眼,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略一思量后认真地问道:“中郎将想要的,是我的否认,还是真相?” 否认和真相不可兼得,看来是真有关系。 萧胜都要气笑了。 宋清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起身道:“我以前说过,我从未骗过你,直到现在也一样。” 她直视萧胜满是怒气和讥讽的目光,坚定平和地道:“我不曾杀过姜明月。” 萧胜亦站起身,冷声道:“那我若说,不要你的否认呢?” 宋清忽地笑了,点了点头:“好,算我说早了,那萧中郎将若是两个都要,是不是也该付出点什么?” “你想要什么?”萧胜垂眸看着她问。 话一出口,他忽然想起来,上次他们在马车里的时候也是这样,所有的嬉笑怒骂,客套亲近,最后都变成了载满交易的一句“你想要什么”。 上次她要了肃王的罪证,这次呢,闲王的罪证,太子的罪证? 第130章 利用 萧胜在心里胡思乱想,面前的人却盯着他说了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东西。 “你的信任。”宋清说。 宋清当真是不想,也不能再整日担着被身居要职的上京卫中郎将怀疑的风险了。 萧胜神情紧绷,半天后才咬牙道:“在你这里,信任就是可以用来交易的东西吗?” 宋清不解地歪头:“我将真相和盘托出,便是选择了信任你,以此换来你的信任,难道不对吗?” 萧胜一怔,觉得这话怪怪的,却又有点道理。 宋清不再理他,自顾自往外走。 “你去哪?”萧胜问道。 宋清推开门,看起来完全没将二人方才的争执放在心上,头也不回地道:“我要回宫一趟,你带着口供到上京卫牢狱审一下范嘉明以外的人吧。” 萧胜瞥了一眼不知何时已经被宋清吃得干干净净的碗盘,收起来口供记录跟了上去。 京城有几处牢狱,上京卫牢狱算是其中比较干净的一个,刑室单独设在一个院子,虽和牢狱相通,但也很大程度避免了牢狱中的血腥腐臭气。 萧胜刚到,就有人过来说道:“中郎将,那阉人什么都不肯说。” 萧胜皱眉道:“用刑了吗?” 那人摇了摇头:“还不曾,尚且没有证据和罪名,只是照例问询。” “那其他人呢?”萧胜问道。 “都只说自己什么不知道。” 萧胜冷笑,扬了扬手上来的路上理好的口供:“罪名和证据这就来了,所有人分开审,范嘉明先放着不管就行。” 另一边,宋清入了宫,领了补送的圣旨后,回自己的院子稍作歇息,便到内教坊去了。 宋清到的时候,曹瑛正盯着几个女子在排新的舞蹈。 她走到旁边的花树下看着,目光落在为首的戚玉身上。 她不大懂舞蹈,却也看的出那因为意外没有参与莲池戏水的女子不论身量还是舞姿都是其中的佼佼者。 是楚楚和清蕖都比不上的存在。 曹瑛注意到她来了,让姑娘们自行练着,来到了宋清身边略行了一礼道:“宋大人。” 宋清应了一声,收回目光。 她四处看了一圈,带着疲惫坐到了树下的椅子上,整个人身子后倾斜倚着椅背,受伤的手小心地搭在扶手上。 绛紫的衣衫随她的动作松散摊开,明明是极懒散安心的样子,曹瑛却察觉出几分冷漠和疏离来。 见宋清没有先行开口的打算,曹瑛犹豫了一下问道:“宋大人此时不应该在外教坊处理昨夜的事情吗,怎么有空来了这里?” “自然是来寻曹都色长。”宋清随手理了理散开的衣服道。 曹瑛面露不解:“宋大人寻我,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吗?” 宋清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声音幽凉若秋日长风:“都色长都利用我将范嘉明送入牢狱了,不打算亲自去送他一程吗?” 曹瑛袖中的手指一抖,正要避开这问题,宋清抬眸,目光忽地冷彻如冰,沉声道:“都色长若否认糊弄,我即刻就走,都色长还是想好了再回复。” 宋清的话语入耳,似冷厉长刀将曹瑛钉在原地,她身体一阵发冷,不由得慢慢抿紧了嘴角。 但她在沉默的瞬间就意识到,若这是一场谈判,自己已经输了。 她若是从一开始就坦白承认,说不定还能为自己争取更多利益,做面前这个人的同伴,如今对方断了她的退路,她便只能做他的棋子。 曹瑛认清了事实,犹疑着问道:“宋大人,是从何时得知的?” “并不久,”宋清脸微微勾起唇角,似乎心情颇好地道,“大概是,在你这里看到楚楚和清蕖的时候吧。” 那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了吗?曹瑛愕然抬眼。 宋清倒是一副谦虚的样子道:“我虽不懂舞乐,却也知道些规矩,若楚楚和清蕖的舞姿当真只逊于戚玉姑娘,我那日来时,她们就该站在戚玉身边,而不是队伍的最末端吧。” “就像最后送到陛下面前的竹筏,立在清蕖身边的,便是容貌和舞姿都属上乘的两位。所以那日,你是故意安排她们站在角落的,因为你并不想让我注意到她们,我可有说错?” 曹瑛显然没想到这样的细节也会被宋清注意到,无言地摇了摇头。 宋清一笑,继续说道:“而你发现我注意到了她们两个后,干脆让楚楚演了那么一出戏牺牲自己,拉下戚玉,力保清蕖的戏码。 “看起来是外教坊为了插人入后宫策划的阳谋,实则撇清了你和她们两个的关系。可她们这招风险太大了,说到底缺了三个人舞排不排得了是你说了算的,楚楚和清蕖如何能预料你会做何种决定?” “你将清蕖推到了我面前,当我有了想要利用清蕖的打算时,当然会发现,我想让她听命于我,就要先除掉范嘉明一派,救出她在外教坊被困的姐妹家人。” “至于楚楚,曹都色长一个仅凭都色长一职就能把控内教坊二十余年的人,手下的姑娘哭一哭便心软了?好人也不是这么当的。” “所以,你将她留在内教坊,一部分原因就是觉得我可能会需要她吧,毕竟我在教坊司也没有什么可用的人。” 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宋清抿了抿干涩的嘴唇,看了一圈没看到茶水,长长地呼了口气。 曹瑛的指尖在手心里划出了深深的痕迹,心中似有惊涛骇浪奔波不止,她本以为自己的计划不说天衣无缝,至少算是顺理成章,却不想竟早就被面前人全部看透。 她强忍着起伏的情绪开口道:“那想来宋大人也知道我为何会恨范嘉明?” “算是吧,”宋清淡淡地道,“那日在你身上闻到了祭拜用的檀香味,于是稍微查了一下,是和前教坊使的死有关吧。” 曹瑛苦涩一笑,不解地问道:“大人既早已知道我在利用你,为何还要顺着我的利用行事?” “自然是因为,你比范嘉明有用,”宋清将话说得极冷漠,“曹都色长不会以为我是做慈善来的吧?” 第131章 招纳 曹瑛目中泛红,深呼吸了几下平复了情绪后,往前走了两步行了个深礼,声音坚定地道:“若宋大人能为我等除去范嘉明,我曹瑛今生今世,愿为大人当牛做马,万死不辞。” “你等?” 曹瑛点头,声音带着浓重的怀念和悲伤:“凡内教坊之人,无人不受过荣姐的恩惠,范嘉明,是我们共同的仇人。” “看来我来对了,”宋清淡漠一笑,“当牛做马放大话前,不如先为我做件事。” 曹瑛闻言抬起头,对上了一双带着疏离笑意的眼睛,眼底的冰凉和残忍让她一时骇然。 宋清缓缓开口道:“范嘉明现在就在上京卫牢狱,曹瑛,你于内教坊与他争斗多年,最是了解他,我要你撬开他的嘴,问出来我想要的东西,你可做得到?” 带着些许疲惫的声音一如开始时幽冷,曹瑛在明白过来后,心中却瞬时激动万分。 血液在因立在秋风中而微凉的体内奔涌,几乎瞬时就冲至头顶,连带着身体都有些发麻。 亲手审讯范嘉明。 曹瑛做梦都想做的事情,如今竟真得来了机会。 这哪里是为宋清办事,分明是宋清向她递来的招纳帖。 她心跳如擂鼓,深深地弯下腰拜道:“曹瑛,定不辱命!” 看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宋清满意一笑,撑着扶手起身道:“有点分寸,别弄死了。” 半个月后—— 秋闱结束,秋闱舞弊案由刑部和大理寺共审,从教坊司一路查至翰林院待制、典簿,最后停到了和范嘉明交好的一个翰林学士院使宦官朱藉身上。 凡有牵涉者,或流放,或问斩,林予鹤朝堂告罪,被晟帝着令自查,下不为例。 因范嘉明与朱藉身份使然,晟帝迁怒一众宦官,尤以教坊司为重,凡先前以宦官担任的教坊使,副使,色长皆或杀或贬。 又因内教坊都色长曹瑛编排莲池戏水舞,彰显出其眼光周到,行事公允,特提为教坊司使,命其肃清教坊司上下,平其乱事,整其纲纪。 九月初,外教坊终于再次开放,立在楼上总瞰全司的已经不是范嘉明,而是常来教坊司的人不曾见过一个妇人。 外教坊司的女子数量似乎比从前少了许多,留下的女子也只演出而不接客。 好不容易又来到教坊司的富家子弟群情激奋,扬言要砸了教坊巷,新上任的教坊使立在楼上背诵大晟律法,指明教坊司为朝廷所设礼教乐坊,砸教坊司,便是蓄意挑衅朝廷。 上有朝廷法纪,下有上京卫护持,即便是如此,教坊司还是被闹了数次才渐渐平静下来。 重阳当日清晨,一处京城中并不起眼的茶楼后院,萧胜站在一处亭子下,再往里的小院,能看到正跟着一个年轻人在舞剑的女子。 清晨风冷,那女子只着霞色劲装,同他在教坊司时见到的大有不同。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转过身,看到宋清穿着一件素白长衫朝他走过来,本就清瘦的人看着没一点血色,眼下布着淡淡的青黑,让人想将他送到医馆里去。 宋清在亭中坐下问道:“这个真相,萧中郎将可还满意?” 萧胜在她对面坐下,不解地道:“你救了她,为什么?” 宋清淡淡一笑:“因为我好心啊。” 怎么还在记仇。 萧胜皱了皱眉,正色道:“光让我看一眼可不算是真相。” 宋清无奈地道:“真相就是如此。有人要杀她,有人不想让她死,我就干脆把她从教坊司带出来了。” “我记得教坊司被抬走了三具尸体。” “其她人自然是在其它地方。” 萧胜沉默下来,从姜明月,到菁华,再到外教坊的如今。 宋清所插手的事情,似乎真的只是为了救人。 如果忽略闲王不计的话。 可是为什么呢,明明步步为营,明明是个佞臣。 他更看不懂这个人了。 宋清倒是心情颇好,微微眯起眼睛吹着风问道:“怎么样,这份真相,够不够换中郎将以后的信任?” “……” 萧胜认真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别过头道:“勉勉强强吧。” 二人离开茶楼去吃饭,在路上遇到了闲王离京的车驾。 曾经也算京城风光赫赫的人物,如今脱去光鲜,仪仗朴素,即便有禁军护送,行在京城的街道上也并不惹眼。 大约是见到了宋清,秦彦让人停了车,远离人群来到了宋清面前,萧胜犹豫了一下,去了别处。 不到一个月过去,曾经锦衣玉食的皇子如今看着和宋清差不多瘦削。 “宋大人,”秦彦低头,脸上带着些许苦涩道,“那日情况混乱,本王……还未来得及向你道谢,若不是你,我怕是真要血溅当场了。” 他甚至改了自称。 宋清却不以为然,声音中也带着冷漠的疏离:“殿下不必放在心上,我那日也不是想救你。” 说到底再不受待见,此人也是皇子。 晟帝若一时冲动杀了他,到头来遭殃的还是旁观的宋清。 真让他血溅当场了,那也是惊动天下的皇子之死,宋清还怎么借晟帝的手来动教坊司。 若非如此,她巴不得作壁上观,任由晟帝杀了秦彦呢。 秦彦察觉得出宋清的冷漠,讪笑着道:“不论如何,你总归是救了我,这份恩情,我会记得的。” 记得有什么用,一个被贬的闲王,说得好像有能力偿还一样。 宋清走上前两步,用仅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殿下,记恨生母是不孝,忤逆陛下是不忠,恃强凌弱是不仁,纵欲贪奢是不礼,口舌逞能是不智,殿下如此五毒俱全,今后当真要,好自为之。” 轻飘飘的话传入耳中,秦彦却不自觉屏住了呼吸,恍然回想到当年在光华楼碰见宋清一行人时感受到的,勒住命脉的杀意。 “宋清,你……是你要害我!”秦彦慌张地后退了两步。 “殿下这是什么话,我要若害你,正心殿那日又何必救你呢,”宋清一副无辜的样子,认真地道,“殿下还是早些上路吧。” 第132章 武器 秦彦大脑一片混沌,只觉冷风簌簌地往身体里钻,似要将他整个人穿透似的,他脚下不稳,露出几分茫然的崩溃喃喃道:“原来如此……你们都瞧不起我,你们所有人都瞧不起我!” “是啊,我们都瞧不起你,”宋清往前走了两步逼近他,脸上带着些许冷笑,“可你却只敢恨你的生母,只敢将拳头挥向与她同出教坊司的女子。” 秦彦还在怔愣,宋清冲着不远处队伍两侧的士兵招手,待人过来后道:“送闲王殿下离京吧,若是天黑前到不了驿站,可就危险了。” “还有,殿下心气不顺,路上若有胡言乱语,你们不必放在心上。”宋清又补了一句。 “是!” 那两名禁军连忙应了一声,半强硬半劝说地架着秦彦离开了。 送走了秦彦,宋清啧了一声,不爽地踢了下地面。 果然还是想杀了他。 偏偏眼下正是多事之秋,还得让他再活几年。 宋清吐了口气忍下心中厌恶,转身去找萧胜。 年前京城没再发生什么大事,雁南岭却不大平静。 ———————— 九月忙完秋收,村民们的操练安排亦步上正轨。 宋浅手臂上的伤虽还未好得彻底,但位置在左臂,平日训练小心些便也没什么影响。 日头高照,宋浅提刀与陆平对练示范,二人刀锋相撞的瞬间,只听一道碎裂声响起,陆平手中的刀赫然断开,刀尖落到了地上。 宋浅神色一凛,立刻转了刀锋让刀身拍到了陆平脸上,后者捂着鼻子慌张地后退了几步。 周围观摩的人亦担忧地围了过来。 宋浅收了刀,捡起来地上的刀片在手上掂量了一下,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陆平捂着慌乱的心脏走过来,不解地道:“将军,这是……” 宋浅拿过来他手上的半截刀,扫了一眼道:“你这刀是新的吧。” “对,上个月底从九寒镇那边送过来一批,我这是那一批新领的。”陆平连忙道。 雁南岭地方偏远人又少,因此兵器粮草大多都是先到九寒镇,再从九寒镇统一调过来。 宋浅将断成两截的刀拿到手上问道:“多少人领了这批新武器?” “应该挺多的,毕竟上次守关战之后,大家的兵器都有损耗。”许劭跟上来说道。 宋清点头道:“先将对练全部停了,此事暂时不要声张,待我查清了再说。” “是。”许劭知晓其中利害,立刻应下来传令去了。 宋浅寻了季渊,与他说明情况,一块到了武库。 因为七月的一战,武库的人已经忙了许久,既要回收和修复旧兵器,又要整理入库新兵器。 见宋浅和季渊两个人一起过来,忙碌的士兵立刻上前迎接。 “上个月九寒镇调过来的兵器在哪?”宋浅开门见山地问道。 “除了分发出去的,其它都在仓库。”来人连忙指了个位置。 宋浅抬步往仓库去,季渊让人去调出来发放的记录。 仓库中的武器按类别摆放得整齐,宋浅随手拿了柄刀试了一下,立刻将其扔到了地上。 刀刃触地的声音脆而空,她和季渊都听得出来不对劲。 刀枪剑戟各查了一遍,十个里面能合格只有两个。 宋浅立在屋内,黑刀垂直刺下,地上放着的刀立刻便断为两截,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额头的青筋几乎要跳出来了。 她抬脚狠狠地踩着地上的刀片,咬牙切齿地骂道:“这种东西,他们怎么敢送过来!” 外头的人将厚厚的领取登记送了过来,季渊大概扫了一眼道:“全部收回吧,这批武器先不要用。” 离开武库,宋浅大步往前走,山风呼呼地吹到脑门上,让她渐渐冷静下来。 没有再继续纠结“这种东西,他们怎么敢送过来”,她放慢了脚步拧眉思索,这种东西,他们为什么要送过来? 九寒镇知情吗? 如果不知情,受害者有多少? 如果知情,他们想做什么? 一路回了营中,宋浅忽然问道:“贡州定下送来冬粮的时间是两天后?” “嗯。” “我去筹备,兵器的事情你来处理吧。” “好。” 听到季渊应下,宋浅没往营中去,转身回了自己的住处。 两天后,宋浅带队出现在约定交付粮食的地方,那是贡州和雁山中间的一片平原。 宋浅到的时候,粮食已经备好,更往前的地方站着几列士兵和几个看起来衣着光鲜的人,大概就是贡州推出来的此次交易的负责人。 “去点一下数量。”宋浅对李有家说罢,驾马上前。 阿怜几人跟在她身后,一同来到那些人所在的地方不远处。 为首的是个看着二十来岁的华服年轻男人,身上的织锦流光溢彩,腰间别的剑也镶金戴玉,和宋浅印象中的贡州大不相符。 “来人可是雁南岭卫将军?”那人率先开口道。 宋浅在他面前不远处停下,想了想才道:“余宝来?” 听阿怜说,此人似乎是峦城的宗族,和晏征也有些亲戚关系,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 “正是,”余宝来对宋浅不下马的举动有些不满,但还是摆足了君子风范,拱着手道,“在下余宝来,特奉晏王殿下之命,前来交付约定的冬粮。” 宋浅刚要下马客气几句,就听到面前人笑盈盈地道:“早听闻雁南岭新来的卫将军是个风姿卓越的美人,如今一见,当真不凡,卫将军来日可赏脸到峦城来,余某必定……” 宋浅不耐烦地撇了撇嘴,忽觉身后有人下了马走到了她身边。 她低头,看到了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余宝来的阿怜,干脆打断了余宝来的话问道:“怎么了?” 阿怜握紧了拳头,沉声道:“回将军,他欺辱过我。” 余宝来早就在阿怜下马走过来的时候注意到了她,眼中是毫不遮掩的惊艳。 他下意识地就要打招呼,听到阿怜说的话之后立刻将到了嘴边的话收了回去,带着怒气道:“你这姑娘,你我素未谋面,怎可信口胡诌,污蔑于我!” 第133章 动手 余宝来身后跟着的人见状亦看了过来,阿怜上前一步,声音冰冷:“两年半前,峦城内玉河街小巷,你劫持了我,是恰逢城内叛乱,我才得以脱逃!” 也是那个时候,她学着将自己的面容掩盖起来。 余宝来闻言怔住,眼珠上翻想了一会儿,惊讶地道:“是你……” 宋浅一扯缰绳转身让出空间来淡然道:“动手。” 阿怜立刻拔出剑朝余宝来冲过去,后者慌张地后退,更后方跟着的士兵见状立刻就要杀过来,刚迈出两步就被迫停了下来。 阿怜已经拽了余宝来在自己身前,别过他的一条胳膊,长剑横在他的颈侧,挟持着他厉声道:“都别动!” 余宝来双眼紧闭,立刻跟着喊道:“别都给!都别动!” 宋遥几人亦跟着拔剑上前,护在阿怜两边的位置排开,坚定地盯着对面的士兵。 宋浅全然不管,驾马去视察核对中的粮草。 “姑娘,有话好好说,”余宝来双眼下瞥,看着自己身前锋利的长剑,紧张地咽着口水道,“虽然说是我当年,轻薄了你,可我毕竟没有得手不是?” 脖子上传来隐隐的疼痛,余宝来身子一抖,加快了语速:“再说了,你一个姑娘家,也该考虑一下自己的名声,这种事,怎么能这么当众……这样,只要你放了我,峦城的高门大户,随便你挑!” “或者,或者你想要什么赔偿,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能答应!”余宝来大声说道。 阿怜听着这话只觉得可笑,长剑慢慢从余宝来的脖子上挪开。 余宝来慢慢松了口气,以为阿怜想到了赔偿的方案,正要开口询问,忽觉肩头传来剧痛,紧接着整个人就被一脚踹到了不远处的地面上。 带着半截衣袖的手臂与挣扎的人体一同落地,余宝来抱着自己血淋淋的肩头陷入崩溃大声哭嚎怒骂起来。 “杀了她!给我杀了她!上啊!” 他身后的人被眼前的场面惊得一时不知所措,听到余宝来的话刚要动手,一支箭矢铮然一声钉到了余宝来的发冠之中,逼得他们停住了脚步。 人质不是只有在敌人手里的时候才是人质。 余宝来惊惧不已,哭嚎声更大了,金玉的发冠掉落,束起的头发随他挣扎的动作不断散开,身上的衣饰亦沾满了尘土。 方才还算得上是风度翩翩的男人如今躺在地上披头散发,衣袍脏乱,血污满身,眨眼就成了苟延残喘的野人。 随着箭支落地,剩余的士兵齐刷刷地上前立在了宋遥等人的身后,武器出鞘,在日头下寒光烁烁。 宋浅放下手中长弓,扭头问李有家:“够数吗?” 李有家摇头:“还差三成。” 宋浅嗤笑一声,慢悠悠地驾马上前,掏了掏耳朵道:“你们再不给他止血,他可活不过一刻钟了。” 见她发了话,旁边几个侍从模样的人才慌张上前,裁了布料为余宝来包扎伤口。 或许是怕死,或许是失血没了力气,余宝来的动静小了许多,只剩一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阿怜。 看对面没有鱼死网破的意思,宋浅开口道:“现在就滚回去告诉晏征,将缺的粮按重翻倍换成配套的武器十日内送过来,若是做不到或缺斤少两耍滑头……” 她的目光瞬时冷彻:“我拆了他的阎王殿!” 对面的侍从领着余宝来和士兵撤退,阿怜等人也收起武器,列队来到粮草两侧。 看着那些人远去,宋浅才扯了扯缰绳调转马头。 阿怜驾马来到她身边,有些担忧地问道:“将军,这样真的不会有事吗?” 虽然是宋浅让她动手,但她还是有点担心会给宋浅带来麻烦。 “嗯?”宋浅还在思量粮草和兵器的事情,闻言回过神来,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一只蠹虫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真的吗?晏征不会以此借口不给我们剩下的部分吧。” “他不是个傻子就不会。” 宋浅看她们似有不解,耐心地解释道:“地方小王,最忌惮的就是余家这样的当地世族,晏征也不会例外,粮草缺数一事,他必然知情。” 宋遥有些明白过来了,接着说道:“所以,如果我们今日懦弱地轻轻揭过,他便当省了一笔,而我们若闹起来,他也能借此处理了余家!” “正是如此。”宋浅点头。 钱无忧闻言不爽地道:“那我们岂不是被他利用了吗?不管我们怎么选择,他都能让自己获利,这种人真是……” “老谋深算。” “心机深沉。” “诡计多端。” 钱无忧一时想不出词来,其他几人纷纷接话。 宋浅笑着问道:“那若换你们坐到那个位置上,这样定然获利的事情,你们做还是不做?” “一州之王,自该坦坦荡荡,如此处事,让人不耻。”丁欢率先说道。 “可贡州百姓常年饥馑,我父亲在时,也最是担忧存粮,为王者若为百姓算计粮草,并不羞耻。”宋遥开口道。 “若我来,干脆再安排些别的意外,将余家清理得干净些。”阿怜接着说道。 “可是兔死狐悲,若是做得太绝,说不定会让其他世族结盟,站到他的对立面去。” “啊,所以他才必须要找可控的罪名来处理余家。” “可控?” “对啊,给我们送粮缺了数,往小了说是失职,再大些是贪污,更大的话甚至能说他这是蓄意挑衅大晟与贡州的战事吧。怎么定罪,不都由他决定了吗?” “还有这层呢,那他就没想过我们直接打过去的结果吗?” “只是个由头罢了,反正雁南岭不是受朝廷重视的大地方,又刚经历了那样的战事,做出我们会给他们一次机会的判断倒也合理。” “原来造反称王了,也要忧心算计这么多事情。” “应该是都造反称王,所以才要想这么多事情吧。” “也是,若是只求活着,也不用想这么多了,想怎么吃饱饭就够了。” “为王者有为王者的算计,百姓有百姓的忧心,如今世道,即便只是想吃饱饭也是很难的。” “……” 要思考,要争锋,要向上看。 理应如此。 宋浅在前面听着她们的讨论,并不插话或定下结论,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容。 第134章 新衣 带队回到雁南岭,交接完粮草,和季渊说了一下以粮换武器的情况,又讨论了一下之后的安排。 宋浅口干舌燥地喝了半壶不知道什么东西泡出来的温茶,拿着季渊给的茶包回了住处。 进院的时候她发现檐下的小桌上放着一个小竹筐,上前打开后里面是几件衣服还有一盒子药材。 她大概翻了一下,看着像是新的秋装,摸起来倒是很舒服,想着可能是花婶她们送来的,便将之提到了屋子里。 当夜,贡州峦城晏王府内,多数房间都已陷入黑暗,唯有书房中亮着几盏烛火。 早生华发的男子坐在案前翻看成摞的文书,不时揉一揉紧皱的眉心。 有人推门进来,给他端上一碗热粥,很是心疼地道:“主子,早些歇息吧。” “嗯,一会儿便睡。”晏征拿起摆在桌角的公文,腾了片放碗的空位,目光依旧落在手中公务上。 “主子,余家那边找过来了。” “嗯?雁南岭那边反应如何?”晏征终于抬起头问道。 “这……” “说就是了,还能瞒住我不成?”晏征无奈地道。 那人叹了口气,将当日发生的事情一一说明,转达宋浅的原话时更是将头埋得极低。 晏征听完不由得笑了,稍微伸展了一下身子道:“早听闻这卫将军是个不好惹的,看来传闻不假。” 他的手下倒替他不满,心中觉得宋浅过于嚣张,不大情愿地问道:“主子,那她提的要求……” 晏征不以为然地道:“她不是要武器吗?余家惹的乱子,让他们自己查自己补,若是补不上,惹出更大的祸事,那就别怪我不给他们留情面了。” “全都,让余家自己补吗?那卫将军以粮换兵器却翻了一倍,当真是狮子大开口。” “我们缺粮,他们缺武器,余家什么都不缺,自然该让余家去补,”晏征倚在靠背上,声音冷冽带着杀气,“去围了余家,就说此事事关贡州与大晟之间的安定,抄家和补送武器,让他们自己选。” 见晏征态度坚决,那人不好再说什么,只好拱手应下来离开了书房。 晏征抬眼看着略显空旷的书房,脸上露出些许苦涩的意味。 他这里若真是阎王殿就好了,他也不必怕那些牛鬼蛇神。 接下来的几天雁南岭倒是没什么别的事务。 黄昏时候,宋浅从山上下来,李漠手里提着一段挂着木耳的枯树段跟在她身后。 路上遇到花婶和几位人坐在门口聊天,见到她过来,花婶的眼睛亮了亮,看着她不住地笑。 宋浅低头看了看自己,除了身上有些泥点子也没什么特殊的地方,茫然问道:“花婶,你看什么呢?我身上有东西?” “没有,”花婶摆了摆手,“我看你穿新衣,好看。” “哦,说到这个,”宋浅掏了个钱袋转身挂到李漠手中的树干上,然后将其拿起来放到了花婶旁边的地方,又道,“这是花婶你做的吧?喏,这个送你,带回去炒菜。” 花婶见状立刻将钱袋取下来塞到宋浅的腰间道:“木耳我收下了,钱我可不要。” 宋浅心知若推辞起来便没完了,想着之后以别的法子付钱也行,便没再说什么。 王婶笑着伸手拍了拍她腰间的尘土,无奈地道:“这泥点子,什么新衣能在卫将军你身上扛过三天啊。” 宋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旁边又有人问道:“这布料谁挑的?还真有眼光。”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卫将军穿着舒服好看就行。”花婶佯怒着瞪了那人一眼道。 宋浅看她这副样子,不由得也有些好奇起来。 她不是不识货的人,她身上这身秋装的布料虽不是极上乘的,但在这个村子里并不常见,也比她平日里穿的衣服要好上一些。 “不是花婶你选的吗?”宋浅面露疑惑。 “哎呀,”花婶不大自在地摆了摆手,又笑着道,“是呀,我选的嘛,这颜色多衬你。” 不是她。 宋浅微微眯起眼睛,笑意盈盈开口问道:“哦,那花婶啊,我身上这点布料,花了多少钱啊?” 雁南岭村子虽然还算大,也有几家自家的商户,但大部分买卖主要靠的还是与贡州之间的小型商贸。 如今贡州虽反,双方也曾为敌,但晏征封王后,并未与雁南岭断绝来往,也没有截断供货。 这也是当初山匪离州,晏征会主动给季渊写信的原因。 花婶被宋浅一问,立刻心虚了,讪笑着道:“这,我不记得了。” “行吧,我不问就是了。”宋浅又将钱袋掏了出来,满脸写着不开心,把它放到了花婶的腿上。 花婶看着宋浅的脸色,这下不大敢嬉笑推诿了,尴尬地将其收了起来。 宋浅同他们辞行,大步离开往自己的住处去。 见她走了,几人皆松了口气,先前的人问道:“到底是谁选的啊,你这么神神秘秘的。” “就是啊,这卫将军冷脸还挺吓人的,到底谁啊?” 花婶一跺脚,认命地道:“还能有谁啊,咱季大将军呗。” “哦!” “啊呀,怪不得呢!” 花婶见几人明白过来,连忙压低了声音道:“他可千叮咛万嘱咐不让卫将军知道的,你们可别露馅了!” “哎呀,年轻人嘛,晓得啦晓得啦!” “你还别说,他们两个还真的挺相配。” “是的呀,也就是他们父母家人都不在这边,要不然,我都想替季将军上门去提亲了。” “季将军的条件,就是放到那什么京城大官里去,也不差的。” “就是这带兵打仗,太危险了。” “……” 几人略兴奋地聊着,没注意到李漠的脚步慢了宋浅许多,耳朵也微微朝她们的方向偏着。 宋浅一路无言地到了院门口,才开口问道:“听到她们说的是谁了吗?” 李漠犹豫了一下,还是回道:“是季渊季将军。” “啧。”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宋浅还是不自觉地蹙起眉头。 她在院子里仰天迷茫地站了一会儿,长长地舒了口气后走入房间。 第135章 厌烦 夜渐深,宋浅放下手里的书,洗漱后换了衣服,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屋内的茶壶里有她提前泡好又清理了药渣放凉的茶水。 茶包是从季渊那里拿的。 可季渊不是注意茶水小事的人。 他怎么说的来着,说是天太干了,这茶水性温,也更止渴一类的话。 宋浅记不起来了,但她想起来,当时递给她的茶包是提前包好,而不是临时让人去拿的。 那可能本就是为她准备的。 当时她或许就注意到了这一点,只是心中惦记着兵器和粮草,并不曾抓住那一闪而过的疑虑。 怀疑一旦种下,就会疯狂生长。 许多宋浅曾经没注意过甚至已经习惯了的事情,如今都变成了和身上的衣服一样明明给她带来了便利和舒适却勒得她喘不过气的存在。 宋浅放下杯子,压平心中思绪。 十天后,贡州依约送来了兵器,为了防止余家闹事,宋浅这次带了更多的人去,当场检查了兵器的质量,才将其全部带了回来。 新的兵器暂时补上了营中所需,九寒镇送来的那批无法使用的兵器,宋浅提出上报朝廷,季渊虽然照做,但也明确表示,不要抱有太大期待。 毕竟从雁南岭送消息回去,要过的关卡又岂止迢迢路途。 宋浅也只是试一下,这事她并不担忧。 但她最近烦得紧,像是有一团火在身体里冲来冲去,寻不到由头,又找不到出口,烫得她静不下来。 村子这样的地方最是藏不住事情的,宋浅看得到他们八卦和戏谑的笑意,也感觉得到许多人看自己的眼神中和以前的不一样之处。 甚至有人光明正大地来问她觉得季将军怎么样,宋浅装傻说他是个好将军,然后借口练兵离开了。 烦。 比武对练重新被提上来,宋浅路过演武场,看到季渊在指导石衡,于是停了脚步去看。 虽然用的武器不一样,但是季渊与石衡对战时仍能游刃有余地引导对方的出招,并寻出他的错处来。 二人动作渐快,季渊也不再指点,认真地与他对战。 石衡眼看就要招架不住,忽然喊了一声:“卫将军!” 宋浅凝眸看他,却发现石衡脸上扬起笑容忽然反守为攻,而一直留有余力的季渊出了一瞬的岔子,险些没接住石衡的进攻。 虽然季渊立刻不再留力,下一招就将石衡踹倒在地,在场的还是有不少人注意到了那一瞬的缺漏。 季渊将夺过来的长枪一把插入地面,低头看着石衡沉声道:“你今天加练一个时辰。” “啊?”刚坐起来的石衡闻言又倒了下去,有气无力地应道:“是……” 有不少人朝宋浅看过来,又在看到后者冷若冰霜的脸后又慌张地移开了目光。 烦。 没去看转身寻她的季渊,宋浅大步离开演武场,顺着小路往回走。 夕阳一点点落到天边,宋浅坐在村子不远的田埂上,支着下巴思考应该怎么办。 “将军!” 有人在不远处喊她,宋浅回头,看到吴霜儿端着一个小竹盆一路小跑来到她的身边。 “怎么了?”宋浅问道。 吴霜儿将怀里的小盆递给她,笑嘻嘻地在她身边坐下说道:“我和陆哥烤了鱼,我带来给你!你快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手里的木盆还透着温热,里面放着两条焦黄的小鱼,扑面一股椒盐的香味。 宋浅笑了笑,捏起来其中一条,又将木盆递给她道:“那小无双再赏我个面,陪我一块儿吃吧。” “好!”吴霜儿眉开眼笑,接过来另一条鱼吃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宋浅问道。 “我去了你家里呀,李漠叔告诉我的。” “哦。”宋浅没再问,慢慢吃着手里的烤鱼,总算在它完全凉下来之前吃了个干净。 她拿出帕子给自己和吴霜儿擦手,后者伸着手,歪头打量宋浅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道:“将军,你和季将军吵架了吗?” 宋浅把她的手大概擦了一下,不解地道:“没有啊,为什么这么说?” “没有就好,”吴霜儿嘿嘿一笑,“我还以为你们吵架了呢。” 宋浅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依旧云淡风轻地问道:“季渊让你来看我?” “嗯嗯,”吴霜儿毫无防备地道,“季将军很关心将军的,我娘说季将军比我关心季将军还要关心将军。” 她自己说完复杂的话,自己都有点理不清楚,歪着头琢磨起来。 “哦,你娘还说什么了?”宋浅又问。 “还说……”吴霜儿的声音小了下来,轻轻地道,“还说季将军喜欢将军,要是你们成婚就是雁南岭的大喜事。” “如果季将军要娶的人是将军你的话,那我,我也会开心的。”她又大声补了一句。 宋浅压下眉头,将帕子收了起来。 烦。 宋浅不愿意在吴霜儿面前表露出来,暗暗舒了口气后抬手捏着吴霜儿的脸道:“你以前不还说想嫁给季将军?” “唔!”吴霜儿捂着脸,声音含混不清地道,“可是我也喜欢将军啊……别捏了……” 宋浅松开她,揉着她脸上的红印道:“小无双,季将军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真的吗?为什么?”吴霜儿看起来很是不解。 宋浅站起身问道:“你想做将军吗?” “当然,我想做和你一样厉害的将军!”吴霜儿立刻跟着站了起来说道。 “嗯,我和季将军都是将军,所以等你以后成了将军,就知道了为什么了。”宋浅在她头上揉了一把,率先大步离开。 很烦。 宋浅心里憋着一口气,思绪也有些混乱。 她不是情窦未开的小姑娘,在京城也曾被以秦彦为首的一些公子示好,但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烦过。 若说为人高下,在她看来,季渊毫无疑问要比秦彦,比京城那些世家公子好上许多。 她确定自己对季渊并无男女之情的喜欢,却不大想得明白,为什么自己被一个更好的男人喜欢,却生出了更多的厌烦。 第136章 公平 宋浅觉得这事仅凭自己好像想不通,她需要找个人来问问,但是想了一圈也没找出个人选。 在村里溜达的时候,她被几个村民叫到家里吃饭,饭桌上几人状似无意地问着她的心思。 有人说:“这男人就和应季的菜差不多,遇着了还是要把握住,要不然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啊。 宋浅吃饭的动作顿了顿,觉得自己好似想到了什么。 她行军打仗,朝饮河夜栖树能活,天为盖地为炉亦能活。 为何偏要选个什么村什么店呢。 积攒了几天的烦躁如流云破散,宋浅放下碗道:“我懂了,先走了!” “懂,懂了?” 饭桌上的几人在她离开后面面相觑,又渐渐露出了然的笑来。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姑娘们还没回来,有人在院里点了灯,宋浅进门,看到了站在院中的季渊。 后者听到脚步声转身,看到她后有些不自然地低下头,局促地解释道:“今天……石衡,你别放在心上。” 宋浅大步走到另一边的院子将灯也点上,从檐下拾出两张长弓来,扔给季渊一张后将箭篓放在二人中间道:“试试?” 季渊不明所以地接过来,还是和宋浅一同挽弓,箭支瞄准了放到另一头的墙边的靶子。 这靶子本是宋浅刚来雁南岭养伤的时候练习飞刀和袖箭用的,但是院子小,身上的伤好了后就没再碰过。 直到两边的院墙拆除,她将其放到了另一个院子的院墙下,距离远了不少,才又捡起来继续用了。 二人相对而立,都瞄准了靶子的中心。 弓身紧绷,宋浅轻轻开口道:“季渊,我希望是我自作多情了,但我不会给你与你给我的相一致的感情。” 箭矢破空,钉入草靶,红心之中只有一支箭,另一只落到了红色的边缘位置。 季渊目光流转落到身边人身上,后者已经又抽出一支箭搭弓拉弦,映着烛火的瞳仁平和沉静,将他的狼狈衬得分外清楚。 他握紧了手中弓,亦跟着拉弓,轻声道:“你不必给我的,我亦不曾奢求。” “真的吗?”宋浅轻笑一声,瞄准了靶心道,“你若不曾奢求,又怎么会给我带来困扰。” “困扰?” “对,你的喜欢,给我带来了困扰。”宋浅压下眉头松开弓弦。 季渊不自觉地跟着松了手,二人的箭支同时射入红圈,一支在靶心,一支跟在旁边的位置。 风声掠过,二人安静了片刻,宋浅又拿起一支箭来。 季渊看着她的动作,面上露出些许苦涩来,连带着声音也是沙哑的,垂眸问道:“你这么讨厌我吗?” “不,这和我喜欢你或者讨厌你无关。”宋浅抬弓瞄靶,沉声道,“季渊,这不公平。” 季渊不解,宋浅瞄着靶心,组织着语言缓缓说道:“一个男人光明正大地喜欢一个女人的时候,全世界都会为他助势,可若一个女人光明正大地喜欢一个男人,却会惹出不知廉耻的议论,这不公平。” “男子抛妻弃子朝秦暮楚才会被称一句薄情郎,可女子仅仅是拒绝一个男人的示爱,就可能是不知好歹冷漠无情,这也不公平。” 一箭出弦,直入靶心。 每个试图将她推到季渊身边的人,认为宋浅理所当然会心动的人,所有的人,因为季渊的喜欢而做出的种种行为比季渊这个人本身更让宋浅觉得厌烦。 宋浅收手,将手中长弓立在身前,看着季渊的眼睛说出自己的结论:“一个世俗评价下条件很好的男人,在利他的环境下,当众展露他对并不心悦于他的女子的爱慕,是一场仗势欺人的围剿。” 季渊慢慢睁大了眼睛。 “你知道我面对围剿会作何选择的,”宋浅将长弓倚着柱子放下,转身向屋内走,只带着轻叹留下一句,“季渊,我不想跟你走到那个地步。” 房门开了又关,里面隐隐透出些许光亮,季渊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 他的确知道若是面对围剿宋浅会作何选择,哪怕他一时间还没有明白宋浅那番话的意思。 可他知道,宋浅只会选择杀出重围,而绝不会举手投降。 季渊搭上最后一支箭,目光落在远处的靶心上。 宋浅的三支箭紧紧贴着,占据了正中心的位置。 她当真没有分毫心动。 季渊忽地感觉到了几分哀伤,说是被围剿,可他面对的分明是固若金汤又攻守兼备的城池。 他却不光要退兵。 因为被击退的敌人也还是敌人,哪怕他已经丢盔卸甲落荒而逃。 当他以私心试图围剿她时,只是退兵已经不足以让她重新信任自己了。 他要缴械投降,要俯首称臣。 季渊深深地闭了闭眼,手中弓弦松开,箭矢飞出,瞬时钉入红色靶心,却落到了中央三支箭的下方位置。 他定定地看了许久,自己上前将靶子上的箭支全部收起来,放到檐下的竹篓里,又将手中弓和宋浅的弓摆到一起,才熄了院子里的灯慢慢离开。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宋浅照常与季渊相处,却能感觉到有些事情慢慢变了。 一起议事的时候不再有对她的特别照顾,走在营中村子里也不再有人以戏谑的目光看她,不会再有人有意地将她推往季渊身边。 她对此很满意。 很快入了冬,雁南岭虽比九寒镇暖和一点,但也到了草木挂霜的时候。 冬至将至,宋浅掏了宋清给她准备的小金库,打算让各营包饺子吃。 季渊听着她的安排,不免得惊讶地道:“这些钱是……” “哦,我出发前宋清塞给我的,”宋浅不大在意地道,“她做了点生意。” 虽然宋浅没问是什么生意,但她觉得宋清肯定是能挣大钱的。 季渊点头,思考片刻后道:“好,我让人去安排,应该不难。” “那就行,辛苦你了。” 宋浅说罢就要走,却被季渊喊住。 她扭头站定,见后者深呼吸一口气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道:“关于那天你说的话,我为我之前做的事向你道歉。” 第137章 塞外 宋浅闻言略一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非要说的话,也不是你的错。” “但我在你这里是始作俑者不是吗?”季渊苦涩一笑。 宋浅没应声,季渊的声音更低了些:“可我那天说的是真的,你不必给我什么,我也不奢求什么。” 宋浅眼中带着思虑,半晌后点了点头:“好。” 季渊愕然抬眼,他明明什么都没问。 宋浅却看着他道:“我虽然没喜欢过别人,却也知道人之情欲非强行可控,我本就无法没法强迫你什么。” 于是季渊知道,她清楚他的话背后藏着的问题。 他希望她不要拒绝自己。 宋浅目光沉静地直视他的双眼道:“但是季渊,我现在需要的是可靠可信的同伴。” 触及宋浅认真的目光,季渊怔愣片刻,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是。” 他献出他的忠诚,并祈求面前之人的接纳。 他知道自己困不住她,她的抱负在广阔天地,万里江山。 可只要他有一息的放弃,她就会立刻抛下他独自踏上征程。 他不想那样。 命运早就满足了他的奢求将她送来雁南岭,他已全然不敢祈求更多。 冬至很快到了,好在是冬天,处理好的肉从贡州运过来也没太大影响,虽然不多,但分一分也是够的。 才到下午,营中就热闹起来,雁南岭虽然因有田地和屯粮,又挨着贡州,伙食上实际比其它地方好上一些,但是带肉的饺子也是绝对的稀罕东西。 宋浅坐在中帐前的木墩上看着稍远处的空地。 营中没有那么多桌子,众人拿盾牌垫着席地而坐,每个人手上都拿着形状乱七八糟的饺子,一边包一边送到后面的大锅去煮。 虽然瞧着寒酸又简陋,但众人却始终嬉闹吵嚷热情洋溢,整个雁南岭到处可闻欢声笑语。 宋浅托腮看着,眉目也渐渐柔和下来。 丁欢端了两碗饺子跑过来,兴奋地递到了她面前道:“将军!头锅的!我专门给你和李漠叔抢的。” “好嘞,多谢,你也快去吃吧。”宋浅笑着接过来,将其中一碗递给她身后席地而坐的李漠。 帐内给季渊送了饺子的石衡探出头来道:“卫将军,季将军找你。” “哦。”宋浅端着饺子进了营帐,季渊坐在案前看面前的地图,那是前两天宋浅给他的。 季渊也没想到她还端着一碗饺子,愣了一下道:“你先吃吧。” “没事,正烫着,放一会儿也好。”宋浅把碗放到了桌角,坐过去问道:“怎么了吗?” “你前几天说的事情,我还是不大放心,”季渊指了指地图,手指顺着一道山脉来到大晟与北狄的两界之间,“这里的地形和连天漠很像,很容易安排埋伏。” “那你的意思是?” “多安排些人到这里提前巡查。” 宋浅略一思索,点了点头:“好。” “还有这里的山路,一定要小心。” “嗯,我会的。” 季渊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道:“一定要去吗?” 宋浅点了点头:“如果赫连佑还有与他勾结的人不死心,那这就是我们目前最有尝试价值的破局之法不是吗?” 季渊无话反驳。 又过了十几日,北境迎来小寒。 簌簌细雪遮盖天地,一切都白茫茫的,若非天地空旷天光明亮,怕是难以辨别方向。 从雁南岭一路往北,雁山如浪般的山脉边渐渐显现出一列碎花似的小坑。 两匹马在雪地中慢悠悠地前行,渐渐接近结了薄冰的江岸。 再一路往前,一艘不大的沙船出现在水天一线的地方。 宋浅眸光微闪,一手压着腰间的黑刀,甩了下缰绳加快了马匹前行的速度。 去雁远冲初寒雪,离人独上塞外船。 宋浅虽然不大懂诗,但若从传话的角度来思考,这句诗并不难解。 在离开雁山的远方,在小寒这一天,离人会独自登上塞外江上的船只。 而在雁山一脉与北狄之间能有船只进入的地方,只有一处宽广浩渺的平澜江。 此处常年渺无人烟,沙船的出现,证明了宋浅的推测是对的。 沙船通体平直,能行浅滩,宋浅驾马走近,船头出现了一个身着铠甲的强壮女子。 她冷冷地瞥了宋浅一眼后,从船上放下来一段木板,顺着斜坡走到了她的面前。 宋浅挑了挑眉,坐在马上未动,那女子一指宋浅的身后李漠道:“只能一个人进去,你在外面等着。” 即便看不见,李漠也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他等了一息,没听到宋浅的声音,于是开口问道:“船上也只有一人?” 那女子冷笑一声,拍了拍手,数名与她差不多扮相的女子从船上冲了下来,在她的身后排成一列。 “现在只有一人了。”她说。 当真是嚣张。 宋浅没忍住笑了一下,翻身下马道:“你在这儿等着就行。” 李漠接住她扔过来的缰绳,将马匹往自己旁边拽了拽。 宋浅独自踏上木板,身后的女子立刻上前站开,挡在了整个木板的前面。 上了船,绕过收了帆的桅杆,浅淡的白雾从后方船舱冒出来在寒冷的空气中扩散又消失,送出来袅袅茶香。 宋浅走入船舱,空旷古旧的船舱透着陈木的味道,中间用屏风隔出来了一间茶室,透过屏风能隐约看到一道身影端坐在主位。 “是大晟的将军吗?”屏风内部传出一道虚弱柔和的声音。 熟悉的语气让宋浅立刻想到了宋清,她不由得一怔,又恍然意识到,传闻中的离人,是个女人。 宋浅绕过屏风来到茶室,看到茶室内坐着一个身着青色绒衫的女人,乌发以两支玉簪挽着,体型瘦削脸色苍白。 温吞的烟雾缭绕散开,女人抬头朝宋浅看过去,露出一张未着粉黛的面容。 一张让宋浅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脸。 她还未来得及脱去外衫,裹得极严实的身体泛上来密密麻麻的冷汗,露在外面的双眼不停地震颤,想开口却根本没有控制舌头的力量。 第138章 野心 娘亲…… 宋浅一瞬不瞬地盯着不远处那张脸,掩在布料后面的双唇启合却发不出声音。 她以为自己早就记不起来江芫君的脸了,那张从记事起就瘦削苍白的脸在数十年的人生中被消磨得越来越模糊,就连偶尔梦到也看不清楚。 可当那张脸就这么出现在她眼前的时候,尘封的记忆轰然炸开,在大脑中四散出现,她的大脑一片混沌,唯有“娘亲”二字清晰如初见。 她想走过去碰一碰她,她怕这是她失足跌落的梦境,可迈出一步后,又没有勇气再往前,她怕这真的是会被她一触即散的梦。 “早听闻北境有位年轻的将军是位女子,今日总算有幸得见,将军请坐吧。” 对面的人开口说话,将宋浅一把拉入现实。 不是娘亲。 娘亲早就死了,她和宋清亲手焚烧了她的尸体。 娘亲不会出现在百里之外的北狄。 娘亲也不会知道她的名字却认不出她。 可是为什么会这么像,按照面前人所说,她们并不知道今天来的会是自己,自然也不可能专门找一个和她的娘亲那么像的人来为她设下圈套。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在桌子对面坐下问道:“你就是离人?” “是,宋将军不打算坦诚相见吗?” 离人淡淡一笑,熟悉的样子让宋浅立刻别开了目光,闭了闭眼后摘掉了脸上的面罩透了口气。 宋浅没什么好藏的,她的样子估计全北狄都见过了。 她直直看向离人,对方略歪着头仔细打量着她的样子,颇是感慨地道:“真是年少有为。” 宋浅默默拽紧了桌下的衣摆,好奇地问道:“你叫什么?” 离人闻言又是一笑:“宋将军,做我们这行的,哪有透露真实身份的?” “好,算我多此一问,”宋浅平复下来心情,重新恢复冷静,“你约见我,是有何事?” “想和宋将军谈个交易。” “洗耳恭听。” “长公主望宋将军相助,除去赫连佑。” “交换是?” “九寒镇兵权。” “……” 宋浅脸色严肃起来,她知道不能小看任何做情报的人,却也没想到对方能提出如此正中她心意的条件。 “宋将军若是无所图谋,不会来这里,”离人慢悠悠说出自己的推断,“而不论你想做什么,拿到北境兵权,对你百利而无一害。” 宋浅慢慢捻着衣角思索了一会儿,抬眸问道:“赫连佑现在在哪?” “长都。” 宋浅闻言失笑:“我是带兵打仗的,可不是搞暗杀的。” “最晚明年,赫连佑一定会来边境。” “哦?”宋浅闻言,倒是对这传闻中的长公主赫连阙更感兴趣了。 明明三年前就曾政变失败,如今竟然还能和已经坐上储君位置的赫连佑抗衡,当真是不容小觑。 离人颇有耐心地解释道:“此处兵权是长公主最大的倚仗,赫连佑若想除掉长公主,就必须来这里。” “你想那个时候和我联手,杀了赫连佑?” “正是。” “我还有个冒昧的问题。”宋浅道。 “你说。”离人笑道。 宋浅扶住了桌子,微微凑近了些盯着面前人问道:“你如今效忠的是谁?是大晟,还是北狄长公主?” “还真是冒昧,”离人垂眸思索了片刻,随后缓缓地道,“长公主对我有救命之恩,为她夺得江山,是我答应了的事情。” 离人盯着面前的年轻人,微笑着问道:“若问这样的话,宋将军就当真忠于大晟吗?” “……” “有野心的人,最先忠于的永远是自己。”离人平静地说道。 宋浅沉默了一会儿,敲了敲桌面坐直了问道:“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 茶炉重新烧起,外头又渐渐起了风雪,沙船在雪中被渐渐压成白色。 宋浅推门离开船舱,雪花扑面而来,她停下脚步往回看,屏风上映着一道端庄的人影。 宋浅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将想问的话又咽了回去。 或许这世上就是会出现两个风马牛不相及但又长相极其相似的人。 又或许离人真的和江芫君有什么关系。 但她又觉得,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答案不管是什么,她今日都不会为此停下脚步。 舱室中,离人倚在座椅上,垂眸看着手中清透发凉的茶水,脑海中浮现出已经太久没有出现过的记忆。 “凭什么你是姐姐,你是运气好才比我先出生的,我也要做姐姐!” “我不要被叫小小姐,一点都不威风!” “姐姐轮流做,今年轮到我!你哭什么?学我?我才没有像你这样哭呢!” “江苒君,你要一直在我身边,你答应了的。” “姐!你要哪儿?什么时候回来?” “姐姐……” 有人推门进来,江苒君倏地抬起眼,从回忆中抽身出来。 太过久远的记忆就像是被层层大浪压在深处的沉静海水,她曾经千辛万苦将自己从中送到岸上去,走得越来越远。 那些过去亦变得太遥远太模糊,偶尔随风浪翻涌上来一层,她也看不清楚。 直到回忆中的画面和她亲手掀起的风浪融为一体,奔涌着将她卷入其中,她才忽觉何为命运,何为造化。 江苒君支着额头笑了笑,开口问道:“她走了?” “走了。” “嗯,我们也回吧。” —————— 到了年关,各部清算忙得如火如荼,宋清也每日眼花缭乱,在正心殿待到了年前几天才得以回家。 见月楼和其它几处地方也忙得紧,宋清刚回到兰心苑,折月就抱过来一摞账本。 她叹了口气,闭上眼不愿面对。 折月笑着道:“公子,你总算回来了,挽华姐说了,过年这几天,这些账本公子可以慢慢看!” 宋清揉了揉太阳穴,闻着手边安神的香薰问道:“除了账本,有没有别的给我看看?” “呃……”折月的表情有些纠结。 “怎么了?”宋清睁开眼看向她。 “有是有,就是不知道公子要不要看。” “是什么?”宋清好奇起来。 第139章 分权 折月凑近了些低声道:“老夫人和大爷那边送来了一些女子的画像,说是让公子看看。” “……” 宋清嗤笑一声,闭眼思考了一会儿道:“拿过来吧。” “啊?”折月很是震惊,张大了嘴问道,“公子,真要看啊?” 她一直以为自家公子对婚嫁之事毫无兴趣,此生大约都成婚无望呢。 “为什么不看?”宋清脸上的笑意一瞬即逝,覆上一层冷意,“难为他们搜罗过来,当然要看看。” 真是不知道在宋章他们心里,她是个什么样的香饽饽,竟然能有看画像相看女子的资格。 折月很快抱过来几个画轴,要在宋清面前展开的时候,后者却全部接过去只是看了看封轴处写着的几名女子的身份和名字。 将几个画轴看了一遍,宋清不由得冷笑出声:“御史台和吏部,还真是够贪心的。” 一个掌监察百官之权,一个掌官员提降是六部之首,都是最养人情的地方。 她歪头想了一会儿,随手抽出一个画轴留在手边,将其它的递给折月道:“把这些都还回去,告诉宋章,来年春闱,让他务必克己奉公,明察秋毫,方有指望。” 折月只瞧见宋清留在手边的画轴上隐约可见御史台几个字,虽不明白她在说什么,还是点了点头应下了。 年后宋清应了林述之的邀约来到逢江南二楼的包厢,推开门却没见到林述之,只见窗边一个她没想到的人坐在主位。 林相,林予鹤。 宋清怔了一下,并未纠结许多,关上门后上前行礼:“宋清拜见林相。” 林予鹤和煦一笑,道:“宋大人身份敏感,我只得借小儿之名唐突邀约,还请宋大人莫怪。” 宋清连忙将腰弯得更低了些道:“晚辈不敢。” 林予鹤打量着面前虽着冬装仍不掩清瘦的人,心中略有叹息。 他在朝中或面圣时时常见到宋清,后者着一袭紫衣,略显妖艳的颜色在病苍苍的人身上显出几分阴郁,而如今年轻人裹着青色长衫,只簪一木簪,倒透出几分舒朗孤瘦的意气来。 他抬手道:“既是年节,你也自称晚辈,那今日便不要太拘束了,快请坐吧。” “是。”宋清依言坐到小桌的对面,接住林予鹤递来的茶水。 林予鹤感慨道:“你虽与小儿同窗多年,我却是第一次以长辈身份站到你面前,倒是林府过于孤高了。” 宋清摇了摇头:“林相是天下读书人的心之所往,又日理万机,今日相会已是晚辈之福。” 林予鹤笑了笑,又将面前的糕点往她的方向推了推道:“你分明知道,我今日见你,也不是为着什么长辈慈爱。” 宋清沉默一瞬,坦然道:“可我与林述之好友多年,林相但有所托,晚辈当无有不从。” 林予鹤抿了口茶水,笑盈盈地道:“你这里的茶还不错。” 宋清的身体有一瞬的绷紧,又立刻放松了下来,失笑道:“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林相。” “可是人啊,有时候看得太过清楚,反倒会希望自己能糊涂一些。” “……” 宋清无言,她知道的,什么都瞒不过她面前这个人。 她瞒不过,晟帝更瞒不过。 林予鹤瞟了一眼宋清,无奈地笑道:“看你的样子,就算我不来见你,你要去见我的吧?” 宋清不予置否,深吸了一口道:“陛下心意已决,唯有相府退让,才能保林府上下性命。” 废除相权。 晟帝秦昇数十年跌宕的帝王生涯中,最后想要达成的,一件能够载入青史的政绩。 林予鹤惊讶于她的坦诚,略一思忖后问道:“那以你之见,该将相权置于何处?” 宋清没想到这个握着相权的人,竟然要和她谈论相权的归置。 她抿了抿唇,说出自己早有思考的答案:“分置制衡,各为监察,方是长久之计。” “只是分置?” 宋清苦涩一笑:“若是直接废除,那下一个要废除的,不就是我了吗?” 林予鹤仰头笑了出来,手指在宋清身上点了点道:“我活了这么多年,竟然还有看走眼的时候,宋清啊宋清,你比我预想的要有趣的多。” 宋清笑着没应声,林予鹤起身道:“宋清,我可以顺势而为,但你必须要答应我一件事。” 宋清立刻跟着站了起来:“林相尽管开口。” “我不管你到底想做什么,在林家完全离开朝堂之前,只要你活着一日,就要护林氏一日安稳。” 林予鹤说着,目光落在宋清身上,心中蓦然生出几分“后生可畏”的感慨。 “晚辈愿为此立誓。”宋清沉声道。 林予鹤摆了摆手,叹息道:“罢了,誓言之约不若君子之心,你只需记得你答应我的事就够了。” 林予鹤说罢离开包厢,宋清对着他的背影行了深深一礼。 冬雪渐远,春意盎然,京城万物复苏时,晟帝的身体却不大好了。 或是因为透支太多,内里早已被挖空,到了这般年纪后倒下去,身体一日日肉眼可见地走向衰老,没有恢复的苗头。 晟帝身体尚好时不爱搭理朝政,如今接近了风烛残年,却变得勤政起来了,宋清在宫中陪驾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到了三月,京城也迎来了今年的头件大事。 春闱。 因着秋闱时的教坊司舞弊一案,这次春闱,晟帝特地命林相做主考,东宫协领礼部负责。 正心殿内,宋清理着手头的奏疏,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他们又都说些什么了?”晟帝坐在榻上喝着梅花酿,瞧见她的样子问道。 宋清将理好的奏疏送过去,跪在案侧道:“禀陛下,各部皆言,太子年轻,不足以撑起春闱大事。” 晟帝微微眯起眼,带着些烦躁道:“又来了,朕做什么安排他们都不满意!” “陛下息怒,”宋清上前擦了桌上的酒液,“陛下有心锻炼东宫,朝臣理应明白,只是太子确无主事经验,他们希望能再指个有经验的人辅佐太子。” 第140章 分权(2) 秦泽性软弱,入主东宫后,晟帝指文武少傅辅佐教导,但因忌惮前太子之祸,未设太傅,如今却需要这么个人来帮太子处理秋闱之事了。 “那你觉得,朝中何人可为?”晟帝吹着胡子问道。 宋清想了想道:“秋闱之事,重在公平顺利,当选刚直又了解相关事宜之人。” 晟帝转着酒杯,忽地道:“孙秉烛,到国子监传荀礼来。” 孙秉烛依言离开,晟帝看了一眼收拾酒壶的宋清,似是下了什么决心般道:“宋清,东宫那边,你也要多照应些。” 宋清动作顿了一下,将空了的酒壶交给宫人,让他们下去后才复又跪了下来道:“荀夫子是位极好的老师,有他在,太子殿下定能……” “不,”晟帝打断了她的话,疲惫沧桑的脸上隐约可见当年登上王位时的峥嵘威严,叹了口气道,“荀礼虽然博学,但为人不知变通,更不能为太子未雨绸缪。” 未雨绸缪,雨从何处来,晟帝没有言明,宋清也该清楚。 一个软弱但略有仁德的孩子,还是一个心有谋略野心步步为营的孩子。 人在年轻的时候会欣赏和自己相像的后者,如今年迈,倒更偏心于前者了。 但宋清并不惊讶,上一世此人不也是做了这样的选择,让肃王从北境杀入京城了吗。 她低着头没说话,晟帝将空了的酒杯放到她面前,脸上带着略深沉的算计,敲了敲桌面道:“翰林院秋闱便生了变故,这次春闱,你多上心。” 宋清未言其它,叩拜应“是”。 见过荀礼后,晟帝回寝殿中休息,宋清送荀礼离开。 二人立于玉色长阶前俯瞰壮阔宫殿,迟钝如荀礼也闻得见空气中山雨欲来的气味。 荀礼双目微眯,轻声道:“宋清,我知我固执迂腐,论筹谋算计,我定是不如你的。” 宋清想这应该不是夸自己的话,于是没应声,很快听到荀礼继续问:“你且告诉我,这东宫太傅,我该如何做?” 宋清一时无言,几息后才转向他行礼道:“陛下看中的,是先生高风亮节、宁折不弯。” 荀礼闻言思索片刻忍不住嗤笑一声,声音随叹息拉得极长,半晌才轻飘飘地散在风里:“我懂了,懂了……” 宁折不弯的,是把好刀。 他要立在年轻的储君身前,为他斩去随秋闱疯长的荆棘。 然后不可避免地替他立于众矢之的,首当其冲地承受所有明枪暗箭。 宋清直起身,双手在袖中紧握。 明明是暖春时节,她的指尖却凉得透骨,怎么也摸不到人的温度。 说来是太子太傅,无上荣光,然而此时此地,这个位置更像是一道催命符。 面前这个带着满腔热血的人在朝堂缝隙艰难求生,等到岁月摧残风骨冷彻,突然被人挪到了可以大展拳脚的位置,要走的却是一条危机重重的末路。 宋清面露不忍,荀礼摆手道:“行了,你回吧。” 宋清执着地弯下腰行礼道:“学生,会和先生站在一起。” 荀礼轻轻笑了笑,不知信是没信,在宋清手臂上拍了两下转身离开。 宋清转头去看,青松似的人慢慢走下长阶,挺直的脊梁随着步伐晃动,未有倾塌之势。 一阵风袭来,宋清忍不住咳了两声,她立在原地未动,看着荀礼的背影消失后才回到正心殿。 三月春闱,四月放榜,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风平浪静的京城却掀起了数场风波。 滔天浪潮将整个朝堂吞没其中,稍有站不住脚,便被裹挟其中,只能听天由命。 率先被送上风口浪尖的,自然是主考官林予鹤。 放榜两日后的黄昏,挂着林家标识的马车缓缓行过主街,林予鹤坐在车内阖目歇息,脑海中却思量着宋清送他离开正心殿时专门说的那一句“路上小心”。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林予鹤睁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大人,有人拦车。”外面的人探头进来道。 林予鹤想了想,摆手道:“不必管,且等着就是了。” 等着吗? 外面的人显然有些紧张。 街上的人声渐渐重了起来,即便是不掀开帘子去看,林予鹤也知道外面必定是围了许多人,拦车的人没有立刻说出自己的诉求,等的也是这些人。 不多时,外头传来几道异口同声的喊声:“林相!三甲之列,半数都是林家门生!请林相给我等,给天下学子一个解释!” “林相!三甲之列,半数都是林家门生!请林相给我等,给天下学子一个解释!” 相同的话气势汹汹地在安静的大街上不断重复,显然外面的人是有备而来。 林予鹤在车内静静听着,在心里算了算时间,抬手掀开车帘,果然听到马蹄声由远及近,有人带着一列身着铠甲的士兵来到了他的车驾周围。 “何人在此闹事!全部带走!”外头凶悍的呵斥声打断了几个读书人重复的话语。 那几人还想为自己辩驳几句,但单薄的书生哪里是训练有素的上京卫的对手,很快就被全部拖了下去。 林予鹤将帘子全部掀开,看向驾马来到他旁边的人,后者朝他行礼,甚是坦荡地道:“上京卫来迟,让林相受惊了。” 林予鹤轻轻一笑:“哪里,中郎将来得刚好。” 刚好够这周围所有人都清楚此处发生了什么。 萧胜听得出其中讥讽,不大自在地避开了面前人的目光道:“我这就命上京卫护送林相回府。” “不必了,上京卫身负护佑京城之责,怎可为老夫私用。”林予鹤说罢将帘子放了下来,命车夫继续走。 几个士兵朝萧胜看过来,后者对他们摇了摇头,整队后目送林予鹤的车驾离开。 京中流言瞬起,自是免不了要让晟帝知道。 宋清在家歇了一日后回宫,于正心殿陪侍晟帝。 晟帝难得下朝后在正心殿坐了许久,宋清跪坐在旁边,换了一杯茶水后听到晟帝问她:“朕听说,林相被人拦了车驾?” 第141章 分权(3) “是,”宋清解释道,“有学子发现榜上三甲,除第一甲三名外,其余二甲近半数都是林相门生,便以此为由当街拦了林相车驾,要其给出解释。” 晟帝冷哼一声,扔了手里的奏疏道:“除却国子监,大晟读书人半数都要投到林氏门下去了,多人上榜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言下之意,这还不足以罢相。 宋清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晟帝问道。 “微臣的大伯宋章乃翰林院侍书,亦参与此次秋闱审卷,昨日微臣归家,他将此信交由微臣,望臣呈与陛下。” 晟帝一边打开一边问:“里面写了什么?” 宋清跪地道:“信中言说,翰林院内部分官员在誊抄封存试卷的环节以调换试卷甚至为试卷加笔的方式为考生作弊。” “……” 晟帝展开信纸的动作顿了顿,看向宋清的目光带了几分赞赏,又藏着深深的思量。 他得承认,宋清是个极好用的人,好用且知分寸。 没有自己的准允,他从不主动做什么,但只要自己给一丁点信号,他又能立刻将事情办得稳妥漂亮。 这样的人,晟帝怕他有所图,却又怕他无所图。 他慢慢悠悠看着信上的内容,随口问道:“你的大伯,似乎在翰林院许久了。” “正是。” 晟帝忍不住笑道:“他这么一做,在翰林院还待得下去吗?” 宋清语气平淡地道:“能为陛下分忧,已是臣子之幸。” “既是分忧,自该嘉奖,”晟帝晃了晃手中的信纸道:“行文倒是不错,任的是侍书的职,做的却是监察的事,朕看他该去御史台才是。” “微臣,替他先行谢过陛下圣恩。”宋清跪得更深了些,声音中却听不出什么开心。 晟帝恍然想到,不管从宋清偶尔被问到家里的表现来看,还是他得到的消息所说,宋清和家里的关系都并不好。 怪不得,一副根本不乐意自己封赏宋章的样子。 但即便如此,还是呈上了对自己有用的东西。 晟帝无奈地笑了笑,抬手道:“行了,别跪了。信是你递来的,自然也该你去查实。” “是。”宋清连忙应了下来,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只是借亲眷之手帮晟帝打压林相,不免得会被怀疑借机培养家族人脉势力,但若是借极其不喜的人之手来做,却是另一回事儿了。 别说培养势力,若是得了机会,他一个按下去的就是此人,自然能抹去许多晟帝许多疑心。 前有学子当街拦路,后有翰林院秘密检举。 晟帝大怒,命刑部与大理寺同查翰林院与春闱舞弊之事,林予鹤为避嫌自请幽禁,不再上朝。 大约是目的已经将要达到,晟帝便松懈了许多,在他的默许下,各类奏疏越过林予鹤,直接送到了宋清的手上。 林府,林述之难得失态地坐在檐下台阶上,碧色长衫席地铺开,盛住了飘落的花瓣。 林予鹤自然告诉了他最近都发生了什么,可他说的最多的,还是“圣心”二字。 圣心,实在难测。 他相信自己的父亲并徇私舞弊,却又清楚是否舞弊并不重要,来日还会有千千万万个罪名等着他们。 他只是不知这偌大的相府,一朝跌落,会变成何种模样。 眼前出现了熟悉的衣摆和鞋子,林述之慌忙就要起身,却被来人一把按了下去。 林予鹤在他身边坐下道:“我已向陛下请辞,下个月就动身离京。” 林述之意识到林予鹤的话里似乎没有带上自己,茫然地扭头看去,林予鹤笑着问道:“我来,便是想问问你的想法。” 林述之面露不解,自己就是靠着父辈蒙荫才立在朝堂的,若父亲走了,他要如何留下? “你是要留在朝堂,还是要照你从前的想法游历天下去?” 见林述之面露惊愕,林予鹤仰头一笑,拍着他的肩膀道:“我虽保不住自己的相位,护住自己孩子的能耐总还是有的。” “但只要你想,为父定能让你在朝堂上站稳脚跟。”林予鹤又补了一句。 我想留下陪她。 林述之被自己脑海中出现的第一反应吓了一跳,神情瞬间有些僵硬起来,甚至不敢面对自己的父亲。 林家没落在即,那人分明亦有推波助澜,可到了这一步,他想的竟然还是想陪她。 这朝堂都快成她的囊中之物了,自己还不自量力地想再去帮帮她。 她真的需要自己的帮助吗? 自己似乎从未帮到过她,反而是她多次让自己安心。 可自己若不占个位置,万一又多出来一个要伤她的人呢? …… 林述之看向林予鹤,后者看了他一眼,便知他心中取舍。 林予鹤摸了摸他的头,慈爱地道:“立身朝堂并非易事,若哪日你累了,为父来接你走。” “父亲……” 林述之双目微红,心中有千万语想说,此刻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任由林予鹤起身离开,留给他一道苍然的背影。 五月,林相居宫中正心殿议政三日,劳苦功高却未得荣终的人,在离开前为大晟留下了他最后一份心血——所谓分权制衡。 林予鹤离京之日,身着常服的官员在城门外夹道而立,沉默地送别这个为大晟呕心沥血数年的人。 在朝堂待得时间越久的人,越明白若是没有林予鹤这个定海神针苦撑,大晟的朝堂早就成了一盘散沙,一池浑水。 林予鹤走后,内廷政令频发,朝堂动荡不息,历时两个多月终于形成了新的格局。 原宰相议政堂设至禁中,内侍中郎宋清提封为侍中,下设侍郎、常侍、给事中等各级官员,掌审覆封驳政令之权,称之东台。 原主管六部指挥执行之权由晟帝直辖,后交由东宫执掌,因人员空缺,未设尚书令而设左右仆射,由太子太傅荀礼担任,而侍中宋清兼任,称之尚书台。 原翰林院于秋闱后分作两批,一批留任翰林院专做论撰文史、藏书纳典及科考之事。 另一批专为朝廷议事及起草诏令,由荀礼举荐老臣孔怀忧任中书令,林相之子林述之任侍郎,称之西台。 第142章 赐婚 宋清知道,由此开始,她先知先明的优势将不复存在,之后发生的事情大概都将完全偏离上一世的轨道。 但她却没想到,发生的第一件事就让她如此措手不及。 正心殿,刚从承秋苑搬回来的晟帝还带着避暑的懒散劲,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奏疏。 有宫人送来俪贵妃亲手做的饮子,直觉让宋清抬头望过去,下一刻就听到晟帝直起身,似是想到了什么般问道:“宋清,你如今,有双十了吧?” 宋清点头道:“回陛下,前些日子刚过二十。” “哦,家中可有为你安排婚事?” 宋清瞬时绷紧了身子,晟帝却也没给她开口的机会便说道:“澄阳郡主也到了婚配的年纪,朕将她许配给你,你意下如何啊?” 宋清起身到前方跪下道:“承蒙陛下抬爱,微臣福短命薄,实非郡主良配。” 晟帝与孙秉烛对视一笑,指着宋清道:“朕可听说了,你当年在郡主的生辰上一鸣惊人,郡主私下很是欣赏你,谁敢说你非良配?” 宋清略有焦急地辩解道:“陛下,当年之事实在是年少轻狂,澄阳郡主光风霁月,理应觅得佳婿,而非臣这般……” “行了!”晟帝将手中的杯子用力放到了桌上,声音中也带了些冷意,“此事就这么定了,让西台拟旨去吧,也让礼部挑个良辰吉日。” “……” 话说到这个份上,说明晟帝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宋清考虑的机会。 那么此事便和朝廷有关,晟帝需要她献出婚事来做一颗棋子。 她没有拒绝的资格。 当真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宋清沉默地跪着未动,半晌后才重重地将头磕了下去:“臣,遵旨。” 黄昏时候离开皇宫,不少官员都听到了风声,纷纷向她贺喜,宋清一一应下,只觉得头疼。 终于坐到安静的马车里,宋清揉了揉笑得有些僵硬的脸,倚着马车陷入沉思。 澄阳郡主的父亲弘远伯驻守南境,于去年同秦煊一起抗击南骧,至今尚未传回大捷的战报。 赐婚之事应是俪贵妃挑起来的,那便是肃王秦煊挑起来的,那可为何肃王一派会突然想要晟帝安排澄阳郡主的婚事? 南方最近没有战报,双方大约是想要和谈。 而若是想要和亲,京中唯有林曦与裴安然两个郡主,如今提前将澄阳郡主的婚事安排出去。 真到了要和亲的那一步,岂不是冲着裴安然来的。 “啧。”宋清狠狠咬了咬牙。 若她的推测如实,弘远伯和肃王必然站到了同一阵营,晟帝看不出来吗? 如果看出来了,为何还要将弘远伯的女儿许配给自己,难道不怕将自己推到肃王那边去吗? 还是说俪贵妃给晟帝推荐了人选,而晟帝正是为了让自己站到肃王及那个人的对立面,心甘情愿地辅佐东宫才做了这番决定? 后者似乎可能性更大一些,这么说来,自己在晟帝心中还是十分可信的。 若是这赐婚为了不让林曦嫁到南骧去的权宜之计,那么比婚姻更重要的是婚约。 只要不真的成婚,就还有转圜余地,想办法将日子往后拖一拖就是了。 最难的却是裴安然那边。 宋清捏了捏眉心,马车慢慢停下来,有人以刀柄嚣张地掀开了帘子道:“我家郡主要见你。” 宋清定睛一看,分明是做男装模样的裴安然。 那她要让自己见的郡主是谁,答案也显而易见了。 宋清默默往旁边让了让,裴安然也毫不客气地指着跟着她一起来的小厮,对着常骅道了句:“让他带路。” 说罢就上了车,坐在宋清的对面一手托着下巴盯着她看。 常骅扭头看向宋清,见后者扬了扬下巴算是同意了,便由着身边的小厮指路。 马车换了方向前行,宋清看了一眼裴安然,刚要说话就听到对方摇着头慨叹道:“你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能有阿浅那么好的妹妹,我这么好的朋友,现在还碰上林曦那么好的……” 她停了下来,显然是尚且不愿意承认澄阳郡主的婚事。 宋清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对她这番话表示赞同。 裴安然双手环胸,瘪着嘴生闷气。 她当然也有听说宋清在前朝的名声和传闻,虽不知道多少真多少假,却也知道他如今的位置已经和从前大不相同了。 不论是谁与他成婚,今后怕是都要小心翼翼地过活了。 她不想林曦去过那样的生活。 虽知道也宋清无法拒绝这门亲事,可心中总是有火气的。 裴安然想再说点什么,扭头却见宋清倚着马车似是睡着了,本就苍白的人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唯有眼下的乌青甚是惹眼。 她定定地看了一会儿,默默地叹了口气松下身子趴到了旁边的小几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自己的袖子。 眨眼间,一起读书玩闹的人竟然就要走入成婚这一步了,可自己在宫中,好像也就这两年才觉得自己有所成长。 但也还远远没有成长到能够承担婚姻之事的地步。 她握着自己的手腕,茫然地胡思乱想,调整了一下姿势也闭上了眼睛。 不多时,马车晃晃悠悠地停下, 裴安然起身,伸手想要叫醒宋清,刚抬手后者便倏地睁开了眼,眸中迷茫迅速散去,转为一片清明澄澈。 她被吓了一下,讪讪地收回手道:“到了,下车吧。” 长公主性温和,公主府亦在京城幽静处,宋清下车后发现周围比想象的还要僻静一些,大概是公主府的后门。 跟着裴安然和她带来的小厮进了府,一路穿过角落的花圃,几人很快在一处院子前停下。 大约是早有安排,院中没有侍从仆役,跟着他们过来的小厮也在到了门口后离开。 裴安然一路小跑进了院,宋清慢慢跟着,见她跑入一处山石遮掩的小路,从她的方向能看到转弯后晃荡的池水和池上长亭。 宋清走到山石旁边便停了下来,对着亭上行礼道:“见过郡主。” 第143章 自由 裴安然心想真是有点做作,翻了个白眼低头看向身边的林曦,后者安抚似的在她手上拍了拍,她只好撇了撇嘴也离开了。 院中立刻只剩宋清和林曦二人,宋清抬眸看向亭上,林曦坐在桌边,双手压着身前长琴的琴弦。 她今日穿着一袭珍珠粉色流光的衣裙,头发以几支银质花鸟簪挽起,在宋清印象里始终是清丽贵气白衣如仙的女子今日似乎多了几分温婉。 林曦看着自己压在弦上微微发抖的指尖,眼睫颤了颤才抬眼朝宋清望过去。 原本准备好要问的话在看到对方的瞬间忽然全都在脑海中烟消云散,她竟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只是紧绷着双唇看了宋清半晌,又在后者平静的目光中垂下眼。 有风适时地吹过来,将帘子周围的藕色纱帐吹落,横在二人中间,遮住了她的退缩和无措。 宋清抬脚往前走,在亭子前的两个台阶处停下,隔着纱帐对里面的人道:“赐婚之事,郡主不必忧心,我会让礼部将婚期延至此事有回旋余地的时候。” 手指猛地收紧,琴弦传出只有林曦一人能听到了滞涩声音,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口舌却不受自己的控制,使她很快听到自己声音在问:“宋大人此言,是不愿与我成婚吗?” “郡主金枝玉叶天人之姿,在下自惭形秽,实在不堪相配。”宋清连忙解释道。 没有用的场面话,分明就是不愿。林曦闻言低头讽刺一笑。 她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后声音平静地问道:“宋大人可有心仪的女子?” “没有。” “可有相看好的亲家?” “没有。” “宋大人可愿自己的婚事始终被人图谋?” “自是不愿。”宋清皱了皱眉,还是顺着林曦的话回道。 “那宋大人不妨与我做个交易。” 宋清隐约猜到了林曦要说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道:“郡主请讲。” 林曦隔着纱帐看向外面那道影影绰绰的身影,握紧了手中琴弦沉声道:“既然你我婚事都身不由己,不如顺势而为,我为你免去后宅之忧,你为我谋得今后自由。” 宋清低头沉吟,片刻后带着叹息道:“郡主何必要赌上自己的婚姻大事……” 亭上蓦然传出铮然琴音,林曦开口打断了宋清的话:“宋大人此言当真高傲。” 高傲?宋清不自觉地挑了挑眉梢。 林曦压住颤动的琴弦,声音中带着隐隐的怒气:“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征战沙场,行走朝堂,你们男子哪件不是大事,怎的我就只有婚姻是大事,自由却不是,又为何我的婚姻是大事你的却不是?” “若能顺心而为来去自由,婚姻算什么大事?宋大人有心劝我,不如一早备下和离书,好过口头装模作样!” 被骂了。 大约还被此前与林曦讲道理的人迁怒了。 宋清低头摸了摸鼻尖,心里涌起一股诡异的怀念感来。 外头的人没说话,林曦抿了抿唇安静下来,直到风大了起来,将整片纱帐卷起,她终于得以直视亭下的双眼。 她以为对方会尴尬会茫然甚至会恼怒,可抬头却撞入霞光下带着和煦笑意的一双眼,让她想起来她们的每次见面。 纱帐被卷起,宋清亦有些惊讶,随后轻笑道:“郡主若打定主意,在下愿意奉陪。” 林曦慢慢点了点头:“我意已决。” “好。” 宋清不纠结太多,应下后又朝着她行了一礼,转身向外走去。 绛紫的衣衫消失在山石边缘,林曦再次攥紧了琴弦,对方答应了她的要求,她应该开心的。 可对方的反应过于淡然,这样游刃有余的态度,让她生出些无措来。 婚姻是大事吗? 林曦不知道,但至少周围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她的婚姻就是大事,因为她是郡主,是南境将军的女儿。 她的婚事理应万众瞩目,理应由天下最有权有势的那些人来安排。 她因为被安排姻亲而伤心愤怒,又因为成婚的对象是面前这个人而心生欢喜。 她想自己应该是欢喜的。 可她以为的满心欢喜看到宋清平淡的样子后,忽地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以宋清的身份,他的婚姻应该也是大事的,也是万众瞩目,也是任人摆布的。 可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有选择的自由,他能拖延婚期,他能从中斡旋,他能拒绝与不想要的人成婚。 这样选择的权力和自由,自己竟从未有过。 不是她找到了理由让自己能够心安理得地和宋清成婚,是这个人用他的婚事迁就了自己。 这样的认知并没有让林曦感到被心悦之人关照的开心,反倒是挫败和无助海浪般漫上心头,很快将她整个人淹没其中,让她无法呼吸。 裴安然送走了宋清,回来后看到就是林曦扣着手指失神的模样,连忙问道:“怎么了?宋清跟你说什么了?” 林曦摇了摇头,握着裴安然的手轻声道:“安然,人要怎么才算自由,怎么才能自由呢?” 裴安然一时无言,她忽地想起来几年前宋清说想让她有所依仗,想让她自由的那些话。 那个时候她觉得自己能出宫能读书能快活,本就是自由的。 可如今好友毫无预兆就被安排了半点不由己的婚事,她自然是不免会想到自己。 她拍了拍林曦的手,轻声道:“我不知道,或许等你走得越来越远,你会知道的。” 宋清回到宋府不久,赐婚的圣旨就送到了府上,侯府上下一片欢乐,皆认为这是一门极好的婚事。 宋清领了旨,拒绝了宁虹等人的问询,脚步虚浮地回到兰心苑,去往自己的偏院时犹豫了一下,招呼人道:“将主院收拾出来吧。” 依照晟帝的性子,婚期必不会拖得太晚。 或许是因为自己上一世已经经历了婚姻,所以倒并没有生出什么不真实的感觉。 但是看絮娘和折月的样子,显然这是天大的事情。 宋清索性将收拾主院的事情全都交给她们,自己在屋内翻看和南境有关的所有消息。 第144章 夺权 如今东宫逐渐势大,留给秦煊的时间并不多了,他应该很快就会回京。 弘远伯和肃王是一派的,此事她早就知晓的,但宋浅不能理解的是,肃王前往南骧为的明明是军功政绩,怎么送回来一个和亲的结果来。 宋清看着面前的南境地图,手指在南骧的位置上点了点,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毫无理由的事情往往只有一个原因,因为有利可图。 看来南境战事,大胜。 至少是秦煊完全可以和他们谈条件的胜利。 还有一件事她不太明白,对秦煊和南境而言,和亲的人,只要不是林曦就行,还是说一定要是裴安然才行? 裴安然的父亲,可是在当年南境最乱的时候战死的,也是那一战定下了南境之后数十年的安稳。 若是南骧与秦煊所求的是后者,那当真是其心可诛。 都大胜了,还非要送人过去和亲。 偏偏还是和北境距离的最远的南境。 宋清在心里大骂秦煊,头疼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 消息传到北境的时候,宋浅正在河边用村子小孩儿送的小木竿钓鱼,木头削出来的鱼竿用石头压在河边,棉线挂着针钩垂在河里,随着河流晃荡。 不远处还有几个十来岁的孩子拿着差不多的东西玩闹。 宋浅倚着河边的石头席地而坐,面前切开的树桩截面上展着一幅北境地图,她拿着一根墨条在一个简陋的本子上不时写写画画。 “将军,京城有信送来。”身后传来许劭的声音,她伸了伸手示意了一下自己的位置。 脚步声在她身边站定,宋浅扭头接过来许劭递来的信,发现是裴安然送来的。 她取出信纸大致扫了一遍,脸上露出许久不曾有过的震撼来。 这不对吧? 她甚至反复核对了信上的名字,又研究信上的字迹,才终于肯相信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清在京城到底都做了什么啊? 以后她篡位了,难道也要有皇后吗? 宋浅陷入深深的怀疑。 有一队人从林子的方向跑过来冲到了宋浅面前道:“将军,关外来了些人要见您。” “嗯?”宋浅收回发散的思绪,收拾着面前的东西问道,“什么人?” “似乎是九寒镇来的,有家哥是认识的。” 宋浅一挑眉,站起身就往外走,指了指河边的那几个孩子道:“把他们送回家去。” 她赶到关后营区,立刻就看到了被人围着的一群士兵,百十来个人挤在一起,每人捧着一碗热水,攥着一张饼。 有人见了她,立刻含糊不清地喊道:“少将军!” “是卫将军了!”旁边有人提醒。 宋浅下了马,众人立刻围了上来,每个人脸上都满是兴奋和委屈,白术挤到她面前,眼眶都红了起来道:“少将军,终于见到你了!” 宋浅想也知道大约是九寒镇和鄞城那边出了什么事情,又看他们各个都吃了不少苦的样子,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道:“好了,先好好休息一下,再跟我说发生了什么。” 白术重重地点了点头,宋浅让他们吃饭,自己大致清点了一下人数。 郑柏还算冷静克制,陪着她核对了一遍名单。 到了晚上,几人在季渊的中帐会合,宋浅也终于清楚了那边发生了什么。 自她走后不久,她手下的人就都被调去了雁山州最偏远的鄢州,就在前一段时间,校尉江昭忽然声称宁安侯宋远有谋反之嫌,举兵将其关押,夺了他的兵权。 这样大的事情,自是不可能写个信回京就算了的,江昭需得亲自将宋远和证据一起送回去才行。 然而他还未来得及启程,北狄开始从多处对雁山各城不断发起不远不近地骚扰游走,让江昭烦不胜烦又应接不暇,只得将宋远之事暂时搁置。 而鄢州遭到了北狄小部分兵力和江昭手下士兵的同时围剿,他们不得已弃城离开来寻宋浅,将此事先一步告知宋浅。 郑柏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将事情说完,帐中就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只听“咔嚓”一声,宋浅手中的毛笔断成了两截,沾着墨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锐利的痕迹。 宋远不能回京,不能让他在这个时候挡了宋清的路。宋浅的眼中闪过杀气。 白术他们以为她是因自己的父亲被绑而生气,互相看了看,思考着要怎么安慰。 宋浅却随手扔了笔看向季渊,对他摊开双手道:“喏,现在知道当初派兵杀我的人是谁了。” 季渊点头,白术当即蹦了起来:“他还派人刺杀少将军?” 宋浅笑了笑,不以为然道:“也不是第一次了。” “什么?”这下连张成功都露出惊讶之色。 宋浅合上他张开的嘴,笑着问道:“你还记得第一年我们送俘虏到镇北关回来的事情吗?” “记得,”张成功指着后面的石衡和岳叔道,“在驿站遇到了马匪埋伏,是他们两个将人杀了。” “嗯,”宋浅点了点头,又问,“既然是马匪,那当时在驿站见着马了吗?他们从连天漠徒步赶到驿站?” 张成功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喃喃道,“那个时候,就有人想杀少将军了?为什么?” 他的大脑一片混沌,却还是挤出了一个答案:“因为我们在镇北关,打断了马匪的阴谋,想杀将军的是马匪,但动手的其实是……从九寒镇来的?” 宋浅点头:“当时我虽有所怀疑,但毕竟没有证据,可如今事情走到了这一步,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见几人还陷在未曾料想到的真相之中呆若木鸡,宋浅敲了敲桌面让几人回神,沉声道:“当务之急,是要从江昭手中将兵权……和我父亲救出来。” 宋浅说罢看向郑柏道:“夺兵权一事,余箬和靳都头可有参与?” “不知道,但我们离开时,他们都忙着应对北狄。” 季渊翻出一张地图交给郑柏,让他们将已知的战况全都标上去。 宋浅低头静思,脸上却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第145章 夺权(2) 她等这一天很久了。 按照宋清所说,秦煊当年和赫连佑还有九寒镇三方联手,秦煊拿到北境兵权,赫连佑拿到镇北关军功,二人各自登基,宁安侯拿到从龙之功。 而那个宋清提过的,自始至终都不知道是谁的图谋不轨之人,多半就是江昭。 宋浅得承认,若换做她是江昭,到手边的将军之位从龙之功都被一个从天而降的侯爷摘走,她也会反的。 上一世还有秦煊在北境调和,这一世可没有了。 江昭要反的契机,多半是秦煊通过什么手段拉拢到了宁安侯。 想通这些,她对宋清的婚事由来也有了大概的猜测——肃王秦煊,就要有动静了。 这么算下来,宁安侯是真造反,江昭也是真通敌。 北狄的兵来得如此是时候,赫连阙和离人给足了她们的诚意。 她自然也得尽快有所表示才行。 至于镇北关,江昭顾忌宋家与谢家交好,怕是不敢去求援的,如此便给了自己更多时间做出反应。 季渊在旁边默默看着宋浅的侧脸,烛火映入她透亮的瞳仁,点燃了最深处随火光雀跃的野心。 他知道她终将离去,也知道至少这一次,自己无法跟随她的脚步。 他能做的,始终只有送她离开,然后等待她的归来。 郑柏将标记了部分战况的地图交给宋浅,宋浅将其摊开在桌子上,只见北狄兵力一路从鄞城扩散至两侧邠城和邺城,越往镇北关的位置,兵力越少。 大晟的北境,算是北狄的南境,和九寒镇及镇北关一样,此处兵力也分为两部分。 曾经的雁山州内属长公主赫连阙,州外属赫连佑。 然而赫连佑于镇北关结合马匪多次发动进攻失败,加之长公主赫连阙的势力不断由东侵入扩张,此处兵权全部被赫连阙其收入囊中。 当初在雁山州被宋浅所杀的米傀实则是长公主的手下,其弟米蚩为了替兄长复仇,投入赫连佑的阵营。 当初他们试图打入雁南岭,大概是想与九寒镇同谋反击赫连阙。 虽然被宋浅阻止,但米蚩死后那部分兵力多半是要落入赫连佑的手中的。 宋浅手指点在地图上,让众人离得近些道:“如今北狄,由东至雁山州是长公主赫连阙的,由西至雁南岭是赫连佑的,雁南岭位置深,赫连佑若想和江昭接头,应该会从西境直接调兵到雁山州,届时你可从雁南岭出兵,从后方突袭。” 显然她后面的话是对季渊说的,后者惊愕地抬眼,不知是惊讶于对她的话,还是惊讶于自己被安排在她的计划内。 但其他人的震惊显然更甚于他,白术呆呆地道:“少将军,什么叫……赫连佑和江昭接头?” “这只是我的推测,”宋浅解释道,“北狄赫连阙和赫连佑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如今北狄兵力分散,我若是赫连佑,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郑柏思量清楚了其中关系,了然道:“所以江昭和赫连佑若是早有联系,此时正是联手的好时机,一个能夺赫连阙的兵权,一个能拿击退北狄的军功。” “正是如此,”宋浅长叹了口气,站起来郑重地道,“我决意拿到鄞城到九寒镇兵权,你们愿随我一起吗?” 白术立刻跟着站了起来道:“我们等少将军回来很久了!” 郑柏亦站起来道:“还有许多弟兄在鄢城等少将军……不,等将军回去。” 宋浅点了点头,又看向季渊,后者少见地露出些笑意,点头道:“由你安排。” 与此同时,镇北关也接应到了一队不速之客。 季山将人带到了谢永明面前,过了年后身体大不如从前的谢永明听说对方是依宋浅的命令而来,眯着眼看了看为首的人道:“几年前,你随宋浅那丫头来过。” “正是。”能被谢将军记住,秦时受宠若惊。 “此时赶来,是发生了什么事吗?”谢永明问罢,又说道,“我听闻北狄有动作,是来求援吗?” 秦时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上道:“少将军去雁南岭前,曾将此信交给我,让我在鄞城与九寒镇生变时送来镇北关。” “生变?”屋内人同时一愣。 镇北关和鄞城之间本就隔着一段距离,收复雁山州几城后,两方兵力安排有所调整,离得更远了些,倒还没听到风声。 谢长风上前接过秦时手中的信,信封虽略有皱痕,但蜡封完好,封口处宋浅的字迹写着“谢将军亲启”几个字。 谢长风拿了裁纸刀拆开,从中抽出一张用油纸裹着的信来。 这边秦时和谢永明大概说了一下宋浅走后鄞城发生的事情。 在场人皆是一脸不可置信,谢长风将信看完,扭头对谢永明道:“宋浅说希望我们将谋反的,呃什么,他刚刚说是叫江昭?困在一城。” 谢永明接过信看了一会儿,又看向谢长风:“此事,就交由你去做吧。” 就算谢永明不说,谢长风也要主动请缨的,闻言立刻应声:“是!” 几日后,鄞城。 江昭站在城楼上看着顷刻退去的北狄士兵,恶狠狠地在城墙上踹了一脚。 他实在想不通,北狄此番不断挑衅却毫无战意到底是为了什么。 双方之间隔着雁山天堑,北狄调兵并不容易,总不能真的单纯为了挑衅骚扰,然后无功而返吧。 可这样来回逼他出兵,又立刻逃走的行为也的的确确地消耗了己方的士气,这几次都是佯攻,可谁都不能保证下一次来的会不会是真正的攻城。 尤其是前几日镇北关擅自支援旁边两城,致使北狄的大批兵力都聚集到了鄞城来。 就在他拧眉思索之际,远处渐渐和天色融合模糊的兵线竟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他眸色一冷,立刻扭头道:“准备迎战!” 这是最近第一次,北狄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去而复返,他不得不立刻做好最坏的打算。 至少要撑到旁边两城能前来支援。他在心里想。 然而远处的士兵快速接近,江昭的脸色却愈发难看。 来者分明不是北狄的士兵。 第146章 夺权(3)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疲于应对来敌的士兵在城楼上方奔走,这才发现准备好的守城武器已经在最近的战斗中消耗殆尽。 顷刻就到了眼前的人甚至没有准备云梯,一上来就由盾兵护着一队人推着攻城车撞向城门。 “拦住他们!”江昭立刻喊道。 可是用什么拦? 城墙上连箭都没有几支。 江昭压下怒气,扭头对自己身边的人说了些什么,对方听完后转身离开了城楼。 宋浅坐在马上,目光从江昭身上又落到下方的城墙上,暗暗叹了口气。 曾经平易近人的校尉如今脸上尽是算计和杀意。 而当初她亲自盯着一点点修补起来的城墙,如今却要她自己来毁掉。 当真是时过境迁。 攻城车蓄力的间隙,江昭大声道:“宋浅,你这是要造反吗!” 宋浅不屑一笑,让攻城车停下来仰头道:“江大人,谁在造反你心知肚明,不如即刻投降,少些伤亡。” “信口雌黄,颠倒黑白!”江昭怒不可遏,“是你父亲德不配位,又意图谋反,我依法擒之罢了!你如今这般进攻鄞城,是你们宋家全都要反不成!” 宋浅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颇是无奈地道:“谋反是诛全族的大罪,宋家是反一个还是反两个重要吗?” “你……” 江昭没想到会听到这么漫不经心的话,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倒是江大人你,通敌叛国,包藏祸心,不想想自己的家人吗?”宋浅说完停了一会儿,没等到回音便继续道,“江大人若是不降,我可就继续攻城了。” “你等等!”江昭出声制止,从旁边拽了个人压在城墙之上,手中长剑横在了那人的脖颈之上,“你看清楚此人是谁!” “宋浅,我不想与你为敌,”江昭说得情真意切,“不想你的父亲现在就死在这里,宋家毫无转圜余地,就立刻退兵!” 城墙上趴着的人一身灰布里衣,蓬头垢面,勉力抬头看到不远处的宋浅后眼中终于露出些许光亮来,连忙喊道:“阿浅!阿浅!你要救救为父,救救宋家啊!” 阿怜眯着眼睛在城楼上的宋远和宋浅之间来回看,实在找不到两者的相同之处。 可那毕竟是她们的将军的父亲,众人互相看着,也犯了难。 宋浅一时没有动静,江昭暗暗松了口气,脸色也变得平和了许多,好言劝道:“宋浅,你抗击北狄有功,陛下说不定会饶你们宋家……” “弓。”宋浅在江昭说话的时间里朝旁边伸出手。 许劭连忙将弓箭递到她手上。 下一瞬,宋浅做出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反应,同时也打断了江昭的话, 她搭箭挽弓,冷声喝道:“何方贼人,胆敢冒充我父!” 弓成满月,箭若流光,眨眼间就破开山风飞往城楼之上。 江昭来不及思考,押着宋远摔到在城墙后方,抬头便见簌簌箭羽在城墙边震颤,箭尖竟然钉入了城墙缝隙之中。 若他没有躲开,恐怕宋远的脑袋现在都已经被箭支穿透了。 江昭狠狠推开了宋远冷笑着道:“宋远啊宋远,这就是你是养的好女儿。” 宋远瘫在地上,双目圆睁喘着粗气,不知是因死里逃生而后怕,还是因宋浅此举又惊又怕。 宋浅身边的人亦面露震惊,那是假的宁安侯吗?至少将军方才的杀气是真的。 他们愣了一会儿,脸上的惊讶慢慢又转为坚定。 将军说是假的,那就是假的。 “江昭以下犯上,通敌叛国,杀害同伴,各位现在缴械,迷途知返,还来得及!”宋浅的声音从城楼下方传来。 已经被折磨了许多天的士兵不少人脸上都出现了犹豫之色,江昭立刻喊道:“宋家乃是反贼!缉拿反贼者,得高官厚禄,荣华富贵!” 有人在人群中将“高官厚禄,荣华富贵”几个字重复呐喊,让整城士兵都听得清清楚楚。 萎靡的士气有所提升,宋浅遗憾地垂眸,抬了抬手。 楼下又传来攻城车撞上城门的声音,连带着城楼都在微微晃动。 江昭当机立断下了命令:“开城门,迎敌!” 厚重的城门被人慢慢打开,双方人马冲出,很快杀做一团。 宋浅抬眼瞥见城门口一闪而逝的身影,冷声道:“一队随我去擒江昭,一队上楼押了那个不知真假的宋远。” “是!” 宋浅驾马带着一队人冲杀入阵,疲惫不堪的士兵哪里拦得住精锐的队伍。 城门口很快便破开一条道路冲入城中。 城内空空荡荡,奔走的士兵见到气势汹汹的队伍,纷纷让出道路来。 擒贼先擒王,只要拿了江昭,此战立刻便能停。 宋浅无意和其他人纠缠,一路冲过主街,追着逃离的人马往深处去。 队伍在进了另一条街道的时候猛然停止,宋浅勒紧了缰绳,身体随马匹腾起又落下,目光冰冷地看向后方的江昭。 后者身着白色将甲,持剑而立,脸上带着些笑意。 而在江昭身前的,是一排被押着的鄞城百姓,百姓后方有士兵持盾站着,手中大刀皆架在前方百姓的颈上。 “少将军,是少将军!”被压着的百姓认出宋浅,纷纷开口。 兴奋的声音很快被身后冰凉的刀刃压了下去。 此时实在不是重逢的好时候。 宋浅怒火中烧,厉声喊道:“江昭,你疯了!” 江昭摇了摇头,声音平淡:“宋浅,我不是疯了,我是没有办法了。” 若是几天之前,他还能毫不畏惧地和宋浅正面对抗,以鄞城兵力牵住雁南岭兵力,再让旁边两城包围,赢下此人并非难事。 但一切都被北狄毁了。 思及此处,他心里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来,看向宋浅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思量。 “宋浅,下马受降,我饶你一命。”他剑指前方,沉声说道。 或许是察觉到了主人的情绪,宋浅身下的马匹亦焦躁不安地甩头,马蹄在地上乱踩。 宋浅深吸了一口气,将口中那句“我用得着你饶”又咽了下去。 第147章 臣服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自是要慎言慎行。 宋浅沉默片刻,利落地翻身下马,身后阿怜等人也跟着下了马站在她的身后。 缰绳一甩,马匹朝反方向跑去,拥挤的街道立刻宽阔了许多。 江昭脸色依然冰冷,目中警惕不减,只往前走了一步道:“怎么,少将军没输过,不知道怎么投降吗?” 宋浅咬了咬牙,随后敛下眉眼,低头慢慢取下腰间黑刀和匕首,在江昭的眼前将其扔到了几丈开外。 她身后的人也只好有样学样,一脸憋屈和生气却又无可奈何。 黑刀落地,宋浅又慢慢解开袖子,从中抽出几柄小刀,一一扔到了黑刀的旁边。 等到身后兵刃落地的声音停了,宋浅沉默地看向江昭,后者一扬眉,剑尖上挑:“还有最后一步吧。” “……” 宋浅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撩开身前衣摆,一边的膝盖磕到了地上。 “少将军!” “将军!” 她前后同时传来焦急的呼喊,前方有一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挣扎着道:“少将军!你不必管我们!少将军!” 是喜妞,宋浅曾在她那里买过极酸的果子。 眼见她就要自己撞上后方刀刃,宋浅立刻喊道:“都别动!” 喜妞一怔,呆呆地停住了动作,抬眼看到宋浅望向自己的目光带着哀求般的温柔,然后听到她的声音也稍缓了下来轻声说:“你们也一样,别动……” 江昭见状嗤笑出声,面露不解地讽刺道:“宋浅,你不在乎你的亲生父亲,不在乎城门口厮杀的战士,却偏偏在乎这些和你没有任何关系的人?为了维护你那爱护百姓的少将军样子?” “因为我要这座城,”宋浅看向江昭的眼中不带任何表情,只是慢慢地将另一边的膝盖也放了下去,声音轻柔又坚定,“也要这座城的人。” “这座城?”江昭皱起眉。 “是啊,这座城,”宋浅低着头,声音也轻飘飘的,“这座城,是我打下来的,我将北狄赶出去的,我修补好的。” 江昭看不清她的表情,摸不准她在想什么,只隐约意识到了一丝不对劲。 宋浅在此时忽地仰头,脸上扬起明媚的笑容,坚定又自信地道:“当然得是我的。” 明明人是跪在他面前的,江昭却觉得自己才是跪着的那个。 他的瞳孔有一瞬的收缩,一支带血的箭支从后方穿过了他脖子,在前方露出箭尖来。 血液顺着圆孔慢慢流出,江昭不受控制地咳出几道血沫来,手中长剑当啷一声掉到地上,他带着满眼的震惊和不解,缓缓倒了下去。 而挟制着百姓的士兵也皆是身体一僵,未来得及做出什么动作就乱七八糟地摔倒在地。 盾牌和尸体哗啦啦地摔下来,阿怜他们连忙去救被压住的百姓。 宋浅上前将脖子后面已经出了血的喜妞从盾牌下拉出来,细细地检查了她的伤口后掏出帕子让她捂住,脱力般地松了口气道:“还好,伤口不深。” “少将军……”喜妞后怕地哭了出来,宋浅揉着她的头,抬头对赶过来的白术等人道:“江昭已死,提着他的尸首去让前方停战吧。” “是!”白术和张成功拉着江昭的尸体离开。 从宋浅身边经过的时候,她瞟了一眼江昭还带着震惊的瞳孔轻轻笑了笑。 还不过一个时辰就输了,他就算还活着,应该也很难相信吧。 可为了这一个时辰,自己筹划了将近两年。 宋浅抬眼望着落满阳光的城池,饱经沧桑的城池沉默地立在边塞。 她知道它的强大,知道它的弱点,知道它哪条街的道路最顺畅,知道哪里的城墙最易攀爬。 她知道它的一切。 鄞城,注定是她的城池。 城外的士兵扔下武器的声音与城内的呜咽风声纠缠,在传到宋浅身边时落地,只堪堪吹动她的裤脚,似是和古老的城池一同臣服于年轻的将军。 宋浅让宋遥她们收拾城中战场,将自己的武器全部拾回来,朝着城门口走去。 到了城门下,便碰到了押着宋远正不知道该往哪安置的许劭,她走过去道:“城中有营房,将人先关过去吧。” 说完又想到许劭没来过鄞城,怕是根本不知道营房在何处,正想找人帮忙,宋远忽然挣开了许劭的手朝宋浅冲了过来。 “逆子!你要弑父不成!” 宋浅连忙侧了身子,看宋远不受控制地倒在了地上,她扭头看向许劭严肃地道:“控制不住人吗?若他是带了兵器的敌人该如何?” 许劭身子一颤,连忙将宋远拉了起来用力拽住了他绑在身后的双手大声道:“属下知错!” “宋浅!你别忘了你的身份!”宋远吼得声音都有些沙哑。 “我的身份?”宋浅压着腰间的黑刀冲他轻松一笑,“我当然没忘。” 她走近了些,透过宋远凌乱的发丝望向他不住发颤的双眼,声音冷若冰霜:“我是雁南岭的卫将军,而你,要么是冒充奉国将军的贼子,要么是还没洗去造反罪名的宁安侯。本将军不该关你吗?” “宋浅!我是你父亲,你敢关我!你这是谋逆,是……” 宋浅抬手一掌敲在面前人的后颈处,看着宋远双眼一闭倒了下去,扭头喊道:“郑柏!将此人关入城中牢狱里去。” 郑柏闻声连忙跑了过来:“是!” 许劭眨了眨眼,看宋浅没有安排自己的意思,索性跟着郑柏一同去了。 宋浅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翻身上了一匹马朝着江昭的住处去了。 —————— 雁山州最西侧,成片的营帐依山而驻,最中间插着赤红蟒旗的大帐中,一个身着黑袍的男子坐在主位,目光落在地上铺开占了大半个营帐的沙盘之上。 沙盘的山势起伏,错落地插着大片的黑旗和白旗,黑旗一路从雁山深处顺着雁山一脉落到山内城池,而白旗分为几批各自占着几城。 另有几个红色小旗呈流水状从远处平原渐渐来到山边后停了下来。 黑袍男子手中搓着一个极有光泽的白玉扳指,脸上神情淡漠,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第148章 诱敌 山风吹动营帐发出簌簌声响,赫连佑忽然起身到沙盘旁边坐了下来,他伸手将中间的一面黑旗拨了个面,黑旗颠倒,露出另一面的红色。 “殿下!”有人冲了进来,在沙盘旁边单膝跪下道,“南境军撤了。” 转动的扳指停下被攥入手心,赫连佑盯着沙盘问道:“撤到哪儿了?” 来人的脸上有一瞬的紧张,低头道:“已经退出邯城,还在继续撤退,像是要撤出雁山州。” 赫连佑抬手,白色小旗被挪到较远的地方,本来已经接近的黑白两旗中间立刻空出一大片来。 他的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疑惑来,半晌后轻声道:“她疯了?” 他并不惊讶赫连阙知道自己与晟方北境合谋之事,但她最近的行动,实在让他难以理解。 原本占去的雁山州十城,如今已经被晟兵夺回七城,难道剩下三城,她说不要就不要了吗? 通报的士兵离开,赫连佑伸手,将翻转的黑红旗子重新转了回去。 雁山州出现的空缺,刚好够鄞城方向的晟军长驱直入,看来和敌方合谋的人不止自己。 他们赫连氏自己的斗争,如今倒是要由晟军内斗的结果来决出胜负了。 赫连佑讽刺一笑,拿起一柄红色小旗,放到了山脉深处。 他从来不是听天由命之人,晟军内斗,他也得帮一帮自己的盟友才是。 赫连佑起身,刚要走出营帐,外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掀开了帘子,差点撞到了他的身上。 “怎么了?”赫连佑皱眉问道。 来人焦急地道:“殿下,后方有人偷袭!” “有多少人?” “大概两营。” 不过千人,竟也敢偷袭己方数万大军,赫连佑垂眸思索片刻,摆手道:“不要同他们纠缠。” 既是偷袭骚扰,自是为了绊住他们的脚步,给那个年轻的少将军到鄞城救父争取时间罢了。 他冷冷一笑,摆手道:“通知下去,后方留下应付那些流寇,前军即刻拔营,前往鄞城!” “是!” 当夜,在距离鄞城不远的邯城内,宋浅立在城楼上俯瞰城池,周围李有家等人围和她站在一起,不时商量着什么。 有人上了城楼来到她身边道:“将军,赫连佑果然要来了。” 宋浅眉眼松快了些许,笑着道:“确实是和传闻中一样强势又自信啊。” 赫连佑若是固守北狄的西境与南境大军之中,自己一时还真奈何不了他。 可他若偏要进攻鄞城,又要吞下赫连阙留下的城池,甚至将其剿灭,却反倒给了自己可乘之机。 “是刚愎自用又自大吧。”李有家忍不住道。 “我们要快些了,得在他们的前锋来这儿探路之前撤离。”宋浅说罢看向李有家。 后者连忙说道:“要备的炸药燃油都备好了。” “嗯,他们肯定会搜城的,得给他们漏个空子,”宋浅看了一圈,抬手一指城角的烽火台道,“帮他们检查一下吧,可别耽误人家的军情。” “是。” 两日后,雁山山脉一侧,大军浩浩荡荡依山而行渐渐靠近邯城,沉重的脚步声压在地面上,山林中不时有飞鸟惊出。 邯城的位置刚好架在雁山旁边,与鄞城隔山路而望。 有人驾马从邯城方向奔来,到了中间车驾的位置后在车边道:“殿下,邯城无人。” 车内很快传出赫连佑的声音:“可有陷阱?” “有,城内发现了好几处火油和炸药。” “看来我们来晚了,晟军局势已定,城中的安排,怕是给我们准备的。” “那我们还继续吗?” “南境军撤到哪里了?” “刚到邯城后方的合城。” 车内的人似是沉思了一会儿,才下定了决心道:“加速前进,今夜入城。” 外面的人应下来,驾马快速离开传达命令。 黎明之前,安静的邯城前方有大军压境,领路的骑兵在夜色中丝毫不遮掩自己的阵仗,隆隆车声与马蹄声踏破宁夜,更加重了城内混乱的声音。 昭示敌袭的号角响彻城池,黑黢黢的城楼上方忽然亮起灯火来。 许劭驾马冲在前方,见状道:“看来他们早有准备。” 向杉点头道:“可能有埋伏,停下吧。” 一声嘹亮的角声响过,冲过来的队伍慢慢凝聚,在城门前不远处摆开大阵,谨慎地探查前方道路。 城中,有队伍悄无声息地越过角落城墙,一路去往正中府宅。 宅院内亮着灯笼,周围又有护卫严防死守,皆着黑衣的队伍默契地破开角落的防守,翻过围墙进入院中。 在前后院子通道的地方,一支小队被几人拦住了去路,其中穿着将领衣服的人呵斥道:“站住,前院无令不得擅入!” “初来此处,不识路。属下知错。”队伍前方的人连忙说道。 对面的人怀疑地眯起眼睛向前走了一步,手掌压到了腰间刀上道了句:“赫连无缺。” 显然是某种暗号的前半句。 队中的人皆怔了一下,后方有人沉声接话:“永佑……” 但才说了两个字,最前方的人已心一横拔出刀来顺嘴骂了句:“还是有吧。” 刀剑瞬间相撞,短兵相接。 有人立刻就要喊“敌袭”,下一瞬就被一刀割破了喉咙。 好在面对的人并不多,一队人快而无声处理了面前的人,李有家看向手持双刀立在那将领身边的李漠,颇是无奈地小声道:“哥你知道暗号啊?” “嗯,”李漠应了一声,随手指了个方向,“进来前听到了。” “……” “这事咱下次提前说一声呢。” 白术蹲在墙边,闻言捂着嘴闷笑,被李有家踹了一脚后站了起来。 不远处的院子里,赫连佑在灯光下擦拭手中的软剑,听完屋内人回报的消息道:“既然停下了,后方的队伍便跟上吧。” 那人面露难色:“之前偷袭的人现在多了两倍,被敌兵纠缠的队伍,大约还要一日才能赶到邯城。” “多了两倍也不至于……”赫连佑说着,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一下,有些惊讶地道:“没想到他竟然也会参与其中。” 第149章 诱敌(2) “他?” “雁南岭季渊,从前偶有交手,此人养兵以精,用兵以奇,最擅以少敌多。” “这么说,整个雁南岭,都是长公主的同谋?” 赫连佑冷笑了一声没回应,过了一会儿才幽幽然道:“说起来也是雁南岭的大将军,跟在两个女人的手下瞎玩,也不嫌丢人。” “罢了,反正他们一时不敢直接攻城,留给我们的时间还有很多。”他将软剑别回腰间,擦着手问道:“对面怎么样了?” “没什么动静,只有一个女子潜进院子,按殿下所说,放她进院了。” “只有一个人?” “是。” “当真是来玩的吗?”赫连佑冷笑一声,站起身往外走,“走吧,去看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将军如何自投罗网。” 城外响起轰隆隆的战斗声,遥远的声音像是从山外山传来的,让城中心的人听不清楚。 邯城中央府宅中,最中间的院子忽然燃起了熊熊火光,火焰滔天而起,开始往整个府宅扩散。 赫连佑坐在马上看着,眉梢也不由得挑了挑。 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一点。 如果她直接进院子,现在已经怕是已经成了瓮中之鳖。 大批兵马将院子层层围住,最后聚集在着火的院子前方,院门口立着一道修长有力的身影,那人身着黑袍薄甲,手持直刃长刀,静静地立在火光前,似是浴火而来。 赫连佑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实在是惊讶又难以理解,单枪匹马就敢闯入敌营,他该说此人是大胆还是无知。 他的脸上随之露出些笑容道:“宋将军,又见面了。” 宋浅歪头仔细地将他看了一遍,摇头道:“你的替身,比你长得好看一点。” “……” 赫连佑一时无言,都到这一步了,竟然还有心情说这样的玩笑话。 他不觉得此人是这种只会嘴上说大话的类型,负手略一思量,立刻明白过来:“你有后手。” “原来是套话啊,我还以为你是单纯想打个招呼呢。”宋浅啧舌,一副“世风日下”的表情,好像自己空付了真心似的。 她话音未落,赫连佑已然杀至眼前,宋浅侧身躲过,比印象中还长了一截的软剑铰掉她的额前几根发丝,在她额角划出一道血痕来。 血珠顺着眉峰落到眼角,在她的视线中留下一片红色。 黑刀挑开再次袭来的软剑,宋浅步步后退,拉开双方的距离的同时也离火堆越来越近。 滚滚浓烟在将明未明的混沌天色下遮住二人厮杀的身影,将外面的北狄士兵隔绝在院外。 “架弩!”外层士兵中有将领喊了一句,其他人立刻听命就要登上墙头,几道血光和哀嚎声一同出现,北狄士兵中有人脱了自己的头盔,转身与身边的同伴厮杀到一起。 明明听到了架弩的命令,赫连佑往后退了几步,转头却没看到有人真的架弩,立刻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这就是你的后手?”赫连佑冷声问道。 “你猜呢?”宋浅立在倒塌的房屋旁边,擦去眼角的血迹。 “所以你们没有藏,你们只是,混入其中。”赫连佑说出自己的推测,忽地讽刺一笑,这一招怎么好像之前听说过呢。 宋浅不否认,只认真地盯着赫连佑的动作。 她记得李漠给这个人的形容,一个杀人没有前兆的人。 “光是混,你们又能混多少人进来?” “没几个,但缠住你的亲卫也够用了。”宋浅微微挑眉笑道,“怎么,你不敢堂堂正正和我分出胜负吗?” “也用不着他们,”赫连佑缓缓抬起剑问道,“宋浅,你知道我为什么明知你有所安排,还会来此吗?” “因为你想活捉我。”宋浅说。 赫连佑一怔,一时没有说话。 “我比你想象的要了解你,”宋浅歪头一笑,“你会用我的性命甚至是所谓的清白威胁季渊退兵,或者和他谈判。” “若有季渊相助,借助邯城的位置和西境兵,你完全可以包围还没完全撤离的赫连阙南境兵马,从将领手中夺回兵权,一路杀回长都。” “当然,就算季渊不从,你再杀了我,北境混乱,对你也百利而无一害。” 赫连佑依旧没说话,抬手扔了什么东西到宋浅身后的火焰中,一道赤色流光霎时冲入天空,绽出红色的烟花。 宋浅却连眼都没抬一下,只是默默握紧了黑刀的同时将一枚飞刀捏到了手心里,像是在等待什么。 烟花消散,东方隐约亮起天光,随天光被人看见的,还有城角浓烈烽烟。 又有敌军袭城,是从何处来的? 鄞城?镇北关?还是去而复返的赫连阙?不,说不定根本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幌子。 一道飞刀无声地来到身前,赫连佑连忙躲过,下一瞬黑色刀影已至眼前。 赫连佑提软剑纠缠,再次与宋浅厮杀到一起。 突袭失败,宋浅却丝毫不退,一副不杀出胜负就绝不停止的样子,只抽空道了句:“放弃吧,赫连佑,此处就你我二人。” 赫连佑被宋浅冷不丁射出的几支袖箭逼退几步,在他的背后有一道火线慢慢燃起,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士兵想要进来的可能。 赫连佑眨了眨被火灼得生疼的眼睛,冷冷地看着面前人道:“宋浅,作为一个女人,你当真是胆大包天。” “我向来胆大,倒是你,如今还没有认清楚形势吗?” “什么?” “赫连佑,你太自信了,”宋浅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甚至带着几分怜悯,“堂堂储君,都已经被逼至要和我在这岌岌可危的小院子里分出生死胜负的地步,你还觉得自己占着上风。” 赫连佑拧起眉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根本没有听过的语言。 他在这里,和这个女人决斗,有什么不对吗? 宋浅当真要被面前的人逗笑了,眉眼间尽是笑意。 “外面是大军围城,天亮之后南境军会从合城赶来,镇北关的骑兵也已经在路上,而你的援军还在和几千个人纠缠,赫连佑,你至今还没觉得自己死期将至吗?” ilwxs.com 那次和李漠谈起赫连佑,李漠说他“狠”,说他“杀人没有前兆”,宋浅心中还兴起了几分向往。 毕竟“喜怒不形于色”和“杀人于无形”不正是帝王和权臣都想成为的样子吗。 可如今一路走来,她渐渐发觉很会隐藏情绪和很会杀人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一个杀人没有前兆的人,最多被称一个“狠”。 而这世上的贪赃枉法的,烧杀劫掠的,草菅人命的,大都配得上这个字。 说到底,也不过是恃强凌弱。 当时李漠还说赫连佑不如她,因为赫连佑不会承认自己弱,宋浅也只觉得是他在哄自己。 但当她从离人那里听到了关于赫连佑更多的事情后,却意识到李漠所言非虚。 诚然,此人武功高强,有勇有谋,可他走得越高,却越是自大。 正因为他是一个从来没有败过的人,一个将自己的胜利看得理所应当的人,一个活在众人手心如珠似宝,人生无穷绝之境的人,才会被一点利益钓着一步步迈入陷阱。 因为太过自信,认为自己可以应对一切状况,所以他按照赫连阙和宋浅安排的道路从长都到边境,从边境到雁山州,从雁山到邯城,又从邯城到了现在这个即将被毁灭的小院。 周围火光将二人的身影照得光影重叠,明晦交错,赫连佑擦去手背上的伤口,目光带着嗜血的残忍:“你说我沦落到和你决出生死的地步,你自己又何尝不是?” 宋浅这下真的被逗笑了,哄小孩儿似的道:“被困于此和主动留下,你分不清吗?” 赫连佑眉头拧起,咬了咬牙道:“只要杀了你,这二者没什么区别。” “还真是和传闻中一样不会承认自己弱,你至今都不敢面对,你是被我一步步诱至此处,自入瓮中的事实,是吗?” “我不会输给一个女人。”赫连佑说着,抬起了他的软剑朝宋浅杀去。 宋浅挑开剑尖,一面周旋一面后退,面上笑意更深:“谁告诉你,你面对的只有一个女人?” 一支短箭朝赫连佑飞去,他连忙将其挑开,又后退了数步躲开宋浅的攻击,扭头看向飞来短箭的方向。 在熊熊大火包围的几重院墙之间,一个早已荒废的井台上方的石板不知何时被人推开,狭小的井口中钻出数名黑衣人。 看起来最瘦小的那个站在井边,手中握着一把上了新箭的小弩。 赫连佑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却听宋浅悠然地道:“也不是七个。” 还有人? 他谨慎地望向四周,周围只见火光浓烟,绝无再藏人的可能了。 眨眼间,黑色刀光已至眼前,被软剑绕上挑开后,数道攻击同时袭来,赫连佑不得不且战且退,却见宋浅慢悠悠地退到了唯一的出口位置。 她架着黑刀看几人缠斗,笑着说道:“连天漠马匪毁于你手,你不善后就抛弃了他们,赫连阙政变失败,却还能跟你平起平坐,你亲眼看到我杀了米蚩,却还觉得自己能活捉我。” “赫连佑,你的自信到底从何而来,啊不,你一点都不怀疑一下自己的自信从哪来的吗?” 赫连佑被行动默契的六个人围攻,又听着宋浅的话,只觉得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好像至今为止的人生都被这个他从未放在眼中的女人轻飘飘地否定了。 他的攻势变得更加迅猛,宋遥几人都受了些伤,钱无忧和宋小谷的伤要轻一些,顶到前方让其他人有机会暂避锋芒。 赫连佑气势更盛,终于得了空开口道:“赫连阙也一样,你也一样,我不会输给女人,更不会输给你们。” 宋浅擦了擦手上的汗,将黑刀握在手上,宣判似的开口:“那我送你个有始有终吧,赫连佑,你由女人生下,也将由女人杀死。” 天光渐渐在整个城池铺开,宋浅找到空档,立刻提刀杀了过去,钱无忧等人默契地后退,然后和宋浅形成前后夹击的攻势。 几招之后,红日完全跃出东方云层,有人开始扑灭周围的大火,院中的战斗也终于停了下来。 黑刀没入赫连佑的胸口,软剑嵌入宋浅的臂甲,还有一柄短剑刺入赫连佑的后背。 宋浅盯着面前人扩散开的瞳孔,最后开口道:“你姑姑把你养成这副目中无人的样子,也是花了些功夫的。” 下午,日光正盛,四匹马驰骋在山边道路上,为首的二人身上穿着还有灼烧痕迹的黑衣,在她们身后的两个北狄人并排而行。 一个是以黑色布条蒙着眼睛的中年人,旁边则是个年轻些的女子,她一手拽着缰绳,另一只手在身前扶着放在马鞍上的一个木盒子,盒中隐约有血色渗入边缝。 几人在隐约能看到前方城池轮廓的时候停了下来,钱无忧一拽缰绳,转弯看向身后的长野道:“下马吧。” 长野抱着盒子跳下马,望着远方城池压了压激动的心跳。 “我们只能送你到这了。”钱无忧说罢,上前拿过空下来的马匹身上的缰绳,转身对长野道,“保重。” 三人转身就要走,长野无措地来回看了看道:“不给我留匹马吗?” 宋小谷略怜悯地摇了摇头,然后坚定地道:“将军说了,马贵。” “……”长野深吸了一口气,没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有人忽然朝她扔过来什么东西,说了句:“拿去吧。” 长野慌忙腾出手接住,发现是自己的武器,她抬头看了一眼李漠,神色复杂地道:“你为何要叛?” “我从未忠于赫连。”李漠说罢面无表情地扭过头。 长野不解其意,还要开口再问,李漠已率先驾马离开,钱无忧和宋小谷看了看她,也点头示意后转身跟上了。 长野立在宽阔的道路上,摇头甩去与自己无关的思绪,将自己的武器别好后重新抱起那个盒子,转身朝合城走去。 木盒说轻也不轻,随着她的走动不时有血腥味冲入鼻腔,她的脚步却越来越松快,脸上也不自觉露出笑容来。 第151章 歉意 邯城已破,季渊那边的北狄士兵自然也退了。 宋浅安排完战俘、战场、伤员各种事情,终于在明月当空的时候得以喘口气。 她立在城楼上方看着夜色中的山脉,目光沉静若月下镜潭,映着千万里江山。 雁山州只余两城便能全部收回,而她已经手握北境半数兵权。 就她的年龄而言,这大约已经是极了不起的成就。 但宋浅清楚,这还不够,远远不够,不够她将那个人送到那最高位上去。 李漠从城墙一角走过来,往她身边递了个酒嚢,宋浅接过来灌了几口,胡乱地擦了擦嘴道:“走吧,回鄞城。” 李漠跟上她的脚步问道:“那这里呢?” “季渊会赶过来。” “不带别人吗?” “不了,”宋浅知道他说的是阿怜她们,下着楼梯道,“她们斩敌将有功,自是要升职的,管理乱城是练手的好时机。” ——————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京城的天凉了下来后,两个消息同时在京中盛传,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话题。 其一是宁安侯之子,东台的侍中大人宋清即将迎娶弘远伯之女澄阳郡主林曦。 其二是南骧已定,肃王秦煊将携由南骧大皇子魏玉麟带领的南骧使团进京呈贡,以示臣服。 京城一派喜气洋洋,谁不知道宋大人和澄阳郡主的婚事是当今圣上亲办的,依照二人的身世,婚礼的阵仗自然也将非同寻常。 虽说宁安侯不在京城,但晟帝也象征性地着人去问了宁安侯的意见,但宋清作为臣子都已经同意,宁安侯焉有拒绝的理由。 北境送回了一封信,称战事紧急,无法归京,又谢了圣恩隆重,请求晟帝为宋清操办婚礼。 婚礼的日子订到了九月十八,晟帝提前两天让宋清回家,命其不得以政事耽误了婚事。 宋清心想这两个事情的位置放错了吧,却也只能听话地回了侯府。 回去之后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往礼部跑,想尽办法将婚礼的章程减到最少。 大婚当日,京城处处红妆,迎亲的队伍从宁安候府出发,一路敲锣打鼓,人声鼎沸,花瓣和铜板从侯府撒到长公主府。 宋清也做足了温柔郎君的样子,始终含笑坐在马上,平时一脸病气的人穿着大红的衣裳,又细细地扑了妆,看着倒是真有几分翩翩公子的模样。 到了长公主府,宋清看着身着红衣登上轿子的林曦,心中才终于有了些成婚的真实感。 只是即便这场婚姻是场交易,她也仍觉得自己是亏欠林曦的。 迎亲后便是拜堂,入门时那些跨这个踩那个的步骤在宋清的要挟下被全部免除。 宁远侯不在,坐在主位的便只有宁虹。 侯府中自宋远离京便久未开启的淮景堂再次开放,宋清与林曦在大堂中拜天地、拜高堂、夫妻互拜。 将林曦送到兰心苑的寝院,宋清揉了揉笑得发僵的脸道:“你累了的话不必拘着,我若回得晚,你便先歇下吧,我不会让人来闹的。” 林曦扶着面前的扇子,轻声应了声好。 她知宋清为她免去了许多繁琐步骤,但即便如此,从天不亮就起床梳妆至现在未进米水未合眼,她也依然觉得疲惫不堪。 明明是人人欢喜的好事,为何偏让人如此劳累? 她自是想歇息的,听到宋清出了门,她却又有些犹豫了。 论规矩,她该等他回来后,为她却扇,与她合卺,然后共享洞房花烛,这才是一个知书达理的世家女子在成婚之日该做的。 她长在公主府,从小被教导各式礼节,从未出过差错。 难道如今成了婚,便要不顾礼仪了吗? 她怔怔地坐了一会儿,忽地听到有人推门走了进来,她下意识地歪头去看,却看到了去而复返的宋清。 后者关了门,见到她小心翼翼的样子,无奈地走过来,将她手上的扇子放到了旁边。 “你,怎么回来了?”林曦揉着手臂不解地问道。 “想你大约会等我,便回来了。” 宋清说着拿起桌上的酒壶,往玉制的合卺杯中倒酒,将半葫芦样子的酒杯递给林曦。 林曦伸手接过来,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她伸手欲与面前人交杯,宋清却没在她身边坐下。 红色的身影在烛火下错落,面前人撩开衣袍在她面前半跪了下来。 林曦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低头看到那双总是带有疏离的幽深双目中浮出几分虔诚的歉意。 宋清已托着合卺杯绕过她的手臂,仰头将杯中酒液悉数喝了下去,辛辣的酒液入喉,她拧紧眉头闭了闭眼,才将刺激压了下去。 林曦呆呆地垂眸看着面前矮于她一截的人,从未近距离瞧过的五官在烛火下勾出一层暖光,宋清抬手用袖子擦拭嘴边的酒液,只露出舒朗的眉眼来。 手中酒杯被人以酒杯碰了碰,她恍然回神,连忙低头将酒喝了。 宋清收回手,接过她手中的酒杯一同放到桌上道:“现在没礼仪需要守了,歇下吧。” 林曦抬眼,看着宋清离开房间,慢慢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心中情绪太过复杂,让她自己都理不清楚。 她的夫君不打算与她洞房,却又以那般卑微的姿态与她成礼。 她为他的聪慧和体贴心动,又为他的客气疏离遗憾。 想法被人完全看透,她却又不自觉地生出几分惧怕来。 林曦闭了闭眼,过了许久后才平静地起身,让人进来帮自己梳洗。 宋清一出门便被簇拥着往淮景堂去了,入了回廊转弯后见到了等在不远处的林述之。 他今日穿着一身淡青的长衫,腰间却罕见地以朱红绕绳长衿坠着块碧色的玉佩,平日并不惹眼的人蓦地生出几分鲜活来。 明明应该是鲜活的,宋清却觉得从那双温润的眼里看到了几分哀伤。 她怔了一下,推开身边人道:“我和林大人有话说,你们先喝酒去吧,我稍后就到。” “林大人可要看好他,别让他跑了。”众人同林述之开着玩笑后离开。 第152章 所求 林述之笑着应下他们的调侃,然后转头看向宋清,问道:“你想说什么?” 宋清眨了眨眼,面前的人脸上笑意不减,仿佛方才瞧见的哀伤是她的错觉。 她于是跟着他笑,轻咳了一声道:“还能说什么,当然是求林大人行行好,帮我多挡几杯酒。” 林述之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过身道:“那我若醉了,可是要宿在你这里的。” 宋清跟上了他的步子道:“这么大个侯府,还能没有林大人的一张床吗。” 宋清自是不大能喝酒的,好在平日里的同僚多半有些怕她,也不敢多敬,虽然总有推不掉的几杯,但也没有醉得非常厉害 觥筹交错,直至天色暗尽,宋清送走宾客,到偏院洗漱后才脚步虚浮地回到主院房间。 屋内亮着烛火,林曦躺在床上大约是睡着了。 宋清饮下她让人准备好的醒酒汤,端着一盏烛台走到另一边。 她让人在屋内以帘子和屏风隔出来一块地方,里面放了床和小案,又用屏风围了一个换衣打扮的小间。 宋清坐在案边勉力读了几份公文,坚持不住后吹了灯抱着被子和衣躺了下去,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林曦听着不远处的动静,心脏脱离了她的掌控,轻飘飘飞起来又落地。 她盯着昏暗的空洞处看了许久,往被窝里面缩了缩合上了眼。 自己只是选中了宋清来逃避其他人,与他成婚求的是自由,而不是他。林曦这样告诉自己。 没睡几个时辰,宋清便被外间的声音吵醒,她压着眉心坐起来,恍然意识起来已经到了成婚的第二日,按理说新妇该去拜见公婆。 她沉默地起身换衣,撩开帘子果然见到林曦坐在镜前,正由她带来的侍女明心和明真伺候梳妆。 宋清看了看才刚亮起来的天色,想着自己母亲和宁安侯又不在京城,于是开口道:“你不必去拜见谁的,何必起这么早。” 林曦知道宁安候府的情况,回头看了宋清一眼,又不大自在地转头道:“那也该拜见老夫人的。” 把这个忘了。 宋清歪头想了想,问道:“你想掌家吗?” 林曦倒是不解他何出此问,皱眉道:“自然,我说过要为你免去后宅之忧。” 宋清从前孑然一身,进入朝堂之后,侯府也不敢苛待她什么,双方尚且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可如今她有了夫人便不大一样了,官员府内夫人多有交往,再牵扯到林曦的身份以及弘远伯和秦煊的关系,情况对宋清而言便更复杂了。 可她许诺林曦的是自由,自是不能让她只做待在兰心苑里面的夫人。 宋清转身就着折月端来的水简单梳洗了一下,便坐在不远处等着林曦梳妆。 林曦看着镜中映出来的那道身影,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不希望我接手侯府吗?” 宋清蓦然回神,却问了另一个问题:“你希望我帮你吗?” “什么意思?” 宋清的目光在林曦身后的两个侍女身上停了一会儿,才斟酌着开口道:“如今侯府,宋章,也就是我的大伯及其夫人李韵已经掌管十余年,要他们交出掌家之权并非易事。” 林曦立刻便明白过来了,屏退了身边的侍女后走到宋清身边问道:“若你帮我如何?” 宋清淡然道:“宋章现任殿中侍御史,陛下久不早朝,算是个空职,吏部已经有心裁撤。” 言下之意,宋章的仕途握在她的手上,她自是有办法让宋章和李韵屈从。 面前的人将事关他人前途的话说得风轻云淡,林曦放慢了呼吸,压下心中那种因二人的不平等而出现的失落无措,垂眸静思。 几息后,她开口道:“即便你今日能让他们将侯府交给我,将来也有的是你不在府内的日子,他们不会让我轻易掌家的,是吗?” “是。” “但你需要一个安宁甚至给你助力的后宅。” 宋清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是。” 林曦随即轻轻笑了,朝着宋清伸出手道:“帮我吧。” 宋清愕然抬眼,她还以为林曦会想要靠自己去拿到这侯府掌家权,随后便听到林曦说:“能直接拿到的东西,为何要舍近求远,兵来将挡,也要有将才行。” 宋清垂眸一笑,抬臂却没握上林曦的手,而是将她的手搭在自己的腕子上,像是被她扶着的侍从一般起身随她向外走去。 头一次脱离宋清的预料,也头一次猜中他心中所想,林曦心中雀跃,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虽然是特封,但毕竟也是郡主,宁虹本就有意拉拢,也不需宋清做什么,便让她先同李韵去了解侯府大小事务去了。 宋清本想跟着,却被林曦拒绝,于是让折月陪着她一起后便离开了。 兰心苑附近的小院子,林述之扶着发疼的额头睁开眼,茫然地环顾四周,看到挂在不远处的衣服还有上面红色的编绳才清醒过来。 昨日是宋清的大婚之日,他替她挡了不少酒,也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喝得酩酊大醉,最后就和他说的那样宿到宁安侯府了。 林述之盯着房梁看了许久,最后苦涩一笑坐了起来,起身上前捻着那条红绳,眸色渐凉渐悲。 外面有人懒懒地喊:“你醒了吗?” 是宋清的声音。 林述之回过神,披上床边有人准备好的新衣,晨起时不爱说话,他便将房门推开了一条小缝,表示自己醒了。 他整理好衣服,又用不知道什么时候送进来的温水梳洗好,却没见宋清进来。 从前在国子监她和谢长风打扰他的时候从不挑时间,他开了门便是示意他们可以进来了。 他怔怔地看着门口,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林述之理好头发,开门走出去,见宋清正在往檐下的小桌上摆饭菜,似乎根本没注意到门开了。 他只好安慰自己,大概是他想多了。 自己应该隐藏得很好,只是一根红绦,只是片刻放纵,她应该注意不到的。 宋清自己到里面的位置坐下,招呼他道:“来吃点东西吧。” 第153章 隐藏 “嗯,”林述之应了一声,端起白粥吃了几口,觉得嘴里舒服些了才问道,“我昨天……” 宋清噗嗤一笑,安抚道:“放心,你名声尤在,没耍酒疯没做蠢事,我让常骏给你带到这儿的。” “那就好。”林述之松了口气,昨日在场的多数是朝中同僚,他还真有些怕自己酒后失言。 宋清陪着吃了点东西,林述之不解地道:“新婚第一日,你不该去陪着夫人吗,怎么待在我这里?” 宋清喝下最后一口粥,摇了摇头半开玩笑道:“她嫌我碍事,将我赶过来了。” “那还真是荣幸。”林述之说罢觉得此话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妥当,又想不出是哪里出了问题,纠结着蹙起眉头。 宋清摆了摆手,装模作样地客气道:“林大人舍命救我,这算得了什么。” 林述之点了点桌上的清粥小菜,跟着接话道:“舍命救你,就换来这么一顿粗茶淡饭?” 宋清亦笑了起来道:“那你想要什么?” “我……” 林述之忽然没话讲了,目光落在面前人笑意盈盈的脸上,对方坦荡的样子在他看来却分外刺眼,他下意识地别开目光,又因自己的怯懦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沉默的间隙,忽然听到宋清问道:“你觉得刑部怎么样?” “什么?” 林述之愕然抬眼,却见宋清双手合拢枕在脑后,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看着自在又淡然,仿佛根本没觉得自己说出了什么了不起的话。 “西台虽能议事,但主要职责还是拟旨,相比其他几台失权严重,你若想做正臣,该从六部这样能做实事的地方做起。”宋清解释道。 林述之觉得这不是重点。 他揉着太阳穴理了理思路,不可置信地失笑道:“你能将刑部给我?” 他知宋清现在握有权势,可决定六部归属这样的事还是太过惊骇了。 宋清亦呆呆地看着他道:“你说这种话,是真觉得我能做到?” “……” 林述之没否认。 他虽然心中有怀疑,但又不得不承认,当他考虑此事的时候,就已经默认宋清可能真的能做到了。 听到宋清这样说,他才意识到自己才是想法异想天开的那个,低着头不自在地以手挡住脸。 宋清笑着直起身,咳嗽了一声才说道:“是听说御史台最近似乎盯上了刑部,到时总要找个理事的,我想着问问你是否愿意去。” 林述之没问宋清是从哪里得到消息的,只是不解地抬头道:“御史台和刑部,不是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吗?” “身在朝堂,大家都在一池水里,哪有永远的互不相犯。”宋清道。 “那你觉得此事会和……”他指了指南边,那是肃王归来的方向。 宋清点了点头,颇以为然。 “可为什么是刑部呢?”林述之不解,若想与东宫争高下,礼部和吏部才该是重中之重。 “我猜大约是因为刑部是六部中最刚硬的,若能一举拿下刑部,其他几部自是要再掂量一下立场。” 宋清说罢,身体前倾郑重了些问道:“所以你想去吗?你若不想,我再寻别人去。” 林述之沉吟片刻,抬头问道:“你希望我去吗?” 宋清一怔,慢慢又坐了回去,认真地想了一会儿低声道:“我能相信的人不多。” 林述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微微一笑道:“那我去。” 他说罢站起身,叹息道:“好了,我可不像你一样能借婚事歇个十天八天的,先回去了。” “哦,你又欠我一回。”林述之走出一步又扭头点了点宋清道。 “好好好,林大人的大恩大德,在下谨记于心,铭感五内,来日定当报答。” 宋清无奈地起身随他到院门口招呼道:“常骏,送林大人回去吧。” 目送着林述之的背影消失在远处,宋清收了脸上的笑容踱步到屋内。 简单的小屋里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只床边的架子挂着一件熏满了酒气的衣服。 淡青竹纹的长衫上方挂着一根红色丝绦,看起来甚是惹眼。 宋清盯着看了一会儿,伸手想要将其取下来,真的碰到后却又停下了动作,眸光随她垂睫愈发幽暗。 自己都已经在利用他了,要是再拿走此物,陷他于忐忑不安,实在有些残忍。 更重要的是,若将人逼急了,他真鼓起勇气问到她的脸上来,她眼下也还没想到应对之法。 她知道林述之的,只要她不说破,不撞破,他会永远自己画地为牢。 宋清慢慢松了手,转身离开小院,喊了个人去将小院屋里的衣服洗干净后送到林府去。 九月二十,宋清的婚事在京城掀起的热闹还没落下,肃王秦煊便领着南骧使团入京,让京城再度喧闹起来。 宋清成婚不过两日就又住回皇宫去了。 一来接见使团是大事,她自是不可能躲清闲,二来她实在担心南骧会真的求娶裴安然。 虽然她之前所想种种皆是推测,可此事她不得不防。 裴安然即便是要和亲,也绝不能是南骧。 此事若是没拦住,她带整个皇室以死谢罪算了。 宋清这样想着,赶到正心殿的时候看到太子秦泽正紧张地在门外踱步,身边的宫人亦步亦趋地跟着看起来很是无奈。 她走上前与他见礼,起身后对后面的宫人摆了摆手,后者松了口气离开,她才问道:“殿下怎么来了?” “呃,宋大人,”秦泽见到她,脸上的紧张并未有好转,反而更加严重了,拇指不断在食指上抠挖着道:“三,三哥,肃王就要进宫面圣了,太傅说本宫,该来和父皇一同接见。” “荀先生说的自是对的,陛下圣体未安,殿下身为太子,自然该陪侍左右,接见肃王殿下。” 宋清说罢,又不解地问道:“那殿下既来了,怎么不进去?” “我……”秦泽只说了一个字就闭了嘴,好半晌才下定决心似的道,“宋大人的话,太傅也说了。” 秦泽低着头,声音也极小:“可本宫觉得,你们都没说实话。” 第154章 孝心 宋清闻言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梢,她知秦泽怯懦又不善政道,倒是没想到他还算敏锐。 至少不是完全没有脑子。 他作为太子,在肃王回京觐见的时候陪侍晟帝,自不是因为晟帝身体欠妥,这是一个讯号。 秦泽只要立在晟帝身侧,就意味着他在和肃王宣告,自己已经是大晟的储君。 如果秦煊真的有争斗之意,那这次会面说是宣战也不为过。 不管是自己还是荀礼,自然不会将这样的话直白地说出来。 她看了一眼小步跑过来的宫人,上前一步道:“殿下无需忧心,臣会站在殿下身边的。” 秦泽僵硬地点了点头,看起来并未因此安心。 宋清朝正心殿的方向抬手,秦泽慢慢走了过去,待里面通传后和宋清一前一后进了门。 晟帝见了宋清,笑着道:“新婚燕尔,你却要到宫里来,实在是辛苦。” 宋清维持着跪地的姿势未起身,恭敬地道:“为陛下鞍前马后,是微臣的本分。” 外面有人通传肃王殿下觐见的声音,晟帝这才抬手道:“好了,都起来吧。” 宋清依言站起来,立到了大殿一侧,秦泽似是深吸了一口气,才慢慢站到了晟帝身边去。 不多时,秦煊着亲王服入殿,一年的沙场经历给原本就气势锋利的人添了几分风雪催出的成熟和稳重。 他大步迈入正殿,身姿挺拔步伐坚定,和殿内紧绷着的秦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宋清看向晟帝,不出意料地在其眼中看到了满意和欣慰。 有了对比,原本还算满意的太子,立刻就变得不够顺眼了。 秦煊在殿中跪下叩拜,又称:“弘远伯身受重伤,无法面圣,特求儿臣代他请罪。” “此事朕已知晓,”晟帝立刻抬手道:“快免礼吧,此番南境之行,你辛苦了。” 秦煊站起来,又规规矩矩地向秦泽行了礼才恭敬地回复:“回父皇,儿臣的辛苦实在不值一提,弘远伯与南境将士才是劳苦功高。” “他们辛苦,你也不必谦虚,”晟帝脸上笑意更甚,“有什么想要的赏赐,尽管开口。” “多谢父皇,”秦煊说着又跪了下去,带着慨叹道,“儿臣愿为南境将士求得奖赏,使其衣锦还乡。” “这是自然,你着手安排就是,”晟帝摆了摆手追问道,“你自己就没什么想要的?” 圣上追着要给赏赐,若是再三拒绝便有些不懂事了。 秦煊认真思索了一会儿,小心地道:“儿臣,想求一份差事。” “差事?”晟帝好奇起来。 “正是,”秦煊解释道,“过几日便是母妃逢五的生辰,又有南骧归顺,儿臣希望能够借此机会二事共贺,以此弥补一年来不在母妃身边亏欠的孝心。” 好一个情真意切,忠孝两全。宋清都要为他鼓掌了。 她转头看向秦泽,后者目光呆滞,面露惊讶,看起来完全没有要争锋的意思。 再看晟帝,已经仰头笑了起来,显然对这个回答甚是满意。 原本接待南骧之事是由东宫负责的,如今秦煊提出此番请求,自然是要问一下太子的意见。 晟帝看向秦泽问道:“太子,你意下如何?” 秦泽恍然回神,连忙道:“儿臣觉得可行。” 长时间没有站在一起的两个人忽然被放到了天平两端,当真是高下立见。 瞧见晟帝眼中掠过的不满,宋清心里叹气。 只是不管晟帝如何的偏心不定,她在此人跟前,都得坚定地站在储君身边。 宋清随即上前一步道:“陛下,肃王殿下一片孝心感人肺腑,共贺双喜一事亦令人期待,只是肃王殿下久未回京,对朝中事务或有不熟悉的地方,不如由二位殿下共事,同心协力,共促盛典。” 晟帝闻言慢慢点了点头,肃王回京之前,朝局以林予鹤为中心的确变动甚大,若全部交给肃王怕是会耽误许多时间。 “此言有理,”晟帝点头思索片刻,立刻便敲定了安排,“肃王,你既有孝心,你母妃生辰相关事宜便交由你来负责。太子还和之前一样,负责接待南骧使团,其中交集,你二人需得以大晟国威为先,协力安排。” 秦煊瞟了一眼旁边面容苍白又沉静的人,低头掩去眸中冷色,上前与秦泽站到了一处,二人异口同声道:“儿臣遵旨。” “好了,你此行辛苦,向你母妃请安后,便回去好生休息一下吧。”晟帝没理秦泽,对着秦煊说道。 秦煊本想提出让宋清带自己熟悉一下朝堂的,如今也只好压了下去,叩首拜谢后离开正心殿。 晟帝这才看向秦泽,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半晌,宋清见状识趣地以公务为借口告辞,得了晟帝的准许后便快步离开。 毕竟是储君,再如何不满,也不愿意当着臣子的面去骂的。 宋清离了正心殿便放慢了脚步,算着秦煊大概走远了,一转身往教坊司去了。 她身上还挂着个判宫的闲职呢,如今盛典将至,少不了歌舞礼乐,她去教坊司也是情理之中。 到教坊司的时候,正碰到曹瑛同几个刚入内教坊的人讲规矩。 见到宋清过来,曹瑛立刻起身上前,她知宋清不爱拜见寒暄这种无用的事,在宋清摆手后扭头对着身边的几个姑娘道:“这位是教坊司判宫宋大人,你们今后行走宫廷,需得以宋大人马首是瞻,可记住了?” 几个姑娘纷纷向宋清行礼,言说记住了。 曹瑛这才道:“行了,回你们的院子吧,其它不明白的地方,便问院里的徐色长。” 等到人都离开了,曹瑛才一边将宋清往里请一边问道:“大人来此,是有什么事情要交代吗?” 宋清点头道:“宫中将有大宴,若肃王来选人,你要小心些,他的一举一动都要报给我。” “是,”曹瑛应下来后问道,“是为了郦贵妃的生辰吗?” 宋清仰头望天,只觉心中甚是不安,叹息道:“若真的只是为了此事便好了。” 第155章 恨意 踱步至深院,宋清才问道:“清蕖最近如何?” 先前俪贵妃欲培养清蕖,被宋清半道拦了下来,俪贵妃虽没了挟制清蕖的办法,但好在闲王秦彦祸乱之后,晟帝也未再见过清蕖,俪贵妃便也未曾磋磨她。 毕竟身居后宫,偶尔还能送出些后宫的动向和消息。 “还是和以前一样,并无什么特别。”曹瑛回道。 “肃王不同于俪贵妃,他若推出教坊司事件始末,不会放任清蕖在后宫的,你需得问问她是否要离开,我会想法子安排。” 宋清说罢,又看着曹瑛郑重地道:“教坊司最近也要小心些。” “还有,驿馆那边可让班子借交流献乐的名义去探一探,我会让东宫来安排,届时你挑几个耳聪目明的过去。” 曹瑛从没见过宋清如此如临大敌的样子,连忙应了下来,又问道:“大人是想知道哪些方面的消息?” “南骧进京,是否有呈贡以外的目的,所见所闻,事无巨细。” “是,我记下了。” 从教坊司离开,又回了东台待了半天,宋清离开皇宫回府时外头下了雨。 常骏到他旁边撑了伞道:“公子,夫人身边的侍女传话过来说,让我们不必去弘远伯府上接她了。” “嗯?”宋清疑惑地道,“是要在家里住两天吗?” 常骏摇了摇头:“看着不像,她还说,希望公子早点回去。” 宋清猜测她大约是在弘远伯那里受了委屈,于是上了车道:“那就快点回去吧。” 回府的时候,雨还淅淅沥沥地下着,宋清独自撑伞回到兰心苑,发现院中只有絮娘在等她,见她回来,絮娘连忙道:“夫人似是心情不佳,到淮景堂那边闲逛了。” “好,我知道了,”宋清看了看天色,嘱咐道,“备些暖身的吃食和热汤吧。” “自然的。”絮娘连忙应下。 宋清带了个披风到淮景堂,看到林曦坐在堂前的檐下看远处流水落花,早上还好好的人如今颓然无生气,罗裙湿黏,膝上隐约可见泥痕。 折月和明心在她身后立着,脸上还有未散的心疼和生气。 见了宋清,林曦抬眸犹豫了一下,没有起身行礼,宋清见状反倒笑了笑,将手中雨伞递给折月,上前为林曦盖上披风道:“秋雨寒凉伤身,何事值得你不顾自己的身体?” 林曦拽了拽肩上的披风,别开头不去看宋清,抬手在脸上擦了擦。 宋清在她旁边坐下,扭头对折月摆手,后者会意地放下雨伞,带着明心一同离开了。 林曦双手环膝,将自己缩成一圈,半晌后才轻声道了句:“他恨我。” 是说弘远伯吗?宋清一时间有些摸不准。 林曦低着头,声音也闷闷的:“我早就知道他不在乎我,即便他是我的父亲,可今天我才知道,他恨我。” 宋清沉默地听着,心想自己实在不是一个好的安慰者,憋了许久才道了句:“世间父子,千人千种,不要为不在乎你的人伤心。” “可,那是我父亲啊……”林曦总算回头看向宋清,眼中带着愤懑和不解。 宋清别开目光,双手撑在身后微微后倾,盯着檐下的雨幕道:“即便没有父亲,这么多年你不也活过来了吗?” “你的郡主身份来自你的母亲,教养你长大的是长公主,和弘远伯有何干系?” 林曦一时无言,恍然想到自己听说过宋清和家中不和的消息,她犹豫了一下挪近了些问道:“你和……宁安侯,你曾为他伤心过吗?” 宋清认真地回想从前,然后摇了摇头:“记不得了,因为为我母亲伤心得太多,已经分不太清了。” “那你们之间也有恨吗?”林曦问道。 宋清的目光落在远处,眸色更比秋雨寒,却还是摇头:“没有了。” 宋远在她心中的结局,已经和恨无关了。 没有了,那就是曾经有,林曦却忍不住进一步问道:“你原谅了他?” “……” 宋清投过去一个林曦看不懂的眼神,比她印象中的和煦或者疏离都要淡漠的神色,似乎她们谈论的不是他的父亲,而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站起身道:“絮娘该准备好饭了,回去吧。” 林曦垂眸点了头,任由宋清扶自己站起来,又撑着伞一同往院子里去。 二人无言地一直走到兰心苑门口,宋清才开口道:“既然不开心,便不要再去了,过几日,我带你出去散散心。” “好。”林曦应下来。 与此同时,京城内一处久无人住的小院,大雨将破旧的宅院淹出泥泞的水滩,院内有人在檐下奔走,或是擦拭栏杆,或是搬动杂物。 一辆马车在院子门口停下来,裴安然下了马车,接过旁边人递来的雨伞快步冲入院内,开心地喊道:“万叔!” 听到声音的人皆往她的方向看过来,随即露出笑容唤道:“郡主!” 裴安然慌忙和他们打招呼,然后熟门熟路地冲到内院,有人拦到了她的面前大笑着道:“哎哟,安然小郡主成了大姑娘了。” 裴安然脸上的笑意却立刻消散了许多,面前的中年人面庞粗糙,脸上带了个单眼的黑布眼罩遮住了左眼,一道骇人的刀疤从左侧额头一路穿过眼罩划到嘴角的位置。 伤疤还泛着粉色,显然是刚落下没多久。 裴安然捂住了嘴,扔下了雨伞上前几步细细去看,又在意识到这样的行为不妥后收回目光,嘴巴不断张合,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万兴亦无措地摸了摸脸上的伤疤,随后浑不在意地道:“哎呀,看着严重,其实也没啥影响嘛。” 裴安然绷紧嘴巴,忍了半天还是让眼里的泪掉了出来,一面擦着一面呜咽道:“骗子,怎么可能没有影响,不是说大胜吗,为什么偏你受了这样重的伤。” 万兴不知该从何解释,想了半天才连忙道:“好啦别哭了,里面的香刚点上,裴将军若是瞧见你哭成这样,该多心疼啊?” 第156章 意图 裴安然抹了抹眼泪,四下看了一圈,问道:“姑姑呢?” 万兴神色黯然些许,失神地对着屋内扬了扬下巴:“屋里呢。” 裴安然隐约意料到了什么,拿出帕子擦干眼角的湿痕,不顾还在下着的雨水快步走向正堂。 正屋内燃着几支烛火,将阴雨下的房间照亮些许,将房间内密布的牌位照出重重叠叠的影子。 一个身着铁色铠甲的人立在桌前,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后转过头来。 裴安然停了脚步,方才平息下来的情绪再次翻涌而上,站在她面前的女人看着三十来岁,风尘仆仆却不掩其身姿挺拔。 只是她右手挎在腰间的佩刀之上,护臂上有血色浸染的暗纹,左臂却只有一截灰布袖子,轻飘飘地在微风里落出细小的弧度。 都说南境大胜,可偏偏父亲的旧部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裴安然再如何久居深宫也品出一丝不对劲来。 “姑姑……”裴安然上前握住面前人的手上下打量,似是想要从她身上找出什么答案。 许自书的目光亦落在裴安然身上,带着怀念和感慨道:“你真的长大了。” 裴安然只是摇头,小心翼翼地伸手触碰断臂的位置,很快摸到了衣服下面缠得极厚的纱布,她又连忙抬起手,生怕碰疼了伤口。 许自书并不是她的亲姑姑,却也是她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 她的父亲当年在南境一个村子遇到了一支只有十二个人的自卫队,而这几个人的首领,就是许自书。 双方共战流寇,情谊渐笃,裴父及其副将,还有许自书和队中军师四人结拜,自卫队亦随之被纳入南境军队。 五年后南境大乱,裴父战死,裴家军仅余的精兵数百人,由四人中唯一存活的许自书接手。 裴安然固然不知道南境到底发生了什么,却也猜得出几分来。 从前南境安宁,弘远伯和父亲的旧部便相安无事,可如今南境和肃王牵扯起来,若是再加上党争的因素,肃王自是要保证整个南境都在他的统领之下。 但许自书心中向来只有“灭了南骧”这一个念头,会和他们不对付也在裴安然的意料之内。 裴安然缓缓上前抱住许自书,脸侧是沾着雨水又冰凉的盔甲,她却觉得分外安心温暖。 比那个表面华丽热闹实则没有一丝真情的皇宫温暖得多。 许自书轻柔地拍着裴安然的背,像是裴父死后这个孩子数次在她的怀中睡去时一样。 只是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牌位上,眼眸深处却是冷彻的决绝。 小雨下了两日才停下来,宋清几乎没怎么合眼地处理了两天因婚事耽搁下来的事务,肉眼可见地病了几分。 只是俪贵妃生辰在即,不安稳送走南骧,她是歇不下来的。 夜半,宋清坐在书房内的小案前,手中握着一条白色的丝绢,上面以红色的胭脂写了两列不大好辨认的小字。 “裴朔杀我兄弟叔父之时,想必是没想过她的女儿有朝一日会落到我手里……” 显然是听到此话的人生怕自己会忘记,当下便用手边可用之物原封不动记下来的。 宋清沉默地搓着丝绢的一角,有人在此时敲了敲窗,她将丝绢收起来,抬头道:“进来吧。” 折月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走进来,小心地关了门放下汤药道:“公子,萧中郎将在外面。” 宋清抬头,疲惫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紧张,接过汤药一饮而尽,借着苦味清醒了几分后漱了口道:“让他进来吧。” 南骧使团进京后入住驿馆,驿馆的安防自然由上京卫负责,萧胜现在过来,怕是驿馆出了事。 折月出去请人,宋清从桌案所在的隔间来到书房的主屋。 萧胜一进门就闻到了苦涩的药味,看着眼前病气沉沉的人摇了摇头:“我就猜你还没睡。” 宋清不理他,兀自问道:“驿馆怎么了?” 真是一如既往地敏锐。 萧胜撇嘴,坐下来道:“有人在探查驿馆。” “探查?” “嗯,行动很隐秘且熟练。” “那你觉得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像是冲着贡礼去的。” “贡礼?”宋清蹙眉,不解地道:“南骧的贡礼,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吗?” 她看过清单,真算起来都是普通的黄白之物,又不是随便就能搬走的东西,她想不出贡礼被盯上的理由。 显然萧胜也想不通这一点,接过折月递来的茶点随口道:“还算富有?” “京城哪个高管富商不算富有?”宋清不大认可这个理由。 萧胜点头:“嗯,所以我怀疑是声东击西。” 若是声东击西,对方的目的就值得推敲了,宋清又问道,“对方的来头,你一点也没查出来吗?” 萧胜拿点心的动作顿了顿,显然是被戳中了痛处。 他幽幽地瞥了宋清一眼,随后带着憋屈道:“至少能说明后头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宋清了然地点了点头,也没嘲笑萧胜,正如他所说,能从他的眼底下全身而退并且没有留下一丝线索,足以说明对方绝不简单。 她慢慢走到萧胜旁边坐下,侧身支着额头道:“三日后就是俪贵妃的生辰,也是宫中为南骧使臣设宴的时候,只要撑到那个时候……” 她说了一半又停了下来,萧胜好奇地望过去,却听宋清忽地道了句:“驿馆若是出事,会如何?” “会如何?会让两国战事再起,会断了大晟和南骧的交好之策吧。”萧胜也想不出更多,停了一会儿又咬牙切齿地道,“还会让我被罚。” 宋清笑了笑,垂眸想了一会儿道:“也是,不为了两国之交,就是为了萧中郎将,也不能让对方得手。” “那你可有计策?” “嗯……”宋清揉着太阳穴,不大情愿地道,“这京城最不希望南骧使团出事的人有两个。” “谁?” “一个是你,一个,是肃王。” “你要我找肃王帮忙?”萧胜眉头紧皱,强行压下来惊讶的声音。 第157章 目标 宋清知道他不愿接触肃王,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只得无奈安抚道:“肃王能在南骧大胜,自然是有些本事的。” “可是,肃王会诚心帮忙吗?” “不是说了吗,他跟你一样,不,说不定他比你还想要保护南骧使团。” 萧胜无言以对,一时沉默下来。 他来找宋清,除了知道对方想要驿馆的消息,便是想要让她出个主意。 这主意虽然他并不想做,却也不得不承认是有道理的。 “对了,”宋清忽然说道,“若是能擒住幕后之人,你能否先将此事压下一两天?” “为何?” “我想见见此人。”宋清说得甚是理所应当。 萧胜瞪了她一眼,宋清却进一步要求道:“我要比肃王先见到此人。” 萧胜额头隐有青筋,想了想自己前头向肃王求助,转脸就不认人地要对方不插手此事的场面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你这是要让我完全站在肃王的对立面。” 宋清噗嗤笑了出来,脸上多了分真切的笑意看着萧胜道:“萧中郎将,你当年那般追着他不放,现在怕是都在他的铲除名单上了,现在才在乎你跟他的立场是不是有点晚了?” “……” 萧胜再次无言以对,半晌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将面前茶水喝尽后转身离开。 宋清送他出门,在夜色中倚着栏杆咳了一会儿,才紧了紧衣服回到书房。 贵妃生辰又有南骧呈贡,双喜临门共同庆贺,京城上下亦张灯结彩,给足了这位贵妃颜面。 天色还未亮起,黑暗的驿馆之中忽地燃起一簇烛火,利刃映着晃动的火光在室内闪过凌乱的光影。 一队队士兵立刻从院子周围有条不紊地聚集到一起,很快将整个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萧胜在一手握着一支火折子,一手持兵刃与面前人战斗,二人攻势极猛烈,直到兵刃互相卡住彼此的动作,他才发现自己的对手是一个独臂的女人。 萧胜用力压下兵刃,低声道:“你已失手,束手就擒我尚能留你性命,若是继续下去引来他人……” 来人双目冰冷,错开兵器毫不犹豫再次向萧胜杀去,直到外头的火光投来的光影足够照亮整个屋子,她才从战斗抽身,心知局势已定。 萧胜未因她的动作停手,利落地将人敲晕过去。 他走到一旁推开窗,站在窗前吹灭了手中的火苗,院中士兵见状立刻退离,按照各自来的方向继续向前巡逻,好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萧胜未再关窗,借着月色望向屋内倒在地上的女人,心里盘算着怎么将人运出去。 宋清得了萧胜的通知时天色已经亮起,她需得进宫,只得先将见那人的事情搁置下来。 南骧使团的车队缓缓朝着皇宫前进,明明是来送贡礼的败国,阵仗却更胜当初班师回朝的肃王。 非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南骧的皇子并未坐在前方的高头大马上,而是坐在队伍中间的马车里。 如此傲慢慵懒,让围观的百姓生出些不满来,立刻就着大晟两次打败南骧窃窃私语起来。 萧胜带着上京卫于两侧护送,虽然昨天已经擒下应该是主谋的人,但那人实在了得,又是单枪匹马不知同伴在何处,让他半点不敢掉以轻心。 街上人声鼎沸,眼见皇宫已在不远处,几道破空之声传来,数十道箭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入最中间的马车。 有的钉在了马车上,有的从轿门和窗户的帘子直接飞入其中。 街上的人们立刻慌乱起来,带着贡礼的车队则加快了行进的速度朝着宫城门口行驶。 “警戒!” 上京卫行动迅速,抬出高盾护住百姓,有人穿梭在队伍中引导百姓疏散。 萧胜一拽缰绳,转身来到马车旁边,指了几个方向道:“重点排查这几个地方,凡有可疑,即刻捉拿!” 兵力被疏散成三份,一部分人疏散保护百姓,一部分前去追查,最后一部分留在原地护送队伍。 萧胜这才一把掀开了马车的帘子,将空无一人的车驾就这么亮了出来。 对方的目标已经很清楚了,刺杀南骧皇子魏玉麟,挑起两国战事。 萧胜心里希望他们发现魏玉麟不在马车内,又不知他到底在何处会放弃行动。 他第一次如此“敷衍行事”,一来留下的人太少,他并不想真的跟尚且数量不明的敌人对上;二来若耽误了进宫的时间,受牵连的还是他自己。 倒不如将人送入宫中之后再行追查。 好在对方真的如他所料,暂时放弃了行动。 毕竟魏玉麟还要在大晟待上一段时间,他们的机会并非只有今天。 车队慢慢进了皇宫,萧胜将马车上的箭支全部收了起来,在皇宫门口停下,直到整个队伍全部进宫,才勒马转身道:“除照常巡逻的人,剩下的全城搜查刺客!” 虽说魏玉麟没死,但此事上报上去,他也得给出一个交代才行。 皇宫之中,魏玉麟从轿子深处略狼狈地爬出来,脸色铁青地理着衣服,眼中带着浓烈的阴狠。 什么大晟,竟敢让他堂堂皇子钻箱子入皇宫,若不是此行…… 想到此行后自己会得到的利益,他闭了闭眼,慢慢露出些许笑容,然后在听到外面大晟宫人的唤声后起身下了马车。 战败的使团皇子,自是只能步行入宫,宴上也要等殿内宣见后才能过去,其他时间只能在宫中备好的地方歇着。 为俪贵妃庆贺生辰的地方在迎凤阁,宋清大概审查了一遍,离开时便见常骅小跑来对她道:“南骧的人进宫了。” 按理说朝臣入宫是不许有人陪侍的,但奸权之臣自然该有些特权。 常骅便被她送到了政事堂做守卫,有时堂而皇之地跟着宋清也没人敢说什么。 “嗯,禁军可过去了?”宋清问道。 常骅皱着眉头,有些纠结地道:“虽然是过去了,但是看着防守并不严密。” “并不严密?” “让我蹲一会儿,我也能进去。”常骅道。 “……” 第158章 搏杀 如今宫中守卫最严密的地方自然是正心殿和迎凤阁,南骧使团的住处防备松散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可南骧至今没有提出和亲之意,魏玉麟却坚信自己能得到裴安然,甚至已经开始畅言此举复仇之意,宋清不得不多想。 秦煊到底和魏玉麟达成了什么约定,若是事关裴安然,他们又为何笃定晟帝会同意她和一个战败的小国和亲? 宋清踱步向前,失神地看着不远处带兵行过的蔺川,忽地开口问道:“有什么理由,能让一个女子不得不和仇人结亲?” “啊?”常骅被她问得一愣,挠着头想了想,紧张低声道:“公子,你想的不会是,那种匪徒行径吧……” 宋清扭头定定地盯着常骅看了一会儿,脸色忽地大变,脑海中冒出一个她不敢细想的荒诞可能。 她呆滞地朝常骅伸出手道:“把你的刀给我。” 常骅还未反应过来,宋清厉声道了句:“快!” 他连忙将佩刀解下来递到宋清手上,宋清握上刀一指才刚刚过去的蔺川道:“让蔺川亲自到秋水庭去!” 她说罢往一个方向跑去,第一次如此希望自己的猜测是错的。 “是!”常骅应下来,连忙跑向蔺川方才离开的方向。 裴安然虽住在宫中,并依后宫礼制,但其所住秋水庭设在后宫最外侧,就是为了不限制她出入宫廷。 整个皇宫的路宋清比谁都要熟悉,她抄着近路很快到了秋水庭附近,偶尔有宫人撞到她,见她气势汹汹的样子便连忙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秋水庭外院没看到宫人,宋清便知自己怕是猜中了,顾不上喉间已隐隐约约有了血腥味,她大步闯入院子。 刚刚绕过外层的回廊,就有一个嬷嬷跑了过来道:“宋大人?你这是要做什么?” “郡主呢?”宋清脚步不停,盯着来人冷声问道。 “郡主,郡主出宫了,眼下不在此处……” “胡说!今日乃贵妃生辰,又有南骧觐见,任何人不得离开皇宫!”宋清拔刀压在面前人的脖子上,声音沙哑却带着凌厉的杀气。 “大人身为外男,无召进入郡主院中实在不成体统,”那嬷嬷被宋清逼得步步后退,却始终拦在她面前不断地挑着她的罪,“甚至于宫中持刀,大人是要造反吗?” 一路跑过来,宋清已经出了一身汗,手臂也有些微的颤抖,刀刃将面前嬷嬷的脖颈割出一道血色,她脸色阴沉地道:“我再问你最后一遍,郡主人呢?” 院中又有宫人赶了过来,那嬷嬷立刻声音极大地喊道:“快,来人,有人擅闯……” 赶来的宫人刚要上前,就见宋清瞟了她们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抹了拦路嬷嬷的脖子。 方才还极有力的声音戛然而止,转为“嘭”的落地声。 瞬时无了生机的人摔倒在地,血液飞溅落在白玉砖石的地面,亦镇住了来人的脚步。 她们只大概听说过恶名的佞臣在她们眼前化身杀人不眨眼的罗刹。 宋清迈过尸体,看了一眼不远处跑走的一人,指着那人道:“拦住那个人,我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 几人显然是被吓到了,互相看了看后,慌张地朝那个人跑了过去。 院内瞬间乱做一团,宋清不理会她们,径自穿过庭院来到深处的寝殿,大殿朱色的门上挂着一柄未合拢的铜锁。 屋内在此时传来什么东西哗啦啦落地的声音,宋清慌张地拆了门锁推门进去,只见屋内各类器具撒了一地。 她下意识地看向床榻的方向,看到床边的地上躺着一个衣物半脱的男人。 那人身上插着几支短箭,鲜血在衣物上染出好几片红色,旁边的地面血迹凌乱。 床榻往窗边的位置亦有一道血迹,宋清掀开半垂的纱帐冲过去,看到了被掀倒在地各类饰品撒了一大片的妆奁。 这大约就是她方才听到的声音来源。 在梳妆台的后面,她终于看到了裴安然。 对方倚着墙壁双眼紧闭,手中握着一块瓷器的碎片,手心已经被割得血肉模糊,指出她的位置的血迹大约来自于此。 “裴安然!”宋清焦急上前,伸手去试探她的鼻息。 昏迷过去的裴安然猛地睁开眼,声音凄厉地道了句:“别碰我!” 受伤的手也在同时挥出,拳背狠狠地砸在了宋清的脸上。 宽松的袖子随着她的动作飞舞落下,露出手臂上已经空了的袖箭机关。 宋清受力歪过头,吃痛地皱起五官,舔了舔嘴里的破口,却终于松了口气,跪倒到了地上按住了裴安然的手安抚道:“没事了!是我,宋清!裴安然,没事了!” 大约是手上受了疼,裴安然清醒了些许,看清面前的人之后露出委屈又崩溃的神情,费力地抬手指了指床榻的方向。 她有千万语想说,想哭想笑,心中情绪翻涌,她却只觉得眼皮沉重身体瘫软,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我知道,我知道,”宋清理了理她的头发柔声道,“我都知道,放心休息吧,我会处理好的。” 裴安然又昏了过去,宋清瘫倒在地剧烈地喘着气,清着嗓子咽下口中腥甜缓了一会儿,才起身到旁边拽了个挂在架子上的披风盖到她的身上,然后朝床榻的方向走去。 躺着的男人忽然动了动,伸出手似是要抓住宋清的衣角。 宋清这才低头看向去看他的脸,的确是魏玉麟。 见有人过来,魏玉麟的眼中露出求生的希冀,又藏着带仇恨的狠毒。 他是南骧的皇子,是未来的储君,大晟不敢,也不能让他死在这里的。 他这样想着,却见面前绛紫衣衫的人面无表情地抬起脚,然后毫不犹豫踩到了他心脏处只没入体内一寸的短箭上。 箭支深深地刺入心脏,魏玉麟的身体僵直了一瞬,然后彻底软了下去,挺着的脖颈也随之脱力,头颅松垮地落到一侧,双目圆睁望向裴安然的方向,然后慢慢浑浊失焦。 …… 第159章 搏杀(2) 宋清看着脚下人咽了气,一边从怀中掏出药丸来吃一边脚步虚浮地走向门口。 她倚着门框等了一会儿,常骏和蔺川终于慌张地带着人冲了进来。 “公子!” 离开时好好的人如今面无血色,脸上和嘴角却还带有血迹,连站着都极为费力。 常骅被宋清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跑过来扶住了她。 宋清扶着他的手臂直起身,快速吩咐道:“去请太医来,让人将夫人请进宫来陪郡主。” “好。”常骅转身欲走,却被宋清再次拽住。 他知还有其它吩咐,连忙停下脚步。 “让人将‘南骧皇子意欲强娶已故裴将军的女儿’的消息传出去,越广越好,尤其要讲裴将军当年如何壮烈。”宋清继续道。 “还有吗?” “还有,若民怨沸腾,免不了要到驿馆闹事,提醒萧中郎将,好好围住驿馆。” 常骅点头,接过来宋清递来的刀,擦去上面的血收入鞘中,拿着宋清的牌子快步离开。 宋清终于将目光放到蔺川身上,上前两步直视着他的双眼,声音带着血腥凝结的滞涩和逼人心脉的冷厉。 “它国外男出入郡主庭院如入无人之境,蔺统领,你们禁军就是这么护佑宫廷的吗!” 蔺川清楚此事他有推卸不开的责任,被人骂到脸上也无言反驳,只是握紧了拳头低下头道:“我已让人围了秋水庭,控制了院中所有人,还有今日负责此处巡逻的禁军,里面……” 有人在此时押着一个侍从打扮的灰袍年轻男人走了过来道:“统领,在外面逮到了此人,说是来寻他们的皇子的。” 那人被押着弯腰走过来,见了宋清和蔺川立刻怒道:“你们要干什么?你们大晟就是这么……” 刀剑出鞘的声音响起,斩断了他说了一半的话。 血液从他的脖颈飞出来落了一地,蓦然失去声息的男人身体垮下来,从押着他的禁军手中滑落,趴到了地面的血迹上。 蔺川腰间的刀从被看着病恹恹的人拔出来到割开那人的喉咙,刀尖只划出一道流利的弧形,没有半点的停顿和调整。 押送人的禁军满脸震惊地面面相觑,又茫然地望向宋清和蔺川。 主子都死了,也不差再死一个侍从。 反正活着也是个胡乱攀咬,恶人告状的,还是死了安生。 宋清看了一眼手上依然干净的刀刃,转手将其递给蔺川,淡然若谈笑地道了句:“他护主不力,伏剑自诛。” “……” 空气有几分安静,蔺川隐约猜到了屋内发生了什么,看了一眼旁边的人道:“记住了?” 二人一怔,连忙道:“记住了!” 宋清问道:“院内人都在外面了吗?” “嗯。”蔺川应了一声。 宋清抬步往外走,道了句:“带上尸体,跟我出来。” 那二人下意识地搬起来尸体,转身要走的时候才意识到了他们不归宋清管辖,连忙看向蔺川。 见蔺川点了头,他们直起身才拖着尸体跟宋清一同去往外院。 蔺川还算谨慎,让人围了秋水庭,但没放人在院内,院中除了跪着的宫人便没有别的人。 活着进了内院的人,带着和那嬷嬷相同的伤口被拎出来,宫人看向宋清的眼神便只余下害怕,再无一丝侥幸。 大晟的人他会杀,南骧的人他也杀。 什么年纪轻轻只会甜言蜜语心思深沉的奸佞之臣,此人分明比传言中的恐怖多了。 宋清在院中扫了一眼,走到地上一个被用布条捆起来的人旁边,猜测他大约就是方才要逃走的人。 她抬脚将侧躺的人压至正面朝上,居高临下地垂眸问道:“你方才,是要向谁通风报信?” 那人看了她一眼,咬紧了牙关不开口。 原本多半是通知俪贵妃过来见证不堪的人,如今禁军已动,俪贵妃那边自然会知道事情败露,定然是不会主动过来了。 至于此人…… 自己不动手,秦煊也要杀人灭口的。 宋清松开他看向跪在院中的宫人,想起来了自己答应的事情。 她抬手指了指那嬷嬷的尸体,沉声道:“是南骧人闯进来杀了人,我只是受夫人之托探望郡主偶然碰见此事,可记住了?” 她说罢扫了一眼还在迷茫中的宫人,语气中带着威胁道:“护主不力和叛主哪个严重,还要我说明白吗?” 宫人们总算知道了宋清说的“活命的机会”指的是什么,纷纷应了下来。 宋清随手点了个两个人,对着旁边的禁军道:“带她们将郡主扶到偏殿去安置好,等太医过来。” 她说完又看向蔺川:“南骧使团的住处围了吗?” “还没有。” “在等什么,等他们恶人先告状吗?” 宋清心里有气,说话也不客气,蔺川被呛了一顿,也没有反驳的理由,转身要走时又被宋清叫住。 “还有,请陛下来的时候先不必告诉他这里发生了什么。” 蔺川知道宋清说的是魏玉麟已死的事,虽不知其中缘由,但还是点了点头离开了。 看着蔺川的身影消失,宋清擦干了脸上的汗,又理好散乱的头发,对着院中池水大概检查之后,去到裴安然在的偏殿安静地守到了门口的位置。 就好像她真的只是来探望郡主的友人那样。 不多时,太医率先赶到,进入殿中为裴安然诊治,宋清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终于等来了晟帝和俪贵妃,后头跟着秦煊和秦泽。 当真是好大的排场。 她上前跪地行礼,晟帝止了她的动作问道:“免礼吧,此处到底怎么回事?” 宋清起身,一脸沉痛地道:“回禀陛下,南骧使团居心叵测,其皇子魏玉麟强闯郡主住处,欲行不轨之事!” “什么!”晟帝气得身子后仰,险些没站住,孙秉烛连忙上前扶住了他。 “陛下……”宋清收回下意识想要扶人的手,继续道,“陛下,蔺统领已将南骧使团及秋水庭宫人全部控制,等待陛下决断。” “郡主呢?郡主怎么样了?”俪贵妃担忧地问道。 第160章 搏杀(3) 宋清不慌不忙地道:“娘娘不必担心,郡主只是暂时昏了过去,太医已经在里面为郡主诊治。” 晟帝闻言稍松了口气,攥紧了孙秉烛的手臂稳住身子,问道:“依你们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理?” 宋清没急着开口,俪贵妃面带心疼地道:“陛下,郡主毕竟是女子,如今出了这样的事,要先想法子护住郡主与大晟的颜面才是要紧的。” 晟帝疑惑地低头,旁边的秦煊上前道:“父皇,如今南骧归顺,又出了这样的事情,不如借机送郡主和亲,以表两国恩怨一笔勾销,永结交好之意。” 嫁去害死自己父亲的地方,这京城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裴安然,也真敢说一笔勾销。 宋清看二人演完了,才摇了摇头,弯下身子道:“陛下,南骧皇子,怕是无福与郡主和亲了。” “此言何意?” 宋清一扬首,禁军从屋内抬出一具尸体来,她直起身道:“南骧大皇子魏玉麟,已死于郡主之手。” “什么?”俪贵妃不可置信地叫了起来。 宋清浅浅一笑:“是微臣关心则乱,忘记告知此事。让贵妃娘娘和肃王殿下误以为南骧已经得手,郡主名声有损。是微臣的过错。” 俪贵妃和秦煊立刻就意识到,此人是故意的。 他是故意等他们说出想让裴安然和亲的法子后才说出实情的。 晟帝浑浊的目光中有一瞬的冷冽,转身看着不远处的尸体问道:“那,真是南骧皇子?” 宋清上前顺手扶住了晟帝的左臂,开口道:“肃王殿下一路护送南骧入京,应该最为熟悉,不如请肃王殿下上前验明身份。” 秦煊根本不需要上前就能认出那人就是魏玉麟,但撞上晟帝的目光,只得听话地走上前去认真看了看,然后转身道:“秉父皇,此人正是进京南骧大皇子魏玉麟。” 好好的双喜同贺眨眼变成了一场凶案,晟帝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大脑一片混乱。 太医在此时从屋内走了出来,晟帝连忙问道:“郡主情况如何?” “回禀陛下,郡主并未大碍,只是受了些皮外伤,正在昏睡之中,等到药力散了,自然就会醒来。” “好,那便好。” 让太医退下,晟帝心绪稍缓:“左右也瞒不住的,将尸体送到使团去吧。” 接应使团一事由东宫主理,秦泽应下这份差事,小心翼翼地问:“那这皇子之死,我们要如何向南骧使团交代?” 他刚问完就觉得身上忽地泛上一层寒意,抬头后只看到了收回目光的宋清,面上露出几分不解。 “太子言之有理,”俪贵妃亦斟酌着开口道,“两国即将交好,对方的皇子却……” 宋清松手退了一步道:“陛下,以臣之见,当领魏玉麟上门问罪。” “问什么罪?” “南骧狼子野心擅闯宫闱,伤害郡主,又选在今日惹出祸乱,蓄意破坏贵妃娘娘的生辰及两国交好之礼,可见并非诚心归顺。大晟与其交好,无异于养虎为患。” 秦煊闻言看向宋清,眼中带着沉思和冰冷,此人故意提及俪贵妃生辰,分明是有意将他也绑到受害者的位置,让他无法为南骧开脱。 宋清对着晟帝说话,目光却隐隐约约落在秦泽身上,“是南骧,应当给大晟一个交代。” 秦泽这才明白方才宋清为何要瞪自己,低下头没再接话。 俪贵妃再次开口道:“可,杀害它国皇子,终究是罪……” 宋清撩袍跪了下来,平和又坚定地道:“陛下,杀害他国使团的皇子是为罪,处决擅闯宫闱的歹徒则是功;杀了友邻之邦的皇子为罪,斩杀敌国皇亲,则是大功。” 宋清伏下身去,恭敬虔诚地道,“此事关乎两国未来,郡主此举,是罪是功,当由陛下圣裁!” 晟帝想和南骧交好,裴安然就是罪人;晟帝若决意和南骧为敌,裴安然就是功臣。 阳光下,跪在地上的人身上绛紫的衣衫被照得刺眼,秦煊微微眯起眼睛,心想自己可能还是小看宋清了。 三言两句就剥夺了他们对此事的发言权,将复杂的事情落到了二选一的简单选择之上。 这人已经一次次打破了他的预料,变得比他想象中还要棘手。 是和南骧继续交好,还是彻底为敌。 晟帝捏了捏眉心,长长地吁了口气道:“此事,容朕再想想。” 他放下手道:“宋清,收拾好这里,陪太子去面见南骧使团,说明事由,让他们先留在宫中吧。” “是,微臣领旨。”宋清叩拜道。 晟帝甩了甩袖子,瞥了一眼秦煊道:“贵妃生辰一切如旧,你需好生照看着,别再惹出非议来。” 秦煊连忙应下来,又看了一眼跪着未起身的宋清,跟上晟帝和俪贵妃的脚步离开。 脚步声渐远,宋清默默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抬头看到一脸紧张的秦泽,闭了闭眼让自己尽量平和地问道:“殿下可有想好,一会儿见了南骧使团,要怎么说?” 秦泽摇了摇头,说实话,他脑子里一片混乱,连个完整的句子都理不出来。 他没胆子像魏玉麟那样闯入它国宫廷,也没胆子像裴安然那般手刃匪徒,更是不敢和肃王站在对立面,今日发生的一切都超出他的想象。 没人教过他,面对这样的事情要怎么做。 宋清抿了抿唇,指了指院中的亭子道:“那便请殿下到那边稍等片刻。” 宋清顿了顿,慢条斯理地道:“臣稍后再来问殿下。” 秦泽刚松下来的口气再次提了起来,原地站了一会儿后四肢僵硬地朝凉亭走去。 明明宋清和自己差不多大,但秦泽偶尔会觉得这人比荀夫子还要严厉可怕。 宋清不再看他,让禁军将院子里的尸体收拾好,走到外院的时候看到了蔺川带着林曦进来。 林曦冲到了宋清面前,一眼就看到了她脸上红肿起来的伤痕,伸手小心地碰着,担忧地道:“你受伤了?怎么回事?” 第161章 搏杀(4) 宋清扶住她的手道:“我没事,是裴安然,要辛苦你陪着她。” 林曦放下手,想到自己进宫的目的,焦急地问道:“安然怎么了?” 宋清纠结了一瞬,只是道:“她还在昏迷,你先去守着她吧,等她醒来,自会告诉你的。” 林曦见宋清看着自己身后的蔺川,猜测他们还有公务,点了点头让她自己多加小心,跟着禁军带着进了内院。 看着林曦进去后,宋清转头看向蔺川道:“此事你逃不开责任,陛下今日不问,来日理清楚了也会问的。” “我知道,”蔺川应了一声,上前道,“我是来问你,宫人的口供……若是有人透露是你闯入秋水庭杀了那嬷嬷的,该如何?” “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怎么会杀人呢?”宋清目光微凉,歪着头嘲讽道,“自然是有人要他们诬陷于我。” “魏玉麟是如何得知秋水庭方位的,如何来到秋水庭的,如何进入郡主寝院的,郡主又是被谁下了药,于陛下而言,这些都比一个嬷嬷的死更重要。” 蔺川沉默地握紧了手边刀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宋清看着他沉吟片刻,走近了些,极小声道:“若不想失去陛下的信任,就老老实实站在幕后之人的对面,若想得到肃王的信任,就遮掩一下你的禁军是如何被调离秋水庭的。” 蔺川蓦然垂眸看向面前人,听着平静的话语在他心中激起千层浪万阵雷。 他都要质疑宋清到底知不知道他自己在说什么了。 在陛下和肃王之间做选择,说是谋逆也不为过了。 宋清却好像完全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退开一步后淡淡地补了一句:“别做得太过,会适得其反。” 蔺川绷紧了身体,定定地看着宋清进了内院,始终站着没动。 如果说第一句只是提醒他想要站队该如何做,最后那一句,分明是要他去做。 此人想让自己获得肃王的信任。 蔺川想不通其中理由,他从始至终都不明白,宋清到底是在为谁做事。 院内秋风四起,将花树吹得纷乱零落,蔺川慢慢放松身体,沉默地转身离开。 宋清进到屋里,看到裴安然倚在林曦身上在同她说话,大概是刚刚醒过来。 她停在不远处细细地看了看她的脸色,轻声问道:“可还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再传太医来看一看。” 裴安然摇了摇头,费力地坐直了些看向宋清问:“我,是不是惹麻烦了?” 宋清摇了摇头:“你做了最正确的事情。” “是吗,”裴安然摸着腕上的袖箭,抬手向宋清展示出来,轻笑着道,“阿浅送我的。” 当初她说想将武术捡起来,但宫中又不好练习,宋浅便为她寻来了袖箭,让她闲暇时练习。 那时宋浅觉得,总归是个能自保的东西。 裴安然也只是觉得,多了个打发时间的玩具。 不曾想,有一天竟真的用上了。 她用它杀了人,用它保护了自己。 裴安然想到这里,说不出心里的激动是雀跃还是害怕。 宋清闻言只是点头:“我知道。” 裴安然疲惫地倒回林曦的身上,在袖箭上搓了许久,才看着宋清低声道:“宋清,我想离开皇宫。” 她的脑袋还处于昏沉之中,她知道自己杀了谁,却算不清这背后到底牵扯了多少东西。 她曾以为,自己得太后宠爱,宫人关照,皇室护佑,是这京城不多见的自在女子。 可一朝梦醒,她才发现自己分明处在吃人的蛇窟,周身个个温柔和蔼的人,盈盈笑意下藏着的都是獠牙。 只要她身上有一点利益可图,就会毫不犹豫地将她撕成碎片。 她想逃。 惧怕也好,厌恶也罢,她想离开这里。 宋清闻言亦点头,不带什么犹豫地道:“好。” “你,真能帮我?”裴安然有些惊讶。 虽然是她开口求助,可宋清真的平淡地答应下来,还是让她觉得惊讶。 她的心中同时又生出几分怅然,自小一起长大的人,宋清、宋浅、林述之甚至谢长风都已经渐渐地都走到了她碰不到的,看不清的远方,踏上了他们自己的道路。 只有自己还贪恋着皇城的温柔乡,还以为能继续过无忧无虑的孩童生活。 宋清笑了笑,指了指外面道:“我接下来要处理南骧使团的事情,你可以先想想,离开皇宫甚至离开京城后,你去哪里。” “去哪里都行?” “去哪里都行。” 对方的语气太笃定,裴安然始终停在虚空的心终于落到了地上,自己在寝殿时孤立无援的无助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她眼眶发热,连忙别过头去。 宋清看到她的反应,上前一步在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道:“这是你为自己搏来的自由,现在的你,本就可以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皇宫或许容不下一个会拼死搏杀的郡主,这天下却无处不是她的自由。 裴安然怔怔地望着面前人,慢慢点了点头。 她知道宋清不是个喜欢说谎的人,她相信宋清,并愿意如他所愿地相信自己。 宋清见她放松下来,起身道:“我先走了,常骅在外面守着,有什么事就叫他,或者让他去通知我。” “嗯。”林曦点头应下来,坐在裴安然旁边揉着她的肩背,目送宋清离开。 让常骏好好守着里面的人,宋清来到秦泽面前道:“殿下久等了,该去见南骧使团了。” 秦泽恍然回神,连忙道:“哦,好。” 见对方没有询问自己想得怎么样,他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暗自庆幸躲过一劫。 南骧使团等不到自己家的皇子,又被禁军软禁在院子里,早就闹了起来,所有人都在院里吵着要见晟帝,要见太子,见肃王。 正好人都在院子里,也省得去喊了。 禁军将两具尸体抬入院中,整个院子瞬间陷入诡异的安静,然后在禁军放下尸体起身离开后爆发出哭天抢地的动静。 第162章 选择 使团中的人立刻冲到了宋清面前,大喊着质问:“你们对我们的大皇子殿下做了什么!” 更甚至有人想要对宋清动手。 宋清后退一步,禁军立刻挡到了她的面前。 “大晟皇帝呢?我要见他!两军交战尚且不斩来使,你们如此行事,就不怕遭天谴吗!” “不给我们一个交代,此事没完!” 院中人怒气冲冲地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吵嚷道。 宋清静静等着他们的声音小了,才笑眯眯地开口:“各位使者且冷静些,本官如今站在这里,不就是要给诸位一个交代吗?” “什么交代?杀害我朝皇子,此乃血海深仇!我等要面见贵朝皇帝!” “对,你一个黄毛小子,少在这里糊弄我们!” 宋清闻言收起笑容,侧身让出秦泽道:“陛下公务繁忙,我朝储君在此,为各位使者主持公道。” “公道?你们都敢杀害我朝皇子了,何处有公道!” “我们如何能信任你们的公道!” 几人隔着禁军的阻拦步步逼近,宋清皱眉道:“那看来诸位是不打算和谈?” 宋清话音未落,原本只是以臂展拦着院中人的禁军齐刷刷地将腰间佩刀拔了出来。 闪着寒光的刀刃在院中划出一道道光影,原本还群情激奋的南骧官员立刻冷静下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缩到了一起。 宋清满意地点头,勾起唇角语气凉薄地道:“若皇子之死,两国必战,再搭上诸位,也未尝不可。” “你……”人群中站出一年岁较高的使臣,看起来被宋清此言气得不轻,嘴唇抖动了半天也只是骂了一句,“你们,你们实在是欺人太甚!” “我们欺人太甚?”宋清原本平和的声音猛地大了起来。 她大步穿过前方禁军来到了那人面前,揪住了他的衣领,直视那人的眼睛怒道:“那我倒是要请教这位大人,不知你们南骧律法,是如何对待擅闯宫闱,乱入禁中,甚至是敌国后宫之人的?” 那人看起来当真不知道魏玉麟入宫的目的,被宋清的举动吓了一跳,随即明白了宋清是在说他们的皇子是闯入了大晟宫闱才被杀害。 他怒目圆睁,立刻梗着脖子道:“不可能!一派胡言!我朝皇子,绝做不出那样的事情!” “做不出?”宋清冷笑一声,将人一路拖到了院中魏玉麟的尸体旁边,一脚将被掀开了以部分的白布大片踢开,强迫被拽过来的人弯腰去看尸体。 尸体的衣衫上有几处血孔,散开的外衣部分却完好无缺,宋清指着那处伤口怒不可遏:“那你告诉我,贵朝皇子因何腰带松散,又为何外衣完好,偏被刺破了里衣?” “有功夫与我争论什么公道,不如好好想一想,你们的皇子死的时候,人在哪里,在做什么!” 本该被万民尊敬的皇子被人用脚踢开了蒙尸的布,须发灰白的老臣被年轻的敌国官员拉扯弯腰,不得不直视皇子的尸体,那人却无暇体会其中羞辱。 他直愣愣地盯着魏玉麟胸口的伤痕,身体颤抖目眦欲裂,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耳边又传来带着嘲讽的语气说出的话。 “难道是我们费尽心思护他离开驿馆,护他安全入宫,就为了他诱入宫闱,解开他的腰带,刺伤他的四肢,又专门扒开了他的衣服才杀了他吗?” 衣襟被人松开,那使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干枯的脸颊流下来,渗入胡须之中。 他慢慢地将身子伏到了面前的尸体上,额头触碰的位置似乎还有余温,他分不清楚是不是自己的身体已经凉彻。 他想不明白,为何将要成为南骧君主的人,要做出那种令人不耻的事情。 为何本应肩负国家未来的人,要亲手葬送他们终于求来的和平。 宋清揉着因为用劲过猛被挤压得酸疼的指节冷漠地转身,目光从身后陷入惊诧的使臣身上一一扫过,抬脚走回到禁军身边。 说实话,她感谢南骧使团中还能有这种纯臣的存在,省去了她很多麻烦。 “是你们的皇子,给你们带来了战争,战争,只有战与降,”宋清在几人面前站定,随手拿过身边禁军手中的刀插在面前的地上,比了个“请”的手势:“若战,请诸君就义。” 话语随风落地,然后和颤动的刀锋一同静止,院中人怔忪地立在原地,在万籁俱寂的它国皇城陷入悲凉的茫然。 宋清甩袖离开院子,走出几步后才伸手去揉捏发疼的肩颈。 虽然是个老臣,但拽着也挺费力气的。 秦泽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凑近了些小心地问道:“宋大人,这样会不会太过了?” “太子殿下,”宋清猛地停下脚步,盯着秦泽看了半晌,最后只是往后退了一步道,“臣应该走在殿下的身后。” “啊?” 秦泽眨了眨眼,茫然地上前一步,抬头只见前方空旷无人,道路四通八达,无人为他引路,无人为他指明方向。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宋清立在他身后,慢慢放下了捏着肩膀的手,沉声道:“殿下此时该去迎凤阁为贵妃娘娘贺寿了。” “哦,好。”秦泽往迎凤阁的方向走去,听着背后轻微几乎算得上虚浮的脚步声,却莫名觉得心虚。 自己刚刚问了那样的问题,身后的人还未给他答案。 为什么,自己又说错什么了吗? 他忍不住在心中怀疑自己。 宋清跟着走了几步,终于如他所愿地开口问道:“太子殿下还记得,臣在秋水庭,求陛下圣裁何事吗?” “记得,是与南骧为敌还是交好,便是战还是和。”秦泽连忙道。 “那臣给了南骧的选择是什么?” “是战和降。” 一字之差。 “嗯,”宋清应了一声,平静地道,“殿下,和是强者的特权,降,不过是弱者求生的机会。” 秦泽点了点头,莫名觉得宋清的话说的是自己和肃王,他不敢再多问。 第163章 选择(2) 宋清不在乎秦泽怎么想,她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不让裴安然成为两国关系的牺牲品。 她不会让晟帝选择和,也不在乎南骧要战还是要降。 将秦泽送到迎凤阁的时候,阁内歌舞升平一派祥和。 宋清到晟帝身边告诉他南骧亦在抉择,向俪贵妃贺寿后借口公务离开。 紧绷了一整天的身体猛然松下来,宋清刚离开迎凤阁就觉得身上出了一层虚汗,倚着柱子歇了下来。 一道人影出现在眼前,宋清抬了抬眼皮,直起身拱手:“见过肃王殿下。” 秦煊轻笑道:“宋大人不必多礼,一己之力平下此等祸事,宋大人好手段。” “殿下言重了,”宋清跟着笑,眯起眼睛开口,“能令南骧归顺,殿下才是有勇有谋。” 秦煊往前进了一步,盯着宋清道:“有勇有谋的是宋大人吧,深谋远虑又杀人不眨眼,秋水庭的嬷嬷,死于宋大人之手,不是吗?” 宋清微微一笑,对此不予置否,只是道:“别人身上的罪名多一条,我们身上的罪名便少一分,殿下何必如此明察秋毫。” 面前人软钉子的态度忽然冷硬起来,秦煊的眸中亦泛上寒意。 他当然知道事到如今,将罪名全部推到南骧身上是最合适的。 宫人们一口咬定人是南骧所杀,将宋清摘了出去,便是将他和俪贵妃也摘了出去,宋清这个“我们”还真没说错。 什么何必明察秋毫,分明在说自己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宋清随即一脸恭敬地拱手道:“迎凤阁离不得殿下,若没别的事,下官先行告退。” 秦煊咬了咬牙,甩袖转身离开。 宋清听着脚步声远去,慢慢直起身来。 她在原地歇了一会儿,又去了秋水庭一趟,守着林曦和裴安然到别处院子安顿好了,才赶在天黑前离开了皇宫。 在马车上吃了些点心垫肚子,她终于有时间去见一见被萧胜留在上京卫牢狱的行刺者。 牢中阴冷,宋清虽提前裹了披风,踏进去后还是好一阵瑟缩,忍不住咳了咳。 她提着灯笼一路走到深处,终于来到了许自书所在的牢房门口。 烛火黯淡昏沉,将里面人照得朦胧,宋清只隐约觉得牢中的人眼熟,却叫不出名字,里面的人亦眯着眼睛看着她,显然是同样的感觉。 宋清将灯笼提得更近了些,猜测着道:“你是裴将军的旧部?” 她曾进出裴将军府上,也见过几位出入府中的女将。 许自书面色冷若冰霜,不愿答话。 宋清也不介意,慢悠悠转着手中灯笼的挑杆问道:“你们刺杀南骧皇子,是为了挑起两国战事?” “是。”许自书终于应了一声。 “是为了给裴将军复仇?”宋清又问。 “是又如何?” 宋清又咳了一声,揉着昏沉的额头说:“并不如何。” 许自书没想到等来的是这么一句话,怔了一瞬后冷笑道:“今日无人审我,看来魏玉麟还是没死。” 宋清摇头:“不,他死了。” 许自书惊愕抬眼,又听到宋清继续说了句:“裴将军之女,裴安然杀了他。” “什么?” 许自书不可置信地起身,冲到了栏杆前隔着栏杆攥住了宋清的衣襟大声道:“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清撞到栏杆上,咳得更厉害了些,缓了好一会儿才道:“魏玉麟与肃王合谋,欲强迫裴安然后,令她和亲南骧。” 眼见许自书又要发怒,宋清为着自己的小命,连忙按住了她的手道:“魏玉麟不曾得手便被杀了。” 许自书慢慢松开了宋清,一边庆幸,又一边用力压下心中愤怒,冷静地思索后问:“那大晟,是否要对那孩子论罪?” 宋清理着衣襟道:“我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的。” 许自书惊讶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隐约想到裴安然同自己说过的好友,还有自己入京后听到的消息,后知后觉地道:“你是……宋清?” 宋清点头,看着许自书问道:“她想离开皇宫,我来是想问你,你想和她一起离开,还是想回到南境。” 许自书后退几步,不知该怀疑面前人的话,还是该质疑他是否真能任由自己选择。 两难的选择仍在她脑海中纠缠,但她选定其中之一的速度让她自己都觉得惊讶。 她选南境。 她至今为止的全部人生都在南境。 她自然希望裴安然今生能够安乐无恙,但这件事不一定要她在身边。 但南境,有她的兵,她的仇,她的过往和未来,许自书不会为任何人抛下这些。 宋清却拢着披风转身道:“此事还要再闹几天,你可以好好想想。” “我想见她。”许自书喊宋清。 “好。”宋清脚步微顿,应了下来。 离开上京卫牢狱再回到兰心苑的时候,宋清已经两眼迷蒙一身虚汗,几乎一进院就直愣愣地栽了下去。 絮娘赶过去瞧见宋清的样子也被吓了一跳。 往年这几天宋清虽然也都会病一段,但这么严重的情况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她让常骏将人抱到屋里,又让他去见月馆请大夫过来,自己则在屋里为宋清换洗。 宋清在第二日下午才醒过来,霞光从窗子落到屋内,照出黄灿灿的光影。 她歪头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随手拿起床边的一本书砸到了窗户上。 木窗震了几下,不多时外面便传来的常骏的声音:“公子,林大人到了。” 宋清支起身子,捏了捏眉心道:“让他进来吧。” 絮娘和林述之一同进来,让宋清喝了药,为她理好被子后离开。 宋清端着一碗清粥坐在床上,看了一眼脸色还算平和的林述之,猜测裴安然应该已经无事,遂笑着道:“林大人不会是空着手来探望病人吧?” 林述之无奈地摇头,在不远处给自己拉了个凳子坐下道:“带了你想知道的消息,也算空手吗?” 宋清颇是骄傲地挑眉,半真半假地道:“那可不好说,万一那些消息我都知道了呢。” 第164章 选择(3) “也是,宋大人足智多谋,料事如神,今日之事或都在宋大人意料之内。”林述之阴阳怪气了一句,还是将宋清昏迷时发生的事一一讲给她。 俪贵妃生辰之后,晟帝难得再召早朝,欲与群臣商量南骧之事。 自是有人主战,有人主和,然民间百姓多次在驿馆聚集,为裴家万分愤慨,更有读书人大写诗词,传于大街小巷。 若此时求和,怕是民怨沸腾,得不偿失。 而南骧使团亦在今日向大晟呈上供奉,表示不愿双方再起战事。 大晟算是不战而胜。 宋清一边听一边将碗里的粥喝了个干净,对此结果并不意外。 林述之瞧着病恹恹的人眼中那一丁点灵动的得意,不由得露出柔和的笑意,忽地道:“但有一件事,你怕是料不到。” “嗯?” “裴安然今日寻我,让我给你带句话,她说她想好自己想去的地方。” “是哪里?” “宋大人既足智多谋,不如猜猜看?” 宋清思索片刻,发现自己的确想不到答案,只好道:“足智多谋也是比不上消息灵通的,林大人便告诉我吧。” 林述之微微一笑,吐出两个字:“南境。” 宋清怔住,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料不到这个答案。 “她想好了?”宋清不由得追问了一句。 林述之回忆了一下裴安然说这话时候的表情,然后点头道:“应该是想好了。” “也好,”宋清松了口气,搓着碗沿道,“大皇子死后,南骧朝堂必定会有所动荡,即便是再战,也会安生一段时间,又有裴将军的旧部在,是个不错的去处。” 林述之敏锐地察觉到她话中的偏向,皱眉道:“你觉得南骧会再战?他们不是降了吗?” 宋清不以为意地解释道:“此降是否为使团保命的缓兵之计也未可知,毕竟是皇子之死,两朝敌对多年,双方又未押质,和书还不是说撕就能撕的。” “不过这些都是猜测,总之南境没什么不好的,裴安然既然想去,让她去便是了。”宋清补了一句。 林述之低头笑了,慨叹地道:“一块儿长大的五个人,竟能养出来三个武将来,也真是了不得。” 宋清忍不住想到自己的曾经,真算起来他们几个里面其实只有一个人没去过边境。 她亦不住地笑了,却不小心呛到了自己,咳了几声后,她往被窝里缩了缩,侧倚着枕头轻声道:“可惜我是出不去了,还得多谢林大人肯留下陪我。” 林述之一愣,别过头没说话,又听宋清问:“南骧使团打算什么时候离京?” “就这两天了。”林述之回道。 “可有要人护送?” “我们便是有心要送,他们怕也是不敢应的。” “嗯,也是,”宋清的声音低了下来,“弘远伯呢,可上朝了?” “没有,看样子要养许久。” “那要为裴安然争个位置,让她早点去南境。” “你有何打算?” “先从裴府旧部的少指挥使做起?” “裴将军故去得早,若是下面的人不服她该如何?” “她可是杀了魏玉麟的人,大功一件……再多的,便要她自己去争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林述之慢慢地放低了声音,直到宋清彻底没再回话。 他起身上前为她掖好被子,下意识理了理散在她额前的头发。 虽然不上妆时,那张脸仍透着几分冷硬,可闭了眼安睡时总比平日柔和许多。 手指从耳后慢慢来到眼角,又虚虚地点在唇边。 林述之不受控制地慢慢俯下身,又在能将对方的眼睫看得根根分明的距离停下来。 他弯着腰顿了许久,最后缓缓直起身子转身离开屋子,小心地关上了门。 木门在眼前合上,林述之沉默地搓了搓指腹,才终于沉沉地叹了口气。 屋内,宋清疲惫地虚抬了一下眼皮,目光无神地扫过空旷的屋子,复又阖上眼睡了过去。 两日后,南骧使团离京。 上京卫费了好大的劲才没让围观的百姓冲到车队里去,但仍有激动的人往队伍中砸东西。 萧胜冷着脸在前方开路,几天没休息的人眼中血丝清晰可见。 一处酒楼之上,秦煊看着慢慢离开的车队,抬手饮下杯中酒水,然后猛地将杯子砸到了地上。 而在上京卫牢狱,裴安然裹着披风快步穿过一间间牢房,在看到许自书后激动地跑了过去。 狱卒小步跟上,为她打开了牢门的锁链后离开。 裴安然拉开牢门扑入许自书怀中,将头埋在她的肩头,久久不愿抬起。 许自书拍着怀中人的背,忍不住道:“抱歉……”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裴安然在她怀中闷声道:“姑姑,带我去南境吧。” 许自书诧异地扶住她,后者抱着她不愿意松手,只是仰头看着她,坚定地道:“姑姑,我想去南境。” 她的确已经想得极清楚,声音轻却沉静道:“此次南骧使团之祸由我惹出,若来日重提,我也希望由我终结。” “怎么能算你惹的,分明是那魏玉麟,实在下作。”许自书连忙道。 “那魏玉麟选中我,也是因为我父亲不是吗,”裴安然笑着道,“我们注定要和南骧有一个结局,姑姑,也算上我吧。” 许自书没说话,只是将裴安然抱得更紧了些。 外面各处都热闹非凡,兰心苑倒是一片安宁。 宋清坐在檐下看书,林曦在他旁边的小案上看账本,偶尔拨弄算盘发出清脆的响声。 絮娘送来茶点,宋清忽地想到了什么,扭头看向林曦尴尬地道:“之前答应你要带你出去走一走,怕是要食言了。” “无妨的,”林曦抬头笑了笑,“以后再去也是一样的。” 以后…… 宋清算了算如今的京城境况,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声,垂下头问道:“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只要不是京城,哪里都好。”林曦看着账本,随口答道。 “会有那一天的,”宋清攥紧了手上的书卷,轻声道,“会有你想去哪里都可以的那一天的。” 第165章 再会 林曦听着这没头没尾的话,不解地看向宋清,后者低着头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隐约觉得京城变了天,就连这个朝堂上无二的宠臣也被风雨裹挟,不得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她正思索着如何开口询问,却听宋清忽地道了句:“你日后出行,也要小心些,多带几个护卫,我会让常骏和折月安排好。” 林曦拨弄着算盘的珠子,心想看来形势比自己想象得还要严峻些。 她点头应下来,轻声道:“你也,万事小心。” “嗯,我会的。”宋清复又展开手中书卷,眼中是化不开的沉重。 又一日,京城门口,浩浩荡荡的士兵列阵以待,准备离开。 为提防南骧出尔反尔再次闹事,又因弘远伯重伤未愈,晟帝特封裴将军之女裴安然为南境西南营少指挥使。 命其领裴家旧部,承裴家风骨,监南骧使团离晟,并驻军南境,以震慑南骧。 宋清和林曦从马车上下来,仰头看着坐在高头大马之上身着红色劲装的裴安然,恍惚想到了送宋浅离开的那一天。 林曦拿着一个包裹递给裴安然,拉着她的手叮嘱道:“我知你勇敢聪慧,可万事一定要将性命放在首位。” 裴安然灿然一笑,接过包裹认真地保证:“我会的。” 她说罢看向后方还带着病气的人,朗声道:“宋清,我现在有点知道阿浅当初为何离开了。” 这繁华的京城,实在稍不注意就会令人沉沦。 是京城容不下自己,也是自己打破了囚笼。 宋清当初的确没有骗自己,是她为自己搏来了自由。 宋清柔和一笑,上前两步道:“一路小心。” 不远处的许自书看着面前的一幕,不由忆起当年自己在山中的日子,有至交好友,有一腔热血,风华正茂年少轻狂。 如今…… 她回忆起南境数十年风霜,低头笑了笑。 当年矢志于边疆,十年生死血未凉。 许自书勒马转身,对宋清道:“此前种种,多谢相助,年轻人,后会有期。” 裴安然跟上她,抬臂在风中摆手:“后会有期!” 宋清拱手送队伍远去,捂着口唇咳了几声,转身朝马车走去。 夜里,宋清在偏院的墙边燃了香,整个院子也只有那里生着一簇一簇的花,虽是深秋风冷,仍然开得清丽。 宋清安静坐在香边,失神地看着青灰的长烟袅袅升起,绕着花朵散开又在上方消失。 重又活了一次,她却又失约了。 她本以为这一次,至少能每年都去看看江芫君的。 肃王回来得比她预计得还要早一些,她不知道自己离了京是不是还能活着回来。 虽则府上渐渐养了府兵,她亦有些人可用,可她怎么敢和还握有南境兵力的秦煊硬碰硬。 眼见着香支燃到了尽头,宋清张了张嘴,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枯坐着,直到最后一缕烟色升空消失。 有人往她身上盖了毯子,宋清没回头,只是将毯子拽到身前,站起身道:“让你担心了。” 林曦摇了摇头,她希望面前人能同自己说些什么,说他的痛苦,说他的难处。 可他从来不开口,不和任何人说。 有时候林曦会觉得,宋清像一个执棋的人,自己,或者皇城的每个人,都不过是一个棋子。 下棋的人从不会和棋子交谈。 她跟着宋清往外走,身后被燃尽的香灰落地飘散。 —————— 昏暗的牢房里,宋远看着不远处的香炉内正在燃烧的香支,浑浊的眼中闪过几分嘲讽。 房门被人猛地推开,他终于又看到了宋浅。 上次在鄞城一别,至今已有近两个月,那日在鄞城令万军臣服的年轻将领风尘仆仆难掩疲态,双眼中却燃着似乎从未灭过的光亮 当初拿下邯城,宋浅返回鄞城后,就马不停蹄地带兵与赶到邯城的季渊合力围了合城。 那时赫连佑就是因为合城近在眼前,才被诱至邯城,他所图谋的,宋浅自然也做得。 前一日才完成约定,送上了赫连佑的脑袋,第二日就携大军围城,打了刚返回合城的北狄将士一个措手不及。 长野立在城楼上气得破口大骂,宋浅只是在城下慢悠悠地回:“不好意思,本将军胃口大着呢,整个雁山州,我都要!” 言下之意,破了合城她也不会停手,还会继续向前直到吞下最后一城。 长野还想再骂,城楼之上有人压住了她的肩膀。 江苒君立在城墙上,望着眼前看不见尽头的大军,目光最后落到了宋浅身上开口问道:“你只要雁山州?” 宋浅眨了眨眼,随后笑道:“我还想要长都,你给吗?” “……” 此言完全就是挑衅了。 宋浅当然也清楚,立刻又喊道:“反正你们就这么点兵力,是要收拢赫连佑剩下的西境兵,还是要同我争雁山州最后两城,还是速下决断吧。” “我们若是不让,当如何?”江苒君垂眸问道。 宋浅灿然一笑道:“你们西境军如今群龙无首,我看着丰都、信都也不错,不如我们比比,是我先拿下这两处,还是你们先追上我?” 江苒君皱着眉,脸色冷峻,眼中却闪过些许笑意。 大晟北境最年轻有为的两个将领都在这儿了,侧翼还有镇北关的谢家军虎视眈眈,她们手中奔波数日的大军怎么比得过士气正盛的大晟军。 她犹豫片刻,说道:“此事我们需上报君主再行决断,将军可否再等几日?” “等什么?等你们养精蓄锐,原地休整吗?”宋浅毫不客气地挑破她的想法。 江苒君一时无言失笑,宋浅搭箭拉弓,瞄准城墙上的人喊道:“将在外等什么君命,我只给你们三声数!” “三!” “……” “二!” “……” 宋浅慢慢抬高了弓身,调整了箭尖瞄准的位置。 城楼上响起悠长的号角声。 是北狄退兵的声音。 宋浅将弓箭放了下来,对着江苒君扬起灿烂的笑容,抬手热情洋溢地道:“后会有期!长都见!” 第166章 江浅 江苒君转身的脚步一顿,无奈地摇了摇头离开城楼。 长野怒视着城楼下方眉开眼笑的人,愤怒地在城墙上砸了好几拳,才跟着江苒君离开。 一口气收回整个雁山州,宋浅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要重新布防,要检查缺漏,要稳住军心,要握紧兵权。 直到九月末,她才有时间重回鄞城,正赶在江芫君的忌日去见了宋远。 宋远早已看清,宋浅不过是借着江昭之祸要夺取北境兵权,她和江昭,并无不同。 但也还是不一样的,江昭还回想着带宋远回京接受审判,宋浅却没这空闲。 江昭想求一个堂堂正正的上位,宋浅却不在乎,若父亲战死沙场,子承父业,怎么不算堂堂正正? 她甚至还为父复仇,夺回雁山州,击退了北狄呢。 任谁来说,也挑不出毛病的。 宋浅推开牢房门,搬了个椅子坐到了宋远的对面,迎上他带着恨意的目光直截了当地问:“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吧?” 宋远冷笑一声没答话,但显然是知道的。 宋浅也不在意,耸了耸肩道:“今日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了,我想着,总该让你祭拜一下她的。” “不,是总该让她见证一下你的结局的。”宋浅又改了说法。 宋远猛地站了起来想要冲向宋浅,又被腕上的链子控制在原地,只能怒道:“你要做什么?你敢弑父?” “弑父?”宋浅冷笑,“原来我刚才说了那些话,你就只听到了这个?” 宋远沉着脸后退两步,时至今日他也无法相信,曾经被他勉强视作宋家希望的人,竟然对自己没有一丝孺慕之情。 他倚着冰凉的墙壁,只觉得全身都没了知觉,半天后才悲叹道:“宋府即便对不住你和阿清,至少也供养你们吃穿读书十几年,难道这十多年,都比不过她在你们身边那五六年吗?” 宋浅托着下巴,扭头望着香炉内还在缭绕的烟雾,轻声道:“是七年。” “什么?” “也是,你怎么会记得呢,”宋浅调了个舒服的坐姿,语气微凉地道,“我母亲离世的时候,我和宋清已经过了七岁的生辰了。” 宋远皱眉,又抱着侥幸说道:“那你们也受了宋府供养十几年,十几年过去了,你们从来没放下过吗?是宋府送你们去读书,去搏功名,是……” 宋浅简直要笑出来了,蓦然打断了他的话道:“若说供养,是谁让宋清成了所谓的长子,让你接手宋家?” “再说送我们读书,宋远,你以为又是谁让人告诉你,京城的立林书院能结交权贵?” 从来没有细想过的事情在回忆里翻腾出真相,宋远只觉得大脑一片混乱,怎么也理不清头绪,只是一味地道:“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你们的父亲,宋浅,你这是谋逆弑父,是大不韪!” “是不是重要吗?”宋浅冷冷一笑,“现在谁会在意你说的话?” 宋远一手扶着额头,身上的镣铐不断发出焦躁的碰撞声,瞪着面前的人咬牙切齿地道:“你!逆子,逆子,宋家没有你这样的逆子!” “那太好了。”宋浅闻言立刻扬起笑容。 宋远却猛地怔住了,端坐在椅子上的人眨眼就来到了他的身边,手中匕首横在他的脖子上,一边思索一边道:“寻常父子关系断绝尚需到衙门去,我直接杀了你昭告天下,倒还省事。” “你疯了,你当真是疯了!”宋远不断骂着,身体却僵直紧绷一动也不敢动。 下一瞬,冰凉的匕首在他脸上拍了拍,宋浅瞟了一眼燃尽的香支,松开宋远道:“放心,你还能活一段时间。” 宋远还未来得及松口气,便听到宋浅又道了句:“到了合适的时候,我会将你身死的消息送回京城,让它传遍整个大晟。” 宋浅冷漠地抬头,字字句句都似利刃刺入宋远的心脏:“届时不管你是生是死,你的姓名、身份、权力,都将化为乌有,最后只有一截肉身悄无声息地在此处死去。” 宋远的瞳孔扩张颤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随后果然听到宋浅说:“就像你曾经对我的母亲那样。” 她微微一笑,收回匕首往后退了两步道:“不过,娘亲还有我和宋清,我倒是很期待,谁会来给你收尸。” “宋浅!你敢!你……”宋远眼睁睁看着几乎已经陌生的女儿离开牢房,低头关上牢房的门,脸色逐渐变得癫狂起来。 他拽动身上的镣铐不断往前冲着大喊:“你等等!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你父亲!宋浅!我是你父亲!” 牢房外的年轻人甩了甩头发,露出畅快又明媚的笑容:“你叫宋远,怎么会是江浅的父亲呢?” 宋远跌倒在地,眼睁睁看着牢房的光影掠过又消失,周围彻底陷入昏暗。 几个月前他还是风光无限的奉国大将军,几个月后便沦为无人记得的阶下囚。 他慢慢将身体在地上摊开,发出似哭似笑的崩溃声音。 守在门口的李漠听到旁边的脚步声,直起身子跟上去,走了两步听到身前的人哼了段不成曲的调子,然后忽然“啧”了一声问:“江将军是不是怪怪的?” “江将军,”李漠开口念了一声,点了点头,“是有一点。” 江浅双手负在身后踢着路上的石子,忽地一拍手:“江大将军会不会好一点?” 李漠沉默一瞬,然后说:“很有气势。” 江浅轻轻一笑,也不在意他说的是真是假,悠然往前走着道:“雁山州已收复,你想什么时候去云州?” 当初她和李漠定下的交易,李漠向她效忠,而她则会在整个雁山州收复之后,带他去云州。 李漠低着头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挑你有时间的时候去就好。” 江浅噗嗤一笑:“那我要是一直没时间呢?” “那便不去了。” “嗯?”江浅疑惑地看向他,“不是说故人之托吗?” “是,但是……”李漠的眉头纠结起来,斟酌着用词道,“不太一样了。” 第167章 迷惘 江浅看他不大想说,也不刨根问底。 反正她要的只是李漠的忠诚,至于他有什么秘密,她并不在意。 “你要何时送出宋远的死讯?”李漠问道。 江浅知道他耳力好,方才必然是听到了,她用力踢开了脚边的石子,叹了口气道:“还要再等等。” “但应该不会太久了。”她又补了一句。 二人慢悠悠到住处去,一进门就看到宋遥和丁欢在院里打架,有来有回的谁也不肯让谁,阿怜在不远处看着手上的册子眉头紧锁。 看到她进来,她们才连忙停了下来,几人一同来到她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告状。 这个说那个抢了自己调来的药,那个说这个耽误了用人。 江浅含笑听着,一一为她们调解了,目光落到了始终一言不发的阿怜身上问道:“你呢,遇到了什么问题?” “她今天和人吵架了。”宋遥小声说。 “吵赢了吗?” “算是赢了,但她好像更不开心了。” 江浅来了兴致,凑近了些道:“让我听听怎么回事?” 阿怜欲言又止,看起来不乐意说,钱无忧便替她讲了个大概。 自上次她们在邯城因围杀赫连佑获功后,就有人说是因为将军故意给她们安排功劳,她们才得以升职。 这样的言论持续了几天,今天让阿怜给碰着了。 那士兵说她们是因为女子身份获得了优待,阿怜说有本事你也足够瘦,将军必然也让你去钻那井口。 那士兵下意识地回了句:“瘦有什么好的!” 阿怜便更生气了:“你也知道瘦不好啊,那怎么天下女子都要被养得纤细瘦弱才让人满意?” 那士兵无言以对,阿怜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以前从来没在意过的事情。 她并非因其他人的质疑而愤懑,反倒是因为自己忽然见到了这个世界约定俗成却阴暗诡异的一面而茫然。 这句话就像一个种子,在她的心里以现实为养分生根发芽,她开始想到越来越多诸如此类事情,从女子妆奁中的钿头银篦,到她读过的书,甚至听过的每一句话。 阿怜终于开口说道:“将军,我也想不清楚,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在瞒着女子什么事情,但不会有人说清楚,大家只是心照不宣地去做。” 江浅听完也有些惊讶,没想到阿怜的情绪竟是来自此处,于是止住了对阿怜反驳那士兵的话的否认。 她托着下巴没应声,她也不是全知全能的,有些问题的答案她也还没找到。 江浅想了一会儿,忽然说道:“去记下来吧。” “什么?”几人没明白她的意思。 “你的问题我也没有答案,所以……去将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全部写下来吧。”江浅笑着道。 “去读书,去经历,去思考,去交流,也许有一天,会有人读懂你的文字,会有其她人与你生出同样的迷惘。你的疑惑,会成为天下女子共同的疑惑,或许百家争鸣,或许万众一心,但……总会离真相越来越近的。” 阿怜几人互相看着,似乎在思考该行动的可能性。 江浅笑了笑站起身往屋里走,宋遥连忙叫住了她:“将军,余大人今日来问,何时将收复雁山州的消息传回京城去。” 余大人指的自然是余箬,江浅很是庆幸江昭的所作所为余箬等人并未参与,反倒是被江昭控制在鄞城附近的鄢城。 她掌握九寒镇驻军后,几人复又承担了和从前一样的职位。 江浅皱眉,停了一会儿才道:“再等等吧,和他们说如今雁山州既无赋税也无战事,让百姓们先将养一段时间吧。” “将军是担心州牧的人选?”阿怜问道。 “聪明,”江浅比了个大拇指,叹气道,“雁山州归属北狄后分城自立,若是上报朝廷,那边必定要派新的州牧过来,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谁知道来的人会往哪点火。” “将军何不自己做州牧?”阿怜凑近了些小声说道。 钱无忧眼睛亮了亮,立刻接话道:“就是啊,那个什么晏王,其实也差不多吧,不过是被封了个王罢了。” 江浅瞟了她们一眼,对此不置可否,只无奈地道:“自封州牧跟拥兵自立有什么区别,那可是造反。” 她伸手在钱无忧额头上戳了一下道:“这话以后莫要在人前再说。” 钱无忧捂着额头应下来,呆呆地道了声:“哦。” 随后又睁大了眼睛,扭头和阿怜对视。 什么意思,人后就可以说了吗? 其她几人也面露惊讶,江浅侧头微微一笑,淡然地道:“州牧之位空缺,各城百废待兴,众人将大小事务下意识向一个人禀告的时候,那个人不是州牧也该是了。” 至于那个人是谁,已经不需要她明说了。 反正此处天高皇帝远,她大有可为。 阿怜慢慢抬手捂住了嘴,其她几人后知后觉地站了起来,怔忪地盯着面前人眼中毫不遮掩的勃勃野心。 江浅只是一笑,摆手道:“好了,去忙吧,合城和邯城最接近北狄,要分外小心,鄞城和周围几城已经稳定,招兵事宜可以开始了。” “是!”几人立刻应道。 “过几日我要回雁南岭一趟,这边就麻烦你们了。” 江浅说罢往内院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笑道:“差点忘了说,宁安候府以后多半要将我除名,从今天起,我是江浅了。” “咦?” “江水迢迢,浅清深静。是我母亲的姓。”江浅说罢,伸了个懒腰,往里走着道,“之后做事,慢慢把宁安候宋家撇去吧。” 几人应下来,目送着江浅和李漠的身影消失,互相望着对方眼里的震惊。 就这么一小段交谈,她们就接收到了太多的消息,实在要好好消化一下。 之前九寒镇军驻军鄞城,队伍始终没有敲定归属,如今收了整个雁山州,江浅干脆称之雁山军,驻扎各城的队伍便以城命名。 临着北狄的几城驻防安排好后,大军仍绕鄞城驻扎,以鄞城为中心。 季渊在邯城忙了几天,已经回到了雁南岭。 第168章 挣钱 几日后的下午,江浅终于回到了雁南岭熟悉的小院里。 她在檐下的小案上抹了一把,见桌面离开数月仍干干净净,知道必然是季渊为她打扫了。 她回到屋内将自己摔倒在床上,疲惫地舒了一口气。 她也不是铁打的,再怎么精力旺盛也扛不住两个月在几城来回奔波,又昼夜不停地处理各种各样的事情。 如今终于得了空闲能够休息一下,她和衣躺在床上,很快便睡了过去。 睡前脑子里最后的念头仍是“招兵买马到底要从哪搞到钱”。 如果不是梦里都在构思各种计划又自己跟自己讨论并推翻的话,这一觉她会休息得更好些。 一觉睡到第二日清晨,阳光从未关的窗户落到屋内,外头传来轻小的交谈声。 江浅抬手在床上胡乱摸索,不多时便掏出一张雁南岭及周围几州的地图来。 她从床上坐起来,眯着眼睛去看手中的地图,脑子逐渐清醒后将其塞到袖中,起身梳洗换衣。 外头是吴霜儿和季渊,院子里支了桌子,上面已经摆好了饭菜。 江浅到门口伸了个懒腰,吴霜儿立刻跑过去道:“将军!你可回来了!” 江浅抬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笑着道:“我不在日子,有没有进步?” “那当然!”吴霜儿立刻回道。 “那我一会儿可要去考校一下了,你可要让大家做好准备,没进步我可是要罚的。”江浅说道。 “好!我们等将军过去!” 吴霜儿答应下来,兴高采烈地离开了。 江浅在桌边坐下,对季渊扬了扬下巴,后者坐到了她的旁边,率先问道:“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 “回来赚钱。”江浅笑道。 “赚钱?”季渊不解。 雁南岭能有什么钱可赚,在这里就算做了天大的生意,也赚不到几块银子。 江浅狡黠一笑,将袖中地图放到了桌上展开问道:“这图上的地方,哪里最富?” 季渊扫了一眼道:“自然是贡州。” 曾经金银遍地的地方,就算经历了战乱,如今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何况这两年没了上层剥削,这骆驼可一点也不瘦。 他立刻明白过来,惊讶地道:“你要去贡州?” “可贡州要怎么挣钱?”他仍是不解。 江浅收起来地图,摆手道:“去谈笔交易试一试,成了再告诉你,若不成就要再想别的法子了。” 她既瞒了北境的消息,也意味着没法子向朝廷伸手要钱了。 虽然宋清那边能给她不少支撑,但军需从来都是国库消耗的大头,怎么也不是一家商人能扛得住的,她还是要自己想法子。 季渊想了想道:“你直接去贡州,还是有些风险,我先写封信,向晏王说明事由,最好是能在离雁南岭最近的地方会面。” “那自然更好。”江浅立刻笑眯眯地不住点头。 她会和季渊说这些,本也是存了这样的想法的。 毕竟一直和晏征联系的是季渊,自己就打了个那么一次交道还把人骂了。 季渊将手边的筷子递给她,江浅接过来夹了一筷子青菜,忽然停下来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道:“季渊,你知道我要做什么的吧?” 她说的自然不是自己要去贡州做的事,而是更远的,她已经决心要走的那条道路。 “大概吧。”季渊眉眼低垂,轻声道。 攻打鄞城之后,她没有归还宋远的兵权,她在几个城池之间奔波,她让人招兵买马,她想办法拿到钱。 种种事情的指向性已经足够明显,甚至从她要会见北狄长公主的人的时候就已经有了预兆。 季渊不是傻子,所以他那时就知道她不会永远留在雁南岭,她的目标在辽阔江山。 “你还要站在我这边吗?”江浅亦放低了声音。 季渊忍不住望向面前人的眼睛,一如既往沉静无波的目光似是长空之日,刺眼,热烈,又不为任何人所动。 “我会。”季渊说。 他牵动唇角露出无奈的笑来,与其说是他会,不如说他第一次决定站在此人身边的时候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即便没有他心中的那份感情。 事到如今,难道让他拿雁南岭这数千精兵去和整个雁山军抗衡吗? 江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微微一笑动筷吃饭。 她在雁南岭好好歇了几日,贡州终于回了消息,愿意在上次交接粮食的城关内和江浅会面。 江浅带队策马至城门,打量着似乎比上次繁华了些的城关,在迎接的人身前不远处停了下来。 对方为首的是个年轻的士兵,见到江浅后规规矩矩地行礼道:“可是雁南岭卫将军?” 说实话江浅有段时间没听到这个称呼了,恍若隔世的感觉落下,她笑着应下:“正是。” “在下晏止,晏王殿下政务繁忙,特命我等再次迎接,带卫将军与诸位将士先至驿馆等候。”那年轻人顿了顿,才继续道,“还请诸位下马随我步行至驿馆。” 江浅抬了抬手,身后的人随她一起下了马,她将缰绳交给李漠,率先上前来到了那士兵的身边。 此地虽属峦城,但更像峦城分出的小镇,虽因寇匪乱了一段时间,但如今已繁华了许多。 封闭的小城忽有陌生的兵马进入,街上的百姓都忍不住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江浅也算明白了为什么一定要他们下马步行了。 晏止看到江浅的神色,犹豫了一下开口解释道:“百姓并无恶意,只是对战乱之事较为敏锐。” 说实话晏止对这位卫将军没什么好感,他可还记得此人当初问自家主子要兵器时狮子大开口还要威胁人的事情呢。 可晏征吩咐了,要好生接待,他自是不能让对方心生不满。 江浅也有段时间没逛过繁华的街道了,一边四处张望一边随口问道:“晏王殿下,最近很忙吗?” 好低级的套话。 晏止不悦地皱眉,冷冷地回道:“殿下一直很忙。” 江浅听出他的不满,笑眯眯地指着一个小摊问:“那是什么吃食?” 第169章 会面 晏止顺着江浅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脸色稍缓地道:“是炙羊肉饼。” 见江浅有兴趣,他颇为得意地道:“卫将军要是想吃,等下我让人送到驿馆里去。” “送过去的哪有现做出来的好吃,”江浅翻出身上的钱袋扔给许劭道,“去,一人来一个吧。” 许劭接了钱,立刻笑着跑了过去:“得嘞!” 馋了的又何止江浅一个人。 边境一日日的能有什么好吃食,众人一进城门便被各种食物的味道勾着了。 晏止没拦住,只得暂时停了队伍,让人护着两侧将人群隔开,以免挡着道。 江浅这次也没带太多人,十多人的小队很快就没人都拿上了一张夹满羊肉馅料的大饼。 刚出炉的酥饼一掰开,羊肉和香料的香味就混着面饼的香气直愣愣地往人鼻子里钻。 一个个穿着铠甲劲装的人边走边啃饼,不时发出没什么见识的慨叹声,看着不像进城的士兵,像是来玩的外乡人。 街上的百姓瞧着众人的神色便缓和了许多,晏止微微侧头看着身边的年轻将军,心想她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 边吃东西边走路或有不雅,却能让人理所当然地放慢脚步。 江浅认真地吃着饼,目光不时扫过周围建筑,一路沉默着直到离开主街的时候才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宅子,疑惑地开口念道:“余府……好熟悉啊……” 晏止瞟了一眼那院子,瘪了瘪嘴没应声。 可不熟悉吗,你上次来的时候还让手下砍了人府上少爷的胳膊呢。 谁知他不答,江浅也偏要凑上来问:“上次给我们送粮的,好像叫什么,余宝来?是这个余家吗?” 晏止只好干巴巴地回道:“正是。” “哦,”江浅了然地点头,半真半假地开玩笑,“他们不会冲到驿馆去找我报仇吧?” 晏止只好道:“卫将军放心,我们会保证诸位的安全的。” “那就辛苦各位了。” 江浅随口应了一句,盯着那院子看了好一会儿才含笑转过头。 驿馆就设在主街后方不远的位置,慢悠悠地走到了,众人手里的饼也吃得差不多了。 江浅在驿馆外扫视一圈,没见着多严密的守备,也不知是晏征真的信任她,还是已经没有余力。 将人送到驿馆后,晏止便很快离开了,看来晏王最近的确很忙。 驿馆比江浅预想的还要大一点,院内还有池塘小亭,江浅坐在登亭的台阶上,斜倚着栏杆看院中众人收拾行囊。 许劭端着一壶饮子过来放到凉亭内,给她倒了一杯递过去道:“将军,驿馆的人送来过的,说是峦城的什么梅子茶。” 江浅接过来尝了一口,清爽的茶水入喉,方才吃了羊肉的油腻感立刻消下去许多,她舒服地呼了口气,放下杯子问:“周围情况如何?” 许劭给立在旁边的李漠递了一杯过去,自己蹲到了江浅身边小声道:“和将军进来的时候所说的一样,并无特殊布防。” 江浅支着额头眯了眯眼,又问道:“我们一路进来,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挺好的啊,”许劭回想着路上所见,认真地道,“街道秩序井然,百姓安居乐业,甚至算得上生活富足。” 江浅垂眸思忖,许劭瞧见她的神色,不大确定地道:“将军觉得不对劲?” “我们来的路上,路过了几个大户人家吧,甚至上次送粮的余家也在。”江浅说。 许劭认真想了想,点头道:“是有几户,我看这条路再往前还有新修的楼阁,应该有不少富贵人家。” 江浅闻言“啧”了一声,仰头叹道:“应该带宋遥来的。” 许劭茫然地眨眼,不明白怎么又扯到了宋遥。 江浅看了他一眼解释道:“宋遥出身的芜县,就离此镇不远,她也说过她父亲在世时常为百姓饥寒忧心,而芜县那时全县都被匪徒屠戮。” “啊?”许劭还是没明白这和这个镇子有什么关系。 “阿怜说过,她在峦城遇到过余宝来,也就是说余家曾经是在峦城的,”江浅说罢看着他问道,“此处虽属峦城,但也不算太近,若你是京城的有钱人家,会主动搬到这么个周围荒芜又危险的地方吗?” “对啊,”许劭恍然大悟,不解地道,“芜县出事也就一年半的时间,这边怎么也不算安全,他们图什么呢?” “是啊,若你的家族早就在京城扎根,那什么情况下,你会从京城搬到别的地方去?”江浅亦轻声喃喃。 李漠偏过头,开口道:“在京城比此处还要危险的时候。” 江浅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显然是抱有差不多的猜测。 许劭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后小心翼翼地说:“所以,贡州现在也不太平吗?” 江浅耸肩:“那就不知道了,至少眼下看起来还算安定。” 江浅到此处的时候是下午,晏征晚上才亲自来了驿馆。 驿馆入门旁边的小楼被收拾出一间屋子,江浅带的人和晏征带来的人分立两侧,目光炯炯地瞪着彼此,都觉得对方居心叵测。 江浅在窗边坐了一会儿,终于看到一个被簇拥着的人走入驿馆。 那人身披一件黑色的大氅,身姿挺立步伐却略有虚浮,是她经常能从宋清身上看到的步子。 不多时,有人敲了门,得了她的准许后,有人推门而入绕过屏风来到她的面前。 江浅终于见到了这个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晏王。 来人看着三十来岁,发间隐约可见几根白发,五官深邃挺立,刻着海风吹出的沧桑。 和江浅听说过的长相描述差不多,却又让她有种不知从何来的熟悉感。 晏征看到江浅的时候倒不遮掩自己的惊讶,笑着道:“卫将军如此年轻,当真让人意外。” 江浅坐在位置上没动,亦笑着道:“晏王殿下也和我想象的不大一样。” 晏止看江浅根本没有站起来行礼的意思,不满地道:“卫将军不起身迎接吗?” 第170章 会谈 “哦,抱歉,看入迷了,”江浅实在没想起来到底在哪见过,起身做出请的动作,“晏王殿下请坐。” 什么叫看入迷了?晏止狠狠地皱了皱眉。 “将军不必客气,”晏征笑了笑坐下,“快请坐吧。” 有人进门上了菜和酒水,然后很快关上门离开。 江浅也不客气,提筷给自己夹了块酿肉,忍不住感慨道:“贡州在晏王殿下的治理下真是欣欣向荣,令人艳羡。” 晏征抿唇一笑,起身为她斟了酒,客气地道:“卫将军风华正茂又年轻有为,才是真的令人羡慕。” 江浅看起来真的有点饿,闻言只是一笑,将嘴里的肉咽下去才笑道:“真这么羡慕,我们换换?” 晏征一怔,只当她在开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无奈地道:“卫将军说笑了。” “也不是完全在说笑,”江浅身子后躺倚在靠背上,极放松地调侃道,“盘根错节之地的王,不好当吧?” 晏征坐直了些,认真地说道:“虽是难为,却也无法假手于人。” “殿下,独木难支,”江浅眉眼弯弯,“若撑不下去,或可向别人求援。” 晏征皱眉,不解地道:“怎么卫将军的意思,好像本王必定遇到了什么难题似的。” “怀璧其罪,”江浅点头,甚是肯定地道,“贡州日渐富庶,知晓此事的,必不止我一人。” 晏征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拢紧,笑着道:“卫将军这话,听着像是威胁。” 江浅叹气,只得坐直了些道:“不过是陈述事实,西梁和大晟,眼下都对贡州虎视眈眈不是吗?” “卫将军可是大晟的将军,怎么还将自己摘出去了?” “若是如此,我今日就不会来,干脆和威远军前后夹击,打进来就是了。”江浅说这话的时候眉梢扬起,脸上隐约可见几分狷狂。 “卫将军此言,是否太过自信了。”晏征的脸色冷了下来。 “我是否自信并不重要,”江浅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重要的是,我不在觊觎贡州的队伍之列,我是来同殿下寻合作的。” “哦?”晏征挑眉,脸上依然挂着冷笑,敷衍地道,“愿闻其详。” 江浅微笑,终于直截了当地开口:“我可帮殿下应对西梁,价格是贡州三分利。” “卫将军!”晏征“唰”地站了起来,一掌拍在桌上微微俯身看向江浅,露出几分居高临下的威严来,冷声说道,“将军在寻本王开心吗?” 江浅面色不改,无辜地道:“殿下何出此言?” 江浅方才一句话,晏征想骂的地方太多,他稍冷静了一下沉声道:“私自调兵可是重罪,以兵易金,更是——” 他的话忽然停了下来,怔愣地望着面前嘴角含笑目光坦荡的人,心中升起一个让他险些没立住的猜测。 晏征有一瞬的失神,随后在面前人的眼里看到了赞许的神色。 自己猜对了。 他恍惚地坐了回去,想到自己当年为贡州降服海匪,筹措金银的时候。 “你是要……” 晏征的嘴巴张了又张,终究没将“造反”两个字说出来。 江浅脸上笑意更甚,双手交叉支着下巴,直视晏征道:“我可将底细都透给殿下了,足够有诚意了吧?” 晏征压下眉头,远没有江浅那般轻松。 什么诚意,分明是威胁。 自己若是不应,被杀人灭口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他端起面前酒杯一饮而尽,神色缓和些许,复又恢复了游刃有余的样子。 “既然你们三方都对贡州有兴趣,那本王为何偏要和卫将军合作?左右都是合作,我为何不和西梁合作,打下北境?”晏征问。 江浅噗嗤一笑,甚是坦荡地道:“因为不值得啊,北境一片荒芜,抖三抖掉不出来一块银子,你为何要做这赔本买卖。” 晏征一时无言,此人分明是北境的将领,竟也不遮掩一下北境的境况。 江浅继续说道:“先前只有大晟和西梁将你夹在中间,你自然可以选其中任何一方。 “不过我猜你多半会选西梁,于你而言,西梁怕是还比大晟可信些。” “可不管是西梁还是大晟,要的怕都是整个贡州,两国之争,怎会分利?” 江浅放缓了语气,甚是诚恳地道:“但我,只要三分利,便能保贡州无恙,甚至能帮你吃下西梁几子。” “卫将军当真无别的贪欲?”晏征眼中满是质疑。 “人心不足蛇吞象啊,”江浅无奈地坦白,“贡州于两国是块肥肉,于我不过是烫手的山芋,我吃不下的。” 眼下晏征在贡州显然是人心所向,她若是直接打下来,一来会直接暴露自己的图谋,成为大晟的眼中钉,还会牵连到宋清。 二来还可能会因为无法治理陷入混乱,说不定刚拿到手就会被西梁或者大晟趁虚而入夺过去了。 晏征立刻明白过来,此人如今是有所顾忌的,遂问道:“那卫将军就不怕我将你的图谋告知大晟?” 江浅眸中闪过冷意,慢条斯理地道:“殿下可以试试。届时威远军和西境军一块来拿我,殿下不防算一算,他们胜我的可能有几分,我洗去指控甚至说服他们分食贡州的可能有几分,贡州置身事外的可能,又有几分?” 看晏征沉默,江浅站起身道:“有句话叫买卖不成仁义在,我的提议殿下大可以拒绝,但若走到那一步,我劝殿下还是三思而后行。” 她既然敢来与他谈此事,当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眼看着江浅就要绕过屏风离开,晏征终于开口道:“此事,容我再思量几日。” 江浅勾唇回头:“承蒙殿下关照,我等便多叨扰三日。” 三日。 晏征暗暗松了口气,转头吩咐道:“阿止,好生照顾卫将军及各位将士。” 江浅忽地想起了什么,又问道:“既是留下了,我们若是想在附近逛逛,殿下应该不介意吧?” 晏征沉吟一瞬,点头应允:“那是自然,卫将军请自便。” 第171章 谈价 能休息能玩伙食还不错,众人自是乐意的,立刻收了敌意。 许劭乐呵呵地凑过去问人家贡州还有什么特色吃食和小玩意儿。 江浅无奈地摇头,也不拦着,径自回了住处。 晏征在楼上看着下面的人热闹起来,端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又自己吃了些东西才无声无息地离开了驿馆。 虽是和晏征说了要出去逛逛,但江浅这两日并不如何出门,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待在院子,看许劭从街上书铺买过来的书。 他们偶尔试图从驿馆士兵或是百姓口中问一问晏征此人,对方都甚是警惕,除了夸赞便什么有用的话都不说。 直到第三日的晚上,江浅才带着李漠上了街,晏止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跟在他们身后。 天已转冷,黑得也早,外面倒还热闹,站在街口能看到街道上烛火一路蔓延至深处然后烟花似的扩散开。 江浅在路边的摊子上买了个木雕的小船,一边摆弄一边漫无目的地闲逛。 街上随处可见支着的小摊,除了吃食就是各种丝织木刻的小玩意儿。 足见此处百姓已然温饱富足,所以才有余力摆弄这些与存活没什么关系的东西。 江浅那日说艳羡,也并非恭维。 若北境能有一城如此富庶,她又何必巴巴地跑过来求别人。 从驿馆绕到主街,视线便更开阔了。 路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让她恍然觉得回到了京城,如果不是周围百姓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的话。 “殿下。” 身后的晏止忽地喊了一声,江浅转过头,看到了从他们后方走过来的晏征。 仍是那一身黑色的大氅,望过来的目光带着温润的笑意,再次涌上心头的熟悉感让江浅有些失神。 她直臂抬手,以手中木雕小船挡住了晏征半边脸,微微眯起眼睛去看面前柔和的眉眼。 晏征一愣,却错开身子走到了江浅面前问:“卫将军在看什么?” 江浅放下手臂,笑了笑道:“没什么,听说晏王殿下海上征战之时曾戴青鬼面具,想试着看看那是什么样子。” 晏征闻言不自在地咳了一声,笑道:“那些不过是年少轻狂,震慑敌军之举,实在不值一提。” “是吗,”江浅把玩着手里的小船,也不知信是没信,转身往前走着开门见山地问道,“我的提议,殿下考虑得怎么样了?” 晏征敛下眉眼,沉吟片刻后才道:“卫将军既知贡州如今腹背受敌,应该也明白贡州军费同样吃紧,三成还是太高了。” 意料之中的回复。 买卖嘛,卖家给一个高一些的价格,买家再谈一个低一些的价格,然后慢慢来回拉扯。 “殿下认为多少合适?”江浅问。 “贡州每年收成的一分半,”晏征强调道,“这已是贡州能承受的极限。” 江浅的脚步停了下来,看着晏征冷笑道:“对半砍,殿下当是在买菜呢?” 晏征觉得这话有些不好听,不由得皱了皱眉。 江浅却好似想到了什么,眸光微微亮起:“贡州既用了大批军费,想来是不缺粮草兵器的吧?” 晏征还未答话,她已先一步道:“一分半可以,但我军所用兵器粮草,需得贡州来出。” 真的是临时起意吗?晏征在心里怀疑。 江浅凑近了些,弯起的眼中带着狡黠又暗藏威胁的笑意:“殿下总不能做又要马跑又不给马吃草的事儿吧?” “……” 这话说得好像如果他拒绝了就是什么小人似的。 晏征摇了摇头,疑惑地问道:“怎么,卫将军上次刚带走的一批兵器粮草,已经耗尽了吗?” “是啊,”江浅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殿下也曾是行军之人,难道不知道大军有多耗钱吗?” 晏征沉默下来,想起来前两日自己让人去打听雁南岭情报时得回来了不知真假的消息,说是整个北境都已经落到了面前这位卫将军手中。 当时他尚且心存疑虑,但如今看来,所言恐怕非虚。 街上人来人往,晏征指了个方向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卫将军移步至我府上详谈。” 江浅知道成功近在眼前,扬起笑容点了点头:“乐意之至。” 此处虽然没有晏王府,却也专门腾了个府宅供晏征平日使用,最近晏征都住在那里。 深入城中不久,二人来到一处未挂匾额的府邸,有士兵推开门迎他们进去。 跨过门槛,江浅四处看了一圈,这是个极简朴空旷的宅院,院内没有花木,只有几处山石池水,看起来完全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或许也算是一种坦荡。 宫灯一路深入后院,穿过月门才进了个种了一片树的院子。 院子极大,铺着石子小路,旁边设有石凳石桌,还另有一处空地,旁边摆着一个只放了刀剑与长弓的武器架。 正堂屋内摆着书架和矮案,看起来是晏征目前处理公务的书房。 二人来到房间中央,晏征先一步走到书架旁,从上面抽出几份册子来。 李漠却在此时伸手压住了江浅肩膀,使她停了继续往前的脚步。 晏止没进来,在外面关上了门。 江浅抬手在李漠手背上拍了一下,后者松开手站到了门口不远的位置,双手压到了身后双刀的刀柄之上。 江浅随意地坐到桌边,抬手拎起来桌上的茶壶晃了晃,又将空茶壶放回到桌上。 “好歹也是谈生意,殿下连壶茶水都不给吗?”她叹道。 “是我失虑了,一会儿便让人送茶点来。”晏征转过身道。 他说着,将手上的地图在桌子上铺开,以镇纸摊平后又将另一册子递给江浅:“这是近半年贡州边界的战事的战报卷宗。” 江浅接过来大概扫了一遍,惊讶地道:“西梁倒是谨慎,是还在试探吗?” “从前在海上和他们交过手,占了上风。”晏征解释道。 “一州对一国,殿下真是了不起。”江浅随口夸道。 晏征轻轻一笑没有接话,又起身到书架边去寻别的东西。 第172章 围困 屋内烛火盈盈,将二人的影子照得四散,连带上书册上都落了影子,看着很是晃眼。 江浅放下手中册子,随手端起手边的烛台,烛火晃动将她的身影打在身后,她忽地蹬着桌子,压在椅背上整个人向后靠去。 破空声与刀剑出鞘的响声同时出现在屋内,李漠抽刀立到了旁边的书架一侧,一截断箭从烛火前方飞过,穿透了旁边的茶壶。 瓷器在桌子上砰然碎裂,外头同时响起了不大真切的打杀声,看来还没打入此院。 江浅放下烛台,从椅子上翻身而下,抬手将椅子从晏征身后扔了过去。 木椅在晏征背后挡住了几支箭后落到了地上,发出不小的动静。 晏征立刻躲到了书架后方,绕过书架来到江浅身边道:“卫将军,先躲躲吧。” 江浅依言站到他身边,冷眼看着从窗户不断飞入屋内的箭支,她瞥了晏征一眼道:“如果不是刚刚那几支箭是冲你去的,我现在已经挟持着你出门了。” 晏征苦涩一笑,轻声道:“还要多谢卫将军救我性命。” 江浅冷哼一声没答话,只从书架的空隙去看外面的情况。 有箭支打落屋内的烛台,几道火苗落地,顺着书架慢慢往上攀爬。 好在袭击并未持续太久,箭支停止飞入之后,江浅从书架后来到李漠身边问:“外面情况怎么样?” “来人很多,”李漠扶着刀,指了指晏征的方向说,“他应该有所准备。” 请君入瓮? 江浅还未来得及细想,几道流火砸到了门窗之上,火焰登时点燃了窗纸,落到地上后开始灼烧门窗。 木制的大门覆上一层火焰,腾腾烟尘落入屋内,慢慢冲入人的口鼻。 这么下去不烧死也得被熏死了。 江浅只得拎起一把椅子用力砸向泛上焦黑的屋门,木椅和破开的木门一同倒下,有人趁机冲入屋内朝着他们杀了过来。 “到外面去。” 江浅招呼了一声,拔出黑刀率先向外杀去,李漠紧随其后跟着她的步子来到门外,行动总算自在了些。 这时院内已混乱地躺了不少尸体,方才还没什么人的府邸陷入混乱的厮杀,黑夜中院外的人影看不到尽头。 有人瞧见了江浅,立刻抬剑指向她喊道:“给我杀了那个女人!不,活捉!我要将她扒皮抽筋!” 熟悉的声音让江浅歪了歪头,随后看到了人影后方一个独臂的男人。 虽是看不清脸,但她也立刻想到了那个被阿怜斩去一臂的余宝来。 后方又有一中年人的声音传来,听着更冷静些:“晏王和那个女人,今夜都不能活着离开这里!” 有人立刻朝屋子的方向杀来,有人被晏止带着的人拦住,有人在来到江浅身边的时候被她就地斩杀。 “李漠,拦着他们。” 她嘱咐了一声,李漠立刻挡到了她的身前,双刀攻势凌厉,几乎眨眼就清理出一个空挡。 江浅四处看了看,忽然借着墙边树木攀到了院墙之上,就那么在墙瓦上朝余宝来的方向奔去。 贡州如何内斗她不在乎,但此人她今天非杀了不可。 院中人立刻被她引走了一部分,晏止一脚踹开面前的人趁机回到檐下挡在了走出门的晏征身前。 院墙上冲来的青年手持黑刀,目光冷冽。 余宝来只觉得自己手臂断开的地方又疼了起来,即便不是这个女人亲自动的手,他也清清楚楚地记得是她下的命令。 后知后觉地察觉到锋利的杀气落到自己身上,他往后躲了两步,慌张地指着墙上的人大喊:“快,拦住她!拦住她!” 比院中人的行动更快的,是江浅甩出的飞刀。 两道银光掠空而过刺入血肉,有血液顺着刀刃飞出些许,一具尸体缓缓倒下,露出了躲在后面的余宝来。 江浅不爽地皱了皱眉,瞥了一眼余宝来身后朝自己瞄准的弓箭手,一仰身翻到了墙外。 院子里的人眼看着人影消失在墙上消失,却一时无可奈何。 余宝来立刻推着身边人道:“快!去截住她!找到后立刻给我砍死她!” 晏征提着一柄剑立在柱子旁边,目光穿过人群落到远处的中年人身上道:“余大人,你终于肯露面了。” 先前开口的中年人冷冷一笑,往地上啐了一口才道:“晏王殿下,事到如今了还要负隅顽抗吗?” “还是要的,总不能不战便降。”晏征淡然自若,将手中长剑横在身前,抬手斩杀冲到身边的一人。 “晏征,你的身子还有几年可活,若是乖乖束手就擒,我可以让你得个善终的。”那人甚是嚣张地道。 晏征微笑着应道:“余大人,我这个人命好,死里向来能逃生。” 另一边,江浅一手扒着墙沿挂在墙边,仰头看着几支箭支从头顶飞过,在半空晃荡了一会儿,一用力重新攀到墙上。 姿势算不上雅观地趴在墙沿上,她抬头与始终盯着此处的余宝来对视,对他微微一笑,然后在其惊恐的目光下将手中黑刀甩了过去。 这下身边已经没有能让他拉过来做盾的人了,黑刀瞬息便至旋转着割破半截喉咙,然后砸到了后方的墙面上落了地。 鲜血立刻喷涌而出,甚至落到了不远处正在缠斗的士兵身上。 “宝来!” 月门旁的中年人目眦欲裂地大喊一声,注意力立刻从晏征身上转到了江浅身上。 江浅重新立到墙沿上,看了一眼从外面冲进来将整个院子团团围住的队伍,一路小跑至来时的地方,下了墙随手在地上捡了把刀立到了院中。 书房的火渐渐大了起来,几人不得不离房子远了些。 那中年人一声令下,一队身着重甲的人持长枪冲入院中,原本还算势均力敌的场面立刻开始倾斜。 江浅瞥了一眼以剑支着身子的晏征,上前将其一把拽到身后,手中刀挑开刺来的长枪,然后精确地穿过铠甲的缝隙插入面前人的脖子。 院子外面传来浩浩荡荡的脚步声,训练有素的大军冲入院中,很快将整个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第173章 折腰 院内的厮杀停了下来,那中年人看着冲入院子的队伍,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江浅将刀从面前的人脖子上拔下来,反手挡住另一人的攻击,得空看了一圈,也惊讶地挑了挑眉。 从院墙、月门进入院中的队伍手持弓弩训练有素,身上却穿着形式各异的常服。 她立刻想到了自己行走在街上的时候察觉到的目光。 放那么多士兵伪装成百姓还能不引起怀疑,此人到底为今天筹备了多久,在余家搬到此处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吗? 她一脚踹开身边士兵,收刀看了一眼身后的晏征。 后者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慢慢站直了身子看向被围在中间的那人。 “余大人,看来该束手就擒的人,是你才对。”晏征轻笑着道。 隔着人影和烟尘,江浅不大看得清那中年人的表情,却也能想得到他此刻是如何怒火滔天。 不到半个时辰,声势浩大的反叛就被完全压了下去,连街上都渐渐安静下来,显然外面的大军也已经放弃了抵抗。 江浅穿过人群去将自己的黑刀捡了回来,晏征抬了抬手,院中将士立刻动手将院中的败兵和那中年人一并压制。 晏征踱步至那中年人面前,见那人始终试图往外看,他好心地道:“余大人等的人,已不会来了。” “你!”那中年人露出一瞬的惊诧,随后怒道,“齐扬的旧部,早就被你接手了!” “不光齐家,大人猜猜与你站在一起的几个世家,有哪个是真心忠于你的?”晏征似有些遗憾,摇头叹道,“余大人,凭你曾经的军功,余家本可以再显赫数辈人的。” “我呸!晏征!我倒要看看,你这王位能稳坐几日!”那人咬牙嘶吼道。 “余大人,本王早已说过了,本王命好,死里向来能逃生。这位置晏某能坐几日不清楚,但余大人你应该是看不了几日了。” 晏征说罢冲旁边的人一抬手,那人立刻拽着还在挣扎的人下去了。 书房的火被人扑灭,江浅双手环胸倚着柱子看这场戏散场,嘴角始终紧绷着,将满心不爽写在了脸上。 院中渐空了下去,晏征转身走到江浅身前拱手道:“还要多谢卫将军的救命之恩。” 他话音未落,颈前衣领被人猛地拽住,整个身体前冲后被狠狠地压到了门前的柱子上。 晏止立刻拔刀上前,却被李漠先一步擒住了手腕,还沾着鲜血的刀刃横到了他的颈前。 晏征也随即呵斥道:“别动!我没事……” 江浅没收着力气,晏征又比她预想的还要轻一些,撞击的力道隔着厚厚的大氅打入晏征体内,他闷哼一声,命令晏止后立刻咳了起来。 拳下清瘦的骨肉随着咳嗽的动作不断起伏,江浅不免得想到了宋清,于是稍稍松了一分力道,脸色始终冷若冰霜。 待晏征终于缓过来,她才缓缓凑近了些许,带着骇人的冷笑咬牙切齿地道:“晏王殿下拿本将军当诱饵和打手用?” 她只待到今天晚上的消息没刻意瞒着谁,余家若想来一个一箭双雕,机会只有今日。 明明做好了准备,还要专门将她约到这里,连口茶都不准备,分明是算准了她喝不上。 算上上次借粮草之事“帮”他整治余家,这已经是晏征第二次利用她了。 事到如今,江浅就算不生气,也得借着这个由头发通火。 都已经被利用了,若不借着机会讹点什么那就真的亏大了。 晏征的脸色稍缓和下来,双目含笑地看着江浅,缓缓开口道:“卫将军至贡州所谈之事,本王愿出年收的两成,并提供全部军需。” “……” 面前的人实在聪明,江浅气极反笑,一时间没说话。 晏征又平静地补了句:“若能帮贡州吃下西梁几子,贡州可每年再奉上半成利,助将军起事。” “……” 有钱能使鬼推磨。此言实在不假。 江浅这么想着沉默了半晌,终究是为金钱折了腰,深吸一口气后慢慢松开手压平了晏征身前被拽变形的领口。 她看着晏征扬起眉稍,露出极功利的笑容道:“再多半成,我可为殿下除尽异己,保殿下稳坐王位,高枕无忧。” 晏征顺着呼吸咳了几声,松了口气缓缓站直笑道:“若有需要,我定会求助卫将军的。” 李漠松开了晏止,后者瞪了他一眼连忙来到了晏征的身边扶住他,伸手给他顺着背。 江浅后退一步,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关心地问道:“晏王殿下身子不大好,可是落了什么旧疾?” “我家主子曾……” 晏止带着怒气下意识就要回话,被晏征拍了拍手腕,又连忙停了下来。 江浅耸了耸肩,扫视院中狼藉,笑道:“殿下今夜怕是公务繁忙,你我所谋之事,不如明日详谈。” 晏征颔首道:“多谢卫将军体谅。” 江浅摆了摆手,在李漠背上拍了一下,率先往外走去。 大街上已经没有来时热闹平和的样子,尽是兵甲严阵以待,江浅走出没几步就迎上了慌张跑过来的许劭等人。 “将军!”许劭快步来到她身边,着急地问道,“将军你没事吧?这是怎么了?” “我没事,”江浅安抚众人后道,“回去说吧,我们可能还要在这里再待几天。” 回到驿馆,和众人大概说了情况,江浅让他们接下来几天小心些就让他们下去休息了。 夜风渐冷,江浅坐在屋前檐下,脸色并未因谈成了交易便放松下来,目光凝重地落在手中还带回来的木船上。 街上隐约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她回过神将小船放到了旁边的地上,用力搓了搓脸问道:“李漠,若你当初叛出北狄后坐拥一城,会选择起事杀回长都吗?” 李漠守在她旁边擦刀,歪头认真思索片刻,点了点头:“会。” 江浅听到答案后没回应,若换她来,她也会的。 那,晏征会吗? 或者说,被自己的父亲兄弟追杀至西海自戕而亡的先太子会吗? 第174章 弹劾 从见到晏征第一面,心中浮现出熟悉感的时候,江浅就开始怀疑了晏征的身份了。 都说晏家是海匪起家,可晏征作为一个海匪,实在过于精通权术谋略之道了。 虽不排除他就是擅于此道的可能,但疑心易种不易解。 她让许劭他们打听晏征的从前,此处的人们显然警惕又经过训练。 直到今晚街上灯火如昼,她转身看到那双眼,立刻就想到了在京城以面具逗弄她的肃王秦煊。 再之后,她开始回想自己从季渊口中问到的关于贡州和晏征的所有。 季渊曾说过当年贡州叛乱时,威远军就在不远处,晟帝却未调动威远军,就是因为先太子逃到了海上的传闻。 她几次试探也能察觉到,晏征在极力避免在她面前提到他自己的从前。 可他越是藏着掖着,江浅便越是肯定自己的猜测。 如果传闻是真的,先太子并没有死,而是化为晏征活了下来,如今还成了贡州晏王。 她便要再重新掂量一下自己和晏征的交易了。 一个曾经只差一步就君临天下的太子,会甘心只做一个小小晏王吗? 他会真心助自己起事,与自己合作吗? 毕竟上一世,他可是选择了西梁,并试图再次谋反的。 江浅长叹了一口气身子后仰,张开双臂躺到了地上,望着切开夜空星河的屋檐失神。 相比谈什么交易,她果然还是更喜欢带兵打仗。 要是能直接把贡州打下来就好了。 可晏征必然不会在这个时候主动造反,给大晟一个进攻的借口。 江浅疲惫地闭上眼,神思恍惚时察觉到李漠在她脚腕上踢了踢,于是强撑着翻身爬起来,往屋里走着摆手道:“睡吧,明日还有得忙呢。” 反正现在也没有证据证明晏征就是先太子,与其此时就胡思乱想,还不如将自己能拿到的利益先拿了。 等到他真要与自己争大晟的时候,自己应该也反到明面上了,那时再想办法打下贡州就是了。 刚泛上来的困意被打断,江浅洗漱后也不困了,坐在桌前算着如今局势和明日需得到的东西,点灯至深夜才终于歇下。 在贡州又待了数日,双方就着钱粮兵器的数量和交付时间来回拉扯好几天,江浅才带着些贡州特产离开了。 回到雁南岭,她本想着和季渊大概说明了自己的计划之后,便到雁山几城看了一看招兵之事进行得如何。 但季渊见到她回来,先是松了口气,然后脸色不大好地递给她一封信。 江浅将手里带回来的特产放到案上,茫然地伸手接过来,扫了一眼后神色立刻变得复杂起来。 乱了,全乱了。 信纸上的字笔迹凌乱,足见下笔之人心中慌乱,所涉之事何其严重。 巴掌大的信纸上只写了四个小字:庆州欲反。 —————— 雁山忙乱,京城亦风雨不止。 南骧祸事之后,晟帝终于重开早朝,朝堂则主要由东宫和肃王主持。 十月,裴安然离京后没两日,宋清早有预料过的刑部终于出了事。 御史台当堂弹劾刑部侍郎张庭以公谋私,胡乱判案以收受贿赂。 只因秋闱出事时候,部分涉案学子被判以秋后问斩。 近日本该到了问斩为此事作了结的时候,却有学子密信御史台,称刑部侍郎张庭以一张氏学子的性命做要挟,要庆州张氏送钱来赎人。 张庭自然不认,然为证其清白,秦煊提议暂押张庭,由大理寺亲查张府。 不过一个时辰,大理寺便从张府搜出从庆州送来的大笔金银与贿赂他的密信,送信之人,乃是庆州州牧张越。 此人是张庭的本家兄长,张氏子弟落入刑部大牢,出钱出力倒也合情合理。 堂上群情激奋,刑部尚书庞英怒斥御史台胡乱攀咬,却反被御史台又扣上了个营私包庇的罪名。 这么大的事自然也不可能当堂定罪。 而晟帝因着上次秋水庭的事,尚且对秦煊心存疑虑。 于是下令将庞英与张庭暂时关押至大理寺监牢,由东宫暂时接手刑部,与大理寺同查此案。 秦煊听到此言,立刻看向不远处的宋清。 谁不知道东宫现在就是由此人和荀礼主管的,交给东宫跟交给宋清有什么区别。 时至今日,秦煊不得不承认,他怕宋清。 细细算起来,自己的事情被此人搅乱的次数太多了,甚至到了无一例外的地步。 他如今所有的筹谋,都不得不将宋清考虑在内。 偏偏人在京城,不是在皇宫就是在侯府,私底下不好杀。 同时他又对圣上忠心耿耿,挑不出一点错来,明面上也杀不得。 明知道对方会坏了自己的好事还拦不住的感觉让他很是憋屈。 宋清只是一如往常,平静又恭敬地接了旨。 下了朝,她随晟帝回到正心殿,理了今日的奏疏,将之送回寝殿后才到了议政堂去。 议政堂偏门,林述之抱着一摞卷宗从屋内出来,看到宋清后走过去道:“御史台看来早有准备,你觉得此事……” 宋清从他手中接走一部分卷宗,放慢了脚步摇了摇头:“此事是真是假不重要。” 林述之沉默下来没答话,他当然知道此事所涉及的是其它几部之后立场。 可若张庭当真收受贿赂,难道也一定要保全他吗? 宋清看了他一眼,立刻便明白他心中所想,略一思忖问:“林相当初,应该和你提过庞英此人吧?” “嗯,”林述之回神,思及曾经,斟酌着道,“父亲说他,刚正严明,若大晟朝廷非要挑一个至纯至正之臣,非庞尚书莫属。” 宋清点头,慨叹道:“两朝元老,中流砥柱,自是有一番风骨,张庭一个做了没两年的小小侍郎,何德何能能让这样一个老臣抛去后半生的英明不要也要为他作保?” “你是想说,张庭极大可能是被冤枉的?” “只是一种可能,”宋清的脸色也很是凝重,低头看着怀里的卷宗轻声道,“没有证据之前,这些都是推测。” 第175章 人证 “若是诬陷,便要查证翻案才行。”林述之叹了口气,“这可不是我擅长的。” “尽力做就是了。”宋清安慰道。 反正真相不重要。 这句她压在心里,没再跟面前人重复。 宋清大概理了今日的公务,动身去了大理寺。 御史台都把一切都准备好了,那接手的人再继续查案当然要从审讯开始。 此事毕竟涉及庆州州牧,除了在京城调查张庭,也要让人到庆州去查一查。 她带着常骅到大理寺的时候,正看到大理寺在清点去庆州的人选。 大理寺卿周符看上去愁容满面,见到宋清过来,很是勉强地扬起客套的笑容来:“宋大人来此,是要见庞尚书和张大人吧?” “正是,”宋清看了一眼离开的队伍,略有同情地道,“查案的成了涉案的,大理寺此番,当真是辛苦了。” 按理说,如有大案,当由刑部、御史台和大理寺三司同审。 如今三司有二都陷入风波,查案的担子全都压到了大理寺,自然是辛苦。 周符苦涩一笑道:“辛苦还好,实在是人手不够,虽则涉案的为刑部主理,但也不能将刑部所有人一并舍了不是?” 宋清知道他是想要人帮忙,开口安抚道:“周大人此言有理,待太子殿下稳住刑部,定会为大人拨出人手的,还请大人再忍耐几日。” “有大人这话,我便放心了,”周符稍微松了口气,转身道:“我这便让人带大人去见庞尚书二人,我还有公务在身,就不陪同了。” “多谢周大人,大人自便就是。”宋清也不多攀谈,欣然应允。 先前因着春秋闱考的事情,宋清和周符打过几次交道,两方平时没什么牵扯,做起事来反倒是方便些。 正要和来人一同去大理寺牢狱时,忽有一人一路小跑到周符身边。 来人欲附耳言说时,周符看了一眼望过来的宋清,率先开口道:“若是和刑部之案有关,不必瞒着宋大人。” “是,”那人一拱手,焦急地道,“御史台关押的检举学子,在送往大理寺的路上……死了。” “什么!”周符脸色大变,立刻问道,“怎么死的?” “被人截杀,”那人慌张地道,“陈少卿已和上京卫一同追查出手之人。” 重要的人证死了不说,偏偏是在路上这么个模糊不清的地方,这下说不定连大理寺都要被牵扯进来了。 周符两眼一黑,伸手压着额角平复了一下心情,扭头看向宋清。 宋清立刻道:“大人先去忙吧,我去见过那二位大人便走。” 周符想了想,点头吩咐旁边人带宋清到牢狱去,自己跟着来人快步离开了。 看着几人离开,宋清脸色稍冷,低头思索了片刻,才转身随大理寺的人往狱中去。 说是牢狱,但庞英和张庭毕竟身份特殊,专门腾出来的牢房布置得极干净,还铺了褥子给了茶水。 宋清先和庞英见了礼,后者坐在床上闭目养神,并不搭理她。 宋清也不意外,当初晟帝刚封她做内侍的时候,这位大人是反对得最激烈的一个,平日见了面也往往不屑一顾。 也就是南骧出事后的几天,他似乎对宋清有了点好脸色。 但也只是一点。 宋清见状也不在意,转头走向张庭所在的牢房。 张庭虽然在某些方面和庞英一脉相承,但真算起来宋清还比他高一阶,于是还是起了身道:“宋大人。” 宋清让人开了门,进去将张庭扶起来道:“张大人无需多礼,我来只是有些事情想问问大人。” 张庭顺着她的力道在桌边坐下,低头道:“大人若是想问以公谋私收受贿赂之事,我没什么好说的,亦不曾做过。” “我自是愿意相信大人的,”宋清看了一圈,坐到了墙边的位置才看着张庭继续道,“可御史台来势汹汹,证据确凿,身正不怕影子斜这一套怕是不顶用的。” “黄口小儿,装腔作势!” 这话是从旁边的牢房传来的,显然出自庞英之口。 张庭有些慌张地抬眼看向宋清,被骂的人倚墙听着,闻言只是抿唇一笑道:“庞尚书英明神武,在下仰慕已久。” “有话开门见山地说便是,做什么拐弯抹角的酸臭行径。”庞英冷声道。 宋清摸了摸鼻子,心想自己果然还是不太能对付单刀直入的人。 她叹了口气道:“我今日来,是想问问二人大人,此事该从何查起?” “……” 此言一出,端坐在两边牢房的二人都沉默了,张庭五官紧皱一脸茫然地看向宋清,毫不遮掩自己的不可置信。 问犯人自己犯下的案子该从哪查起? 张庭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这话的荒谬了,他的手抬了又抬,终究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宋清却很是理所应当地解释道:“刑部如今无人主事,我又不懂断案,自然该求懂的人指点一下。” 张庭深吸了一口气,颇是好脾气地道:“刑部侍郎冯预尚在,大人何不去问他?” 宋清闻言盯着张庭一挑眉:“张大人信他?” 张庭再次被噎了一下,脑中思绪百转千回,却答不上来这句话。 他与冯预并无私仇,私交也算友好,可如今形势,他真正敢说完全信任的人能有几个呢。 宋清得到了答案,倚着墙没急着说话。 房间内安静了好一会儿,她身后传来了庞英苍老的声音。 “宋大人,在此之前,我想先问宋大人一个问题。” “大人请讲。” “宋大人此番,是站在谁的立场,又是为谁做事?” 不愧是老臣。 宋清微微一笑,沉声道:“宋某立于大晟,为陛下做事。” 真是让人挑不出错的回答。 庞英在那头嗤笑一声,随后幽然道:“若查此案,需得从检举此事的学子入手。” “……” 宋清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轻声道:“呃,此人,死了。” “死了?”张庭震惊地开口。 宋清点头:“我来的路上,刚得到此人在街上被截杀的消息。” 第176章 物证 牢房内静默片刻,张庭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人生的尽头了。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庞英骂了一句。 过了一会儿,他才沉稳地再次开口道:“若死无对证,便要从物证入手。张府出现的金银来源,庆州信件的真假,张庭又是如何传信至庆州的。” “御史台既然敢当堂搬出证据,自是做了万全的准备,若有纰漏,也当来自庆州。可若此事是有备而来的栽赃,庆州那边必定备好了张大人的手信。” “那便要从细微处寻找破绽,笔迹、墨迹、经了谁的手甚至从哪来的纸,都要对得上。”庞英道。 “我记下了,”宋清说罢,看向张庭问道,“张大人和庆州本家,关系不好?” 张庭的脸色不大好看,犹豫了一下道:“的确算不上好,已有数十年不曾联系。” “那看来张家选中大人,和私仇无关。” “此为妄断。”张庭皱眉道。 宋清并不反驳,只是道:“若张大人是受害者,此事如今共牵连两方,御史台和庆州张氏,我只是好奇,张氏是受人指使顺水推舟,还是蓄意谋之。” “若是前者,张氏不曾有意报复,那便是御史台选中了大人,那此事便关乎朝堂甚至……”甚至党争,宋清没说出来,但三人都心知肚明,她继续道,“但若是后者,庆州张氏因私仇报复大人,此案反倒是简单多了。” 张庭垂目不言,显然心中已有计较。 宋清见状,理着衣服起身道:“多谢两位大人提点,在下告辞。” 有人来给宋清开了门,张庭起身送她离开,直到脚步声远去,他才颓然在桌边坐下,轻声道:“老师,这位宋大人此行究竟是……” 庞英冷冷一笑:“他是来提醒我们谁是敌谁是友,我们又该站在哪一方来了。” “可即便知道敌友,若是此案不翻,怕也是无用,”张庭怔忪地说罢,忽然明白了什么,惊讶地道,“他有自信能救我们。” “若真有自信,就不会来这儿了。”庞英不以为然地说道。 在朝堂看过太多腥风血雨的眼睛微微眯着看向照入牢房的光亮处,目光数十年如一日的锋利坦荡。 宋清离开大理寺没多久,天色就开始偏向昏沉,她慢悠悠地回了兰心苑。 冯预不可信,她自然要放自己还能信任的人进去。 宋清向晟帝举荐了林述之,将其调到刑部暂任侍郎。 林述之虽不擅断案,但大晟律法早已背得滚瓜烂熟。 便是不判案,和人吵架也是有用的,又是林相留下来的亲子。 刑部不说服服帖帖,至少也未有祸乱。 然而宋清做了此事后便没了任何行动,看着好像对刑部一案完全不上心。 什么人证物证,都交给大理寺查去了,她最多按着庞英的提醒查一遍物证,也没得出什么关键的疏漏。 而上京卫和大理寺却很快查出,路上截杀检举学子的,正是刑部的人。 当天晚上,萧胜得了常骏的消息过来侯府见宋清。 他来的时候,宋清和折月围着一处炉子在烧茶,炭火片上放了些蜜桔栗子一类的东西,旁边的小案上还摆了几格花样的点心。 萧胜气不打一处来,过去撩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道:“外面都乱成一锅粥了,你可真是悠闲。” 宋清将备好的茶点往他面前推了推,悠然自得地往面前的碟子里剥板栗,笑着道:“乱吗?不是说上京卫和大理寺已缉拿真凶,恢复京城安宁了吗?” “滚蛋,你明知道我在说什么。”萧胜挑了块点心骂道。 上任几年的刑部侍郎,家里规规矩矩从未逾制,偏偏此时问刚经历过天灾的庆州索取大笔银钱,人在牢里了还能派手下截杀人证。 谁人看不出这背后定有隐情。 里边人证物证齐全,外边却到处是替张庭说话的百姓,反将他们上京卫和大理寺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又不是傻的,当然知道此事涉及的是朝堂,要不然也不会来宋清这里。 宋清将满盘的栗子递给折月道:“让絮娘做些栗子糕,明日备给郡主。” “好。”折月夹了一小碗烤好的花生放到桌上,端着宋清递来的碟子告退了。 宋清拽了个毛巾擦着手问道:“杀人的真是刑部的?” “是啊,那还能有假?” “凶手怎么知道御史台和大理寺何时何地如何交接人证的?” “买通了御史台的人。” “都招了?” “不光招了,还极力将张庭撇出去了。” 宋清闻言失笑:“还真是安排得严丝合缝。” 安排了凶手就算了,连动机和成事的手段都清清楚楚,甚至越是极力撇清张庭,反倒越加深了他的嫌疑怕也是算好的。 萧胜亦作同感,吃着点心问道:“那这刑部侍郎,还有救吗?” “难,”宋清捏了个花生剥开,叹息道,“此案几乎板上钉钉,如今只差从庆州送来一封张庭以张氏学子性命勒索钱财的信件了。” “那你是没办法,还是不打算救?”萧胜凑近了些盯着宋清问道。 在他看来,刑部还算是纯臣,宋清救或不救其实也没什么影响。 宋清却无奈又坦然地回道:“我有不得不救的理由。” 萧胜暗自松了口气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眼珠一转,笑着道:“干脆我帮你劫了庆州那边的物证,你伪造一份假的上去,再自己将这假的给戳破,如何?” “……” 宋清搓开手中花生已经被烤得酥脆一捻即碎的外皮,一吹气使之扬了萧胜一脸。 “你干什么?”萧胜立刻眯着眼睛后退,用袖子抹着脸骂道。 “萧中郎将,如果我们都认定此事是栽赃了,那有没有可能庆州送来的证据不需要我伪造也是假的?”宋清好笑地解释道。 “呃……”萧胜无言以对。 “既然凶手落网,你最近应该很闲吧?”宋清转而问道。 “你又想给我找什么事?”萧胜直起身子,警惕地问道。 第177章 疯了 上京卫才安生了没两天,宋清自然也清楚。 她讨好地将面前装了十来颗花生的小碟子递到萧胜面前说道:“不是什么苦差事。” “几颗花生豆就想使唤人?”萧胜这么说着,还是将信将疑地道,“你且说说看。” “我记得查封京城黑市,也是上京卫的职责?” “实际上是京兆尹府的,但黑市往往涉及命案与危害京城的事情,上京卫偶尔会去搭把手。” “但也是有探查之权的吧。” “是有,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这里有一处黑市的地点,想请中郎将去探一探,最好是能来一个人赃并获。” “是哪里?” “长生庭。” “好熟悉的名字,”萧胜眯着眼想了一会儿,疑惑地道,“这不是处京城高门大户的夫人小姐常聚的地方吗?那里会有黑市?” “怎么不会,”宋清笑着道,“萧中郎将知道,京城有多少大户见不得人的钱,是通过后宅流通洗净的,又有多少生意是让自家夫人去做的吗?” “那看来你调查过长生庭了。” “了如指掌。” “这个长生庭的老板是何人?” “是我。” “是……谁?”萧胜一怔,立刻拍了桌子瞪向宋清,“你要是想进上京卫牢狱,我现在就能逮捕你!” 宋清立刻做投降状,笑着道:“曾经是我,现在,可能是御史台的某位夫人吧。” 萧胜愣了一下,逐渐明白过来怎么回事,震惊地道:“你故意的,让那夫人用长生庭做黑市生意的主意不会也是你出的吧?” “算不上,她早有此想法,不需要我提点。”宋清道。 萧胜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盯着眼前人,伸手点了她半天最后道了句:“宋清,你真是……阴险狡诈,老谋深算。” 他如今甚至有些庆幸自己当初没选择和此人为敌,并且接纳了他的信任。 宋清权当他是在夸自己了,问道:“中郎将去是不去?” “去就是了,”萧胜翻了个白眼,“反正我不去,你也要找其他人去,到时候不还是要上京卫上门。” 宋清连忙给他续了茶,以表谢意。 “可这和刑部的事有关系吗?”萧胜不解地问道。 “有啊,御史台自顾不暇的时候,不就有更多的时间救人了吗。”宋清随口解释道。 萧胜觉得这个理由有些勉强,但总归不是坏事,便点了点头没再深究。 接下来的几天,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个来自庆州的结果。 最后等来的却是一个不知缘由的噩耗。 大理寺派出至庆州的队伍,才到了沧州境内,甚至还没到庆州就行踪不明,杳无音信。 这下好了,也不用纠结什么物证真假了,物证根本就送不过来了。 得到消息的时候,宋清在偏院和林曦下棋。 她下得随便,敷衍的态度让林曦有些不悦,但又思及此人或许在朝堂上已足够劳心劳力,便不愿计较,也只好抱着放松的心思随手落子。 宋清听着常骏的话,托腮凝视眼前棋局,手中白子在指尖磋磨滚动,半天没落下来。 “公子,要让云州那边查一下吗?”常骏问道。 云州和庆州隔得并不远,以江家在云州及周边的势力,应该能查到些许苗头。 宋清摇了摇头:“京城鞭长莫及,不必白费力气。” “那接下来该如何是好?仅凭现下的证据,给张大人他们定罪吗?” 宋清将手中棋子落入棋盘,在躺椅上展开身体道:“他是在走下一步棋了。” “下一步?”常骏不解。 “御史台应该已经拿到证据了,他们认为刑部已无生路,所以才会让庆州有所动作。” 宋清看着林曦落子,沉吟片刻后道:“方家的少爷最近似乎很活跃,去找人挑他们个错,将人送到上京卫去吧。” 以子作胁? 林曦闻言看向宋清,微微皱了皱眉。 她虽不曾进过朝堂,却也知道祸不及家人,宋清这一决断,在她看来未免卑鄙了些。 “挑哪个的错?”常骏问道。 他知道方家有两个少爷,一个以前被宋家四爷宋霖弄瞎了一只眼,一个和宋清曾是同窗。 方家如今和宋家,说是世仇也不为过了。 “都行,没所谓,”宋清露出松快的笑意道,“哦,还有礼部侍郎罗家和兵部尚书席家的公子,凡京城世家恶名在外的公子哥,只要遇上了,都不必放过。” “啊?”常骏懵了,这是要掀了京城吗? 林曦也没了下棋的思路,抬头呆呆地看向宋清。 宋清却心情很好的样子,摆了摆手道:“先去办吧,对了,让云州将我之前备下的信送出去吧。” “是。”常骏带着满腔茫然应下来后离开。 林曦忍不住凑得近了些问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招惹这么多人,怎么也超过用孩子威胁的份了。 宋清笑着道:“不做什么,给御史台找点罪受罢了。” “可,动其他世家公子又是为何?” “既然要查,当然要查个彻底,以公谋私的,仗势欺人的,官官相护的。大家有难同当,一个都别跑。再者,此事因御史台而起,你猜这些被牵连的朝臣,是会一致对我,还是断御史台来求生?” “你疯了……”林曦震惊地看着宋清,一向温和自持的人如今仿佛一个不顾一切的赌徒,眉间的肆意让她觉得陌生。 这可是要对整个朝堂大清洗,此事若是做下去,宋清又何止会成为众矢之的,哪日被人活剥了也不让人意外。 就算是太子、肃王甚至晟帝怕都不敢如此行事的。 她忍不住站了起来道:“若是他们选择一起对付你呢?” 宋清仰头看着面带怒气的林曦,摇了摇头安抚道:“不会的。” “为何不会?”林曦问道。 她真想掰开面前人的脑壳看一看他到底从哪里来的自信,到底有没有将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 “那些世家公子,是由头,也是人质,”宋清歪头看向夜幕渐垂的天空,轻声道:“而且,也来不及了。” 第178章 归 “来不及?”林曦的火气渐渐熄了起来,转变为深深的不解。 她看着宋清起身,知道他不会和自己解释,于是低头看着未毕的棋局。 但宋清的脚步并未远去,而是走到了她面前,郑重地道:“我大约会到宫中住几日,府内侍卫我会全部交给你,若有日京城出事,你不必顾虑侯府,保护好自己。” 林曦抬头望向宋清,隐约有些明白了“来不及”指的是什么。 未言明的答案在她心中掀起惊天波澜,她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几乎未经思考地,她身子前倾抱住了宋清,双臂围在瘦削的身体上,鼻尖立刻有苦涩的药草味道冲上来,却比不上她心里的苦涩。 宋清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什么,抿紧了唇任由她抱着,未推开亦未回应。 许久后身前人渐渐松了力气,轻声对她说了一句:“万事小心。” 宋清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若此次能安然度过,我便送你离开,你想去哪里都行。” “……”林曦推开她,半晌后才应了声“好”,然后快步离开了偏院。 寒风入长夜,簌簌不停歇。 宋清转身走入房间,屋内烛火亮了彻夜,不时有人出入,烛光直至天色破晓时才灭下。 第二日宋清早早地去陪侍晟帝,晟帝如今虽仍有精力处理政务,但每日需卧床休息的时间和次数也多了许多。 从前还能有精力饮酒作乐的时间,如今全用来睡觉了。 晟帝梳洗更衣后,看向宋清问道:“今日来得这么早,是有什么事?” 宋清恭敬地道:“微臣偶然得来一物,实在眼拙不太识得,望得陛下指点。” “还有你不认得的东西?”晟帝起了些兴趣,亦享受他人向自己求知的自得,笑着道,“呈上来吧。” 宋清将晟帝扶到外殿榻上,让宫人以托盘呈上来一物。 托盘内放着的是一匹布,鸦青色的布料泛着莹润的光泽,沿边的位置以金线绣着海浪纹,往上方又有飞鸟云集,一眼看过去并不惹眼的布料细细一看却流光溢彩,好不奢华。 晟帝随手拿起看了一眼,脸色微微沉了下来,问道:“此物,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是上京卫从黑市缴获,商人只说是普通布料,但上京卫和京兆府都觉得此言不实,遂向微臣询问,微臣亦不认得,但觉似是宫中之物,遂斗胆拿来,请陛下一观。”宋清坦诚地解释道。 “也难怪你们不识得,”晟帝放下那块布料冷笑道,“这是贡州织金。” “怪不得是此种纹路。”宋清恍然大悟,又惊愕地道,“可贡州这两年进贡的单子里,不曾见过织金。” “是不曾有,就是往年,贡州也只往宫中献过三五次,成衣也不过十几身,”晟帝越说越生气,拍案道,“朕倒是想知道这黑市幕后是何人,竟有如此大的手笔!” 垂垂老矣的帝王,依然会因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威严被人玷污而雷霆大怒。 宋清似是当真没料到此事如此重大,立刻在晟帝身边跪了下来道:“幕后之人已在追查之中。” “你方才说,此事是上京卫在查?”晟帝问道。 “是。”宋清连忙回道。 晟帝冷静了些,冷声道:“孙秉烛,密宣萧胜进宫。” 今日的早朝,晟帝迟了半个时辰。 朝堂之上,和大理寺派出之人在沧州失去踪迹一起传入朝堂的,还有另一消息。 庆州州牧私自封锁了庆州城关,禁止百姓出入。 就像曾经贡州做的那样。 晟帝大怒,险些当堂晕倒。 满朝臣子此时在他眼中都变成了乱臣贼子,贪的贪,反的反。 可再如何生气,事情总归是要处理的。 一番混乱之后,肃王秦煊自请离京,带兵前往镇压叛民。 晟帝本就对秦煊抱有疑心,如今他自请离京,晟帝自然不会反对,遂命秦煊即刻出发,携领威远军镇压庆州,查清叛乱及张家贪腐事宜。 谋反可是诛全族的大罪,此时张庭是否受贿,反倒不值一提了。 就像宋清曾经说的那样,此事的真相并不重要。 肃王殿下要出兵,宋清理所应当地向晟帝提出拨款之难。 军饷是要有的,可钱该从哪儿来呢。 几日后,日头高照,吹了几天悲风的京城难得被暖阳炙烤,整个京城都暴露在腾空的皓亮日光之下,每个角落都无所遁形。 宫中早朝暂休,百姓闭门不出,街道空无一人,唯有上京卫、大理寺甚至京兆尹的士兵在京城内奔波,蛮横地冲入京城中一家家赫赫有名的宅院之内。 良田,私宅,铺子一个接一个地被掀开,露出由金钱勾结织就的官商网阵。 同时又有京城纨绔在各处闹事,被上京卫撞个正着,然后直接拉到了上京卫牢狱中去。 前几天还气势汹汹,要将刑部侍郎的罪名钉死的御史台首当其冲被打得七零八落,为首的大人均被关押在家中等待发落。 乱了,全乱了。 上到宫廷下至百姓,人心惶惶不得安宁。 萧胜连着好几日没休息,恨不能冲入宫中将宋清打一顿。 什么不是苦差事,骗子。 晟帝彻底病倒了,宋清日夜陪侍,又不停歇地处理各类公务,看着比晟帝还憔悴。 年轻的太子被迫提前主持大局,由荀礼和宋清引领着处理政事。 看起来已经将京城握在他手中了。 可秦泽自己都不相信,他甚至还未明白短短几日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被推到了骑虎难下的位置。 —————— 北境,江浅从庆州探查回到雁南岭,有人给她送来了一封信。 送信的人甚是执拗,不见了她不肯将信交给任何人,也不透露是谁写了这封信。 江浅从来人手中接过信封,信封上写着“吾妹亲启”四字,熟悉的笔迹在纸上显出旧色,不知是什么时候写下的。 她指尖颤抖地以匕首划开信封,从中掏出一张信纸。 信纸展开,上面只写了一个字:归。 “……” 多写几个字是会累死吗!江浅气得用信纸在空气里一阵乱抽。 第179章 没反 虽是生气,但江浅也知道这封信是宋清以前就备好的,因为怕需要的时候从京城发出会被人察觉,故而从云州送过来。 那时的宋清大约也算不清楚,需要她回去的时候京城会是什么情形。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此信既来,肃王已经必反。 归之一事,对现在的江浅来说自然是不难的。 可问题是她要做好什么准备回去,回去之后又要怎么做。 江浅将那封信叠好收起来,让人将送信的人带下去安置,又往鄞城传了消息将阿怜她们喊回来。 她坐到桌边喝了口水,没提信的事情,同季渊说起自己探查庆州的情况所得:“庆州的确已封,旁边的威远军大约已经做好准备了。” “若是威远军镇压庆州,届时或将需要我们前去帮忙。”季渊说道。 “帮忙?”江浅放下茶杯,忽地问道,“是会有圣旨的吧?” “自然。”季渊没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 江浅的心里忽然松快了许多,倚着靠背抿唇笑了笑,起身道:“那就先等圣旨来吧。” 若有圣旨,多半宋清也有插手,她做的时候也能安心些。 毕竟事关军情,没两日圣旨就八百里加急地送到了雁南岭,称朝廷已派肃王秦煊领威远军镇压庆州,命雁南岭从旁协助。 江浅和季渊恭恭敬敬地接了旨,一转身江浅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季渊不解地看了她一眼,随她回到中帐,终于问道:“怎么了,这么开心?” 江浅啧啧两声,感慨道:“我只是没想到,陛下竟然会派肃王领威远军。” “肃王领威远军有什么不对吗?” “唔,怎么说呢,这算是往敌人手里递刀子?”江浅组织着话语说。 季渊闻言心中一惊,连忙道:“慎言。” 江浅摆手安抚道:“没事,已经够乱了。” 已经乱到没人会在意她这句话的地步了。 但她说罢,垂眸看着手边的圣旨,脸色却又渐渐沉了下来。 按宋清所言,虽然不知道秦煊是怎么做到的,但上一世的威远军毫无疑问是忠于秦煊的。 那时他们能成功镇压晏王和西梁,威远军功不可没。 若她之前推测晏王就是先太子的想法是对的,那威远军曾隶属先太子,却还能使其被迫“自戕”于西海,大约也有肃王这层关系在。 谁都知道肃王从南境回去意欲何为,晟帝竟然还会将威远军兵权交给他,让他在这个时候离开京城。 江浅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但至少现在看来,她的任务还算简单。 她伸了个懒腰,从椅子上站起来道:“点兵吧。” 几日后,庆州边城,江浅立在一处山头,看着下方毫无异样,既无布防也未封锁的城池,一时甚至以为自己做了梦。 “不是说,反了吗?”钱无忧蹲在她旁边一脸茫然。 “……”江浅沉默片刻,起身道,“先回吧。” “他们是不是不反了?那还要打吗?”丁欢跟上她问。 “当然打,朝廷说反了就是反了,没反也是反了。”江浅说道,声音中带着坚定的势在必得。 先前贡州是块肉,如今,庆州变成了新的肉。 肃王要不要吃她不知道,可若肃王已决心要反,她还是想趁乱拿下庆州的。 下了山,季渊显然也得了消息,立刻找了她说:“庆州给的理由是,边城生匪,为了剿匪才暂闭城门。” “真有匪?”江浅完全不信。 “真有,而且还劫杀了京城派过来调查案子的大理寺少卿。”季渊说道。 “这么大胆?”江浅脑海中浮现出两年前见过的张越,实在不觉得他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大理寺来查什么案子?”她又问道。 “说是张家被京城官员胁迫交了大笔贿赂。”季渊知道的也并不清楚。 “堂堂州牧被人胁迫?”江浅拧起眉头沉思片刻,歪头问道,“你说有没有可能,庆州真的没有反,是有人让其成了好像要反的样子?” “可庆州是不是也太过配合了?”季渊问。 江浅略一思忖,当下合掌道:“阿怜,点两队人来,我们直接去问问张越。” “你要潜进庆州?”季渊惊诧地问。 “你还有别的搞清楚真相的方法吗?” “……”季渊一时无言。 江浅显然也没想着要得到一个答案,随口吩咐道:“去硕城探一下张越在不在吧。” 上次江浅到庆州的时候,张越在丰城,而丰城却是在庆州中间的位置,若从威远军驻扎的地方攻城,最近的则是硕城。 不管张越是否真的要造反,他总要给威远军摆个态度出来的,多半该在硕城等着。 “要到硕城几乎要穿过整个庆州,你们怎么过去?”季渊问。 “走贡州,问晏王借道。”江浅说道。 庆州和沧州临着贡州,中间虽隔了山脉,但从贡州走总是要比穿过庆州方便快捷的。 十月下旬的夜里寒气深重,硕城一处府宅中灯火通明,载歌载舞。 丝竹声声绕梁,觥筹交错间欢声笑语不停。 张越端坐上位,手中执着酒杯,目光落在下方半躺在椅子上的年轻将军身上,笑着问道:“如何,卫将军此番可相信,庆州绝无反意了?” 江浅醉眼惺忪,手中执着筷子在杯沿上敲了敲,笑着道:“张大人的忠心,你知我知,天地可鉴,可朝廷和肃王殿下可不知道啊。” “卫将军知道了,朝廷不也就知道了吗,一切都是误会啊,误会!”张越说罢,又招呼人道,“来,再给卫将军上壶好酒!” 酒壶在托盘上被端上来,一同放到江浅面前的桌子上的还有一盘叠了两层的光灿灿的黄金,一个装了满满当当的珍珠宝玉的匣子。 江浅一激灵,立刻清醒过来,目光落在那盒珠宝上挪不开眼,笑着道:“张大人这是何意?” “卫将军年轻有为,张某实在佩服,因着庆州的一时疏忽,让卫将军白跑一趟。这些,是犒劳雁南岭各位将士的。”张越说得情真意切。 第180章 军饷 闪着烛火光芒的黄金将江浅的双目也映得发光,还未醒酒的脸还染着酡红,看起来早已被贪欲熏透。 张越眯眼看着,只觉得好笑。 哪有什么赤子之心,曾经年轻气盛又聪慧狡黠的少将军,在雁南岭那样的地方蹉跎两年,如今不也变成了纵酒沉沦只谈利益的庸人了吗。 江浅在盒子里拨了几下,捏起来一块通体红紫的玉石对光看了看,忽地开口道:“南边的。” “什么?”张越没听清,屋内坐着的其他宾客也面露不解。 江浅把玩着那块巴掌大未经雕琢的玉石,脸上积压的醉意逐渐消散,双目清明地扫视厅中的人,慢悠悠地道:“我说,这块玉像是南骧来的。” 南骧虽产紫玉,但也不是遍地都是,就连大晟的京城紫玉也不多见。 她还是因为幼时在裴安然那里见过一块才知道了一些。 江浅隐约记得裴安然提过,那块紫玉是她的姑姑从南骧战场得来送她的生辰礼。 好像是姓许? 年岁太早,她已经记不太清楚。 江浅抬眸看向张越,万分感慨:“张大人,庆州百姓尚有饥馑,张大人这里却能看到南骧的珍品,还能随手送给本将军,真是好大的手笔啊。” 张越的脸色微微冷了下来,放下手中酒杯道:“卫将军此话,听着像是兴师问罪。” 丝竹声顿,歌舞停歇。 江浅眨了眨眼,无辜地笑道:“张大人何出此言,我不过是好奇庆州如此深远,大人是从哪里弄来南骧的东西的罢了。” 张越敷衍一笑,目光透着冷意看向她说:“总不是什么坏事,卫将军何必深究。” 江浅脸上的笑却真情实意得多了,甚至带着几分雀跃:“庆州比我想得富多了,真好。” 她端起手边的酒杯道:“我敬大人一杯!” 这人变得太快,张越一时摸不准这杯酒要不要喝。 犹豫的间隙,便见江浅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利落地放了酒杯后真诚地劝道:“虽说大人未反,但难保威远军不会突袭,大人还是稍备些防的好。” 张越暗暗松了口气,扬起笑容道:“卫将军多虑啦,威远军不会……” 他顿了顿,转而道:“有肃王殿下领兵约束,威远军定不会不分青红皂白便攻城的。” “哦……也是。”江浅点头,垂眸压下眼中了然轻轻一笑,“是我多虑了。” 张越正欲让歌舞继续,外头忽然有人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一路跪到了张越身边哭喊:“大人,威远军在城外布阵,像是要攻城了!” “什么!”张越手中的酒杯被他扔到地上,他伸手将面前的人拽了起来,双目圆睁不可置信地道,“你再说一遍?” 那人压着张越的手,费力地道:“威远军,威远军攻城了……” 厅内立刻混乱起来。 张越怔忪片刻,抬头朝江浅望过去,却见后者和她身边的瞎子一人端着托盘,一人抱着盒子走到了他的面前。 烛光将居高临下的人影拉长,面前的人露出一如几年前狡黠的笑来,将手中黄金放到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看来肃王殿下不是很相信庆州没反呢,张大人可要好好跟他解释一下。” 江浅说着,在李漠放下的盒子上敲了敲,遗憾地道,“就是不知道我都看不上的这点钱,肃王殿下看不看得上呢。” “你……”张越根本搞不明白这个人到底怎么想的,只能呆滞地看着二人闲庭信步似的离开了院子。 离开灯火通明的房间,走入宅院未点灯的阴暗处,李漠问道:“不用隐藏你来过吗?” “不必,我们逃快点,让他们搜去,还能拖延时间。”江浅抛接着手上的紫色玉石回道。 李漠侧耳听着,失笑道:“偷出来的?” “这也能听出来?”江浅很是震惊。 “猜出来的。”李漠说。 江浅默默将那块玉塞到怀里,叹气道:“我现在有点懂那些敛财成性的人了。”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养兵不知兵烧钱啊。 外面喊杀声震天,城内乱做一团,没人注意到有几道身影穿过小巷,翻过高墙,最后潜入城后的河道离开了硕城。 大批的士兵很快便冲入未设防的城内,身着铠甲手持利刃的士兵训练有素,很快占据全部的街道。 有人在士兵的簇拥下走入城中最大的府宅。 府内所有人早已被控制好,士兵列队巡查着府内的每个地方。 秦煊未穿铠甲,只着一袭月白劲装,大步走到跪在台阶前的张越面前,弯下腰笑眯眯地说道:“张大人,本王来取存放在大人这里的,军饷。” “殿下,这……” 明晃晃的刀子架到了脖子上,张越苦着脸咽下了剩下的话。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当初说的,明明是交易。 秦煊毫不在意他是如何想的,瞟了一眼他身后混乱的花厅,惊讶地道:“大人这是在开宴?不知是在宴请何人?” 张越一怔,立刻说道:“是,是宁安侯之女,宋浅!” “她来过了?”秦煊的脸色当即变得难看起来。 “是,方才才走……”张越说道。 “为什么不拦住!” “这……”张越哭丧着脸道,“那,那时太乱了,而且我也不知道殿下想要她啊。” “搜!”秦煊厉声道,“天亮之前,务必找到她!” 他身边立着的孔无为立刻劝阻道:“殿下,正事要紧。” “可是,她是宋清的妹妹……” “她既然敢不封此人的口就离开,怕是有足够的把握全身而退,殿下此时搜查,只会耽搁时间。”孔无为脸色严肃了些说道。 “老师说的是,”秦煊舒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扭头道,“杜将军,南骧所奉,就在城中,让张大人带将军去取吧。” 他身后一身着铁色甲胄的中年人立刻笑着看向张越:“张大人,请吧。” 张越敢怒不敢言,被身边的两个士兵一用力从地上拽起来,只得走在前面带路。 他隐约意识到,让身后的人拿到钱的时候,就是自己的死期。 第181章 山石 明知自己在走向死亡却毫无办法,张越的每一步都沉重无比,这种感觉比直接杀了他还令人痛苦。 他终于开始后悔和反省,自己实在被富贵冲昏了头脑。 从送来来自南骧的银钱,到让自己为难一下朝中的弟弟,再到帮自己拦下朝廷派出的大理寺,又提前叮嘱自己闭城以防匪…… 肃王根本就是步步为营,既可拿捏朝廷六部,又能拿到威远军兵权。 他早该想明白的。 他以为自己和秦煊至少算是共犯,却忘了在绝对的兵力面前,小小州牧,什么都算不上。 秦煊看着几人离开的背影,让士兵将院中人全部带了下去。 偌大的宅院很快只剩下秦煊和孔无为二人。 孔无为仰头看着黑洞洞连颗星星也没有的天空,轻叹着道:“殿下已经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了吗?” 秦煊握紧了腰间佩剑没应声。 “我们前脚离京,圣上后脚就抄了御史台,将整个朝堂掀了个底掉。殿下握上的是威远军的兵权,东宫拿到的可是整个朝堂的处置权。” 孔无为讽刺一笑,低下头道:“如此关头,陛下会让殿下离京,当真还会让殿下回京吗?” “是宋清……”秦煊几乎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来,随后带着怒气道,“他是父皇手里的刀,现在也把父皇当刀来使!” 孔无为冷笑:“那可是大晟的帝王,若他不愿意,谁能拿他当刀使?” 秦煊痛苦地闭上眼,愤恨地道:“当初去南境时,老师说大晟要的是军功而不是政绩,只要平了南骧,朝臣就会向着本王。” “可结果呢,父皇和宋清大刀阔斧地改了朝堂,朝臣没向着本王的军功,向着的是宋清!” “为着弘远伯的军功,想将澄阳郡主嫁到吏部或是兵部去,可最后迎娶郡主的还是宋清!” “好不容易,得了南骧的私款,只要让他们得到裴家女和裴家旧部,南境就是我们的了,可一切都被宋清毁了!他逼走了南骧使团,将裴家旧部送回了南境,还让父皇对我彻底起了疑心!” 秦煊说着,怒气渐上心头,一脚踹翻了旁边盆栽陶罐,索性是开骂了,不如从头骂到尾。 “我们只是动了刑部,杀鸡儆猴,他倒好,这把刀架到朝廷所有人的脖子上了!” “这次朝堂祸事,定然也和他脱不开干系!父皇病重,东宫……秦泽就是个懦夫!这个时候朝堂乱掉,那些罪臣怎么处置,还不都是他说了算!” 秦煊忽然有些后悔,自己曾经在京城时派人刺杀宋浅做什么,他们兄妹二人,分明宋清才是最该死的那个。 “殿下!”孔无为加重了语气,面对着秦煊声音沉静,“事已至此,只盯着宋清已经无用了。” “……” 秦煊当然知道,孔无为说的一切他都明白。 可他忍不住想恨。 宋清就像是山路上的石头,融在大山之中,没什么棱角,也不甚显眼,却每每出现在他向上走的路口,使他不得想方设法抛下些什么绕过他继续前进。 等这块石头渐渐真的和大山融为一体的时候,他才恍然发现,自己不断地被迫绕路,已经到了山脚之下。 上山的山路被全部封锁,只剩一道陡峭惊险的山崖,要么攀上去,要么死。 他错失了直接将这挡路的山石砸碎的机会,现在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好歹入了冬,又是深夜,河水冷得彻骨,人在里面游不出半里就浑身没了知觉。 好在此处的何流不算汹涌,江浅几人攀上藏好的空竹筏,也不敢点灯,只勉强换了身干衣服。 竹筏顺着河流一路往下,第二天黄昏的时候才在汇入沧庆江的地方停了下来。 几人略显狼狈地上了岸,猫在林子里生火暖身。 阿怜给江浅掰了一半热饼问:“我们接下来去哪?” 江浅盯着火苗,轻声道:“去京城。” “京城?”几人还未去过,虽不知其中缘由,却已生出期待的兴奋。 江浅抬眸看向她们,很是认真地道:“此行,或有生死之险,你们可以选择留下,和季渊会合……” “我要去京城。”阿怜率先开口道。 “我也去,”宋遥用力地点了头跟着道,“我要和将军一起走下去。” 剩下几人亦纷纷附和,江浅笑着摇了摇头:“阿怜和宋遥跟我去,你们四个留下吧。” “为什么?” “我们也想和将军一起啊。” 钱无忧几人立刻不满地叫唤起来。 江浅抬手止住她们的问话道:“因为我要庆州。” “啊?”几人疑惑地歪头,不明白这和她们要去京城有什么关系。 江浅抬眸,目光冰冷沉静,压着风雨欲来的勃勃野心:“我要庆州落入你们手中。” 她说罢倏地一笑,调侃似的解释道:“若攻打的时候都不在场,回来之后便直接伸手要,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几人愣了愣,钱无忧凑近了她,压低了声音道:“将军,不信任季将军吗?” 江浅没否认也没肯定,拿着一根木棍挑弄跳跃的火焰,瞳中映着幽深的光亮,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是我想要你们去庆州,去做县令、做郡守、做州牧,去执掌一县、一城、一郡……” 她停下来,看着几人道:“虽然我亦有我的私心,但我希望走到高处的是你们,是女人。” 众人沉默下来,最终钱无忧率先开口道:“我明白了,放心吧将军,等你回来的时候,肯定让你做比晏王还厉害的王。” 江浅被逗得一笑,无奈地嘱咐道:“庆州前两年遭遇天灾,百姓生活尚未完全恢复,你们行事的时候要注意。” “庆州丰城附近有位很得民心的胡娘子,若有机会,可以多向她讨教民生。” “雁山州不是征了一批女子吗,寻些读过书的一同过去,在庆州内也可招兵买马,但要守好那些官的私库,省着点用。” “近日硕城百姓对张越怨声载道,可以从硕城入,让百姓起义,反正威远军一时半会也不会回来……” “还有……” 江浅想到哪说到哪地嘱咐着如何攻入庆州,又该从哪里治理庆州一类的话,直到天色渐暗,秦时和白术带人接上了她们。 郑柏带着一队人马还在路上,江浅让白术和钱无忧几人回去,自己带着阿怜和宋遥率先赶路回京。 第182章 院使 ilwxs.com 整个十月京城最繁忙热闹的非大理寺和上京卫莫属。 谁也没想到,一个刑部胁迫他人收受贿赂的事情,竟拔杂草带泥根连根地掀了大半个朝堂。 最讽刺最令人不耻的,自是御史台。 口口声声称自己监察百官恪尽职守刚正不阿的地方,往自己兜里揣金银的时候比谁都贪。 贪官举证的贪,自然是不可信的。 且最具决定性的证据,现在还没拿到呢。 即便是御史台一早就备好了,眼下也没有能呈上去的时机了。 更何况张庭在民间还颇有好名声。 但事情自然是不能就这么算了。 大理寺将张庭府上的人审了一遍又一遍,眼见大势已去,上头又一副不洗清张庭的冤情便不打算停手的样子,狱中终于有人招了。 是张庭府上的管家,与外人合谋,收了庆州来的金银入库,又偷了张庭的印,备了一份密信。 虽然这密信现在在哪还都没找到。 但有了人证,稍稍核验一下物证,张庭也就算能脱身了。 十一月,一份算不上多么完美的卷宗还是被送到了晟帝手中。 只可惜,刚刚洗刷了受贿的嫌疑,张庭就又因着张家在庆州谋反的事情被连坐押在狱中不得出。 真算起来,受贿的罪名,活下去的可能还大一些。 但庞英还是顺利地离开了大理寺,毕竟如今正是审核各部的时候,还要这位老臣去主持大局。 宋清专门腾了时间打算去接庞英,刚离开议政堂就见有人脸色沉重在门口徘徊,一见到她出来便立刻小跑过来。 宋清看清了来人,惊讶地唤道:“菁华姑娘?” 菁华停下脚步,闻言抿了抿唇低头道:“大人该唤我姚菁华或姚院使。” 宋清一愣,立刻道:“对不住,是我疏忽了。” 当初菁华自请离开教坊司的时候,宋清曾问她是否需要帮忙寻个活计,菁华那时一副豁出去的样子,说自己想做女官。 于是宋清问她想到哪里去做女官,菁华给出的答案是翰林院。 宋清知道菁华从前出身官家,自是知书达理的,但若宋清来看,翰林院偏偏是全天下最迂腐最爱念“为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的地方。 但碰巧因着那时教坊司祸乱春闱一案,翰林院学士院使朱藉获罪,也正是晟帝对宦官看不顺眼的时候。 又有曹瑛的例子在先,宋清便斗胆向晟帝提出行走宫廷的宦官职位,或可由女子担任。 但晟帝并未全然应允,只放了些内侍的位置出来。 直到林予鹤离京,翰林院学士院使的职位从一开始对接晟帝与翰林院,被压为只负责翰林院与议政堂之间的文书抄录与传递,宋清才在翰林院招人的时候将菁华推了过去。 那时菁华才透露称自己姓姚。 担任中书令的孔怀忧在候选人中挑选,宋清本以为这老夫子会为难菁华,却没想到他只是多考校了几个问题,就同意了姚菁华入翰林院的事情。 那时相权初分,晟帝心情好,每日要过的公文又太多,再加上此职也不出现在御前,宋清提起此事的时候,晟帝没放在心上,由她去做了。 虽然姚菁华入了翰林院,但宋清实在繁忙,二人见面的次数并不多。 “姚院使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宋清率先开口问道。 姚菁华抬头,目光炯炯望着宋清,上前一步问道:“大人,近日,在查御史台?” “是。”宋清点头。 此事她故意查得人尽皆知,姚菁华又有任职,知道此事没什么奇怪的。 姚菁华似是深吸了一口气,又露出来了宋清曾见过的“豁出去”的样子,看了看四周后走近了些低声道:“下官有冤,望大人为我做主。” “事关何人?” “家父。” “御史台所为?” “正是!” “可有证据?” “有!” 宋清知道姚菁华是因家中罪事才入的教坊司,但竟然偏巧就是和御史台有关。 这么看来她当初执意要去翰林院,怕也和此事有关。 宋清看了看时间,略一思忖,从身上拽了个牌子递给她道:“我现在要去大理寺一趟,你到刑部去等我,就说替我向林述之林大人传话,见到他后说明事由他自会留你的。” “哦,顺便让刑部备些茶点和一间清净暖和的屋子。” “是!”姚菁华接过宋清递来的牌子,深深地行了一礼。 宋清让人往大理寺牢狱调个轿撵过去,然后离开了议政堂。 虽然大理寺不曾薄待庞英,但他毕竟年岁已高,在幽冷的牢中待了几日,庞尚书眼见着憔悴了许多。 听闻宋清专门调了轿撵来,庞英本欲冷脸拒绝,却不想一出门走到阳光下便一阵头晕目眩险些倒下去。 宋清连忙扶住了他劝道:“庞大人还是先上轿撵吧,您若是倒下去,就真的没人能救张大人了。” 庞英不得不承认,宋清的这句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他心中叹气,然后任由宋清扶他上了轿辇。 轿辇缓缓向前,宋清便在旁边跟着,慢慢同他说着如今事态。 提到现在是林述之在刑部主事的时候,庞英问:“是林相留下的那个?” “正是,冯预难掌刑部,林述之擅背条律,又心思清正,我便让他先去顶两日张大人的位置。”宋清说道。 “那孩子……”庞英似乎对林述之有不少印象,在宋清身上看了半天,最后只说了句,“是难得的。” 换做他来,父亲在朝堂上被友人挤走,他定要大闹一通与那人割席不成。 “可他毕竟年轻,还要庞大人多加提点才是。”宋清随口说道。 庞英闻言一怔,第一次被宋清逗得笑了起来:“你们二人分明年岁相差无几,你如何提起他语气像林相似的。” 第183章 方法 宋清自己倒是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将自己放到了各种意义上的更高位上去了,听到这话只笑道:“看来庞大人答应了。” “你和林予鹤真是一样的没意思,”庞英又绷起脸来,抬头望着头顶湛湛天空,不掩话中怀念幽怨地道,“跟你们这种人说话累得很,一不留神你们就要钻个空子过去。” 宋清无奈又认真地道:“能纵我们钻空子,大人才是性情中人。” 她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有些事情庞英只是不乐意为之罢了。 怎么说也是浸淫两朝朝堂官场风雨几十年的人,如果真想玩心眼,自己就是驾马也追不上的。 庞英闻言只是在暖阳微风里眯起眼,眼中闪过几不可察的笑意。 这种话,林予鹤以前也说过。 二人一路回到刑部,众人纷纷放下手中事务激动地迎接。 庞英路上听宋清说了许多,也不和众人客气,先让林述之带他们到备好的房间去了。 姚菁华在屋内来回踱步,终于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后立刻开门迎了上去。 将面前三人看了一遍,她连忙道:“见过三位大人。” 关上门,宋清上前给众人倒着茶水说:“姚院使,这是刑部尚书庞大人,你应当认识的,清查御史台一事,将全部交由庞大人负责,你若有冤,便说给庞大人听吧。” 庞英打量着姚菁华,问道:“我听说,你欲报的冤情,与你父亲有关,你父亲是何人?” 姚菁华在几人面前跪了下来道:“家父乃翰林院学士,晁湛。七年前被御史台构陷曾帮助先太子谋反送入狱中,满门抄斩,请各位大人为我,为家父做主!” “晁湛啊,”庞英皱起眉头,“可你不是姓……” 他的话又止住了。 晁和姚,不见天日晁家女,可不就是姚吗。 “不,不对,”庞英又摇了摇头,眯眼看着姚菁华道,“晁湛家的女儿我曾见过的,你和她,不像。” “大人英明,”姚菁华不知道庞英误会了什么,却知道面前是个何等厉害的人物,她不敢冒着被此人扔出去的风险撒谎。 她抬头看着庞英道:“晁大人之妻,名为姚羲,我并非晁家所生,而是被姚夫人意外捡回,陪伴小姐长大。” “夫人与大人视我为己出,为我取名,教我识文断字,读书明理,习琴棋书画,晁家满门抄斩,而我做为婢女苟活,没入教坊司。先前妄称晁大人为父,实在是害怕各位大人不愿信我。菁华所言,句句属实,请各位大人明察!” 她说罢重重地磕了下去,庞英无奈地道:“你先起来说话。” 宋清弯腰将姚菁华扶起来,好声安抚道:“你放心,不论你身份如何,只要晁大人当年真有冤情,我们必不会坐视不理。” 庞英叹了口气坐到椅子上,忽地想到了什么,嘟囔了一句:“怪不得孔怀忧愿意让你入翰林院就职。” 姚菁华闻言低头道:“孔大人,的确帮我寻了证据。” 她说着递出一个布包来,恳切道:“另有一部分,需得大人帮我从旧日卷宗中找出。” 宋清接过来打开,发现是一摞手稿,记录的都是一些旧时文书政令或是儒法注解,翻看之后似乎并无特殊,便将其递给了庞英。 “这是晁大人被御史台构陷与先太子密信往来时期的手稿,彼时晁大人手腕挫伤,笔迹与往日不同,只需找到当年所存证据,稍作对比,定能发现蹊跷。” 姚菁华说着,声音中带着几分紧张。 她弄清当年罪名实情实在不容易,虽然想到这件旧事,却不知这处蹊跷能否作为罪证。 庞英细细翻看着手中书稿,经年泛黄陈旧的纸页散着檀香,纸上笔迹端而不呆,逸而不散,勾起他许多旧事心绪来。 虽然晁湛当年的笔墨丹青名冠京城,为天下文人墨客所争,可那年晁家被抄之后,庞英也有许多年没见过晁湛的字了。 他抬头看向姚菁华,郑重地道:“姚院使且安心,此事,本官定会查到底的。” 姚菁华其实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但这已是她等了许多年才等来的机会,她必须试一试。 送走了姚菁华,庞英终于迫不及待地问宋清:“你说有办法救张庭,是什么办法?” 宋清复又理了一下思绪,淡然地道:“大人只需查清两件事,然后在合适的时机将其送到陛下眼前就够了。” “两件事?” “原本只有一件的,”宋清笑了笑,指了指他手中的书稿道,“现在是两件了。” 十一月,冬日来得极快,上个月还偶尔能觅得秋意,眨眼就已经到了天寒地冻、手指不可屈伸的时候。 正心殿内烘着暖炉,中间站着上京卫、大理寺、刑部的一众朝臣,秦泽立在晟帝座下,宋清站在秦泽旁边,抬头看向萧胜。 后者一招手,有一队宫人趋行上前,每人手中端有一木质托盘,每个托盘上面都摞了厚厚的几层卷宗。 晟帝揉着额角瞥了一眼道:“这就是上京卫今近日所得?” 萧胜上前一步恭敬地道:“回禀陛下,正是。黑市背后所涉官员甚广,除御史台外,尤以吏部与兵部最甚。” 晟帝随手招了一人上前,拿过上面的卷宗放到桌上翻开。 萧胜立在他面前陈述:“吏部上下沆瀣一气,贩卖官职军功政绩,收受大笔贿赂;兵部尚书席湛为中饱私囊,将朽戈钝甲送往边境,甚至于……私自调兵刺杀朝中大臣,联合沧庆两州叛国通敌,借寇赍(ji)盗,供养北狄。” 萧胜满腔愤慨地说完准备好的话,稍缓了一口气才道:“一应证据口供卷宗均在此处,请陛下过目。” 晟帝面无表情地翻动面前的文本,一摞摞的卷宗证据确凿,口供详实,绝不是这几日的时间就能整理出来的。 他扔下手中的卷宗抬起头来,淡漠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到了宋清身上。 第184章 疑心 晟帝许久没有认真看过宋清了,他此时才突然发现,这个聪明沉稳甚至独当一面的人,因为习惯了卑躬屈膝,站在已经算是怯懦的太子旁边竟然依旧谦卑不显眼。 而他亲自选定的太子,忠孝尚能两全,却实在年轻又愚笨。 他忍不住想,也许当初试图制衡朝堂,选错了方法。 他默然地移开目光,看了一眼萧胜问:“依中郎将所见,当下该如何?” 萧胜甚是坦荡地道:“微臣自是望陛下明察深究,还大晟吏治清明! 深究。 萧胜嘴上没说,卷宗上面也没写,但晟帝还没糊涂,他能从那字里行间看见通篇都藏着的那个名字。 深究到最后,会究到谁的头上,他再清楚不过。 “宋清,你觉得如何?”晟帝又问道。 宋清一开口吸了冷风,立刻低头咳了两下,上前哑着声音道:“依微臣之见,中郎将言之有理。朝中蠹虫其害深矣,如今有机会清除,自当从深从严,斩草除根。” 晟帝“嗯”了一声,随后长叹了一口气道:“那便查吧,从深、从严……” 宋清知道,他还在犹豫,尤其是在对秦泽已经失望了的现在,想让晟帝真正对秦煊起杀意,还差一把火。 她低头退回原本在的位置,外面在此时有军报送入宫中。 一层层话传过去,有宫人引进来一士兵,跪地后呈上一封军报,匆匆忙忙地道:“禀陛下,肃王殿下领威远军攻入庆州,已于硕城生擒州牧张越,待庆州平定,便将返回京城。” “这么快?”晟帝有些惊讶。 孙秉烛将那人所呈军报送到晟帝手上,晟帝接过来大概看了一遍便放到了旁边,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他想说点什么夸一下肃王,却见庞英亦站了出来,让人送上了新的卷宗道:“陛下,御史台结党营私构陷朝臣,除去刑部侍郎张庭一案,臣还查出两桩大案,均与御史台相关。” 晟帝不满地敛去笑容,顺着问道:“是哪两桩大案啊?” “其一为七年前翰林院学士晁湛被御史台诬陷勾结先太子一案,其二,乃是御史台与俪贵妃合谋构陷挑唆先太子,使其不得不逃至西境却被威远军逼至自戕一案。” 先太子,全都与先太子有关。 晟帝猛地抬手拂了桌岸上的东西,怒气冲冲地喊道:“那逆子谋反!” 笔墨纸砚一类的东西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萧胜有些心疼地歪头去看自己好不容易理出来的卷宗。 眼看晟帝大怒,庞英并不退缩,言辞恳切地劝道:“陛下,先太子谋反是真,可御史台推波助澜、威远军暗中结党同样为真啊!” “你说是威远军逼得他自戕?”晟帝喘着粗气,厉声道,“当年的威远军指挥使,可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是威远军护着他逃的!” “可如今的指挥使正是当年在先太子逃亡之时以下犯上,投效他人的副将。” 晟帝被噎了一下,他想说那叫“弃暗投明”,那叫“悬崖勒马”,可他只是不停地咳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孙秉烛连忙上前给他顺着气息。 晟帝渐渐平复下来,很快意识到了宋清想让他意识到的问题。 他以为威远军曾是太子旧部,与秦煊并无关联,所以才敢放心地将威远军暂时交给他。 方才还让他心生喜悦的军报,立刻变得危险起来。 当初西境打贡州花了多久,秦煊带领威远军打庆州才花了多久。 落到刑部头上的罪名从庆州来,威远军亦在庆州附近,晟帝即便不明白其中关窍,却也该意识到不对了。 宋清看着上方陷入沉思的晟帝,眼中满是真切隐忍的担心,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 她知道先太子是晟帝的死穴。 提到先太子,晟帝会愤怒,会失去冷静,但更重要的,是他会怀疑另一个儿子的忠心。 晟帝能忍得下秦煊的一切,结党营私也好,祸乱朝纲也罢,甚至使些手段朝堂从东宫手中夺去也行。 却独独容不得他反。 更容不得他从一开始就抱着造反的心思惦记自己的位置。 晟帝颓然瘫坐在榻上,许久后虚弱地道:“来人,传令命肃王立刻回京述职,还有……传京畿营指挥使入宫。” 一面心存侥幸,一面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当真是稳妥。 离开了正心殿,宋清借口太冷了,往自己的小院去加件衣服,走出一段路后看到了迎面走来的蔺川。 像是知道宋清要问什么,蔺川率先开口道:“传信使由禁军护送。” “我知道,”宋清略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与他擦身而过的时候道了句,“将京中动向告诉肃王就是了。” 蔺川不明白了,既然是埋伏杀害,为何要告诉肃王,难道要让他提前做好准备不成? 可他一向都不明白宋清的想法。 宋清也只这么说了一句就快步走远了,看起来真的冷得不行。 回到小院,宋清从屋里翻出一件更厚的大氅披上,坐在屋里歇了会儿才出门往议政堂去。 走在路上的时候天上慢慢飘了雪花,白苍苍的天空落下飘忽的碎雪,像是什么结局的预兆。 宋清抬眼看着,仿佛在看接下来的京城。 让晟帝知道秦煊反,是为了让他杀秦煊。 让晟帝杀秦煊,则又是为了让秦煊反。 她也不是秦煊肚子里的蛔虫,万一秦煊这趟真的老老实实地带着不坦荡但的确存在的军功回来了,晟帝对他会是什么态度还当真未可知。 所以她必须要确保,秦煊一定会反,没有别的可能。 只可惜她如今在晟帝那里是不懂兵法的文官,京畿营所为,她自是参与不了的。 她也并不期盼京畿营能杀秦煊,毕竟是宋远以前待过的地方,况且上一世秦煊杀回京的时候,京畿营便没拦住。 若她来看,秦煊杀入京城,杀到宫里对自己才是最有利的。 稀疏的小雪在夜里转为鹅毛大雪,京城外,有人藏在山林中趴在崖边看着下方躁动的兵营,不解地问道:“他们干什么呢?” 第185章 决战 火把点亮晦暗的雪夜,平原在山前燃成夕阳。 江浅坐在树边慢慢啃着干饼,斜睨着下方光亮推测道:“是接到了什么命令吧。” “剿匪?” “不会是冲我们来的吧?” “别犯傻,哪有人知道我们来京城了。” “万一呢?” “……” 众人一怔,然后一起看向江浅,后者不由得一笑:“对付我们这二十来个人,用得着调动整个京畿营吗?” “也是哦。” “好冷……” 几人压着声音笑了起来。 江浅咽下最后一口饼,拍了拍身上的雪花道:“走吧,得连夜赶路了,不然等他们布防完成就更难进去京城了。” “将军,我们要怎么混入京城?” “下山了有人接我们。” 两日后,大雪下了又化,京城前的官道上落着斑斑点点的雪堆,已是午时仍寂寥无人。 城中百姓闻到了危险的味道,大多趁这几天出城去或者干脆闭门不出。 萧胜在城门口安排各种防务事宜,远远地就看到了一队车马慢悠悠从远处朝京城而来。 走得近些后能看出是运货的商队,足足二十多驾马车,车上均摆着五六个大箱子。 “怪了,多的是往外跑的,还真有人巴巴地往里来呢?”他的副将趴在墙头惊讶地嘟囔。 “忙你的去,”萧胜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转头往楼下走,“我下去看看。” 他踱步下了城楼,那边车队也到了城门口,被守城门的士兵拦了下来正在检查路引。 “是干什么的?”萧胜顺口问道。 “回中郎将,说是从云州运药材进京。”那士兵立刻道。 “哪家铺子?”萧胜看向车队为首的人。 赵川柏搓着手道:“回大人,是永仁堂。” 熟悉的名字让萧胜不自觉地皱起眉头,稍回忆了一下后看着眼前几乎瞧不到尽头的车队问道:“永仁堂装得下这么多药材吗?” 赵川柏又连忙从怀中翻出一份官契和厚厚的清单,恭敬地递了过去道:“是朝廷采买,大多是止血化瘀的药材,过两日还有一批呢。” 萧胜接过来随手翻了一下,官契上盖着兵部、户部还有尚书台的印,经手的人是宋清。 “……” 萧胜暗暗翻了个白眼,心说他还真是有先见之明。 他将东西还给赵川柏,上前随手开了几个箱子。 里面的确都摆着满满的药材,几样他能认出来的也的确写在清单上。 他站在车队旁边,对城门口的士兵摆了摆手,后者立刻会意,将路引还给了赵川柏,让人让出路来。 马蹄声与车轮声在静谧的街道上回响,有人探出头来小心地看一看,然后默默将门窗关得更严了一些。 京城山外,大军扎营,灰白的帐篷和未化的雪地融为一体,兵器甲胄和雪地映出同样的寒光。 中帐内,秦煊坐在矮案前看着桌上的地图,略有不耐地敲着桌面问道:“还没探出京畿营的动向吗?” 孔无为抿着手中的热茶,闻言沉声道:“京畿营的人大约也还未安定下来,殿下不必着急。” 秦煊无言反驳,心中却仍是不畅快。 从得知晟帝调动了京畿营开始,就有一口气堵在了他的心里。 如今离京城越来越近,这口气越来越满,几乎一个不留神就要从身体深处冲出来,化作杀气冲到京城里头,让他能站在那至高位前质问上面的坐着的那个男人。 为何要将他逼到这一步。 是那人先不仁的。 秦煊想,自己早该明白的,那人能逼死自己的一个儿子,又有什么理由不会对另一个儿子下手。 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除了手中的权柄和站在众生之巅的威仪,什么都不在乎。 座下仪态高傲的杜崇看向泰然自然的孔无为,冷脸问道:“京畿营当真会自己送来他们的布防?” 孔无为看了他一眼,似是犹豫了一下才解释道:“京畿营如今的指挥使,其父乃孔氏门生,家中受孔氏恩惠。” 杜崇闻言一脸不屑:“你还是孔氏的子弟呢,你爹又是东宫的人,你怎么到这儿了?” 孔无为的脸上少有地泛上寒意,却并不解释此事,只是冷着声音道:“除此之外,他当年私吞军饷中饱私囊,罪证现在怕是已经捏在东宫手里了,他没得选。” 杜崇定定地看了孔无为一会儿,“哼”了一声起身转头往外走:“我去看看扎营如何了。” 待杜崇出了中帐,孔无为低头看着手中茶杯上泛起的一圈圈波纹,放空了目光轻声道:“我如今也没得选了。” 声音轻小,带着几分嘲弄。 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又像是解释给秦煊听的。 肃王果真没有依照传召只身回京,京畿营也没有拦住威远军。 晟帝等到了比他预想中最差的结果还要更差的结果。 朝臣聚于禁中,京城周边所有的队伍都被调至城内,然而兵部尚书眼下还在牢狱之中,年轻的兵部侍郎只在京畿剿过匪,并没有见识过如此场面。 晟帝发出数道军令,北方赶回京中的队伍只有青山镇驻军。 议政堂被改成了指挥中帐,外头将领议论纷纷,争吵不停,里面宋清速度极快地翻看着桌上的文书记录。 上一世她和秦煊是直接从北境打到京城的,京畿营不战即败,京城措手不及,行动很是顺利。 而现在情况却大不一样了。 若只是威远军和京畿营,攻入京城尚且需要些时日,京城后方有天下粮仓,秦煊和威远军做的生意却不是长期的。 他们求的定然是速战速决。 若是如此,必然不会将所有的兵力放到一处去,单从正面去攻入京城。 宋清知道自己必然是漏掉了什么,秦煊的计划缺了一截,她却不知道他要如何补上。 宋清闭了闭眼让自己冷静下来,平复心情后细细地看着手边的京城地图,提笔在上面做出标注。 从城门口到晟帝身边,基本可以分为三层,外城、内城、皇城。 如今秦煊手上,外城有威远军和京畿营,皇城有禁军,偏偏内城缺了一块,缺了个能够前后接应的部分。 第186章 决战(2) 宋清手中的笔在纸面上悬停许久,终究没落下来。 她是清楚孔无为和秦煊的行事风格的,不将每一环都落定,他们是不会妄然行动的。 若是从前,朝廷未乱,他自然有兵部调兵接应,可如今兵部尚书入狱,他还有什么? 外间传进来越来越大的争吵声,宋清放下笔以手指揉着太阳穴听他们吵。 “等北境赶过来从后方包围,威远军指不定都到京城的哪一层了!” “那若是召南境军呢?威远军必然是从北门入,若是南境军能赶到城中……” “南骧最近不安生,弘远伯又还在京城,没人主持大局,他们哪敢走开。” “可我们现在的兵力实在不够……” 众人稍沉默下来,紧接着听到了里间哗啦啦的纸张翻动声,听着像是恨不能一目百行。 几人面面相觑地等了一会儿,一道人影从里面冲出来,将几份公文拍到了桌上:“让人去围了弘远伯府!” “啊?” 几人看着宋清一脸严肃的样子,茫然地应了一声,不明白怎么就扯上了弘远伯。 宋清将手中公文递给萧胜,快速解释道:“这是前兵部尚书过手的南境兵和武器调动,数目和裴家旧部离京时所领士兵数目相差甚远,所领武器也未说明用途,这批兵和兵器如今在何处?” 是弘远伯最近过于低调,她都要忘了此人的存在了。 她本以为,林曦与自己成婚,肃王未必拉拢得到弘远伯,可如今看来显然事实并非如此。 虽然不知道秦煊用了什么办法,但弘远伯依旧是跟随肃王的。 说不定他那一身重伤就是为了能顺利留在京中。 萧胜放下那些纸张就立刻起身往外跑:“我现在就去!” 宋清拦了一下,将手中公文交给他:“若是当真有异,直接带着这些将此事告知陛下。” “好。”萧胜又将之接过来大步离开。 宋清捏着眉心在旁边的位置坐下,忽地听到有人道了句:“你和你妹妹,不太像。” 林朔看着面前脸色苍白的人,怎么也不能把这张脸和当年那个提刀杀蛇的人联系在一起。 虽然自己见这双子中的妹妹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但对其性格仍有些许印象,至少和面前这个病恹恹似乎并不爱说话的“笑面虎”不一样。 宋清抬头,看到了昨天刚入京的青山镇驻军校尉林朔,闻言依旧蹙着眉,疲惫地扯出些笑容道:“这世上双子,大多截然不同。” “也是,”林朔看她不愿闲聊,也利落地没再纠结,点了点桌上布织的地图问,“宋大人出身宁安候府,可懂兵法?” “纸上谈兵尚可一试。”宋清随口应道。 林朔闻言指了指萧胜离开后空处的位置:“纸上谈兵亦有裨益。” 宋清也不客气,给自己端了茶水,坐到了萧胜的位置去听他们的安排,偶尔插嘴补充,却并不出风头。 但众人仍暗暗心惊于他对京城和周边了解之深,各项事务思虑之周全。 不到一个时辰,萧胜就重新赶回皇宫,直接求见了晟帝。 弘远伯府如今只剩些粗使杂役,弘远伯及其夫人幼子管家均了无踪迹,足以断定弘远伯藏兵于城内,只待肃王攻城时与其里应外合。 这下原本定下的部分策略不得不作出更改,相比着急的众人,宋清却在得到这个消息后冷静了许多。 甚至可以说,弘远伯协助秦煊谋反对宋清而言是个好消息。 什么攻城、里应外合,其实都不重要。 秦煊谋反谋的是皇位又不是京城。 他不需要攻破城墙打下京城,他只要能杀到晟帝面前就够了。 宋清要的,也是他杀入皇宫,他的刀离晟帝越近越好。 要不然,怎么能显示出自己的忠诚呢。 十二月初,小寒,上京城北门紧闭,士兵于城楼上严阵以待。 浩荡大军踏着滚滚烟尘渐渐出现在天边,领军的将士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身材壮硕手持大刀,影子被夕阳拉得极长,渐渐攀到城门前的了望台墙壁之上,铠甲露出獠牙似是镇京巨兽。 来者不是肃王。 萧胜撇了撇嘴,心想真是又被宋清说对了。 他恨不能掀开那人的脑壳看看他脑子里都装了点什么东西,这算什么,话本里的多智近妖吗? 萧胜抽刀压下心中的胡思乱想,换了林朔上前指挥,自己下了城楼往城内走去。 —————— 夜里,阴恻恻的天空没有一点光亮,甚至下起了冬雨,冰凉的雨丝落到人身上,立刻就将寒凉刺入人的血骨之中。 城门口战火滔天,火油不要钱似的燃在城墙下方,灼烧着铺成山丘似的尸体,隔绝出一道烈火的护城河。 大军在稍远的地方焦躁不安地前冲,又被火焰逼得后退几步。 城楼上方的士兵丝毫不敢松懈,目光灼灼地盯着城楼下方蠢蠢欲动的士兵。 双方似是僵持不下的兽群,在没有首领的命令之前,谁也不会先松懈一分。 喊杀声震天,冲入京城注定无眠的人耳中,将人的心脏也喊得砰砰震颤。 京城内同样焰火四起,火把在城中奔走最后围在一处宅院前方,宅院大门上方匾额上“宁安候府”四字遒劲有力,入木三分。 然而下一瞬它就被轻而易举地砸落在地,像块在普通不过的柴火一样被扔到街面中央,被几支火把敲出鼓面似的声音,然后在火焰下渐渐冒出焦黑的烟雾来。 偌大的宅院内各处亮起稀松的烛火,随后渐渐汇聚到最后方的大院之中。 京城中央,皇城宫门大开,手持利刃的士兵跟随策马扬鞭的将领冲入宫中,立刻有序地四散开来。 正心殿深处,晟帝坐在榻上,膝上放着他的宝剑。 宋清立在他旁边,身上没穿官袍,只着带了轻甲的粗布常服,袖子以束带缠起,显然是做好了与人搏斗的准备。 秦泽站在另一边,紧张地望着在风中簌簌发抖的殿门。 门外禁军的身影被火光打在窗纸上,隔出一片黑暗的前路。 第187章 决战(3) 大批的士兵朝正心殿的方向冲去,前方禁军手持重盾长矛,将中殿前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成为护佑后方高殿的城墙。 三重宫门,蔺川只为秦煊开了第一重。 秦煊知道,蔺川不敢完全站在自己这边,他帮自己,是因为自己握着姜明月想要报仇之人的身份。 此人向来天真胆小,摇摆不定。到了这一步了,也不敢光明正大地向晟帝宣告背叛。 可越是什么都要的人,越是什么都得不到。 秦煊看不起这样的人,也不会信任这样的人。 雨水落在地上,将每日擦洗的地面打得湿滑,两军于殿前交战厮杀,砖瓦上渐渐染出血色,和雨水一同向两侧流去,水面散开,地面被全部染成粉色。 有小队在双方混战时于夜雨中向两侧逃散,又和守在那里的士兵交战起来,双方僵持不下,陷入胶着。 夜幕深垂,士兵人力渐疲累,京城南门却在此时迎来了更猛烈的进攻。 这是他们意料之外的事情。 因为知道威远军和京畿营会从北门来,南门处的布防自然要薄弱一些。 谁能想到,他们试图从南方调兵,竟然调来了不知何时已经忠于秦煊的反兵。 萧胜当真是气笑了,立刻勒马停了去往宁安候府的步子,掉头率往南门赶去,一边赶路一边思索。 是肃王从南境归来的路上就已经收入麾下的兵吗,可是南境离京城更近,南边的士兵基本都被调到京城了。 秦煊到底从哪弄来的士兵,竟然藏得这么深。 马蹄声奔忙浩荡,萧胜在南门前勒马厉声问道:“来者何人?” 城门已经在遭受攻城车的撞击,他的声音在喊杀声中听得不大清楚,有一士兵从城楼上下来,见到他后连忙上前道:“中郎将,是闲王和弘远伯!” 萧胜深吸了一口气,当真是没时间去思考为什么闲王会心甘情愿帮肃王谋反了,又问道:“对方兵力几何,上方守卫情况如何?” “约五千兵,城门将破,已去请调禁军,援军马上就到。” 五千兵,寻常一州之地的驻军数量,闲王所在的雩州应该更少,萧胜忽然知道城内出现的弘远伯士兵数量和他们估算的数量为何对不上了。 身后传来大军奔走的声音,萧胜知是援兵到了,拔刀道:“开城门,迎战!” “是!” 城楼上方号角深远沉重,擂鼓声渐渐压过喊杀声,如雨夜重雷,欲引雷霆。 两处城门厮杀大战,城中的地方自然便空了许多。 眼见有大批禁军冲出攻城,往南门支援。 宫城之中的战势开始倾斜,禁军步步后退,有人从后方打开了第二道宫门,驻守在此的禁军立刻反扑,将试图冲入的士兵拦到了门外。 城中同样有士兵从各方汇聚,再次攻向皇宫,队伍一往直前地穿过重重宫门,杀至禁军面前。 陆续有人越过复杂的城墙,将本就复杂的战局搅得更加混乱。 正心殿内烛火忽地随风晃动起来,晟帝被惊醒般抬头,一身上带伤的宫人狼狈地冲了进来喊道:“陛下,贵妃娘娘带禁军杀出后宫,朝此地来了!” “什么?”晟帝猛地站了起来,又连忙扶住发晕的脑袋,话也说得断断续续,“你说什么,她不是被关押在后宫吗?禁军,禁军是怎么回事!” “陛下!”宋清连忙上前扶住晟帝,让他缓缓坐回到榻上,抬头看向殿中宫人问道,“蔺统领现在何处?” “蔺统领已带队去拦路!” 晟帝得了答案,稍微松了口气。 肃王与俪贵妃经营多年,禁军之中养出些心怀鬼胎之辈,并不困难。 只要其余人仍在可信任的蔺川手中,便不算是最差的结果。 宋清为晟帝顺了气,沉思片刻低头道:“殿下,虽有蔺统领护佑,但此时正心殿腹背受敌,或当换个更安全的去处。” 像是为了印证宋清的话似的,一支带火的流矢钉到了前方门上,火焰晃动,打乱了禁军的身影,也打破了众人心里的防线。 喊杀声愈发近了,几乎要将岌岌可危的殿门冲破。 晟帝却没应声,过了许久才幽幽叹息:“孙秉烛,取朕的诏书来。” 孙秉烛依言躬身,趋步至后方取出一匣子,行至晟帝身边给他。 晟帝未接,孙秉烛了然将其递到宋清面前。 “宋清,携此诏书,带太子离开吧。”晟帝的声音苍老了许多,说话的同时不住抚摸着面前的长剑。 宋清大骇,撩袍在晟帝面前跪下道:“陛下,微臣生为陛下手中刃,死亦愿做陛下身前盾!” “好了,”晟帝摆手让他起身,望向秦泽身后的荀礼,轻声道,“太傅也一起走吧,太子,就交给你们了。” “那父皇呢?”秦泽眼中已经有了泪水。 晟帝终于将目光落在他身上,嗤笑一声道:“看你这么出息的样子。” 秦泽连忙抬手抹了眼泪,脸上的委屈与难过倒是更显眼了。 晟帝拔出剑来,目视前方殿门,沉声道:“朕,要亲自会会那狼子。” 宋清心情沉重地接过匣子,正思量如何是好的时候,外面忽然响起一人的叫喊声:“太子往东跑去了!” “擒得太子者,赏万户侯!” 众人皆面露惊愕,唯有宋清稍稍松了口气,抿唇看着手上内容不明的匣子。 正心殿前,秦煊踏上前往正心殿的台阶,来到第一层的平地,忽然转头去看身后被冲得七零八落的队伍,眉头狠狠地拧了起来。 就在方才,后宫禁军来到此处,他们前后夹击,终于劈开一条道路。 两侧是混乱的厮杀,身后是追随的士兵,秦煊身着银白铠甲,手提染血长剑,朝皇宫之中烛火最亮的地方走去。 然而身后的士兵却在此时被人冲开,两侧还在争斗的人因着方才那几句叫喊声朝东侧冲去,胜利在望的局势瞬间乱了起来。 就像是冲上高台,就要夺得最高筹的时候,他被人拽住了脚踝,从四散的木台之上摔了下来。 他目光狠厉地在人群中搜寻,看到了高台下面的一黑甲将士。 第188章 决战(4) 那人未戴头盔,半长的头发随着她厮杀的动作在半空飞舞,脸上戴着一青面獠牙的面具。 那面具的图案很是熟悉,秦煊在晃动的火焰光影中眯着眼睛去看,脑海中画面飞闪,最终定格在某一年的上元夜。 他送给京中风头正盛的卫将军一副面具。 大约是那个,又或许不是。他其实记不太清楚。 但那人手中的黑刀,他已经在关于那个人的故事中听到过了不止一次。 一柄直刃黑刀,有人一臂长,斩杀过北狄数名将领,噬肉饮血,锋利无比。 是宋浅。 千里迢迢赶回京城,来救自己的兄长吗? 秦煊脸上泛上疯狂的恨意,那道飒爽的身姿在他眼中变得无比刺眼,那张面具就好像是一记巴掌,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让他想起当初如何被此人逼至南境,让他回想起她们兄妹所做的一切。 “殿下,抓到宋清了!”有人赶到他身边说道。 “在哪抓到的?” “他带着太子逃跑,被拦住了!” 秦煊想到了方才听到的喊声,微微皱了皱眉又问道:“太子呢?” “此人舍身救主,太子我们还在追!” “好,”秦煊的眉眼松快了些,立刻道:“将他带过来!” 一个身穿绛紫官袍的人踉踉跄跄地被拖到了秦煊面前扔到地上。 大雨将那人松散的发髻淋得湿透,凌乱的头发贴在脸上,雨水和额角的血水顺着头发一起往下流,那张病苍苍的脸在混乱的光影下犹如水鬼。 是宋清。 秦煊心里有一瞬的畅快,他将长剑横在宋清的颈侧,扭头喊道:“宋浅!看看我手上的是谁!” 宋浅闻言果然停了动作,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在身边人想要围杀她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扑杀过去。 好似根本没认出他手边的人是谁。 秦煊一愣,伸手将宋清拽到自己身前,正欲再次喊话时却突然意识到了不对。 太重了。 手里的人太重了。 他曾扶过宋清一次,同样是冬日,那人穿着极厚的衣裳,拎起来仍没什么重量。 但如今面前的人,要重得多,绝不是雨水湿了衣裳就能解释的重量。 手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决定,他松了拎着人的手,原本想要比在宋清脖子上的剑加重了力道往面前人的脖子上划去。 江浅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发现,本欲划向秦煊脖子的匕首不得不改换方向,侧身转手挡住袭来的剑刃。 刀刃与匕首相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江浅挑开剑刃,立刻后撤了几步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 “你是宋浅!”秦煊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江浅抬袖擦去脸上的血水和雨水,笑眯眯地道:“现在是江浅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秦煊怒目而视,提剑杀了过去。 江浅以匕首与之拼杀,偶尔得手,匕首也只在那人的银甲上划出一道浅痕。 阿怜甩去脸上碍事的面具,将手中黑刀朝江浅扔了过去:“将军!” 她身边有人趁机袭来,宋遥从几步外赶来,抬剑替她拦住,另一只手递给她一把剑。 黑刀融入黑漆漆的夜空,几乎让人捕捉不到它的痕迹。 江浅以匕首击开秦煊的手腕,一脚踹开他后转身小跑两步接住了黑刀,随后立刻旋身,挡住了追杀过来的秦煊。 二人刀剑劈在一起,一黑一白甚是扎眼,江浅逼近了些,咬牙道:“我其实不想杀你的。” “哦?”秦煊眉头紧锁,冷笑道,“那你让开,过往恩怨,我们一笔勾销。” 江浅嗤笑出声:“你误会了,我只是想让宋清亲手杀了你。” “……” 秦煊无言,二人攻击错开,复又相对而立。 “我和你们兄妹,有仇吗?”秦煊不解。 “你下地狱后,阎王爷会解释给你听的。”江浅说罢再次杀了过去。 秦煊抬剑去挡,只听铛的一声,江浅手中黑刀竟应声而断,半截刀片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秦煊心中一喜,手中剑势更猛,江浅眉目冷彻,以断刀迎击,笑问道:“你的剑,从哪来的?” “南骧前朝王剑,神匠所造。”对这把从南骧战场得来的剑,秦煊颇为自得。 让他窝心的是,面前的人竟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道了句:“好,我记下了。” 轻松的样子就好像是路上随便见到了一人身上的衣服还不错,上前去问人家裁缝铺是哪家似的。 秦煊怒火中烧,长剑挥砍而去,下一瞬却嵌入江浅的手腕之中,发出金属相撞的声音。 应该是砍到了护腕。 秦煊皱眉欲拔剑,江浅手腕翻转,将其剑尖压了下来,在秦煊抽出长剑的同时,几支一拃长的短箭朝秦煊的面门飞去。 箭头在瞳孔中放大,比他拔剑的速度快了许多。 无处可避。 秦煊几乎下意识地抬起另一只手,以腕上甲挡在脸前,同时身子侧倾试图躲开。 短箭撞上甲胄的脆响之后,他听到了江浅的声音在耳边极近极轻地响起。 “如果是我,会选择继续抬剑强攻的。” 平淡的声音落下。 他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脖子上传来了的痛感。 血液在喉间奔涌,呼吸断断续续。 秦煊咳着血,脑海中出现的却是他继续抬剑强攻,与江浅同时毁容然后继续厮杀的场面。 可惜,已经晚了。 他挡在脸前的手扶住冒血的喉咙,痉挛着慢慢倒下。 江浅甩了甩手背上的伤口,从身上翻出一个烟花弹扔到不远处的火堆上。 一道红烟冲天而起,炸作红色的烟花。 有人立刻开始大喊“肃王已死!还不住手!”一类的话。 江浅弯腰捡起黑刀的断刃,将匕首扔在地上,缓步下了台阶。 宋遥和阿怜立刻来到她身边,三人慢慢汇成一支近三十人的小队,穿过厮杀停歇的人群朝皇宫外走去。 蔺川看到天空的烟火,甩开身前士兵大步来到正心殿前。 他步下台阶,在肃王的尸体旁边立了一会儿,弯腰捡起旁边的匕首收入盔甲之下,转身向正心殿走去。 第189章 父子 与此同时,西台院内,孔怀忧端坐殿中主位,静静地看着面前持刀的士兵。 有人拨开人群走到他面前,将一绣金卷轴放到桌上摊开,轴上金龙腾飞,上方云纹中绣有一“奉”字。 “虽说衣带诏也是诏,可我想,还是有个明诏稳妥些。”孔无为直起身,对面前人抬了抬手,“父亲,请吧。” “你专门来此处,就是为了这个吗?”孔怀忧问。 “不,我还来为你送行,”孔无为冷笑,扫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屋子,退后两步道,“我知道你会在这里,就像我知道你会为了那点忠君、道义、纲常而死。” 孔怀忧蓦然攥紧了拳头,瞪着孔无为骂道:“我们孔氏,怎么会出了你这般的……逆贼!” “够了!”孔无为猛然抽刀斩入面前桌案,微微下身直视孔怀忧的双目,“不做逆贼,难道像你一样,永远自视清高、不争不抢,到最后去当一个教书先生,将风光数朝的孔氏作践成如今的样子吗!” “如今朝堂,哪还有我们孔氏的位置,半道出家的林氏都能踩到你头上去!这种屈居人下的日子,我过够了,你愿意过,我不愿意!” 孔怀忧闭了闭眼,脸上浮出不忍地痛苦来,轻声道:“孔氏当年,妄自尊大、祸乱朝纲,并不无辜,至如今式微而非断绝,已经是先帝和圣上网开一面。” “分明是你自己懦弱!孔怀忧,你有没血性护住孔氏门楣光耀,却有血性为了秦家去死!”孔无为气极反笑,脸上露出讽刺之意,冷笑着道,“无为无为,你可真是给我起了个好名字。” “你希望我和你一样,不争不抢,不复仇不攀高,”孔无为复又俯下身,嘲笑道,“可你忘了,我姓孔。” 孔门高弟浴沂水,尧时童子谣康衢。 今我礼乐不得复,恐此一生终无为。 他弯腰将旁边的砚台往孔怀忧手边放了放,似是安抚般道:“终究是要写的,何必等秦昇之令,现在便动笔吧。” 孔怀忧盯着面前几乎陌生的人,瞳孔震颤半晌后渐渐归于安定,他敛整衣衫,挺身端坐,平静地道:“我既纵你寻你的道,你便容我守我的道吧,动手吧。” “……” 孔无为冷然看了他片刻,伸手拔出刻在木案中的刀来。 外头忽然传来混乱的脚步声,有人狼狈地冲了进来喊道:“不好了!这里被禁军包围了,他们说——” “说什么?” “说肃王殿下已死!” 孔无为猛地转过身去,不可置信地上前拽住了那人问:“此话当真?” “不,我不知道,是……是外面的禁军说的!” 孔无为扔下他,持刀朝门外走去,身后的孔怀忧忽然开口喊住了他。 “无为。” 孔无为停下脚步立着没动,只攥紧了手中刀。 孔怀忧的声音却温柔了许多,轻声道:“孔氏……大约要断在你我二人了。你今日能来,我其实很开心。黄泉之下,我们再做父子吧。” 孔无为想出言讥讽拒绝,张了张嘴,最后却抿紧了唇什么都没说,亦没回头去看,大步离开了房间。 孔怀忧看着他的背影远去,从袖中抽出一柄匕首放到了桌上。 正心殿,晟帝听完蔺川汇报的结果,在榻上安静了许久,才轻声道:“肃王,的确已经死了?” “是。”蔺川说罢,想到了城门口传来的消息,犹豫了一下道,“另外……” “另外什么?” “闲王殿下带兵攻城,被萧中郎将擒获。” “……” 晟帝听罢嘴角带着胡须不断颤动,半天后竟发出笑声来。 众人齐刷刷跪了一地,晟帝仰面朝天,讽刺的笑声在正心殿内回荡,好半天才慢慢消散。 “好啊,朕的好儿子!当真都是朕的好儿子啊!” 半生经营,到了最后,数子仅存其一。 晟帝忽然想到,这说不定是他们秦家的宿命,他无兄弟,他的儿子,也将永远孤身一人。 外头突然响起一道凄厉的叫喊声:“吾儿啊!” 是俪贵妃。 晟帝回过神来,起身脚步踉跄地往殿外走去,他推开了要搀扶他的宋清和孙秉烛,独自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大殿门口。 苍老的手掌抬起,似乎鼓足了勇气才将殿门打开。 外面呼啸的夜雨大风瞬间冲入室内,吹散了刚刚聚积的暖意。 宋清跟着晟帝走到了门口,始终和他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秦煊的尸体被抬到了檐下,就在距离晟帝几丈的位置,一袭深红窄袖宫裙的俪贵妃腕上带着镣铐,将秦煊的尸体抱在怀中哭泣。 在雨中浸泡又失血的尸体苍白,雨水和血水将那银白坚甲染得污浊不堪。 沉重的尸体使俪贵妃不得不将腰背深深伏下去,才能将其抱起与自己相贴。 晟帝朝她走了两步,后者瞧见地上的影子,恍惚地抬头看向来人。 二人对望,俪贵妃神色渐归平静。 她将秦煊的尸体缓缓放到了地面上,起身整理衣衫后轻声道:“恭贺陛下,得偿所愿。” 她腕上的镣铐随着她的动作碰撞出声,像是檐下的宫铃,在风雨中身不由己。 “……” 晟帝心绪万千,终究无言以对,只轻轻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她身后的禁军打算让人将她拉下去。 只此间隙,俪贵妃忽然往前冲出,朝着晟帝狠狠地撞了过去。 禁军在后方,隔着肃王的尸体。 蔺川和宋清在晟帝身后,隔着晟帝自己。 宋清下意识地伸出手,晟帝的身体朝她的方向倒下去,将她一同撞倒在地。 蔺川连忙上前擒住俪贵妃的手腕,后者掌中握着一染血的金钗,被蔺川将手臂压在背后。 她挣扎着抬起头,目光却落在更后方一脸惊慌的秦泽身上,脸上露出疯狂的笑容问道:“太子殿下,我这算不算从龙之功啊?” “你……”秦泽早已双腿发软,被其如此一问,连句话也说不出来。 “太医!宣太医!”宋清顾不得身上骨头要摔碎的疼痛,扶着晟帝为他按住腹前流血的伤口大声喊道。 第190章 父子(2) 血液逐渐渗入冬日的衣裳,宋清只觉得手心黏腻温热,手背却冷得骇人。 众人围在一起,晟帝的双眼瞪得极大,忽地抬手握住了宋清的手腕。 “陛下?”宋清连忙低下头。 不远处被禁军拖下去的俪贵妃不住地扭头看着晟帝的结局,大声笑道:“秦昇,陛下!给别人陪葬的感觉如何啊!” 晟帝压在宋清的腿上,闻言神色复杂变化,喉间发出空气挤过狭缝的风声,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他染血的手指抬起,指了指宋清,又勉强指了指秦泽,然后身体抽动地咳了几下背过气去了。 “陛下!”宋清连忙探了探他的鼻息,随后抬头怒道,“太医呢!” 好在此处刚刚经过混战,恰有太医在不远处救治伤员,已经在此时赶了过来。 他大致扫了晟帝一圈立刻道:“将陛下抬到室内去,准备温水和纱布!” 禁军将晟帝扶起抬入正心殿侧边的软榻上,和中央部分隔起一道屏风,几名太医在里面为晟帝医治。 秦泽等人在屏风外不安地等待,宋清却恢复了一惯平静的样子。 她走到殿中主座旁,以茶水认真地洗了手,以用帕子擦着手,目光落在方才还未来得及打开的匣子上。 她伸手轻触那方匣子,指尖传来木质特有的粗糙触感。 匣子没有锁,只有侧面一处简单的机关,只要打开,便无法复原。 明明该是和所装之物一同完成的物品,盒子却散发着积年落灰的陈腐气味。 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却能断定里面绝不是诏书或者玉玺。 宋清慢慢收回手,敛眉轻轻笑了下,似是无奈,似是讽刺。 她之前和林曦说:天下父子,千人千种。 如今看来,这京城中的父子,倒多的是勾心斗角、自相残杀的,被权势性命拉扯得越重,结局便越是大同小异、千篇一律。 什么父亲,什么家人,到最后只剩下身家性命值得一贪。 哪怕是高高在上九五之尊的帝王也不例外。 若她那时当真和秦泽离开了正心殿,恐怕晟帝后脚就会借他们引走敌军的时间逃了。 京城的街道上渐安静,只有空远轻微的痛呼声穿过渐小的雨声从远处传来。 原本因士兵率先支援宫城而平静下来的宁安候府却渐混乱起来。 林曦与府中众人汇聚在最后方的宗祠前,她手持一柄长剑静立在阶前,目光越过前方重叠的府兵看向更远处的火光。 折月立在她身边,同样拿着一柄剑,将絮娘护在自己身后。 前院逐渐传来惨叫声,那是林曦在院中备下的陷阱。 然而有这样的声音也意味着,已经有人进入府宅,来到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了。 “京城这么多高门大户,他们为何偏偏要来我们侯府啊?”宋霖慌张又愤怒地问。 “还不是因为我们那好侄儿,将朝堂搅得不得安宁,使我们宁安侯府成了别人的眼中钉吗!”宋章闻言扭头骂道。 “够了!都这个时候了,纠结这些还有意义吗?” 宁虹坐在一张椅子上,拽紧了身上盖着的绒毯,瞪着身后的人骂道:“你得了人家的好,在御史台高升的时候怎么不说话?” “母亲!”宋章恼羞成怒,指着外面骂道,“可我情愿舍了这官身,换我们宋家安然无恙,他呢,为了自己的仕途将全家置于不顾,甚至引来如此祸事!母亲何必偏向他!” 宁虹这两年身子已经不大好了,闻言气血攻心,压着毯子咳了起来。 身边的老仆连忙上前给她顺着气。 宋章见状,黯然地熄了火,别开头去。 气氛安静下来,一直静默立着的林曦忽然说话了。 “大伯,如此乱夜,任何人的死,都能归咎于这场祸事。” 她甚至没有回头去看宋章,只是目光柔和地打量着手中长剑。 然而凉薄淡漠的话语传到众人耳中,听了宋章的话而愤慨的众人心中凛然泛过一层寒意。 宋章先是一愣,随后反应极快地咬牙道:“你这话……是要杀了我吗?” “如果你再对他出言不逊的话。” “你!” 宋章开口欲骂,抬头却见守在前方的府兵忽然动了。 紧接着,一名士兵快步来到林曦面前道:“夫人,是……弘远伯。” “他来做什么?”林曦握紧了手中剑问道。 那士兵还未回话,她却又道:“算了,要么是想拿宋府做质,要么是来让我为他求情的。” “你就这么确定,是哪一方赢了?”宋霖在角落小心地问道。 “他不会输,”林曦这么说了一句,又道,“况且,若弘远伯赢了,他现在应该在宫里了。” “不能让他入府!包庇叛军可是重罪!”宋章连忙说道。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林曦,生怕她因顾及父女之情放弘远伯进来。 其他人亦紧张地望着她,显然抱有同样的想法。 林曦低头,,面容平静地对着面前的士兵道:“叛军入京,侯府所有人都在此处,入侯府者,均为叛军,杀就是了。” “……” 见面前人露出犹豫之意,林曦又冷声补了一句:“京城大局已定,捉拿叛军,乃是大功。” 那人怔了一下,快步转身离开。 林曦搓了搓冰凉的手背,转身却瞥见几道害怕又疏远的目光。 她不由得讽刺一笑。 真是奇怪,最害怕她将人放进来的明明是他们,如今她终于下了命令,又觉得她冷酷残忍而心生厌恶和畏惧的也是他们。 林曦抿了抿唇,终究还是道:“常骏,你去帮忙,尽量捉拿活口。” “是!”常骏立刻应声离开。 他去到前院,却见战局似乎已经稳定,不知哪一方的士兵控制了院中所有人,另有一人身着紫衣立在墙边,正一脸郁闷地盯着手里的一把断刀。 “公子?”常骏脸上一喜,刚要去喊林曦,就听那人不满地道,“公什么子,公子还在宫里呢。” “咦!小……”常骏还未喊出声,便见江浅将手立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第191章 父子(3) 常骏连忙捂住嘴点了点头。 “撤了。” 江浅招了招手,阿怜等人立刻跟着她离开了院子。 林曦方才隐约听到了常骏的喊声,连忙提剑出了门,看了一圈却没看到宋清,却看到了地上盔甲破败被人绑起来跪在地上的弘远伯。 弘远伯见了林曦,立刻往前挪了几步道:“曦儿,曦儿,我知道你夫君是陛下近臣,让他看在你的面子上,放过为父,放过弘远伯府吧!” “曦儿,算为父求你了!救救伯府吧!” 林曦看着面前极陌生的人,握紧了手中剑柄。 上一次见面时,高高在上的是弘远伯,在雨中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是她。 如今不过数日,立在那里居高临下的变成了自己,在雨中跪地的倒成了她的父亲,看上去比她那时还要狼狈。 林曦没觉得快慰。 她深吸了一口气,对常骏说:“让人去请萧中郎将来吧。” 常骏下去安排此事,弘远伯脸色大变,慌张地往前挪了两步喊道:“萧胜?不,不行!若入了狱,我就死定了,曦儿,你忍心看弘远伯府断送你手吗!” 他还要往前凑,林曦立刻往后退了一步,长剑铮然出鞘,抵住了弘远伯的心口,她双目泛红,咬牙道:“断送弘远伯府的是你!” “可……可你,你夫君,定能救得了我们的,曦儿,求你了……” 林曦摇了摇头,任由眼泪落下来:“那你呢,你谋反的时候,可曾想过我的处境?你今日知我夫君能救你,当初可想过你此行为也会害了他?” “我……”弘远伯无话可说,却仍不死心,亦哭着道,“可为父是被逼的啊,是肃王,是他胁迫我的!” “那当初借我的姻缘给你和肃王铺路,也是他胁迫你的吗!” “曦儿!”弘远伯忍不住加重了语气,“你终究是弘远伯府的人,如今伯府有难,你不能袖手旁观啊!” “我是弘远伯府的人?真的吗?”林曦向前走了一步,剑尖抵住弘远伯的盔甲,剑身弯出新月般的弧度。 “你将我留在京中的时候,我是弘远伯府的人吗?你数十年不曾关心过我一句的时候,我是弘远伯府的人吗?你那日因我的婚姻没能给你带去利益而记恨我的时候,我也是弘远伯府的人吗?” 林曦的声音越来越大,语气也越来越重。 弘远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林曦却知道自己早就找到了答案,也终于敢去看清那答案。 安静了片刻,她擦去脸上泪水,放缓了声音清楚地说道:“弘远伯,我的郡主之位来自我的母亲,我受长公主教养长大,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弘远伯府存亡与否,也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她收剑入鞘,转身吩咐道:“看好他,务必好生交给萧中郎将。” “另外,让人去宫中问一问大人的情况。” 弘远伯还在她身后呼喊,林曦着人去安排府中事宜,没有再回头看他。 一夜兵荒马乱,终于在黎明时分归于平静。 晟帝虽得救治,但醒来后已无法离开床榻,天亮时又发了烧,神思也不大清醒了,太医给出的结果是,早则数日,晚则春时。 天子病重,东宫监国。 一团乱的朝堂,终于是交到了秦泽的手上。 宫城,京城,光是鲜血和尸体的处理就是一项大工程,更别提还有缉拿叛匪、论罪处置、还有肃王谋反前就未处理干净的各种事务。 宋清只在当天下午抽时间回了趟侯府,回去的时候侯府内已经恢复如初,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刚走入兰心苑,林曦就小跑着来到她的身边,将她上下看了一遍,发现的确没什么损伤后才放下心来。 只是几天没合眼,宋清眼下一片乌青,眼中也满是血丝,看着很是骇人。 林曦让人去准备养身的药膳,宋清却摇了摇头:“不必了,我很快便走,宫中还有许多事。” “你这样熬下去会撑不住的。”林曦很是担忧。 “撑得住的,”宋清轻笑着安抚,“放心吧,我有分寸。” 林曦自知劝不住,只好道:“阿浅回来过,给你留了东西,就在偏院屋里。” “好。” 宋清立刻朝偏院走,林曦立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远去的背影,好一会儿才转身招呼道:“折月,随我给大人准备些衣裳和吃食带入宫里去吧。” 宋清走入房间,看到桌上扔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紫色官服,濡湿的下摆摊在地上,将那一片地方都染出一片水渍。 衣服旁边摆着一把刀,是当初她离京时谢长风送她的那把,只是如今那把刀已经断为两截。 刀刃下压着一张信纸,宋清将其抽出来打开,略显旧色的信纸上方写着一个字:归。 是她自己的字迹。 宋清愣了一下,随后看到信纸中间的位置写了两列小字:赔我一把,要南骧神匠打造的。 紧绷了一晚上的身体倏地放松下来,连带着眉眼亦柔软下来,宋清盯着手上的信看了许久,弯腰将桌面上的东西全部收了起来。 正如她说的那样,她在家里待不了多久,很快就带上林曦给她准备的东西回宫去了。 林曦送她出门,宋清瞧见她似有些茫然的模样,停了脚步道:“放心,弘远伯之罪不会波及到你的,和离书我已备好,等……等春天了再走吧。” 林曦抬头看了她一会儿,突然问道:“宋清,若你不做朝臣了,你想做什么?” 宋清仰头想了想,不大确定地道:“大约是走方郎中吧,又或者画师?” “你懂医?” “不是都说,久病自成医。” “那你画技如何?” “……” “咳,”宋清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求个清闲自在云游天下的名头罢了,是什么其实无所谓。” “为何人人都向往云游四方呢?天地之广,当真如此有趣吗?”林曦不解地问道。 她自小长在京城,除了几次皇城围猎,她也几乎从没离开过京城,也并不常生出到别处看看的想法。 第192章 换代 安稳地长大,安稳地成为京城贵女,安稳地为他人妇。 这是林曦作为郡主从小就知道的,属于她的人生。 宋清垂眸,摇了摇头:“并不全然有趣,会餐风饮露,会流离失所,会挨饿受冻,会途经千沟万壑,会见识人心险恶,还会有性命之忧……” “这么可怕吗?” “若你听了这些话,便将自己禁足,甘心被困在这四方宅院,一辈子为侯府操持那些繁复的后宅事务,由名动京城的澄阳郡主变成他人口中的宋府主母……” 宋清露出带着一丝危险的笑容,凑近了林曦幽然叹道:“那我的目的,便达成了。” “什……”林曦瞪大了眼睛,一时拿不准宋清的话是玩笑还是警告。 “别去听别人怎么说,”宋清收起笑容,柔和又认真地道,“想留在京城便留在京城,想出门看看便出门去,外面若待得不好,再回来就是了。” “我不敢为人师,只是依我之见,能由自己做出每个决定,大约便是人之自由了。” 宋清说罢,没再让她送,自己拿着东西大步离开了院子。 林曦转身踱步回到院中,望向墙边的树木。 围墙将地面隔断,树枝越过高墙伸展,天空遥遥无尽头。 宋清离开侯府回到宫中,天色已经又暗了下来。 她没到议政堂和住处,而是狱中去见了俪贵妃。 不,现在是罪人殷姝丽了。 宫中牢狱幽深晦暗,寒意入骨。 宋清随着宫人的指引去到深处,里面的人依然穿着那件宫裙,只是发钗被拔,头发散乱,缩在角落处坐着,面容平静,毫无先前的疯狂。 看到宋清过来,殷姝丽也并不惊讶,只是问:“他没死?” 宋清知道她问的是晟帝,摇了摇头:“没有。” 牢中人嗤笑一声,又问:“你来做什么?” 宋清似有些好奇地道:“我以为你会死。” 殷姝丽一脸惊讶:“我为何要死?” 宋清歪头想了想道:“都说成者王,败者寇,有些心气儿的败者,活着了无生趣了,似乎都愿意寻死,给自己一个体面。” 殷姝丽闻言哈哈大笑起来,指着宋清上气不接下气地笑道:“你,你这般的人,竟然也会说这么天真的话!” “天真吗,”宋清耸了耸肩,“我倒觉得性命握在自己手中,也是一种自由。” 殷姝丽斜睨宋清,仰头道:“既握在自己手中,那我偏是不死,不到毒酒入腹,白绫嵌喉,刀断颈刃剜心的最后一刻,我都要活着!” 宋清抬高了手中灯笼,看了看阴暗潮湿的牢房,不解地道:“活着做什么呢?” “我就愿意活着,干你什么事?”殷姝丽骂道。 “……” 宋清自觉地转移了话题:“威远军指挥使杜崇,和你是什么关系?” 殷姝丽看着她没说话。 宋清皱眉道:“太子自戕时秦煊才十岁出头,威远军与太子一案,应当是由你主谋,杜崇为何会愿意为你做事?” “我主谋?”殷姝丽讽刺地笑道,“宋清,我还当你有多聪明呢,我一个后宫妇人,去主谋千百里之外的事情,你可真看得起我。” 宋清并不因她的讽刺情绪有变,很是冷静地推测道:“不是你,那便是杜崇自己——” “你是殷氏遗孤,殷家与杜家同出云州,我记得云州牧似乎就姓杜,如今朝堂,兵部、吏部、户部、翰林院及御史台均有杜氏之人,所以原本要反的,是杜家。” “怪不得秦煊敛财如此顺利,从南境回来后又单挑着刑部动手,我还以为他只是立威,原来是其它几部用不着他操心。” 宋清这么说着,心想自己上一世果然对秦煊了解得实在不够多。 “可杜家好好的,为何在那么早的时候就生出反意,又为何愿意托举肃王为王?是你们两家达成了什么约定?还是只是个巧合?” 她一连问了许多个问题。 殷姝丽又沉默了。 她想她该收回嘲笑宋清不够聪明的那句话。 仅凭她的一句否定,他就能推出如此之多的内容,殷姝丽几乎感觉到了惊骇。 宋清捏了捏眉心,声音中透着些疲惫:“杜崇必死,却未必连累杜家,如果我是他们,此时便该断臂求生。 “若不愿意放弃造反,要么劫走闲王,要么……劫走你,秦彦或者是你的遗腹子哪个都好,总归有个造反的名头。但我求稳妥名正言顺,杜家却未必……” 她得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转身就要往外走。 殷姝丽见状立刻从地上起身来到栏杆前道:“等等!” 宋清扭头看向她,殷姝丽呼吸仓促地道:“放了我,我能帮你除掉杜家。” 宋清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微微一笑:“看来我刚才的推测,是对的。” “你!”殷姝丽没想到方才那些竟然只是套话之言,脸上浮出怒气,却一时无可奈何。 宋清搓动手中灯笼的木杆,悠然道:“那你明知自己犯下弑君谋逆大罪,仍愿意在牢中等死,是在等杜家救你?” 殷姝丽盯着宋清的双眼,周围经年养成的端庄威严丝毫不减,郑重地道:“不,我就是要活着。” “你若想活,那时就不该刺伤陛下,”宋清皱起眉头,“谋逆之罪易解,弑君之罪难脱。” “一个母亲看到自己生养多年的孩子的尸体的时候,做出任何事情都不意外,”殷姝丽说罢又觉得好笑,“谋逆罪,却比伤害一个将死的男人更轻吗?” “你伤的是天子,况且——”宋清离她近了些,“从后宫带着点兵杀出来就是谋逆了,你似乎高估自己在这场谋反中的分量了。” “你!” “至于你是否有用,我还要再考量一下。” 宋清不看她的反应,自顾自说罢,提着灯笼慢慢远去。 牢中复又陷入黑暗,殷姝丽慢慢退回到墙边,在破旧的草榻上躺了下去。 而晟帝终究没有熬过这个冬日,在年关前两日合了眼。 天子驾崩,天下大丧,白绫与白雪一同覆盖整个大晟。 在除去旧岁的第一天,新君登基。 尚书台左右仆射荀礼与宋清辅政。 第193章 年节 年前的京城寂寥得很,凝重的血腥气从两方城门顺着冬雨流入城中,怎么也散不干净。 本就经了大乱,又是年底,朝堂上下所有人都忙成一团,宋清也在宫里住了许久。 议政堂到了黄昏,只剩下宋清一个人,昏沉的夕阳打进来,她支着额头翻桌上的公文,抬头见常骅进来点灯。 她从一层层的公文中翻出来一小盘干掉的果脯,自己捏了一颗,将盘子往常骅旁边递了一下随口问道:“御史台今天闹完,现在怎么样了?” 常骅点完烛火,坐到她旁边道:“那个老御史大夫被御史台一个小辈气晕了,回家去了。” 宋清嗤笑道:“御史台翻云覆雨惯了,现在一点委屈都受不了了,还不如年轻人呢。” “说起这个,”常骅坐得近了点,“各部的老人被拔了太多,他们都说现在朝堂上年轻人太多了,像……” “像过家家?”宋清猜也猜得到,不以为然地又挑了个果干,“不拘一格降人才,尸位素餐蠹国病民的老东西,留几个差不多的就得了。” “这个御史大夫,还要留着吗?” “留啊,让人去准备点补药,以东宫的名义送过去吧。” “东宫吗?” “嗯,储君监国,正是要拉拢人心的时候,就算以后要杀,现在的表面功夫也要做足了。” “那要同荀大人那边说一下吗?” 宋清皱眉,敲着桌边犹豫了一下,点头:“说一下吧,以后太子那边的事情,都同他过一下。” “好。” “还有,户部最近在调国库,你让人去问问,我记得应该有个前朝王剑,说是什么陨铁打造,问问还在不在。” “前朝王剑?” “嗯,先看看在不在吧,在的话明年调出来。” “哦。” 俩人将一小碟果干吃完了,宋清才将桌上的东西收拾了起身:“走吧,回家。” “今天不住宫里了吗?” “……”宋清想了想,叹气道,“还是再住一晚上吧,云州那边有消息吗?” “倒是没别的动静,但是借着动乱在戒严,不过朝中那几个姓杜的,多少有些动作。” “嗯,明天你送点酒到蔺川那里,让禁军也过个好年。”宋清道。 “啊?”常骏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快,茫然地问,“禁军还能喝酒啊?” 宋清往外走,不以为然地道:“需要他们喝的时候,他们不喝也得喝。” 年节前两天,宫中再生大乱,牢狱起火,火后俪贵妃殷姝丽失踪,而闲王秦彦,身中数刀惨死狱中。 晟帝得到消息后情绪激动,气血攻心,御医不止不休地救治了一个时辰,终究是宣布了天子薨的消息。 年节变大丧,宋清跟着守孝过年,结果没两日就当场病倒,演了一场忠臣一定要守孝,新帝体恤劝告的小戏,便回去歇着了。 因着各种国丧孝礼,宋清倒是难得能在家里休息几天。 每日下棋,喝药,看书,写字,乐得清闲自在,倒是絮娘和折月紧张得不行,每天都要找常骏问一问云州的消息。 一连问到了年后,真问到了云州乱起来的消息,人更紧张了。 动乱的消息不断传入京中,北方连乱三州,把秦泽吓得不轻。 —————— 而年前的云州也算不上热闹,路上虽零散地挂着些彩灯,街上却没什么小摊。 江浅等人一路到了州牧所在闵城,所见几地皆是如此。 她略有无聊地趴在药箱上,望着周边空旷的街道问:“今天不是二十八了吗,怎么一点年味都没有?” 赵川柏赶着车,也疑惑地道:“往年不是这样的,云州是富州,过年可热闹了。” 宋遥坐在江浅身边道:“会不会是因为京城事变,所以不敢太过热闹,怕惹出非议来啊?” “也有可能,那这位州牧还真够小心的,”江浅转过身伸了个懒腰,望着天空道,“州牧叫什么来着?” “杜铮。”赵川柏回道。 “杜铮?”江浅坐了起来,捏着眉头又问,“威远军指挥使,是不是也姓杜来着?” “好像是叫杜崇。”阿怜回道。 因为抱着要做武将的目标,她对大晟的将领了解了许多。 “怪不得这么小心呢。”江浅随口应了一句,没将此放在心上。 她转身拍了拍李漠的肩膀:“你还没告诉我,你来云州是要去哪呢。” 李漠微微仰头,回道:“和你要去的地方一样。” “啊?” 天色渐暗,周边更加寂静,唯有一处地方张灯结彩,热闹非凡——闵城江宅。 从听赵川柏说,年关的时候江芫君的孩子会来云城后,他们就欢喜地做足了准备,因为不知道哪一天人会回来,索性每天都做着准备。 他们也问过赵川柏,那两个孩子喜欢吃什么,玩什么,穿衣生活有没有什么习惯。 赵川柏想了半天,发现除了江浅喜欢舞刀弄枪,其它的他竟一点都说不出来。 江家两位老人心疼得很,说这定是因为从小只求生存,不求它物,才没一点自己的喜好。 马车渐渐停到了江宅门口,江浅远远地就看到大门口的灯笼下立着一群人,为首的两个均是老人,看起来已过花甲岁。 大约就是江宅的主人,苏瑜声和江闻之。 江浅一下车,就看到两个老人小步跑过来,怔忪又小心地上下打量着她。 她亦细细看了看她们,立刻想到了自己刚见到离人的时候。 但她比那时镇定得多,任由他们上下看着自己,犹豫了一下还是道:“苏夫人,江老爷。” 苏瑜声收了要扶上去的手,与江闻之笑着应下来:“哎,你……” 江浅亦轻笑道:“我叫江浅,叫我阿浅就好。” 江闻之面露讶异:“江?” 江浅点了点头:“我和宋清,以后和宋家不会什么关系的。” 她说罢又抬头道:“也不对,我也不知道她接下来什么计划,可能侯府对她还是有用的吧。” 江闻之没懂她在说什么,但依然面露喜色,苏瑜声招呼道:“好了,别在门口站着受冻了,各位快进去吧。” 第194章 封锁 江浅有些不好意思:“我这里,人有点多,这两日要麻烦两位了。” 苏瑜声笑道:“不妨事不妨事,江宅最不怕的就是多住人。” 说实话,江浅这次只是想着顺路看看,并不打算多留。 虽然她和宋清大约真的承了江家很多情分,但江浅早就习惯了只有宋清一个家人的生活了。 她与江芫君有割舍不开的联结,但江家在她心中,实在是和陌生人相差不多。 蹭了别人的饭菜和住处,江浅颇不自在地转身道:“阿怜,把我们带来的东西交给苏夫人。” 众人乌泱泱地进了宅院,一早备下的宴席占了整个院子,餐风饮露一个来月的众人终于能够饱餐一顿。 饶是多年下来没什么口腹之欲的江浅也没忍住多吃了几口,吃着饭一抬头就会望见苏瑜声和江闻之欣慰又慨叹的目光。 每每望见,她便忍不住想起江芫君,那些和江家不过是有一丝血脉关系的陌生人的想法,便由不得被她压下去。 惦记着她们舟车劳顿,苏瑜声和江闻之也没有强拉着她们说话,倒是府上的侍女对阿怜和宋遥手里的刀剑很感兴趣,缠着她们询问边境生活如何。 在马车上晃了许多天,众人终于能睡一个好觉。 江浅在日上三竿时醒来,起床后吃着饭在院子里坐了会儿,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抬头问道:“李漠呢?” 阿怜从外面给她端过来一盘水果,回道:“去见苏夫人和江老爷了。” 江浅跳起来,拿了个果子往外跑:“我去看看。” 江家宅院的会客厅,苏瑜声和江闻之茫然地看着面前突然说要见他们的陌生男人。 他们知此人是江浅带来的,毕竟算是个很有特点的人,只是扫一眼也会不自觉地记住,却不明白他为何一定要见她们。 李漠被人带着走上前,从怀中摸出一枚游鱼纹样铜玉相嵌的配饰来递向他们。 苏瑜声瞧见那枚配饰,立刻瞪大了眼睛,慌张地走上前去将其接了过来反复摩挲确认着。 如果江浅在这里,就会认出来她手中也有一块一样的,是江芫君留下的,之前一直在宋清那里。 这次回京城的时候,宋清猜测她会到云城,将其留在了屋子里交给了她。 江闻之跟在苏瑜声身边,端详着那块配饰,颤声问道:“这,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北狄,长都。” 李漠说罢,觉得这个说法似乎有点让人误会,又补充道,“她在几年前,将此物交给我,让我帮忙送回家中。” “那她……” 苏瑜声与江闻之心中有太多问题想问,在云州也算是叱咤风云的人一时间竟理不清一个思路来。 “她在北狄,曾与我成婚,但——”李漠顿了顿,不大想多说,“总之,此物是她曾经交于我的。” “她,与你成婚?” 苏瑜声又认真地将李漠打量了一番,最终深吸了一口气,强撑着问道:“那她如今……” 她想她已经做好了迎接最差结果的准备,可真的开口后,声音怎么也无法顺利从口腔中吐出来,只剩一双殷殷期盼的目光望着李漠。 可对方偏又望不到这双眼。 李漠拧着眉头认真地想了一下,点头道:“还活着。” 和预想中完全不同的答案。 苏瑜声狠狠地松了口气,与江闻之互相搀扶着,平复着呼吸道:“好,还活着就好……” “那她,为何不同你一起回来?”江闻之问道。 李漠低头道:“她,她将此物交给我时,大约是认为自己已经到了绝路,但去年,我的的确确地听到了她的声音。” 他忽地轻轻笑了:“我想她应该有自己要做的事情,她一向都有想法,也总有能力做到自己想做的所有事情。” “是,她是这样的,她一直都是这样的。”苏瑜声轻声道。 江闻之心绪翻滚了半天,最终也只能和几息前的苏瑜声一样,松了口气道:“好,还活着就好……” 李漠想自己该说的应该说完了,转身要走的时候又道:“还有一事要麻烦二位。” 苏瑜声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受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婿”,显然李漠也没拿他们当岳母岳父,闻言应道:“你说。” “此事,还请二位不要告诉将军。” “将军……你是指阿浅?” “是。” 苏瑜声略一思忖,立刻明白过来:“你不是以亲戚或者长辈的身份待在她身边的。” “君臣上下罢了。” “你……” 饶是苏瑜声和江闻之见多识广,一时间也难以想出他和江浅是如何相识又是如何建立如今的关系的。 李漠不欲细讲,转身向外走,出了院门后很快听到了江浅的脚步声。 他在原地站定等了几息,果然听到江浅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咦?你们已经谈完了吗?” “嗯,已经了结了。” “这么快,你……”江浅想开口问,随即又摆手道,“算了,无所谓。” 她心中虽有猜测,却并不需要得到证实。 就像她曾经不会问离人的问题,如今也不会问李漠。 她转过身问:“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要留在云州吗?” “我跟你走。” 江浅有些惊讶地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好。” “都走到门口了,你不进去看看两位老人吗?”李漠问。 “该去的,但见了面,也不知道说什么,还是算了。”江浅实在有些无奈,垂头道,“和长辈相处,实在不是我的专长。要是宋清在就好了,她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这是夸人的话吗?” “也可以是,”江浅笑了笑,加快了自己的脚步,“你若不留,那我们初一便走吧,也算过个好年,庆州那边的消息也该压不住了。” “好。” “将军!”二人正说着,宋遥慌张地跑到江浅身边,神情略有慌张,“云州封锁了。” “封了?”江浅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 刚说完过完年就走,这下竟还走不了了。 第195章 夜探 “是,”宋遥点头,“我今天跟着府中人出去逛,闵城街上多了好多士兵在赶人,再一细问,说是整个云州都封了,不让出也不让进。” “有说原因吗?” “没有。” “啧,这杜家果然是有情况啊。” “哦,还有,我听说年前云州就开始到处征兵了。” “那看来是真的要反,”江浅挠了挠头,很快地接受了现状,“能送消息出去吗?” “不清楚,只知道封了的消息,还不知道封成什么样子了。” “先让人去探探吧。” “那要是能送出去呢?” “能送出去,就让人把庆州反的消息放出来。” “啊?不让人来救我们吗?”宋遥很是惊讶。 “有什么好救的,云州牧又不知道我们在这儿,就算知道,他造反跟我们也没关系,不救我们还有可能偷溜出去,救了反倒打草惊蛇。” 江浅思绪飞快:“让小谷她们想办法把沧州也逼反吧,反正沧州牧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大家一起热闹一下。” “啊?”宋遥眨了眨眼,“这是为什么?” 江浅耐心地引导道:“一州反,朝廷该如何应对?” “自是出兵镇压。” “那要是同一方向几州共反呢?” “啊……”宋遥恍然大悟,“坐山观虎斗。” “正是,”江浅步伐轻快,“要是都反了,朝廷反而不会出兵了,届时四州相战,胜者为王。” “云州、庆州、沧州,这不是三州吗?” “这是明面上的三州,”江浅在她头上点了一下,“不还有我们雁山州吗?” 江浅说罢,脸色忽地有些沉重起来,皱眉问道:“贡州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宋遥这次跟上了她的思路,推测道:“大晟内斗的消息放出去后,西梁一直蠢蠢欲动,贡州疲于应对,应该无暇往这边来。” “怀璧其罪啊,”江浅随口叹了一句,又道,“州牧一职隐患已久,贡州和庆州开了这个头,其它州也未必安定,以后乱不乱,大约就看这次的结果如何了。” “那我们站在哪一边?”宋遥歪头问道。 “当然是站在朝廷这一边,”江浅这么说着,脸上却挂着没什么温度的冷笑,“我们是为大晟镇压反贼,为朝廷暂理乱州。” 除夕夜,江家自是大摆宴席,不光家中子弟,连着府中各类仆役也一起在院子里热闹。 过了子时,江浅上前拜年。 她望着座上老人花白的须发和经年奔波而更显苍老的脸庞,又对上好似在安抚她的温柔目光,终究是叹了口气道:“祝……祖母祖父新岁安康,千载为常,此乐长未央。” 苏瑜声和江闻之一怔,除了前面那几个字,后面的一句也没听见。 在二人看来,江浅不仅是他们的女儿留下的血脉,还是他们江家的福星,她带来江家的未来,还带来了杳无音信的女儿还活着的消息。 如果没有她,或许他们至死都不会知道,江苒君是何下落。 苏瑜声连忙招手让江浅到自己身边来,给她塞了个极重的袋子。 江浅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必定是装满了银钱。 她这几天也了解了江家不少事情,二老当年只育有双子,是像她和宋清一样的姊妹。 姐姐江苒君当年和江闻之入北狄做生意,却赶上了北狄与大晟决裂,二人分散后,再无音信。 妹妹江芫君随宋远去往京城,除了一封沾着泣泪的绝笔,什么也没送回来。 如今终于得知还有血脉在人世,二人心情自是无以复加,江浅实在不忍心将她们推得更远。 终于连称呼也换了,当初不知道说什么的心情也缓解了许多,与二老絮絮一个时辰,她才成功将不愿离开的二人劝去休息。 回到江家为她准备的院子,江浅接过宋遥递来的黑色外衫换上,下意识去别黑刀的时候手下一空,她颓然叹气,朝后方伸了手道:“借我把刀。” 李漠将自己身上的刀解下来一把递给她道:“我跟郑柏到城角的院子等你。” “好,”江浅别好短刀,任由阿怜上前将她的脸也抹黑,嘱咐道,“此行只是探一探府衙,印信能偷就偷了,偷不到也切勿打草惊蛇。” “是。” 月黑风高,因着年节的原因,闵城各处都还算灯火通明,杜府内同样有烛光聚集,落在家宅宗祠附近。 年节守岁,大多如此。 也正因为如此,州牧府衙才空了下来,除了照例巡逻的士兵,里面基本没什么人。 江浅几人攀上墙头,望着执火把的队伍远去,互相打了个手势,分别去往不同的院子。 虽说江浅没进过州牧府衙,但想来各地官署长得大同小异。 她翻入最中央的院子,沿着墙边走到角落,四下打量寻好了后路,才上前从头发里摸出一根铁丝去开锁。 房门打开,又小心地合拢。 江浅松开扶着门上雕窗的手,手指相互搓了搓,指尖很是干净,没有一丝尘土沙粒。 她不敢点灯,但好在她夜视一直不错,极昏暗的房间也能看个大概。 整个房间极大,一面摆了六七张桌案,另一边摆着好几排书架,中间的空处放着凉彻的暖炉。 她在旁边的几张桌子上绕了一圈,其中几张桌上摆着笔墨和各种公文,墨块就横摆在砚上,看起来不是年节的公署,倒像是近几日一直都会有人进来处理公务的样子。 江浅伸手在砚台内点了一下,指尖立刻染了湿润的黑色。 她拽着衣摆擦拭手指,眸色更加幽深。 都大年三十了,还要办公就算了,竟然还熬到了深夜,也不知是自愿的还是被逼的。 她拿起墨条在还未完全干透的砚台上磨了两圈,掩去自己的指印后将之放下,起身走向最中间的主位。 只见桌上整齐地摆着茶具和文房四宝,角落处有一方正的深底托盘,里面工整地放着两摞公文,看着似是积压了一段时间的。 江浅在椅子上坐下,看着面前的桌案隐约觉得不太对劲。 第196章 州牧 江浅不是个喜欢刻意将桌面维持得一丝不苟的人,但也算不上混乱邋遢,可别说是她自己的桌案,就连宋清的桌案也没这么干净。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壶身轻巧,显然未装茶水,她打开盖子伸手在里面抹了一圈,一丝湿润的触感都没有。 再看旁边的砚台,同样干干静静没有陈墨,就连墨条也被安置在盒子里。 下属加班加点,州牧却一走了之吗? 江浅双手撑在桌岸上,试了几个顺手的地方去寻印信一类的东西,均无所获, 她起身翻了一下盒子里的公文,可惜不敢点灯,看不清上面都写了什么。 她将之放回去理好,小心翼翼地出了房门,将房间锁上后离开。 后半夜的闵城一角,江浅沉默听着阿怜和宋遥的讲述,二人一人去了库房方向,一人去了前衙方向。 库房内几乎是空的,而前衙门内外均锁着。 阿怜不解地道:“外面锁着倒是能理解,为何里面也要锁上,怕人闯进来?” 宋遥亦疑惑:“可正堂内分明有人年前还在处理公务的痕迹,过年了不回家,还住到公堂里,云州公务有这么繁忙吗?” “且云州眼下只是封着,并未反到明面上,这杜铮到底是想做什么?” “也是,他是州牧,又不是晏王那样半路出家的要捣了府衙才算反,之前庆州也封,不也没反吗。” “是啊,”江浅托着下巴脸色凝重,“有庆州在先,州牧封州算不得反,朝廷若来问,给个差不多的理由也能糊弄过去,那他到底为什么要封州?” 宋遥思索片刻后提议道:“将军,我们不如直接去试探一下杜铮。” “嗯?”江浅歪头看她,不大赞成,“潜入杜府的话,有些危险啊。” “也不必潜进去,”宋遥凑近了些道,“江家是闵城大户,虽说官重商轻,可我看闵城还是很尊敬江家的,寻个由头拜访或会宴,应该不成问题。” “倒也是个好办法……”江浅抬头望天,有些犹豫。 虽说此事应当没什么风险,但她和江家也没熟到能坦然利用的地步。 她皱起眉道:“但云州如今境况不比往年,若我是杜铮,定不会操办宴席这样易生事端的事情。” 众人将此事先放在一边,暂理了一下如今的情况后回到江家宅院。 结果第二日就如江浅所料的那般,城中大户均被告知了州牧称病,年节不见客的消息。 江宅自然也不例外,于是苏瑜声在原本的贺礼基础上又添了几份贵重的药材,遣人送了过去。 这下江浅不得不考虑一下潜入杜府的可能性了。 她坐在院子的檐下看宋遥和阿怜在同几个府中侍女摆弄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弓弩,思量着如今近况,无事可做的感觉让她有些发虚。 跟在苏瑜声身边的老人小步进了院子,冲她行了礼道:“小姐,夫人让我来问问,可否到她房中叙话。” 江浅回过神来,连忙站了起来,理了理衣摆走过去:“自然。” 二人很快到了江宅中的书房,江浅有些惊讶,安排在书房的会面,她自然不会觉得是普通叙话。 她抬头看向身边的老人,后者只投来一个让她放心的眼神,侧身为她推开了房门。 江浅进了房间,看到苏瑜声和江闻之皆坐在上位,看到她后起身迎了上来。 苏瑜声拉着她到旁边的位置坐下,又亲自为她倒了花茶笑道:“阿浅,这几日在这里,可还适应?” “此处极好,”江浅连忙道,“吃住都安心,府中大家亦仁善热情。” “那就好。”苏瑜声应下来,在她身边坐下,一时没再开口。 江浅端着花茶抿了一口道:“祖母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苏瑜声与江闻之对视一眼,略转身看向江浅,目光在她的脸上流连后轻声道:“你更像苒君些。” 江浅放下茶杯看向她,苏瑜声继续道:“若她当年没去北狄,大约也要投入军中去的。” 苏瑜声目中带着柔和的怀念,叹道:“今日唤你来,我本想问你,是否愿意留在闵城,可你一坐下,我便知不必问了。” 江浅垂目不语,她当然不会留下,却也能理解长辈希望孩子留在身边安稳度日的心思。 苏瑜声握住江浅放在桌面上的手将之拉到自己身前,摩挲着那双手上厚重的茧子和细碎的伤疤,认真地道:“阿浅,我知你与阿清皆是胸有丘壑的,不论你们想做什么事情,只管做就是了,不必顾念江家的。” 江浅心头一震,抬眸惊愕地看向苏瑜声,随后又释然一笑,轻声道:“我就知道瞒不过祖母。” 毕竟她人在江宅,就算苏瑜声不知道那夜她们去做了什么,也定然知道她们离开过。 苏瑜声亦笑:“你也不必瞒着的。” 江浅点了点头,有些不自在抽回手起身退了两步面对着苏瑜声和江闻之道:“但云州接下来怕是不安定,为了江家的安全,这几日我会带人离开,祖母与祖父,亦要小心些。” 她知道江家大约是真心待她,可他们越是如此,她越是无法心安理得地将他们牵扯进来。 “……” 苏瑜声轻轻叹了口气没应声。 江浅对着二人深深行了一礼后转身离开。 江闻之跟着追了两步,待门关后扭头看向苏瑜声无奈地道:“说好要留人的,怎么还走得更早了呢?” 苏瑜声睨了他一眼,看着桌上江浅未动过的点心道:“精致的鸟笼和吃食,如何留得住心有山河的飞鹰。” 江闻之抬头望着偌大的书房哂笑:“云州人人趋之若鹜的江宅,这两个孩子竟都不屑一顾,真是……” 他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忽地想到当初自己的一双女儿,似乎亦不爱此物,只得道:“真不愧是江家的女儿。” “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苏瑜声白了他一眼,亦与他离开书房。 杜府固若金汤,江浅试了两次,寻不到探查的机会便暂时放弃了。 第197章 夜宴 反正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云州拥兵自立,磨刀霍霍向最近的沧州。 初五,江浅带人离开了江宅,住到了城角买下来的院子。 他们人多略显眼,于是只能假装成因封城被困的商队,好生乔装后才住过去。 因着城中紧张的氛围,日子将近上元,城中也始终没什么热闹。 夜里,江浅和宋遥坐在檐下下棋,等着宋遥落子的时间,江浅以剪刀拨弄手边的烛火。 火光跳跃间,阿怜和郑柏一同走了进来,来到她身边后席地而坐,小声道:“将军,城门开了,有队人马进了城。” “有多少人?” “不多,不到五十。”阿怜说罢又连忙补充道,“只有一辆马车,其他都是士兵,停到了杜府的后门,车上有两个人,但是离得远,看不大清楚。” “这个杜铮,到底在干什么?”江浅放下剪刀,手指不住地点着桌面,脸上满是疑惑。 几人等了一会儿,她也没再开口。 阿怜喝了杯水,开口问道:“将军,是有什么不对吗?” “嗯,”江浅捏着眉心,一边整理思路一边说道,“肃王当初以南骧得来的重金利诱庆州牧,后带领威远军攻打庆州,我以为这笔钱是要交给杜崇与威远军的,双方是利益合谋。” “若杜崇当真出身杜家,与肃王合作的也是杜家,云州富庶,肃王要拿多少钱才能打动杜家?且若云州早就要反,那都已经要谋反的人了,又何必多此一举,去图谋什么从龙之功?” “杜家支持肃王为的是什么,如今拥兵自重,为的又是什么?是想像晏王那样称王,还是有更大的图谋?” “不都是造反吗?”阿怜眨眼,不大明白。 “年前京城大乱,若你们造反,该如何?”江浅问。 “啊?”几人没太明白什么意思。 江浅皱眉继续说:“若我来,只想称王的话便不会对别的地方动手,养精蓄锐等着朝廷打过来就行了,但若意在天下,我定年前就趁着京中、沧庆两州的混乱,即刻封州夺城。乱中取胜,越快越好。” “可这杜铮,虽说年前就开始征兵,却更像是年后,至少是肃王失败后才决定造反的,如今看着倒是更像前者。” 江浅隐约意识到,杜家与肃王之间,可能还存在着更深更为隐秘的联结,或许就连宋清都不知道。 她沉吟片刻后道:“我要云州尤其是闵城杜家所有的纪事。” 在当下和未来都找不到答案的问题,谜底只可能藏在过去。 江浅不在乎过去的故事,她在乎的是杜家的选择。 正如晏王有先太子那样的过去,便多了几分威胁。 若能知道杜家和秦煊之间的过往,或许能够推出杜铮的目的。 如果杜家所图只是云州,那她定下庆州和沧州便不会再动,等着朝廷和云州打起来,坐收渔翁之利就是了。 但如果杜家所图与她一样,她便要考虑一下如何未雨绸缪了。 江浅摩挲着袖中飞刀沉思,宋遥听了她的话,想了想道:“我去书铺看看?” 江浅缓缓摇了摇头:“不必了,我抽空回江宅一趟,江家在云州立户已久,当年也定有调查。”她起身嘱咐道:“你们再探一探离开的法子和杜府的情况,万事小心些。” “是!”几人立刻站了起来应道。 第二日正是上元,江浅刚到江家,苏瑜声便很是惊喜地道:“正说要去请你呢,你便回来了。” “是有什么事情吗?”江浅惊讶,扶着苏瑜声往屋内走。 “今日州牧送了请帖,说是大病已愈,请闵城各家上元共宴。”苏瑜声解释道。 “这就愈了?”江浅挑眉。 昨夜刚有人回来,今日便身体痊愈,宴请宾客了。 昨天阿怜说车里有两个人,若一个是州牧杜铮,另一个会是谁? 据说杜铮无妻无子,能有资格和他坐在一辆马车的人可不多。 他去把杜崇劫回来了?亲自去劫吗? 江浅心头无数疑惑,苏瑜声拍了拍她的手,江浅回过神,略弯下身子去听她说话。 苏瑜声压低了声音道:“我知道你在意州牧,故而想问问你,是否要与我一同参宴,或能有所获。” 江浅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忙不迭地点了点头:“那自然好。” 苏瑜声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要去,已经让人给你备了方便的衣物,届时你扮作我的侍女跟着一起去。” “好,”江浅抿唇轻笑,“多谢祖母。” “这有什么谢的。”苏瑜声这么说着,依然眯眼笑了起来。 江浅琢磨着此事,亦轻声道:“如今形势,此宴怕不是上元宴这么简单,祖母还是多做些准备。” 苏瑜声心惊于她的敏锐,又欣慰地拍着她的手道:“放心吧,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破财消灾。” 夜幕将至,闵城街道上也并未热闹太多,江浅和苏瑜声坐于一辆马车上,一同到了杜府上。 她理了理袖子,藏好其中利器,率先下了马车后转身将苏瑜声扶下来。 杜府前已经停了不少马车,光从这些马车就能看出来者皆是非富即贵的。 放在这群人中,江家也是赫赫有名的存在。 苏瑜声和江闻之先后下了车,立刻就有不少人围了上来殷勤地同他们寒暄。 江浅环视四周,隐约见到一些人眼中带着些不满,看着不像来赴宴的,倒像是来问罪的。 她扶着苏瑜声往里走,很快有人从门内快步走了出来,见到他们后恭敬地将人迎了进去。 杜府自是大的,众人一路到了中央大院,绕过一个水池,行过回廊和堂前空地才进入设宴的厅堂。 江浅扶着苏瑜声坐下,收回扫视庭院的目光,沉默地看着苏瑜声和江闻之熟稔地同场上的人周旋交谈,神色略显严肃。 这庭院虽门户大开,院中风景宜人,可若从正面离开,实则只有两条路,一条水上的折桥,一条水边的回廊。 只略备兵力,就能围了在场的所有人。 第198章 要钱 外头的灯火又亮了许多,有人簇拥着一中年人走进大堂,想来便是云州牧杜铮。 江浅亦抬头看过去,只见来人身着灰色暗纹锦缎长衫,虽已中年但须发未白,衣冠规整精神健硕,眼中却还是透出几分疲惫。 当然,用大病初愈的理由,也能解释得过去。 众人立刻面对他见礼,或寒暄问候,或关心他的身体。 杜铮细致地一一应了,笑呵呵地走到了主位上坐下,招呼宾客落座。 美酒佳肴一同呈了上来,江浅却没怎么去看,而是不着痕迹地将门外守着的侍卫扫了一遍。 虽然只看得到背影,但那是士兵还是普通府兵她还是看得出来的。 外面站着的分明是训练有素的士兵,说不定是州中驻兵。 杜铮今夜定有别的目的,而她想要在杜府内探一探的想法也只能暂压下来。 佳宴开席,杜铮率先举杯,为自己年节时候未能接见在座各位致歉,也借着上元的名头说了些漂亮话,自罚三杯后传了舞乐。 都是些没用的场面话,江浅听得烦,只是尽职尽责地当自己的侍女,为苏瑜声添茶布菜。 酒过三巡,歌舞尽兴,杜铮遣去了堂中舞女乐师。 终于到了说正事的时候了。 只见杜铮手一抬,立刻有人抱着几个箱子走了进来,另外有人在杜铮桌边支起一张桌案,门口迎客时江浅见过的府上管家坐到了桌后。 身着铠甲,腰佩利刃的士兵放下箱子后带着一串铁甲碰撞的声音退下,堂中原本已有几分醉意的人见状也清醒过来了。 还算和乐的氛围立刻变得紧张起来,屋内呼吸声清晰可闻,但谁都没有率先开口说话。 江浅放下筷子,站直了身体看向杜铮。 “诸位想必已经知道云州如今形势,那本官便开门见山地说了,”杜铮站了起来,负手面向堂中人道,“天下动乱,云州需得自保,但百姓清苦,故而望诸位,解囊相助。” “杜大人,”有人当场笑出了声,似是无奈地道,“云州一封,我等生意都难做了许多,我们还想请杜大人给个解释呢,怎么杜大人还反过来向我们要钱了呢?” “是啊,百姓清苦,我们难道不是百姓吗?” “我的货现在还在云州外压着呢。” “杜大人,你这不是雪中夺炭吗?” “……” 众人七嘴八舌,所言皆是不满。 杜铮静静听着,看时间差不多了,抬手压下众人议论,似是好脾气地解释道:“并非是向各位要钱,只是要各位补上往年所欠罢了,想来对各位来说并非难事。” “什么往年所欠?” 众人更是不解。 杜铮又一抬手示意,府中人上前将那几个箱子打开,一摞摞账本被搬到管家所在的桌上。 杜铮走过去随手拿了一本,转身解释道:“当年为兴云州商业,云州部分商户过税免,坐税缓,州中所用皆依靠与外通商的税收,此政实行了三年才渐渐收拢。” 他微微一笑,语气郑重起来:“当年的政策固然使得许多小户商家得以立足。可在座诸位借此策逃了多少,漏了多少,洗了多少,想必各位心中都有数吧?” “……” 堂内一阵沉默,杜铮扫了一眼手中账本,招呼道:“李老板,不如你先来清账?” 被点了名的人色厉内荏,带着怒气道:“杜大人不过是要钱罢了,何必为我等罗织如此罪名。” 杜铮立刻冷下脸来,将手中账本用力摔到桌上,响声震慑人心。 两队士兵随即冲了进来,整齐地在堂内宾客身后列队。 “罗织罪名?”杜铮冷笑,“本官是在给你们赎罪的机会!还是说你们要负隅顽抗到店铺账本人证物证俱全,被投入大牢押送刑场的时候?” 齐刷刷的利刃出鞘声响起,堂内立刻安静了下来。 小命在别人手上,罪名也在别人手上。 就算眼下被杀了,事情传出去,州牧的名声也不会有丝毫受损。 最重要的是,罪名既然定了,要多少钱,也完全由杜铮说了算了。 即便他们实际只藏了五十,杜铮问他们要五百,他们也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众人面面相觑,脸色灰白。 “杜大人。” 堂内忽然响起一道沉稳的声音,所有人一同看向出声的地方。 江闻之慢悠悠站了起来,对杜铮行了一礼道:“大人,我江家产业,可负有此罪?” 杜铮轻笑摇头:“江老板诚实可信,确未有亏欠。” 他这么说着,眼中却带着几不可察的不满。 这么大一只羊在眼前,偏偏还没法光明正大地薅一把,当真是遗憾。 “既如此,可否准允我们先行离开?”江闻之状作瞧不见,不卑不亢地道。 “那是自然。”杜铮做出“请”的手势。 苏瑜声扶着江浅站起来,扫了一眼堂内面带羡慕或怨恨的众人,笑着道:“各位老板若有一时支不出帐的,江府愿意低息暂借,略尽绵薄之力。” 她的话是对着堂中忍说的,目光却是看向杜铮的。 杜铮也立刻明白,这话是说给他听的。 借钱还钱的是在场的各位老板,但能通过这些老板要钱的却是杜铮。 自己要到了钱,老板们用钱买了自己的命,江家还能挣个好名声与几分薄利。 真不愧是在云州独占鳌头数年的商人。 杜铮心中震惊,面上依旧笑着道:“那本官暂代各位老板谢过苏夫人与江老板了。” 他说罢立刻唤了人道:“来人,送二位出府去。” 江浅随着苏瑜声和江闻之离开杜府,上了马车后立刻脱了外衫,翻出一件黑衣换上:“前方路口我便下车。” 今日杜府大部分兵力都集中在正堂,别的地方或会松懈些,趁杜铮此刻无暇顾及别处,今夜是最好的潜入机会了。 苏瑜声惊讶地看着她的动作,面露担忧地犹豫后,轻叹着嘱咐道:“万事小心。” “嗯。”江浅用力一点头,挑开车帘看了看外面漆黑的道路,一翻身落到了墙角处,摸黑绕到了杜府后面。 第199章 信 江浅之前就来这边探查过,但今日的情况似乎和她预料的不太一样。 前几日还很是隐蔽松散的地方不知为何多了许多守卫。 江浅无奈,只得又换了地方,翻上墙后跳下来,身上的汗毛也在一瞬炸开。 她侧身旋转,伸手擒住背后袭来的手腕,将其用力推到了墙上砸了一下,一柄匕首立刻掉了下来被她接住。 她反手握着匕首袭向身边人,锋刃在那人脖颈前停下后愣住:“阿怜?” 阿怜咬牙忍着手腕上的疼痛,闻声亦惊讶地应道:“将军?” 江浅连忙松开她,将她拽到了墙边树丛后方小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阿怜一边解开袖中护腕一边轻声解释:“今日州牧府往府中运送了许多东西,我想今夜有宴席,或能潜进来探查一番。” “可有什么收获?”江浅帮她检查了一下手腕,将护腕重新缠上。 “今夜除了宴会那边,只有一个院子的守卫最为森严,”阿怜指了个方向,“会不会是昨夜马车上下来的人?” “有可能,”江浅抬头往外看了一眼,指了指朝一个方向走去的几个侍女道,“潜进去试试。” 二人如今在的是一个布景精致的小园,死角和暗处极多,倒是方便了她们行动。 既要躲过频繁巡查的守卫,又要等到往那看守森严的院子去的侍女,二人耗了许久,才终于袭了两个端着吃食的侍女。 假山后方,江浅换了自己与其中一个被敲晕的侍女的衣物与发饰,蹲下来看着另一个被阿怜以匕首挟持着的侍女问道:“你叫什么?” “巧……巧明……” “巧明,”江浅点了点头,耐心地道,“你不必害怕,如实回答我的问题就是了。” 巧明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那院中住着的,是什么人?”她问道。 巧明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大人带回来的,一个女人。” “女人?”江浅疑惑地眯了眯眼,又问,“你们怎么称呼她?” “贵人……” 江浅猜不出,索性不猜了,问道:“这吃食,是贵人点名要吃的?” “是。” “出入那院子,可有暗号和信物?” 巧明摇了摇头。 江浅盯着她的眼睛笑了笑,看向阿怜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出去后,这府中只要有一丁点风波,就杀了她们两个逃出去。” “是。”阿怜应道。 远处有举着火把的守卫经过,巧明立刻想要叫喊,却被阿怜先一步捂住了嘴。 她害怕地发抖,随后拽住了江浅的衣摆,将她腰间挂着的木牌翻了个面。 江浅低头瞟了一眼,腰间的红木牌子正面刻着“巧心”二字,背面则雕着精致许多的一个“杜”字。 江浅了然地点头,抬头看了一眼阿怜。 阿怜立刻会意,收起匕首将怀中女子打晕过去,自己换上了她的衣物。 二人端着吃食缓步行至院门口,被查验身份后得以进入小院。 不,应该是一个大院。 进了门,绕过影壁,里面是和院子的小门全然不匹配的华丽大院,院中小桥流水,花木繁茂。 各式各样的宫灯一路从门口亮至最深处,看起来一个院子就足以撑起上元集市。 但和外面森严的守卫不同,里面安静寂寥,几乎没什么人。 一路往里,没见到侍女也没见到仆役,二人在最深处灯火通明的空地停了下来。 不远处的檐下坐着一个女人,看着很是瘦削,身上穿着浅紫色的锦绣冬衣,长发披散着被拢至身前。 那人用手轻轻理着,似乎在拔去其中的白发。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望过来。 院中灯火明亮,足以让江浅与她互相看清对方的脸。 江浅惊讶的间隙,对面的人开口,说了句她意料之外的话。 “你兄长实在是聪慧,让人心惊。”殷姝丽说。 宋清? 江浅挑眉,上前将手中托盘放到旁边的桌上问:“她让你来云州的?” “他让我给你带样东西。” “什么?” 殷姝丽起身进了屋子,走出来时手中多了封信。 信封较平常信件更小,只有人手掌大,信封上一个字也没有,只有一朱红蜡封孤零零地压着。 江浅将之接过来,小心地塞到衣服里,然后转身就朝外走:“走了。” “嗯?” 阿怜没想到这就结束了,茫然地看了一眼立在原地的殷姝丽,连忙跟上了江浅的步子。 殷姝丽也没想到这人竟一点不问别的问题,就这么走了。 她在原地怔了一会儿,慢慢坐回到椅子上,低头理着头发陷入沉思。 江浅和阿怜离开杜府,接上了接应的宋遥等人一路回到她们在城角的住处。 回去的时候众人在院中围着炭盆烤白薯,见几人一起回来,又惊又喜地围了过来。 江浅坐到炉边,接过旁人递来的白薯慢慢悠悠地剥皮,一边吃一边整理思路。 阿怜则在旁边和众人说着杜府中发生的事。 江浅把白薯吃完,阿怜也说得差不多了。 稍微擦了擦手,江浅从怀里摸出来那封殷姝丽带来的信,拆开后从中抽出一张信纸。 折叠的信纸展开,上面空无一字。 她没故意挡着,周围的人自然也看了个清楚。 众人面露惊讶,江浅却显得很是平静,她将信纸来回检查了一遍发现确实没有字后便将之和信封一起扔到了火中。 火焰乍起,将纸张嚼为灰烬后消失。 阿怜斟酌着开口:“将军,会不会是那个女人换了信?” 虽然她并不认识那个女人,但看江浅的态度,她们也定不是友人。 且这信是将军的兄长送来的,怎会是无字的呢? 江浅看着覆在炭上融化的蜡印,不以为然地道:“不重要。” “啊?”众人不解。 江浅轻轻笑了笑,解释道:“她不会信任那个女人的,更别说委托她来给我送信了。” “所以,信上即便有字,也未必可信?”宋遥问。 “嗯,信不重要。”江浅点了点头。 宋清想让她知道的信息在别处。 “先不必离开闵城了,”江浅缓缓抬眸,眼中炭火的光亮被幽暗覆盖,她开口道,“我要杀杜铮。” 第200章 恩科 京城—— 因有国丧,从除夕到上元,京中始终只挂着白绫,没有半分热闹可言。 但幸运的是,许多事情都能以此为由往后一拖再拖。 按理新帝是不能刚登基就改换年号的,最好是过一年再说。 可偏偏晟帝驾崩在年前,眨眼就是第一个新年。 京中所有人都焦头烂额,唯有宋清终于得了机会,将早就透支的身体好好将养了一番。 到了初五,已经过了七日大孝,晟帝被葬于皇陵,未建太庙,谥钦帝。 新帝的登基大典则暂定至正月二十五,意为过二十七日的孝期。 因朝中事务繁多,宫中初七便恢复了早朝,谁也想不到,新帝第一次早朝,便进行了两个时辰。 论来论去刑部和大理寺几个主事人最是口干舌燥。 年前就被递到先帝面前的几部贪腐之事,到了年后还没个定论。 原因实在简单,因为牵扯的人太多了,若全部清理了,这朝堂能空下近一半的位置。 虽然年前就定了御史中丞方知正与兵部尚书席瀚的死罪,可死罪和死罪也是有区别的。 是满门抄斩,还是株连几族,是即刻问斩还是凌迟处死? 秦泽本就不曾杀过人,更是没下过这般在他看来算得上残酷的决断。 最后大约是在荀礼的提醒下,秦泽将量刑交给了刑部尚书庞英与大理寺卿周符,要二人一一理清方案后呈到正心殿去,再请众臣裁决。 堂上人吵得不可开交,宋清神色恹恹地听着,好似这一切都和她无关似的。 直到听到有人在旁边不住地喊着“宋大人”,她才恍然回神,抬头看向秦泽。 “宋大人不解释一下吗?”身后传来不知来自谁的质问声。 宋清扭头,一脸疑惑:“解释什么?” “你,”说话人被她的态度惹恼,“天牢失火当日,有人见到宋大人出入其中,宋大人对此不做解释吗?” 宋清看了那人一眼,失笑道:“怎么,你们御史台现在挑人错,连证据都不准备了吗?” “宋大人!”年前才和宋清大闹一场的御史大夫范谨上前一步怒道,“我等不过是合理怀疑,望宋大人为自己证个清白,倒是宋大人,开口便是讥讽之言,未免太过跋扈!” “正是如此,”先前说话的人亦开口道,“天牢失火,罪妇殷氏消失,反贼闲王被人杀害,此等大事,理应查出一个水落石出。” 宋清冷笑:“既是天牢失火,查案也是禁军的事,跟你们御史台有何干系?若本官有疑,禁军统领自会问话于我,何须二位操心?” 上方秦泽抿唇看着台下人对峙,努力从权势争锋的角度去理解此事。 饶是他也看得出来,此番的确是御史台率先挑衅。 至于宋清出入天牢之事,秦泽不想管,也不大信。 秦泽觉得,殷姝丽消失与闲王被杀一事若是与宋清有关,此人绝不会留下如此粗浅的错处的。 于是他开口道:“宋大人所言有理,天牢一事由禁军查探,御史台当务之急,应是监察各部,清理自身才是。” “陛下,”范谨上前两步道,“御史台如今人丁零落,维持已是难事,遑论令人信服,陛下所言监察各部,清理自身,老臣实在有心无力。” 秦泽还没应声,堂中传出一声嗤笑:“干不了就滚,有的是人愿意干。” 众人立刻看过去,庞英浑不在意地睨了范谨一眼,然后光明正大地冷哼一声。 “你!”范瑾瞪向庞英,又扭头望向不远处的宋章。 殿上失仪,口出狂言,自是要由这个殿中御史弹劾。 宋章挺直腰板,还未开口便忽觉得身上一冷。 他抬头看了一圈,随后撞见了宋清淡漠的目光,旁边亦传来一声隐晦的咳嗽。 宋章攥紧了手,随后默默低下头去,好像什么都没瞧见。 范瑾瞪向宋章,又看了一眼方才咳嗽那人,这才意识到自己虽然留在御史台,但当真是“有心无力”了。 宋清收回目光,却对着范瑾柔和地笑了笑,在后者疑惑又厌恶的目光下上前两步。 她面对秦泽弯腰说道:“陛下,人手不足非御史台独有,吏部,兵部亦是如此,朝廷确该再纳人才,以补缺漏。” “那,宋……宋卿看,该如何?”秦泽还未适应各类称呼,有些别扭地问道。 宋清看向他道:“去年与前年的春秋闱考皆有意外,不少才德兼备之人因个中缘由而错失金榜,不如借此机会,由陛下再开闱考,既为朝廷广纳人才,亦彰陛下皇恩浩荡。”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皆垂目沉思,有人眼前一亮,觉得此举实在巧妙,也有人担心乱了往年秩序,或有不妥。 秦泽也有些犹豫:“可今年,并非科考之年。” “的确如此,可朝廷与社稷有需要,自当顺势为之。” 秦泽思索着此事的可行性,殿中有人站出来问道:“可科考本就劳人心力,在此用人短缺之际添上一次,是否太过麻烦?” “那便缩紧人数,允去年春闱落榜后一定数量的学子和官员子嗣参加,”宋清说道,“想来因去年事故心生不满的学子们和被误了子弟前路的官员们,定能体会到陛下的仁德与良苦用心。” 殿上安静了一会儿,秦泽看向荀礼,后者上前道:“臣觉得宋大人所言,可行。” “好,那便先交由西台与翰林院拟令吧。”秦泽点了点头,又问道,“宋大人觉得,此举该以何名义?” 宋清眨了眨眼,略一思索便道:“既是皇室与朝廷因恩而设,便称之‘恩科’,与往年闱考的‘正科’区分开吧。” “恩科……”秦泽的眼睛亮了亮,第一次露出来些许松快的笑意,“那就这么办吧。” 过于年轻的帝王第一次体会到凌驾他人之上,生杀予夺的滋味。 宋清将落在秦泽脸上的目光收回,噙着笑低头道:“陛下,圣明。” 事务终于论到散朝的时候,有加急的军报送到了皇城。 第201章 新朝 风尘仆仆的士兵跪在大殿中央,气喘吁吁地道:“陛下!先帝遗诏送往各州,云州、沧州、庆州三州皆不得入!” 不得入…… 是反了吗? 年前那夜的风雨在脑中浮现,秦泽瞪大了眼睛猛地加重了呼吸,半晌没有动静。 众人在安静中小心地窥探龙颜,上方之人竟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陛下!” 殿中人声慌乱,宋清立刻奔至秦泽身边扶着他冷喝道:“众臣退朝,速宣御医!” 将秦泽送回寝殿,着太医看过后已经快到中午了。 秦泽倒是没什么大碍,真说是“吓晕”的又未免有损帝王威严,御医把了半天脉,也只能说一句“思虑过重,好生休养便够了”。 宋清送走御医,自己回到议政堂,正堂内没有人,荀礼在较里面的地方小憩。 年前还算康健的人过了年似乎老了许多,甚至偶尔能看到他发间露出几根白发。 晟帝在时,宋清是宫中最忙最累的,如今晟帝不在,这个人变成了荀礼。 当初晟帝点荀礼为太子太傅,铁面无私不知变通的正臣为秦泽平春闱之事,得罪了朝中不少人。 偏生他在朝中又没什么帮手,明枪暗箭将本就疲累的躯体拖累,各类真真假假的弹劾奏疏也在议政堂攒了一箩筐。 宋清当初帮他压下来不少。 可如今朝局动荡又逢新帝继位,各部都要继续年前未完成的清算,甚至要比往年清得更彻底些。 这些被宋清有意压下来的奏疏,也被她有意地放了些出来。 宋清很清楚,荀礼和孔怀忧是差不多的人。 君权、父权、伦理、纲常。 他们把这些东西当做身体里头的脊梁。 年前那一夜,秦煊篡位失败,孔无为被即刻处死。 孔怀忧为己请罪,自缢于家中后,宋清便知道,她敲不碎这固执的脊梁。 于是她只能让曾经“会与荀礼站在一起”的承诺由朝堂泥沙碾碎,压至深不见底的人心利益深处。 思及此处,或许是有愧,或许是不忍。 宋清没打扰荀礼,从自己的桌上端走积攒的公文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偏厢房中,宋清吃着常骏送过来的饭菜,从公文中抽出一本记着要送往边境的年例军需,打眼看了一会儿,将其扔到了旁边。 北边既然乱了,原定的军需自然也要改,还要考虑军需被拦的问题。 “对了,公子让我找的那个王剑,找出来了。”常骏一同坐下来说道。 “嗯,”宋清思量片刻,嘱咐道,“届时和军饷一同送到……送到庆州去吧。” “庆州,庆州不是封了吗?” “庆州离北境最近,又有年前的祸事在先,朝廷多半要先让北境去探一探,若能先平定庆州,另外两州也会掂量一下。” “北境……”常骏抬眼想了半天,终于恍然大悟,凑近了些低声道,“那把剑,是给小姐的?” 宋清瞟了他一眼,低声笑了笑:“有进步。” 常骏嘿嘿一笑,又不解地问:“可小姐不是在云州吗?” “她会去庆州的,”宋清翻着公文,不大在意,“一把剑而已,不急。” 下午秦泽也一直没醒,宋清和荀礼敲定了恩科的告示后回到宋府。 刚进门就听到前院传过来清亮的笑声,一个手持花枝的小姑娘兴冲冲地跑到她身边,险些撞到她身上。 宋清伸手虚扶了一下,那小姑娘看到她后又慌张地停了步子,退后两步后小心翼翼地望着她。 宋清歪头看了她一眼,发现确实不认识。 她又抬头望向前院亭中的几人,也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宋家几乎所有人都陪着宁虹在赏院中新开的梅花。 众人嬉笑喝茶好生和谐,倒是林曦和折月坐立在稍旁边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 已经长开了一些的宋曜和另外两个孩子追着那小姑娘跑过来,见宋清后亦连忙停了下来,老老实实地唤道:“堂兄……” “嗯,”宋清应了一声,扫了他们一眼后走向亭中,只道了句,“到别处玩去。” 几个小孩儿多少有些怕她,见她走远,连忙你推我我推你地簇成一团往远处去了。 亭上人见宋清走过来,立刻就要起身笑迎。 宋清上前压住要起身的林曦,笑应下他们的见礼,接过折月递来的茶水后问道:“刚才出去的,是谁家的姑娘?” “哦,那是新任御史中丞孙恒孙大人家中嫡出的小女儿,你曾看过的。”宋章说道。 宋清皱眉,很快想到去年这边往她院子里送了一些女子的画卷,她虽未看,但留了一个在手边。 既然留了,她自然也是记得上面写着的名字的。 虽是想起来了,她仍不动声色,只微微一笑道:“我看过?我如何没有印象?” 宋章堆起笑容:“想必是画像和人毕竟是不一样的,你一时想不起来了。” 宋清脸色稍沉重了下来,又问:“她几岁了?可有十五?” “年节出生的,刚过十五。”宋章说道。 那也就是画像送到她那儿的时候还不到十五。 宋清气极反笑:“那她今天过来,是来见我?” 宋章看向李韵,后者站出来柔声道:“是,既然你当初有意,如今孙大人也有此心,便想着让你们两个先见见对方。” 宋清瞟了她一眼,将手上的杯子随手放到了桌上幽幽地道:“我说大伯今日在朝堂上怎么那么听话呢,原来是压根没站在范谨那边。” “宋清,你这话……”宋章觉得“听话”二字很是辱人,他想骂,却又顾及着宋清的地位,舌头捋了半天,只是道了句,“实在难听!” 同时他也不大明白,宋清和范谨水火不容,借姻亲关系提拔孙恒排挤范谨,对宋清来说应该是好事才对,他为何不愿意。 “是吗,”宋清抬头看向宋章,眸如深潭黑水,见不着一丝情绪,“我还有更难听的。” 她手一抬,桌面上的杯碟碗盘随着掀起的桌布落到地上,发出各类清脆刺耳的碎裂声,亭中人皆被吓了一跳。 第202章 捧杀 宋清的声音冰冷彻骨,穿过亭中混乱的回声,落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宋章,你算什么东西?又是什么给了你如此错觉,让你觉得自己有资格置喙我的婚事!” “你……宋清!你……你当真是,目无尊长,大逆不道!” 宋章被激得口齿不清,对上面前人真带着杀气的目光后被吓得退后一步,竟是躲到了李韵和宁虹的身后去。 宁虹抚着心口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宋清劝道:“你先不必动怒,你大伯,也是为了宋家。” “哦,”宋清转头看向她,慢悠悠地道,“那让我猜猜祖母接下来要说什么,是郡主尚无所出其父便已失势,侯府需要更合适的主母,还是我与御史台关系过恶应当修复,侯门长子理应顾及大局?” 林曦闻言攥紧了手指低下头。 宁虹张了张嘴却没出声,因为宋清全都说中了。 他们准备好的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被猜了个干净。 “可,弘远伯是谋反的重罪,那是要株连的。”李韵干巴巴地说道。 “株连?那刑部怎么至今还没上门来拿人?” 宋清冷眼看着他们,忽地又觉得一阵好笑,摇着头叹道:“天尊啊,你们竟真觉得我是个愚笨无知任人拿捏,连你们那点心思都看不透的人吗?” 她抬手指了指宋章:“你,你和孙恒站到一处,想将范谨挤下去后给自己捞一个中丞做一做。” 她又指了指李韵:“你,十五岁的小姑娘若入了门,侯府内权自然要重交到你手上。” 宋清的手指又指向宁虹:“你,既介意郡主如今身份,又觉得我身子不好,侯府未来还是要倚仗宋曜,所以希望你的大儿子能走得更高些。” 然后是皇宫的方向:“孙恒,知我乃天子辅臣,树敌众多,夫人的父亲失势,立刻就另娶新人,各部都能参我一本,届时御史台出手相帮,便能将宁安候府与孙家绑得更紧。” 最后指向远处天空:“北方将乱,奉国大将军又有了立功的机会,到时候就算我垮了些,宋府的未来也无须担心。” 众人面面相觑,骇然不语,只觉得头脸发烫,坐立难安,像是被人用刀子剜了脸皮似的。 宋清入朝堂后,他们其实很少有这般正面交谈的机会,但此人在家中始终随和淡泊,偶尔遇见也从不失礼。 故而哪怕宋清在朝堂上风头无两,宋家人也依旧以为,他是宋家的小辈。 小辈的婚事,他们当然可以算计,何况还是一本万利的好事。 他们虽设想过宋清会拒绝,却也没想到他会拒绝得如此锋利又不留情面,将他们心里头的算计如此明白地摆出来。 宋清的目光掠过李韵落到宋章身上,啧舌叹道:“难怪你在翰林院那么多年都没升职。” 宋章被戳中了痛处,立刻抬眼看过去。 宋清的声音中甚至带着几分怜悯:“宋章,你有心思算计这些利用姻亲结党营私的行径,不如动动脑子想想,我为何年前清洗御史台偏偏漏了孙恒,又为何明明与范谨交恶,却要留他到如今。” 范谨虽然老而固执,又记仇护短,却也比会用还未及笄的女儿为自己铺路的孙恒强上许多。 去年那般清洗御史台,他都能全身而退,自然不只是老成狡猾。 他和庞英先后入朝,皆被重用,又赶上了朝风清正的好时候,自是要比其他人干净些。 宋清有时会觉得,若非这些老臣,大晟在秦昇在的时候就被吃空了,根本等不到现在。 但干净不够,偏私、束下不力,这样的罪名同样能让范谨在去年混乱中吃些苦头。 宋清没做,就是看中了他的护短偏私,这样的人若是能拉拢到身边,可是一大助力。 拉拢嘛,威逼之,利诱之,竖共敌以克之,举共利以谋之。 宋章怔愣了半晌,只觉得心底发寒,他抬手指着宋清,指尖却不住地颤抖着:“你,你故意的!” 故意留下那幅画像,故意放过孙恒,故意让他们误以为他会同意这门亲事,为的就是今日一石二鸟,捧杀孙恒又拉拢范谨。 甚至今日在朝堂上,自己没有为范谨说话,也成了自己和孙恒试图架空范谨的证据…… 宋清与孙家结亲,是一步好棋。 如果不是整个棋盘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陷阱的话。 宋章身上每一处都渗出虚汗,脑海中又控制不住地浮现出宋清先前的话。 他们怎么会觉得此人是个愚笨无知任人拿捏的人呢? 他捧杀的不只有孙恒,还有宋家如今在场的每一个不是吗? 他们只知道他得先帝恩宠,可他太谦卑了,以至于他们从没想过,他究竟筹谋了什么,做过什么,又是如何走到如今这般位置的。 宋章想得越深,越觉得恐怖,几乎只是站着都觉得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宋清只朝他眯起眼睛虚假一笑,上前拉起林曦便向外走。 走出两步,她又瞟了宋章一眼,声音凉薄冷漠地道:“左右奉国大将军一时回不来,我看宋家,也不必再有第二个人在朝堂上了。” “什么……” 众人明白宋清言下所指,皆面露惊诧,宋章更是立刻追了出去:“宋清,你等等,你要做什么?” 他追出两步,被折月和常骅以刀兵一左一右拦住。 宋章气极,却也只敢大骂:“反了反了!你们两个要干什么!给我让开!来人,把这两个人给我拉下去!” “宋大人,宋家家仆奴籍里可没我们两个,”折月笑了一下,深得宋清精髓,“你动我们一下,便是多给公子递一道罪名把柄。” 宋章气得不住喘着粗气,身后在此时忽地传来呼喊“老夫人”的声音。 他连忙扭过头去,只见宁虹捂着心口剧烈喘息着,喉间不断发出沙哑痛苦的声音。 他也顾不得宋清了,连忙跑了回去喊道:“母亲!母亲!快,快去请郎中来!” 院中一片混乱,林曦随宋清回到兰心苑,一路上始终一言不发。 第203章 读书 宋清刚刚说了半天话,回去先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喝了,坐到桌边问:“此事,他们同你提了吗?” “隐晦地提了两句,我没应,就没说了。”林曦说。 “难怪我来时你那个样子,”宋清托着下巴略有不解,“我还以为,你会同他们讲明,只要你不同意,这府内便入不得新人。” 林曦低下头,轻声道:“弘远伯之事,我虽未被牵连,可因他失势而地位有损也是真的,况且我们已要和离,他们又说那女子你相看过,我以为……” “以为我乐意促成此事?”宋清故作可怜地长叹一声,“我这唯利是图的名声,还真是深入人心。” “不,不是,”林曦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比划了半天,垂头丧气地转了话题,“你刚刚说,若你弃我新娶,会被弹劾,是真的吗?” “是。” “那……我是不是继续留在宋府比较好?” “和离与休弃新娶又不一样,最多出几句流言罢了。” “嗯。” 宋清看林曦自己低着头不知道想什么,又怕她真的陷入到弘远伯带来影响中,挠了挠额发问道:“你饱读诗书,文章论述如何?” “嗯?”林曦扭头看她,不解地眨了眨眼。 “我想让女子亦能科考为官,但尚不知从何入手。”宋清斟酌着道。 林曦反应了一会儿,惊讶地坐直了问:“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的?” 宋清想了想,解释道:“我不做,以后也会有人做的,但我若做了,她再做的时候能轻松些。” 林曦没听明白,宋清摇头笑道:“不重要,但大晟内有阿浅和裴安然相继为将,外有北狄长公主继位女官众多,如今天下,女子走向高处,当是大势所趋。” 林曦怔愣着问道:“北狄,有许多女官吗?” “听闻赫连阙好用女官,如今又继承王位,应当是有许多的。” 林曦复又低下头,眸光不断轻轻颤动。 明明身在最繁华的京城,又经历了皇子相争造反,新帝继位这样的大事,她却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好似并未活在这世上。 原来不知觉间,世界风云早已汹涌改换,已经有女子为帝为官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吗? 而她的好友们,似乎正是其中的引领者…… 林曦慢慢攥紧了拳头,转头看向宋清问道:“我能做什么?” “今年最晚四月,朝廷将补一场恩科,我想让你去参加,若能找来更多的与你类似的女子再好不过。” “朝廷,会让我们参加吗?” “这次恩科能参加的只有去年春闱的落选者及官家子弟,官家女子如何不算?” “若他们真要拦着,交给我就是了。”宋清又补了一句。 “你故意提了让官家子弟参加?”林曦立刻猜到了什么。 “嗯,时下混乱,自然要想些法子安抚朝臣,至于女子……”宋清老老实实地解释道,“大晟女子读书者少,官家女子或可一试。” 林曦握紧拳头,又紧张地道:“可,我们若考不上,会不会反倒落人口舌,称女子就是不适合……” “你们考不考得上,他们都会这么说的。” “……” “再者说,即便是无人上榜,也会有女子知道,她们可以走这条路。” “那若是,朝廷要明令禁止女子参加呢?” “明令越不过我,”宋清挑眉,做出极自负的样子,随后摇头叹道,“倒是各地暗处使绊子更难治理。” “但也不过晚几年罢了。”宋清又补了一句。 “晚几年?” “嗯,反正此次恩科后,秋闱也还要等两年的,那时……她会有办法的。” 宋清轻声说罢,略郑重地看向林曦道:“我才要问你,真的要参加吗?此事无论成败,你都将遭受讥讽攻讦。” 林曦深吸了口气,伸手压着不知为何擂鼓般震动的胸腔,用力地点了点头。 宋清歪头,眼中露出惊讶和无奈。 “怎么了?”林曦问道。 宋清轻轻笑了一下,缓缓说道:“从前阿浅不爱读书,好像是十三四岁的时候吧,京城发生了一些事,她说她也要读书,要参加科考去,要做文成武就的人。” 其实她还说了“要看看什么书把你读成了一个烂人”,宋清想到当初,无奈地捏了捏眉心,没把这句说出来。 “那后来呢?”林曦颇有兴趣。 “后来……她很用功,结果一次意外,从来没进过我们院子的宁安侯忽然要让人搜她的房间,却搜出来了一首打油诗。” “打油诗?” “嗯,写的什么……”宋清一边回想着一边念道,“章已有璋,侯却无后,夜夜榻前咀丹丸,无功无德偏求男。” 林曦伸手捂住了嘴巴,惊讶地笑着,又觉得失礼,低声道:“这,这是在讥讽……” “是啊,”宋清眼中亦有笑意倾泻而出,“宋章已经有了一个儿子,宁安侯却觉得自己是无后的,这是他的痛处。” “他不是有你吗?” “他想要的,是一个健康的、乖巧懂事的、能文能武的男儿。” “那……阿浅怎么样了?” 宋清垂眸,目光清冷了许多,轻声道:“被打了半死,几个月都没能下床,书也都被收了,当然也错过了京城的选试。” 林曦放下手,脸上满是担忧心疼和遗憾。 宋清眼中带着怀念,不受控地继续说道:“我气急了,问她没脑子吗,嘴上骂一骂就罢了,写下来给人留把柄做什么?” “她说,她是打算烧给娘亲,跟娘亲一起骂他的。点香的时候说的话听完了就没了,可信和书能让人翻许多遍,娘亲肯定会一边念一边笑的。” 宋清说着,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好像感觉不到疼似的,跟我说话的时候还眉开眼笑的,我忽然就什么气也没了,只觉得她实在——” 宋清难得失语,似乎想不到词去形容那个瞬间自己眼中的妹妹,于是只是叹道:“我当时心想,还好天生我二人,不只是她,不只是我……” 第204章 添活 “还好有她仍愿容我,还好容我有她……”宋清轻声道。 林曦听出她话里对他自己的贬低,还未想到怎么安慰一下,就听到宋清话锋一转道:“结果她从床上摸出来一摞写得乱七八糟的黄纸,我拿过来一看,竟然有一半是在告状骂我的。” 林曦噗嗤笑了出来。 宋清呼了口气,很是崩溃地道:“她被打成那样,我吓都吓死了,她却还留着血呢就忘了疼,最后得出来一个什么结论,‘嗯,果然还是要习武,耐打’,这是正常人捡回一条命之后该有的想法吗?” 林曦定定地看着宋清,渐渐露出来惊讶之色。 宋清第一次和她聊这么多话,从来情色只露三分的人此时眉梢眼角都略显张扬,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宋清察觉到林曦的目光,不自在地收了声躺到椅子上。 林曦也不挑破她的尴尬,笑问道:“所以你想让女子读书科举,是受了阿浅的影响?” 宋清不予置否:“若没有她,这世上便没有我,而只有宋远之子了。” 她说罢,从回忆中抽身,翻出一块玉牌递给林曦:“你可到见月馆去寻主事人叶挽华,她会帮你安排与或有科考志向的女子会面。” 林曦接过那块水头普通的玉牌,心中又是一片惊骇。 她深吸了一口气,什么都没问,只是再次点头:“好。” 见她心思沉静,宋清便也不再多言,转头看向折月道:“去将我之前留下的那个画像取出来,然后跟我出趟门吧。” “不吃饭了吗?”林曦闻言抬头问道。 “你们吃吧,”宋清伸了个懒腰笑道,“我去范大人家里蹭饭。” 或是和宋家撕破脸让她爽快,或是一些事情有了进展,或是谈天的确令人放松,宋清身上轻快了不少,也不介意去范谨面前演个无辜又懂礼的后辈。 “您的下属要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我求得今后与我合谋拉您下马,范大人,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在证据面前,她即便是说这般夸张又将挑拨离间亮到明面上的话,也没人能忍得了的。 更别说越是护短的人,越容不得背叛。 宋清在范谨府上喝了点酒,回去后倒是睡了个好觉。 而新帝虽然昨天下午就已经醒了,但显然昨晚并未休息好。 宫中传出消息免了早朝,宋清到正心殿的时候秦泽双目无神地坐在主位,对着桌面上的地图发呆。 孙秉烛看到宋清,朝她行礼后带着殿中宫人离开了房间。 秦泽听到动静,抬头见是宋清后又垂下头去:“宋大人不必多礼了。” 宋清慢慢站起来,走过去道:“陛下在担忧北方几州之事?” 秦泽身子前倾凑近了宋清,迫切地问道:“他们,他们会生出多大的乱子?会,会杀到京城吗?会像……” 他深吸了一口气,没继续说下去,颓然地瘫坐到椅子上。 宋清将被他弄乱的公文与地图收拾好,柔声道:“北方距离京城尚有距离,再者说,他们若想杀到京城来,还要争个先后的。” “是,是说他们会先做争斗,决出胜负吗?” “不错,”宋清站到他旁边点了点地图,“陛下若实在担忧,可命北境军先行镇压庆州,展开军防,届时沧州与云州不论结果如何,大晟都能及时应对。” “北境……”秦泽看着地图,只觉得大脑一片昏沉。 “正是如此,”宋清停了一下,又说道,“但北狄长公主继位,对北境虎视眈眈,若大军调离,或给北狄可乘之机。” “那该如何?” 宋清的手指落到了雁南岭:“此处养有精兵,离北狄远,离庆州更近,可以此处兵力为主,而令北境军辅之。” “此处,”秦泽终于回想起来,“宋大人的妹妹,就在这里做卫将军?” “正是。”宋清点了点头,面上没什么特殊的神色。 秦泽不解:“宋大人,和妹妹关系不好吗?” 宋清亦不解:“陛下为何这样认为?” “呃,”秦泽还维持着做太子的状态,不自在地道,“京城多数人都这么说,大约还和当年之事有关吧。” 宋清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对双生子而言,只要没传出什么血浓于水的佳话,都是关系不好。” “那实际如何呢?”秦泽莫名起了好奇心。 宋清想了想,低头道:“并无不好,只是数年未见又年岁渐长,多半将有所生疏吧。” 秦泽对此话颇以为然,轻轻点了点头,倒是记得荀礼教给他的那些“为君者不可与人过于交心”一类的话,呼了口气道:“与宋卿谈这些,无关朝堂局势的话,让我……让朕安心许多。” 宋清俯身道:“能令陛下心安,是臣之福分。” 秦泽看着面前从未因自己的年纪与见识露出过不恭姿态的人,似是有些明白了自己的父亲当年为何会如此宠信此人。 自己害怕了半天的事情有了筹划,心中抑郁的情绪也被开解消散,秦泽松了口气收起桌上的地图道:“宋大人去忙吧,不必在这里陪朕。” “是。” 宋清行礼后起身,犹豫了一下道:“陛下亦不必急于一时,过于勤勉。这几日还是调养生息,养精蓄锐的好。” 秦泽怔了一下,撞上宋清带着安抚的目光,僵硬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是接下来还有别的大事要处理的意思。 宋清提醒到了,便离开了正心殿,却没到议政堂,而是转头到了刑部去。 刑部因为还在忙年前贪腐、造反、子弟仗势欺人的各种事情,忙得不可开交。 进去扫一圈,各个眼底下都有乌青,见了宋清更是满眼幽怨。 宋清无奈道:“也不是我提议的啊,该怪荀大人去。” 林述之合上手中的卷宗,抬头看向她失笑道:“你怎么还贫嘴来了?” 张庭倒是认真地起身走过来问:“宋大人来此,是有什么事吗?” 宋清颇不好意思:“呃,来给各位再添个活儿……” “……” 第205章 清理 张庭有点不太想认这个恩人了。 宋清拍着他的肩膀腼腆一笑,绕过他往后方走:“庞大人,来主持一下公道吧。” 庞英正忙里偷闲地吃东西,闻言喝了口茶顺下去道:“什么事?” 宋清从宽袖中掏出一个卷起来的账本递过去道:“殿中御史宋章,与御史中丞结党营私,且收受贿赂之事。” “怎么又是御史台……”庞英顺手接过来,话说了一半猛地抬了头,“谁?” “宋章啊。”宋清不以为然地重复了一遍。 “你小子……”庞英神色复杂,捋了半天只道了句,“大义灭亲啊?” “是啊,”宋清一副心痛的表情,叹道,“所以才请同样深明大义的庞尚书来做这事啊。” “什么同样,还偷偷夸上自己了?” 庞英没好气地拽过她手上的账本,一指外面一张摆满了卷宗的桌子道:“喏,来都来了,忙去吧。” “啊?” “那是暂时理好的卷宗,你去核一遍吧。” 宋清看了一眼摞起来能把人藏到桌后面的小山,搓了搓手没动。 “愣着干什么?”庞英凉凉地道,“反正到时候交上去,有了疏漏还是你的活儿。” “……” 也有道理。 宋清活动着筋骨,到那张桌前坐下,目光呆滞地看了一会儿,认命地将其全部搬到右手边,然后取出最上方的一份开始查看。 刑部的人眼见着外人心里高高在上的天子辅臣被自家庞大人扔出来做苦力,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堂中苦大仇深的氛围也轻松了许多。 宋清也不介意这般和六部之人拉近些关系,不如说她求之不得,只当庞英是好意了。 正好借着理这些东西,她查了一遍孔家抄没的东西,“偷”了一小箱书带回去给林曦。 不谈政事与立场,孔门读书是实打实地在行。 刑部与大理寺一连十来天没休息,终于在上元前将所有有罪之人的名目、证据、口供以及联结理了个清楚,将结果送到了正心殿上。 参与肃王篡位的将领皆处死。 御史台的孙恒和宋章,皆革职放官,上缴赃款。 御史中丞方知正与兵部尚书席瀚处以问斩,抄没家产,流放家眷。 正心殿中讨论了一个多时辰,眼看终于了结了这番事,秦泽暗暗松了口气,扭头却见宋清捧着一份卷宗神色郑重。 他直起身子问道:“宋大人,还有疑虑?” 宋清上前道:“臣认为,御史中丞方知正与兵部尚书席瀚的罪目少了一条。” “哪一条?” “纵其子席遇当街劫掠之罪。” 秦泽在桌面上翻了翻,拿出来相应的那份卷宗扫了一遍道:“席遇不是已经在上京卫牢狱待了一个月,并处以罚金了吗?” “况且,席瀚与方知正已是死罪,罪无可加了。”亦有人跟着说道。 这个问题其实宋清在刑部的时候就和庞英讨论过,庞英的态度是,虽无前例,但言之有理。 故而将之提到秦泽面前来。 “他是死罪,可不代表他的罪名就能少去一条。” 宋清将手中卷宗交给孙秉烛,由他交给秦泽后道:“从前朝起,官员子弟仗势欺人之事便屡禁不止,究其根本,是因前朝律中所言官商以金赎罪之条目,其家族势力不曾因此颓靡分毫,故为子者知其有靠山,为长者亦不以为然。” “陛下所持,乃上京卫与京兆府去岁所理京城劫掠、纵马、斗殴之案记录,其中十之有七为官员子弟为之,下至八九岁幼童,上至二十余岁公子,作奸犯科几无代价,为官者官官相护,为民者不敢与其相争,以致于京中子弟目无法纪,胆大妄为。” “向来言‘子不教,父之过’,论子之罪,自然要论其父,论其族。将官员子弟之罪罚提至其父其族,一来可令官员子弟知其行为代价,谨言慎行,二来可使朝中官员重视门庭教育,端正家风。此举当事关大晟未来。” 秦泽怔愣地听着,缓缓地点了点头。 在皇子中从来不显眼的他,自然清楚父辈的偏爱与势力,向来是孩子逞凶的倚仗。 他问道:“各位看来,此举如何?” 庞英率先道:“老臣认为,宋大人所言有理,此举既遏高门子弟逞凶斗狠目无法纪之风,亦能令京城百姓快速回归安居生活。” “宋大人实在异想天开,子孙之罪,怎能皆由父辈负责,难不成为人父者,还能管教孩子一辈子吗?”有人说道。 宋清看了一眼开口之人,笑着道:“罗大人这么说,是因为罗旭公子刚因为纵马行街被上京卫从牢中放回去吗?” “你!”罗仲昌哑口无言。 “自然是该有所凭据的,若其未成家立业,违法乱纪凭的是家族地位,便是管教者同罪,若像罗大人这般已经成家立业,当然是自己的罪责,由自己承担了。” 宋清说罢对着秦泽行礼道:“更有其他细则,当由刑部、大理寺、翰林院与礼部共拟,并呈由陛下决断。” 秦泽放在桌下的双拳微微握紧了些。 “决断”二字,他听过许多次了,也自己下过那么几次。 但事到如今,他每次听到,还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像是人以赤手触火焰,总觉得火焰烫手。 可若真的摸上去,就会发觉火苗是被裹在金玉躯壳内的,光彩明亮,灼热诱人,名为权力。 帝王之权。 状似能引连天火,却为一人收手中,引天下人无一不往。 秦泽放缓了呼吸,抬眼道:“既如此,就按宋卿说的办吧。” 因逢国丧,民间不许玩乐,上元的京城很是寂寥。 宋清被折月和絮娘从书桌前拽过去在院中搓元宵,林曦在灯下看书,与宋清时有问答。 常骅进了院过来道:“公子,那宋章今日来了好几趟。” 宋清看向林曦,后者抬头道:“他没为难我,我让人将他送回去了。” 宋清放下心来,搓着手里的糯米剂子道:“明天让人去跟老夫人说一声,既病了,还是远离京城的好,江南老家更养人。” 第206章 消息 “好。”林曦应了下来。 “他们真的会走吗?”折月问。 “他们不是傻的就会走,”宋清解释道,“宋家在江南上有基业,回去也是高门大户,还能过得舒坦点,不然真留在京城,跟我冤冤相报,勾心斗角吗?” 折月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公子,那是不是,他们走了,这么大的宅子,就我们来住?” “嗯……”宋清略一思索,摇了摇头,“但宋曜过两年也要入国子监的,家中铺子又在宋仁手上,老夫人或会提议让宋仁一家留下,顺便照看几个孩子读书。” “三爷家倒也好,和我们没什么恩怨,老夫人若是提了,公子要答应吗?” “自是要的,让人回去养病算个过得去的说法,但要真一个不留,到时候京城议论起来,我不就成了一手遮天六亲不认的不肖子孙了吗。” 宋清塞着豆沙的动作顿了顿,轻声道了句:“也算我欠他们家的。” 众人没听见,林曦歪头道:“到时候可以把那边的墙院补修一段,既互不打扰,也能有个照应。” “你来安排就行。”宋清点头。 折月憧憬着之后的自在日子,又忍不住叹道:“可惜小姐和郡主如今都不在京城,今年上元真是冷清。” 宋清想到往年上元,低头看着自己揉出来那几个卖相实在一般的元宵,犹豫了一会儿后道,“折月,你挑一盒子元宵,再取罐桂花蜜,让人送到林府吧。” “好,”折月应下来,这才恍然道,“对哦,林大人家里只有他一个,怕是比我们这儿更冷清吧。” 宋清笑道:“刑部前日刚忙完就又添了新活儿,偏还是他擅长的文书工作,他怕是只能察觉疲惫,没空体会冷清了。” 折月听她的语气就知道是她给人新增了公务,啧舌去挑做好的元宵。 外面有人领了人进来,萧胜见院中情景,惊诧道:“嚯,宋大人好生有情调。” 宋清白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 “今夜无集市不用戒严,我就来蹭饭了,”萧胜将自己手上的一包元宵放桌上道,“早知道你们自己做,我就不买了。” 宋清认真地给米饼塞馅料,凉凉地道:“我们家不干活的可没饭吃。” 萧胜看着她包元宵的动作,觉得有意思,闻言也不介意,自己洗手去了。 他转头看到林曦,连忙行礼道:“见过郡主。” 林曦略颔首,倒有些不好意思看着他们忙,抱着书进了屋里。 萧胜立在宋清旁边学着她的样子搓元宵,低头道:“今夜蔺川去见姜明月了。” “嗯,毕竟是上元嘛,去就去了。”宋清不以为然。 “天牢失火的事情让他很头疼。” “查不出便不查了,反正陛下也没计较。” “闲王之死事小,俪贵妃失踪却疑点众多,毕竟是乱党,陛下也怕死灰复燃吧。” “殷氏早已没落,能燃到哪里去。” 萧胜瞟了她一眼,忽地转了话题:“闲王是你杀的?” 宋清还没回答,他又立刻强调了一句:“你说过不骗我的。” 宋清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萧胜一脸不解:“为什么啊?他本来就是死罪,你何必费那么大功夫?” 宋清看着他认真地道:“因为想杀。” “啊?”萧胜没想到就是这么个理由。 “他本来就是死罪,死在我手里也没什么吧。”宋清耸了耸肩。 非要说根本原因,因为她说过会杀他。 但这话她又不能对萧胜说。 “……” 萧胜没说话,宋清了然地继续说:“嗯,俪贵妃消失和我也算不上无关。” 听到了答案,萧胜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真是不知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当然是在做对大晟有利的事,”宋清微微一笑,“我在除掉下一个造反的人。” 让萧胜没想到的是,宋清竟干脆地同他解释了。 他五官皱成一团,指了指北边道:“下一个造反的有三个呢,宋大人你说的是哪个啊?” “你猜猜看?” 萧胜一怔:“真是其中一个?” 宋清但笑不语。 萧胜有些崩溃:“你,你怎么知道,不是,你怎么年前就知道俪贵妃会?也不对,哎,那你要怎么除掉啊,那可在京城之外呢……宋清,你不觉得你自己很可怕吗?” 宋清拿走他手上最后一个元宵,拍了拍手上的糯米粉,看着他慨叹道:“笨点好啊,笨点烦恼少。” “……” “宋清你能不这么欠揍吗,你但凡有个三脚猫的水平我都要跟你过两招的!” —————— 上元佳节,京城虽是不热闹,却也能让人睡个好觉,但江浅在云州却是一夜没睡。 已至深夜,她在灯前粗略地翻着江家送来的云州纪事,桌上还有一张刚刚绘成没写什么字的地图。 原本她虽想着查一查杜家,但其实没什么方向。 可见到殷姝丽之后,很多问题便有了答案。 毕竟是秦煊的母亲,宋清分明不会信任她,却仍然让她送来一封信。 信是无字的,不论是不是殷姝丽换了信,信的存在都不重要了。 宋清不会做毫无缘由的事情,她让殷姝丽和信来到云州,来到江浅面前。 若信不重要,那重要的便是殷姝丽。 杜家分明可以直接造反,却偏要从京城带走一个先帝的妃子,其中只可能有两个原因。 第一是有私情,第二是能利用她得到一个造反的名头,比如遗腹子什么的。 要是能在造反路上找几个秦泽的错处,证明他并非明君那便更好了。 殷姝丽的到来,本身就是宋清传递给她的消息,就好像是算到了她会想知道杜家造反的目标是王还是帝似的。 她告诉她:杜家所求的,是帝位。 江浅扔下手中写着殷家与杜家过往的书,气恼地想她到底是怎么料事如神的,都双生子了这个脑子就不能分给自己一点吗?顺便让自己把身体的健康分她一点,均衡一下寿命好了。 她摇头甩去乱七八糟的想法,认命地去看手边的地图。 第207章 计划 杜家造反所求的大约是长久行事,步步蚕食,而她要把这个苗头刚燃起来的时候就掐灭。 可杀杜铮。 说来倒是简单,怎么杀呢? 杀了人又该怎么逃出闵城,会不会将江家卷进去? 她们夜里潜入杜府,就算殷姝丽不说,那两个侍女也定不会给她们瞒着,今夜之后杜家甚至整个闵城都将戒严,她们行动更是不便。 在闵城内杀杜铮难。 闵城在云州正中,不论是朝廷来兵还是云州主动出兵,闵城总是要开的。 届时离开闵城倒是不难,但若杜铮亲自带兵,却又比在闵城内杀他更难了。 若杜铮到了战场上,她人在云州内,该如何越过士兵接近主帅? 江浅不住地敲着桌面,提笔在地图上写下一段段小字。 第二日,众人凑到一块吃早饭,不知道谁用昨夜剩的白薯熬了粥,配了奢侈的蛋羹和腊肉丁炖笋干。 能在冬日吃上这样的早食,众人都觉得感激,餍足后便席地而坐围在江浅身边。 昨夜说完要杀杜铮,她便说了要好好想一下怎么做,今天早上众人看她的样子,觉得她应该是想到办法了。 江浅坐在檐下台阶的最高层,一一望过面前人的目光,咳了一声道:“我有一个,非常……粗糙的计划。” “不愧是将军,”有人闭着眼瞎夸,“我昨夜睡前想个半个时辰,什么都没想出来。” 郑柏亦笑道:“我们屋里昨夜也讨论了半晌,的确没想到什么好法子。” “我们人太少了。” “是啊,要是能直接调兵来就好了。” 宋遥瞪了他们一眼道:“先让将军说完。” 众人立刻闭了嘴,安静地看向江浅。 江浅轻笑着搭上宋遥的肩膀,身体前倾同众人道:“此事难就难在,寡不敌众,我们闯不过杜铮身边的兵,也没法近他的身。” 众人纷纷点头。 “但我们,除了是云州的外来者,我们还有一个身份啊。” “什么?” “我们就是兵啊,”江浅扬了扬下巴,“闯不过他身边的兵,还不能当上他身边的兵吗?” “啊……”众人似懂非懂。 江浅笑道:“整个云州都在征兵,杜铮又要到了新钱,就算我们自己不去报,有日也会有士兵上门来要人的。” “是要我们去当云州的兵?”郑柏率先反应过来。 “不错,即便是不求接近杜铮,离开闵城也是方便的。” “郑柏他们倒是好说,可是将军,闵城不要女兵的啊。”阿怜皱眉道。 “他们只是不要女子打仗杀人拿军功,”江浅纠正道,“从来就没有过全无女子的战争。” “后勤与救治?”阿怜明白过来。 “所以我说这是个非常粗糙的计划,”江浅揉着太阳穴叹气,“真进去了,会遇到什么事情尚未可知。” “那将军何不女扮男装,以将军的能力,应该很快就能到杜铮身边去吧?” “若非自幼扮起,扮男装并不容易,而且……我男装反而更容易暴露。” “为何?” “杜铮去过京城,我怕他见过宋清。” “宋清?”名字有点陌生,阿怜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啊,是将军的兄长,将军在皇宫就扮成过他。” “她才不是我兄长,”江浅嘟囔了一句,皱眉道,“总之我既不能男装,也不能到杜铮身边去。” 她拿出一张地图在膝上摊开道:“杜铮若想给自己博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多半会先往沧庆两州之一,接下来几个月可能会安排练兵和粮草调动,我们若是能寻个护送粮草的位置,知道粮草运往何方最好了。” “可眼下这边明面上是三足鼎立,他应该不会轻举妄动吧?” “对,明面上三州都不会动,每一州动了,都将担心自己将腹背受敌,所以,须有一个外力来打破这平衡。” “外力?” “此三州只封不动,你们觉得,最着急的是谁?” 众人安静下来,宋遥率先开口,不大确定地道:“是……朝廷。” “对,”江浅给她比了个拇指,“朝廷才是最希望这场闹剧结束的一方,若不快些有个结果,叛州内有了足够的时间秣兵厉马不说,各州效仿起来,大晟很快就会七零八碎。” “可之前将军不是说,朝廷会坐山观虎斗吗?” “观虎斗的前提,是要先让虎斗起来。” 江浅说着,指了指庆州的方位:“在朝廷看来,庆州是最先反的,若能由北境压下庆州,另外两州不论如何斗,也都将有备无患,而下一步的关键,就在于杜铮。” “他是要趁机攻入庆州,还是先吃下沧州,合两州之力应对北境兵,还是,干脆在云州等着朝廷打过来。”阿怜接着她的话说道。 “那我觉得,还是沧州好打一点,”郑柏皱着眉道,“庆州后面就是沧州,他偷入庆州,不也是腹背受敌吗?” “也或许,他干脆不掺和这几州,往更东边去。” “那不就把后背留给沧州了吗。” 众人七嘴八舌地争论,江浅叹道:“所以我才说,我想知道云州的粮草动向。” 阿怜垂眸,目光空洞地落在地图上,思索着说:“粮草是一军命脉,若能趁机毁了,再引无忧她们攻来云州,杜铮必败。所以我们若能混入军中,最好能去三个位置,其一是粮草处,其二是烽火台,其三,若能充斥候脱出监管传递消息则更好。” 江浅含笑看着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正是如此,可还有别的问题?” 阿怜忽地想到了什么,问道:“将军,那个杜府的女人,万一透露了我们的长相怎么办?” 江浅笑道:“不会的,宋清会放她来见我,自是断定她不会这么做。她若想害我们,那夜就不会轻易放我们走,再者她若真做了,我们两个藏一藏就是了。” 阿怜这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 众人又对自己的新身份和入营后可能遇到的情况做了讨论整理后各自散去。 第208章 云端 杜府内,杜铮与殷姝丽相对而坐,他看着面前早已不复当年天真烂漫的“俪贵妃”,叹了口气问道:“姝儿,你当真不记得那夜入此院的侍女什么样子吗?” 殷姝丽看了他一眼,淡漠地道:“我凭何会专门去记两个侍女的样貌?” 这话也挑不出错,杜铮被噎了一下,无措地理了理衣摆。 殷姝丽别开目光,起身坐到能晒到阳光的藤椅上:“你既公务繁忙,便去忙吧。” “让我在这里坐会儿吧,”杜铮轻声叹道,“外面烦忧扰人,唯有你这里清净,让我想到当年你我年少,无忧欢乐的日子。” 殷姝丽没忍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好笑地道:“你若不反,世间何处不无忧?” “姝儿!”杜铮加重了语气,一手指向京城方向道,“是他们秦家对不住你我,若非他们对煊儿赶尽杀绝,我又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殷姝丽扭头瞪向他:“够了!煊儿他不是你的孩子!” “他不是我的孩子,难道秦昇就认他是自己的孩子了吗?” 杜铮猛地站了起来:“他若真的在乎你和煊儿,他若心中没有怀疑过煊儿的身份,又怎么会将太子之位传给如今的新帝!” “……” 殷姝丽一时无言,她脑海中却出现了天牢中那个年轻人问她的问题。 “殷姝丽,一个怀疑你们孩子血脉的男人,和一个只在乎你会生下带有皇室身份孩子的男人,你会选谁?” 她忘了自己当时想了些什么。 或许是自己入宫那年秦昇看到自己后眼中的惊艳,也或许是年少时杜铮在殷府后院为自己折下最高处的桃花枝,又或许是秦煊得知他不被秦昇信任的原因后的迷茫。 对于那个问题,她没有答案,却听见那个年轻人说“你谁也选不了,因为你才是被选的那个”。 天牢幽暗,隔着牢门,她看不清外面人的神色,只听到他说:“你选不了是否入宫,选不了太子之位落入谁家,也选不了跟不跟杜铮离开。” “……” 殷姝丽又想到了占据了自己一生的三个男人,他们其实都没怨怼过自己。 秦昇将疑心埋得深深的,杜铮恨他自己无能留不住她,秦煊很快接受了他要争要抢的未来。 不对,自己本就没做错什么,他们又有什么资格怨怼她。 她只是,没得选。 殷姝丽看着杜铮似是压着深情与痛苦的双眼,开口问道:“宁愿让自己的孩子顶上秦家的姓氏,你和他又有什么区别?” “可至少我在乎你!我杜铮多年经营,行至州牧,从未碰过别的女人!” “那若我去的不是帝王家!没有在那个时候那么快就有了煊儿呢!” “……” 杜铮顿住,似乎从没思考过这一可能,失去力气似的缓声道,“可他分明可以是我们的孩子。” 殷姝丽只觉得好笑,叹道:“杜铮啊杜铮,演了这么多年的情深义重莫不是将你自己都骗过去了?” “当年不敢与秦家对着干,追权逐利这么多年,如今倒是连造反都敢了,你在乎的是我们的孩子,还是秦家的孩子,你自己心里清楚!” 杜铮已经说不上来自己心里的是气恼还是焦急,只是无奈地喊道:“姝儿!” 殷姝丽却已经越说越愤怒,干脆站了起来嘲讽道:“我诞下皇子,逼反太子,却要不来一个皇后之位,我独冠后宫,禁中起事,你们也为我赢不来一个太后之位。” “什么秦家对不住你我,是你们所有人,都对不住我!” “如今煊儿没了,你想自己反了,倒来我这里讨要深情的名声,自立的血脉由头来了,杜铮,你不如就干脆承认,你渴望皇权,你在利用我就是了。” “姝儿,”杜铮上前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怀中去拽,低声哄道,“我知道煊儿没了,你心中难过,我不会怪你的。” “……”殷姝丽想翻白眼,又觉得刚刚起得猛了有些头晕,于是任由面前人抱着自己没动。 杜铮以为她心情缓和了,继续道:“你放心,我不会强迫你的,无论有没有这个孩子,我都会将你没得到的一切给你的,皇后、太后、太皇太后,我会让你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 殷姝丽忽然想起来,自己在牢中对宋清说,自己就是想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有错吗? 那人竟很是疑惑地问她为什么。 他说,若是别朝也罢了,大晟的前车之鉴还少吗,太皇太后现在在后宫幽居,先皇后被废至尼姑庵,曾经最尊贵的你如今也在牢里生死由我了不是吗? 想起那时无言以对的气馁,殷姝丽冷笑着推开杜铮:“放大话谁都会,誓言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杜铮后退两步,殷姝丽不愿见到他,转身进了屋子:“杜铮,这天下你打得下来就打,打不下来也莫要拉我下水。” 殷姝丽关了房门,坐到床边沉默地看着地面。 在牢中时,她曾问宋清:“你就不怕我透露了你妹妹的行踪?” 那人竟颇是骄傲地说什么“她是个善良又聪明厉害的人,你只要不与杜铮站一块挡了她的路,她不会动你,但你若是自不量力要做她的敌人……” 善良到十几岁就在战场上眼都不眨地杀个几进几出吗。 殷姝丽心中讥讽,听到宋清说:“你若想活着,我劝你不要那么做。” 殷姝丽其实至今都不明白宋清为什么会放自己走,也并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 去年还是金枝玉叶的贵妃一朝无权无势无身份,照理说她该指望杜铮打下天下,就像他说的那样,让自己重新成为那高高在上的贵女。 可现实却又和宋清说的一样,后宫的地位太虚无了。 看似立在云端,实则脚下空无一物,龙椅上的人一句话、一个眼神,都会让人立刻坠入深渊。 她不能站到那缥缈的云端,她得站到结结实实的山巅去。 “……” 杜铮看着旁边紧闭的房门,在原地立了许久,直到外面有士兵跑进来,他才长长地吁了口气转身离开。 出了院子,那士兵迫不及待地说道:“大人,有大军往云州来了!” 第209章 出发 “大军?从哪来的?”杜铮惊愕。 “来报说是庆州方向的。” “之前探查庆州情况的人可有消息传回来?” “不曾,庆州比我们预想的情况复杂。” “庆州……”杜铮咬着这两个字,脸色越来越难看,“庆州哪来的兵?” 去年肃王率领威远军席卷庆州后离开,一起带走的还有庆州的驻军,庆州才是如今三州最弱小的那个。 自己还没来得及对庆州动手呢,庆州怎么敢先向云州发起进攻? 他加快了步子吩咐道:“快,召集各部将领到正堂去。” “是!” 几日后,虽封了城却也还算宁静的闵城气氛逐渐紧张起来,城中驻军挨家挨户上门征兵,便是没有兵的,也要多交一份税做军用。 江浅听闻此行动时很是不解,这段时间看下来,杜铮在云州分明还算是有些民心的,若是慢慢反起来说不定还能得到支持。 可如今这么一搅和,原本的拥护者心里的称也会歪掉的。 她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使他开始着急了。 但江浅却看不明白,他在急着干什么。 可惜闵城关得严实,就算是江家能得到的消息也并不多。 江家为表支持和“忠心”,也是不将家中年轻人送到战场上去的交换,不光给杜铮提供了银钱和大量药材粮食,还从自家药堂调去了不少医者。 好在江家常收容抚养孤儿是云州人皆知的,孤儿缺名少姓随了江姓也是常有的事。 除了阿怜记名册的时候给自己写了个“江怜”,江浅和宋遥都不必改换。 这么安排下来,她们混入军中倒还比郑柏他们还方便许多,虽然她们不是真正的医女,可若只论包扎战斗外伤,一个个都算得上是经验丰富了。 但也因为是江家安排的,直到云州彻底败下之前,她们都不能轻举妄动,否则定然会连累江家和一同出发的医者。 城角的宅子渐渐空下来,众人改换身份入了闵城驻军,只有李漠因双眼之事,不合入军的要求,只能留在江宅。 二月初,虽仍有春寒,但已有杨柳抽芽。 云州却显得没有从前春日那般生机勃勃。 衣着黯淡的队伍浩浩荡荡离开闵城,朝着颉城行去。 这下江浅也不用趁着练兵专门探听粮草会往哪个方向送了,因为根本就没有练兵。 不必说战斗,就是有杀猪经验的人,都被列到了直接出发去颉城的队伍中了。 粮草药材和医者行的是较缓的路,毕竟不是行军之人,闵城为他们安排了车马。 说是车马,也只是运粮草的板车和粮草坐在一块罢了。 江浅耷拉着双腿坐在板车尾端,望着夕阳下的广阔原野发呆,远方隐约能够看到颉城的轮廓。 队伍慢慢停了,眼前阳光打下的阴影忽然晃了晃。 江浅下意识地一伸手,拽住了面前人的领子,随后转手将其慢慢放到了地上。 看到地上躺着的人满脸通红泛着虚汗,她立刻意识到是随行的护卫晕了过去。 随行人皆是新兵,此行怕是既有疲累,也有害怕,距离战场越近,心里就越是慌张。 看着枯燥地走在路上,说不定脑子里已经幻想了一千种自己的死法。 有人立刻围了过来,江浅跳下车道:“散开些,别围这么紧。” 人群稍松散了一些,后方传来一浑厚的骂声:“干什么呢?没听见说要散开吗?” 江浅抬头看了一眼,是此队的都头,好像姓陈,她不大记得。 江浅摘了地上那人的头盔,从车上拽了条毛巾打湿随手递身边的个人吩咐道:“给他擦汗。” “啊……哦。”旁边的士兵接过毛巾,蹲下来给那人擦汗。 江浅在身上擦干手指,摸上那人的脉搏。 静停了一会儿,她松开手起身:“没什么大碍,喝点水歇一歇就好了。” 说完她便重坐回到自己的位置,双手环胸倚着箱子,垂眼看着几人无措地将地上的人搬到稍远处不做指挥也不帮忙。 她能感觉到那都头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只假装毫无察觉,摆出一副淡漠的样子。 “阿浅。”阿怜从车后头爬过来,给她递了张干饼。 江浅接过来,顺势一抬眼,看向陈都头。 目光相对,那人似乎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举动不大妥当,别开目光笑了笑道:“江家医女好生有力气。” 那么个穿着盔甲的男人倒下来,陈都头自认自己若是无支点地坐着,都不一定能单手拉住,可眼前这女子却做到了。 江浅掰着饼子,闻言活动了一下自己刚才拉人的手臂,似是自己刚意识到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发现没什么影响后不以为然地道:“天生的,而且活人比死人轻多了。” “听起来,你常搬尸体?” “不然怎么会被选到战场上去,”江浅冷笑,吃着饼子道:“苏夫人挑人的时候,只有两个要求。” “哦?” “胆大,有力气。”江浅随口瞎编。 “很有道理的要求,”那陈姓都头满意地点头,“希望你们到了战场上,还能保持住这两点。” 江浅发出了不屑的气声,摇头道:“先让你的兵达到这两点吧。” 陈都头闻言眉头狠狠地拧了起来,他心中不爽,却又无法反驳,且大战前夕得罪医者并非智举。 他只得瞪向不远处还没醒的那士兵,恨他给自己丢了脸。 看那都头一脸不忿地转头离开,江浅一缩身窝到了药草箱中间暗自松了口气。 阿怜坐到她身边,无奈地道:“前面也有晕过去的,这样的一批士兵,真的能上战场吗?” 江浅低头没应,这也是她始终没想明白的事情,像扭在一起的绳结堵在心里,让她很是难受。 杜铮到底为何急匆匆地送这批刀都没拿几天的新兵到战场上去。 去送死吗? 车子又动了起来,看起来是想将她们这批先送到城里去,她用手指侧面蹭了蹭嘴唇,阿怜点头后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吃饭。 第210章 点火 江浅倚着箱子闭眼休息,脑海中的思绪却没断过。 颉城在云州西边,来犯者不是庆州就是沧州。 庆州去年被秦煊调走兵力后很快被雁山军占领然后封州,倒是沧州具体是如何反的,现状如何她不大清楚。 若她的判断是对的,朝廷应该送了战令到北境让雁山军对庆州动手。 在庆州实际上已经被“平复”的情况下,钱无忧她们得了消息,多半会往云州来。 所以颉城所对的,应该是她们自己人。 可云州派出的这批兵,别说是雁山军,就是原本的庆州驻军,都不一定能拦得下来,和放弃又有什么区别。 但进攻云州的兵从庆州来本就不正常,杜铮不可能这点事情都想不清楚,若是放弃颉城,又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江浅缓缓睁开眼,拍了拍阿怜后凑到她耳边问道:“可有杜铮的消息?” 阿怜抿唇摇头。 江浅亦摇了摇头,表示自己这里也没听过。 虽说带病打仗这种事情肯定是不会和她们这些随行的医者交代的,但一点消息都没有还是有些不对劲。 江浅眉头紧皱,脸色有些不好看。 “怎么了吗?”阿怜有些担忧地问道。 江浅瞥了一眼旁边晃动的影子,摆手道:“没事,刚刚吃急了,车一晃有点反上来了。” 她喝了几口水,重重地吐了口气。 这问题并不算大,只要几州仍在斗,她有的是机会杀杜铮,不必着急。 夜里入城很是不便,她们又是在车上凑合了两个晚上。 第二天的时候下了个小雨,直到第三天她们才被带到关后的某条街道上。 到达的时候已经能够看到不少士兵在搬运武器加固城墙。 隔着高高的关隘,她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但算方向和可能性,来的必是雁山军。 江浅拨弄着院中晾晒的药材,不时侧耳听墙外士兵的交谈。 但留在这里的都是些不往前去的士兵,能获得的消息并不多,她得自己想办法。 夜里,刚下过雨的天气极清朗,月光亮堂堂地照入城中,各处又都亮着在为大战做准备的火把。 毕竟是初来乍到,连布防都没有安排好,药仓处的一队士兵分散地站着,见到一人大踏步地提着灯笼和一个竹篮走过来。 “什么人?”有人上前问道。 江浅刚要回答,旁边又有一士兵道:“是江家的医女吧?” 江浅点头,掀开竹篮露出里面的册子和纸笔道:“我来核对药材。” 守着的人不疑有它,侧身让出路来。 江浅扭头笑了一下,忽地抬起灯笼,指着目光所及的地方道:“那是不是有人在……纵火?” 周围几人望过去,果然见到有火焰在远处燃起,几道身影向远处遁逃。 “有人纵火!”江浅旁边的士兵大喊一声,立刻朝着起火处跑了过去,还不忘招呼人道,“快,灭火,抓人!” 有一士兵犹疑地在江浅和远处贼人之间抉择,见周边人都冲了过去后紧张地握紧了手边刀柄立到了原地,冲着江浅用力一点头:“江,江姑娘,你进去忙吧,这里有我。” “……”江浅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好。” 她合拢竹篮走入临时搭起的棚屋,然后在那士兵转身的瞬间将其击晕。 “倒不是个傻的。” 她看了一眼倒下去的人,甩了甩手进了屋子。 因着起火的动静,城中光亮往远处聚集,没人注意到相比起火的地方,放着药材的屋棚内部火势更大。 天本就干燥,又有小风,火势很快蔓延开来,终于有人意识到了不对。 屋棚倒塌,黑烟弥漫,人声嘈杂整片街道都陷入慌乱之中。 有人被簇拥着驾马行至街口,为首的正是这次的将领,杜铮的兄长,杜擎。 他坐在马上盯着着火的地方,眼中满是愤怒。 才刚到颉城没几天,还没打上仗呢,就闹出这样的事情,若传回闵城,家中要责骂他不说,更是涨了杜铮的威风。 想到这里他就恨不能将纵火之人现在就凌迟处死。 天色昏暗乱糟糟的一片,一眼看过去什么都瞧不出来。 他看了一眼朝他跑来的士兵,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回将军,里面突然起火,具体情况尚不清楚,正在找寻当时当值的人!”那士兵紧张地回道。 “速速查清!今夜查不清真相!一个都不准休息!” 马上的男人甩手,一道清亮的鞭响在街上转了两圈才同他的命令声一起落下。 他说罢勒紧马绳就要离开,抬眼却见烟雾中慢慢走出一道被火焰照出的极长而怪的影子。 众人皆望过去,来者走得近了些,他们才看清楚,那是有人背着一个人从火场中出。 江浅抬眼,看到了远处马车上的人,是个没见过的,但看着和杜铮有三分像,不知道是他的兄弟中的哪一个。 有人跑过来帮她,江浅将身上的士兵卸下,脱力地瘫坐到地上,一手捂住了自己的脖颈处。 杜擎驾马至江浅几人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问道:“你从火场出来的?” 江浅抬头看着他,眨了眨眼没应声,旁边立刻有人提醒道:“这是颉城主帅,杜擎将军。” 江浅了然地点头,费力地站起来一副痛苦的样子行礼道:“是,秉将军,小的去药仓核对药材,却遇到贼人纵火,药仓的将士们赶去帮忙,然后……” “然后什么?” 江浅揉了揉脖子道:“然后,小的就被打晕了……” “被打晕了?” “是的,醒来时,身后在着火,我看到他也倒在地上,就把他背了出来。”江浅指了指地上的那个士兵。 这句自是没什么好怀疑的,他们方才亲眼看到的。 杜擎微微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面前立着的人。 虽说是个女子,但脸上和衣服都被烟雾熏得灰黑,看不出来什么,非要说的话也就是个头比他常见的女子高些。 “能背动晕过去的人,你还挺有力气。”他说道。 江浅不好意思地道:“我天生大力些,苏夫人说力气大,好做事。” 第211章 医女 “嗯,”杜擎随口应了一声,并不放在心上,只是问道,“你可有见到袭击你那人的样貌?” “没有,”江浅拧眉思索,不大确定地道,“我进了门,听到身后有动静,要回头去看的时候,就晕过去了。” 杜擎扭头道:“凶犯不止一个人,若抓到犯人,务必严刑拷打,问出共犯来。” “是!”他身后的人连忙应下来。 “阿浅!”阿怜得了消息跑过来,将江浅上下打量了一遍终于松了口气,“你没事,太好了。” 杜擎的目光落到阿怜身上,挑眉道:“你们是江家派来的医女?” “正是。”阿怜面向他略一弯身。 “江家医女,当真……各具特色。” 杜擎说罢自己笑了笑,又扫了江浅一眼道:“既是受伤了,便回去歇着吧。” “是,谢将军体恤。”江浅垂眸忍住差点翻过去的白眼,连忙回道。 送走了杜擎,江浅与阿怜坐在街边休息,在周围人的照料下,那个被她打晕的士兵没多久也醒了过来。 他起身后茫然地望了两圈,看到江浅后盯着她眨眼,似是在回忆自己晕之前发生的事。 就在他逐渐露出惊讶和怀疑之色时,旁边有人打断了他的思路。 “哎哟,你终于醒了,”大约是这个士兵的友人拍着他的肩膀道,“你跟这位江姑娘在药仓被贼人打晕,还是江姑娘把你救出来的呢!” 那士兵怔怔地反应了一会儿,忽地站了起来窘色道:“原,原来是这样!” 他似是羞愧地用袖子来回蹭了蹭自己的脸,然后很郑重地行礼道:“多谢江姑娘救命之恩,此恩……此恩……” 见他想不出词,江浅笑着摆手:“不必客气,救死扶伤,医者本分罢了。” “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她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脏污,趁人没反应过来拉着阿怜大步溜了。 夜渐深,江浅梳洗之后在院子角落磨刀,大的武器没有,匕首在杀秦煊的时候留下了,她身上只剩些小飞刀。 有人问起来,她就说处理外伤用得上。 江浅将小刀一把把磨得锃亮,就着月光仔细端详检查,映着刀刃的双眸锋利沉着。 她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在看到杜擎的时候终于有了答案——杜家或许根本没打算守住颉城。 颉城是弃城,新兵是弃军,杜擎是杜家的弃子。 她了解过杜家,前朝就存在了,是个比宋家大得多也复杂得多的家族。 光是所谓家主的传承与争抢就一辈有一辈的精彩。 到了杜铮这里,也并非顺风顺水。 若论身份,杜擎才是长子,但杜铮显然颇有手段。 威远军的杜崇虽是他的堂弟,却被定为了杜家早些年排挤出去的一家分支的外子,是被逼迫欺骗才跟了肃王。 年节的朝廷本就腾不出精力追本溯源,杜家本家自是从这场祸事中将自己摘了个干净。 这可算是让杜家躲过去一个惊天的祸事。 而杜铮作为州牧握住了云州的军政两大要务,杜擎所在的一支则掌握了杜家绝大部分的产业。 可商向来比不上军与政,杜擎也比不上杜铮。 杜铮唯一的对手,不过是所谓的嫡庶长次尊卑礼法,但只要人死了,这种虚无的东西什么也算不上。 若是能让人死得光荣伟大又好生追封,更是能让家族心服口服。 江浅擦拭着手中小刀眉头紧皱。 杜铮既然早有反意,云州必然还有精兵,若此处是弃城,那杜铮和云州驻军会去哪里。 又到底是什么利益,能让杜铮宁可割舍颉城,引“庆州军”入关,也要调走云州兵力。 坦白说,她不想打颉城这一仗。 两军交战,毫无裨益。 江浅不在意杜家如何争斗,也不在乎杜擎的死活。 但她不能让雁山军将兵力和时间浪费在一座弃城上,更不能让这场只有生死毫无意义的战事遂了杜铮的愿。 她将小刀整理好收入袖中,在原地踱步两圈,正想着该怎么做的时候宋遥从外面跑了进来。 “阿浅,杜将军派人来请医女过去。” “做什么?” “说是身体有恙。” “……”江浅扯了扯嘴角,不屑地吐出来两个字,“蠢货。” “啊?”宋遥茫然,她以为会骂个“禽兽”什么的。 毕竟偏偏今夜见过阿怜之后便身体有恙,还非要召医女,与其说是身体有恙,不如说是色心难安。 “来的人在哪呢?”江浅问。 “在前堂等着呢,凌老说医女都已经睡下了才拖了会儿。” 宋遥答罢又低头道:“凌老问谁肯过去,但我想着……不能让无辜之人受罪。” “嗯,”江浅点头,略一思索后道:“我和阿怜过去,末斥候明日便会回来,你拦一下陆平,不管庆州来了多少兵,让他翻了番地报上去。” “好。” “还有,想办法唱衰一下颉城,”江浅叮嘱道,“但扰乱军心是大罪,务必小心行事,可放弃而不可勉力。” 宋遥连忙点了点头。 又有人进了院着急地催促,说是主帅身边的军爷发了火。 阿怜早在一开始听到动静的时候就出了门,见状扭头看向江浅。 江浅拍了拍宋遥的肩膀,同阿怜一起往门口处走去。 刚走近就看到一灰袍中年人在踱步,身侧立着两排腰佩长剑的士兵。 见到江浅和阿怜,那中年人立刻停住了脚步,眼睛亮了亮后才一脸焦急地走近了道:“哎哟,两位真是让我们好等。” “整理药箱花了些时间,”江浅解释了一句,神色淡然问道:“不知杜将军何处不适?” “这……”那人犹豫了一下,无奈地道,“我们要是知道了,不就不需要郎中了吗。” “也有道理,”江浅点头笑道,“阿怜擅外伤,我擅内调,我们二人,都为将军看看就是了。” “哎,如此最好,”中年人笑着侧身,“二位请。” 颉城将军府征用的是原城中府衙,驱车过去也需要一段时间。 想到今夜大约不会安生,江浅索性在车上眯了一会儿。 第212章 威胁 将军府内尚亮着灯火,江浅一进门就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四下打量一圈。 旁边的士兵不悦地挡住了她的视线,她不以为然地歪过头,看向那个带着他们过来的中年人,开口问道:“杜将军身子不适怎地还不歇着?” 那人笑道:“大战在即,小伤小病自是不得休息的。” 江浅微微挑眉,阴阳怪气地道:“也是,大战在即,将军的身子自是得爽利了才行。” “江浅姑娘,你这话……” 那中年人想责备她,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江浅笑道:“生老病死的事情见得多了,说话就有些直了,大人莫怪。” 话是这么说的,她语气里却没一点不好意思。 眼见着到了杜擎的寝院,那人也只好闭了嘴,对守门的士兵道:“这是将军让请来的江家医女,为将军诊治身体,莫要打扰。” 士兵闻言各自往前走了两步,离院子更远了些齐声道:“是。” 再看向江浅和阿怜的目光,似是多了几分怜悯。 江浅浑然不觉,只轻轻一笑。 莫要打扰好啊。 寝院是府衙供人休息的院子收拾出来的,虽是不大,但从门口想听到屋子里的动静也需要些声量。 那中年人上前敲了门:“将军,江家的两位医女前来为将军诊治。” “进来吧。”里面传出杜擎的声音。 中年人将门推开,江浅与阿怜走入屋内,看到杜擎未着外衫从里面的屏风后走出来。 他见了二人,眼中露出惊讶之色,目光停在阿怜身上笑了笑:“本将军与江家医女还真是有缘。” 他说罢挥了挥手,那中年人立刻弯腰关上门退了出去。 听着那中年人的脚步声远去,江浅才看着杜擎道:“将军,又见面了。” “又?”杜擎一愣,显然并未认出江浅来。 江浅自顾自将背着的药箱放到桌上,一边低头收拾一边道:“今夜见时,小的面容污浊,将军没认出小的也是自然的。” 杜擎一扫眼前人的身量,立刻反应过来:“你是从火场逃出来的那个。” “正是,”江浅将各类工具在桌上一一摆开,将杜擎打量了一遍抬手道,“将军望之不似有恙,不知将军何处不适,可允小的为将军诊脉?” 杜擎上前细细地盯着江浅看了看,然后笑着坐到了主位上伸出了手臂撩开袖子。 二人说话的空档,阿怜亦走到旁边,将自己提着的篮子放下,背对着二人谨慎地将整个屋子扫了一圈。 江浅给自己搬了个椅子坐下,伸手搭上杜擎的脉搏,目光却看向阿怜的方向。 指腹下的脉搏不算有力,虽是武人,却外刚内虚,着实算不上好手。 阿怜略一颔首,朝着她们走过来,江浅停了一会儿,稍稍抬起手指,表示诊脉结束。 杜擎抬手去压江浅的手腕,笑问道:“依你之见,本将军何处有恙啊?” 江浅不着痕迹地收了手躲过去,坦然地望着杜擎的眼睛道:“将军身体康健,但……” 杜擎皱眉,不悦地问:“但如何?” 江浅作为难状,蹙眉道:“可否请将军张嘴,一观舌苔?” 杜擎不屑地笑了笑,微微张开嘴露出舌头。 江浅扫了一眼被身后投下的阴影,挪了一下烛火的位置绕过桌子来到杜擎身边。 下一瞬,筋骨错位的声音与闷哼声同时响起,杜铮仰起头拼命地张大了嘴巴,从喉咙深处泄出几声痛苦的呼声与吞咽声。 他双眼乱转试图用眼神发出质问,痛苦和瞬间的惊惧却让他连思路也理不清。 如今他两条手臂被身边二人一人一边地扭至身后筋骨分离不说,口中还含着一柄他不知形状大小的小刀。 舌头似乎被划破了,有血液流入喉咙,强迫他做出吞咽的反应。 但他却不敢动弹,一丁点动作对如今的他而言都和生嚼刀片无异。 阿怜从腰间的小药箱里抽出一条布绳,将杜擎的四肢在椅子上固定住,这才到旁边去熄了几盏灯。 江浅把刀片放平使之压着杜擎的舌头,斜倚着扶手威胁:“杜将军当已知此刀锋利,万不可轻举妄动啊。” 杜擎平复着呼吸,忍着痛缓缓点了点头。 江浅冲他一笑,放缓了语气道:“杜将军放心,我二人并非欲同将军为敌,恰恰相反,我是想帮将军又不得法,才只能出此下策来见将军的,还望将军勿怪。” “……” 杜擎慢慢斜目,瞪了她一眼,显然是觉得她在说废话。 江浅皱眉,手上用了些力,刀片微微倾斜。 杜擎立刻绷紧了身体,目中只剩惊恐,又在听到江浅说出一个名字后转为疑虑不解。 “杜铮,”江浅悠然道,“我若说我是来帮将军除去杜铮的,将军可愿冷静听我一言?” 杜擎看向江浅,努力思考她的身份。 事到如今,他自然不会以为这两个人就是简单的江家医女。 可他思来想去也想不出她们是从何处来的,又为何要同他对付杜铮。 江浅将小刀从他口中抽出来,眉头紧皱着将其两侧在杜擎的脖子上来回蹭干净,然后抵住了他的喉咙。 好歹是商谈,得让人能说话才行。 杜擎咽了下口中血水,慢慢平复着呼吸。 江浅垂眸问道:“杜将军,我有两问想要问你。” 杜擎抬头看向她,声音含混不清:“你说。” “你可知,庆州来军是谁所帅,兵力几何?” 杜擎缓缓摇了摇头。 江浅嗤笑一声,又问:“那你可知,你虽是杜家长子,颉城兵却是乌合之众,杜家命你做前锋应对庆州军,是给你军功还是要你的命?” 没了方才狼狈的样子,杜擎显然冷静了许多,闻言皱着眉头没立刻应声。 “我猜,杜家是这么跟你说的——”江浅清了清嗓子,将声音压得低沉了些。 “庆州牧张越已死,驻军随肃王叛乱失败,庆州军已然不值一提,只要你守住颉城,打退庆州军,便可一路追寇往庆州去,破竹之势直入丰城,坐拥一州之地。” 第213章 降 杜擎双眼缓缓睁大,惊愕地看着面前一脸轻松的人,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江浅看着他神情发生变化,勾唇道:“果然如此。” 原本还只是推测的事情现在算是真的得到了证实。 “杜擎啊杜擎,”她忍不住摇头讥讽,“生在杜家,竟然还能保有如此天真性情,真是难能可贵。” “你!”杜擎听得出她言下讥讽,立刻怒而仰头,却觉颈上一凉,只好将后面的话又咽了下去,只恨恨地瞪着江浅。 江浅一副无赖的样子说道:“杜擎,降了吧,此战颉城必败,将颉城交给我,作为交换,告诉我杜铮在哪,我替你杀了他。” 旁边的阿怜听到了江浅的话,没忍住弯了弯眉眼。 明明是既要颉城也想要杜铮的行踪,偏还说得好像是公平交易一样。 杜擎也不是傻的,闻言冷冷地瞥了江浅一眼,心里已经此人骂了八百遍。 见杜擎不说话,江浅好心劝说:“杜铮都希望你把小命交代在这儿了,你又何必护着他呢。” 杜擎被气得吐血,咬牙切齿地道:“杜铮可杀,颉城……不降。” “这话可不对,”江浅笑道,“颉城不降,你就会死,你死了,杜铮死不死的,对你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是庆州军中人?”杜擎问道。 “这重要吗?” “我凭什么信你此战必败,我又必死?” 江浅像是看白痴似的看着他,抬了抬手中刀说道:“杜擎,我同你说这么多,是因为你活着,颉城不会太乱,杜家相争,于我而言更好做事,不是因为我不敢杀你。” 杜擎冷然道:“外面有层层守卫,你若杀了我,也别想活着离开!” 江浅盯着他看了半晌,就在杜擎以为自己说中了的时候,却见面前人忽地扬眉笑了,道了句:“杜将军当真要用自己的性命同我赌?” “什么?” “其一,今夜你可是怀揣不轨之心召我们来的,堂堂主帅死在床上……”江浅啧舌,“传出去可不大好听。” 杜擎脸色一片铁青,却不知如何驳斥。 江浅继续说:“其二,我若是杜铮,想将你的性命留在颉城又想借你拖延时间,必然会安排自己的人手在你身边,你死在大军压城又有内乱之时,你猜他们会花时间调查你的死因,还是会疲于应对战事?” “哪来的大军与内……”杜擎的话说了一半就沉默下来。 他想到了晚上那场大火,再迟钝他现在也该意识到那场火定然与面前二人有关。 同时也意味着,他们在城中的人手绝不止她们两个。 “一个面临大军与内乱的城池,你真的要誓死保下来,遂了杜铮的意吗?” 江浅的话传入耳中,杜擎低头沉思,已然有了犹豫之色。 哪怕他清楚,面前人所言,不过都是假设,只要拖到明日,他总能有机会传出消息的,也依然陷入左右摇摆之中。 “你到底是什么人,又有什么图谋?”他问道。 江浅知道,他已经动摇了,只差最后一把火。 她微微一笑,声音沉静道:“我乃庆州军主帅,今夜所图,是颉城。” “……”杜擎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精彩起来,他低下头,从喉间挤出模糊的笑声,“你,庆州军主帅?” 江浅稍稍用力,杜擎便察觉到有血珠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流动。 他吸了口气,往后退了些道:“你如何证明你的身份?” “我为何要证明我的身份?”江浅一句话将杜擎刚冒出来的气焰压了回去,“我愿意同你合作,不过是不想云州与庆州出现无谓的伤亡。” 她将刀收起来,忽地松快了许多道:“杜擎,此事利弊谋划我都同你说清楚了,你的性命我会留至明日黄昏时。” “什么意思?” “明日黄昏前,颉城必乱,此战必败。届时你若开城门投降,我可将庆州军借你围剿杜铮。” “我若不呢?” “那我只好如杜铮所愿杀了你。” “……”杜擎深吸了一口气,许久才从牙缝挤出来一句,“这就是你的计划吗?” 江浅叹气:“本来打算直接行动的,但你偏要大半夜的找医女过来,我只好来同你谈谈。” 杜擎盯着她没言语,颉城所涉利弊他的确清楚了,前者自然是对他最有利的,但这一切都建立在“此战必败”的基础上。 只是他现在还不清楚这个所谓的庆州主帅在图谋什么。 “杜将军还有别的问题吗?”江浅问道。 杜擎缓缓摇了摇头,还未反应过来便两眼一翻失去了意识。 江浅收了手,干脆利落地扒了杜擎的衣服道:“把他搬到床上去。” 反正该说的都说完了,她们今夜不必与杜擎耗着,只要不让外面的人发现这里的不对,拖到颉城乱的时候就行了。 她现下的确是不能杀杜擎的,毕竟先前所言也不过是推测。 若杀了杜擎,她和阿怜逃跑倒是容易,怕的是连累江家其他人。 将杜擎放到屏风后的床上,又将房间收拾好。 江浅坐在椅子上翻看杜擎桌上的东西,忽然道:“阿怜,一会儿你找个由头离开这里。” “要我去做什么?”阿怜到她身边问道。 江浅晃了晃手上从文书中抽出来的一张地图,笑眯眯地道:“有的放矢。” 虽是被迫暂且被困于此,不过来这里一趟也不是毫无收获,这让江浅心里舒服了些。 同杜擎说了明日颉城必乱,但她并不知宋遥能做到什么程度,她要的自然是越乱越好。 最好是乱得让颉城上下所有将士根本看不到胜利的可能。 第214章 降(2) 杜擎虽然荒诞,但屋里也的确放着不少颉城相关的书册公文。 江浅以此打发时间,中途还让人送了热水进来。 倒是没人不识趣地打扰主帅的“春宵”与白日懒起。 杜擎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午。 口干舌燥又腹中饥饿,本被忽视的疼痛在醒来时又被身体记起,他艰难地挪了挪身子,这才想起来自己双臂脱臼,还没被接回来。 江浅坐在床边吃包子,手里还捏着几页文书,听到动静回头看向他:“醒了?” “你……” 杜擎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江浅冲着他晃了晃手里的东西,啧舌道:“你们颉城,贪墨挺严重啊。” “什……什么?” 杜擎本就不大清醒,听了这话更是一脸茫然,脑海中渐渐浮现出昨晚发生的事。 他张嘴想问些什么,外面在此时响起来了急促的拍门声。 江浅三两下解决了手中的包子,手中刀刃架到了杜擎脖子上,扭头问道:“什么人?” “紧急军报,需请将军出面!”外面的人喊道。 江浅看向杜擎,后者闭了闭眼,不甘地回应道:“先进来报与我听!” 外面传来乱糟糟的脚步声,显然进来的不止一人,要说给杜擎听的坏消息也不止一个。 杜擎想到昨夜所言“颉城必乱”一事,复又看向江浅,却见她悠哉地把玩着小刀,全然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隔着屏风,外面传来混乱又焦急的声音。 “将军!庆州先锋已至城外,今日便将兵临城下!” “先斥候已无音讯,但知庆州军,至少有三万兵马!” “将军,城内武器被损毁大半,且昨夜城中士兵奔波不息,如今已无迎敌之力!” “……” “将军,钺先生……死了!” 原本只是生无可恋地听着消息的杜擎闻言猛地坐了起来:“什么!” 江浅立刻将刀刃再次横至他脖颈处,闻言亦挑了挑眉。 钺先生? 她昨夜翻看屋内文书的时候,倒是看到了一个“杜钺”的落款,约莫是杜擎身边的军师。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斥候与陆平有关,阿怜昨夜得了武器库的地图,那这个钺先生的死,多半是宋遥做的了。 江浅不由得赞叹地笑了。 还有什么比主帅或是军师之死更能动摇军心的事情吗。 外面的人还在沉痛地说着:“城东有烽火燃起,我们去询问钺先生该如何是好,却发现钺先生已经……死在屋内!” “将军——”又有人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喊道,“有士兵聚集在城门口,说……说要开城门投降!” 杜擎两眼一黑,额头青筋几乎要崩裂开来。 他想砸点什么表示自己的愤怒,但双臂却用不得力气。 刀刃还在脖子上,他深吸了一口气大声道:“够了!没了钺先生不会做事了吗!全都滚去正堂候着!本将军即刻便到!”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稀稀拉拉的脚步声远去,有人贴心地关了门。 江浅收了刀刃,随手拽了个毯子塞进杜擎口中。 在后者惊恐的目光下,她手上用力利落地将他脱臼的手臂接了过去。 杜擎被疼得绷直了身体,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小心翼翼地抬手将口中的布拽了出来。 江浅拍了拍手,起身就往外走。 杜擎见状连忙喊住她问:“你,你要去做什么!” 江浅不答,只是看着他笑了笑:“杜将军,黄昏时候见,希望那时,你已做好决断。” 杜擎怔愣地看着她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离开,目光落在自己没什么血色的手上,似是终于想到了江浅要他做的选择。 降,还是死。 日头渐斜,城门口混乱拥挤的士兵僵持不下。 一边的人叱骂投降者贪生怕死,应当军法处置;另一边的人质问迎战者如何去赢,若死在这里家中亲人该怎么办。 有一壮硕的男人驾高头大马挤入人群之中,手中长刀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跟在他身后的几队士兵亦手持武器,很快将两边士兵完全分开。 他们将迎战派护在身后,武器朝着聚集在一起要开城门投降的人。 为首的男人以刀尖指着下方士兵,冷声喊道:“大敌当前,意欲投降者与逃兵同罪!” 场面安静了一瞬,有人喊道:“怎么,你还要将我们都杀了不成!” 马上的男人闻言横眉看向说话的人,刀尖一指,立刻有士兵上前将说话的人拖了出来。 那人还未站稳,颉城将领手中长刀已高高抬起朝他斩去。 但让那将领惊讶的是,面前的人眼中毫无惧色。 这不是一个会在战场上投降的人应有的神情。 他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心中闪过一个想法:要快点杀了他。 长刀斩下,他同时想命令属下士兵戒备,喉间喊出的声音戛然转为沙哑的咳血声。 一支箭生生穿透了他的脖子,横在他的头颅下方。 血液顺着箭尖滴落,一方的惊慌如今变为了所有人的惊慌。 什么投降的迎战的,在自认为安全的城池之中眼看着威风的将领就这么殒命,什么胆量和勇气都碎了个干净。 长刀脱力掉落砸到地上,马背上的男人身躯僵硬地摔下马,发出沉闷的声响。 场面陷入诡异的安静,几息之后,不知道是谁带了头,人群冲向了城门。 远处屋顶,江浅打量着手中长弓满意地道:“兵不行,用的东西倒还不错。” 宋遥坐在旁边仰头问道:“将军,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江浅望着远处混乱,伸了个懒腰道:“趁乱把江家人送出城去。” “将军觉得,杜擎不会轻易投降?” 江浅冷笑:“蠢人的行动比聪明人的还难预测。” 相比投降和并不确定能不能杀的杜铮,征战庆州对杜擎的诱惑太大了。 她得多做几手准备,至少不能牵连因她而来的江家人。 第215章 降(3) 黄昏渐至,杜擎听闻城门口传回来的消息,脱力瘫坐到了椅子上。 大势已去。 什么降还是死,他根本没有选择。 降了,庆州军入城能轻松些,继续强行惩处了要投降的人然后拼死御敌,也不过是让庆州军入城难一些。 结果都是一样的。 别说士兵,他自己都不信颉城能在如今混乱的情况下挡住庆州军。 他在心里大骂特骂,半晌后痛苦地搓了搓脸,长叹了口气起身:“走吧。” “将军,去做什么?”旁边的人问道。 杜擎自嘲一笑:“去投降。” “将军,不能降啊!”旁边立刻有人试图劝阻,“颉城若破,整个云州都将落入贼人之手,到时候……” “到时候如何?”杜擎扭头看着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逼近了一步道,“你之前,好像是杜铮门下?” “什么?”那人一愣,连忙摇头,“将军,误会啊!” 杜擎冷笑拂袖:“杜铮想让我拼死给他拖延时间?妄想!” “将军!”那人在杜擎面前跪了下来,努力劝谏道,“将军,钺先生之死,武库之祸,城门之乱显然是有人在故意扰乱军心,庆州再怎么富庶,怎么会有三万军啊!” 杜擎沉默不言,是啊,这不就是他最想不通的吗。 怎么会有三万军。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被带着走了,颉城真的乱了应了那句“颉城必乱”,他就认为那个人说的都是对的。 可若一切都是那个自称庆州主帅的女人安排的。 药草是她烧的,钺先生是她杀的,武器是她毁的,那三万军,为何不能是她编造出来? 她若真有三万军,又何必挟持他逼迫他投降,直接打进来不就是了吗? 杜擎慢慢放松了身体,看了一眼跪在脚边的人问道:“那你有何计?” 那人松了口气,抬头道:“将军即便是要降,三万大军兵临城下再降也不迟。在此之前,不如先平定城中混乱,静候敌军。” “……” 杜擎踱步两圈,压着眉心道:“那就先关城门,压叛乱,还有……把江家的人都给我绑了!” 太阳落入青山,夕阳洒落在城楼之上,杜擎远眺前方逐渐逼近的大阵,心下沉重了几分。 虽非三万,但俱是精兵,后方定然还有大军。 降,还是死? 不降,真的会死吗? 江家人早就不在住处,那个女人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自己到底要不要信她? 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杜擎依然在犹豫。 有人眯眼去看逐渐接近的高大牙旗,不确定地念出声来:“江?” 杜擎闻言亦细细看去,看清上面当真是个“江”字后怔住。 江家医女,江…… 那女子,难道真是庆州军主帅? 怎么可能,从没听说过庆州和江家有什么关系,也没出过什么江姓的将领。 可是那个“江”字又是怎么回事? 想不通的问题太多,杜擎本就不大清醒的头脑更加混乱了。 他身边一人忽然在此时下了命令:“开城门,迎敌!” 杜擎猛地睁开眼看向身边人,震惊之后拔剑横于那人脖颈之上怒道:“不准妄动!” 但已经晚了,脚下城门缓缓打开,杜擎怒目圆睁,盯着面前人咬牙切齿:“你果然是杜铮派来的。” “将军,为杜家大计,此战只能战,不能降啊!”那人不顾脖子上的剑,半跪下来望着他言辞恳切。 杜擎回想起江浅同他说的那些话,脑中忽地一片嗡鸣,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险些没能站稳。 他再愚笨也能想到下方率先冲出的士兵也是听令于杜铮的。 短兵相接,有了伤亡,战事便没那么容易休止了。 一切都遂了杜铮的意,而他从来都不是杜铮的对手。 行军前方,钱无忧看着大开的城门发出疑问:“怎么开门了,请君入瓮?” 宋小谷亦不解歪头:“那我们是等一等季将军,还是现在打进去?” “城门都开了,还用等什么攻城车,”钱无忧一指城中隐约可见的士兵,“而且他们好像没打算请我们进去。” 宋小谷拔剑出鞘,抬眼却见人群中冲出了几匹马直直地朝她们而来。 她眯起眼,忽见一条红绸随几人的前进被风扬至高处。 “是将军!”钱无忧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她驾马迎上去,在看清江浅后将身侧一物抛向她:“将军!” 江浅下意识地接住,勒马转身,拔剑出鞘。 马蹄高高扬起,剑尖直指青天。 江浅望向城中士兵,厉声喝道:“北境雁山军在此,缴械投降者,是为大晟百姓,不伤不罚,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北境雁山军?”城墙之上瞬时骚乱起来。 先锋大军加快速度来到江浅身后,金光闪闪的盔甲兵阵逼近,肃杀之气随风席卷颉城。 杜擎顾不得记恨杜铮了,慌忙去看城下士兵,瞳孔不断震颤。 就连提议主动迎敌的那人也震惊地起身看向下方。 不是庆州军吗! 怎么会是北境军?若当真是北境军,那他们要面对的又何止三万大军。 可北境军为何会挂“江”字旗? 那女子到底是什么人? 数不清的问题萦绕在众人心头,没有一个答案。 江浅抬剑指向杜擎,后者一愣,终于在慌乱中回过神来。 或是因为真的没有思索犹豫的时间了,他下意识地做出了选择。 杜擎猛然转身用力割破了身边人的喉咙,随后大声喊道:“各位皆是云州百姓,即刻投降!不得反抗!违令者斩!” 死于他手的那人尸体从城楼之上坠落,血肉模糊地横在了即将出城迎敌的士兵面前。 不知谁带了头,城楼上的士兵纷纷将手中武器扔到了城下。 金属相撞的声音不绝于耳,雁山军严阵以待,并未因此放松片刻。 江浅勒紧缰绳,这才得空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长剑,然后迷茫地眨了眨眼:这什么玩意儿? 第216章 王剑 江浅手中之剑有她半身长,剑柄手感与黑刀相似,刀身亦为黑色,刃顺而锋利,除了两侧开刃,更长而重,倒是和黑刀区别不大。 钱无忧行至她身边道:“这是京城送来的,我想着将军在云州,就带过来了。” 京城? 江浅立刻想到了宋清,随后不满地撇了撇嘴:“剑是把好剑,可我是用刀的啊。” 钱无忧笑道:“季将军说,这是名剑湛卢,曾是前朝王剑,亦是仁君之剑呢。” “仁君?”江浅看着手中剑皱眉,低声道了句,“她不是在点我吧?” 她难道不仁吗?她觉得自己还行啊。 “什么?”钱无忧没听清。 “没什么,”江浅摇了摇头,收剑入鞘,看了一眼已经安静下来的城池,驾马向前:“入城吧。” 城中已毫无战意,接管起来甚是轻松。 夜里,杜擎的将军府,江浅忙完给自己搬了个藤椅躺在空院中间。 或许是因为终于和自己的兵马汇合,她整个人放松了许多,一边往嘴里塞果干一边听钱无忧同她讲庆州发生的各种事情。 一切都和江浅预料的相差不大,但她问到沧州是怎么反的时候,钱无忧却茫然了。 “不知道,将军的消息还没传回来的时候,沧州就已经反了。” 江浅惊愕道:“不是你们年后逼反的?” 钱无忧摇头:“年前两天的时候,沧州就封了。” “沧州牧是谁?” “闫彪,据说是个武夫,不知道怎么当上州牧的。”钱无忧立刻说道,“我想着我们之后还是要打沧州的,提前做了调查,但是物资什么的都在季将军那,估计过两天才能看到。” “做得好。”江浅给她比了个拇指。 宋遥和宋小谷谈着天走进院子,看到江浅后加快了步子来到她身边。 “将军,杜家的人都关押好了,杜擎一脉关在这个府宅后院,有杜铮一脉嫌疑地都送到了府衙的监牢里去了,阿怜在挑人审杜铮的去向。”宋遥说道。 江浅将怀里的果干盘放到桌上道:“不必审了,去把她叫回来休息吧,都几天没睡觉了。” “好。”宋小谷应了一声,抓了一把果干转头出了门。 宋遥在江浅对面坐下担忧地道:“可杜擎不是说,杜铮另有计划吗?” “杜铮的计划不重要。” “不重要?” 江浅点头:“我们只需要知道他在哪就行。” “可这不也要审问吗?” “不急,”江浅知道她向来谨慎多思,微微坐直了解释道:“能被杜铮送来此处的人,不会知道太多东西,郑柏他们又还在杜铮那里呢,多少会有消息传出来的。” “而且就算这两天审出来了,我们也要等大军汇合才能行动,在此之前还是要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宋遥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些疲态,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钱无忧虽是今夜了解了一下云州的情况,闻言仍不解地问:“郑柏怎么会在杜铮那里?” “杜铮把新兵给了杜擎,好用的自然是自己留着了,郑柏他们,多少也算是好手吧?” “嗯,算。”钱无忧啧舌,“大家族真是……蛇鼠一窝。” 江浅眯起眼看向她很是怀疑地道:“你最近有好好读书吗,怎么用词没进步呢?” “有的有的!”钱无忧连忙说道,“来之前夫子还夸我策论有进步呢!” “从哪请的夫子?” “庆州的呀,徐大夫找到的,云鸿云夫子。” “徐见月?” “对,她喊云夫子大师姐来着,”说到这儿钱无忧忽地一拍手,“啊,糟了。” “怎么了?” 钱无忧懊恼地道:“丁笑写了本书让我带过来给将军看的,我同沧州的东西放一块儿了,不然正好这两日得闲,将军便能看上了。” “不急,总会看上的。”江浅宽慰道。 “丁笑写了书?是什么书?”宋遥趴在桌上好奇地问。 “等你看了就知道了,云夫子夸了好几遍呢。” “这么厉害,那书叫什么名字?” “还没名字,丁笑说要等将军看完,帮她起个名字。” 江浅惊愕起身:“如此重任,我心惶恐啊……” 阿怜与宋小谷在这个时候回来,或是因为太久未见,或是因为彼此经历又错过的事情太多,本来困顿的人也清醒了,众人聊至后半夜才被江浅赶着回去休息。 —————— 三月天,京城春意满。 正月末的时候秦泽正式继位,改年号为光元。 新帝登基没多久,北境军已成功入驻庆州的捷报传回了京城。 有北境军在,沧州和云州至少无法朝京城打过来,朝堂上下安心了许多,皆言新朝圣安。 而林曦在二月末离开了宋府。 原本的弘远伯府因弘远伯叛乱一事被查封,此处府宅本归朝廷所有。 宋清问过林曦后,年后借其那夜忠正果敢将叛贼交于朝廷之功,把宅子要了下来,改成了郡主府。 长公主心疼林曦,亲自盯着将宅子好好收拾一番。 原本宋清是想让她三月再走的,但恩科被安排在四月上旬,宋清既是提出此次恩科的人,又是朝中重臣,自是免不了要监管此事。 林曦怕自己参考为她惹出非议,又觉早些一个人住,无甚事务更好读书,便提前走了。 年后宁虹与宋章、宋霖两家又被宋清“送”回老家。 偌大的侯府霎时空了下来,哪怕是本就孤僻些的宋清也有些不习惯了。 不过人少了,管家的工作也轻松了许多,絮娘年岁渐高,宋清劝不回云州,便由她与折月去做。 三月初二,上巳节前。 大晟之后,上巳祓禊游宴的习俗已经消亡,但毕竟是新朝春日,宫中为官员设了休沐。 宋清歇在家里翻看兵部旧账,颇觉无聊。 第217章 距离 兵部之事涉及叛国,真论起来,比御史台收拾得还干净,如今只剩一个侍郎在苦撑。 宋清干脆接手过来,既多把握一部,帮北境也更方便。 因着年前京城战乱宋清曾有参与部署,她接管兵部,倒也没什么人有异议。 何况北境、恩科之事让秦泽既安了心又受了赞誉,眼下亦偏信于她。 陛下都没有异议,其他人即便有不满也无甚用处。 折月在门口探了头道:“公子,林大人来了。” “嗯,知道了。” 府上自是不会拦着林述之的,说话间他已走入院中。 宋清放下手里的东西,打了个哈欠问:“不是有人约你去踏青,怎么没去?” 林述之走近了些,不满地道:“先帝大丧刚过,有些事百姓或高门子弟能做,朝中官员却做不得。” 他不信自己能想到的事情宋清会想不到,分明是明知故问。 宋清笑道:“刑部最近辛苦,陛下会理解的。” 她说话间抬眸,却见林述之脸上没什么笑意。 林述之往桌上放了几个册子后坐了下来,宋清亦收起笑容坐直了些问:“怎么了?” 林述之把最上面的几张纸递给宋清,沉声道:“这是席瀚的口供,你自己看看吧。” 宋清疑惑地接过来,看了几眼后脸色亦沉重起来。 上面写着的,是席瀚对二十年前兵部尚书姜锋参与谋逆一事的供述。 供述中言明,是如今的宁安侯当年在京畿私吞军饷,被姜锋得知,恰逢平阳王造反。 为掩盖罪行,宋远与当年已经是兵部侍郎的席瀚合谋,诬陷姜锋与平阳王结党,趁乱将姜府举家抄没。 宋清看东西本就快,几息后将那几张纸复又折了起来拍到了桌上。 她低头问道:“除了此口供,可有别的证据?” “据席瀚说,在府中还存有他与宁安侯合谋的密信。” 宋清点了点自己的眉心没说话,心里将宋远骂了八百遍。 “过了上巳,庞尚书就要将此事报上去,你需得提前应对。” 林述之敲着桌子道:“席瀚明摆着是要拉宁安侯府垫背,私吞军饷、栽赃、欺君、杀害朝臣,加起来的罪名可不轻,必然会牵连到你的。” “那你既然来找我,应当也想了几个法子吧,”宋清给他倒了杯茶推过来,挑眉道,“林大人教教我该如何做?” 林述之看着面前人一脸轻松的样子很是不解:“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 宋清摊手道:“如今北方正是用得到宋远的时候,朝廷又不能直接将他召回来定罪,自是不必着急。” 但到底如何应对此事,宋清一时间还真未理出思绪。 宋远的罪虽然重,但宋清其实觉得此事祸不到她身上,宋远在北境这么几年的军功也够抵一场二十年前的旧案了。 再怎么罚,也不至于要到举家抄没的地步。 她想要的,是能从宋远这场祸事中获利。 林述之盯着宋清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你是不在乎宋家和宁安侯,还是恨着他们?” 林述之知道的,宋清和他们不一样。 他和谢长风,甚至这城中每个高门大户家中的孩子,都会以自己的姓氏为傲,但宋清“兄妹”,向来以此为耻。 宋清闻言抬眸看向他,没有应答。 她没法同面前人坦白自己要让宋远死,也无法同他解释自己为何一定要宋远死。 父子这曾关系,于有些人而言或许是亲缘幸事,但对她和阿浅而言,是桎梏。 《孝经》里说“严父莫大于配天”,但她绝不要让宋远配天。 林述之没得到回答,却觉得宋清的面容忽然模糊起来。 他们明明相对而坐,不过咫尺,中间却好像隔着天堑横沟。 他知道面前人永远不会对他、对任何人完全地坦诚相对,却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他们离得如此之远。 可他留在京城,留在朝堂,分明是想离她近一些,再近一些的。 不论是什么身份,近便够了。 林述之端起茶水润了润喉咙,声音仍略有沙哑说道:“你有两条路可以走。” 宋清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你若不在乎他,便不要参与此事,完完全全地旁观,我会尽力为宁安侯争取从轻量刑,让此案再如何查,都不会影响你。” “你若恨他……”林述之顿了顿,握紧了手中的茶杯,“那便亲自审理此事,宁安侯的罪越重,你身上的质疑与指责,便越轻。虽说按律你当回避此案,但以你之能,插手并非难事。” 宋清闻言愕然望着面前还未换官袍仍有疲态的人。 林述之被她看得莫名紧张,皱眉道:“怎么了?” 宋清摇头笑了,颇是慨叹地道:“林述之,身为刑部侍郎,以私情左右量刑,这可不是曾经的你会做的事情。” 林述之一怔,苦涩垂头,一时没有言语,却听宋清继续道:“而作为林氏门生,你读‘父子相隐’,背‘孝莫大于严父’,如今……却在教我‘弑父’吗?” 林述之猛地抬眼,不自觉地收拢五指,未喝完的茶水随着他的动作猛地一荡,飞出的水珠打湿了他的衣袍。 弑父,从来都是恶逆大罪。 这不是林述之给出建议的本意,但他却意识到了,宋清想要的是什么。 突然之间,他们又离得太近了。 因为太近,他如履薄冰。 这是一个试探,他今日一句答错,来日一步后退,或许就会被面前人立刻置于千里之外。 林述之放轻了呼吸,扶正手中茶杯后望着宋清仍带着笑意的眼睛道:“父子相隐,然贪墨谋逆除外,孝莫大于严父,然‘事君不忠,非孝也’。” 宋清哑然失笑,这下不知道如何应答的变成了她。 “又忠又孝”的“正臣”如今都要帮她这个注定“不忠不孝”的“佞臣”徇私枉法又罔顾人伦了。 她还能回应什么呢。 宋清心中叹息一声,转回话题道:“其实我还有第三条路。” 第218章 躲避 ilwxs.com “是什么?”林述之问。 “既不插手又尽量从重审理宋远,此案有庞大人就够了。”宋清说。 “你要如何做?” “向庞大人投诚啊,”宋清微微一笑,“到时候你帮我转告庞大人,我这里有个人证,想见见他。” 林述之这下呆住了,震惊地道:“姜府旧案的人证?” “对。” “你,何时又何处……”林述之甚至结巴起来,不知该从何问起。 “等此案结了,我再细细说给你听,”宋清颇是自得地笑着夸赞自己,“我这么配合,以庞大人的性情,说不准还会替我说话的吧?” “嗯,不无可能。” 林述之心情复杂地饮尽手中茶。 宋清拿过桌上剩下的册子,断了这个话题问:“这些是什么?” “刑部能找到的和姜府旧案有关的卷宗,还有重论官员与官员子弟犯罪的拟律,我想着先拿过来让你看看。” “哦,”宋清把下面的拟律快速看了一遍,翻到最后两页后停了下来,细细看了会儿道,“这后面厘清父罪牵连家人轻重的部分,不会是你临时加上的吧?” “不完全是,”林述之老老实实地回答,“也有一部分是庞大人觉得现在的律法不够细致补充上去的。” 宋清不由得多看了林述之几眼。 她当初提出父子罪责牵连一事,本就有想在日后处理宋远时尽量撇清自己的缘由在,若是改律时不曾提及,商讨定下此事的时候她也会主动提出来的。 却没想到刑部在庞英和林述之的行事风格带领下,做事情本就精益求精。 实在是…… 好用。 宋清将手上的册子放到桌上,表情松快了许多:“挺好的,呈上去吧,上巳后我就先不去上朝了。” “嗯?”林述之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是要避避风头,“称病告假?” 宋清笑眯眯地道:“不,我要下江南。” “偏偏这个时候?会不会太刻意了?” “那能拿我怎样?”宋清一副霸道的样子。 林述之无奈:“也是,不能怎么样。” 宋清笑了笑,又认真地解释道:“恩科将近,江南贡院我要亲自去查,这是一早就定下的,改个时间罢了,宁安侯既恰巧出了事,我躲躲也无妨。” 恩科宣布得急,许多读书人来不及赶往京城,北方又已乱。 朝廷合计之后,决定设京城与南方霈州洺城两处考场,划定区域使学子就近赶考,虽说安排起来比较复杂,但到了实际考试的时候,却比全由京城负责要轻松些。 林述之自是知道此事的,略带担忧地问:“你如今离京可不是小事,就不怕京城这边出乱子吗?” 宋清一笑,眼中闪过几分狡黠:“我倒怕不乱。” 都说斩草需得除根,可也得让“草”能长出来不是? “你……” 林述之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他当真是不知道面前此人到底算计谋划了多少东西。 都不会累的吗? 他看了宋清一会儿,放弃思量这种事情,露出笑容调侃道:“好,知道了,宁安侯那边若非要有什么牵扯,我会替你说话,把你摘出去的。” “这算包庇吗?”宋清问。 “那能拿我怎么样?”林述之有样学样。 “啧,聪明人学坏就是快。” 事情解决了,林述之心下也轻松了许多。 他帮着宋清理了一遍去南方要带的东西,入夜后才又带着新的担忧离开。 正如二人所料,上巳之后,刑部将宁安侯贪墨诬陷朝臣一案提到了朝堂之上,众人瞅了一圈,发现最想看的那个对此事反应的人根本不在。 “宋大人不是得了风声故意躲出去的吧?”堂上有人说道。 “不得胡言,”秦泽皱眉道,“宋卿是亲自往江南监管江南贡院去了。” 众人都没想到当今圣上会如此护着宋清,殿上立刻安静下来。 庞英亦冷哼一声道:“事关生父,宋大人即便是避一避也是应当的,况且这是二十多年前的旧案,还能让他一个奶娃娃做帮凶吗?” …… 话糙理不糙。 秦泽咳了一声,皱眉道:“可宁安侯如今尚在北境,北方又乱,此事……不若暂时搁置。” “此案既由刑部查出,便由刑部暂查,待宁安侯可回京时,再做审问就是。”庞英显然不想拖着。 毕竟席瀚已经以此为他自己又争了一段寿命了,再拖下去,让他在牢里养老算了。 林述之听到这话放下心来,收回要踏出去的脚,默默立在了原地。 自是不能拖的,若拖下去,那宋清不是白躲避风头了吗。 秦泽还是怕庞英的,闻言点了点头:“好,由庞尚书做主,但切不可扰乱北方战事。” “臣遵旨。”庞英立刻应了下来。 宋清仓促地收拾了行李,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了京城。 毕竟是公事,除了家中府兵仆役,随行的还有两队上京卫。 萧胜得了令听说是她要用,亲自挑了半百人数,说什么“你要是出了事,还不是要我背锅”。 宋清想自己在朝堂上当的又不是什么清廉低调的角色,排场大便大些了,安全就行。 且因着恩科的发布,她的名声也好了不少。 从谄媚势利的天子宠臣变成了位高权重的朝廷重臣。 本是读书人嗤之以鼻的人,如今倒常有人上门投拜帖来了。 如今离京不受帖,也有人夸她是为了不结党营私。 变化如此之大,宋清却不以为然,只觉大晟读书的风气还是太差了。 今日做了有利于他们的事情被夸上天,明日做了不合他们心意的事情就又会变成地下泥。 人云亦云,何必书生。 洺城不算远,但快马来回也需半个多月,宋清在洺城待几天再回京城,刚好能赶上恩科开考。 山路上,宋清坐在车里琢磨着林述之让她路上解闷用的棋谱,一抬眼发现折月正盯着她蹙眉沉思。 “怎么了,看什么呢?”宋清问道。 折月直起身,又离得远些将宋清看了一遍,终于确定地开口道:“公子,你今年的气色好像真是比往年好上不少呢。” 第219章 赴南 宋清失笑,落着棋子道:“贵得要死的补药难道是白吃的吗。” 折月摇了摇头:“感觉也不都是吃药的原因。” “嗯?” 折月歪头,组织着语言解释道:“就是觉得,公子比前两年,放松了许多,以前每天都紧巴巴的,但是现在好像做什么事都游刃有余,一点都不着急。” 宋清心想大约当真是权势养人。 她看了折月一眼,开玩笑地道:“这话可不敢说。” 折月一愣,连忙往旁边呸了两声,然后才正色了问道:“我记得四爷之前回江南读书,是不是就在洺城?” “嗯,”宋清点了头,“南方书院大儒,多半在霈州,宋家老宅似乎也是在洺城新建的。” 但宋清没去过洺城,故而也并不清楚宋家在洺城到底是什么情况。 前两年在晟帝身边的时候,宋家也有提出过要让他在弱冠那年回去祭祖,她给拒了。 如今还把老太太和其他人都遣了回去,也不知她这趟过去,宋家人会有什么反应。 “啊,公子是想顺便去看看?” “算是吧,来都来了,有些事情一并处理了好。”宋清随口道。 她又不是什么精力旺盛的人,能一箭双雕做成的事,何必再放一箭。 手中棋子落下,宋清看着形势翻转的棋局,嘴角勾起浅淡的弧度。 三月中,南方多烟雨,空气变得潮湿,连放在手边的书都稍不注意就曲卷起来,惹得宋清心里极不快。 队伍到洺城当天的时候也下了雨,轿子的车帘挂起,宋清看着朦胧雨雾叹了口气。 先行探路的上京卫来到她身边,为首一年轻人丝毫不受雨雾困扰,朗声道:“大人,洺城郡守娄士祥带了周围几县的县令守在城门口接应。” 年轻人名为纪辰,家中与萧胜交好,极年少时便跟着萧胜了,虽是年轻,却也可靠。 大约因没出过京,竟每日都保持着极欢快的状态,惹得众人又艳羡又无奈。 宋清甚至怀疑萧胜就是因为他这性格,才安排他贴身照应自己的。 她放下手中书,皱眉道:“同他们说,春寒伤人,我身子不适,让他们不必等着了。” “好。”纪辰调转马头,很快远去。 等到车马到了城门口,雨幕中仍站着二人。 纪辰牵着马亦打伞站到旁边,见了队伍率先跑过来道:“其他人撤了,娄郡守没走。” “嗯,”宋清也并不意外,隔着车帘递了一个匣子给纪辰,“让他查验去吧。” 宋清的轿子渐渐近了,纪辰将还回来的匣子交给常骏,上了马与他分立在轿子两侧。 娄士祥上前两步,恭敬地弯身道:“下官霈州洺城郡守娄士祥见过宋大人。” 宋清往外面看了一眼,淡然道:“娄大人不必多礼,本官初来乍到,辛苦大人相迎。” 娄士祥直起身子,小心地望向车内,只见里面坐着的人身上松散地挂着一身紫色官袍,但因光线昏暗,不大看得清脸,仅一只极苍白的手懒懒地搭在青瓷杯上。 娄士祥笑着道:“大人客气了,宋大人自京城远道而来,下官自当相迎。” 宋清以手挡唇咳了一声,虚弱地道:“本官不曾来过南方,一时水土不服,让郡守见笑了。” 娄士祥心想此人倒是和听说的一样病弱,至于其他传言,还需得再做考证。 他听得出宋清不欲与他们客套,连忙道:“城中已备下住处,这就带宋大人过去,望大人身体为重,早日康健。” “多谢郡守体谅。” 宋清应罢看向折月,后者了然地上前将帘子放了下来。 病是假的,不想走那些繁琐无趣又让人疲累的应酬才是真的。 但只有娄士祥一人留下,倒让宋清松了口气。 肯走还算好相与的,不管怎么说也要留下的才是难缠。 队伍浩浩荡荡地入了城,城中百姓似早已被疏散,虽有人好奇地从门窗张望,街上却没什么声音。 不多时,队伍在一处宅邸前停了下来,外头又传来娄士祥的声音。 “宋大人,此处宅子与府衙相邻,大人有任何需要,通人传报一声就是。” “郡守有心了,”宋清顿了顿,继续道,“一应租赁与生活费用,郡守尽管报与本官。” “是,多谢大人,”娄士祥在外头应道,“既如此,大人好生歇息,下官便先行告退。” “嗯。”宋清应了一声。 娄士祥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别的话,只好自己行礼后离开了。 宋清下车进了府宅,环看四周草木繁盛花树环合,一边活动着僵硬的身体一边道:“还真是好地方。” 宅内还留有几个洒扫的粗使,见众人进来,立刻有人领着他们前来拜见。 宋清皱眉,没回应径自往后院去了。 折月上前问:“是短工还是从别家调来的?” “呃,”为首的人犹豫了一下道,“既有娄大人府上调来的,也有临时雇来的。” 折月掏了袋银钱递过去道:“我家大人不喜府上有生人,都遣散了吧。” “这……”主事显然有些犹豫。 折月往前一步,声音微冷:“怎么,你家郡守尚要听我家大人的,你却不听吗?” “不,小的不敢!”那人立刻弯下腰来,双手接过了折月递来的钱袋,焦急地道,“小的立刻就办。” “多出的银钱,便同各位多分些,莫要自己贪了。” 折月说罢跟上宋清,去往正后方的寝院。 手里的银钱沉甸甸的,院中仆役的目光皆控制不住地落到上面。 那主事直起身看向他们,正想着该怎么分的时候,忽而听到身后传来几声清脆的甲胄碰撞声。 他回过头,见到一着轻甲的年轻人倚着柱子,身后还跟着几个持武器的士兵,不由怔在原地。 纪辰朝他爽朗一笑,抬了抬下巴:“你分你的,不必在意我们。” 第220章 辈分 主事人一时无言,片刻后尴尬地应了声“是”,然后坐到了院中石桌旁边掏出身上的名契。 什么不必在意,不就是怕他私吞吗。 他心疼地将手中钱袋里的银钱都倒了出来,讲明了规矩后,支付了短工原定的价格,又将剩下的钱平分了出去。 未曾做什么便得了银钱,众人皆兴高采烈地离开了府宅,唯有那主事脸色不大好看地领着身后的杂役往娄府去了。 宋清此行人多,虽然宅子大,但真住起来还是有些拥挤。 宋清在府中逛了一圈,没住主院,选了个幽静带小楼的小院子,自己歇在二楼的阁楼,院中只住折月,常骏和纪辰,其他地方由着府兵和上京卫自己安排。 宋清歇了一夜,打算第二天就去洺城的江南贡院看看。 到了第二日,雨总算是停了,只天色还微微阴着。 宋清收拾好下楼,见到饭桌上还摆了一小摞文书。 她在吃饭的时候看东西倒也习惯了,随手拿了块枣糕吃着,然后将那一小摞纸册斜着推开,从中抽了一份来看。 折月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手上又拿了几份新的纸册放到桌上:“公子,外头来了许多个读书人要见你。” “嗯,看出来了。”宋清放下手里的拜帖。 折月给她盛着粥,很是不满地道:“科考将近,不好好读书,偏钻营这人情买卖,还读书人呢。” “他们还候着吗?”宋清问道。 “嗯,等在门口不愿意走,有几个还为公子会先见谁吵起来了。”折月很是看不上。 宋清只微微一笑,并不当回事。 她一边吃饭一边从那堆拜帖中抽出那些书生附上的文章诗句来看,全当是下饭了。 吃完饭,收拾妥当。 折月将桌上被弄乱的拜帖理好,忽地捡起其中一份惊讶地道:“公子,这儿还有个姓宋的呢。” 因这份里面没附诗文,宋清没打开过。 “嗯?”宋清换了官袍从楼上走下来,闻言问道,“叫什么?” “宋显名。” 宋清接过来扫了几眼,忽地就笑了。 “怎么啦?”折月好奇地凑过去。 宋清以手指给她点了几个字,折月眨了眨眼念道:“叔……显名拜?” “什么叔,怎么这般不要脸!”折月立刻生起气来。 宋清将其扔到了桌上摇了摇头:“我才刚到洺城,宋家就迫不及待要给我找点事情做了。” 常骏在门口探了头道:“大人,马车备好了。” “好,就来。” 府宅门口,数十名书生打扮的人在门口徘徊,谁也不愿意先行离开。 另有一身着华服的男子,倚着墙壁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好似并不担心。 不时有百姓路过,好奇地看着未挂匾额的院子和门口的人们。 清晨乌云散去,总算是个难得的晴天。 府宅大门缓缓打开,宋清从门内走出,折月抱着一摞拜帖跟着。 门外候着的人立刻便围上来。 上京卫持剑将宋清隔在身后,冷声喝道:“不得妄动!” “宋大人!学生等候大人已久……” “宋大人!” 外面等着的人叫喊起来,宋清在一中空处站定,淡然抬眼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 几人不自觉地安静下来,眼中却隐约可见对宋清样貌的惊愕。 或是觉得她年轻,或是觉得她瘦弱。 宋清并不在意,冲他们和煦一笑,从折月怀中拿了本拜帖打开看了一眼问:“《史学篇》是谁所作?” 众人一愣,一瘦小男子从人群中挤出来道:“大人,学生陈咏。” “嗯,”宋清将拜帖还给他,笑道,“文句言之有理,但文章论述不必贪心,通一已是难得。” 陈咏呆呆地接过来自己的拜帖,下意识地道:“多谢大人指点。” 宋清颔首,又拿起下一本看了一眼问:“《水利论》是谁所作?” 第一排一人立刻应道:“是我!” 宋清看了他一眼,亦将拜帖还给他道:“想法极好,但农桑之用,最忌闭门造车,这次赶考,可至京城之北再看看。” “是!谢大人!”那人激动地道。 众人大概明白了宋清做的事,于是安静地等着她将一份份拜帖还回,又对他们附上的文章做出中肯的点评。 到了最后一份,宋清的目光落到那华服男子身上,那人自觉地走到他面前,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 宋清将拜帖还给他,淡然道:“未附文章,无话可说。” “呃,不,”宋显名接过拜帖,连忙说道,“我不是,我是受家中之托,来请你……” 宋清未多看他一眼,打断了他的话对面前众人道:“承蒙诸位信任,不辞辛劳在此等候。” 见众人本看着宋显名的目光重又落到她身上,她才郑重地道:“宋某知诸位读书不易,亦知天下读书人之不易。行至洺城,归至京城,宋某所求是天下读书人此次科考顺利,不负皇恩浩荡,不负朝廷期望。” 宋清抬手行礼道:“还望诸位理解宋某今日不做接见之举,亦请诸位潜心读书以备科考,宋某在此,预祝各位前行之路皆坦荡光明。” 她说罢转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她听到外面的人激情澎湃地齐声道了句“多谢宋大人”。 宋清神色未有变化,端起车内备好的茶水润了润喉咙,拿起桌上放着的《荣阳县志》。 这是她让人去找来的。 昨天常骏去打听了一下,宋家虽然有新宅在洺城,但更多人似乎还是住在荣阳县的玉阳镇。 至于那个宋显名,他的父亲是宋远的叔叔,真论起来,宋清也确实要叫他一声“叔”。 但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把这种辈分写到拜帖上,饶是宋清都不知道该说是“天真”还是“愚蠢”。 她唯一能想到的解释,就是宋家人真的以为宋章和宁虹回来是养病来的。 没有什么“官大一级压死人”,在这宗族关系的“老巢”,在宋家那群人心里,可能只有“辈分高一级压死人”。 宋章如此,宋显名如此,荣阳县宋家其他人,大约也是如此。 第221章 贡院 宋清路上将那本县志翻了个七七八八,能看出来宋远封伯封侯之后,宋家在整个荣阳县的地位也可谓是步步高升。 宁虹又是做生意的好手,有钱又有权,提起来就是家中有人在京城做侯爷、做将军的。 荣阳县自是将宋家供起来生怕宋家举家搬走了。 甚至于宁安侯在京城还算不上第一流的时候,宋家在荣阳县就已经称得上是地头蛇了。 宋清忍不住在心里想,这一趟下来,自己该不会要成个好官了吧。 马车停下来,常骏在外面道:“大人,到了。” 宋清下了车,仰头看了眼前方挂着“江南贡院”四字匾额的牌坊。 牌坊后方,是大片平坦无遮拦的空地,两边各搭建几个隔间,用于检查考生是否有夹带。 中间的通道往前,是有带有小楼的大门,下方是进入贡院的门,上面是守卫与执事官所处的“明远楼”(注)。 宋清以手遮阳,望着偌大的考场出神。 她不算是严格意义上的读书人,若非晟帝提拔,大约也要在这贡院间熬上个几天几夜。 她甚至都不知道,换做几年前的自己,能不能熬得过去。 宋清抬步欲入,牌坊边立着的士兵立刻拦住了她道:“贡院重地,不得擅入!” 折月怒目,刚要上前,一人影从贡院中出来喊道:“放肆!速速退下!” 娄士祥小跑到宋清身边,见了礼后扭头骂道:“这是当朝天子辅臣宋大人,也是你们能拦的?” 宋清歪头看了他一眼,笑着道:“他们只是恪尽职守罢了,娄郡守不必动怒。” 娄士祥总算真的见到了宋清的真面目,心中第一个想法还是“病弱”两个字。 “宋大人雅量。”娄士祥夸罢,侧身让出路来,“宋大人是要看一看贡院?下官可为大人领路。” 宋清略一犹豫,点头往前走:“辛苦郡守了。” “大人舟车劳顿,又立刻到这儿来,才是真的辛苦了。”娄士祥对得极快。 宋清不再多应,率先进了贡院的门。 门内影壁上刻着科考读书诸事,绕过影壁再过一道小院才真正到了考场内部。 宋清登上明远楼,俯瞰下方整齐的号房,好奇地问道:“听说此处贡院,可容纳上万考生?” “眼下是夸大了,不过数千余。”娄士祥道。 “眼下?” “正是,”娄士祥不无骄傲地指了个方向道,“近年科考人数渐增,各处贡院都有扩建,此处也不例外,若照计划扩建后,容纳上万或也不是问题。” “原来如此。”宋清点了点头。 她在上方将贡院大致看了一遍,下楼后走向最近的一隔间。 无门的小间极狭窄,墙壁内部有一高一低两侧四对凸起,里面放有两块木板,放到凸起部分后可做桌凳与拦门。 宋清走进去试着放了一下,木板虽老旧,倒也平坦结实。 她起身往深处走,一排排号房大同小异,就这么蛇形地绕了半炷香,娄士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却不敢喊停。 这贡院大着呢,怎么这位大人还真要一间间看完不成? 他自己都没看完过呢。 宋清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郡守若累了,可先回去,不必陪着本官。” “不,不累。” “是吗?本官倒有些累了。”宋清道。 娄士祥脸上一喜,还未开口便便听到宋清说:“纪辰,寻几匹马来。” “是!”纪辰扭头,大致数了下人数,转头欲走,又问,“娄大人可会骑马?” 娄士祥原本已怏怏地闭了嘴,闻言连忙道:“会,会的。” 不多时,几匹马便被纪辰牵了过来。 宋清虽不是骑马的好手,但普通骑御还是够用的,她上了马,便不在原地停留,径自往深处去了。 纪辰和折月紧随其后,娄士祥长长地叹了口气,亦无奈地上马跟了上去。 他有些后悔今早这么勤快了,在府衙坐着批公文不好吗,做什么非要来这贡院跑马。 大人物当真是难伺候得很。 行过数排号房,宋清总算慢了下来,坐在马背上四下看着。 又过了几排号房,她勒紧缰绳从马背上下来,走入手边的两排号房之间的通道。 往里走了数步,宋清随意进了一间号房,随后伸手在墙壁上搓了一下。 手指上立刻沾染了泥沙掉落的碎颗粒,宋清拍了拍手,扭头问道:“这里是刚修补过的?” 娄士祥看了看位置,连忙点了头:“正是。” 宋清没应声,出去后再次上了马,这次目标很确定地行到了最后一排,绕到号房后面,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娄士祥茫然地赶过去,扭头一看,墙壁上竟已有了几丈长两指宽的一道裂缝。 “这……这,”娄士祥又惊又怕,连忙下了马弯腰道,“下官监管不力,但,但……” 宋清将他的反应收入眼底,笑着道:“看来娄郡守,也是被人欺瞒了?” 娄士祥一时不知从何应对,他好歹也是郡守,尚不至于这样的小事也要亲至现场,自是不知道的。 “若本官没看错,从刚才的地方到此处,是前几年新扩建的?” “正是……” “现在又有计划继续扩建,扩建又扩建,可不少钱吧。” 娄士祥几乎下意识地就跪了下去:“下官绝无此心,大人明鉴啊!” “没说你,我知道此处扩建时,你还未上任。”宋清下马侧身将人扶了起来。 娄士祥总算松了口气,更觉今日自己不该过来献殷勤。 宋清认真地道:“恩科在即,当务之急是先将所有号舍重做修补,以免误了闱考,郡守以为如何?” “大人所言有理!”娄士祥连忙道。 “至于此处,”宋清扫了一眼面前的一排号舍,扭头道,“常骏,去找几个民间的匠人来让他们分开探查,我要知道这地方施工如何造价又该是多少。” “是!”常骏立刻应下来。 娄士祥脸色灰白,宋清笑着在他肩上拍了拍道:“辛苦娄郡守,带本官去看看贡院从新建到扩建的账本。” 第222章 走 当夜,洺城府衙,账房中深夜仍亮着烛火。 宋清披着一件银色外衫坐在账房二楼的窗边,桌上摊开放着过往数年的各类账本。 贡院新修号房,用的明明是夯土,且在修建时未做防水,账上报的却是最贵的石灰浆。 账是平了,这么几年过去,贡院在这南方的烟雨里浸着,房也快塌了。 当真是赌没人会去亲自查那门面之后的号房吗? 若是别的时候塌了也便罢了,若正巧是考试那几日塌了呢? 有雨滴落到屋顶传来细碎的声音,宋清不由蹙眉。 她着实是不喜下雨,到了洺城更是如此。 空气有些沉闷下来,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看到有两人端着什么东西朝此处走来。 宋清慢悠悠地收拾着桌上的账本,心中数了几个数,随后听到了下方的打斗声。 不多时,折月脱着身上的紫衣上了楼道:“公子,人自尽了。” “嗯。”宋清对此并不惊讶。 她下了楼,立刻便看到下方桌案旁边斜躺着两具尸体,均口吐血沫,已然没了气息。 纪辰带着几个人立在旁边,无措地道:“大人,他们刚发现坐在那的是折月姑娘便服毒了,我们没拦住。” “不要紧,”宋清安抚道,“这般果决,便是生擒了也问不出什么的。” 话是这么说,纪辰还是有些懊恼。 宋清无奈一笑,上前道:“那我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纪辰立刻站直了认真地看向她:“大人请吩咐。” 宋清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递给他,点了点信封上的地方与人名。 “今夜仅有两人,说明洺城还算干净,但霈州不可信,最好绕路而行。你派人出去,务必快马加鞭但又需稳妥地将这封信送到此人手上。” 纪辰接过信封,瞟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在信和宋清身上来回看了看,脸上略有不服,但最终还是坚定地道:“上京卫定不辱命!” 宋清在他肩上拍了拍笑道:“并非不信任你们,但兹事体大,我需得多做准备。” “属下明白!”纪辰用力点了头,拿着信大步出门了。 常骏检查完尸体站起来道:“公子,这两人身上都没什么记号,是专业的。” 宋清摇头无奈:“决断下得当真是快。” 不论这后方是什么人,按理说不应该先贿赂她一下,谈不拢了再走刺杀这一流程的吗? 怎么到她这儿上来就要她的命呢?宋清颇觉委屈。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舒了口气道:“让娄士祥过来处理,还有,楼上的账本,让他找人誊一份给我,错一个字我算他共犯。” “是!”常骏连忙应下来。 宋清又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拢了拢外衫便向外走,折月连忙跟上她为她撑了伞。 天色阴沉,雨幕遮住天地间的声音,刺杀这种事都发生到堂堂府衙来了。 宋清踱步向前,眉间泛着淡淡的冷意。 此事真要查,那可太好查了。 娄士祥三年前才刚上任,往前查就是了。 上一任郡守、这一任州牧、户部、工部、吏部甚至当年负责此事的工匠,雁过尚且留痕,何况贡院修建。 根本就是敌在明我也在明。 然而相比什么杀人灭口,对方更像是同她有仇,此行偏要杀了她不可。 既然如此,她也只好“顺势而为”了。 “公子,接下来我们怎么办,我们那个院子还能住吗?”折月担忧地问道。 “自是住不得了,毕竟是别人的地盘。”宋清摇头叹息。 折月很是遗憾:“那我们到哪里去?”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宋清勾起唇角,眸光微亮:“来都来了,我们去玩几天。” “啊?” 两日后,荣阳县,浩浩荡荡的队伍拥着一辆朴素的马车缓缓入县。 虽是县,但也是这洺城周围最富有的一县,县内玉阳镇街道宽阔房屋林立,恍惚间让人觉得进了新城。 跟随的士兵在提前清空的驿馆与客栈前方列队,隔出一条供人通行直入客栈的道路。 围观的百姓翘首往里看,街上有几个人瞅了瞅这阵仗,忽地齐齐往一个方向跑去。 宋清下了马车,随意看了一圈,满意地进了客栈。 越小的地方,越大的阵仗,越让人不敢轻举妄动。 折月紧随其后,一下车看到上京卫严阵以待的样子不由一愣。 毕竟宋清在京城的时候从不算是个高调的人,哪怕这次出行的人多,但也没刻意摆什么谱。 今日这般阵仗,她还是第一次经历。 进了客栈走上楼梯,折月才放松了些问道:“公子,为何这次我们要这么张扬?” “反正这么多人,瞒也瞒不住,”宋清随口应道,“习惯就好。” 挑了第一间的屋子,宋清叮嘱道:“常骏,若有人来访,就说我今日不见客。” “好。” 这几日没停歇,宋清当真是有些累了。 在屋里洗了个澡,她也没立刻休息,而是在窗口摆了纸笔写东西。 没多久,外面隐约传来了争吵声,宋清停了笔,并不觉意外。 “公子?”折月在外面敲了门,显然是要问如何处理。 “打发了。”宋清随口应道。 她说罢盯着桌上刚写好的东西看了一会儿,又随手将其撕了。 折月应下后下了楼,不满地问道:“大人歇下了,在吵什么?” “折月姑娘,”一府兵连忙跑了过来,“这些人非要见大人,说什么都不走。” 折月走到门口,听到外面有人隔着一排士兵在发火。 走得近些了,才听清那人在说“你们知道自己效忠的人是谁吗?宋家人来此也敢拦着”一类的话。 上京卫没有命令自是不会让路的,常骏在旁边也有些头疼,扭头朝折月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目光。 折月一挑眉,冷声道:“说的不听,那便打出去,大人今日不见客就是不见客。” 上京卫齐齐拔了刀,外面安静了一会儿,有人好声道:“误会,误会啊……” 折月斜倚着门框双手环胸,被上京卫挡着的人抬头看向她,焦急地解释道:“姑娘,误会,我们与宋大人同族,并非外人。” 第223章 摆谱 折月瞟了他们一眼,歪头看向纪辰好奇地问道:“寻衅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下方上京卫中立刻有人答道:“押入大牢至少十日,另附有杖刑,若逮捕时出现伤亡,朝廷概不负责!” “听到了吗?”折月看着那几人道,“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现在就滚,要不然一会儿别怪刀剑不长眼。” 上京卫配合地刀尖前指,往前逼近了一步。 “不,别……” “好,我们现在就走,”为首的人后退两步,看着折月道,“还请姑娘代为转告,宋家太爷请宋大人一叙。” 折月没理他,只扫了一圈围观的百姓,将众人脸上的厌恶看了个清楚后走进客栈关了门。 宋清听外面没了动静,这才搁了笔上床歇下,算是难得在晴日睡了个安稳觉。 若没有宋显名那一出,宋清本就打算到荣阳后去宋家老宅看看的。 可宋家偏偏要拿她最不屑一顾的长幼尊卑那套来压她,那她原本的计划也只能改一改了。 第二日宋清下楼,见折月脸色阴沉地从后院走到大堂。 “怎么了?”她坐到桌边问。 折月委屈又生气地道:“昨夜不知什么人,往客栈后门倒了……倒了污物!” 宋清喝水的动作顿了顿,咳了一声道:“看来宋家在这玉阳镇,名声差得很啊。” 她愈发觉得自己晾着宋家的决定是对的。 她虽不觉自己是什么好人,可跟人“同流合污”也是有底线的。 折月往桌上端菜,常骏进门道:“公子,昨天那几个人又来了,还递了个请帖。” 宋清将那帖子接过来扫了一眼,又还给常骏道:“跟他们说——‘你们算什么东西,也要本官亲自登门去见’。” 常骏把这毫不客气的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点了点头出去了。 折月在宋清旁边坐下,啧舌道:“不是来这里一趟,我都不知道宋家原来有这么多人呢。” “宋家在京城毕竟只有宁虹这一家,自然是小户,但在霈州,光宋远上头就有三个叔伯,子又有孙孙又有子,在荣阳县也算是高门大户了。” 折月眼下对宋家没什么好感,闻言仰头不屑道:“哼,他们一家子,也比不上公子一个人。” 宋清无奈地摇了摇头。 到了下午,镇内已经隐约有了传闻,说“宋家在京城的倚仗是假的”一类的话,县中百姓更是不解,这传闻中的大官来他们这里到底是要做什么。 这传闻传到宋清这里的时候,终于又有人登门了。 浩浩荡荡十来个人到了客栈门口,这次没人拦他们,一群人顺利地进了客栈。 宋清未着官服,只穿着件青绿色素衫坐在后院一处大些的包厢里,面前摆着些书册和水果茶点。 折月听了常骏的来报,忍不住道:“公子真是神机妙算。” 宋清笑了笑,她都那么说话了,自然是不可能主动登门,若宋家人真想见她,就只能亲自过来。 “今日且忍一忍,明日便能出去玩了。”宋清哄道。 “好!”折月欢快地应下来,为宋清换了新茶,然后与常骏分立在她身后。 率先进门的是由两个年轻人扶着的老人,已经身形佝偻,须发皆白。 宋清心想,这大约便是那所谓的宋老太爷宋致文,若是宋远过来,大约也需叫声“祖父”。 再往旁边还有一瘦削着官袍的中年人,看衣服应当是荣阳县的县令詹叔格。 后面一拥而入近十人,宋章立在其间,脸上隐约可见几分紧张和无奈。 宋曜的前程八成还落在宋清手中的,他也见识过宋清对这什么老幼尊卑这一套有多不以为然,自然是不肯主动得罪的。 可宁虹病重,真说他们是被赶回来的又太丢人。 眼见宋家这群人群情激愤,他不好开口阻拦,只得跟着前来,祈祷若出了冲突自己能缓和一下。 虽然他根本想不出自己应该怎么缓和。 一行人进了屋子,走到厅堂中间,詹叔格率先上前行礼道:“荣阳县县令詹叔格见过宋大人。” “詹县令不必多礼,快请坐吧,”宋清很是客气地一抬手,折月立刻往旁边的位置倒了杯茶请詹叔格坐下。 詹叔格应了一声走过去,刚要坐下,却见那宋老太爷还冷脸站着,于是局促地站在自己的位置旁边没坐。 宋清也不管他,亦不起身,只懒懒地在堂中人身上扫了一圈,然后低头看着手中书问道:“这么多人过来,有事吗?” 宋章刚想说话,他前方一人已经不满地道:“宋大人,即便你是朝廷命官,可论辈分,你当称这位为‘太祖父’,怎可如此狂悖无状?” 完了。宋章想。 京中大人物,果真高傲。詹叔格想。 宋清抬头将那老人细细打量了一番,虽说上了年纪,行动尚需人搀扶,但脸上倒隐约有几分威严。 她将手中书翻了一页,垂下眼说了句更气人的话:“诸位若是无事,常骏,送客。” “什……” 堂中人欲怒,那宋老太爷推开了手边人上前一步道:“小辈不知礼数,还请宋大人莫怪。” 他颤颤巍巍地拱手弯下腰去,郑重地道:“草民宋致文见过大人。” “老太爷!”其他人连忙就要去扶。 行动间众人看向宋清,只见这堂中辈分最小的人竟当真稳坐高位,头也不抬地受了这一礼,心中更是气极。 就连宋致文自己也没想到宋清毫无反应。 看起来根本就是个普通的病弱郎君,身上分明也没什么重臣的威压,行事竟是和外表全然不同。 宋致文终于意识到,面前此人绝不会仅是一个“宋家的小辈”。 宋清放下书,疲累地揉了揉眉心,语气颇不耐烦。 “我已问了两次你们见我所为何事,若只是为了到我这儿摆谱听我叫一圈‘太爷大爷叔伯哥’,那我叫完了,恕不远送。” 堂中在宋家皆算是长辈,哪里见过如此嚣张的小辈,一时间竟无人应声。 宋章在后面听着,心中莫名涌出几分快慰来——终于不是他一个人被呛了。 第224章 断亲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宋致文咳了一声道:“大人误会了,这次前来,是清明将至,宋家当行祭祖大典,大人既然从京城远道而来,理应出面……” “原来是这样,”宋清露出极虚假的笑容,起身道,“这种小事,哪用得着如此兴师动众,让人递封信就是了,何必亲自前来呢。” 宋清在宋致文面前站定,宋章看着她的表情,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瞬宋清便讥讽道:“只是我很好奇,这祭祖,你们是想让宋家先祖见见我,还是想让荣阳百姓见见,京城的宋清?” “你……”旁边有人立刻面带怒气地指着宋清道,“你既是宋家人,自当为宋家着想,祭祖拜天本就是你当做的事情!” “原来我当做啊,”宋清嘲讽一笑,遗憾地道,“真是对不住,我父亲,从来没告诉过我呢,让我想想我什么时候被告知该祭祖的来着……” “哦,原是我做了侍中侍郎又迎娶郡主之后,这么多年没提过,我还以为……”宋清笑着抬手指了指外面的晴天道,“宋家上面没人呢。” “什么,你,你实在是——大逆不道!”旁边立刻有人怒道。 宋致文听到这话脸色也稍变了变,虽说宋家现在的家主算是宋远,可宋远一直在京城与北境,荣阳县这边始终以他为尊。 面前这个小辈完全不将他放在眼里就算了,看这样子,似乎还和宋家有仇似的。 本想着拉近关系后,让此人将族中子弟荐至朝中的事情更难办了,他拉住身边忿忿不平的人,思索着当下该如何是好。 “是啊,我这般大逆不道之人——”宋清转身到桌上拿了个册子,转头递给宋致文,面上挂着极冷的笑,“理应,家法处置,逐出家门。” 宋致文低头,看到面前折叠的纸张最上方一页写着笔触锋利的三个字:断亲书。 他蓦地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宋清,旁边几个看清楚那几个字的人亦面露惊愕。 宋清淡然将那张纸收了回去:“不用这么惊讶,还没写好。” 还没写好,那就是早有此意。 宋致文自认也是见多识广,一时竟也拿捏不住面前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虽则他是朝堂上位高权重的人,可他的父亲也是当朝奉国大将军,世袭的宁安侯,他又是宋远长子,来日多半是世子,是下一宁安侯。 可他却在此时选择将他自己“逐”出家门? 为何,他就如此恨宋家吗? 宋致文尚还灵活的大脑思绪飞转,立刻做出了决断,上前一步道:“此事,万万不可啊!” 宋远年岁渐高,若来日侯爵袭于宋清,他将既负有世袭侯爵,又立于朝廷高位,宋家的全部荣耀将寄于此一人之身。 若他离开宋家,失去了朝堂上的助力,即便有侯爵在,若宋远之后无人可上战场,宋家还能撑上几年? 傻子才会放他离开。 宋清冲他微微一笑:“我不是在同你商量,是看在宁安侯之子这一身份尚且有用的份上,给你们时间回去想想一下,有什么条件,尽可开出来。” 宋致文微微皱起眉头,虽说宋清位高权重,可断亲书需至县衙公证,且要宋家同意才行。 宋远不在,他作为宋家辈分最高的人自该代劳。 只要他们不答应,事情总该有回旋的余地。 他面露哀伤,上前一步道:“我知宋家从前,对不住你,可世间哪有如此相仇的家人,此事……尚不至此啊。” 宋清在位置上坐下,没回他的话,只淡漠地道:“明日午时,我在县衙等你们的答复。” 宋致文心里莫名紧绷了一瞬,随后便听到宋清补了一句:“对了,初次见面,想来你们有所不知,我这人做事,从来不择手段。” “是吧,大伯?”宋清面上含笑看向宋章。 提醒到这一步,宋清觉得自己真是仁至义尽。 其余人的目光也立刻落到了宋章身上,宋章只觉浑身发麻,在袖中攥紧了双手,苦想片刻才回道:“侄儿,的确足智多谋。” 这算是同意这个说法了。 宋家众人神色各异,宋清不等宋致文再说什么,摆手道:“送客。” 常骏领着几个上京卫士兵上前,做足了威胁的样子:“诸位,请吧。” 后面一些的人不明白为何刚刚还是他们在责备这个不知礼数的小辈,怎么眨眼间就变成是宋老太爷在道歉了。 但宋致文颓然转身离开,众人也只好跟着走。 宋清展开那一个字都没写的断亲书,随手将之扔到了旁边。 宋致文能想到的,她当然也能想到,宋家再如何看不起她,却也不会轻易放她离开。 可她身在朝堂,若想摆脱宋远与宋家,偏偏还需得走这么个正经的流程,方能不遭人诟病。 宋清敲了敲桌边,看向还立在那里的詹叔格,笑着道:“家中丑事,让县令见笑了,县令快坐吧。” “不敢,不敢。”詹叔格摸索着椅子小心地坐了下来。 “本该来之前就同县令通报一声的,只是事发突然,实在来不及,惊扰县令了,还望县令莫怪。” “不不不……”詹叔格连忙应道。 见到了宋清方才与宋家长辈对峙毫不客气的场面,他再怎么也不会当此人当真和面上的一样平易近人。 他心中快速思量了一下,紧张地道:“大人方才说事发突然,莫非是洺城出了什么事?” “正是,”宋清做足了客气的样子,走到詹叔格身边道,“本官奉命视察江南贡院,不慎撞破贪墨之事,惹火烧身,特来避难。” 詹叔格咽了口唾液,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谁信啊!谁家好人避难的排场恨不能惹得人尽皆知? 宋清松快一笑:“方才看县令实在怕本官,开个玩笑罢了。” “……” 詹叔格费力地扯出来一个笑容。 宋清俯视着他,淡然道:“但洺城贪腐是真,涉及荣阳也是真,詹县令,本官需得看看县衙所存账目卷宗,还望县令配合。” 第225章 宋家 完全就是命令的语气。 詹叔格想不出拒绝的理由,起身应道:“下官,听候大人吩咐。” “嗯,”宋清满意地点头,转身吩咐道,“纪辰,点一队上京卫,帮县令看好县衙,莫要出事。” “是!”纪辰立刻应下来。 詹叔格怔愣地望向那素衣的年轻人,立刻明白了他不信任自己。 什么帮忙,分明就是要接管县衙。 “对了,”宋清忽地抬头,晃了晃手中“断亲书”,含笑道,“明日本官与宋家所谈之事,还望县令做个见证。” “是。”稀里糊涂应下来了没头没尾的事情,詹叔格表情很是茫然。 这几日因着宋清要来荣阳的事情,宋家人都快得意到天上去了,可等人真的到了,宋家人自己先吃了两次闭门羹。 毕竟是身份有悬殊,倒也能理解,可如今这人竟是拼着不要那袭承的侯爵也要脱出宋家去。 詹叔格不理解,这分明是件会和宋家两败俱伤的事啊。 此事若成,自己日后又该如何同宋家相处? 詹叔格又看了一眼前方身形清瘦的人,心中莫名升出几分惧怕来。 曾经能在京城搅弄风云的人,如今到了这小小的荣阳县,县内是晴是雨,亦握在此一人手中。 眼见那身着轻甲的年轻人走到他身边,詹叔格郑重地告了声告退,转身离开房间。 翌日,宋清一早便到了县衙去,县衙内各类卷宗都由上京卫守着。 宋清到了,却没立刻去要前几年的账目,而是直奔着刑名条目去了。 纪辰和上京卫陪着宋清在县衙内翻各类卷宗。折月和常骏到街上去采买最近短缺的东西,顺便在南方小镇中好好玩一圈。 玉阳镇虽然比不上京城的繁华,但饮食装扮自有其一番风味。 折月让常骏去补些肉菜,自己在街上溜达了一会儿,捧着一份青团停在一个卖发簪饰品的小摊前。 视线扫了一圈,她拿起一支飞鸟停在竹枝上纹样的木簪问道:“这个,还有一样的吗,我想要一对儿。” 摊主刚要答话,旁边忽地传来一声:“喜欢这个?” 折月扭头,见到一身着白色金丝暗纹长衫的陌生男子,后者见她看过来,走得更近些了道:“你不是玉阳镇人吧?是来游玩?” “若是玉阳镇人,不当认不得我。”那人很是自信地给出自己的推断。 折月默默将最后一口青团塞进嘴里,看了一眼摊主不大好看的脸色,隐约猜到了什么,掏出一块碎银放到了摊位上,然后转身就走。 “哎,你叫什么名字?”那人又追了上来。 察觉到肩膀被人按住,折月一转身,手刀敲在那条手臂的肘弯处,冷声道:“别跟着我。” 手臂吃痛,那人后退一步脸色立刻难看起来。 折月转身欲走,却见周围不知何时已有数名手持长棍的男人来到了她周围。 她皱起眉头,看向那华服男子反问:“你叫什么?” “这玉阳镇,还没人不知道我的名字呢,”那人笑得极得意,上前一步道,“我叫宋显英,你大可去打听打听,这荣阳县姓什么。” 宋显英? 折月立刻想起那个敢在拜帖里留叔字的宋显名,不由翻了个白眼。 原是一家出来的,一个赛一个的惹人厌。 她刚想说话,忽觉背后及后脑传来一阵钝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眼见前方宋显英已经展开双臂,折月顾不上骂人卑鄙,咬牙从袖中抽出一匕首来,踉跄间刺向宋显英。 因着并未站稳,她的视线又实在模糊,手腕似是被人握着用力一折。 腕上疼痛传来,匕首落地的声音也一并响起,折月察觉到自己被人搂到了怀里。 神思昏沉,她用力咬破了舌尖保持清醒,没急着挣扎。 直到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她才猛地抬了手。 手中刚买的簪子刺入身边人的肉中,她并不知刺入了什么位置,用力挣脱出来后摔倒在地。 耳畔响起刀兵出鞘和常骏焦急的呼喊声,她终于不受控制地晕了过去。 “折月!”常骏将人横抱起来,扭头道,“我带她去医馆,你们将这些人拿了送到县衙去见大人!” 跟着一起的上京卫应了声是,手中刀立刻压在了宋显英和周围几个人的脖子上。 宋显英捂着衣襟处的出血口,第一次在这小小的玉阳镇见到这般阵仗,却只是咬牙骂道:“你们几个新来的吧?知不知道我是谁,还敢送我到县衙?” 上京卫不回话,只一脚将人踹到了地上,用绳子捆了他的双手。 宋显英这才意识到些不对劲,挣扎着喊道:“你们干什么?敢绑我?詹叔格呢!让他过来见我!” 街上的动静很快引来了围观,上京卫带着人往县衙去,后方聚集了越来越多的百姓跟着往县衙去。 与此同时,县衙内一间空屋子,宋清脸色不大好地望着宋致文,詹叔格神色复杂地坐在不远处,更旁边的宋章也满脸愁容。 于他而言,若宋清离开宋家,宋曜便是最有可能袭承侯爵的人,对于宋清的决定,他双手赞成。 且宋章比谁都清楚,他们最好是趁宋清现在还算好说话,为自己争些利益便遂了他的愿。 若是真惹得宋清需得靠算计来让宋家签下这断亲书,不,他若真狠了心要离开宋家,十个宋家也拦不住他的,更何况一纸断亲书? 可偏偏宋家不肯放走宋清的权势,他们还做着荣登京城显赫霈州的美梦。 哪怕宋章明说了宋清在京城所做种种,这群人心里想的竟还是他手中的权势。 一群霈州都没出去过的人,竟觉得自己能留得住两朝天子身边的人。 真是蠢得无可救药。宋章心里生气,却又不得不跟着过来。 宋清的手指停在桌上的一份卷宗上轻轻敲了敲,问:“当真不肯放我走?” 第226章 疯子 宋致文一脸痛惜:“孩子,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呢?” 宋章闻言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套说辞要是有用,他们昨天也不会被赶出来了。 但宋章多少也能理解宋家人,毕竟自己当初不也是一样的吗。 明明已经锋芒毕露,但宋清总给人一种他还在蛰伏的感觉,不到他露出獠牙或施展雷霆手段,所有人都以为他们面对的事情可以靠谈判来“善终”。 宋清挑眉未言,宋致文继续说道:“我们知道宋家对不住你,可我们终究是一家人,你该给我们个补偿的机会。” 倒也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答案。 宋清抬手止住宋致文的话头,下了最后的通牒:“宋致文,这断亲书,你签是不签?” 宋致文摇了摇头:“宋家不能就这么割舍下宋家子。” “行吧,”宋清将那份拟好的“断亲书”收起来,“此事我会想别的办法。” 宋致文听到“行吧”两个字,脸上立刻一喜,听到后面那句又踌躇起来。 昨日此人说他不择手段,可他会用什么手段? “私事就此作罢,该处理公事了。”宋清望向后方,“詹县令,来谈谈宋家在荣阳县的所作所为吧。” “嗯?”宋致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公事。 宋清合了几份卷宗在面前,淡然道:“宋家垄断玉阳镇丝布行业,恶意驱逐其他商户与绣工,可有错?” 詹叔格尚未回话,宋清又继续道:“宋家有个叫宋显英的,多次欺辱女子,殴打他人,甚至强买强卖,逼良为娼,致人走投无路跳井而亡,可有错?” “詹县令,在荣阳县,这种罪也是‘赎金’能抵的吗?”宋清的脸色霎时冷了下来。 詹叔格立刻跪了下来:“下官,下官并不知情!” 可这些事分明不该记在卷宗中的,詹叔格心中思量着县衙内可能留下这些卷宗的人,心中惊疑不定。 宋清看了一眼宋致文的脸色,见其虽惊讶却并不担忧,便知宋显英这一脉在宋家并不受重视。 她倒是低估了宋家根系之广。 但她说这些,也不是要以宋显英等人做要挟让宋致文签下断亲书的。 不过是个凭证,却未必一定要宋家人来签。 只要得了某一人的认可,这“断亲书”有没有人签,没有任何影响。 宋清微微一笑:“既然县令不知情,那现在就将宋显英及其家人带来县衙,本官替县令审一审。” 詹叔格刚要说话,忽地有人未打招呼便推门进来了。 纪辰看了一眼宋章和宋致文,犹豫了一下走到宋清身边,附到她耳边小声将街上的事情说了。 宋章和宋致文好奇地看过去,只见宋清的脸色蓦地冷了下来,却又苍白了许多。 纪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低头才见宋清的状态不大对。 一向泰然自若的人此时瞳孔微颤双目空洞,脸上霎时没了血色,捏着纸张一角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大人?”纪辰连忙摇了摇宋清的肩膀。 宋清蓦然回神,双手猛地攥皱了手中纸。 过了会儿,她伸手揉了揉发冷的后脑勺,低声问道:“她怎么样了?” “还在医馆,不知情况。”纪辰回道。 宋清闻言又沉默了半晌,然后直愣愣地起身,目光落到旁边的詹叔格身上,声音滞涩:“詹县令,借你县衙大堂一用。” 不是询问。 詹县令莫名觉得身上一冷,连忙起身道:“大人请用。” 宋清似乎本也没打算得到他的回复,转身向外走去,道了句:“带上桌上那些卷宗。” 话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纪辰自觉地端起放满了卷宗的托盘跟在宋清身后。 詹叔格与屋内宋致文二人面面相觑,皆一脸疑惑地跟了上去。 县衙大堂,上京卫押着宋显英和几个打手跪在堂内,宋显英还在大喊大叫着要见詹叔格,叫喊间却见后堂走出一紫袍年轻人。 他虽不好读书,却也知道这身衣服是高官之服,不由得安静下来。 再思量县内这两天的消息,他立刻猜出这是让家中愤怒不已争吵不休的那个天子辅臣,宁安侯之子宋清。 他知道此人与家中不和,可再怎么说,他们也同是宋家人,应该没事的。 宋显英放下心来,没再挣扎,只谨慎地打量着这个仅听说过的人物。 宋清坐到主位上,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问:“堂下何人?” 宋致文和宋章跟着走出来,立刻认出了宋显英,二人脸色大变,连忙就要上前,却被堂中上京卫打断。 其中一人拱手道:“回大人,此人乃荣阳县宋家宋顺之次子宋显英,因其当街纠缠劫掠殴打女子,现将其逮捕,请大人论罪。” “你放屁!”宋显英立刻大叫道,“我何曾劫掠殴打什么女子!” 他指着自己胸口的血痕骂道:“明明是那女人伤我在先!” 宋致文和宋章被詹叔格拉着坐到了大堂两侧的位置,一时插不上话。 宋清面无表情地听完,眸中不曾有半分起伏,像是个没有情绪的泥塑,甚至让人觉得她根本没听到旁人的话。 泥塑动了,她拿着手边的惊堂木在桌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随后将桌上的签筒推倒在面前。 令签散乱,她从中挑了一根扔到地上,语气平静:“公堂喧哗,杖五。” “什么?”堂中几人同时惊呼出声。 宋致文站得猛了,又捂着额头跌坐下去。 虽然宋显英不是他最宠爱的小辈,但宋家人在荣阳县也不曾受过委屈的。 打宋家人,和打他的脸有什么区别。 宋章本也不大想管这事,见状连忙佯装去扶宋致文。 宋显英站起来就要争论,下一刻就被身旁的上京卫拽着胳膊按住。 “你,你疯了吗,你不能打我!我,论辈分,我该是你叔叔,打我,你是以下犯上!”宋显英显然是气急了,什么话都敢说。 堂中捕快取长凳的功夫,宋清又扔了根令签,语气没什么起伏:“公然徇私,攀附朝臣,加杖五。” “这,这……”宋致文急得不行,却连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宋显英也终于意识到,他“宋家人”的身份在这里行不通了。 县衙捕快很快布好了凳子与长杖,动手前看了一眼詹叔格,在后者无奈的目光示意下抬起了长杖。 第227章 疯子(2) 堂中立刻响起宋显英的呼叫声,纪辰看着那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长杖,犹豫地看向宋清,一时不知该不该点破。 堂中上京卫多半看得出来这板子不实,宋清也看得出来。 但她没拦着,只是从手边的卷宗中翻出一份,等到敲打声停了,她问:“上月初五,宋显英欺辱李家女一案,责杖二十,可有此事?” “有的。”詹叔格连忙道。 纪辰闻言狠狠地皱了皱眉,二十杖下去,一个月就能上街,这里的衙役当真是用得一手好力气。 宋清“嗯”了一声,然后说:“那这次也杖二十。” 宋显英听到这话,心中稍放松了些。 纪辰刚要提醒,宋清放下手中卷宗,声音中终于多了几分力气:“上京卫何在?” “属下在!”纪辰立刻与堂中上京卫站出来齐声回应。 宋清拨弄面前的木签,再度扔了个下去:“两位衙役累了,刑杖二十,劳烦诸位帮忙。” 说着关怀的话,声音却淡漠强硬。 “是!” 上京卫立刻就上前强硬地取代了衙役的位置,宋显英看着两边凶神恶煞的人,立刻慌张地挣扎起来。 “不,不行!救我,兄长……父亲!祖父!救我!”宋显英大喊道。 县衙外有人推开人群跑了进来,要进大堂的时候被上京卫拦住。 “这……”詹叔格扭头与宋致文对视,犹豫了一下强撑着上前道,“大人,这,这不合规矩,按理,当有受害人、证人等,一同到场,对质之后,方能定下刑罚……” 宋清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很费力地理解了一下他的话,然后问:“上京卫可为此事作证?” 几个押着宋显英的士兵立刻道:“属下愿为此事作证!” “嗯,”宋清又从桌上摸了个签扔到地上,“宋显英屡教不改,罪加一等,加杖十。” 宋显英浑身发冷,如坠冰窟,外面被拦着的宋家人亦脸色大变。 此举分明像是一个警告——他们越是想办法阻拦,加在宋显英身上的刑罚就会越重。 可他们若不拦着,难道真让家中孩子被这一看就不好惹的上京卫打上三十棍吗? “大人,显英并未得手,不该如此重罚啊!”有人喊了一句。 宋清看了说话那人一眼,手指一弹,又一根签子落了地,随之一起的还有几乎算得上平和的声音:“欺辱之外,动手伤人,劫掠未遂,加杖十。” 空气一片死寂。 这才多大会儿,堂上已零散了落了五根令签,寻常杖刑,二十已是顶格,再多几下便会出人命。 那令签一根根掉下的声音,比斩首的令牌落地声还要令人心惊。 宋显英反应了片刻,崩溃地哭喊:“不,不,我知错了!我再不敢了!我赔钱,赔多少都行!” 堂外宋家人亦焦急地喊着阻拦的话。 宋清状若未闻,只淡然道:“打。” 上京卫得令动手,与方才完全不同的叫喊声在府衙大堂内响起,甚至于不懂行的百姓都听得出来区别。 哀嚎声混着粗杖起落的闷声在堂内回响,除上京卫之外的人看着上方坐着的那个紫衣白面郎君,心中都生出几分惧怕来。 宋致文跌坐在椅子上,大脑一片混乱。 他已经算不出,这人到底是为了那在街上被欺负的百姓主持公道,还是为了让自己屈服签下那断亲书。 还是,只是为了打死宋显英…… 何止不择手段,根本就是疯子。 堂内的叫声渐息,纪辰上前探了一下宋显英的鼻息,扭头道:“大人,人死了。” 死了? 被拦在外面的宋家人疯了似的乱作一团,有人哭有人怒,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几刻前还活着的人竟已死了。 顺风顺水二十余年,横行霸道十余年的人,就这么轻易地被打死了。 不光宋家人,就连外面围观的百姓也没想到。 但宋清的脸色却没有任何变化,只看了一眼手中卷宗道:“让宋显名进来。” 上京卫闻言到外面去问道:“宋显名可在?” 宋显名几乎连滚带爬地冲入大堂,不可置信地将宋显英垂落的头托起,手指颤抖地探了他的鼻息。 指腹毫无感觉,他的脸色渐惊恐起来。 宋清问:“宋显名,宋显英所犯殴打百姓、劫掠女子、损毁他人田产累累罪目的保释人都是你吧?” 宋显名双目欲裂,脸上涕泪横流,甚至无力回话。 宋清也不需要他回话,反正卷宗上是这么写的。 她看向纪辰问:“还剩几下?” 纪辰心里算了一下,回道:“十八下。” 宋清略一点头,道:“既是保释人未尽到职责,便由他代受。” “是!” 还没完? 宋致文还未从宋显英的死中回神,闻言猛地抬头看向宋清。 方才在屋里明明还算温和的年轻人此时瞳中没有一点光亮,冷漠得不似生人,倒像是一神情枯朽的干尸恶鬼,望之令人遍体生寒。 就连纪辰也惊讶地看了宋清一眼,来之前萧胜同他说,这人虽极有手段,却也算是好人,但凡有令,不可不从。 今日见了他如此狠厉的一面,纪辰还是有些说不上来的介怀。 但他还是听令了。 宋显名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压到了凳子上。 “不,你们不能这样!”宋显名下意识地大叫。 几杖下去,清晰的哀嚎渐小,然后什么声息也没了。 “死了吗?”宋清问。 纪辰上前探了一下,回她:“还活着。” 宋清手指间捏着一根令签捻动,平静地道:“去外面问问,去年宋显英逼死何氏一家之事,是否有人证。” 纪辰一怔,递出手中长杖出门了。 宋致文双腿发软,几乎下一瞬就要昏厥过去了。 听到此话的宋家人再看向那面容清瘦的紫衣人影,心中只齐齐浮出两个字:疯子…… 这个疯子! 方才那问话,分明是想再定一桩罪,然后用杖刑要了宋显名的性命。 那宋显名之后呢,若这杖刑数目还有剩余呢? 他难道要将宋家人就这么一一连坐挨个打死了才肯休止吗! 旁边的詹叔格亦不住地颤抖着,若这么论罪下去,迟早会轮到自己。 宋章虽亦担忧,又忍不住庆幸,还好自己没同这人走到如此地步。 十八下,宋显名已经踏入鬼门关,别说继续打下去,哪怕只是拖着不医治也离死不远了。 宋致文缓了过来,跪到大堂中央叩首道:“大人,大人,显英已死,不能再继续论罪了啊,大人任何要求,我宋家全都应下,还望大人……手下留情!为他们家留后!” 第228章 疯子(3) 宋清抬眼,神情淡漠道:“无关者逐出公堂,如再喧哗,一同杖责。” 宋章连忙上前扶住宋致文,又一起被上京卫拉了出去。 大堂内安静无声,堂外却隐约传来哭喊挣扎的声音。 堂内尸体还在淌血,宋清的目光空洞地落在上面,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搓着手中令签。 不知过了多久,堂上血液渐渐凝固,纪辰赶了过来道:“大人,有一自称何家女友人的女子愿作证,上京卫随她回家去取证物了。” 见宋清没反应,他上前弯下腰道:“常骏哥让人传消息回来,折月姑娘已醒,并无大碍。” 宋清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身子猛地塌了下去,干枯无神的双目缓缓闭了闭。 她将手中令签与桌上散落的签子一同扫到了地上,木签砸落到地上,掩盖住了她声音中几不可察的颤抖。 “县令詹叔格以公谋私,贪赃枉法,押入大牢,传县丞严明暂代县令之职,审理宋家所有积案,七日内将结果悉数报于本官!” 县衙文书工作由县丞负责,宋清只能勉强推测,留下那些卷宗,将那些卷宗送到她面前的是县丞。 至于其它,她已无力思考。 折月并无大碍,很快便行动自如。 但让众人没想到的是,明明事情得以解决,宋清却极突然地病了。 起先只是回到客栈后不吃不喝不说话,枯坐在窗边望着天空,看不出在想什么。 到了傍晚,折月从医馆回去后,她突然就发了高烧。 叫郎中,喂药,换毛巾…… 折月不愿假手于人,忙碌了一晚上,等到天将亮时,宋清终于退了烧,她才在同屋的榻上和衣睡下。 第二日常骏去送饭,推开门见宋清立在窗前。 那人只穿着件灰色内衫,头发披散着垂在背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勾出极瘦的身躯,清瘦的人影在光影下略有模糊,好像马上就要消失了似的。 常骏将饭菜放到桌上,轻声道:“公子,吃点东西吧。” 宋清没回,常骏低头,看到桌上放了一封信,封口的纸条上写着“吾妹亲启”四字,笔锋虚弱而有颤抖。 “公子,这封信,是要送出去吗?”常骏问。 等了许久,宋清终于声音极轻地回了句:“不必,放着吧。” 折月听到动静醒过来,起身看到宋清后立刻就哭了。 前日还说过气色好了些的人就这么一天就好像被扔进炼狱里折磨了一圈,一向看着便知沉稳多智的人像是被勾去了魂魄,只剩苍白呆板的躯体。 “公子!”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心疼又难过地哭道,“都怪我,是我太不小心了,我,我还乌鸦嘴,我……” 宋清停了一会儿,缓缓伸手为折月抹了泪,轻轻扯出一抹笑来:“瞎说,你没事便是最好的。” 折月用力擦了眼泪,将宋清扶到椅子上为她梳起头发。 她隐约能猜出,宋清这次病可能是心病。 昨夜此人高烧时呓语,她听到了“阿浅”和“对不起”一类的字眼,声音虽低,却满含痛苦与愧疚。 只是她不明白其中意思,不明白宋清在为何事道歉,也不知何事引起了如此突然的心病。 将宋清的头发梳好,折月从衣架上拿起一件外衫为她披上,最后蹲到她身边仰头。 她忍着泪劝道:“公子,小姐在北境一定好好的,您也要顾好自己的身体等她回来啊。” 宋清垂眸看着她,没应下,只是将她扶起来道:“你也累了,去休息吧。” “公子……” 宋清笑了笑,似是为了让她安心,扭头嘱咐道:“常骏,这几日都不见客,我要好好歇几天。” “是!”常骏正不知要不要走,闻声连忙应了下来。 折月总算破涕为笑,将桌上饭菜摆好后和常骏一起离开。 宋清走到桌边,捻起桌上的信件看了一会儿,沉默地将其放到桌案边刚点起来的烛火上方,任由火苗将其燃为灰烬。 她是最清楚自己身心的人。 都说心病需得心药医,但她已无可救药。 或者说,她的病本身就是药。 说是要好好歇几天,但发烧反反复复的,白天退了烧,勉强吃下些东西,晚上就又烧起来了。 就这么来回折腾了三天,宋清才终于在第五天被郎中放心地宣布了已无大碍,继续休息就好。 荣阳县县丞严明送了不少文书过来,大案小案各类卷宗在客栈内放了一桌子。 宋清歇了一天便让人去请了严明过来。 比詹叔格年轻许多的男子带着几份卷宗进了门,看到上方坐着的人憔悴的样子,才知这几日这大人物称病不见客原是真的。 他将卷宗交给常骏,极郑重地在地上跪下拜道:“下官,叩谢宋大人大公无私,为荣阳县百姓主持公道!” 宋清忙示意纪辰将人扶起来,咳了声道:“县丞不必多礼,我与家父身在朝堂效忠大晟,却不想竟成了族人倚仗,使得他们目无法纪,甚至于草菅人命,是我失职了才是。” 严明心中感慨万分,起身后道:“宋家近几年所犯大小案件,大多理清于此,涉案人员亦逮捕入狱等候发落,只是……” “只是宋家将多数罪责推到了宋显英身上,而宋顺之一家又为我打死宋显英一事喧闹不止甚至要上告朝廷,是吗?”宋清顺着他的话说。 严明惊讶抬头:“大人妙算。” 宋清揉了揉发疼的额头:“县丞不必插手后者,交由我处理就是了,只是前者,需得县丞多费心思。” 严明不由苦笑。 多费心思。 远在天边的宁安侯,近在眼前的宋大人,宋家所倚仗的怎么会只是这么两个“口说无凭”的人物。 他人在荣阳县,宋家亦在此处经营多年,要对宋家动手,他要费的心思却何止此处。 “县丞放手去做就是了,我会为县丞扫清障碍的,”宋清放下手认真地看着他,又补了一句,“所有。” 严明望向宋清,那双眼实在算不上明亮坚定,甚至透着大病后的昏沉与迷离,可偏偏对着这么病苍苍的一双眼,他竟生不出一丝质疑来。 停了一会儿,他弯腰行礼道:“下官领命。” 目送着严明离开,宋清算了算日子,疲惫地道:“常骏,去通知宋致文,我要祭祖。” 第229章 祭祖 宋清要来祭祖? 宋家的房子都被吵炸了。 宋清写的那份帖子在宋家人手中轮番转了个遍,到最后回到宋致文手里的时候已经被撕得皱皱巴巴不成样子。 “他还有脸祭祖?” “显英死于他手,显名此生再站不起来了!不孝不悌,他该被千刀万剐!” “当初就该将他踢出宋家去!就算宁安侯今日回来了也拦不得!” “他根本就不配出现在宋家祠堂!遑论祭祖!” “……” 堂中人义愤填膺,叫骂声恨不能掀了房顶。 宋致文看着手上传回来的拜帖,坐在椅子上半晌没吭声。 屋内人终于渐渐安静下来,目光一同落到坐在主位的宋致文身上。 这么几天,本就垂暮的老人已全然失了算计的心气儿,像是挫败后的沉痛压垮了肩。 他慢慢地将手中帖子又看了一遍,字迹清秀舒朗,语句平实恳切。 上面没谈什么利益交换,只简单地写了些请罪的谦辞,又写明了他既要离开宋家,于情于理都当告知先祖。 若非那日见过高位之人残忍冷漠的样子,他都要以为这帖子出自宋家某个谦逊而有苦衷的小辈了。 非要说上面有什么不客气的地方,就是宋清根本没有给他们拒绝的余地,自顾自地将时间安排到了三月下旬的一天。 理由是他打算祭完祖了却此事就要赶回京城去监察恩科。 宋致文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看向角落中始终一言不发的一个中年男人,叹息道:“顺之,这件事,你去安排吧。” 此言一出,堂中人瞬时皆面露惊讶,难以理解在角落的男人和上方的宋致文身上来回看着,一时间却没人说话。 宋顺之,宋远的叔父,宋显名和宋显英二人的父亲。 甚至宋显英才刚刚过了头七,葬入祖坟。 莫说亲人,他与宋清有着不共戴天之仇,恨不能将对方凌迟,怎么能让他去安排宋清祭祖。 众人不解其意,宋顺之却没拒绝。 他拽了拽身上的丧布衣衫,扶着膝盖站起来,朝上方缓缓行了礼,却一字未言便脚步蹒跚地离开了房间。 接下来的几天宋清也没出门,夜里被催着早早歇息,白日多在客栈内梳理严明送来的卷宗。 宋家在以丝布生意起家,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倒是近两年才开始的。 巧的是,霈州州牧是三年前上任的,洺城郡守也是三年前上任的。 或许还有宋远得了奉国大将军的原因,总之他们在玉阳镇更是无法无天了。 严明送过来的部分卷宗中,字里行间指的亦是荣阳县之外的人。 夜里,屋内湿闷,宋清盘算着大约又要下雨,搬了个小案坐在檐下。 折月将屋檐下方点得极亮,宋清坐在小椅子上来回翻看手中书册。 纪辰从外面跑进来,往她手边的小几上放了一碗绿豆汤,低声道:“宋家祠堂那边有动静了。” 宋清略有惊讶:“这么快?” 纪辰推测道:“可能早有此意。” 宋清放下了手中书,揉了揉太阳穴道:“让大家好好歇息吧,另外让人准备几匹好马备到回京的路上。” “好!”纪辰应下后跑走了。 折月从屋里出来,忍不住道:“公子,你身子还没好利落呢,非要这么急回京城去吗?” “嗯,”宋清点头,“我得看着恩科顺利开考。” 折月自知劝不住,只长长地叹了口气。 宋清笑了笑,想安抚一下,一边在心里算着一边道:“等回去忙完恩科,不,忙完……嗯……嘶……” 她愁眉苦脸地停了下来。 折月睨了她一眼,知道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怕是都歇不下来了,摇头无奈又坚定道:“我回京城就会立刻让絮娘备上一整年的药膳的。” 宋清也只逗她轻松一些,见状将还凉着的绿豆汤喝了,起身笑道:“好,快去歇着吧。” 过了几日,县内果然下起小雨。 雨下了三天,将山路泡得泥泞,朦胧青山掩在雨中,安静缥缈如世外。 一队数十驾的马匹领着士兵出了玉阳镇,队伍中央护着一辆素色马车,青色的车帘几乎与春山融为一体。 行至镇外不远处一三面环山渐无野色的地方,队伍停了下来。 队伍前方是砖石的台阶,台阶步步往上,再行过石子铺的空地,便能看到挂着“宋氏祠堂”匾额的院门。 院墙高大崭新,从门口便能看到后方高耸的小楼,可见修建者花了少银钱与心思。 宋清撑伞上了台阶,只见不远处的院门银灰色的屋檐下挂着两盏白色灯笼,中间则挂着丧礼白绸花。 白绫在雨中不时晃动,将祠堂缀得像是灵堂。 一面容枯朽的中年人在这时从祠堂内走出,他见了宋清,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往旁边站了站,算是给人让出来一条路。 宋清猜测此人大约是宋显英的父亲宋顺之。 但其实是谁都没所谓,反正都是宋家人。 她走上前,亦不弯身行礼,淡淡地道了句:“节哀。” 宋顺之闻言总算动了一下,灰败的瞳仁扫过宋清,然后又无悲无喜地垂了下去。 倒是后面跟着出来的几人脸上露出毫不掩藏的憎恶和恨意。 宋清抬脚往祠堂里走,随口问道:“宋致文来了吗?” 又是直呼大名。 宋家几个人跟着她往里走,咬牙切齿地回:“老太爷病了!” “哦。” 宋清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喧闹声。 她回过头,发现是宋家人试图拦着上京卫。 “祠堂是何等地方,怎容你们乱来!” “我们宋氏祠堂更不是谁都能进的!” 几个年轻些的人拦在祠堂门口,常骏硬闯了一下,没闯进来,于是利落地拔了刀。 “让开!”他对着门口的年轻人呵斥,手中刀却架到了宋顺之脖子上, “你们……” “实在是欺人太甚!” 几人这么骂着,却也不得不让出路来。 上京卫蜂拥而入跟在宋清身后,众人穿过两进的大院,又绕过一处养了锦鲤的荷花池,才终于到了最后方的祠堂。 第230章 悲戚 院中四面亦系着白绫,配着堂中的牌位与蜡烛,透出几分诡异的凄凉。 宋清走到檐下放了伞,听到有木头轧过石板的声音。 她转头,看到宋章推着宁虹从偏殿顺着回廊走过来。 宋清站着没动,等对方到了她面前,才唤了声:“祖母。” 宁虹灰白苍老的五官颤了颤,轻声道:“你还肯叫我祖母。” “这是最后一次了。”宋清也并未多客气。 坦白讲,她觉得自己和宁虹没什么仇怨,对方只是不喜欢她罢了。 这样的人,世上到处都是,并无特别。 宁虹缓缓垂下眼,似是做了一番挣扎,才说道:“人之将死,不论善恶,总该做个终了。” 宋清疑惑地看向她,后者颤颤巍巍地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来。 宋清伸手拿过来扫了一眼,信封已透着经年的苍黄曲皱,上面分了两列写着“母苏瑜声父江闻之亲启”几个字。 她怔了片刻,动作略显慌张地拆了信,又极快地将其看完。 这是江芫君有孕后,写下的一封欲请江家来京城帮她生产,帮她离开的求救信。 看写信时间,似乎是生产前几天。 而据赵川柏所言,在那之后,江家收到了一封绝笔。 宋清自是极快地明白了其中发生了什么。 她不受控制地嗤笑一声,又沉默了半晌才轻轻问了句:“为什么?” 宁虹不敢看她,扭头望着雨幕缓缓说道:“二爷想要个儿子,她怀的是双子,且那时,二爷在京城,不该有流言。” 话说得零零散散,但宋清还是听明白了。 因为觉得双胎极可能会有一个儿子,因为不想让江家到京城来与宋家争闹,因为不想放江芫君走。 所以他们拦了这封求救信。 宋清绷紧了唇角,将那封信一点点折起来,终究是没忍住问:“那若我和阿浅均是女儿,你们会放我们走吗?” “本是这样打算的,若都是女儿,便再将这封信送出去……” 后面宁虹又说了些什么,宋清已听不大真切。 漫天雨丝包裹偌大的祠堂,祠堂的白绫似乎吸满了雨水在风里呼啦啦地压到她身上,连同她的躯体和魂魄一起揉成一团。 她感觉到了悲戚。 当初江芫君,明明是为了保全她们姐妹,才让人放了“宋府的江夫人诞下龙凤双子”的话出去。 她在生子的痛苦和惧怕中想出的,保护她的孩子的谋算,竟成了刺向她自己的刀。 宋清将那封信放到贴身的地方,阖上眼缓缓地吐了口气。 她想自己应该哭,应该声泪俱下地质问宋家为何要如此磋磨她们,然后肆意倾泻自己的恨意。 可她半滴泪都流不出来,好像这副身体已经不记得怎么哭了。 她也不记得该怎么恨了。 早从出生到现在,因为恨得太多太久,这种情绪于她已经变得稀松平常与悲欢无异。 她只是,突然很想去看看江芫君。 雨声忽然更大了,宋清以指尖在手心狠狠划了一下,将心头情绪全部压了下去。 她睁开眼,听到宁虹在说:“我知道你恨宋家,今日,我也愿以这条命向你赔罪,但只求你,放过你父亲。” 宁虹还没到痴傻的时候,她清楚宋清真正恨的人是谁。 宋清看向宁虹和宋章,讥讽地道:“我要一个时日无多的人的性命有什么用?” “你,”宋章往前站了一步,又似是做了什么决断般道,“你若不满,大可将我这条命也拿去,只是你父亲……他是宋家最后的倚仗。” “他早就做不得宋家的倚仗了,”宋清摇头,却是盯着宁虹看了一会儿,忽地一笑,“覆巢之下,生死……由命。” 她说罢没再看二人,绕过他们进了祠堂。 堂内无人,她取了几支香在烛火上点燃,将之随手插到最中央的香炉上。 青烟袅袅成线,宋清抬头,开玩笑似的说道:“宋家先祖若是在天有灵……就不必保佑他们了。” 她话音刚落,背后忽地传来宋章慌张的喊声和什么东西错落砸入水面的声音。 宋清转身,看到雨幕中落下黑压压的箭支。 上京卫躲入檐下,折月立刻拔剑挡到了宋清面前,警惕地望向前方。 纪辰从地上捡了支箭来到宋清面前递给她:“大人,官府制式。” 宋清接过来看了一眼,含笑道:“看来他们这次不得手绝不会罢休。” 宋章推着宁虹躲入祠堂,惊恐地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不该是我问你们吗?”宋清晃了晃手上的箭支,冷笑道,“官商结党,刺杀朝臣,霈州说是在造反,也不为过吧?” “这……” 宋章看起来是真的不知情,慌张地带着宁虹往祠堂更深处躲了躲,问道:“那,那现在怎么办?” “祠堂有密道可以逃生吗?”折月问。 宋章立刻摇了摇头,又解释道:“我不知道!” 宋清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慨叹道:“为了杀我,连你们的命也不顾了,宁安侯也当真愿意做这个倚仗。” 宋章与宁虹一时无言,又想说这个是现在的重点吗? 落入院中的箭支停了,外面响起了嘈杂的打杀声,混着雨声听不大清楚。 院内上京卫严阵以待,没过多久,便有士兵冲入这最后的院子。 虽然数量并不占优,但好在萧胜挑的都是些好手。 这院子虽大却也容不下太多人,上京卫与冲进来的士兵厮杀,并不落下风。 宋清攥紧了袖子谨慎地看着,只见士兵之中忽地冲进来一团由几人举高盾护着的小阵。 士兵中央被护着的人身着灰袍,额头系着白绫,表情狰狞,手中握着一柄大刀,看向宋清的眼中满含恨意,是宋顺之。 上京卫自是立刻就注意到了这一波人,然而人在缠斗之中,那高盾厚甲一时又破不开,竟只能看着那团人离祠堂越来越近。 折月持剑越过门槛死死盯着宋顺之,身前忽地有人唤了声:“折月姑娘!” 折月闻声看去,只见纪辰大步跑过水坑,整个人高高跃起踩到了一面铁盾之上。 在脚下人后退的间隙,他一手握住朝他刺去的长矛,手中长剑划破了最前方一人的脖颈。 第231章 少指挥使 原本几乎没有破绽的阵型立刻破开了一个口子。 折月早在纪辰冲过去的时候便紧跟而上,见状找到空隙,手中剑透过缝隙刺向其中宋顺之。 宋顺之以刀挑开攻击,两侧高盾也在此时合拢。 折月和纪辰同时后退几步,躲开了攻过来的长矛。 一击未破,二人立刻试图再试一次,刚要再冲过去,两侧已有士兵朝他们袭过来,使得二人不得不分开招架。 高盾隔开士兵将宋顺之送入檐下,在后者冲入祠堂后又快速分开,将试图营救的人拦在了外面。 “公子!”折月劈开身边一人,却被围堵而上的人挤得更远。 堂内,宋清略一侧身,后退几步躲开宋顺之刺来的长刀,随后用力推翻了放着香炉的桌案挡在二人之间。 宋顺之似是没想到这么个病秧子还有几分力气,停了一瞬后提刀再次朝她砍去。 宋清往侧后方去躲,眼见已避无可避,一手握住了袖中装了药粉的布囊。 眸光闪动间,一杆长枪在瞬间生生穿透了宋顺之的胸腔,枪尖带出的鲜血飞溅到上方新添的牌位之上。 宋顺之的动作在原地定了几息,在将长刀挥下之后倒了下去。 刀刃堪堪在宋清臂上划过,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 一道人影入了屋内,宋清松开药囊,捂住手臂上淌血的伤口抬眼望过去,露出了放松的笑意:“太慢了吧。” 进来的人身形颀长脚步稳健,身着一袭赤色铁甲,在沉闷的烟雨之中甚是惹眼。 裴安然进门后将自己的头盔摘了,甩着头上的雨水怒道:“这还慢,你知不知道外面多少人!” 宋清笑意更甚,还能骂回来,说明情况并不严重。 裴安然上前几步,将自己的长枪抽出来负在身后,目光落到宋清手臂上,态度缓和了些:“严重吗?” 宋清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外面问道:“战况如何?” 不过半年未见,裴安然已沉稳许多,全然不是当初京城那个永安郡主。 她上前划破了宋清的袖子,极熟练地撕出布条来缠住伤口,想也不想地回道:“救你没问题。” 宋清忍着痛,咬牙道:“洺城还有学子要科考,不能乱。” “我知道,”裴安然将布条系紧,抬头道,“你的信送到后,姑姑就让人去探溧城的情况了,真要动手,也会在溧城,影响不到洺城科考那几天的。” “嗯,只要确定了,只管动手,京城那边我会处理,”宋清说着,一指自己的伤口,笑着道,“这可是人证物证齐全。” “你还笑,”裴安然忽地就怒了,“我要是晚来了呢,你这命还要不要了?你要是出事了,你让阿浅怎么办,让林曦怎么办?你胆子也太大了,是打架的料吗你就敢以身做饵……” 宋清无言地别开目光任由面前的人责骂。 另一边的宋章已经被吓呆了,躲在角落扶着宁虹不敢言语,没注意到轮椅上的人已不知何时闭了眼。 有南境兵在后方,上京卫开始反击回去,此处院子渐渐安静下来。 折月听到里面的动静,知道宋清没事,于是放下心来歇在檐下。 宋清在裴安然骂完后默默地向外走去。 二人一同来到外面,裴安然活动了一下手臂,忽地想起了什么,从身上取了个长条布包递给宋清。 “那什么南骧神匠,人就不打刀,勉强有个这玩意儿,你凑合用吧。”她说。 宋清解开布包,里面露出来一柄有人小臂长的匕首。 她怔怔地看了半晌没动,裴安然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怎么了?” “没什么,”宋清将布包重新裹好垂下手,握着匕首的手在袖中用力攥得生疼,才忍着翻涌的情绪极小声地道了句,“想她了。” 或是因为折月受伤让她想到了往事,或是因为江芫君的过往使她心生郁结,或是因为这柄匕首。 她此刻,无比地想见江浅。 裴安然惊讶地看了一眼宋清,又默默望向远方烟雨沉云,突然开口道:“宋清,我以前说过,我可以借钱给你。” 宋清将那匕首别到腰间,点了点头:“说过。” 裴安然倏地一笑,看着她认真地说道:“现在的我,可以借兵给你。” 宋清怔愣一瞬,蓦地扭头看向裴安然,只见她面上带着坦荡的笑容。 宋清的手指在匕首之上摩挲了几下,随后亦笑着给出和从前一样的回答:“好,我不会客气的。” 二人从院子出去的时候,宗祠内已躺满了尸体,上京卫和南境军在检查伤亡。 宋清一路走到最外面,来时朦胧的山野此时被南境军围了个严严实实。 折月用裴安然让人送来的药粉和清水为宋清重新包扎伤口。 伤口包好后,让人提前去请的严明也到了。 严明一个县丞,何时见过这样的场面。 他又紧张又好奇地穿过人群,来到宋清面前,见了那伤口终于意识到了此地发生了什么。 宋清止了他的话头,抬手介绍道:“县丞不必惊慌,这是南境行营少指挥使裴安然。” 严明仓促地对裴安然行了个礼。 宋清继续说道:“宋家与霈州官员合谋刺杀朝臣,证据确凿,你可将其并入宋家刑名一并处理。接下来一段时间,少指挥使会和南境士兵留在此处,助你处理此案事宜。” 严明的大脑飞速运转,好一会儿才不大自信地道:“大人,涉案若为郡守,甚至州牧,下官实在……” 宋清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开口道:“本官回京后会让朝廷送来任命,权与兵都不会少了你的,县丞只需告诉本官,此事,你做是不做。” 严明一时没应,宋清柔和地宽慰道:“县丞无需害怕,便是拒绝也无妨,本官再让朝廷派人过来就是。” 再派来的人会值得信任吗,会有自己更了解宋家和荣阳县甚至霈州吗? 严明思虑之后,撩袍在宋清面前单膝跪地,郑重地道:“下官,愿担此职责,为大人排忧解难,为朝廷肃清霈州。” 第232章 敌军 宋清连忙将严明扶了起来,真诚地道:“本官,亦感谢县丞信任。” 之后她将最近所得消息与镇压霈州需要注意的地方一一叮嘱了,随便吃了些东西就要离开。 裴安然很是不解:“这么着急吗?” 她还以为这么久不见,她们能多待上几天。 宋清亦觉遗憾,但因着要诱出这场刺杀,她在霈州待的时间已经够久了。 现在回京城能不能赶上恩科开考还未可知。 “不能再拖了,”宋清上了马,转头想对裴安然说些鼓励或祝贺的离别话,但思量了半天,还是只郑重地道了句:“这里交给你了。” 裴安然没回,扛着长枪上马笑道:“我送你到山外。” 宋清眉眼柔和了些,勒马转身。 山路上,数匹大马穿过人群山林,奔往北方。 随后又有相似装扮的人马离开玉阳镇,朝着不同的道路方向去了。 三月的京城与南方为着特别的恩科欢欣热闹,紧锣密鼓。 三月的北方却战火纷飞,混乱不止。 —————— 北境军入主颉城两日后,还没入三月,天气甚是凉爽,夜里尤其如此。 监牢之中,许劭百无聊赖地翻着得来的一些口供,疲累地打了个哈欠。 其余人也是差不多的状态,审又审不出东西,看又没什么好看着的,还不如去外面练那些新兵呢。 门口忽然晃进来两道人影,几人回头看去,见钱无忧和阿怜手里提着两坛酒笑盈盈地进了门。 许劭瞬时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道:“真的假的?” 另外几人也立刻清醒过来,又不是隆冬腊月,也不是年节,江浅可没让他们除此外的其它时候喝过酒。 “当然是真的,”钱无忧将酒坛放到桌上,爽快地道,“将军说了,这两天可以好好歇歇。” 其中一坛酒没放稳,钱无忧一松手那坛酒就落到了地上。 酒坛立刻四分五裂,酒液浸染地面,浓郁的酒香在不大的屋子散开,在座的人都忍不住深吸了一口。 钱无忧嘿嘿一笑,不以为然地道:“没事,不够喝一会儿再给你们送一坛过来。” 阿怜摆了酒碗,将桌上那些纸张收起来道:“你们先喝着,我去检查一遍。” “真能喝?喝醉也没关系?”许劭又忍不住大声追问。 钱无忧跟着阿怜往里走,扭头将手放在唇边“嘘”了一声,笑着道:“安静地喝你的就是了,醉了我让人来换你。” 看着二人的背影消失,其他几人互相对视一眼,随后迫不及待地拆了那几坛酒。 酒碗相碰,酒水飞溅。 几人一脸豪迈地大口喝酒,一饮而尽。 酒水入喉,他们又整齐划一地低头看着手中空了的酒碗咂吧几下嘴,随后脸色同时变得复杂起来。 这酒,怎么一股水味呢。 “这……”有人想问,下一瞬就被人捂住了嘴。 许劭放下手中没动的水碗,一手捂着那人的嘴,一手学着钱无忧的样子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又指了指封坛的纸,上面只写了一个字:醉。 几人恍然大悟,随后不约而同地露出苦笑,很是心疼地看着地上那唯一一坛真酒。 监牢内,阿怜将刚从刑室提出来的人推入一间牢房。 钱无忧给牢门上着锁,扭头看阿怜已经走远了,连忙喊道:“你等等我!” 手上的锁头似是卡死了,她胡乱晃了两下,小跑着跟了过去。 屋外空地,许劭另外几人倚墙站成一排,见她们出来好笑地道:“非要这么演一场吗?” 钱无忧一扭头,在地上捡了个铜板,于是顺手扔给他:“你刚刚演挺好的,给你加工钱。” “谢谢老板,”许劭仓促地接住,又问道:“他们要是没人出来怎么办?” 钱无忧不在意地耸了耸肩:“那就当他们运气好呗。” 阿怜认真地道:“但要是出来,你们要跟上了,且不能让他们起疑心。” 钱无忧连连点头:“将军怎么说来着……追一下,放一下,留个活口吓一下。” “我都要提前可怜他们一下了。”旁边有人咂舌。 “好,那就你去跟,跟丢了你就完了。”许劭笑道。 “还有,位置清楚后记得及时杀了,别让人真把消息传回去了。”阿怜再次叮嘱道。 “谨记于心!”几人同时应道。 夜里,整个颉城忙乱了许久。 两日后,季渊带兵到了颉城。 众人在院子里围了几个圈坐着,中间铺着一张沧庆云几州的地图。 除了兵,季渊一同带来的,还有庆州最新的军报:无事发生。 江浅很是讶异:“无事发生?” 季渊翻着江浅给的云州纪事点头:“嗯,周围细细的探过了,并无敌情。” “无敌情还不好吗?”秦时不解地问。 江浅拿着一根小木棍在地图上戳着,细致地引导道:“若你是云州主帅,如今得了三个消息——” “第一,庆州并无驻兵;第二,北境军已成功镇压庆州;第三,庆州有大军过来云州。你会作何判断?” 众人面面相觑,阿怜率先开口道:“会认为,庆州已经空了,兵力甚少,可以趁虚而入。” “啊,”秦时以拳击掌恍然大悟,“怪不得季将军离开前说要在庆州留下兵力,仔细防备呢。” “但杜铮并没有做出来和我们一样的判断。”季渊脸色也有些沉重。 按照江浅的推测,既然有新兵在颉城,杜铮定然养了精兵在别处。 但无兵的庆州却没能将这批兵引出来。 比看得见的敌军更让人紧张的,自然是看不见的敌军。 这批兵在哪、在做什么、有多少、又有什么计划…… 众人渐渐意识到其中利害,皆安静下来陷入沉思。 江浅盘腿坐着,手里的木棍在地图上画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落到了云州之外的位置:“杜铮是要谋反称帝的,会不会他根本就不在乎北边,直接往京城过去了?” 第233章 祁州 季渊看了一眼木棍的落点,不大认可:“若直接往北,便是祁州,祁州有青山镇。” “也是。”江浅应了一声,想到过于久远的轻狂事还有当年那味道实在一般的蛇肉,不由失笑摇头。 看到身边几人茫然的样子,她解释道:“青山镇是兵粮重镇,杜铮才刚反,应该不会举一州之力与祁州交战。” “那我们不是拿他们毫无办法了吗。”秦时抱怨道。 “也不是毫无办法,杜铮既然需要颉城拖延时间,那他不管想做什么,现在都未必就做成了,他不现身,我们可以将他逼出来。”江浅说道。 “逼出来?” 江浅指了指脚下:“既然云州精兵不知道被调去了哪里,那如今北方几州,谁才是空了的那个?” “将军是说,深入云州?” “云州既是杜铮的老巢也是富裕之地,云州出事,杜铮绝不会坐视不理。” 众人纷纷颔首表示认同。 “目前来看,杜铮可不是傻子,我们能想到的,他未必想不到,”江浅手中棍子转了两圈,落到了沧州的位置,问道:“沧州还是没动静吗?” “自从年前封了后,就没消息了。”许劭说道。 江浅挠了挠头,有些郁闷。 庆州和云州状况都还算明了,但偏偏沧州卡在这里,像个埋在地里的绊马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冒出头来,实在牵制了她们许多行动。 “将军是怕沧州收渔翁之利?”阿怜问道。 “嗯,”江浅点头,盯着地图拧紧了眉头,好一会儿后在地图上猛地一戳,“不猜了,猜是没有用的,我要去沧州。” “啊?” “那,那云州呢,不要了吗?” 众人惊愕不已。 “要,云州和沧州,我们都要。”江浅扬眉道。 “可是将军,我们没有那么多兵。”阿怜面露担忧。 “谁说的,”江浅脸上露出来众人熟悉的狡黠笑容,兴致勃勃地道,“云州牧不是给我们征了一批兵吗。熏烟捕鼠,火不必大,烟够浓就行。” 三月,祁州青山镇。 林朔结束操练,在渡口查验送粮船只,忽见江天相接处冒出滚滚浓烟。 “那边怎么回事?” 他奔到一艘船上让自己站得更高些,隐约可见燃着火焰的船只离得近了些,然后开始往水下沉没。 青山镇士兵不等他吩咐,拉了船只的锚,往着火处行去。 数艘船只先后离岸,在天色完全暗下来后,几艘船将起火处围了起来。 然而江中已几乎见不到船只的痕迹,只有乱糟糟的木板浮在各处,随江水飘摇。 士兵举着火把立在船边点亮整片江水,有人忽然指着一处喊道:“大人,那里有人!” “快,救人!”林朔立刻指挥着人拉网,下水,备药。 不多时,一个浑身烧伤的士兵被捞到船上,因为在江水中泡着,那人奄奄一息几乎看不出死活,身上的衣物和伤口都黏在一起,看着甚是可怖。 船上的士兵解了他的衣服,以提前准备好的清水为他清洗伤口。 抹药的时候,那人终于有了些意识,勉力抬手词句混乱地道:“粮草,劫走……” 到了这般境地,即便他不说,船上人也猜得出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朔的脸色很是难看。 年前京城便乱了一次,如今送到北境去的粮草还被人劫走,大晟当真是没有太平日子了吗。 他在船边踱步两圈,抬头道:“先回镇上去,让其余船只继续搜寻生者。” “是!”船上有人立刻登到高处去发出信号。 林朔又寻了一圈叫了个人过来吩咐道:“上岸后,你立刻派人将粮草被劫的消息送到庆州北境军那里去!” 与此同时,大江另一侧,虽已入夜却仍旧热闹非凡。 山中营地之内,杜铮立在一处高坡山石旁,垂眼望着下方井然有序搬运粮草的队伍,脸色很是平静。 一身材壮硕略有肥胖的男人来到他身侧,俯瞰下方大军,忍不住道:“杜大人实在多智,竟能想到从朝廷处劫来粮草去打朝廷,实在是省时省力。” “不过是地利之便,还要倚仗大人相助呢,”杜铮转身望着来人,笑着道,“闫大人闷声做大事,才是当真有勇有谋。” 闫彪真心诚意地道:“当年若非杜大人与肃王殿下提点相助,闫某也坐不到这州牧的位置上来,自当尽心竭力协助二位。” 杜铮定定地看着他,缓缓说道:“可如今肃王殿下已然不在,闫大人却不换木而栖,我当真是感动万分。” 闫彪朴实一笑,上前两步局促地弓着腰道:“杜大人这是哪里的话,闫某面前,也未曾有过别的栖木啊,即便是闫某想换,朝廷难道肯接吗?” “也是,你不能让朝廷见到的,若不然你当初也不会杀了路过的大理寺少卿。” 杜铮爽朗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凑近了些安抚道:“闫大人放心,大事成后,大人这州牧,便是假的,也是真的了。” 闫彪的身子僵了一瞬,杜铮又立刻补上句:“不,沧州从来都只有闫大人这一个州牧。” 闫彪勉强露出些笑容,不欲多谈这个话题,只问道:“大人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杜铮转身望着滔滔大江,轻笑着道:“粮草都有现成的了,自是要动手。” “对……祁州吗?” “正是,只要越过了祁州,大晟半壁江山,便在你我兵马之下了。” “可祁州毕竟有重军……” “若只有云州军,我自是还要再思量一下,可眼下合云沧二州之力,别说青山镇,一鼓作气直指京城,也不是问题。” “听说北境军已至庆州,若是他们一路向南到此……” “北境军,有人给我们拦着呢,”杜铮看了他一眼,笑着道,“闫大人这般多虑,是怕了吗?” 闫彪攥紧了拳头,好半天才说道:“此等大事,若说闫某毫无畏惧,那必然是骗大人的。” 他退后一步,拱手弯腰道:“但闫某身家性命握于大人之手,必当唯大人马首是瞻!” 第234章 沧州 杜铮满意地笑了笑,伸手将其扶了起来,宽慰道:“我定不会辜负大人的信任。” 他说罢在闫彪手背上安慰地拍了拍,随后大步离开。 闫彪转头见那灰白的披风消失在视线中,才身子一抖跌坐在石头上。 山风吹过,他身上的冷汗被带走,只余一阵萧瑟。 山下,郑柏在江水边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江边硕大的船只和来往的士兵眉头紧锁。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站起来,转头看到了还算熟悉的人。 是在云州一起入营的,一个名叫何志的年轻人。 “郑哥?”何志给他递了张饼,笑着道,“累了吧。” “还行,”郑柏将饼接过来,在石头上坐下道,“但这个时间,饿了是真的。” “快吃吧,一会儿就又轮到我们去干了。”何志自己也啃着一块干饼说道。 郑柏掰着饼长叹了口气:“本来就是做搬工的,我还以为来军营里能干点建功立业的大事呢,结果做的还是这种事。” 何志闻言坐得离他近了些,小声道:“郑哥你不用急,我听说我们搬的这些,就是军粮呢,肯定会有建功立业的机会的。” “军粮,”郑柏吓了一大跳,压低了声音道,“那我们这不是,在……在跟朝廷抢粮草?” 何志摇了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上头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呗。” “那你知道我们来这儿是要干什么吗?”郑柏又问。 “不知道啊,”何志吃饼的动作顿住,然后憨厚地笑了笑道,“但我是来赚钱的。” “赚钱?” “我家是年前才从庆州逃到云州的,穷得很,但是云州富啊,来之前就得了五两,听说我要是死了,我家里人能得二十两呢,也够我母亲安享晚年,再把弟弟妹妹养大了。” 郑柏一时无言,何志继续说道:“年前庆州乱,大家都在跑,谁知道跑到云州了,云州也乱,那我也没别的法子了嘛,跑也跑不动了,还不如挣点钱呢。” 郑柏在他肩上拍了拍,他想说“别这么想,会有人来平这天下的,很快就不会再乱了”。 但他最后只是将干饼塞到嘴里,逼自己把那话咽了下去。 沧州与云州之间的山路上,大军就地歇息。 江浅坐在树下喝了口水,阿怜来到她身边道:“将军,没有敌情。” 最近几天她们往云州四周派出了许多人,但传回来的结果均是没有敌情。 就好像几州的人都莫名其妙消失了似的。 江浅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图,指了指庆州和沧州之间的位置,那是她们现在驻扎地的附近。 她的手指点了几下,随后下定了决心:“庆州已经完全在我们身后了,传信给丁笑她们,整合庆州军,做好援助准备。” “好。”阿怜应下后离开。 另一边,钱无忧驾马奔袭而来,在江浅旁边下了马道:“将军,沧州怪怪的。” “怎么怪了?” “虽然城门紧闭,但是无人守城,不像叛州。” “空城?” “呃,”钱无忧挠了挠脸,纠结地道,“城内驻军还是有的,但是不像能应战的样子,很松散。” 江浅亦是不解:“这里离庆州这么近,按理他们应该在这儿多安排布防才对吧?” “对啊,我也这么想,但是看起来就是很普通的一城应有的样子,除了城门紧闭,没什么特殊的。” 江浅第一次有些茫然了,她还没打过毫无准备的城呢,这怎么打,总不能上去就攻城对城内百姓动手吧。 “有宋遥和宋小谷的消息吗?”她问道。 “没有。”钱无忧摇头。 “那看来我们故意放走的人没往沧州来,也就是说,杜铮人还在云州。” 江浅沉默下来,她觉得自己漏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但就是想不出来。 事到如今,北方几州的混乱都是有迹可循彼此关联的,可沧州却像一块突兀的石块,独立于北方版图之外。 三州先后封锁,庆州是因为州牧张越的贪腐失去州牧和驻军,雁山军趁虚而入主动封州,云州则是因为州牧杜铮试图拥兵自重,造反封州。 那沧州牧想要的又是什么?王位?帝位? 可不论他想要的是什么,明明知道北境军已经成功镇压庆州,正对着沧州虎视眈眈,直面庆州的这一城也不该是如今这般模样的。 江浅想不通,她揉着眉心沉默了许久才抬头叹道:“通知全军,先歇半个时辰,然后直接到城门下让他们开城门投降吧。” 夕阳渐斜,沧州最外侧项城城楼之上,守城的士兵望着出现在天边的大军,脸色大变地冲下楼去。 城楼之上响起来号角声,城中百姓听闻,皆慌张地往家中逃去,街上摊主亦手脚麻利地收了摊子,躲到了临街的客栈或是其它店铺之中。 动作之迅速熟练几乎算得上是训练有素。 “大人!大人!北境兵到了!”有士兵冲入城内府衙大喊道。 府衙后堂冲出一个身着官袍的中年男人,略慌张地问道:“看清了?真是北境军?” “大人,那庆州来的,也没别的兵了吧。”那士兵说道。 “快快,备马车带我到城门去,”那中年男人一边往外跑一边吩咐道,“让百姓们都躲好了,还有城楼上那些,切不可随意应话!” “大人您就放心吧!” 城内乱中有序,城外谨慎小心。 江浅骑马慢慢靠近了城关,眼中满是疑惑。 方才那号角声她自然也听到了,可看城楼之上并未因此号角就摆出迎敌的姿态来,甚至还少了点人。 不光江浅,她身后的士兵亦一个个眯着眼睛,满脸不解。 江浅刚要说话,城楼上有人喊道:“来者可是北境将士?” 江浅犹豫了一下,直接问道:“正是!你们是何打算?” 楼上的人也停了一会儿,然后又喊道:“我们郡守大人马上就到,还请将军稍等片刻!” “……” 第235章 天真 江浅没应,她着实是不知道这唱的是哪一出。 不多时,城楼上出现了一个行动匆忙的男人,他立在城楼边对江浅招手,大声喊道:“将军!在下乃沧州项城郡守章歆,敢问将军名讳?” 江浅眯眼将他打量了一番,朗声道:“北境江浅,身后乃雁南岭驻军。” “江浅?”章歆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二人露出相似的茫然。 江浅也不解释,静静等了一会儿,章歆又喊道:“那将军可愿听我一言?” “你说来听听?” 章歆竟是从袖中掏了张纸出来,扫了一遍才俯身说道:“我等愿迎将军入城,为将军指明叛贼,容将军行军沧州,但请将军回我三问!” “你说。”江浅起了些兴趣。 章歆清了清嗓子问道:“敢问将军,能否不伤不扰百姓?” “自然。”江浅回道。 “将军能否不从沧州劫掠粮草?” “可以。” “最后,敢问将军,是否战无不胜?” 江浅笑了,抓紧了缰绳极傲地道:“大人大可去打听,雁南岭此三年,何曾有过败绩!” 章歆紧张地搓了搓手,将揉皱的那张纸收了起来,双手扶着城墙道:“还望大人,只携亲卫,入城来谈。” 江浅以手扶剑,声音微冷:“你倒是大方地允了本将军入城,可项城拿什么来换本将军的信任?” 章歆茫然地思索片刻,问道:“将军怕我在城中备了埋伏?” “何止城中?” 项城横亘于此,就是整个沧州驻军都在后面严阵以待江浅也不觉意外。 万千将士性命系于她一人,她自是不敢不多疑。 章歆好像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答复,他挠了挠头,纠结了一会儿后转身离开城楼,留了句:“将军稍等片刻!” 下方,钱无忧稀奇地道:“这郡守,怎么……嘶……” “一点都不像个官。”阿怜接话,说出了众人的感觉。 江浅点了点头,颇以为然。 前几年她回京,从沧州过的时候,没从中间走,只接触过另一个郡守,好像也不是这样的。 可如今这个,行为举止慌乱无状毫无威严,甚至对话都要看打好的稿子,一把年纪了却完全没有表现出相应的沉稳。 要么是演得一把好戏,要么…… 不,这个年纪却和表现出来的一样天真实在让人难以信服。 江浅打消了这个想法,同时又觉得他不大配得上“大智若愚”。 没多久,城门晃晃悠悠地往里面开了个小缝,一队人以不大雅观的姿态从里面钻了出来。 章歆为首,趋步来到江浅战马前几步的位置,双手奉上了什么东西。 江浅抬手,身后雁山军皆做出防备的姿态。 钱无忧下了马,上前将章歆手中的东西拿过来递给江浅。 章歆拱手道:“将军,此乃在下官印凭证,以及一份沧州舆图。” 江浅展开那幅舆图扫了一眼,大致形状倒是和她印象中的差不多,至于其中细节,非到实处无法查证。 图上有一条暗红色的路线,从项城一路通往云州与沧州边境。 或许这就是章歆想让她走的路。 江浅将那枚官印握在手中把玩了两圈,皱眉问道:“只有官印,没有任书吗?” “这,出门匆忙,未带在身上。”章歆解释道。 “是吗,我看郡守准备得倒是齐全得很。”江浅盯着他道,“稿子、舆图、计划,郡守分明是有备而来。” 章歆不应她的话,慌张地回道:“将军若想看,我可命人取来。” “不必了,”江浅把官印递了回去,不以为然,“反正是真是假,皆在大人一人之口。” “但我有个问题,”江浅颇是好奇地盯着章歆问,“沧州封州谋反,郡守因何要迎军入城?” 章歆的脸色很是复杂,江浅甚至在上面看出几分可怜的意味,心中不解更甚。 “将军兵强马壮,若执意强攻,项城撑不过半个时辰,届时血流成河,百姓遭难,实非在下所愿。” 章歆说着,双膝跪地朝着江浅跪了下去,叩首道:“但求将军,放过项城……放过沧州百姓!” 这番话实在深明大义,情真意切。 江浅却不为所动,很是冷淡地道:“大人并未回答本将军的问题。” 她微微俯下身,咬清了每一个字:“本将军问的是,郡守为何迎大军入城,而非郡守为何不做抵抗。” 这两个问题听着差不多,真论起来却完全不一样。 不抵抗最多是惜命怕死,那也是人之常情。 可方才她看这郡守的言行,分明像是等着她们来,迫不及待地想要她们入沧州似的。 还有那拙劣的稿子,就那么几句话,如果是这郡守自己的计划,还需要专门写到纸上去吗?看着也没有到记不住事情的年纪。 最大的可能,就是此事是别人安排给他的。 而在这沧州地界,能安排一个郡守的,唯有州牧一人。 见章歆不答,江浅干脆问道:“是州牧闫彪安排你等在这里?” 章歆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前方的年轻将军。 他着实想不通自己明明也没说什么,这个年纪阅历看起来应该都不如他的人,怎么就这么轻易地猜到了他还想要隐藏一下的真相。 他想自己大意了,只想着完成任务,因此疏漏了太多。 他只看到了那浩浩荡荡的军队,猜得到这个年轻人颇善打仗,却没想到她在谋略之上也如此耳聪目明。 “既如此,郡守还是开城门吧。”江浅直起身,更是冷漠地说。 沧州牧是敌是友还未可知,相比图上那条路,她更相信自己开出来的路。 章歆犹豫了一下,又问了一遍:“将军当真不会动城中百姓?” 江浅很是不解:“我动百姓有什么益处吗?” “呃……”章歆心中想了些劫掠金银粮草一类的答案,却没敢说出来。 “郡守心系百姓,我心钦佩,故而同郡守明说了吧,”江浅拔剑出鞘斜于身侧,垂眸看着章歆道,“本将军,赶时间。” 第236章 城关 章歆往后退了两步,他身边的护卫亦跟着往后退了两步。 这样的士兵,江浅其实已经对章歆的话信了不少,但不够。 她要的是局势握在她手上。 章歆没应声,江浅抬手一挥。 身后士兵立刻做进攻状向前两步,肃杀之气霎时随风奔涌扬起尘沙。 “不不不,将军息怒!” 章歆吓了一跳,连忙安抚着江浅,谨慎地往后又退了两步,然后转身对着城楼上招了招手。 几息后,城门缓缓打开,露出一眼就能望到尽头的干净街道。 “去探探。”江浅说道。 “是!” 阿怜一扬手,带着一列数百名士兵快速又谨慎地入了城。 更后方的士兵同时挽弓搭箭,瞄准了城楼之上。 没多久,城中稍远些的地方燃起一道蓝色的烟火,江浅见状冲章歆一笑:“多谢郡守坦诚。” 她一甩缰绳,率先向前行进。 后方士兵齐刷刷的收起弓箭与武器,金属粗粝响亮的声音震得人心头发麻。 章歆松了口气,竟觉得有些脱力,他与身后护卫互相搀扶着站成一团,任由望不见尽头的士兵绕过他入了城。 因图快速,江浅此行并未带太多兵,夜深之后,整队已完全穿过项城,进入沧州平原。 夜里,她在火堆旁边将那张舆图展在地上,手里还捧着钱无忧之前调查来的沧州情报。 上面说闫彪此人出身乡野,一步步走到州牧之位,廉洁奉公,勤政爱民。 这些内容江浅之前看的时候并不觉得有什么异常。 几年前她途经沧州的时候,虽同受天灾,但沧州的情况的确比庆州要好一点。 虽然只有一点。 但情报之中,评价这一处的内容往往信一半便够了,她便并未放在心上。 可今日接触了项城郡守,她却不得不重新思量闫彪此人。 若是真的廉洁奉公,勤政爱民,为何会反,因为看不惯朝廷? 可若是真心要反,又为何留那郡守在项城等北境军入城? 江浅捡了根树枝在地上戳戳画画,标下了几处地点,闫彪想让她去的地方是云州和沧州的交界,且极靠近祁州的地方。 而杜铮此时仍在云州深处…… 她扔了棍子,扭头看了一圈喊道:“阿怜,无忧!” 钱无忧连忙跑过来问:“将军,什么事?” 江浅一点地上的地图道:“给我点两营兵,我亲自带队走舆图上这条路,你们继续往沧州中城去,路上要多放人,任何消息都要到这条路上去告知我。” “还有,若闫彪不在中城,就到地图所指的地方去寻我。” “好。”钱无忧立刻转身去整合队伍。 阿怜从军备中扯了一方布铺到江浅旁边,递给她一根火堆里刚捞出来的炭条,又起身去寻笔墨。 江浅费了些功夫将那舆图誊了一份,留给钱无忧她们。 天亮后,一队兵马离开平原,绕过田野,快速朝着一处山路奔去。 三月的最后一天,祁州青山镇前城关。 几日前还坚固干净的城墙如今到处是战斗后的残留,兵器、尸体、鲜血、大火…… 混乱的景象从城门向两侧散开,一直蔓延到远处,覆盖了整片城关。 天色阴沉,空气沉重无风,腥涩的气息和乌云一同压入城关,让人觉得自己立于无间地狱之中。 林朔站在城楼之上,身上的铠甲亦布满斑驳血迹,手中长枪的红缨湿哒哒地缠着长杆,没有半分风采。 虽则之前那场粮草被劫的事已经上报朝廷,但他们所有人都以为,那是针对北境军的。 既然劫了送往北境的粮草,那接下来自是要向北境动手的。 但谁也没想到,三天前,云沧两州突然同时对祁州城关发起了进攻。 几乎没有止歇的,一方退去另一方就很快补上。 林朔与关内将士已经三日没有歇息了。 虽说青山镇最不缺的就是粮草,可就这么一处关口,怎么撑得住两方大军接连动手。 城关之外,不见尽头的大军人头攒动,不知何时就会发起下一次进攻。 “大人!”有士兵跑到他的身边,小声道,“京城传报,援军正在筹备之中。” “筹备到什么时候去?”林朔怒道。 那士兵一脸为难地道:“京城和南方现在都在准备科考一事,京城人员纷杂,京畿营也被调过去不少,再加上年前损失惨重,兵力本就不多……” 林朔气得破口大骂:“还考呢,等人打进京城去,全都完蛋,考个屁啊考。” 话是这么说,他却很清楚,青山镇本就是京城前一道大关。 一夜不敢松懈,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大军的脚步声再次接近城关。 林朔甚至不记得这是他们的第几次攻城了,但他很清楚的是,青山镇撑不了多久了。 如果再无援军前来,城关破,整个大晟都将陷入战火之中。 但他却没有迎战以外的选择。 他执起长枪,城楼上的士兵亦随他一同拔出兵器,利刃所指,是滔滔黑云般的敌军。 林朔以枪头击上战鼓,厚重的鼓声和鼓面破碎的声音一同响彻天地,城关随即响起激昂的鼓声。 敌方的云梯尝试几次后成功搭上城墙,士兵洪流般撞上城墙然后向上飞溅而起。 城门在冲击之中不断颤抖,厚重的墙体亦似有震颤。 林朔以长枪贯穿面前一人的胸膛,将其尸体推下城楼,得空望向远处战车。 上面坐着一个他看不清样貌的人,但战车旁边的牙旗高耸,上面绣着一个金灿灿的“杜”字。 他慢慢低头,目光从那高大旗帜一路落到战车、弓箭手、前锋、攻城车、城墙。 他在心里将这段距离算了一遍又一遍,提长枪向另一边的一处缺漏奔去:“随我斩敌将!” 身边几人立刻跟上了他的脚步。 然而就在他们一路冲过去,打算借用敌人的云梯下城楼的时候,一道火光掠过云影砸到了城墙之上。 只是一支燃火的箭支,按理说在这战场上并不起眼才对,然而这支箭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方才还在半空宛若展翅飞鹰的那高大牙旗竟被火光洞穿,只余几片燃着火苗的碎布慢慢从光秃秃的长杆上四散飘落。 第237章 反水 杜铮惊愕地望着上方零落的布面与灰烬,猛地站起身来问道:“是什么人!” 还没人给他回答,一阵号角声后,侧方刚刚与他们汇合的沧州军竟开始齐齐后撤。 双方之间很快出现了一道可容兵马突入的空道。 林朔停下动作,跑到城楼高处望向远方,下方士兵阵型依旧浩大,其中却隐约出现了一支不大一样的队伍。 看不出人数,甚至看不出到底哪个才是组成这支队伍的人,披着普通士兵的衣物,如龙入水般穿过人群,安静隐秘。 另有一队兵马,从后方驾马疾驰,穿入两州之间出现的缝隙之中,朝着云州军攻去。 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林朔却立刻明白,他们等来了难得的变数。 他猛地拔了手边的旗帜,将其高高举起厉声喝道:“开城门!迎敌!” 随着城门缓缓打开,他看到了下面分成两批的士兵,其中一侧换了战旗。 杜铮看不到自己身后的情况,却能从旁边沧州兵的举动中看出一件事:闫彪反水了! 为什么,明明就差最后一步。 他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个时候背叛? 杜铮怒火中烧,握紧了身边兵器,望向远处的闫彪。 闫彪却不看他,只是低头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 前方城中士兵士气大涨,旁边是背叛的盟军,但杜铮却没打算退。 他执起战旗,正欲发号施令,忽觉身侧一阵寒风,随后传来兵刃相撞的声音。 杜铮扭头,看到自己身边的近卫拦住了一个朝他袭来的士兵。 眼见被拦住了攻击,那士兵坚持了片刻,忽地一夹马肚,驱马朝城门方向奔去。 战马跑开两步,杜铮身边的人没了支撑,身子向前栽去。 来到战车前方的那个士兵却在此时自马背一跃而起,凌空持剑朝杜铮砍去。 铁色铠甲在刚刚冒出头的日出光照下泛着莹莹光亮,那人手中黑剑却如墨般静谧,映着黑剑的瞳仁内的杀气也平静锋利。 杜铮惊愕地看着那张有几分熟悉的脸,以长剑做拐躲到了侧方。 江浅踏上战车前方横栏,手中湛卢再次朝杜铮挥舞而去,却被一黑甲将士以刀挡住。 方才拦了她一下的人竟并未跌下战车,此时已重新立到了杜铮身前。 战马受惊,战车亦左右乱晃,江浅一击不成,立刻跳下来翻身来到前方战马背上,顺手割开了战车的引绳。 战车成为原地动弹不得的木头堆,上方竖起了一面红色小旗。 以战车为中心,刚被奔腾而过的骑兵冲散的士兵开始重新聚拢。 江浅勒马转身,手中飞刀朝杜铮扔去,被他前方那黑甲士兵挡下来。 那人很谨慎,并不主动攻击,只是将杜铮护在他的身后。 周围士兵亦在此时呈包围之势,举重盾长矛将她围到中间。 江浅快速地扫了一圈,驾马再次朝被困在战车之上的杜铮冲去。 黑剑眨眼即至,那黑甲士兵立刻在身侧竖起刀刃,将杜铮护到身后,预料中的撞击感并未传来,反倒是那黑刃长剑穿入了他的刀与身体之中的缝隙。 他抬眼,看到战马上的人拽着缰绳,身体探出,几乎整个身体横于马上,出现在他面前极近的地方。 他甚至能看清那人额角的伤疤,对上那双凌厉深邃的眼睛,他终于意识到:这次攻击的目标本就是他。 只瞬息之间,随着战马前冲,江浅用力起身,堪堪避开战车的柱子,手中剑以那士兵竖着的刀为支点划向斜上方。 头颅垂落,躯体倒下,鲜血喷涌而出,将战车和杜铮一同染得猩红。 周围高盾已经形成包围,江浅勒马转身,手中飞刀前甩,刺伤了前方另一匹本就不安的马匹。 战马受痛,马蹄高高扬起,下意识朝着前方奔去试图远离危险来源的方向。 重盾组成的围牢在马蹄下被破开一个缺口,江浅立刻驾马紧随其后,从层层包围中冲出。 杜铮擦着脸上的血液,死死盯着突出重围那道身影,没来得及发出下一道号令,便见那战马上的人竟在杀了一士兵后踢起那名士兵手中还未落地的大刀,凌空将那刀朝他踢了过来! 杜铮想也不想地将自己摔出战车,厚重的大刀铛地一声嵌入战车的栏杆,正是他方才所坐的位置。 见这一击未中,江浅遗憾地“啧”了一声,却并不恋战,驾马与冲入敌军的骑兵汇合,冲到了城门前厮杀。 杜铮心有余悸地看着血色木板上的大刀,攥紧了拳头攀上后方有人送来的战马。 撤!要立刻撤兵! 他虽然一时想不出那到底是什么人,可她敢单刀直入来到他身边,后方定然还有大军。 几声号角响起,大批士兵开始朝着东方撤去。 日头高高升起,战场一览无余。 城关前渐渐安静下来的时候,城楼上下爆发出欣喜的欢呼声。 林朔亦松了口气,目光落在远处正在攀谈的两个人身上。 那两个人,一个在此之前还是敌军,一个刚刚战神般从天而降。 是早有准备,还是碰巧而已? 他将收拾战场的大致部署安排下去,欲驾马上前问个分明。 另一边,江浅打量着面前的男人,拧着眉头道:“你就是沧州牧闫彪?” “正是,”闫彪拱手道,“将军是北境主帅?” “对,”江浅点头,终于有空问出自己疑惑了许久的问题,“你不是造反了吗?为何安排人迎我至此?” 闫彪咧嘴一笑,露出极市侩的表情道:“将军,我都是被逼无奈,若有选择,谁会造反呢是不是?” 江浅微微眯起眼睛,这个人和那个郡守不是同一种人。 她才刚动手,这人就立刻撤兵甚至换了战旗,显然是早有准备,打定主意要在北境军到来的时候反水。 若不是她昨日才到,夜里定下战术,她都要以为自己和此人有过合谋了。 可既然他不打算造反,又为何要封州,为何要和云州一同进攻祁州? 第238章 网 倒也不是江浅心中好奇非要问个明白,只是此人有兵在此,她怕腹背受敌。 否则她刚刚就直接追着杜铮走了。 闫彪也很快看出来,面前这个年轻人不是能轻易糊弄过去的。 他咳了一声,驾马凑近了些说道:“将军,闫某人不懂兵法,但是会些简单的算数。” 江浅挑眉一笑:“愿闻其详。” “闫某贪生怕死,云沧二州共对祁州,祁州败,闫某可活;若祁州与北境两处精兵围困云沧二州,胜败难论,闫某生死未知;但若祁州、沧州、北境共逐云州,则云州败,闫某亦可活啊。” 闫彪说完自己的判断,又尴尬地笑了笑:“至于迎将军入城,毕竟怎么算,也是最后那个以三敌一的胜率最高嘛。” 江浅神情复杂,将他上下扫了一遍道:“你倒是……聪明。” 闫彪嘿嘿一笑,江浅皱眉道:“可你即便是如今倒戈,豢养私兵拥兵自立封州谋反也是事实,朝廷一样要论罪的。” 闫彪闻言收起笑容,终于露出来较认真的神色,长叹了口气道:“将军啊,我本就是有罪之人。只是遗憾,我不是个聪明人,这已经是我想出来的能让自己罪责最轻的方法了。” “那你为何不一开始就反水,和祁州共抗云州?” 闫彪讽刺一笑,摇头道:“因为我不信朝廷,朝廷也不信我。我若不反,杜铮第一个就会拿沧州开刀,将军觉得如今情境,朝廷会救沧州吗?” 江浅抿了抿唇没应,就像她曾经推测的那样,朝廷会先坐山观虎斗。 但这人是她到北境之后没见过的类型,她也不知道该不该信。 闫彪似是看出来了她所想,笑着道:“将军觉得我太过坦诚了?” 江浅没否认,直直地望向他。 闫彪轻笑,眼中却多了几分冷漠:“我若不坦诚,将军也要拿沧州开刀的,不是吗?” 江浅在面前人眼中看到了疏离和紧张。 她立刻明白,在闫彪看来,自己和朝廷和杜铮是一样的,他不在乎她的信任,却又害怕她的不信任。 江浅不想去纠结他话中的真假,他不信自己,自己也不信他。 她扭头看到林朔走近了,于是说道:“林校尉,沧州军与沧州牧在此,祁州眼下应该很需要俘虏和降兵帮助善后吧?” “嗯?是……”林朔茫然地应下,打量着面前陌生又熟悉的士兵。 闫彪闻言愕然看向江浅,他还以为她会让沧州士兵随她一起去云州。 江浅又看向他,笑了笑道:“沧州兵,也是沧州民吧?” 闫彪心头一颤,忽地利落地下了马,撩袍向江浅半跪下来,掷地有声地道:“多谢将军体谅!” 江浅吓了一跳,看向闫彪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沉思。 林朔费力地把面前气质沉稳隐有霸道的将士和当年随军行走的官家小姐联系起来,随后问道:“那你接下来作何打算?” 江浅抬头道:“自是逐寇到云州。” 林朔往后方战场看了一眼,有些担忧:“你带了多少兵?” “千八百吧。”江浅随口道。 “太少了。”林朔脸色严肃下来,心中却甚是惊愕。 千八百人冲进来,却就这么退了敌,虽然也有沧州反水的原因在,可方才所见,仍旧令他心惊。 旁边的闫彪也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刚刚射穿那牙旗的气势,他还以为后面有大军呢。 “千八百我刚刚也差点拿了他的人头,”江浅自信一笑,又宽慰道,“我在云州,给他织了张网呢。” “你……”林朔想嘱咐点话,可开了口却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远处又有队伍靠近,江浅扭头指了一下:“喏,我的援军到了。” 言下之意,方才她那千八百人若是没有逼退云州军,也还有后手的,实在不必为她担心。 林朔知道是自己轻看了她,于是问道:“那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自然,”江浅指了个方向道,“都到祁州附近了,粮草之事便要仰仗林校尉了。” “卫将军放心,在下定然尽心竭力。”林朔认真地说道。 江浅想着没什么要说的了,转身欲走,马行了两步,她又转头问道:“对了林校尉,呃,京城最近可有什么消息?” 林朔愣了一下,随后明白过来:“你是想问你兄长?” 江浅别过头没应,林朔好笑地道:“他好像去南方了,最近不在京城。” “哦,多谢告知。”江浅撇了撇嘴,看不出是生气还是失落,拽着缰绳往远处去了。 “卫将军。”林朔却忽然在后面叫住了她。 江浅回头,见林朔下了马,跪地垂眸不大自然地道:“当年之事,是林某目光短浅心胸狭窄,在此,向卫将军赔罪。” 江浅茫然地眨了眨眼:“什么事?” 林朔一时未言。 江浅轻笑道:“我做的蛇肉不太行,但军中做的蛇肉羹很好喝,希望日后有机会,校尉能请我能尝尝青山镇本地的手艺。” 林朔立刻道:“待北方太平,青山镇随时恭候卫将军。” 江浅没再看他,面带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驾马离开。 散在各处的兵马渐渐汇聚到她身后,同一起穿过混乱的战场,与远处的大军汇合。 林朔在原地看她远去,扭头看了一边望着同样方向的闫彪,手中长枪横到了他的脖子上:“州牧大人,该降了。” 闫彪身体僵硬地转过来,从怀中掏出几枚符印递了过去。 靠近大军后,钱无忧率先驾马迎上来,不满道:“将军怎么带着他们就行动了,太危险了。” “你是生气自己没机会上场吧。”秦时跟在江浅身边说道。 “去去去,”钱无忧将秦时挤开,与江浅并行,“宋遥她们传消息回来了,逃跑的人去了闵城。” “闵城?”江浅面露疑惑,“可杜铮又不在闵城,他们不是为了传消息才逃跑吗?” “又或许,他们不是要把消息传给杜铮?”钱无忧推测道。 “也有道理,”江浅又问道,“季渊他们到哪了?” 第239章 网(2) “快到闵城了吧?”钱无忧道。 “嗯,”江浅搓了搓下巴,思量后道,“让她们去和季渊汇合吧。” “要打进闵城吗?” “不必,我们借的是杜擎的兵和势,进闵城可能会暴露,先看看杜铮离开这里,得知云州要被攻占的消息后会去哪。” “好。”钱无忧点头应下,驾马离开去寻人去传消息。 江浅指了指前方平原,吩咐道:“在前面驻扎吧。” 四月,云州温城外大营。 杜铮坐在中间榻上,面色铁青地听着帐中人的讨论和汇报,两手在身前越握越紧,结了茧子的关节渐渐发白。 颉城破,在他意料之中。 可这么短的时间里,庆州军不光破了颉城甚至还到了闵城之外,他却怎么也不愿意相信。 北境到底会派多少兵镇压庆州他不清楚,可他不是不懂兵的人。 打进庆州要兵,驻守庆州要兵,攻下颉城要兵,再往云州深处也要兵,甚至前几日祁州外进攻的也是大军。 北境才几万军,难不成撇了北境不要,全都来云州了吗? 他两手在身前搓着,目光落到地图上。 如今想打下祁州已经不成了,自己要是想摆脱困境,不光要守好云州,还要攻下另一州来壮大兵力。 “将军,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帐中有人问道。 杜铮垂眸,声音微冷:“那日祁州来的,是什么人探清楚了吗?” “是雁南岭卫将军,宁安侯宋远之女,领的兵应该是雁南岭驻军,”有人答过后又挠着头道,“但奇怪的是,雁南岭没有这么多兵力才是,且这批兵挂的旗子上是‘江’字。” “江?”旁人亦不解,“北境从来只有‘宋’‘谢’两家,哪来的‘江’家兵?” “她难道脱出她父亲,自立门户了?” “哪有自立门户将姓氏也改了的,再说了若只是自立门户,手下的兵力会不会有点太多了?” “说的也是,那她到底什么来头?” 众人讨论不出一个所以然,杜铮抬手止了这个话题:“她是什么人不重要,我们要论的是下一步该怎么办。” “云州与祁州都有兵,我们根本就是进退两难啊。” “闫彪那个窝囊废!若非他临时反水,我们怎么会落到这种境地!”有人骂道。 “好了,不必怨天尤人,”一文官颇有耐心地道,“若非他反了,我们继续与祁州和雁南岭驻军缠斗,反倒可能被拖住脚步,失了云州。” “嗯,军师此言有理,”杜铮慢慢松开手平静地道,“依我之见,我们暂不必去救云州。” “不去救?”其他人面露惊讶。 “嗯,北境军能这么快打入云州,说明兵力远超颉城,但北境兵的数量是定数,换而言之,这个卫将军带来的兵不多。” 杜铮看向一人,那人立刻回道:“正是如此,那边精兵与后勤加起来,也不会超过五千。” “嗯,”杜铮点头,继续说道,“且云州尚有闵城顶着,还能撑上一段时间,我们若能在温城擒了那个卫将军,既可免去后顾之忧,说不定还能用她让云州北境军退兵。” 旁边有人在桌面上换了张地图,杜铮指了个地方道:“青山镇在温城路上开了粮道,我们只需绕后断粮,便能前后夹击,围剿了她们!” 远处帐中—— 江浅坐在一个低矮的木桩上用木棍在沙地上画地图,成型的地图出现,她在上方写写画画,又用脚抹了画出新的。 来回几次后,秦时掀开帘子走进来道:“将军,有郑柏哥的消息了。” “怎么说?”江浅停了笔抬头问道。 “他随军偷了些青山镇送来的粮草,给我们在路上留了记号,”秦时颇为佩服,“实在是聪明。” “他们的粮草,是从温城来的吗?” “对,但温城没兵,杜铮手上这些,应该是云州全部兵力了。” “不,他肯定还留有兵力驻守云州,多半是在闵城。” “那他可养了不少兵,他哪来这么多钱啊,”秦时挠了挠头,又担忧地道,“可我们现在兵力不如他们。” 江浅手中木棍戳到了一个位置,脸上却露出些笑容:“对啊,我们兵力不如他们,所以,他们会先对我们动手。” “啊?” 江浅扔了木棍,拍了拍手上的尘土道:“把大家都叫回来吧,该收网了。” 四月初十,云州下了小雨,山色空蒙,乌云闭月,实在是杀人的好时候。 与山色融为一体的士兵潮水般慢慢靠近空地上安静的营地,只待一声令下便立刻淹没平原。 然而这样阴沉潮湿的天气,一处山边却忽然起了大火,因是湿柴,滚滚浓烟升腾入夜空,几乎与乌云融为一体,升腾的火焰不时炸开宛若夜间星火。 驻守原地的营地开始骚乱起来,因为知道必然是人为纵火,山后原本安静的队伍也发出不属于天地的躁动声响,有人不得已下了命令,队伍暴起,朝着雨中的营地冲了过去。 而在看到“烽烟”升起的瞬间,原本安静的营地也忽然动了起来。 巡逻的、休息的、攀谈的,所有人都训练有素地带上武器,登上马匹,整齐划一地朝着一个方向冲去。 混乱中的火把被纷纷扔到空了的营帐和枯草之上,眨眼间燃起熊熊大火,隔绝了山后士兵与营中士兵之间的距离。 前冲的队伍宛若一道破开天地的黑色利剑,直直地杀向黑夜下由营地组成的巨兽。 “不必管粮草了,迎战!”营地中有人发出号令。 “把路给我撕开!”前冲的队伍前方,传出女子凌厉的命令。 “杀——”短兵相接的阵营传出相同的嘶吼声。 江浅驾马掠过前方士兵,直直冲向那队伍最中央坐在高头大马上手持战旗的主帅。 杜铮也很快看到了来人,黑剑银甲,杀气凛然,就和他上次见到时一样。 杜铮这次终于亲自拔出剑,两剑相撞,发出刺耳的声音,杜铮咬了咬牙勉强撑住,心想果真是岁月不饶人。 第240章 网(3) 二人马匹错开,杜铮转身想问你到底是什么人,却见冲过去的马匹前蹄高高扬起,马背上的人以几乎横于地面的姿势在马鞍上蹬了一脚,凌空朝他刺来。 黑色的剑身闪过些许火焰的光芒,杜铮以剑挡开,立刻反手下砍试图反击。 面前人却抬剑挡住,落地的同时剑身下斩几乎割断了他身下马匹的脖子。 血腥味飞溅而起,让他想到上次死在自己身前的那个近卫。 看着年轻,动手实在是残忍。 杜铮这么想着,立刻借着马匹翻倒的动作躲开毫无间隙就砍过来的黑剑。 周围皆是敌方士兵,眼见有人救走杜铮,江浅瞥了他一眼,丢下一句:“你可真难杀。” 她说罢毫不犹豫转身跃上自己的战马,勒马冲向侧方,与继续向前的队伍汇合。 江浅此行求的并非以少胜多,此夜只有一计:只要发现敌人分出兵力试图包围,就直入地方大营,打个对穿就跑,直接到闵城去,至于杜铮,追在他们后面流浪去吧。 营地之中,有一队士兵驾马破开一条小道迎上江浅,几方会合又撕开更宽的道路,直直地往着远处去了。 杜铮坐在士兵牵来的马匹之上,心有余悸地看着从营地厮杀冲过去的队伍,隐隐意识到了不对。 他拽紧了缰绳,有些慌张地下令道:“撤!撤兵入城!” 今夜围剿已然失败,粮草被烧,营地被破,仓皇点兵也未必能追得上敌军,他们已经不可能捉拿那卫将军了。 有人来到他的身边道:“将军,要入温城吗?” “不,等等,”杜铮猛地冷静下来,死死地盯着厮杀中远去的队伍,沉声道,“现在不能开温城城门。” 敌方显然有备而来又插有探子,若是开了城门,说不定这批兵会比他们还要先入温城。 杜铮用力咬了咬牙,拔剑前指,厉声道:“前锋给我追,决不能丢了她们的方向,其他人,随我入温城!” 长夜将明,雨丝已经停了,空气清爽无垢,江浅行于队伍前方,放慢了速度。 后面有马匹快速追上了她,来到她身边后焦急地道:“将军,有人跟着。” 江浅勒马,转身朗声道:“回头,一个都不能放走!” “是!” 穿行于山野的队伍停下,猛地杀了个回马枪,将一直紧追其后的队伍团团包围。 正紧缺的兵马人家送上门了,岂有不收下的道理。 扣押了战马和俘虏,江浅掏出一张地图看了看现在的位置,然后吩咐道:“再往前走一段,然后扎营休息吧。” “我们不是要去闵城吗?”阿怜不解地道。 “那我现在更正一下,我们是要让杜铮以为我们要去闵城,”江浅轻笑着道,“我们若是不走城关,往闵城绕太远了,还会和粮草断开。” 战术安排这种东西,主将自当走一步想三五步,却未必要将三五步全部通知下去。 “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钱无忧问。 “给宋遥传消息,可以进闵城了,直接让杜擎出面省得攻城,让他活了这么久,也该派上用场了。” 阿怜眨了眨眼,恍然大悟:“将军是想让杜铮去闵城?” “让杜铮用他自己的兵打他自己的城,”江浅眉梢挑起,笑意盈盈,“此计如何?” “太厉害了!”钱无忧忍不住赞叹。 阿怜仔细想了想,推测着道:“所以我们接下来就是跟着杜铮的脚步往闵城去,到时候杜铮进不去闵城,也回不来头,便无处可逃了。” “聪明!” 江浅给她比了个拇指,在她肩上拍一下让她去安排了。 “可是杜铮真的一定会去闵城吗?”阿怜问道。 “他去别的城,我们也一起去不就是了,云州就这么几处,他还能折腾到哪儿去?”江浅笑道。 入网的鱼,再怎么挣扎个鱼死网破,也还是死。 阿怜用力点头,转身和钱无忧一起离开。 全军休整,江浅找了处高高的石块坐在上面,吃着东西俯瞰军中状况,脑海中却不禁想起秦时不经意说起的那句话。 “他们哪来这么多钱?” 云州虽然富裕,杜铮却也没有倾一州之力用来养兵,当初他和肃王一块儿贪,那得是贪了多少才能养这么一批兵出来。 怕不是把国库都吃空了才行。江浅不由得有些担心朝堂上的情况。 杜铮筹谋已久,又和肃王有关,必定会牵扯到朝堂,只是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安排,会不会影响到宋清。 想到自己卖命才从晏征那掏了点钱,杜铮一个州牧就富得能养半个北境, 好不容易京城有粮草往北境送,还被杜铮给抢了,她心头更是一股火。 江浅把最后一点饼吃了,起身扫了一圈将不知道在跟谁说话的郑柏喊了过来,问道:“杜铮打祁州的军备在哪你知道吗?” “将军想要什么?”郑柏问道。 “攻城车和弓箭。” “大部分都在温城里,怕是入城后才能抢到。” “那小部分呢?” “小部分在温城外军备处,若杜铮急着赶往闵城,留下看守和搬运的士兵应该不多且无主力。” 江浅眯眼一笑,郑柏立刻会意:“我去点兵。” “不用,让大家歇一天,”江浅拦了他一下,“也让杜铮离得再远一些。” 杜铮奔袭在温城内,脸色前所未有地难看。 他当然要去闵城,闵城是云州兵力最后的关隘,只要闵城不破,他就还有反扑的机会。 他不光要去,还要快马加鞭,不舍昼夜地赶去闵城,要比那雁南岭的骑兵更快。 或许那卫将军的兵破不了闵城,可他还没忘记,云州还有一批北境军。 虽然消息还没传来,他不知道这批兵到了哪儿,可若是让那卫将军和北境军会合了直攻闵城,即便他再从后方救援,怕也为时晚矣。 不管怎么说,他都要先到闵城才行。 祁州、沧州、云州,疲累的士兵和战马奔波在茫茫大地,在土地上留下战火烧灼的痕迹与累累尸身。 …… 第241章 位置 浩荡大军从边城赶往云州中央,紧闭后安静没多久的城池却又迎来新的队伍。 雨后两日的天气晴朗,万里无云,阳光落在城关前银甲赤马的将军身上,她拔出腰间黑剑,剑锋直指城关之上。 马蹄声踏破慌张的城关,也踏过热闹的京城街道。 —————— 恩科的第一天,明明是比从前春闱规模还要小一些的科考,却引起的比往年更大的骚动。 不光参考的学子,便是送考的家人仆役,也均围在贡院外的街道上不愿离开。 贡院前搭着几处临时的布棚,用以查验身份与检查夹带防止作弊。 而众人目光所向,正是最侧方的一处布棚。 那处布棚与其余几个并无区别,只是立在布棚便身着宫人服饰的是女子,列在那布棚前排队等候查验的亦是女子。 “什么时候女子也能来参加闱考了?” “贡院圣地,岂是女人能进的?” “就是……” “她们怎么查验的?” “没有人管管吗?” 等待查验的队伍中议论纷纷,几名排队的女子皆避开众人视线,只直直地望着前方。 林曦缓缓呼了口气,将手中箱子递给旁边的女官,走入布棚之中。 姚菁华拉上布棚的帘子,看了她一眼颔首道:“得罪了。” 林曦摇了摇头,略微展开双臂。 大晟科考查验,虽不需脱净衣衫,却也要脱掉外衫仅着里衣,由人细致地查验之后再穿上。 “那不是澄阳郡主吗?”外面忽然有人说了一句。 “澄阳郡主可是侍中宋大人的夫人,宋大人又是本次恩科的执事官,这不会就是宋大人的‘举贤不避亲’吧?”有人阴阳怪气地同身边的人相谈。 周围几人立刻讥讽地笑了起来,甚至有人四处去寻宋清的身影。 “宋大人呢,不出来给我们一个说法吗?” “就是,宋大人让女子参考,不会就是为了让自己的夫人参考专门安排的吧?” 林曦在布棚中听得清楚,心绪复杂万千,她知道自己今日必然引起些言论,却不想这些人竟冲着宋清去了。 她虽然搬出了宋府,但因那日长公主将宋清骂了一通,转头就要为她另择夫婿,她与宋清商量后,便并未立刻和离。 名义上自己的确仍是宋清的夫人,而那些她准备好面对的攻讦,眼下牵连了宋清。 她转身就想要为自己和宋清辩驳,却被面前女官拽住了衣襟。 她扭过头,见后者朝她缓缓摇了摇头。 林曦亦明白这不是她出去骂几句就能解决的,只得暗暗咬牙先忍下来。 那几人说罢,竟有人朝着这边的女子喊话道:“人家宋大人给自己的夫人准备好位置了,你们还来添什么热闹啊?” “别给别人当踏脚石了,快回家绣花去吧!” “就是,人家是郡主,又有宋大人给位置,各位小姐来做什么啊?” 外面的人还在继续,林曦系好自己的衣服,要出布棚时,忽地听到外面有人声音极响亮地应了一句。 “我们自然是来抢你们的位置的!” 一言既出,万籁俱寂。 林曦走出布棚回头看了一眼,了然地笑了笑。 众人目光皆落到那布棚前的一人身上,那人身着不大合身的灰色长衫,身形高挑五官深邃,似有外域风采。 趾高气昂的几人反应过来,纷纷开始出言讽刺,从面容说到女德又说到礼仪。 那人只一踢身前衣摆,将手中小箱递给女官,在进布棚前冲乌泱泱的人群大声道了句:“腾开屁股等着吧,酒囊饭袋们!” “……” 她进了布棚。 上京卫立刻在男女之间隔开一道人墙,拦住了那些面红耳赤怒气冲冲叫骂不停的读书人。 贡院门口,萧胜坐在偏门前的位置上,头疼地问道:“他还没到吗?” “宋大人吗?应当快了吧?”他身旁人说道。 “这群人吵死了,挑几个杀鸡儆猴扔出去吧。”萧胜烦躁地道。 “可这里面不少是官家子弟,咱扔谁啊?” 萧胜自认为还没到能随便得罪人的位置,闻言看了他一眼,咬牙切齿地道:“那你还不让他们安静下来?” “哦!” 片刻后,贡院前的上京卫猛地将手中刀拔出三寸,同时喝道:“贡院重地,不得喧哗!” 乍起的气势将群情激奋的人群震慑得安静下来。 几息后,方才喊话那女子从布棚中走了出来,有人上前了几步喊道:“这就查完了?她方才那般自信,必然是藏有手段,大人可要严查!” “就是,女人身上能藏东西的地方可太多了,怎能和我们一样?”一立在布棚前等候的华服男子幽幽说道。 走出布棚的女子扭头看向他问道:“你想怎么查?” 那公子哥竟真的思索了一番,随后扭头与身边同伴笑着道:“本公子觉得,验明全身,最是合适。” 他说罢又一副好心地样子道:“当然,这种事让宫中嬷嬷做就好,也是为了各位的清誉。验时,找人做个见证就是了,本公子就很乐意效劳。” 听到此话的人传着话笑了起来,更有人积极地喊着“我也愿意”一类的话。 布棚前排队的女子皆面露怒色,萧胜抬脚就要踹了面前桌案,又在看到不远处驾马漫步而来的身影后停下动作。 那名被群目注视的女子闻言冷笑一声,伸手在鼻子面前扇了扇,不屑地道:“酒囊饭袋开口,当真臭不可闻,这么会查,你又在是何处被验过全身,净身房还是男倌院?” “你这女人!” 对方完全没有给出预料中的反应,那人立刻被激得面红耳赤,正开口欲骂,忽地听到身后传来一句平静的问话:“你叫什么?” 原本随他一同情绪激动的人群也安静下来,使得这不大声音也传入了周围一圈人的耳朵里。 “哈?”那华服男子转过头,却和一匹黑色的马打了个照面。 再抬头,他看到了马背上身着紫衣面色苍白的人,瞬时双腿一软。 没听到回答,宋清垂眸看着他,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 第242章 说法 带着病气的双眼古井无波,却让人望之似入毒瘴密林,将被在无声息间夺去性命。 “我……”他自是立刻便猜得到此人是谁,迟疑了片刻强硬地回道,“沈柯。” 宋清略一思忖,问道:“户部侍郎沈烨之子?” 沈柯点头:“是。” “哦,”宋清应了一声,扭头看向身边上京卫道,“拉下去,取消参试资格。” 上京卫立刻上前架住沈柯往外走,沈柯挣扎间,见宋清抬手在人群中指了个几个人。 “这个,那个,还有这个,都带走,”枯瘦的手指落下,她驾马转身,叮嘱道,“记得核一下身份名字。” “呃,不……” “等一下,不要,我不走!” 身旁乱成一团,宋清抬眼看向正看着这边的那名女子,扬了扬下巴问道:“还有吗?” 那女子没想到会被问这话,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宋清在问什么,她在人群里看了一圈,犹豫片刻摇头道:“没有了。” 更远处林曦立在门口,怔愣地看着处于混乱中心最高处的那人,只觉心口一阵阵发烫。 虽然隔得很远,但她看得出来,宋清病了。 明明病了,却还是快马加鞭地赶了回来,又或许是因为一路奔波才病了。 但他病了。 她握紧了手中木箱,却看到远处那人脸上露出些宽慰柔和的笑意,冲着她轻轻颔首。 林曦深吸了口气,亦展颜一笑,点了点头。 被拉走的几人还在哭嚎,其他人皆噤若寒蝉,生怕轮到了自己。 “你不能这么做!我们又没做什么,你凭什么这么做!”沈柯踉跄着后退,不受控制地大声喊道。 “宋大人未免太过专断……” “宋大人虽是执事官,但怎能如此蛮不讲理!” “还请宋大人就澄阳郡主参考一事给我们一个说法!” 或是因为“人多势众”,或是宋清此名大多只存在口耳相传之中,或许是看她瘦弱年轻,又或许她离京太久…… 种种原因之下,有人忘了她的身份地位,竟是开始聚集起来抗议了。 宋清一勒缰绳转过身来,上京卫停了脚步。 她驾马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面容冰冷话语狷狂:“凭什么?就凭你们今日站在这里参加闱考的机会都是本官争来的!” 原本还面有不服不满的人闻言立刻收起了情绪,他们纵有千万条道理能斥责宋清所作所为,可偏偏这一条,他们无可辩驳。 去年春闱的落榜考生还可说一说,可京城的官员子弟有些可是连秋闱都没考过。 仅因着生在官家,因着“皇恩浩荡”,因着此人一个建议,他们只到国子监参加了一场选试就来了这里。 他们便是此处最没有资格质疑宋清的人。 宋清看向被拉走的那几人,声音沙哑冷厉地道:“你们承朝廷恩典走到今日,不将心思放在闱考上,倒是记挂着欺辱她人,嘴里说着礼义廉耻,字字句句污言秽语——” “朝廷是要广纳人才,但纳的也不是你们这般心思龌龊、仗势欺人之辈!” 她说罢又抬头扫了一圈,平静道:“还有谁要为他们叫屈的,现在就可以一起离开。” 人群安静无声,宋清驾马到贡院门口,转身面对众人,略蓄了几分力才再次开口。 “至于别的说法,本官给不出,也不想给,大晟律法、贡院规训、经史子集,本官没见过何处写着‘女子不得参加闱考入朝为官’这几个字!” 她顿了顿,放缓了声音道:“诸位,此次恩科,乃是陛下皇恩浩荡,朝廷广纳栋梁之举,苦读数十年,你们比谁都清楚这次机会何其珍贵,我只奉劝诸位一句,既读圣贤书,莫行小人事。” “继续进场吧。”宋清说罢一拽缰绳,也不下马,绕到贡院侧面去了。 之前成为众矢之的的女子勾头往宋清的方向看了看,大步来到了林曦身边笑道:“那就是你夫君啊,虽然病弱,倒也有几分胆气。” 林曦同她往贡院里走,闻言失笑道:“你才是最有胆气的那个。” 林曦很清楚,宋清今日的胆气源于他的权势,而自己身边这个,才真是艺高人胆大。 “嘿嘿。”那女子挑眉一笑,甚是自得。 京城贡院比江南贡院还要大得多,两侧和后方都备有供人休息的院子。 萧胜让人继续,忽听到身边传来极轻的一句:“他病了,还请中郎将多加关照。” 萧胜回头,看到林曦进了贡院门,面带担忧地朝他行了礼。 萧胜连忙起身点头,林曦压下心中紧张,转身随贡院内的人去往自己考试的号房。 另一边,宋清驾马去往偏院,几乎马上就要摔下来。 倒不是她故意不下马想端那架子,实在是这一路颠簸,她连站着的力气也没有了。 哪怕是纪辰贴心地在路上几处驿站安排的是马车,她也还是觉得身上已经被摇得“骨肉分离”。 手臂上的伤反反复复裂开愈合,至今也没恢复,没感染发烧已经是万幸。 两条腿更是压根没有知觉,若是下了马怕是立刻就会在众人面前瘫痪在地,那她的名声才是真的完了。 宋清进了偏院,吩咐了不许人打扰后寻了个处草地。 她松开脚蹬和缰绳,身子一歪任由自己从马背上跌落,将自己摔到了地上。 已经不知道是摔得疼还是本来就在疼了,总之没一处不是疼的。 她整个人摊开躺在地上,目光昏沉沉地望着天空。 萧胜进了门,一时间没寻到人。 转了一圈只看到一匹马在吃草,他走得近了才看到刚刚在外面盛气凌人的侍中大人毫无仪态地躺在地上,几乎被草叶埋住。 宋清听到脚步声,斜眼认了一下人,又收回目光继续看天。 “什么样子?你是要在这儿入土吗?”萧胜上前拉着宋清的胳膊将她拽起来。 “啊疼疼疼!有伤呢!”宋清龇牙咧嘴地坐起来,用力拍开萧胜的手,疼的地方太多她连要捂哪都不知道,悲叹道,“中郎将,我今天是一定要死吗?” 第243章 江清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萧胜连忙松了手,又被宋清的说法逗笑,但看他精神还好,遂笑道,“那不能,死这儿我们上京卫要负责的。” “你很闲吗?”宋清瞪着他没什么力气地道,“你要是闲得慌,去给我搞点吃的,我没疼死现在也要饿死了。” “我当然不闲,是郡主怕你偷偷死在这儿,才拜托我来看看的,”萧胜看了一圈,问道,“你身边那个侍女呢?” “去买吃的了。”宋清说。 萧胜被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道:“那你再饿会儿吧。” 宋清托着额头叹气,也没力气跟他斗嘴。 萧胜将院中的石凳挪到宋清身后让她倚着能坐得舒服点,自己亦在旁边坐下了道:“宋大人离京一个多月,可有什么想知道的?” 宋清支着太阳穴,有气无力地道:“别跟我讲,我累。” “那你歇会儿,我让人送你回府休息。”萧胜说着就要站起来。 “不必了,一会儿吃了东西,我还要进宫去,”宋清倚着石凳闭上眼睛,苦笑着道,“哪有臣子回京,不去面圣,先回家休息的。” 萧胜看着眼前几无血色的一张脸,很是不解地拧起眉头。 天子辅臣、东台侍中、尚书仆射,此人如今说是位极人臣也不为过,何必如此拼命呢。 但他想到近日京城种种,又忽地发现,好像他还真得继续拼命才行。 萧胜不由得叹气道:“恩科这几日,你还是好好休息把身子养好吧,之后怕是有的要你忙的。” “嗯……” 宋清斜倚着石凳,好一会儿才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显然是睡过去了。 萧胜枯坐了一会儿,小心地起身将吃草的马匹拉到树边系上,这才离开院子。 出门时正看到折月提着些吃的走过来,遂道:“刚睡着,让他歇一刻钟再起来吧。” “哦,好,多谢中郎将。”折月应下来,放轻脚步进了院。 午前,正心殿。 宋清简单地将霈州贡院贪污以及借用南境兵力的事情说了。 秦泽始终一言不发,也不知道听明白没有。 待宋清说完了,他才略弯身打量着殿中憔悴的人,担忧地道:“宋卿此行,实在是辛苦了。” “为大晟学子谋安稳闱考,不觉辛苦。”宋清说罢撩袍在殿中又跪下道,“只是微臣有一事,愿向陛下请罪。” “快起来说话。”秦泽连忙道。 宋清摇了摇头没起,从袖中掏出盖了官印但无宋家签字的“断亲书”呈了上去。 殿中的小太监安和趋步将其送到了秦泽手上,秦泽看后茫然道:“这是何意?” “回禀陛下,微臣与父亲身在朝廷,为陛下与大晟做事,却不想此行归家,才知宋家借微臣之名势,在当地横行霸道,欺凌邻里,甚至惹出了人命。” “宋卿已秉公办了他们不是吗?”秦泽记得自己方才看的卷宗中有提到这些内容。 “宋家虽受惩处,但微臣亦觉难辞其咎,故而——”宋清深深地拜了下去,沉声道,“故而微臣自请脱出宋家,生不入宋宅,死不入祖坟,不养亲眷,不聚族人,今生今世,求做无亲孤臣,为陛下与大晟鞍前马后,死而后已!” 秦泽惊愕地张嘴,一时没缓过来。 脱出家族向来是族中有罪之人才会有的待遇,不仅再也无法享受家族势力的助益,或还将被人指指点点。 但宋清却要主动脱离背后势力,去做一个孤臣, 没有一个君王会不喜欢孤臣,何况是一个位高权重的人去做这孤臣。 秦泽想,就算他的父亲今日在此,也必定会答应这件事的。 他收起那张“断亲书”,颇是感慨地道:“宋卿一番赤诚,使朕感怀颇深,此事,朕自当为卿做主。” “多谢陛下,”宋清再拜,声音中多了分悲伤道,“还请陛下允微臣,冠以已故生母之姓,今后,改名‘江清’。” “自当由卿做主。”秦泽连忙说道,看向下方之人的眼中尽是钦佩和赞叹。 至于此人是不是为了躲避宁安侯那案子,重要吗? 以他如今权势,若是偏要从中斡旋,这案子才会更难定下。 秦泽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心思深沉的君王,却又忍不住在心里想,孤零零一个陌生姓氏,又是这病苍苍的身体,这个人必不会像旁人说的那样给自己带来什么威胁的。 “谢,陛下隆恩!” 江清郑重地叩首,而后慢慢站了起来,低眉顺眼地拱手道:“微臣身体有恙,望陛下允臣家中休养一段时日,再行上朝。” “当然可以。”秦泽道。 江清的眉宇间轻快了许多,再次拜谢后告辞。 离开时她扫了一眼侧方矮案,从她的角度能看到桌案上面摆着的砚台泛出湿润的镜面光亮,显然是有人在用。 她步出正心殿,转身看到有人立在檐下。 那人身穿一件江清很是熟悉的衣服,见她出来后恭敬地行礼道:“见过宋大人。” 江清没应,那人又笑着道:“不,该是江大人了。” 江清将他打量了一遍后问道:“杜大人在此,担的是什么职?” 立在那里的,是她曾经在国子监的同窗,在“小秋闱”时甚至还考到了她前面一名的杜同舟。 二人不算熟悉,此人在国子监时也无甚名气,江清离京时,他还在翰林院任职。 杜同舟闻言,脸色笑意更甚,颇有所指地道:“陛下喜下官文墨,调至御前,任内侍中郎。” 内侍中郎,曾经江清刚到晟帝身边时任的就是此职。 她不由得笑了,点了点头道:“好,陛下身边有杜大人,本官甚是安心。” 杜同舟却狐疑地眯眼,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 他直起身,没什么好意地道:“脱出宋家,既免了受到宁安侯旧案的牵连,又得了陛下的信任,宋……江大人真是好手段。” 江清了结了宋家的事情,现下只想赶紧回去休息,闻言也不多看他一眼,转身就往外走,淡漠地道:“这种话,本官劝你等到陛下信你多于信我的时候再说。” 第244章 国公 话音落时,绛紫的身影已经到了几个台阶之外。 杜同舟看着远去那道背影,收紧了拳头,狠狠地压下眉头。 当年明明自己比他更先一名,凭什么到了天子身侧,短短几年便位极人臣的是他? 寻常学子要努力数十年才能勉强够到的位置,此人只因讨得先帝欢心,不过三年就走到了。 如此一步登天的佞臣行径,让天下读书人与朝堂官员的努力都成了一个笑话! 什么内侍中郎,他能从这里走到如今的位置,自己也可以。 杜同舟深吸了一口气,收起眼中愤恨,平复心情后才推门进了正心殿。 江清回到侯府,让常骏他们收拾东西准备搬家,自己勉力洗了个澡,躺到床上便昏睡过去了。 或许是因为终于摆脱了宋家心情轻松,又或许是因为真的累了,她难得一夜无梦,安稳地睡到了天亮。 只是身上的酸疼在歇了一晚上之后全部浮了上来,让她甚至开始觉得自己其实已经瘫痪了。 絮娘从见月馆请了郎中过来给她舒缓身体,听说江清改姓的事情后激动得不能自已,拉着折月听她讲荣阳县那些事。 而江清虽然打算好好休息一下,醒来后还是坐在床上,将离开这段时间攒下来的情报过了一遍。 说是情报,实则因为太久没回来,有些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 到了第二天,有不少官员听说了她回来的消息,相当一部分不约而同地登门拜访,但到了侯府门口,都被用“大人身体有恙,暂不见客”的消息拦在了外面。 若是别人来说,大家还会觉得只是推辞之言,但这位来说,实在是可信得很。 被拒了的人把补品递进去,凑了一桌人到酒楼里抱怨去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侍中大人在的时候,朝堂上有的是人盼着他走远点松松手,等人真走了,他们竟又眼巴巴地盼着人赶紧回来。 江清倒是切切实实地歇了三四天,只大概地了解了一下京城近况,也并未安排下去什么事情。 她把搬家的地方定到了从前晟帝赏的那个宅子,于是林述之帮她把那个地方又收拾了一番。 到了恩科快结束的时候,江清终于能自己下地勉强行动了,朝中遣人来到侯府,送过来两样东西。 一是盖了玺印的断亲书,二是封江清为舒国公且给了一堆赏赐的圣旨。 江清跪接圣旨,扯出欣喜的笑容起身后让人给宣旨的熟人塞了赏钱。 送走宫人,她随手收起来圣旨道:“行了,该等的等到了,搬家吧。” 折月在洺城来回这一趟也并不轻松,于是也不自揽重活,扶着江清到堂下坐着,给她倒了茶水。 毕竟是圣旨,宋家人都要出面的,宋仁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犹豫了一下扶着妻女来到江清面前问道:“你……呃,国公……” 见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江清只好起身道:“即日起,我便更名江清了,今天天黑之前就会搬离侯府,届时侯府上下事务,还请三叔与婶婶自行安排。” 宋仁没想到这个一向同宋家不合的人如今这般客气,连忙摆手道:“家中有什么你想带走的就拿去,你的院子我也先留着不动,若是缺了什么,尽管回来取。” “多谢,”江清点头,犹豫了一下道,“我虽离开宋家,但你们在京城若有难处,也大可让人去寻我。” 宋仁受宠若惊,慌张地应了下来:“好,好……” 二人陷入沉默,宋仁环顾一圈道:“那,你先收拾,我们就不打扰了。” “慢走。”江清抬手。 几人一同离开,江清复又坐了下来,望着这侯府内唯一美满的家庭远去,忽地捂着心口咳了几声,从怀中掏出药瓶咽了一粒药。 折月为她拍着背,好奇地问道:“公子怎么看着不怎么开心,国公不是特别厉害的位置吗?” 江清端起茶水顺了顺喉咙,讥讽一笑道:“宋远被封侯这么多年,不也是又升了奉国大将军才被人放在眼里的吗?” 折月不明白这和宁安侯又有什么关系,疑惑问道:“什么意思?” 江清把圣旨随手放到桌上,叹了口气道:“给得越是轻松的东西,价值便越轻。” 折月眨了眨眼似懂非懂,江清也不再多解释。 国公。 她这才刚脱出宁安侯府,秦泽那边竟就这么给她封了个比宁安侯还高一阶的国公。 这算什么,皇恩浩荡吗? 江清再怎么狂妄自大,也不觉得自己是能封“国公”的程度。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个位置,在秦泽那里不算什么。 这道封赏在别人看来是无上荣光,在她看来却没几个可信的字。 到了傍晚,江清已经搬到了之前的宅子,虽然今天秦泽赏下的有一处旧时国公府,但是她不想再等,便先住到这边,等府上收拾好了再搬过去。 夕阳西下,林述之让人送来了外面买的饭菜。 正堂内支了大桌,各式的菜肴几乎摆出来一个席面。 “猜你今日搬家,怕是没空做饭,就各处买了些。”林述之笑着拱手,“也算是恭贺……国公大人?” “去,”江清立在檐下看仆役进出,闻言瞪了他一眼道,“这么会安排,该把你送到礼部去。” 林述之面露惊讶,随后又了然地笑了,慨叹道:“看来最近京城发生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就是想闭目塞听也做不到啊,”江清掰着手指数了数,嗤笑道,“一个月里京城多了个四个伯,两个侯,如今又多我一个国公,更不提那些朝堂上升官发财的,赏出去的银钱器物我都还没算清呢,真是……好大方啊。” 林述之调侃道:“这怎么不算一种视金钱名利如粪土呢?” 江清倚着柱子望着茫茫苍天,轻声说道:“向来不受重视的人忽然拥有了无边无际不知数目的钱财权势,竟是先学会了用这些东西换来他人的钦佩与崇拜。” 第245章 高升 林述之知道她说的是秦泽,但毕竟是当今圣上,他也只能垂头叹气。 还没了解清楚金钱名利重量的人坐到那最高位,只知道自己嘴巴一张就能生杀予夺,却不知道自己简单的一句话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江清忽地想到了什么,扭头问道:“这个‘舒’字,是谁起的?” “还能有谁,自然是如今陛下身边的内侍中郎大人。” 提起这个,林述之略不满地道:“本来礼部是想偷懒用‘辅’字的,还让我问问你的想法,结果下午陛下那边就拍板了‘舒’字,说是取其‘从容顺展’之意。” “……”江清听着这个解释,撇了撇嘴道,“他可真小心眼。” 什么从容不从容的,不就是输吗。 怕是想提醒她当年自己落在他后面一名,又因着她那日的话想报复一下罢了。 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名号,江清还真不放在心上。 杜家的草都冒出来了,也不枉她到南方一趟吃这许多苦头。 相比杜同舟,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情。 “荀夫子怎么样了?”江清问道。 这一个月,但凡是有荀礼拦着,秦泽行事也不会如此无度,只可惜她回来后得知的第一个消息,就是荀礼已经卧床半月不曾上朝入宫了。 若说江清是朝堂上的孤竹,看着直楞楞的,虚心又坚韧地迎风而立,实则脚下盘根错节根系四散紧紧扒着地面。 那荀礼就是被先晟帝硬栽到淤泥里的一根荷叶,就那么一根,试图护住秦泽这个小苗头,偶尔勉力生出些别的分支,也被人轻易折断。 看着高高立起,实则淤泥里有那么几只虫子动动嘴,就能将其躯体咬穿。 “两天前我又去看了他,”林述之回想那日情景,皱眉道,“他身体受了大损,精神上也颓靡悲观,怕是不想插手朝堂之事了。” 江清很能理解,轻声道:“身体上的有心无力,往往会进一步压垮人的精神。” 林述之闻言神情复杂地看向她,脸上浮出几分不解。 这个从小到大吃药快赶上吃饭甚至现在都还在病着的人,又是依靠什么走到今天却没有被压垮的呢。 江清瞥了他一眼,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转身往饭桌边走,语气轻快半真半假地道:“四肢健全身体康泰地活过的人才会在病后有心无力,我没有心。” 林述之哑然失笑,却也没有心情顺着她的话继续往下开玩笑。 江清在桌边坐下招呼他吃饭,又问起祁州之事,祁州前几日送了军报入京,江清只知道是捷报,但还没过问细节。 林述之持筷的动作顿住,脸色沉重了些道:“你之前的推测是对的。” “嗯?” “云州谋反,朝堂上果然有帮手,”林述之说起三月份的事情,“祁州送了求救信回来,但京城却没调救兵过去。” 江清不由冷笑:“我猜猜,是不是还把兵力不足的错处归到了我提出‘恩科’上?” 林述之习惯了她的料事如神,点了点头道:“后来,朝廷传令到祁州南方两州,命当地驻军驰援,但……” “但祁州送回来的军报里没提到。”江清微微眯起眼睛猜测道。 林述之一时无言,深深地看了旁边人一眼。 虽然习惯了,按理说该习惯了的…… 他没说话,江清追问道:“那祁州怎么守住的?” 林述之总算知道江清想问的是什么了,轻笑着道:“是宋浅,去得及时,沧州又降了,这才救下了祁州。” 江清狠狠地松了口气,自那日折月受伤后就勾起的担心在今日终于落下,她脸上露出些许笑意。 林述之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提筷给自己夹了口菜问道:“你如今脱离了宋家,她怎么办?” “她会有办法的。”江清笑着道。 “那我是不是还要提前适应一下,叫她‘江浅’了?” “我看可以,”江清立刻点头,又道,“她现在应该到云州了吧。” “看情况应该是。” 江清没再应,脸上的笑意却不受控制地越发明显。 那日见了杜同舟,她就知道朝堂乱了,人人都盼着她赶快和这股歪风斗一斗。 但江清觉得,还不够,还不够乱。 她要让其乱到……只有她,不,只有她和阿浅能主持大局的时候。 林述之又不自觉地盯着她,见江清疑惑地看过来,才低头一笑道:“只是觉得,你们两个,大约真要开举世未闻之先例了。” 江清看着他大方一笑,举着药碗当酒碗道:“林兄仗义,吾既富贵,绝不相忘。” 林述之好笑地举起手边的汤碗和她碰杯道:“那我就恭祝江大人,脱出桎梏,来日亦步步高升,得偿所愿。” 江清以药碗挡着脸,咽下苦涩的药汤的同时也挡住了眼中微闪的眸光。 高升。 国公已然是最高封爵,再往上升的能是什么呢。 她清楚,林述之也不会不清楚。 京城中第一个知她所愿的是林述之,江清并不惊讶,也不担心。 到了这一步,已经没人能拦住她们了。 恩科进行了九天,到了四月中,江清终于上朝了。 林述之本建议她为“舒国公”这事办个喜宴,也算是给朝中大臣给她接风的机会。 但江清给拒绝了。 如今朝堂上正有人盯着她呢,真办了宴的话人多眼杂,事情又多,她何必自找麻烦。 最后只约了几个相熟的同僚在宅内小聚,相比她被封国公,倒是她从此改了姓在京城更让人惊诧些。 左右最近朝堂上的事江清也懒得管,下午早早地就以要回去吃药为借口溜了。 上个月实在是马和马车都坐得够够的了,她干脆边逛边回去,慢悠悠回到江府的时候,在门口看到了林曦的马车。 她看了一眼车夫,后者冲她行礼后让出位置,江清意识到了什么,走过去问道:“怎么不进去等?” 林曦闻声拨开帘子探出头来,眉宇间压着的担忧和焦急在看到江清后倾泻而出,不等人扶便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第246章 求救 江清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扶住了她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林曦这么手足无措的样子。 林曦握着江清的手臂微微用力,满脸担忧地道:“我,我不知道该找谁,就只能来找你了,你快去救救楚燎!” “楚燎?”江清隐约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回忆了一下后不太确定地道,“京兆府尹之女?” 她看过入试的官员子弟名单,因这个名字极有特点,故而留有印象。 “对,就是那日在贡院骂了那群公子的那个。”林曦语速极快地说道。 江清拉着林曦走到门内的阴凉处安抚着道:“别急,慢慢说,她怎么了?” 既然林曦是等在这里而非直接到宫中寻她,那说明事情便还没到火烧眉毛的地步。 林曦稍缓了一下后道:“恩科考完之后,她便被她父亲关在了家里,今日她身边的侍女费心寻到我,求我救她出府。但我上门去,却被用各种理由搪塞,连她的人都没见到,我实在是担心她,又想不出法子了……” “京兆府啊,”江清倚着墙壁,捏了捏眉心问道,“除了把她关在家里,还做了什么吗?” “似是动了家法,且她的侍女说,家里计划将她送到老家去,到时候她即便是上了榜,若是寻不到人也是无用。” 虽说关禁闭出不了什么事,但若把人送走又确实难办。 江清沉吟片刻,忽然问道:“我看她性情,楚家应该不曾约束过她吧?” “也不是不曾,但确实并不严苛,算是放任自流?”林曦表情有些怪异地讲出自己知道的事情,“据她所说,是家里有人护着她,京兆府的衙役又拦不住打不过她,所以她才得以自由行事。” “那就有些难办了,”江清皱起眉头,“楚家这次罚她,若不是为了她参加恩科一事,便是因为她这次得罪了户部侍郎和其他官员的那几位公子,户部最近正乱着,楚家也算是送上门了。” 林曦不由怔住,她没想到这么一件在她看来只是父亲罚了女儿的家中事,竟然还牵连到了朝堂近况。 江清继续解释道:“户部若是揪着此事不放,在户部侍郎家里的公子能为官之前,楚坤绝不会放楚燎到朝堂上的。不管是家法、禁闭还是将她送离京城,其实都是楚坤对威胁了他的人做出的赔罪。” 江清心中觉得有些对不住楚燎,明明把那几个人赶出去的人是自己,那群人不敢也没有立场对自己动手,倒是把错怪到了楚燎身上。 她叹了口气道:“但这真论起来,毕竟是楚家家事,我亦不好插手,且即便我在朝堂上动手,也未必能赶在楚家把人送出京城前……” 林曦抿了抿唇,失落地低下头,刚要说话便听到江清道了句:“所以,只能来硬的了。” “嗯?”她愕然抬眸,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其实很简单,多派些人手守着,在楚家送楚燎出城的时候把人劫走了就行。”江清说。 “啊……”林曦没想到此事原来有如此简单的解决之法,茫然地张了张嘴。 自己如临大敌的事情就这么轻飘飘地被解决了,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过分担忧的样子实在是傻。 “此事交给我,你不必忧心。”江清安抚道。 “嗯。”林曦垂下头应了一声,踢了踢裙摆没再说话。 江清意识到面前人情绪低落,却不明白其中缘由,只觉得有些尴尬,于是挠了挠脸问:“既来了,要不要进去坐坐?” 林曦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又点了点头。 二人往院内走,林曦略落后了半步思量着什么,走出几步后后鼓足勇气开了口:“宋……江清,教教我吧。” “嗯?教你什么?”江清扭头看向她。 林曦在原地站定,看着江清认真地道:“教我如何与他们周旋,教我如何在朝堂上立足,教我如何……能像你一样。” 江浅一时没说话,林曦上前一步,坚定地道:“即便这次没能高中,下次、下下次,我一定……” “好,”江清突兀地打断了她的话,见她愣住,又点头重复了一遍,“好。” 林曦却没想到她会答应得如此干脆,呆呆地道:“你信我?” “我信。”江清表情认真。 “……” “但先说好,我可是极严苛的。”江清笑着道。 林曦总算又露出笑意,用力点头道:“我会努力的。” 就在江清安排了人去盯着楚家的当天深夜,楚家府邸后方一处院子忽然燃起了熊熊大火,府中仆役奔走呼号,府中人纷纷慌张地救火。 脚步声,火焰声,呼喊声,还有房屋倒塌的声音,盖住了更角落院子里什么东西重重砸下的声音。 几声之后,房间的门被从里面整个砸破。 楚燎提着一把斧头,一瘸一拐地从屋内走了出来,皱着五官揉了揉身上发疼的地方。 “就这也想困住我?”她不屑地道了一句,随后四处看了一圈,没瞅到守卫,想来是救火去了。 她往外走着看了一眼着火的方向,忽地脸色大变,扔了斧头就向外跑去。 刚到门口,她就和外面的走来的一人撞了个满怀。 来人约摸四十岁,身着黑色窄袖长裙,头发也为了方便行动而整个挽起,五官精致深邃与楚燎有八分像,只是双眼却是透着怪异的灰蓝色。 “娘亲!”楚燎喊了一声,连忙扶住来人。 “燎儿,”慕璇伸手在楚燎身上摩挲了一阵,又慌张地将她往外推,“你出来了,你快走吧。” “不行,娘亲同我一起走。”楚燎毫不犹豫地拉着慕璇往一个方向跑去。 “燎儿,我会拖累你的……”慕璇踉踉跄跄地跟着,试图推开楚燎的手,但二人的力气实在差距分明。 “不行,我便是走了,他也还会用你威胁我,让我回来的。”楚燎声音中带着怒气说道。 对于逃出楚宅,楚燎实在是熟门熟路,带着慕璇就往一处墙角跑去。 第247章 楚燎 深夜,江清还未睡下,忽然听到外面乱了起来,推开窗便见折月理着外衫小跑过来道:“公子,骏哥带回来两个受伤的女子。” “受伤的女子?”江清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说是楚家着火后,从楚家逃出来的。”折月说道。 “哦,”江清立刻想到了白日林曦刚同她说过的那个“楚燎”,于是吩咐道,“先安置到空院吧,请郎中去看看,动静小些。” 反正她这个宅子别的不说,空院子有的是。 “诶,好。”折月立刻跑远离开。 又是着火又是逃出,江清猜测这火多半是楚燎自己放的,想到那日所见此人性情,心想当真是不同凡响。 这样的女子,她之前在京城竟从未听说过。 她理着积攒的公文又等了半个时辰,常骏脸上带着一块红肿进了院门。 江清隔窗抬起烛台看了一眼,惊诧地问道:“你这是怎么搞的?” 常骏闻言揉了揉脸,一脸苦涩地道:“公子有所不知,那楚姑娘实在是生猛,若非我赶紧报了夫人的名号,怕是现在也在看郎中了。” “辛苦了,明日让人给你们备些好酒好菜,”江清安抚了一句,问道,“今夜是怎么回事?” 常骏连比划带说地道:“我们奉命去楚家蹲守,我才刚踩完点,楚家就着火了,我们正好在后山高处,看到有人举着火把在追人,然后就看到她们两个从后门小山坡上滚下去了。” 后面不必说江清也懂了,想来是常骏猜测那便是被困在楚家的人逃出来了,于是便去接人,却被楚燎以为是追兵还打了一拳。 “她们伤势如何?”江清问道。 “还好,大夫说没伤到骨头已是万幸,那个年轻点的身体好些,伤得也重些。” “那就好,你也快去休息吧。”江清放下心来,又嘱咐道,“明天让人去将此事告知郡主,让她到府上来看看她们,省得她挂心。” “好勒。”常骏揉着脸离开了。 第二天因着京兆府尹家里着火的事情,盯了楚坤一段时间的户部和吏部又揪着京城税收用吏一类的事情好一通围剿。 出了这样的事情,江清又要防着各方,也不大歇得下来了,在宫中待到了天黑才回去。 刚到家里,折月就同她说道:“公子,骏哥救回来的那个女子说是要见你。” 江清犹豫了一下,还是道:“那就去问问,她歇下没有,没有的话我一会儿就过去。” 明月高悬,江清得了消息后持灯走去安置楚燎的空院。 院子里点了极多的灯火,整个小院亮如白昼。 楚燎手臂被木板固定着挂在身前,见到江清后起身一抬手臂道:“多谢江大人救我二人!” 江清略颔首,走得近了,才发现楚燎身边的妇人安静地立着,双目空洞泛着浅淡的蓝色。 “这是我娘亲,姓慕,”楚燎立刻介绍道,“娘亲,这是林曦的夫君,舒国公江大人,我们现在就住在他的府上。” 慕璇微微弯腰道:“见过江大人,多谢江大人相救。” 江清连忙道:“慕夫人客气了,是令爱有勇有谋。” 楚燎看了江清一眼,转身吩咐道:“慕云,你带我娘亲先去歇息吧。” 慕璇闻言担忧地蹙眉,楚燎将手边花枝塞到她手中道:“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她的侍女慕云扶着慕璇离开,江清则坐到了楚燎的对面。 楚燎倚着桌子轻轻一笑,挑眉道:“好看吧,我娘亲的眼睛。” 江清点了点头,顺口客气地道:“慕夫人容貌倾城,双目亦华彩照人。” 楚燎唇角勾起,眼里却冰冷冷没有一丝笑意:“是被毒熏成那样的。” “什么?”江清不由怔住。 “她从北狄来,北狄与大晟开战,商队回不去,就把货和人都卖了,眼睛也是那个时候伤了的,为了卖个好价钱。”楚燎平静地解释道。 “已许多年了,也不是完全看不见,费些力气亦能自理。”楚燎又补了一句。 江清疑惑地皱起眉头:“那楚家待你们母女……” 楚燎没直接回答,却是问道:“你养鸟吗?” 江清摇了摇头。 “京城许多高官贵族都养。”楚燎有些稀奇。 “我知道。”江清自是清楚,京城不时斗鸟成风。 楚燎想了想,斟酌着开口说道:“楚家的后院,每个人都是鸟,我娘亲是乖巧漂亮的那个,我是好动有野性的那个,别的还有长得好价格高能做交易的,聪明好用能捕虫的,柔顺善良能撑门面的,身体虚弱但能为主人带来好名声的……” “鸟之于人,人心情好,喜欢你的时候,你做什么都可以,心情不好不喜欢你的时候,你做什么都是错的,若你害他利益受损,什么宠爱放纵都会立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江清了然地点头,随后问道:“那你这次跟你母亲逃出来,有什么打算?京兆府可是在外面四处找你们的下落了。” “咦,”楚燎眨了眨眼,“江大人这么大的官藏不住我们吗?” “……” 这什么话,怎么质疑她的能力呢。 江清咳了一声道:“我是说,你们原本的打算。” 楚燎自然是开玩笑的,摆了摆手自信地道:“当然是藏到张榜的那天,这京城三教九流偏僻处的门道,我比京兆府清楚,只要我想藏,他们别想找到我。” 江清倒是不怀疑她躲藏的本事,却好奇地问道:“你这么自信自己能高中?” “这点自信都没有,我那日怎么会嘲讽那群公子哥儿,”楚燎摇头,很是不屑地道,“他们怕是现在也不知道,我家里那不成器的哥哥课业比他们好,是我在代笔。” 江清看着她沉吟片刻,抬眸道:“读书习武,结识各路人脉,了解京城布防与地形。楚姑娘,你原本的打算,其实是带你母亲直接离开京城吧?甚至这件事从你小时候就开始谋划行动了。” “是,”楚燎毫不犹豫地承认了,挑眉道,“不光京城,我还要在她彻底看不见前带她回北狄去。” 第248章 谋划 看来是无法将此人留在京城了,江清略遗憾了一下,问道:“那你为何要参加这次恩科?” “种种原因吧,”楚燎掰着手指数,“因为想考想赢,因为机会难得不考也是浪费,因为林曦想让我帮忙,因为我正好有一件想做的事……” “想做的事?”江清立刻做出反应。 “江大人,”楚燎的表情忽然认真起来,看着她道,“今夜寻你,是想同你做个交换。” “你说。” “我若高中,进入朝堂,可为大人做事。当然,不能太久,我还要带我娘亲走呢。” “那你想要的是什么?”江清好笑地问道。 “我要朝堂上的某一人身败名裂最好是惨死狱中。”楚燎说罢,又笑着补充道,“放心,不是京兆府尹那么大的官,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 江清收起笑容,微微眯起眼睛看向楚燎。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猜错了什么,她以为的那些随性而为的行动,说不定是此人认真筹谋后的选择。 不只是自在洒脱,她还是个极聪明的人。 楚燎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举起手道:“但我与郡主交友是诚心诚意,毫无算计,我可对天发誓。” 能文能武,有勇有谋,有目标有计划有行动,甚至还有朝堂上的人不会有的人脉。 江清得承认,这人不管是否高中,都极有价值。 “你且说说看,那个人是谁。”江清道。 “袁明,现任吏部司封郎中。”楚燎说道。 袁明这个人江清倒是知道,上个月才被秦泽跃了两级提为司封郎中,真算起来,自己这个国公封下来也要过他的手。 “你们有私仇?”江清好奇地问道。 “是,我若离开京城,他便是我唯一要了结的事情。” “哦?” 楚燎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江大人可听说过,红疹之祸?” 真算起来已经是五六年前的事情了,江清花时间回忆了一下,点头:“知道,京中以所谓‘红疹’断女子清白一事。” “我有位姐姐,因此而死。” 江清一愣,脑海中浮现出当初自己查此案时看过的那起商家女因此自尽的案子。 当时那个以此为借口退婚逼得那女子以死自证清白的人,好像就是在吏部任职…… 那时她无权无势,手也伸不到朝堂上,遏止流言后回到国子监,便渐渐将此事抛于脑后。 “原来他还在朝中任职啊。”江清低声喃喃。 毕竟之前朝堂清洗的时候,吏部和兵部是重中之重,能躲过那次,还直升郎中,江清都不知道该说他是好运还是有真本事。 但显然现在那个人的好运没有了,真本事也将不会有用了。 江清站了起来,极诚恳地道:“若楚姑娘顺利高中,我不止能为你做到此事,我要做的事成后,还可送你们到边境,甚至保你们安然入北狄。” “当真?”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楚燎眨了眨眼,问道:“是因为你妹妹在北境,所以你能做到?” “你知道她?” 楚燎点头:“林曦和京城里的人都说过,我还挺想见见她的。” 江清垂眸轻轻笑了:“会有机会的。” —————— 云州,闵城外。 江浅立于山巅揉了揉莫名发痒的鼻子,低头望向下方仓皇驻扎的军营夜火,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 “你猜闵城什么时候会开城门迎战?”她随口问道。 “我猜闵城不会开门迎战,”阿怜站在她旁边说道,“闵城没有迎战的理由,只要守住,就是赢。” 江浅闻言惊讶地看向她,阿怜歪头道问:“我说错了吗?” 江浅笑着摇了摇头道:“你说得越来越对了。” 她们一路从温城跟在杜铮的后面来到闵城,今日终于彻底断了他们的粮草线,杜铮除了入闵城守城,已经没有别的办法。 只可惜,现在的闵城也不是他能轻易进去的了。 接下来,她们只需要等,等到杜铮束手无策,既无粮草也无退路,自然就能一举破之。 下方中帐,杜铮听着回报来的消息,第一次露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不可置信地道:“你再说一次,闵城守城的是谁?” “是,是杜擎将军。” “他怎么会回来的,他不是该死在颉城吗?”杜铮坐下来喃喃自语,双手用力在脸上搓了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终于想明白了这几州战事中他最不理解的事情,北境军到底哪来那么多兵力。 现在这个问题终于有了解释。 云州根本没有北境兵,所谓的北境兵,不过是当初杜擎带走的那批新兵。 杜擎没有败,他只是降了,又或者,他们是合作关系。 怪不得闵城看起来没有与北境军战斗过的痕迹,他们当然不会拦着杜擎回来。 自己被北境军和杜擎联合起来给耍了。 杜铮一拳砸到了面前的桌案上,相比眼前的境况,自己落入别人的圈套被坑骗至今更让他生气。 周围人亦沉默着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跪在帐中的士兵紧张地看了一圈,默默低下头去,正准备悄悄退出去的时候,突然听到杜铮说道:“攻城。” 那士兵茫然地抬头,杜擎身边的一人上前拽着他离开了。 翌日黄昏,大军兵临城下,杜擎立在城楼之上看着下面全副武装的大军,又想到杜铮交给自己的那些,根本没上过战场的新兵,心里又气又怕。 他气杜铮蓄意害他,但又切切实实地怕着脚下这精兵良将。 他清楚自己不比杜铮聪明,也知道闵城如今城中的兵,不比杜铮的兵厉害。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一支挂着布袋的箭忽然越过城墙钉到了后方柱子上,杜擎吓了一跳。 一身着轻甲黑袍的士兵上前将其取下来,看了一眼杜擎后将上面的布袋打开,从里面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卷轴。 卷轴展开,上面“劝降书”三个字很是显眼。 杜擎一把抢过来扫了一遍,上面写着只要他肯投降,他仍是杜府的二把手一类的话。 第249章 愚蠢 杜擎读完那“劝降书”,双手颤抖地将卷轴合拢,又看了一眼几乎没有尽头的大军,眼中惊疑不定。 季渊瞥了他一眼,问道:“你想降?” 杜擎没说话,季渊又颇好心地道:“你上次降后仍能活着,是因为你有用,你这次降后,对杜铮真的还有用吗?” 杜擎呼吸一滞,心里还没有一个答案,面前人已经转身离开了。 他双腿发软,倚着城墙慢慢坐了下来,脸上灰白地自嘲。 他倒是想降,他降有用吗? 这群北境来的将士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城中兵权在他们手上,自己就是个空架子罢了。 他坐了一会儿,又将那劝降书打开,一遍遍读着,思量着眼下局势。 若杜铮赢面更大,他自然可以降,但若是城中北境兵的赢面更大…… 不对,城中本就只有他从颉城带回来的那些兵和闵城驻军,真算起来都是杜铮的兵,自己有什么理由不站在杜家那边? 杜擎怔怔地看着渐渐落下去的夕阳和影子遮盖大地的士兵,目光渐渐坚定起来。 深夜,杜府附近一个宅子中渐渐亮起几盏灯,杜擎带着几人立在宅子前等着什么。 等了一会儿后,有侍女推开门道:“贵人请冯先生进来。” 一个文人打扮的中年人与杜擎对视一眼,颔首后走入屋内,杜擎亦带了剩余几人转身离开,只留了两个在门口守着。 他才刚刚到达下一个街口,火把汇聚的光亮乍起,顷刻流水般将几人包围。 周围霎如白昼,杜擎后退一步,瞪大了眼睛:“你……” 季渊坐在马上,俯视着杜擎问:“杜将军是想去开城门吗?” 围过来的士兵手中兵刃齐齐出鞘,锋芒在火光下分明。 季渊看着满脸惊慌的杜擎,心里忍不住冒出来江浅离开前对此人的评价:愚蠢。 明知自己是将领,且现在还是敌人手中,竟还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是能瞒得住的。 他瞟了一眼杜擎方才离开的方向,问道:“刚刚那个宅子,里面是什么人?” “是……”杜擎犹豫着不知道要怎么说。 季渊便不同他耗费时间,勒马转身道:“全部拿下。” 另一边,冯先生跟着侍女走到深处庭院,率先看到一道白色的屏风,一道女子端坐的身影投在屏风之上。 “不知冯先生深夜来访,所为何事?”屏风后传出温和的声音。 “殷夫人,”冯先生率先上前一步,行礼后道,“杜将军已至城外,在下前来,是为要夫人手中那半块兵符,以求调兵。” “如今城中士兵皆有那位北境将军率领,闵城驻军已经被调至城外,先生打算如何做?”殷姝丽语气平缓地问道。 “杜擎将军已去调杜府旧部打开前后城门,”冯先生连忙说道:“只要我方能够出城调兵,届时杜大人与闵城驻兵前后夹击,定能一举拿下闵城。” “哦,那请问先生可带有兵符?”殷姝丽起身绕过屏风走了出来。 冯先生抬头,目光扫过烛火柔光中走出的身影,又慌张地低下头去道:“自然。” 殷姝丽一步步走近,柔声道:“巧明,去将大人离开前交于我的匣子取过来,请先生相验。” 冯先生始终低着头,屋内的声音落下的时候,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只踢开裙摆的赤脚。 他愣了一下,刚要说什么,有什么东西更快地挡住了他的视线,随后鲜血占据了目之所及的地方。 他身子弓起慢慢向前倒下,殷姝丽手上用力,低头问道:“既是合符,怎么不能是你交出你手中那块,合到我手上呢?” 面前人的体重压了过来,她拔出手中刀后退几步,尸体没什么声响地倒在了地上。 身后传来什么东西掉落在地的声音,取物回来的侍女巧明看着眼前场景,又惊又惧地后退几步,双口开合却没发出动静。 殷姝丽看了她一眼,又自顾自地蹲下身去从地上的尸体身上摸出一个布袋来。 “行了,去备马。”她说道。 “哦,哦,好……”巧明慌张地跑开了。 殷姝丽将沾了血的外衫脱了,脸上尽是不屑。 她走到水盆边用清水洗去手上黏腻的血液,忽地听到外面传来混乱的声音。 她皱了皱眉,将兵符收好,披上一件窄袖外衫来到院子,却见手持火把的士兵蜂拥而入,顷刻间将不大的院子围了个结实。 “你是……杜铮的夫人?”宋遥看着眼前陌生的女人问道。 殷姝丽却立刻想到了那冯先生的话,杜擎开城门,使闵城驻军与杜铮前后夹击。 现在士兵冲到这个地方,说明杜擎已经暴露,他们的计划也泡汤了。 那自己的计划,同样泡汤了。 “我不是他的夫人,”殷姝丽表情淡漠,瞟了她一眼问道,“北境除了那位卫将军,竟还有别的女将军?” “总会有的,”宋遥上前一步打量着殷姝丽,挑破了他们的计划说道,“杜铮虽在城外,但雁南岭驻军亦在城外,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若说前后夹击,谁在败者位,还未可知。” 殷姝丽狠狠地压下眉头,沉默片刻道:“我不过是被他圈养在此处的,你不必同我说这些。” “杜擎既然派人来此,想必闵城军不会与你无关,”宋遥抬起手往前一挥,冷声道,“搜。” 士兵冲入屋内,立刻有人喊道:“屋里有一具尸体!” 宋遥看向殷姝丽,示意她给个解释。 殷姝丽深吸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布袋扔给她:“闵城驻军的兵符在此。” 宋遥打开确认一下,却又皱眉问道:“杜铮竟然愿意将兵符交给你?” “不过是男人的自我感动,”殷姝丽冷笑道,“反正他想拿走,随时就能拿走,放在哪又有什么关系?” 宋遥却更好奇了:“杜擎的计划是调动闵城军,你却从自己人手里抢走了兵符吗,为什么?” “我说我要投效你们,你信吗?”殷姝丽甩了甩袖子,似是心情极差。 第250章 入城 “我不认识你。”宋遥说。 意思是她没有判断的依据。 殷姝丽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说:“你现在很好。” “什么?” “兵权和实力,要比情爱和承诺好得多,”殷姝丽转身走到院中的长榻,冷笑着道,“你比我更早知道,更早拥有。” 殷姝丽在夜色中坐下,好像周围发生的一切都和她无关,她仍是这个宅子的主人。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手心似乎还残存着鲜血的温热触感。 殷姝丽忍不住想,若自己能早些明白,若自己当初在宫中不是为他们筹谋,而是为自己筹谋,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今后还会有让自己握上权力的机会吗。 她没有答案。 但她知道,那夜她就已经输了,今夜,她也没有赢。 宋遥带着探究又看了殷姝丽几眼,转身道:“看好这个宅子,不许任何人进出。” 城外,杜铮没等到城中有动静的消息,却清楚自己不能再耗下去了。 没有号角声,燃了火的箭支霎时照亮沉沉黑夜,落到城墙之上。 层层流火铺天盖地,江浅坐在一处山坡上望着远处几乎毫不留力进攻的架势,起身系紧了身上甲胄喝道:“进攻!” 各色的焰火升空,崎岖山地回响喊杀之声。 乌云不知何时散开,天光隐约朦胧,城关前战斗不止。 杜铮坐在后方战马上,指挥眼前大战。 “将军!背后有敌军突袭!” 后方亮起迎敌的战旗,杜铮回头看了一眼,脸色瞬时变得难看起来。 怎么会这么快! 自己就是害怕如今的局面才会选择立刻强攻,敌军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但后方乱了没多久,却又静了下来。 是拦住了吗,看来来的兵力不多,或许只是前锋在试探。 杜铮松了口气,却也更加忧心。 这次是试探,下次呢。 城中在这个时候开始大举反攻,杜铮不得不将精力转移到城关前,却又因着在祁州前被人近身的经历始终无法放松。 他环视四周,命令前排退后护在自己身前,同时诱敌出城,由侧翼进攻。 然而他发号施令,队伍开始行动后,本来已经打开的城门竟然又轰隆隆地合上了。 不好! 杜铮神色一凛,立刻看向两侧,果然见到有敌军快速冲入空了的侧翼,从后方打乱进攻的同时试图朝他攻来。 不止如此,还挡住了他往两边逃的路线,杜铮立刻想起来那个杀他两次未成的卫将军。 双方陷入混战,眼见两侧敌军越来越近,前方城门再次打开,杜铮毫不犹豫地驾马转身。 以他为中心的队伍开始从战斗中抽身,向着后方逃去。 然而队伍退了一半就停住了,原本还立着的战旗猛然如草般扑倒。 或者说,那些战旗早就倒了,只是有人故意让其立到了现在。 天光亮起,整齐的队伍横在天地之间静默无声,为首的将军身着黑色轻甲劲服,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在士兵组成的城墙前方,是仓皇混乱的败军和刚刚从大战中脱身的队伍。 围城必阙,杜铮未必想不到活路就是死路,但他没有选择。 “杜大人,降了吧。”江浅喊道。 她还是很希望以最小的伤亡结束战事的。 杜铮握紧了手中长剑,刚要说话,忽地听到面前队伍齐声喊道:“叛将降,则战事止!杜铮败,则云州宁!” 大军所喊的话在天地间回响,甚至传入闵城之中。 随杜铮奔波数月毫无所得的士兵现在就在家乡的城关前却得不到归乡安宁,他们听到这番话,脸色皆渐渐松动。 再观双方战势,对面的士兵士气高昂步步紧逼,可见其精良强大。 反观己方,强弩之末已在败退边缘。 对面士兵若胜,那是军功赫赫,他们胜了能得到什么,他们能回家吗? 杜铮慌张地拔出腰侧的剑,还未思量出一个结果,便见敌方主帅身骑赤色大马,手握一柄黑色长剑,就那么单骑朝他冲来。 一人一马气势如虹,马蹄声清脆有力,几乎瞬间就越过空地。 没有人反抗阻拦,前行路上士兵皆慌张地让出路来。 有将领后知后觉地试图带兵阻拦,远处停止呼喊的大军也动了。 骑兵队伍快速跟上了前进的将军,跟在她侧后方挡住了所有试图挣扎的队伍。 带着杀意的人影逼近,杜铮只觉得喉咙似乎被人挤压着让他呼吸不得,比失败更早进入他意识中的两个字,是死亡。 他抬剑挡住袭来的攻击,江浅手腕一翻,竟生生将湛卢剑竖着刺入杜铮身前马鞍,然后借力从马上飞跃而起,以膝盖击上他的头部。 杜铮整个人从马背上飞出,狠狠地跌落在地。 他还未调整姿势,马上的那人便已经踩着马背跳下,顺势拔出剑朝他刺来。 剑尖入地,杜铮堪堪躲开,又在地上翻滚两圈试图拉开距离,却被人踩住了肩膀。 湛卢剑剑尖支着地面,剑身被当做铡刀一般下压。 “投降!我降——” 呼喊的声音戛然而止,江浅整个手臂和肩膀都被溅出鲜血染透。 她提起湛卢剑,一脚还踩在杜铮的身体上慢慢站起身,抬手擦了一下脸上的血迹,平静地抬眼看向离她最近的那个将领。 后者呼吸一滞,往后退了几步,然后扔下了武器举起了双手。 天光亮彻,闵城破,云州定。 太阳高高升起,入城的士兵整齐利落,看不太出战斗的痕迹,为首的那将军却半拉身子都是鲜血,身上散发着让人望而生畏的冷冽威严与残忍杀气。 但城中却很快出现了男女皆有的将士,接连驾马汇入队伍,以追随的姿态行于她的身后。 两侧队伍的士兵手中高耸的旗子黑底赤纹,上书一个“江”字。 城中百姓小心地围观,却不敢靠近,只在心里猜测这将军和他们这里的江家到底有什么关系。 “接下来先做什么?”季渊问。 江浅舒了口气,轻笑道:“威风做够了,也该做些怀柔的,将年关那批新兵遣散回家吧。” 第251章 借人 “好。”季渊点头应下。 “累吗?”江浅回头问道。 “不累!”众人异口同声。 “好,”江浅一拽缰绳加快了速度,吩咐道:“让人把闵城的官员都召到县衙去,其余善后还按你们熟悉的安排去办。” “是!” 城内江府,李漠坐在院中同苏瑜声和江闻之说着北狄诸事,忽地停了嘴“望”向门口。 二老疑惑地抬眼看去,只见一仆役慌张又欣喜地跑进院子喊道:“夫人、老爷,江浅将军入城了!” “入城了?”苏瑜声立刻站了起来,“那就是说,她胜了?” “胜了胜了!现在应该已经到府衙了。” “你可有见到她?她可有受伤?”苏瑜声又问道。 “这……”来人不知答案。 “哎呀,算了,我去看看!” 苏瑜声说罢就要往外走,却被人以手臂挡住了去路。 “怎么了?”她看向李漠。 李漠略一犹豫,还是说道:“眼下是最忙乱的时候,她若空下来,必会来见你们的。” 苏瑜声闻言与江闻之对望,心中虽有不甘却也知道此言有理,原地叹气后吩咐道:“那便差人去问问,将军是否平安,但莫要打扰了她。” “是!”那人快步跑了出去。 下午,城中士兵奔忙,却只做一件事,拉着杜家的人一处处进杜家的铺面、田产、宅子。 杜府更是被抄了个干干净净,各类金银纸契堆在正堂中,又有人盯着整理清算。 府衙,江浅看着屋内越堆越多的账册,脸上露出来大敌当前都不曾有过的生无可恋。 她倒不是不擅算账,她算军中那些伤亡行赏、军备粮草极快,甚至再算一城钱粮商税也够用。 但云州本就是商户大州,从开始有推举肃王的计划开始到如今已经有十余年,中间还免过商户税收。 没收上来的钱,自然要从别处补进去。 能免税,能养兵,还能让云州成为富州,杜家与云州比江浅想象中要有钱得多。 真正的富可敌国。 各处贪的、朝廷拨的、杜家自己账面上的、和沧庆两州尚有合作时抢的……账本上竟是零零散散地把养了几年私兵的那么一大笔钱和杜家手里的钱都抹进去了。 别说那真账本还没找到,就是找到了,核一遍也是个极大的工程。 江浅本还想着,云州的钱既然有吃空了朝廷的部分,她若找到了送到京城去,定能帮到宋清。 这下好了,眼前有座看不见摸不着的金山,压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翻出来。 她又不能直接抢了所有现银带走,那以后云州的账就更乱了。 江浅茫然地盯着房梁看了半天,扔下笔提剑离开了房间。 闵城大牢,曾经由杜家人守着的地方,此时关着的多半是杜家人。 江浅大步走进去,目标极明确走到了杜擎所在的牢房。 杜擎蹲在角落的地方,察觉到门口有光亮,抬头看清来者后下意识地就往后缩了一下:“你又想干什么?” 他从碰到这个女人开始,人生就一败再败,他当真是怕了。 江浅不由冷笑:“杜家诛九族的大罪落到我手里,你该求着我给你点事情做做,证明一下你还有用。” “你……”杜擎无言以对,深吸了一口气问,“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杜家的商业都握在你家里,想来你们手上过的账本不少吧?”江浅问。 “是又如何?” “借你们家的账房先生一用,”江浅挥手让人开门,转身道,“算对了他们活,算错了,你死。” 杜擎迟钝地站起身,隐约觉得这话不太对,但他哪里有别的选择。 清晨,江府渐渐活泛起来,扫洒声起,炊烟袅袅。 苏瑜声和江闻之换衣后来到院子,却见院中树下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黑色长衫的下摆晃动,江浅转身笑着道:“祖母祖父晨安。” 苏瑜声怔忪片刻,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她与江闻之互相搀扶着小步来到江浅面前,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又惊又喜地问道:“你,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军中忙累,你不必专门回来的。”江闻之想起李漠那日说的话,连忙说道。 江浅扶住苏瑜声的手,略弯身小声说道:“军中忙累,故而来蹭顿好饭。” 苏瑜声被她逗笑,问道:“那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江浅摇头道:“府上饭菜好吃,全由祖母安排。” 苏瑜声在她手上拍了拍,转头吩咐道:“让厨房多做几种饭菜,动作快点。” 江闻之又笑着补充道:“还有,再让人去准备些点心和肉菜,多备些,到时候让我们的将军带走。” 江浅眼睛亮了起来,忙不迭地点头:“多谢祖父!” 饭桌上,苏瑜声不停地给江浅夹着菜,满意地看她来者不拒的样子,想了想还是问道:“你应该不是专门回来,就为了吃个饭的吧?” 她可不觉得江浅是撇下属下不管先顾着自己休息的人。 江浅咽下口中的青菜,点了点头嘿嘿一笑:“确有一事,向祖母祖父求助。” 苏瑜声无奈摇头道:“你说说看?” “我想跟您借批账房先生。”江浅说道。 “账房?” “嗯,”江浅大概解释了一遍杜家的情况,挠了挠头道,“虽然是让杜家自查,但必不能全然信他们的,需得有人再核查一遍,但我手边没有可用之人,故而,想向祖母祖父借人。” “这有何难,下午我便把人挑好了给你送过去,”苏瑜声一笑,又从江闻之腰间拽了块玉牌交给江浅,“凡江家的人、财、货,如有需要,你尽管去调。” 江浅将那块玉牌收起来,感动地道:“多谢祖母!” 苏瑜声在她头上揉了揉,心中感慨又心疼地道:“快吃吧,多吃些。” 说是多备些,最后江浅从江宅离开的时候,身后跟了好几辆马车。 马车一路进了府衙,乐坏了正好守在府衙的许劭等人,众人呼朋唤友地喊人来吃东西。 第252章 棒喝 好好的府衙忽然成了饭馆,江浅坐在檐下看着眼前热闹的场面,脸上始终挂着笑容,哼着歌擦她的剑。 “心情这么好吗?”李漠坐在她旁边的地上问。 “那当然,”江浅对着天光打量锃亮的黑色长剑,用只有二人能听到声音道,“拥兵数万,制压四州,大晟安乱,在我一人。” 谁会不开心呢。 更重要的是,祁州还未稳,云沧二州才能做到的事,她自己就能做到。 等到云州定下,稍作部署打进京城,她江浅说谁是天子,谁就会是天子…… 这条路,她走了六年了。 也该是时候了。 外面有人走进来,宋小谷提着一个篮子递过去:“无忧姐,专门给你剩的你爱吃的几样。” “谢了,先帮我放着!”钱无忧应了一声,脚步不停快速来到江浅身边,递过去一封战报。 “将军,庆州和贡州来的。”她焦急地说道。 江浅眉头一挑,心头雀跃被悉数压下,立刻将军报接了过来。 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异样围了过来,见她脸色渐渐沉重,忍不住问道:“将军,怎么了?” 江浅放下军报,叹气道:“贡州快守不住了,丁欢她们已经过去了。” “什么?”众人亦心头一凛,心知这刚迎来的安稳生活怕是飞走了。 眼见着距离山顶就差一步却被拦住了前路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江浅捏了捏眉心,呼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道:“通知下去,所有事务加快速度,能交给闵城官员的一概交过去。立刻筹备军用,下个月开始分批离开闵城,驰援贡州!” “是!” 众人有序散开,江浅将湛卢剑收入鞘中不甘心地讽刺一笑:“真是,当头一棒啊……” 但不论她如何不甘,却也知道自己只能到贡州去。 不提她和晏王有约在先,也不管什么唇亡齿寒,哪怕是只论她一路行来的目标,她也不想交付一个边境混乱岌岌可危的江山。 那没有意义。 五月,骑兵如鹰隼在辽阔地面投下的阴影,快速奔赴海岸。 五月,京城四处欢喜热闹,亮堂堂夏日阳光洒在中街金榜之上。 榜上墨字熠熠生辉,榜前人声鼎沸。 “我中了!我中了!” “找到了,我的名字在那!” “公子!中了中了!一甲!” 欢欣的声音总是能盖住失落的叹息,此起彼伏的庆贺声中,偶尔也会冒出几个不太一样的。 “小姐!你中了!太棒了!小姐你果然天赋异禀!” “哈哈!快回去告诉我爹,我要让他给我摆席面!摆三天!” 得意的声音之后,立刻有人质疑道:“小姐?谁家的小姐上榜了?” “哪呢?我看看,不会是透了题吧?” “不止呢,快看一甲第二个,楚燎,就是那天害得沈公子被逐出去的那个!她竟然在一甲!” “今年没排殿试,若论一甲第二个,那可是榜眼,她一个言语粗鄙肯定没读过什么书的女子,怎么会考到这个位置去?” “我看到澄阳郡主的名字了,竟是在下游,宋大人没给自己夫人安排位置,竟是给那个女子安排上了吗?” “说起来宋大人那日那般护着那个女子,不会是……啊!” 那人话没说完,忽然整个人向后飞出砸到了人群中。 几个士兵立刻上前将人扣押,纪辰瞥了那人一眼,在忽然安静下来的人群中央冷声呵斥道:“恶意散播谣言,中伤朝廷命官,带走!” 上京卫带着那人快步离开,其余人面面相觑,不敢再就着刚掀起的话题继续。 人群安静了一会儿,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开始欢喜哀愁,互相恭贺又互相安慰。 远处一处酒楼上的包厢,江清看着榜下混乱,甚是谄媚地给对面的人斟了杯酒:“多谢中郎将护我名声。” “哼,”萧胜接了酒喝下,敲了敲桌子提醒道,“你真顾忌流言,下次便注意些,莫要在外同别的女子离得太近。” “是,是我疏忽了。”江清点头认错。 那日她也是太累了,不想多思多言,事后才意识到表现得和楚燎太熟稔了。 萧胜夹了一筷子肉,还没送进嘴里,包厢的门忽然被人打开,一道白衣素衫的身影冲入屋内。 “江清,我中了!”林曦难得失态,双手压到了江清的肩膀上,情绪激动地喊道。 江清连忙扶住她让她坐下,笑着应道:“嗯,我知道。” 这榜出来之前,她自然是看过了的。 年轻“夫妻”在面前离得极近,萧胜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林曦扭头看到萧胜,脸上一热,连忙站了起来道:“一时失礼,让中郎将见笑了。” “喜不自胜,人之常情,”萧胜摇了摇头,起身拱手道,“恭贺郡主高中,我还有公务在身,便先告辞了。” 林曦颔首道:“中郎将慢走。” 江清倒不大客气地说道:“过几天借我点兵,我要出门。” “知道了。”萧胜抬了抬手,大步离开了房间。 关门声响起,江清掏出帕子想让林曦擦擦汗,后者却忽地身子前倾抱住了她,似是长长地松了口气。 江清不由得绷紧了身体,一手支着窗沿才没倒下去。 身前传来怀中女子如释重负的声音:“我昨夜紧张得一夜都没睡好,还好中了,还好……” 江清暗暗叹了口气,试图推开身前人的手僵硬地垂了下去,仰着头轻声道:“嗯,辛苦了。” 林曦歇了一会儿,起身坐得离江清远了些。 “抱歉。”她理着头发说道。 她们是注定要和离的,也不该有如此亲密的行为的。 “喜不自胜,人之常情。”江清偷了萧胜的话来用。 林曦抿唇笑了笑,想到刚刚江清的话,好奇地问道:“你刚刚说要出门,是要离京吗?” “嗯……”江清不大确定地道,“算是吧。” “算是?”林曦茫然地歪了歪头。 这般不确定的安排,在她看来并非江清的作风。 江清看着她,咳了一声问道:“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第253章 谋求 “啊?”林曦愣住。 江清笑着解释道:“我曾答应过,要带你出去走走的。如今京城还算安定,机会难得,也当是,庆贺你高中了。” 林曦的双眼渐渐亮起,一时没应。 “当然,你若不想出门,也没关系……”江清又连忙补充道。 “我想去。”林曦连忙打断了她的话,顿了顿又低头道,“但,我不知该去何处,从前离京,只去过周围寺庙。” 江清放下心来,起身拱手做出讨好的样子道:“那郡主此行,可否交由在下全权安排?” 林曦心头阴霾散尽,眉开眼笑地顺着说道:“好,那你可不要让本郡主失望。” 江清亦松了口气笑道:“在下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郡主所托。” 几日后,天气晴朗,江清收拾妥当准备出门,江府却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她到前堂去,见到来人后认真地行礼道:“见过大长公主。” 曾经的长公主,在如今秦泽继位之后,已经改封大长公主了。 秦渺坐在主位,闻声放下茶水,细细看了一遍江清,问道:“舒国公这是要出门?” 江清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应,秦渺已冷笑一声道:“郡主同我说了,说你约她出京游玩。” “是,”江清终于点头道,“年前约定,今方兑现。” 秦渺盯着他没说话,江清茫然地道:“不知大长公主今日前来,是为了何事?” 秦渺长长地呼了口气,起身走到江清面前问道:“郡主到底哪里入不得你的眼?” “什么?”江清没反应过来。 秦渺冷声道:“郡主六岁入宫,十岁送到我府上教养,我视她为亲子。她自小便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无不精通,她的婚事,我不求什么高门大户,只求她此生富贵无虞,可她偏偏入了你府上。” “这便罢了,我看得出她心悦于你,可这才入府尚未一年,她操持侯府,历经险乱,诸多付出,如今你位至国公,要同她和离不说,甚至还怂恿她参加闱考入朝为官?” “你当我看不出如今朝堂是如何争斗的吗,舒国公,利用一个女子也不是这般无所不用其极的吧?” 江清沉默地听完,随后弯腰道:“澄阳郡主金枝玉叶,名动京城,有郡主入府,是江清一大幸事,然依大长公主所见,江清福薄命短,余生年岁,能有几何?” 秦渺压下眉头不语,当初晟帝指婚时,她便因此不满。 可如今江清当真要与林曦和离,她又一样觉得生气。 “至于闱考和入官,”江清低头道,“我承认劝郡主参考有推行女子为官之政的原因,若大长公主不愿,我今日亦可立誓,不让郡主参与半分朝堂斗争,不受任何势力影响。” 江清顿了顿,抬眼看向秦渺道:“可是大长公主觉得,哪怕是入朝为官,也要活在别人的保护下,这真的是郡主想要的吗?” 秦渺忽地抬眼,好像第一次认真打量江清的模样。 江清直起身子,继续说道:“大长公主当年也帮过先帝,也在朝堂行走过些时日,被人保护被人推离的感受,大长公主理应比我清楚。” 秦渺上前两步盯着她,声音冰冷:“这些陈年旧事都如此清楚,舒国公当真手眼通天。” 江清并不辩解,只是道:“再说和离一事,婚姻后宅当初绊住了大长公主,如今难道要再绊住郡主吗?” “……” 秦渺没再说话,江清再次行礼道:“我知大长公主所忧,亦可向大长公主保证,江某今后绝不会利用郡主对江某之情分逼她做任何她所为难之事,至于其它,皆看郡主自己的意愿。” 秦渺忆起当年,脸色越发复杂。 江清说罢直起身,问:“大长公主,可还有别的顾虑?” 秦渺眉头蹙起,好一会儿后才轻声道:“若抛开你不谈,放榜那日,的确是我见到她最开心的一日。” 怎么就抛开她不谈了……江清欲言又止,默默低下头。 “你既护不得她,那凭她之位,凭你之能,为她谋一个能护着自己的位置总还是做得到的吧?”虽是问句,秦渺却说得极肯定。 “呃,”江清咳了一声,心虚地道,“她名次不高,且外界现在已对我诸多猜疑……” “你那本就不如何的名声重要还是她的前程重要?”秦渺质问道。 “……” 江清无言以对,甚至觉得很有道理。 她只得再次行礼道:“江某定当竭力为之。” 秦渺总算勉强顺心了些,绕过他径自离开了江府。 江清摸了摸鼻尖看着她远去,放下手叹了口气。 朝堂虽然缺人,但哪来那么多人人都满意的位置呢。 折月过来接她,不解地道:“原来大长公主专门过来,绕了那么一大圈,就是为了给郡主求个高些的位置。” 江清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随后无奈一笑:“其实不必如此的,我本就于她有愧,自是不会轻易辜负。” “这话公子方才应该同大长公主说。”折月说道。 “那不行,这种事情自己知道就够了,不能握到别人手中。”江清说道。 “哦。”折月点头记下。 郡主府前,几辆马车停住没多久,有人从府内开了门。 林曦出门便看到江清立在门口,总穿官袍的人今日只穿了一身深蓝长衫,身姿挺立掩去了几分病气。 江清转头,略弯腰将手腕抬了过去问:“可用过早膳了?” “吃过了,即刻便出发吧。” 林曦轻笑,抬手搭上面前的手臂,由江清扶着自己登上了马车。 队伍缓缓驶出京城,和成队的士兵汇聚,向着远处驶去。 京城内,议政堂,庞英从公文中抬头,甚是生气地问:“出去干什么?和夫人玩去了?” “这都什么时候,他还有心思玩?” “京城外最近到底有什么好玩的?怎么个个都要出去玩儿?” 庞英骂骂咧咧,林述之好奇地问:“个个?还有谁也离京了吗?” “哦,我家幺女,”庞英摆了摆手,神情复杂地道,“说不满意我给她摆的席面,自己出京玩去了。” 第254章 鹿鸣 “令爱才刚十六吧,大人也放心?”另一官员闻言抬头问道。 提起来这个,庞英两手一摊道:“与其日日拦着最后让她偷跑出去,还不如答应了她派人护送着出去呢。” 他说罢,又面露怒气:“还不是因为江清搞的什么恩科,他倒好,自己还出门玩去了!京兆府尹呢,能不能派人把他逮回来?” “府尹家里的女儿,现在也还没找到呢,怕是没心思逮人。” “哦,这位也是因为恩科出的事吧,”旁边的官员也佯怒着附和道,“京城都乱成一锅粥了,江大人怎么好意思出去玩儿的!” 马车里,江清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甚是不解地揉了揉鼻子。 林曦探头看着外面的风景,闻声扭头看向她问:“可是身子不舒服?” “无事。”江清摇头,把窗边的帘子挂起来,让风吹进马车。 队伍行过官道,穿过山路,停在了一处山脚的镇子。 众人在一间酒楼吃了饭,歇息后江清没再上马车,而是和林曦驾马慢悠悠往山上去。 林曦虽然在宫中的马场骑过几次,但在无边界的山野中骑马还是第一次,不由有些紧张。 江清与她并行,笑着安抚道:“我们又不比赛,慢慢走,马不会失控的。” 山路渐高,远处能看到建筑的屋顶。 林曦闭眼细细听着风声,忽然道:“你听到了吗,有人在唱歌。” 江清歪头试图捕捉歌声,失败,摇头道:“我还听不到。” 林曦指着远处建筑问:“是那个地方吗?” “是。”江清点头。 她应下后便意识到有些不对,随后便见林曦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扬起笑容一甩缰绳:“驾!” 马匹应声而动,朝着远处奔去。 江清怔罢,无奈地笑了笑。 她怎么觉得一月不见,澄阳郡主比她印象里活泼放肆了许多呢,是因为楚燎吗。 眼见那道身影已经跑远,江清也只好驾马跟上。 众人很快到了一处庄子前,山庄藏在半山腰,内有流水潺潺,丝竹之声,立在门外,隐约能听到里面有人唱歌。 林曦坐在马上,看着几层台阶上方未挂匾额的山庄大门,转头去寻跟过来的江清。 “林曦,你可来了!”山庄内忽然有人喊。 林曦回头,见楚燎从门内探出头,对她笑过又冲她身后扬了扬下巴:“哟,江大人也来了?” “郡主来了?” 门内又有人跟着出来,是个十几岁的姑娘,欢快地冲她招手:“郡主!” 她蹦跶着就要下台阶,却被身后楚燎一把拽住。 “你看不出来人江大人和郡主有话要说的吗?在这儿等着。”楚燎说道。 “哦。” 江清冲上方颔首,然后下马来到林曦旁边扶她下马。 林曦脸上还带着惊讶,一落地便问道:“这到底是?” 江清松开她道:“前朝开始,有郡县会在秋闱之后为中榜者办宴以做恭贺,求得他们平步青云不忘乡里,宴上颂唱《鹿鸣》,称之鹿鸣宴。” 这个林曦知道,但她还是没懂江清带她来这里是什么意思。 江清看着她,表情认真地说道:“此次恩科,女子上榜者有五,但开天下首篇,参选入试者有二十三,今日皆在此处,这是,属于你们的鹿鸣宴。” 林曦愕然睁大了眼睛,山庄内的歌声再次入耳。 这次,她能听得清唱词。 “阿浅以前跟我说,女子们的交流是很重要的,”江清继续说道,“所以我以你的名义约她们至此,我想,同为女子,你们应该有场谈话。” “去谈谈你们为何参试,为何入朝,落榜的她们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中榜的你们要做什么,能做什么……” 林曦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心口却极虚无迷茫。 她其实并不是抱着什么民生、志向才走这条路的,只是因为碰巧能走,只是因为阿浅和安然她们在走,只是因为江清好像希望她走。 那别的女子呢,她们又是因为什么去承担诋毁和攻击,因为什么手不释卷,然后在那贡院里熬上那么几天几夜的呢。 林曦回头看了一眼山庄,门口似乎多了几个人,又都被楚燎推到里面去。 她并不了解她们之中的每一个。 但她想,她应该去了解一下的。 江清从袖中掏出一对折的帖子递给她,轻声道:“选你觉得合适的时间公开就好。” 林曦抬手的动作一顿,立刻就知道那折页里面是什么了。 她沉默地接过来,摸索着外面触感粗糙的页面一言不发。 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她再次上前一步。 江清这次却退开了,深蓝的衣袍在她手边擦过往后落去。 她抬头,看到江清又退了一步站稳,双手放在身前朝她拱手。 “再见面,或该唤你林大人了。”江清说。 林曦握着折页的手紧了紧,她想说“那我要是永远不公开,你不就永远被困住了吗”,话到嘴边,她声音中带着几丝颤抖问:“那我以后,还能去你府上吗?” “当然,”江清直起身,双手落下,脸上是林曦熟悉的和煦笑容,“你可是我的门生。” 林曦眨了眨眼,猛地别过头去,过会儿又低头轻轻一笑。 江清看了一眼上方山庄,转身上马说道:“这庄子我已经买下,上京卫和京畿营会日夜守着,你们想离开时,让人到山下寻我就行。” “好。”林曦应下。 “那我走了。”江清调转马头,再次颔首后离开。 马蹄声渐渐远去,林曦许久才又应了声“好”。 直到那道身影没入山林,她才低头去看手上的折页。 和离书。 但上面写的和她知道的和离书不太一样,最后几句没写什么“另谋良缘,再觅佳婿”。 纸上的字如其人般清瘦舒朗,林曦几乎能听到那人在她面前念出上面的内容。 她忍不住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上方再次传来楚燎的呼喊,她才连忙应了一声,提起裙摆踏上台阶。 围墙立在山间,花树从墙内探出枝丫,天空遥遥无尽头。 她踩在阳光上,带着独属于她的祝愿,赴往她的前方。 “今当分离,愿卿前路: 如林之茂,如曦之耀; 可行往处,日月所照; 可为成事,山海应邀。” 第255章 酒钱 江清回到山脚下的镇子,选了个偏角的客栈住着。 此行带的兵不少,大部分都在山庄周围,还有些驻扎在镇子附近,她身边随行的只有十来个上京卫,包了个小客栈刚好够用。 下午的时候,众人闲着也无事,坐在堂中喝酒投壶逗乐。 店内掌柜的搬出来两小坛酒放到桌上,赔笑道:“对不住客官,店内就剩这么点酒了。” “这怎么够喝,”有人不满地道,“这样,辛苦让人帮我们跑趟酒楼,再买几坛。” “这,”掌柜的有些犹豫,不确定地问道,“您真要?” “这是什么话,”那人好笑地道,“我们这么多人,便是不贪喝,一人也总该分上一碗吧。” “银钱我来出,只管多买两坛就是了。”纪辰亦催促道,说着就从怀里掏了钱递过去。 掌柜的看着纪辰递过来的钱袋,一时没接,束手解释道:“客官有所不知,这颍禾镇,只有澧水楼一家酒楼,里面的酒,最便宜的,一小坛也要十两之上呢。” “多少?”众人瞪大了眼睛同时喊了出来。 虽说纪辰靠着家里,随手也能拿出来十两,但十两用来买酒,还是一小坛,他又不是傻子。 楼下的动静惊动了江清,折月跑到楼梯口不满地问道:“在吵什么,公子歇着呢。” “哦,对不住对不住,”纪辰合手求饶,又惊奇地分享道,“这掌柜的说,这镇上的酒要十两一坛呢。” 折月也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还未说话,江清拢着外衫在她身后打了个哈欠问:“什么酒这么贵?” “就是,什么酒这么贵,这不是抢钱吗?” “这,小的也没见识过,肯定是只有贵人才喝得起的嘛。” 掌柜的说着望向上方的江清,虽然这群人好像也是从京城来的,随行又有护卫,应该有些来头。 但其中最尊贵的人穿着的也只是寻常布衫,想来不是能去澧水楼的客人。 江清慢慢下了楼,纪辰琢磨出一分不对来,皱眉道:“你刚刚说,这镇上只有澧水楼一家酒楼?” “正是,”掌柜的指了指桌上的那两坛道,“这是我们自家酿的,今年也只剩这点了。” 纪辰眸中闪过怀疑,又抬眼去看江清:“大人,这……” 一个镇上只有一家酒楼贩酒不正常,贩酒的价格还如此之高,也不正常。 大人?掌柜的听到这个称呼,眼中闪过几分希冀的光亮又很快消失。 多半是要去哪个县上任的县令一类的吧。 江清下了楼梯问道:“这镇上别家饭馆客栈,是不卖酒,还是不能卖酒?” 掌柜的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接,叹了口气解释道:“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澧水楼之外,自酿的偷偷卖,倒也没人管,但是别处的酒,进不来颍禾镇。” “澧水楼专门酿酒?”常骏挠头想了想,又道,“我怎么没听过这个名号?” 若是专门的酒商,使些手段,倒也能垄断了一个地方的这行,虽说真这么做的不多。 “都说别处的酒进不来了,那就是澧水楼有人护着呗。” “可这个价格,谁会去买?” 纪辰冷笑道:“需要自己手里的钱有个去处的。” 他说罢又问道:“掌柜的,这澧水楼,建了多久了?” “两三年了吧。”掌柜的不大确定地道。 纪辰还想问什么,外面忽然传来混乱的叫喊声,他勾头去看,疑惑问道:“这干什么呢?” 掌柜的脸色不大好看地叹了口气,起身就要去关门。 常骏喊住他道:“关门做什么,你们这镇子闹鬼啊?” 外头传来哭泣和求饶的声音,几人对视,又看向江清。 江清放下手中的杯子,扭头和折月说了什么,然后率先走了出去。 这客栈旁边挨着的是些农户和小商户,此时街上围了不少人,隐约能看到倒地的摊位。 街道上站着几名衙役,中间围着一个持鞭的年轻男子,穿着浅黄暗纹华服,腰佩白玉,头冠金簪,脖子上还挂着一个金色长命锁,一眼便知非富即贵。 在那男子面前跪着三个普通百姓,一男两女,似是一家三口,正在不住地求饶,说着“多给些时日”一类的话。 “这是在干什么,官差帮忙要债?”常骏疑惑地问了一句,江清已抬步走了过去。 “人人都多给些时日,我们还怎么做事?”那人说着,朝着跪地的年轻女子伸了手去,“放心,把钱补上,我立马把她还给你们!” 他话音未落,视线忽然被一道人影挡住,伸出的手也被人不轻不重地拍开。 那年轻男子一时没反应过来,退了一步放宽了视线才发现自己面前站着的是个身着青衫的瘦弱书生,他的脸上后知后觉地浮现出怒气来。 “这里是在做什么?”江清平静又认真地问道。 “哈?滚开,没你什么事!” 他手中鞭子弯折握在手里,刚要抽出去就被人一脚踹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 “敢对我家大人动手,我看你是不要命了。”常骏拔刀立在江清身前呵斥道。 原本呆立着的几名衙役立刻去扶人。 江清看了一眼身后跪着的人,低头问道:“那个是什么人?” “这个是……” “曹县令之子,曹邦。” 有一妇人上前将跪着的人扶起来,给了答案。 江清点头,目光又落到在地上挣扎着要爬起来的那年轻人问:“所以,这里是在做什么?” “做什么?”曹邦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蹦了起来,前冲了几步道,“老子在收税!你,你这是妨碍朝廷公务!” “来人!把他给我绑了!”他怒气冲冲地命令道。 衙役刚要上前,上京卫齐刷刷地挡在前面拔了刀,威慑力和肃杀之气全然不是镇上衙役能比的。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曹邦意识到一丝不对,有些慌张起来。 江清推开常骏走到前面,让人给自己让了个视线,依然是淡定地问道:“春税期限还在下月,你急什么?” 大晟有春税和秋税两季税,春税要到六月底才是最后期限。 第256章 补税 “什么春税,我收的是补税!”曹邦喊道。 “补税?”饶是江清也愣了愣。 “朝廷收税数提高了,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江清皱眉道,“但补税是什么?” “补税就是往年没有照着新税量交税的,要把差额补上!”曹邦振振有词。 “那要补几年的?” “我镇仁慈,先补一年,以后每年再补一年。” 这么算下来,此处居民每年要交四份税。 江清气极反笑道:“一年四税,举世未闻。” 曹邦却还没意识到什么,以马鞭指着江清道:“清楚了你就让开,想救美就替他们把税交了。” 江清却没看他,反倒看向角落试图溜走的一个衙役说道:“别去喊人帮忙了,去告诉你家老爷,把家门打开吧。” “哈?”曹邦不解,那些衙役也不解。 江清理了理袖子,冷漠地看向曹邦道:“我要抄家。” 一言既出,四下皆发出震惊的声音。 曹邦跳起来破口大骂:“你以为你是谁,带几个人出来就能抄家了?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上京卫毫不犹豫地上前将人擒了,纪辰以刀抵着他的喉咙,见他不喊了才低头问道:“你才是知不知道,站在你面前的到底是什么人?” 曹邦想说岂止我不知道,在场的哪有知道的啊? 周围百姓忽然惊慌地四下躲避,江清扫了一圈,不知从何而来的打手训练有素地包围了整处街道。 “你们是何人?交出少爷!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其中一人喊道。 “放肆!”常骏横刀呵斥道,“这是当今圣上亲封的舒国公江清江大人,我看今日谁敢不客气!” 舒国公?这个如此朴素不显眼的人会是舒国公?周围人窃窃私语。 曹邦却顷刻间面如死灰,他父亲曾专门同他说过不可得罪,最好见都不要见过的人物,今日他就这么……罪加一等又一等地得罪了。 周围打手开始退缩,不知道谁突然喊了一句:“你说是就是?你有什么凭据!” “真是疯了。”江清轻声说了一句,脸上却带着淡淡的笑意。 这群人越疯,越是不计后果,越是胆大包天,说明他们背后藏着的东西所涉及的利益越大。 越是说明,她没来错地方。 她转头看着街上的百姓,叹气道:“各位还是先避一避吧,以免被波及了。” 于是百姓们你推我我推你地躲到了两边的院子里,又有人忍不住上了楼探出头来看。 纪辰挟持着曹邦站起来,江清走过去问道:“各位今日,是要救曹家的少爷,还是要杀我灭口?” 周围的人犹豫着没有回答。 曹邦立刻喊道:“当然是救我啊!救我!” 江清瞥了他一眼,他立刻身体一抖闭了嘴。 江清这才淡笑着道:“那我直说了,人你们救不走,不如直接灭口吧。” 什么? 周围人还没反应过来,忽然有马蹄声由远及近朝着拥挤的街道奔来,围着的人皆好奇地扭头。 江清好心地解释道:“是京畿营,各位只要有一个人动手了,刺杀朝臣的罪名落下……便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了。” 极柔和的声音落到众人耳中,却让人察觉到冰冷的杀意。 折月带着京畿营包围了整片街区,不知数量的兵马几乎占据了整个小镇。 再没有一人怀疑立于层层包围中间那人的身份。 见无人敢动,江清冷喝道:“全部拿下!” 雇佣的普通打手自然不是京畿士兵的对手,何况有了江清的话,他们也没有几分反抗的心思,情况很快安定下来。 江清分了人出去包围县衙和曹府,自己又回到客栈,去寻那掌柜的问了几个问题。 掌柜的方才得知了她的身份,一见她进门就跪了下去。 江清吓了一跳,连忙让人把他扶了起来,同他坐到了桌边问:“这所谓的补税,是什么时候开始收的?” “就上个月,挨家挨户地收。” “那这个曹邦,行事一直如此?交不上税,便让别人家里的女儿去抵?” “各种手段都有,我们这边还好些,镇外面那些村子,更是……作孽啊。”掌柜的悲叹一声。 江清的目光冷彻,冷笑道:“这里离京城尚不算远,一个小小县令都敢假收高税,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做的?” 她起身向外走去,上了马后直奔曹府。 抄家是上京卫的拿手活,江清到的时候,曹府内已经人财分了两个院安置好了,但是县令不在,曹府上的人也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陷入一片慌乱和恐惧。 江清在另一个院子里逛了一圈,有些惊讶:“就这么点?” 院子里的金银细软并不多,虽然相比寻常县令要富贵些,但也没有特别夸张。 “这肯定不对,”纪辰凑近了些,冲着另一个宅子扬了扬下巴,“大人看那幼子身上的衣裳,还有今天那个曹邦身上的,就是放京城也是稀罕的。” “不在这里,那就是在别处了。”江清沉声道,“把他们家里的账本找出来,这边理好了,到澧水楼去看看。” “大人觉得澧水楼跟这个县令也有关系?” “必然不止,”江清随手抓了把银子又放下,只嘱咐道,“这个县里的事,先不要传出风声,大人物还在后面呢。” “是!”纪辰连忙应道。 另一边,县衙里面县令,县丞,县尉跪了一圈。 县尉挣扎着喊道:“哪怕是国公,没有谕旨,也没有这般行事的权力!” “对,你们这是,这是……滥用私刑!”另有一人喊道。 “什么玩意儿,”常骏翻着桌上的公文,抬头瞥了他们一眼,不屑地道,“那你们跟圣上说去吧。” “那有本事你放开我,我定要,手书一封,告到御前!”曹县令喊道。 “告到御前,说你自己压榨百姓,偷收高税?有病吧你。”常骏一脸难以言喻。 他心想这人脑子不如大人就算了,连他都不如,到底怎么当上县令的? 曹县令瞬间没了声息,顿了顿又说道:“那也轮不到江大人来论我的罪!” 常骏翻了一圈没翻到有用的,抬头道:“这几个都关到牢里吧,吵死了。” 第257章 生意 澧水楼,说是酒楼,既没建在镇中心,也没有招揽客人的地方。 一个不大不小的店面,坐落在街角的位置,怎么看都更像是当铺钱庄。 不过走过去倒是能闻到些许酒香气。 士兵将整个酒楼围了一圈,江清坐在楼内通往后院的门口位置,对着手中的名单点着院子里的人。 更后面一些的位置,某个房间隐约可见黑烟冒出。 纪辰黑着脸从屋里出来,见到江清后上前恨恨地道:“大人,我们来晚了,虽然人还在,但是账本一类的都被烧干净了。” 江清给他递了个帕子,闻言嗤笑一声道:“这么拼命,我都有些好奇,这澧水楼两年到底吃了多少钱了?” “大人误会啊,账房常燃灯,着火也是意外啊。”最前方跪着的一大腹便便的中年人焦急地回道。 江清瞟了他一眼,没应,只是敲了敲手中名册道:“掌柜的一人,光账房就有六人,店内粗使二十五人,护卫三十余人,一个酒楼,大大小小的能用上百人,你们这是酒楼,还是皇宫大院啊?” “大人这话说的,搬货送货,进进出出的,可不得这么多人吗。”那人笑道。 他跪在地上,脸上却没有半分惧敬,反倒挂起了迎客似的笑容。 江清以那名册遮阳,眉梢忽地一挑,亦笑盈盈地道:“来来往往这么多人,酒楼的生意定然很好吧?” “总得养得起大家伙儿不是?” “这么多人,你们怕是不光从别处进货,还自己酿酒,也不止在镇子里卖酒,还会送货到别处吧?” 那中年人似是想到了什么,脸上僵了一瞬,又立刻笑道:“谁家生意不是这么做的呢。” 江清盯着那人看了一会儿,挫败地摆手道:“放了他们吧。” “放了?”纪辰惊诧出声。 跪在地上的人皆脸上一喜。 “是啊,”江清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面上依旧是摇头叹气地道,“无凭无据,人家只是做个生意,一没坑蒙拐骗,二也未缺税款,你要用什么罪名拿人?” “多谢大人,大人英明!”地上的老板立刻说道。 江清负手离开院子,慢慢踱步来到前堂,在墙边大大小小的酒坛上扫了一圈,扭头问:“最贵的是哪个?” 一个店内伙计躬着腰跑过来,指了指最上面一个小坛子道,“大人,这个,百年玉液,五百两一坛。” “哦,给我拿下来。” “啊?”那伙计扭头去看刚走进来的店老板,见后者不耐烦地甩了甩袖子,一副“破财消灾”的表情,于是将那坛酒拿下来递给了江清。 江清提着就走,半点没有要付钱的样子,到门口了才问:“掌柜的,这酒……” 店老板连忙笑着道:“就当是小的孝敬大人的。” 江清颔首,转身离开店铺。 走到外面,她把那坛酒递给跟在身后的纪辰,笑着道:“拿回去给你们中郎将尝尝,等他喝嘴里了告诉他这酒五百两。” “那我可得躲远点。” 纪辰想象着萧胜会有的表情和反应亦忍俊不禁,提着酒上了马。 二人一路走远,士兵也很快散去。 离酒楼远了些后,纪辰才小声问道:“大人,真放啊。” “嗯,让澧水楼继续迎客。” “大人是要,将幕后之人骗来?”纪辰依然不解道,“可他们和曹家若是一条船上的,大人出行的事情怕也瞒不住,背后的人知道大人您在这里做了什么,必不会再来了啊。” “我做什么了?我不就是为民请命,查了个贪官吗。” 好像还真是,纪辰挠了挠头,问道:“可是曹家和澧水楼,不是有联系的吗?” “曹家只是要澧水楼的钱,连补税这种东西都能想出来,你指望他有什么脑子。” “那这个店老板呢?” “他也只是个送钱的,烧账本只是不想我们纠缠太久,反正无凭无据我们的确不能拿他们怎么样,百十来人全都下狱去吗,那不现实。” “那大人就这么放过他们吗?” “怎么能算放过呢,”江清摇头道,“若你是幕后之人,明知道澧水楼已经被盯上,还会从这里走账吗?” “那肯定不会。” “但澧水楼不够忠心,他依托这层关系又养了别的澧水楼,原本只需要买酒卖酒,就能抽到一笔钱,可现在他不光买酒,还自己酿酒,还把酒卖到了别处去,再抽一层钱。现在他的货源断了,还要被从这层关系里驱逐出去了,他该怎么办?” “嗯……”纪辰冥思苦想,不大确定地道,“携款逃跑?” “不止如此,我若是他,还会上下行骗,直到将手里的酒全部卖出去,赚到最多的钱。” 纪辰恍然大悟:“等到那个时候,我们不光能出面把钱追回来,他们通过酒走的这段关系网也断得乱七八糟了!” 江清点头道:“而若那幕后之人眼里有我,从我们进了镇那一刻起,澧水楼就已经被抛弃了。” 纪辰低头将这句话琢磨了一会儿,忽然脸色惊恐地压着声音道:“所以大人故意晚去澧水楼一步,就是为了让他们有时间脱罪,然后有理由继续做生意,去……骗?” 他突然有些理解为什么萧胜跟他提起江清的时候总有些难以言表的不服气了。 “我只是想看看他们会做出什么反应罢了,也不信他们烧的是真账本,但他们既然这么做了,我们就顺着接下去好了。” 江清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心里必然是把自己想得太恐怖了,无奈地道:“这只是对我们最好的结果,他们也不是傻子,不会毫无反应的。” “咦,大人知道幕后之人是谁?” “只是推断而已,”江清垂眸掩去目中阴郁,极轻声地道了句,“如果是他们就最好了。” 如果是送往云州的钱,那她也有些路径,可以大方地让出来,让他们走一走。 纪辰怔怔地看了江清一会儿,似有些难过地低头问:“大人,这些,是和朝堂上的有关吗?” 第258章 进退 “算是吧,天下同体,总不会毫无关系的。”江清随口回道。 纪辰握紧了缰绳道:“以前我常听人说什么世道,什么不太平,我还没什么感觉,毕竟京城除了年前那次,还是很太平的,原来京城之外根本就是另一个世界。” “朝堂上大人们的三言两句,百姓便可能在不被人看见的地方家破人亡……怎么会这样呢?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纪辰心里冒出来许多问题,有些他似乎知道答案,有些他全然不清楚。 “很快了,”江清笃定地应了一句,然后又看向纪辰安慰道,“也不都是看不见的,至少在这个地方,你可以去抄了府衙,将百姓们暂且救出来。” “哦!”纪辰激动地一拍手,“差点把这个忘了!” 这情绪转得也太快,江清心里叹了一句,驾马往前道:“走吧,去算算府衙的账。” 三日后—— 颍禾镇四处欢声笑语,往上面交钱的事情他们熟得很,能从府衙拿到钱的事却还是第一次经历。 县衙内,县令、县丞、县尉官官相护,欺压百姓,证据确凿。 江清判其应处以问斩,把卷宗送到了京城去,当然,里面把澧水楼的事情摘干净了。 山庄上也终于来了消息说要离开。 江清接了人,启程回京。 原本只是出来游玩,她回京可直接回家休息去的,偏偏生了曹家的事,逼得她不得不先入宫一趟。 刚到正心殿,殿内太监安和迎了她道:“大人总算来了,陛下等着呢。” 专门等着? 江清挑眉,随后打量着安和问道:“孙公公身体可还好?” 安和弯腰道:“承蒙大人惦记,师父身子还好,亦惦念着大人的身体呢。” 江清点了点头,抬步进了大殿。 她行礼后起身,秦泽率先开口道:“国公送来的卷宗,朕已都看过了,国公出京游玩,却还为大晟肃清蠹虫,实在是辛苦。” 江清低头道:“微臣分内之事……” “舒国公此言差矣。”立在旁边的杜同舟冷不丁地插嘴。 江清疑惑地看过去,杜同舟面上笑着,语气却不大客气地道:“县令贪污,应由郡守受理,其论罪处刑,更是应当呈报刑部,国公一言定之,难免会有人疑心国公武断专行。” 秦泽皱眉呵斥道:“舒国公已递了卷宗回来,也没有立刻处刑,杜卿莫要多言。” 江清抬眼,带着几分愕然和受伤看向秦泽,后者对上她的目光后低头躲开了。 江清懂了,低头扯了扯唇角。 真是好一个对唱。 她暗暗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到唇边不住地咳了几声,声音虚浮沙哑地道:“事发突然,微臣实在担忧百姓,故而出此疏漏,微臣知错。” 以退为进。 杜同舟的脸色蓦然冷了几分,原本要借势说出话的被悉数堵了回去。 秦泽低头打量着下方的人,只好说道:“国公游玩不成,又舟车劳顿,必是累着了,还是快回去歇息吧。” “多谢陛下。” 江清立刻顺着台阶就下了,行礼后低头转身离开,甚至没去看杜同舟一眼。 她当然知道他们后面还有“罪名”和“惩罚”等着她,但她偏是不应,那些话总不能对着一个“已经知错”又“病着”的可怜大臣说出来。 杜同舟和秦泽一起望着那道清瘦的背影离开,一个眼中满是愤恨,一个却神色复杂带着忧虑和愧疚。 江清一出殿门便恢复了平常的样子,虽然还是有几分虚弱,但哪有半分殿内站也站不住的样子。 她看了一眼天色,出宫后在永仁堂提了些补药,到了京城一处还算富丽的宅子。 孙秉烛在檐下与一年轻人对弈,见了她后起身道:“见过国公大人。” “孙公公多礼了,”江清把手上的东西递给下人,上前道,“公公快坐吧。” 孙秉烛让那年轻人退下,指了指空了的位置笑道:“许久未和大人下棋了,大人可愿赏脸一试?” “自然,还请公公赐教。”江清抬手应道。 二人相对而坐,江清分了桌上的棋子,把黑棋递给孙秉烛,顺口道:“公公还未年迈,怎么不多陪陪新帝。” “大人说笑了,”孙秉烛执子落下,声音沧桑,“新帝自当有新人陪着。” “是吗,”江清落下一子,颇不满地道,“我看那新内侍中郎,做得没我好。” 孙秉烛噗嗤笑了出来:“大人如今说话,越发不客气了。” 江清不以为然地道:“都走到这一步了,还客气来客气去的,多没意思。” “可这世上,能和江大人如今一样不客气的人不多。” “孙公公在自家的宅院也不行吗?” 孙秉烛沉默了一阵才轻声道:“客气了大半辈子,习惯了,一时也改不过来了。” “孙公公大智慧,我嘛……小人得志,自然得意忘形。” 二人说话间,已落下数十子,孙秉烛拧眉看着案上棋局,心下骇然。 明明当初在先晟帝身边的时候,此人甚至和正心殿的小太监下棋都未赢过。 “大人棋艺,进步神速。”他忍不住说道。 是进步还是藏锋,他心中亦有计较。 “前些日子刚学了个局,与公公试试罢了。”江清谦虚地道。 说得简单,试局哪有那么容易的。 孙秉烛落下一子,认真地看向江清,问道:“听闻大人是从宫中刚出来,可是宫里那些小家伙惹了大人不快?” “公公眼里的我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吗,”江清失笑道,“这个年纪了还做出受了委屈就去告状的事情。” “大人年纪还轻着呢。”孙秉烛亦笑着道。 “那我可真要告状了,”江清拨弄着棋子,叹气道,“公公不在,正心殿连个懂事的人都没有,今日我都要晕过去了,都没人来扶我一下,实在令人心寒。” 孙秉烛没想到这人竟真告状来了,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或是新来的人,还不熟悉大人。” “别处就罢了,皇宫里还有人不熟悉我?”江清全然不信,耍无赖似的地道,“公公该回去好好教教他们。” 第259章 攀咬 “大人何不自己教教他们?”孙秉烛问。 “我哪敢啊,”江清咋舌道,“我今日可刚被人骂了越俎代庖。” “朝堂上竟还有人敢这样对大人?” “可不是吗。” “那必然是大人仁厚。”孙秉烛随口应了一句,垂眸去看棋盘。 黑白纵横,退路已绝。 “我认输了,”孙秉烛叹息一声,忍不住问道,“大人这是从何得来的棋局,可否借我一观?” 江清也松了手里的棋子,笑着道:“这有何难,改日我亲自给公公送来。” “多谢大人,那我就不客气了。”孙秉烛立刻笑了起来。 江清重新收了棋子,抬手道:“再来一局?” “乐意之至。” 二人连下三局,天色终于暗了下来,江清伸展着僵硬的肢体起身告辞。 本还算有些精神,三局之后真是心力枯竭,她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孙秉烛送她到门口,笑着道:“大人可别忘了答应我的棋谱,若无闲暇,入宫时顺便带给安和也是行的。” “好,不会忘的。”江清点了点自己的脑门,随后又打了个哈欠上了马车。 她在马车上阖目歇息片刻,再睁眼时,眼中已一片清醒毫无方才迷蒙,只透着些许几天未歇息的疲累。 正心殿内无人,杜同舟会拉拢宦官势力倒也是她意料之内的,毕竟当初因为秋闱和教坊司的事情,她将这群人得罪惨了。 孙秉烛离开皇宫而不是留在正心殿,说明他并未投奔杜同舟。 既没有投奔他,又握着足够自己安享晚年的把柄或者是别的什么。 宦官、县令、户部、云州杜家,贪污、酒钱、高税、国库…… 乱七八糟的事物在脑海中连成层叠的蛛网,江清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掌心的疤痕,倚着马车复又闭上了眼睛。 第二日,朝堂上。 江清终于知道昨天秦泽和杜同舟一话接一话想给她安的罪名和“处罚”是什么了。 虽然也在意料之中,毕竟纵观近日京城,也就这一件事值得万众瞩目,人人惦记。 恩科上榜学子的官职位置安排。 “民间读书人对江大人颇有怨言,甚至于质疑恩科和朝廷的公正。” “江大人允夫人参加恩科,又当众纵容女子挑衅士族,实在偏私。” “且和江大人有牵连的这两位女子皆在榜上,若此番职位再由江大人来定,实在难以服众。” “……” 讨伐声此起彼伏,江清略不耐地揉了揉耳尖,看了一眼上方的秦泽。 后者咳了一声,抬手下压,说道:“诸位,此事还应让舒国公稍作解释。” “谢陛下,”江清老老实实地行礼,然后转身面对朝中大臣不屑地道,“徇私舞弊,我都不认,诸位要是有证据,尽管将证据抬上来定了我的罪,莫要空口白牙便在金殿之上行构陷之事!” 殿内静了片刻,有人站出来道:“可女子上榜,本就让人生疑,大家想求个公正,也是情理之中。” “哪一年闱考没有人质疑过结果,又有哪一年无凭无据地便闹到金殿之上了?你质疑的是我还是陛下的恩科和翰林院的诸位?” “江大人莫要将陛下与翰林院拉进来!” “哦,那你质疑的是我咯?”江清冲那人微笑。 “不,我说的明明是女子上榜之事,江大人莫要胡乱攀咬。”那人还算冷静。 “那我还是那一句话,你有证据吗?无凭无据,空口提要求……”江清的声音蓦然冷彻道,“到底是谁在胡乱攀咬!” “江大人莫要动怒,”杜同舟站出来笑着道,“各位大人只是忧心江大人的名誉和读书人对朝廷的信任罢了。” “是吗,”江清笑了笑,理了理袖子朝着秦泽行礼悠然道,“陛下,臣有一计,无需费力,便能消解学子疑心与诸位大人的忧虑。” 秦泽一愣,连忙道:“舒国公请说。” 殿上安静下来,挑事的、担忧的、看戏的,脸上露出相同的疑惑表情。 江清转身,目光在杜同舟身上扫过,在后者不解的眼神下,淡淡一笑道:“很简单,恩科一事因臣而起,后续如何,臣不可能袖手旁观,诸位既不信我,不如……干脆取消这次金榜。” 殿内静默之后,随即一片哗然,有人立刻就跳了起来。 “江大人这是何意!” “朝堂肃穆,怎么如此朝令夕改!” “不可如此儿戏!” “此番下来,朝堂的威严何在!” 殿内一片混乱,秦泽无措地几次张口,都没找到插话的时候。 江清悠然负手而立,好像不知道眼前混乱是因她而起的似的。 “诸位不是口口声声要公平吗,这次参考的也不止有我的夫人友人,还有不少大人的孩子,怎么,就只有我可疑?既然大家都不可信,那就都撤了,也省得一个个查。” 江清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扫视殿内众人,分明是表明了:她不可能不插手这次官位分配,就算是有舞弊,要么大家同流合污都上了,要么大家共进退全都撤了。 有本事就让那些位置继续空着。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有人缓缓开口了。 “江大人此举有损朝堂威严,可杜大人无凭无据便要朝廷向学子自证,岂不同样有损威严?” “说的是啊……” 看看,一旦涉及到了自己的利益,满朝文武都会说话了。 这届恩科真算起来参考人数和上榜人数,实际上要比春闱简单许多。 旁的读书人不说,光这大殿上就有不少人得了好,到手的“光宗耀祖”,怎么会轻易放弃。 杜同舟与江清对视,忽地想起了年前那场风雨,此人也是这般拉上了整个朝堂共沉沦。 他甚至怀疑此人一开始提出让官员子弟参加这次恩科的时候就抱了这样的想法。 杜同舟眉头紧锁,略侧身看向殿中一人。 眼见殿上没人再敢提什么学子质疑,秦泽敲了敲桌案道:“既如此,各部便尽快将上榜学子的官职定下吧,也不枉朝廷为恩科辛苦一场。” 第260章 采选 大臣们纷纷领命,江清亦站回到自己的位置。 “诸位可还有事启奏?”秦泽问道。 “臣有一事,”礼部的位置站出一人道,“陛下登基已近半载,然而后宫空无一人,实在不妥,如今恩科结束,京中无事,或可筹备采选宫妃一事。” 江清垂手未动,眸光却骤然冰冷。 她还没把女子为官提到明面上呢,这才试个水,这群人就迫不及待地要想办法拦住她了。 采选宫妃,并不只是选后宫妃子,还包括宫女一类。 有银钱和后宫地位吊着,有的是家庭和官员会把家中女儿送进去。 大批适龄的女子入了宫,等到两年后秋闱,还会有多少本能读书的女子能进到贡院去? 御史大夫范瑾率先站出来不满地道:“陛下,先帝入陵还不到半年,寻常百姓家尚且有三年孝期,陛下身为人君,理应为天下人做出表率。” “若说孝道,难道陛下理后宫育子嗣不算是孝道吗?”杜同舟反驳道。 “陛下如此年轻,何必急于一时?” “朝堂招才纳贤,陛下后宫亦当充盈,何错之有?” 两人辩了几句,秦泽始终一言不发,只是看向台下那道瘦削却不容人忽视的身影。 江清似有所察,抬眼看向秦泽,一向平静温厚的眼里第一次明晃晃地露出失望和悲痛。 秦泽呼吸一滞,不受控地慢慢攥紧了拳头。 “北方未定,南骧未平,京畿贪腐,税收混乱,诸多事务层层叠压,大晟风雨飘摇,陛下身为国君,不为大晟如今夙夜忧虑,不挂心黎民百姓江山社稷,反倒要在此时贪图享乐为后宫做采选吗?” 江清的声音不大,甚至只足够秦泽和周围几人听清,但言语之间的痛惜便是御史台听了也要叹一声“正臣”。 新帝辅臣的作用,也正是如此。 “舒国公言过了,”杜同舟往外站了两步,隐约将秦泽护在身后,“正如舒国公当初所提,为减免恩科筹备可略缩人数,采选也未必要举大晟之力,尚有商量的余地。” 江清恍若未闻,目光依旧落在秦泽身上,见后者低着头不看自己,才终于落下目光看向杜同舟。 黝黑的瞳仁里无光无亮,有那么一瞬间,杜同舟觉得她没有在看一个对手或者朝臣,而是在看一个普通的物件,一个无知的孩童。 这种带着轻视的目光使得他心头忽地燃起了怒火。 杜同舟正欲再问,朝堂上忽地站了几人出来。 不止几人,刑部、兵部、御史台、尚书台、翰林院的老臣……大半个朝堂的人走了出来。 刑部尚书庞英率先开口,不大客气地道:“陛下当务之急,理应勤政多思,为大晟谋长治久安,为百姓开太平盛世,而非贪于奢欲,耽于后宫。” “庞大人所言极是,采选之事,还请陛下三思。”林述之跟着道。 其他人纷纷附和,秦泽身上不知何时出了一层虚汗。 他忽然想到,很久没人跟他说过“请陛下决断”这几个字了。 他看向江清,这次低头不看人的变成了此人。 江清其实心里有些庆幸,庆幸杜同舟的贪心。 庆幸他妄想通过采选这一个举措就促成借后宫控制秦泽和打压女子为官甚至培养更多他在皇宫内的帮手这几件事。 若他只提出为秦泽择妃,朝臣们未必会阻拦得如此激烈的,就算是她想压下来也要费些功夫。 江清想,大概是因为云州未能攻破祁州,使得他有些心急了。 天下同体。 朝堂影响着天下各处,天下各处又何尝不是影响着朝堂。 秦泽捻着绣金的龙袍,终于开口道:“朕……明白了,此事日后再议就是。” 下朝后,众人围着江清询问各类政事,一同离开大殿。 杜同舟陪着秦泽回到正心殿,他看得出前方脚步虚浮的人心不在焉。 他亦束手束脚地跟着,思量之后提议道:“若陛下有心,不如让太后在世家中为陛下择出几位后妃。” 秦泽迟钝地停下脚步,过了一会儿才摆手道:“罢了,不必了。” “陛下……” 杜同舟想安慰几句,或者是骂一骂那朝臣。 秦泽却先一步声音极低地叹道:“为臣困,为妃困,为之困者,寡人也。” 杜同舟想说什么伤春悲秋乱七八糟的,但他不敢说,只是低头跟着秦泽的步子,没注意到秦泽回头看了他一眼,目中带着警惕的思索。 或是因为小时候被教导要小心翼翼地过活,秦泽虽然胆小,但对危机总是敏锐的。 就像他当年能感受到自己被推至秦煊的对立面,他现在也能察觉到试图控制自己的并不只是朝堂臣子。 哪怕,他对此束手无策。 各类职位安排极繁琐,吏部理了一遍,议政堂理了一遍,秦泽理了一遍,又送到江清手里再理一遍。 到了五月底,才全部安排下去。 林曦和楚燎,皆被安排到了户部。 原本江清是不打算这么安排的,户部是近日最乱的地方,她从南方回京后听到的抱怨一大半都和户部有关。 再者说,恩科开考那日户部和楚燎结了仇,也和女子结了仇。 她们两个进去,必然没好果子吃的。 但林曦和楚燎却主动要求要到户部去,林曦是觉得户部的事务更适合她。 至于楚燎,她听了江清的担忧,反倒双手叉腰道:“他们看不惯我,那我亲自上门打败他们,岂不是更有趣?” 江清心情复杂,甚至有几分对其年轻气盛的羡慕,最后抱着干脆被大长公主骂一顿的想法,她还是同意了。 她的确最需要有人在户部。 另外几名女子,庞英的小女儿庞婕被留在了刑部,工部侍郎的女儿入了翰林院,另有一名京城外官员的女儿回到家乡任县丞。 到了六月,处处收税,户部当真成了重中之重又乱中之乱的地方。 —————— 江浅带骑兵进入贡州,才发现贡州的情况远比她预料得更为严峻。 上一世,和西梁合谋的是贡州,而这次,或是因为她在庆州压着,贡州选择了她,而西梁选择了西境文昌伯。 第261章 处境 “文昌伯是穷疯了还是贪傻了?”江浅得知消息后立刻就骂了出来,“他帮西梁打下贡州,人家都不用转头就能破了他的殊文关,他能得什么好?” “他这是通敌吧?”钱无忧震惊地道。 “贡州现在也不属于大晟,或许打贡州不算通敌?” “那他也该懂点唇亡齿寒的道理吧。” “或许他觉得西梁只会直入庆州,不会理他?”宋小谷推测道。 “也或许,他们做了别的约定。”宋遥说道。 “他完全可以说自己只是想趁机夺回贡州,只要能拦住西梁就行。” “西境兵又不多,他拿什么拦西梁?” “不是有我们吗。”阿怜凉凉地说道,“毕竟我们就在庆州。” “嗯,”江浅点头,脸色难看地道,“他劫掠贡州之后,我们对上西梁,胜了讨不着好处,败了也会和西梁两败俱伤,不,他甚至可以在进入贡州后立刻提出和我们共御外敌。” 她说罢猛地勒马停了下来。 “将军,怎么了吗?”众人纷纷停下。 江浅抬手道:“原地休息一下吧。” 虽是不明所以,但长途奔袭总是要休息的,众人在原地停驻,饮马吃饭。 江浅到河边洗了脸,清醒了一下后问道:“丁欢她们去的是文昌伯那边?” “对,毕竟西梁和贡州有海战,不是我们擅长的。” “……” 江浅沉默地擦了脸,缓缓压下眉头,随后忽地一脚踢了个石块入河,咬牙切齿地骂道:“晏征!你死定了。” “啊?”几人不明白她怎么突然就骂上了晏征。 江浅仰天呼了口气,很快下了决断:“我们先压下文昌伯。” “咦?为什么,文昌伯的兵力应该比西梁要少吧?” “嗯,但是我不能放文昌伯离开,他也不会放我离开的。”江浅沉声道。 宋遥率先反应过来,小声道:“是罪,文昌伯和西梁合谋是罪,将军帮助贡州也是罪,罪名落到谁身上,将由率先离开贡州的人来定。” 江浅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又解释道:“文昌伯现在不会往外透露贡州的消息,但我也不能放他离开,若他将此处消息传到镇北关和祁州以南,我们就真的腹背受敌了。” 阿怜恍然大悟:“但反之,如果我们先平了文昌伯,不仅贡州能松一口气,我们能多一分兵力,到时候镇北关真的不认可将军,我们也有时间应对。” “所以我们必须解决了那什么伯才行?” “对,”江浅压着怒火道,“这才是晏征让丁欢她们去面对文昌伯的真正原因,他怕我毁约收兵,所以把我的这个‘把柄’,给了文昌伯。” “这人,这人真是……心机深沉、诡计多端,太过分了!”钱无忧搜肠刮肚地骂道。 “他就不怕将军也和西境联手吗?” “大晟和西梁本就不会互相信任,我和文昌伯也不会信任握着彼此把柄的对方,三虎共谋还不如两两相对。” 江浅说罢,掏出一份地图铺开,又随手捡了个尖头细棍沾了河水点上贡州的位置,河水浸润纸面,如兵掠地般逐渐扩散。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幽幽地道:“且他知我野心,相比和西梁西境三者共分一地,我当然会选择击退两者后尝试独吞,所以,他笃定我不会和文昌伯合作。” 结果就还真让他赌对了。 江浅气极反笑。 同为将领,她能理解晏征的做法。 但一而再,再而三地利用她,让她落至只能按照他的安排来走的处境。 江浅真是要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好脾气了。 她敲了敲地图上西梁和海岸连接的地方,沉吟片刻冷静下来道:“西境不止有西境军,还有西梁军,西梁军能随时驰援,我们的援军却不一定赶得上。” “将军的意思是,不正面硬拼?” “嗯,若能想办法直接杀了文昌伯,控制西境军是最好的。” 江浅在地图上点了几下,抬头寻了一圈喊道:“李有家!秦时!” 被喊到的三人放下了手里的活跑了过来,李有家蹲下来给几人分了吃的。 “将军有何吩咐?”秦时笑问道。 “还有宋遥,小谷,”江浅又看向身边人,说道,“无忧再点几个递消息快的,歇过之后,你们跟我先出发。” “哦,好,我去备马和粮食。”秦时也不多问,立刻应下来离开了。 “将军去做什么?”阿怜蹙眉问道。 江浅看得出她也想去,收起来地图笑着道:“还不知道。” “啊?” “说不定是去做卧底,你的战场在城关内呢。”江浅说完又在钱无忧开口前道:“你也去了谁负责消息传递?” “哦。”钱无忧放下了手。 “卧底?”李有家笑着道,“那不应该喊郑柏吗,他有经验呀。” “但他不擅长挑事呀。”江浅亦笑眯眯的。 李有家错愕地指了指自己,神情复杂颇是委屈:“又要我当混子吗?” “这事你有经验呀。” “……” 李有家无言以对,挫败地垂下头。 几人吃着东西笑了起来,江浅道:“只是以防万一,我要先去看看情况,耽搁不得了。” “嗯,我们会等将军命令的。”阿怜点头道。 骑兵若能一到场就加入战斗,那自然是最好的。 两日后,边境大雨滂沱,西境兵暂退,丁欢下了楼梯,有一士兵驾马冲过来道:“都头,有人从东城角河道潜入!” “多少人?”丁欢寻着马匹问道。 “有百余人,装备精良,或是文昌伯近卫。” “啧,”丁欢恨恨地咬牙,上了马道:“我先带人过去,你再多点些人,若是近卫,能活捉最好。” “是!” 丁欢驾马朝着东边城角冲去。 雨下得极大,河道渐渐泥泞起来,战斗中的两批队伍像是泥中鱼群,将彼此撞得满身血泥。 精兵利刃的队伍渐渐占了上风,丁欢带着一队人马冲入,暂时打乱了战斗的节奏。 雨中土软,马匹行动不太受控,两方错开距离僵持了一阵,在丁欢下马之后立刻又杀作一团。 第262章 止戈 远处忽然响起战鼓声,可能是攻城。 丁欢心中一紧,一刀斩向对方为首之人,刀锋划过铠甲,只堪堪破开护心镜。 对方后退两步,手中长戈挥舞,转瞬即至,丁欢以刀挡住,二人武器锋刃互相架住,陷入僵持。 眼见后方敌人趁机朝她袭来,丁欢眼尾余光瞟到了远处一抹闪光,整个人向侧边挪了一步。 鲜血在下一瞬炸开淋到她的身上,一支箭穿透了她后方敌人的脖颈后依然未停,箭尖直直没入她身前那人的右眼。 后者痛苦地大叫,踉跄地松了力道后退几步。 丁欢抽出自己的刀,握住那人的武器往前一拽,使其倒在了自己面前。 长戈在她手中翻转下落,穿过那人肩颈处的衣物钉入地面,弯钩处的利刃正好横在他的脖颈之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惨叫声不止,马蹄声渐近。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几匹大马快速接近,马背上方士兵身着重甲,手持利刃。 行在最前方的赤色马匹在河道边勒停,上方黑甲将军手中长弓拉满,弦上两箭横贯满月。 她脸上挂着不羁的笑容,声音与箭支同出,在弦音下更显张扬:“杀!谁敢放跑一个就在这儿把自己埋了!” 最远处的一名敌军几无声息地倒下,另一人则扶着胸口贯穿铠甲的箭发出惨叫。 果然双箭还不够准,江浅这么想着,不满地扯了扯嘴角。 叫声似是号角,一同赶来马匹冲入河道,行进间血光四溅,马匹却丝毫不停,只是一鼓作气穿过河道,战局便顷刻扭转。 攻守颠倒,士气消亡。 等到战斗结束,整片河道已经被鲜血染透,血液在雨水的冲刷下浸入土地。 “将军!” 丁欢收了刀,欢喜地呼喊着朝江浅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江浅后撤了一步支住身子,笑着擦了一下她脸上的血道:“辛苦了。” 河道中,不少人都朝这边看过来,目光落到江浅的脸上,带着好奇和惊讶。 “欢姐!”宋遥和宋小谷也驾马赶来,与她抱作一团。 丁欢笑罢,脸色忽地一变:“城门!文昌伯可能是佯退!” 后续的援军在此时赶到,李有家从河道对岸赶回来道:“这外面也有兵力聚起来了。” 江浅皱眉,立刻说道:“你带人回城门去,此处交给我。” “好,”丁欢转身欲走,又指着被她钉在地上生死未知的那个人语速极快地说道,“这批人可能是文昌伯的近卫,所以我留了个活口。” “呃,”她顿了顿,又不确定地说,“应该还活着。” 江浅刚刚过来的时候便注意到了,点头道:“做得好,快去吧。” “是!” 丁欢和赶来的士兵说明了情况,立刻赶往城门。 江浅路过躺在泥泞中的那个男人,看了一眼对方身上的衣物,还是让人将他从泥地拖到城中给他包扎一下。 雨渐渐停了。 城角这处缺口不大,江浅攀上城墙,隐约能见外面林中人影攒动,却没有朝这边过来。 江浅立刻明白,他们是在等信号。 她四下看了一圈,下去捡了那个人的长戈,又随手撕了一人的衣物系在上面,然后将那长戈立到了最高处的石缝中。 能用这特殊兵器的在军中位置定然不低,前锋开路失败,后面的人要么撤退,要么因这人的地位杀过来报仇。 总之是不能这样耗着。 林中渐渐有了动静,江浅踩着一块砖石躲在墙后,城内士兵依然严阵以待。 双方僵持了近两刻钟,城外传来低沉的号角声,林中人影渐退。 城关方向也并未传来攻城的战声。 江浅松了口气,贴着城墙落到河道里去。 将此处的修缮安排下去,江浅纵马来到城关前,目之所及的战况比她预想的要好一些。 丁欢说文昌伯是几天前才发起进攻的,她们之前在更西侧防御西梁,这几天才转移到此处城关,没想到文昌伯往东边安排了人。 “西梁没有动静吗?”江浅问道。 “暂时没有,但我们要一直分出心力去提防,很是烦人。” 江浅闻言却笑了:“看来西梁和文昌伯也不怎么信任对方。” “咦?” “两边怕不是都想着先把对方耗死让自己坐收渔翁之利呢。” “但折磨的是我们。”丁欢叹气道。 “是啊,不能这么下去。”江浅亦叹道。 众人来到关内将军府稍作歇息,有人来报说城东带回来的那个人醒了。 虽然眼睛必然是治不好了,但好歹留了一条命。 江浅一路行至监牢,路上见了不少女兵,让她意外的是,她们大多都认得出她是谁。 也不知道丁欢她们在庆州怎么宣传她的。 牢房内,脖子和眼睛缠了纱布的男人被镣铐捆在架子上。 他看到江浅后眼中露出几分茫然,随后转为无尽的愤恨。 江浅拨弄着桌上这人的盔甲和武器,啧舌道:“可都是好东西,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那人咬牙不语,江浅在他随身的物品里翻了一圈,翻出一个刻着“史”字的令牌。 文昌伯,正是姓“史”。 江浅点着额头想了一会儿,惊诧地道:“文昌伯之子,史培皓?” 说起来她们在京城的时候应该有过见面的,江浅细看面前人的五官,倒有几分熟悉。 史培皓怒目圆睁,江浅知道自己猜对了,毫不客气地笑道:“哎呀,这不是捡到宝了吗。” 史培皓终于开口,带着恨意道:“私自调兵,你果然反了!” 江浅嗤笑道:“史公子,令尊都和西梁搭伙了,咱就谁也别装忠心耿耿那一套了。” “你,”史培皓晃了晃手腕,怒道,“你将我擒来,是为了什么?” “史公子在令尊心中地位如何?”江浅问道。 史培皓拧眉不语,随后听到江浅继续问:“不知文昌伯是否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来换你的性命?” “你休想!”史培皓瞪着她道,“你若是想用我要挟我父亲,我便立刻自尽,与你鱼死网破——” 第263章 条件 史培皓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后猛地吸了一口气,身体紧绷贴着背后的架子,怔愣地看着左眼前刀刃的虚影。 眼睛不受控制地眨了眨,有睫毛断裂飘落。 江浅冲他一笑,小刀收入手中,往后退了几步。 史培皓双腿发软,脱力般被挂在架子上,身上落了一层冷汗,汗水浸入伤口,又疼又痒。 “不急,很快我们就会知道,你父亲会为了你做到什么地步了。” 江浅走回到椅子上坐下,笑眯眯地道,“为了不让你父亲太难过,史公子不如说一说,你们的排兵布阵、战术安排还有和西梁的交易?” 史培皓慢慢松了口气,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无可奉告。” 江浅遗憾地擦刀,刚要上前,宋小谷从门口跑进来道:“将军,文昌伯让人送了信来。” 江浅接过来那封信,坐到桌边打开大致扫了一遍。 无非是问她史培皓是否还活着,她又有什么条件一类的。 史培皓眼巴巴地望向她手中的信,江浅看完信,目光略空洞地落在他的身上。 此人既然活着留在她手里了,总该好好利用一下,可到底要怎么利用呢。 她将那封信折起放到桌上,手指在上面轻敲着。 宋小谷歪头看了江浅一会儿,上前腾出桌上的空位,倒了些茶水在砚台内开始磨墨。 滞涩的摩擦声刑室中枯燥地回响,江浅慢慢地回了神,从桌边抽了一张纸,执笔开始写回信。 “宋浅,你要干什么?”史培皓一边叫喊着一边用力前伸想要看清江浅写的东西。 “我现在是江浅了,你们情报做得也太差了吧。”江浅头也不抬地回道。 “你,你拥兵自立、不忠不孝,你到底想做什么?难道要拥护晏王登基不成?”史培皓挣扎着问道。 “拥护晏王?”江浅很快停了笔,露出嘲讽的笑容。 她吹了吹纸上的墨迹,瞥了史培皓一眼扬眉道:“我给晏王一个拥护我的机会他都该感恩戴德。” “什么?”史培皓怔住,反应了好一会儿才不可置信地道,“你,你要称帝?” 他很快又露出像是被骗的愤怒表情说道:“你开什么玩笑,你再如何了不得,也不过一个女子,怎么可能——” 他的嘴被一团麻布堵上了。 江浅一边把那块布一段段往他嘴里塞,一边摇头笑道:“人呢,还是不要操心自己死后的事情。” 史培皓猛地睁大了双眼,摇着头发出模糊的声音。 江浅拿起桌上的信又看了一遍,将其折起来递给宋小谷道:“把信交给文昌伯。” “好。”宋小谷应下来。 江浅又一指史培皓,嘱咐道:“把这个俘虏,架到城墙上去。” “唔……” 史培皓口不能言,只徒劳地摇头,愤怒地看着江浅离开的背影。 他知道这是要拿自己当人质,但心中仍生出几分死里逃生的庆幸。 第二天,黄昏时候,太阳在斜方洒下暗沉的余光。 城楼上方被架在高处的人半身落在夕阳下,在地面上打出一个模糊变形的影子。 城外西境军营地,文昌伯坐在主位脸色阴沉,眼中带着些许担忧和焦急。 他身边的几名将士亦安静地等着,偶尔抬头对视,又很快叹着气低下头去。 有人满头大汗地入了帐,文昌伯立刻抬头去问:“怎么样?” 进来的人脸上带着迟疑道:“少将军,应该还活着。” “什么叫应该!活没活着看不出来吗!”文昌伯怒极,哪怕他清楚这种事情非到近处的确是看不出来的。 “这,属下有看到城中有人给少将军喂水,但……但这也可能只是他们做给我们看的。”那人脸色沉痛地说道。 文昌伯深吸了一口气,在桌上拍了一巴掌道:“那让人去交涉啊!去让人告诉他们的主帅,若我儿生死未知,我不会答应他们任何条件!” 帐中一时无人应话,文昌伯怒道:“去啊!” “啊,是!”其中一人立刻应下,转头离开了营帐。 进门的那人看着营帐帘子落下,凑近了些道:“将军一直担忧西梁趁人之危,对面的条件,为何不干脆答应了呢?” 文昌伯旁边的一个人闻言怒道:“说得简单,那你又如何确定西梁军撤退后他们就会把少将军还回来?谁知道这后面藏着什么阴招儿?” 文昌伯垂眸看向桌上的那封信,信上寥寥两句话,他几乎已经能倒背如流。 对面明明捉拿了他的儿子,却不用他威胁西境军退兵,反倒是让他们和西梁交涉,让西梁军退兵。 他一手用力攥紧了桌沿,沉声道:“对方面上是要让西梁离开,但此人目标必然在我,绝不会轻易放了皓儿。” 文昌伯很清楚,如今贡州和他们对上不是晏王,虽然还没露面,但他知道更后方的人物是那宁安侯之女。 一个被陛下打发到雁南岭这种小地方的小角色,如今却打入庆州、云州,甚至还和贡州藏有渊源。 这绝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难道,是贡州的援兵来了?”有人猛地抬头说道,“他们觉得只要西梁军不在,就能够剿灭我们?” “他们的兵力更多的应该在云州,怎么可能这么快赶过来。”另一人不同意这个说法。 “那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 文昌伯叹息道:“不管怎么说,西梁军暂时不会有动作,对方既然有所图,只要皓儿还活着,就还有交涉的余地。” 众人再次沉默下来。 选史培皓还是选注定会有的战斗,他们心中都有着最坏的打算,但没有人轻易开口。 东城,江浅望着山中平地上甚至能看到炊烟的军营,问道:“这是西梁的驻军?” “对,”丁欢在她身边道,“将军看那个旗子,西梁屠家。” “我有点看不得他们过得这么舒服了。”江浅撇嘴道。 她们从离开云州到现在还没吃过几顿热乎饭呢。 “毕竟西梁就在旁边,粮草运送实在方便。” “我们就在贡州里面,有粮还没空吃呢,”江浅叹了口气,扭头问道,“位置都定下了吗?” “已经布好了。” 江浅压着剑柄转身,利落地道:“动手。” 第264章 袭敌 山林中,巡逻的士兵来回行走,有人百无聊赖地道:“真没意思,下一队什么时候过来?” “就是啊,这都半个月了,我们不进攻就算了,这贡州兵也跟缩头乌龟似的,还不如回去呢。”旁边的人接话道。 “哎,老王今天晚上又支了桌,一会儿去玩玩?” “不了吧,手里就那么点钱,也不能都扔到赌桌上去啊。” “哎哟,兄弟们还能真让你输干净了不成?玩玩而已,点到为止。” 五人小队勾肩搭背,攀谈着走入林子深处。 山中忽地起了阵风,树叶萧萧又发出回响,林间光影在昏黄的天光下显出几分凄凉。 “我们是不是走过头了?”其中一人小声问道。 “有吗,”为首的人扭头指了个方向,“对面的不就在——” 话语声和风声遮住了他身边几道极轻的声音。 那人没找到对面巡逻小队的旗,疑惑地挠了挠头。 手指落在头盔上,脖子上有血液飞溅而出,看起来就像是他自己将整个头颅拨弄倾斜掉落在地。 尸体维持着抬手的动作倒了下去,和另外几具尸体倒在一处。 “将军,这衣服穿不了了。”李有家蹲在地上,翻着尸体的衣服无奈地道。 “他们离得太近了,”江浅收剑解释了一句,又道,“丁欢那边应该会有,你带人去找她。” 李有家把地上那几人身上的东西搜刮了,点头道:“好。” “万事小心,莫要勉强。”江浅叮嘱了一句,见对方应下后才转身离开。 平地上几乎算得上悠闲热闹的营地中,士兵在营中行走攀谈,吃饭玩乐,没人注意到夕阳中忽然出现的光亮。 等到沾了火油的箭支密密麻麻地落在帐篷上、火堆上、马匹身上,营地中终于响起了敌袭的号角和呼喊。 浩浩荡荡的士兵从四面八方的林子中冲出,几乎毫无章法地杀入营中。 有人从中帐冲出来,立刻指挥近处士兵后退,成队形地去迎敌。 但杀进来的士兵遇见组织好的队伍就毫不犹豫地避开,只挑那些毫无准备的士兵下手。 反倒是中帐附近的士兵只能跟着营中冲杀的敌军盲目奔波,刚刚成型的队伍在追逐中又很快散开。 西梁主帅手持长刀看着眼前的越来越混乱的场面,额头青筋几乎崩裂。 混乱的营地中在此时突兀地出现了一列队伍,为首之人手持一柄黑色利剑势如破竹。 整个队伍也如同这柄黑剑一般,穿过人影四散的营地,直直地朝着他杀了过来。 意在主帅? 他立刻发出号令,指挥所有人聚拢。 等到士兵真的在他身边围起来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了不对。 原本散作一团横冲直撞的敌军不知不觉间汇成了极牢固的兵阵,训练有素地朝着林中退了。 就连方才前冲的那个队伍,也在快要接近他的时候如烟雾般消散,融入到浩荡大军,又消失在山野之中。 对方看起来好像就只是为了这么骚扰他们一下。 但偏偏这样来了就走,毫不恋战的战斗最是让人生气。 因为敌军走得太快,他们反击不成,又因为不知道是不是诱敌深入的计谋,他们追也追不得。 真算起来伤亡也并不严重,但实在让人生气。 而萦绕在西梁主帅心头的,除了愤怒,还有警惕。 “警戒,打扫战场,各营安排人手去林子里探一探,有任何异常立刻上报!” 西梁主帅下了指令,营地上的士兵立刻忙碌起来。 另一边,江浅带队没入林中,指挥各队回城或是隐藏。 天光即将彻底收拢,江浅来到一处视野宽阔的山坡上,以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大概的地图,问道:“探到马匹的位置了吗?” 阿怜接过她手中的树枝,点了个位置道:“在这儿,看守不算严密。如果那屠主帅惜命,说不定还会再召一部分到他自己身边去。” “有点远,还要注意巡逻,我们要加快动作了。” 江浅说着抬脚抹了地上的图案,大步下了山坡。 天色昏沉,林间更是幽暗,一不小心就会失了方向。 但好在因为他们的突袭,西梁的营地要比往日更亮堂些,算是给她们指明了方向。 星月渐渐在天幕上显现,夜色愈发幽深,营地的中帐内,主帅和各营都头仍在就方才之事进行讨论。 夹杂着救治和沟通的声音,整个营地还算安静。 直到马匹的嘶鸣从营地侧方传来,打破了营中刚刚维持住的稳定。 不知数量的马匹在山林中奔腾,在率先冲出的那匹马的带领下冲入营地之中。 又乱了。 明明才刚刚安稳下来,营中又乱了。 中帐内冲出数名将领,还算冷静地各自招呼人手去控制在营中乱冲的马匹,同时安排人手警戒敌袭。 西梁主将落后一步出了帐,看了一圈忽然空了的四周,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拿起帐门口的长刀。 身边副将见状立刻下令警戒,后方精兵开始以中帐为中心聚拢警戒。 远处一棵大树的哨岗上方,江浅把面前的尸体推开,捡起那人身上的弓箭,对着中帐处拉开弓弦。 破空声被马匹嘶鸣声掩盖,西梁主帅似有所感,下意识地看向江浅的方向,身体向后退的同时挥舞手中长刀。 刀身挡住了飞过去的箭支,那主帅脸色铁青,冲出队伍拦住了一匹马,跃上马身后长刀一横朝着江浅的方向冲了过去。 他身后的精兵队伍立刻紧随其后。 “咦?”江浅有些惊讶,第一次突袭的时候对方那么呆,她还以为是个草包呢。 不过倒正合她意。 眼下情况,主帅带头出击,挽回士气的确是最正确的选择。 但相对来说,若是主帅已经出击却仍然无功而返,提升不了士气不说,还会让主帅心里的怒火更上一层。 她扔了弓箭从高处下来,头也不回地就往林子里跑。 一队人马在林中汇合,然后抛下马匹挑着陡峭马不能上的地方走。 挑衅方变成了被追的一方,但林深叶茂,又是黑夜,寻人不易,逃跑伪装搅局却极方便。 一路绕行又和西梁军周旋,江浅她们回到城中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第265章 难测 正午时候,城内还算平和,城外两方营地的中帐却渐渐乱了起来。 “她不是要劝离西梁吗?怎么还上门挑衅!”文昌伯的副将震惊地道。 “是啊,此时引得西梁攻城,对她们有什么好处?” “可,少将军怎么办?若是攻城,我们还能顾及少将军,西梁定然不会在意的!”有人想起来了史培皓。 文昌伯一巴掌拍到了桌上,怒道:“她是想知道,我会为皓儿做到哪种地步,若我们拦住西梁,她就能尽情用皓儿威胁我们。” “那我们……”一人纠结着开口,却没敢说完。 另一人不解地道:“可这不是在赌吗,若她赌错了,我们真和西梁一起攻城了呢?” “但我们已经往西梁送了书信,如果那边能冷静些来同我们商谈,应当还有破局之法。” “嗯……” 帐中安静下来。 忽然有士兵兴冲冲地进了营帐道:“将军,少将军回来了!” “什么?”帐内人同时不可置信地站了起来,脸上尽是迷茫不解。 文昌伯也愣了许久,才焦急地往外冲着道:“在哪?快带我去!” 帐中人跑到营外,没多久就遇上了正在往里走的史培皓,后者一只眼睛和脖子上都缠着纱布,看起来很是可怜。 后面跟着几个穿着甲胄的士兵,手里提着一个简易的担架跟在史培皓后面。 史培皓见了文昌伯,立刻情绪激动地往前跑了两步,却在下一刻就失力地摔倒在地,身上的纱布登时晕出血色。 “爹!”他哭喊着坐了起来。 “我儿!”文昌伯立刻跑到史培皓的身边,蹲在地上跟他抱在一起。 二人感怀片刻,文昌伯又慌张地上下打量史培皓,小心地摸着他的伤口问道:“你怎么样,他们,他们有没有对你……” 史培皓摇了摇头,啜泣着道:“没有,这是战斗时伤着的,别的便没有了。” “没有?”文昌伯虽然庆幸,又忍不住生出几分怀疑。 怎会全然没有呢,他开口欲问,扫了一圈周围围过来的士兵,将史培皓扶起来道:“走,我们回去说。” 中帐内,军中大夫给史培皓看着伤,文昌伯问道:“你是说,宋浅当真脱出宁安候府,改姓江,甚至目标在称帝?” “对,宁安侯不知去处,如今西北方怕是只剩我们和镇北关不在她的掌控下了。”史培皓带着恨意道。 “听闻镇北关谢将军已经不行了,接手人多半是他的孙子谢长风,谢长风一向和她交好,未必不会支持她。” “支持一个女子造反称帝?谢长风当真会如此荒诞吗?” “此事尚未可知,”文昌伯摇了摇头,又问道,“那你是怎么离开的?” “这个,我也不知道,”史培皓表情纠结又茫然地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被送出来了。” “被送出来了?” “跟着的人说,他们是在林里被人叫醒,然后送我回来的。” “也就是说,很可能是那江浅让人护送你离开的?”文昌伯拧紧了眉头,心中隐隐有丝不太好的预感。 其他人也觉得奇怪,大眼瞪小眼之后,文昌伯忽然在腿上拍了一掌道:“让给西梁送信的人回来!” “啊?” 文昌伯意识到了不对,但已经为时晚矣。 下午,西梁中帐内,几人看着面前从晟军送来的书信,中间主帅的表情极其难看。 昨夜他们被那般挑衅,兵荒马乱了一晚上,明明亲自带队在山林中搜索了大半夜却还是没能带回来一个敌军。 众人怒火中烧,已经开始整理军备决定就在这两日攻城了。 现在跟他们说,因为对面抓了个晟军自己的少将军,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双方会见后徐徐图之? “图个屁!他们那没用的少爷将军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帐中有人骂道。 “就是,我们本来就是各自为战,谁稀罕跟他们合作?” “此事真假还没定呢,如果对面真的抓了那个少爷,为什么不去打他们,反而过来招惹我们?”有人谨慎地问道。 “我们也有人盯着那边,这事应该是真的。” “那怎么办,我们是和他们谈,还是直接打?” “军师怎么看?”西梁主帅问道。 “依我之见,贡州既然挑衅了我们,必然会做好迎敌的准备,此时并非攻城的好时机。我们不如先做筹备,同文昌伯谈一谈也无妨,反正被绑的,也不是我们大梁的人。”旁边一人慢慢说道。 “好,就依军师之言。” 话音刚落,有人撩开帘子道:“将军,文昌伯那边的探子传来消息。” “进来说。” “文昌伯之子已平安回到营中。”士兵进来后说道。 “什么玩意儿?平安回去了?”一人拍着桌子骂道,“他们逗我们玩儿呢?” “回去了?怎么回去的?文昌伯把人救出来了?”军师问道。 “不是,是被人护送着回去的,同行的士兵还穿着甲胄。” 此言一出,帐内几人的脸色瞬间精彩起来了。 正中的主帅点了点桌上那封信,冷笑着道:“那他文昌伯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副将推测道:“听闻贡州晏王找了晟人帮忙,既都是晟人,他们会不会……” “你的意思是说,这很可能是贡州和文昌伯合作给我们下的套?” “那这会面,还去得吗?” “去送死吗?” “如此说来,昨日的袭击,会不会也和文昌伯那边有关?” “难道他们是想等我们攻城之时,来个前后夹击?” “不,也许这一切都是贡州的计谋,晏王向来狡诈,未必不会演这么一出来挑拨离间。” “可如今情况,我们也不敢轻易攻城了不是吗?” “不如让西梁先攻城?” “他们的少爷才刚回去,怎么敢再次动手,且他们必然知道我们起了疑心,怎么会放心攻城?” “那这不是无解了吗?总不能一直这样拖下去呀!” “……” “不如,还是先见面摊开了谈一谈?” 疑心易结不易解。 流云四散,由风雨变换不休;山林明暗,随天光山岚难测。 第266章 罪名 身着不同衣物的士兵在山林中奔走,或面生或面熟的士兵传递着不知真假的消息。 文昌伯帐内,有人拍案而起:“西梁点兵往我们这边来了?他们要干什么?” 西梁军营中,亦有人怒而言:“文昌伯拒了我们定的会谈位置?怎么,难道一切都要由他们说了算吗?” 第二天,江浅睡了个整觉起来,躺在院子里吃着昨天从林子里摸出来的野果。 “将军,”宋遥从外面进来道,“城外有消息了,说是西梁和文昌伯要在两日后的正午在河道上游旧村寨会面。” “正午,”江浅看了看天色,摇头道,“也真不嫌热。” “可能是觉得这个时间点,不容易耍心机?”宋遥亦笑着道。 “有那个村子的地图吗?” “两边都在探那个村子有没有对方的埋伏,地图今晚前应该就会送来。” “好,地图到了后,让大家到这儿集合。” 两日后,日光耀耀落在蒙尘的破败村寨,眼见日头正当空,村寨内却始终没人进入。 直到队伍将山林空地占尽,两方队伍才警惕地走入正中间的空地。 空地中心堆着两排腐朽的木桌,身着盔甲的几人各自往前,文昌伯看着对面的一人问道:“来者可是屠家将军?” “文昌伯,久闻大名,”西梁军师上前一步,笑着道,“屠将军随后就到。” “你们这是,不信任老夫啊。”文昌伯眯起眼睛,不满地道。 “文昌伯说笑了,毕竟是初次会面,谨慎些也是难免的。” “……” 话不投机半句多。 文昌伯翻了个白眼,很是看不上对面的人。 下一瞬,山林中忽地惊起大片飞鸟,甚至有树木往下坠倒,引起不容忽视的动静。 是在西梁军的后方。 文昌伯愕然之际,西梁的军师已经指着他道:“你们做了什么!” 他身后的士兵立刻拔出武器。 “这里又不止有我们,这挑拨离间还不够明显吗?”文昌伯气得大骂。 但身后士兵也齐刷刷地拔了刀警惕地望着对面。 僵持之中,双方队伍中皆有人一路跑过来喊道:“营地遇袭!” “什么?”文昌伯和西梁军师异口同声,然后转头望向自己营地的方向。 文昌伯更是脸色大变,史培皓受了伤,如今正在营中呢! 他清楚江浅此番种种都是在挑拨离间,挑拨离间的目的从来都是引得双方两败俱伤才对。 他下意识地这样以为了。 却没想到江浅根本就不按套路出牌。 明明是被两方共同包围的情况,她竟能挑得双方互不信任,再趁他们携精兵出营的时候偷袭。 文昌伯气得胡子发颤,厉声道:“回防!” 西梁军中,其主将亦怒道:“回营!” 聚集在山中的士兵浩浩荡荡地越过河道往各自的营地中赶去,文昌伯担忧儿子的安危,更是到了山路后立刻纵马狂奔。 骑兵冲在前方很快和后面的队伍拉开了距离,山路上能看到营地的时候,文昌伯忽地心头一紧。 营地看上去,全然不像是遭到袭击的样子。 模糊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身下马匹突然痛苦地嘶鸣一声带着他向地面跌去。 前方兵马被绊马索勒倒摔得人仰马翻,后面骑兵慌张地勒马停下,林中一支小队纵马行出杀至挣扎着起身的兵马身前。 鲜血飞溅而出,为首之人动作利落地从地上的尸体身上摸出了兵符,然后转身上马。 江浅举起兵符,冷声喝道:“文昌伯通敌叛国,私自调兵,证据确凿,北境雁南岭卫将军江浅将其就地正法,没收兵权,现命西境诸军,围剿西梁贼子,将功补过,如有违者,就地格杀!” 停下的队伍脸上露出犹豫之色,一名将领驾马行出怒道:“通敌叛国,私自调兵?这罪名你——” 他话音未落,林中一道光亮破空而过,瞬间穿透了他的脖颈。 沉重的尸体从马上跌落,一石激起千层浪。 林中在此时冒出列在整段山路两侧的士兵,手中弓箭拉开,箭尖寒光烁烁。 是现在死,还是拿军功活,所有人心里都有答案。 队伍转换方向,各将领命令士兵朝西梁营地的方向赶去。 江浅看了一眼地上已经了无生机的文昌伯,调转马头道:“走吧,去调兵,围剿西梁。” 而西梁方向,其主帅终于带兵赶回时,果然见营中厮杀一片,已然血染大营。 “杀!” 队伍冲入营中,对方见他们赶回,立刻便开始后撤。 西梁主帅心头怒气更甚,提长刀就要杀过去,他身边的军师还算理智,跟着他大声说道:“将军,若此乃晟人阴谋,我们需得先行撤退!” “撤?”西梁主帅几乎撕裂了嗓子,厉声道,“怎么撤!被晟人三番两次地当狗戏耍!便是撤回去了,我也没脸活了!” “可是……” 但哪怕嘴上说着要撕碎对方,兵阵终于深入营地时,敌军也退得差不多了。 各营在混乱中上报着自己的情况,发现情况比他们预料的要好一些的时候,西梁的军师终于松了口气。 此处敌方兵力不多,或许是因为贡州分出了兵力去袭击文昌伯一方的营地,可是对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他一时没想出一个所以然,只是劝道:“将军,哪怕要反击,也需得整合队伍,不能乱冲一气。” “嗯,”西梁主帅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立刻点兵,攻城!” “攻城?” “他们既然拨出兵力骚扰我军后方,城内定然空虚,此时是攻城的最好时机!” “这……”西梁的军师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他环视四周,忽然问道:“将军,双方同时接到营地被袭的消息,是否太过巧合了?” “……” 西梁主帅无言怔住,缓缓握紧了手中长刀。 是了,当时情况紧急,他们没想到这么多,何况己方营地的确遭遇了袭击,那他们自然也会以为对方听到的那个消息也是真的。 可如果不是呢? 心如擂鼓时,四周传来了大军冲杀的声音。 第267章 双子 两日后,钱无忧和阿怜赶到,见到的就是已经完全结束战斗的安稳城关。 虽然她们对此也并不惊讶,西境和西梁相安无事十几年,也就几年前才和贡州有过一战,算不上败,但也没赢。 论用兵,文昌伯本就不是江浅的对手。 几人在院中吃饭,听丁欢兴致勃勃地跟她们讲江浅是怎么到了这里仅用几天时间就将西境和西梁全部解决的。 阿怜为自己没能参与感到遗憾,江浅好笑地安抚道:“你一路奔波也辛苦了。” “将军你这话一点都不像安慰的意思。”宋遥凉凉地道。 阿怜亦轻轻撇了撇嘴。 江浅支着下巴想了想,正色道:“那这样,你这么积极,现在交给你一个艰巨的任务。” “将军请说。”阿怜立刻道。 “虽然之后要换的,但先凑合用吧,”江浅嘟囔着把文昌伯的印信和兵符扔给她,微笑着道:“带人到殊文关后安定西境军。” “哎?”阿怜双手接住了那小布袋,难得失态地僵住。 “西境军的兵权是抢来的,和西梁一战又有伤亡,压制驯服要花不少功夫,同时还要防备西梁,”江浅的脸色很是郑重地道,“这比在北境行走难得多。” 几人都听得出这是要将西境军交给阿怜的意思,看过去的眼中不由露出羡慕和欢喜。 她们都知道,成为真正的将军一直是阿怜的目标。 阿怜猛地站了起来,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东西,布袋内的棱角嵌入手心,传来模糊的痛感使她确信眼前一切并非梦境,而是真实存在的。 她缓缓平复着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大声道:“我会做到的。” 江浅噗嗤一笑,温和地道:“也不必自己硬撑,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嗯!”阿怜用力点头。 江浅叮嘱道:“趁这两天休息一下顺便点些人手吧,你用惯了的人,或者是想跟你一起去的,都可以带过去,最好是多带些。” “嗯!”阿怜又一点头,再看向江浅的时候脸上浮出几份犹豫之色,纠结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我想问将军要一样东西。” “什么?”江浅疑惑地歪头。 阿怜抿了抿唇,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紧张地开口道:“我,可以姓江吗?” 不知道为什么,她明知道江浅不会拒绝,却还是紧张。 但她不想被叫“阿怜将军”这样像是逗孩子式的称呼,也不想日后别人提起她像是在提一个有名无姓没有来处和归处的人。 她是有出身的。 她出自雁南岭卫将军江浅营中。 江浅怔愣地眨了眨眼,随后不由得弯了眉眼,笑盈盈地道:“当然,姓什么本来就可以由你自己决定。” 江怜如释重负地轻轻一笑,又万分认真地道:“我不会给将军丢人的!” “嗯,”江浅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几人脸上皆带着笑意,钱无忧托腮看了一会儿,忽地想到了什么,一拍掌道:“啊,差点忘了。” “忘了什么?”几人看向她。 钱无忧激动地说道:“京城那边有消息称,新帝封了新朝的首位国公。” “哈?”江浅皱起眉头,很是不屑,“京城那边的人,没新政没军功的,还封上国公了?谁这么……” 钱无忧伸手按着她截住了她的话头,认真地道:“舒国公,江清。” “……”江浅欲言又止。 “原宁安侯之子,宋清。”钱无忧适时地补了一句。 江浅神情复杂地抿住了嘴,几番用力后才又重复了一遍:“舒国公,江清?” “对,消息走沧庆那边送过来的。” “宋清,江清,”宋遥念了一遍,惊讶地道,“那不是将军的兄长吗?” “不是。”江浅别开目光。 “将军和兄长关系不好吗?” “不好。”江浅支着额头硬梆梆地回答,眉眼间却满是笑意。 “将军明明就很开心,世间兄妹都是这样的吗?” “将军和舒国公还是双生子,或许和寻常兄妹更不一样?” “双生子是什么感觉?”钱无忧很是好奇地问。 “别人我不知道,但我和她的话,”江浅托腮望着天空,在日光下微微眯起眼睛轻声道,“她的存在就和日升月落一样理所应当,关系未必多好,但是——没有她的世界根本就是有违常理难以想象的。” “那不就是很好吗。”钱无忧不解。 江浅不予置否,收回目光笑道:“不过我不知道她怎么想就是了。” —————— 大雨脱离乌云落到地面,雨声占据京城,水珠顺着屋檐成帘,遮住了檐下小憩的人。 江清猛地睁开眼,目光混沌地落在淅沥的雨幕上,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她捏着眉心坐起来,身上的公文随着她的动作掉落在地。 折月从屋内走过来,将其捡起来问道:“公子又做噩梦了吗?” “没事,”江清从躺椅上下来活动身体,脑子渐清醒后才问道,“见月馆那边有消息了吗?” “嗯,但对方还在打探云州的结果,不知道还能不能瞒住。” “没关系,哪怕谈不妥,让叶挽华盯住就行,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钱留在这边送不出去,到时候直接抢了也行。” “好。”折月应下来。 江清立在檐下倚着柱子,垂眸看雨滴砸在石缝中的青苔上。 折月收拾了躺椅,看她一动不动,不由得道:“公子看什么呢,别在这儿吹风了。” 江清低头一笑,轻声道:“就忽然想起来,我们挤在院子里,结果下了大雨的那次。” 折月愣了一下才反应她说的是幼时的事情,笑道:“我记得呢,我们四个折腾得满身是泥,夫人分不出谁是谁,结果拽着小姐要她喝药去。” 江清呼了口气,眉目柔和了些许,问道:“阿浅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吗?” “是,上次说要往贡州去以后,就没有别的消息。” “贡州……”江清算了算距离,摇着头轻声道,“赶回来怕是来不及了。” 第268章 朋友 “来不及什么?”折月疑惑地问。 “没什么,你忙去吧。”江清道。 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黄昏时晚霞漫天,赤橙相映将光影铺在京城。 萧胜一进院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走过去果然看见江清正在搅弄着手边的药汤散热。 “你这喝的又是什么药?”他皱眉问道。 “解药。”江清说罢,放下勺子将温热的药汤一饮而尽。 “解药?”萧胜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震惊地道,“你中毒了?” “嗯。”江清点头,放下药碗又端起旁边的温水猛喝了几口。 “真的假的?”萧胜摸不准江清是不是在逗他,看着对方还算不错的脸色问,“什么时候,怎么回事?” “无碍,不严重。”江清放下碗道,“我体弱才有症状了。” 萧胜半信半疑,心想这么不是完全没回答他的问题吗。 但看江清不想说,他也只好摇头,在椅子上摊开了道:“你让查的那几个酒楼,这两天确实有动静了。” “关门了?” “嗯,关了几家,我让人去探了一下,人走楼空,什么也没留下。” “府衙的备案呢?” “你没证据,空手过去他们会让你看?” “嗯,这事儿我来处理,你先不用管了。”江清说道。 “那还有别的事吗?”萧胜问道。 “最近京城会有些人进来,他们露出真实目的前,你可以先不用管。”江清很快地回道,显然是早就想好的。 “知道了,”萧胜应下后定定地看着她,突兀地转了话题问:“江清,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做的这些,真的只是为了朝堂和大晟安定吗?” 江清看了他一眼,问道:“若不是,你要如何?” 萧胜好像在来之前就想过这个问题了,站起身道:“并不如何,你为了什么不是很重要,但至少现在看来,结果是好的。” 萧胜转身往外走了两步,顿了一下轻叹道:“就是觉得,跟你做朋友,真的很难。” “……” 江清沉默地望着那道背影远去消失,向后仰身在椅子上半躺,目光落到墙角的屋檐上。 两只上个月才从她府中一处鸟窝里出生的幼鸟在砖瓦上扑棱着翅膀打闹,才刚丰满的羽翼在夕阳下不时生光。 江清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支着下巴轻轻笑了。 她不需要朋友,她连自己都不太需要。 翌日,朝堂之上,众人就今年税收和各处拨款之事争闹不停,户部尚书干脆告假没来上朝。 原本还因为恩科之事咬着江清的户部侍郎成了众矢之的,可不管怎么说,户部就是给不出交代,也拿不出钱。 御史大夫范瑾怒气冲冲:“六月都快过完了,新税还没收上来吗?提了要多收税之后,各地比往年还早一些就在催了,钱呢?” “范大人说得简单,北方乱着,江大人去了趟江南贡院,南方也乱了一州,各州人心惶惶,谁愿意把税款交上来?”沈烨烦躁地道。 江清好笑地道:“沈大人这意思,我查出霈州贪腐,还是错的了?” “我可没这么说,只是各州混乱,税款难收是事实。”沈烨立刻说道。 “便是今年税款难收,难道国库一点钱也掏不出来了吗?”工部尚书很是生气,他这边可欠着不少钱呢。 “并非没有,只是今年军款甚多,又有各类封赏,大典,总不能一口气把国库都掏了吧?”沈烨作为难状,手心拍手背试图晓之以情理。 “那你说,你们要怎么办?”范瑾质问后,又威胁道,“你若说不出个所以然,那我们御史台当真该查查户部是怎么做事的了!” 沈烨一时无言,杜同舟见状从沉思中回神,抬眼看向正头疼的秦泽。 后者见他望过来,立刻道:“杜卿有何看法?” 杜同舟拱手道:“陛下,微臣之见,既然各部都需用钱,不如各自列清,阐明事由,分出轻重缓急,以有限之款暂行急迫之事,别的事情,可暂往春税后拖一拖。” 秦泽的眼睛亮了起来,江清和殿内的几位大人脸上却掠过冷笑。 好一个矛盾转移,祸水东引。 原本大家都在骂一处,现在却要互相为谁的事更紧急先争上一通了。 但此计偏还的确有用,毕竟眼下拿出钱才是正事,不然就算把户部拆了,没钱也还是没钱。 秦泽又看向江清,见后者低着头没有反对的意思,咳了一声道:“若各位没有意见,便按着这个来吧,各部先理清各类事务,再行议定急缓。” 下了朝,江清同几位大人往议政堂去,林述之跟在她身后道:“他下一步定会把排出先后顺序的事情往你身上推,你可想好要怎么应对了?” “嗯?”江清抬眼,无所谓地摇了摇头,“没有。” “没有?这可是得罪人又脱不开身的活儿,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担心?”林述之有些惊讶。 “我担心啊,”江清笑了笑道,“可担心不是没用嘛,现在又不能对户部动手。” “合着他们拖着,是在拖自己的死期吗?”林述之很是不满地道。 江清闻言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另外绷着脸的几人。 林述之不解:“怎么了?” 江清站定,看着他眼下的乌青,犹豫了一下道:“你,要不告假两日,歇一歇?” “啊?” “你以前可不会说那么不客气的话,如今怎么离你那端方公子的名声越来越远了。” 林述之沉默下来,回忆近况后无奈地道:“别说我,如今朝堂上哪有没怨气的人?” 似是为了配合他,旁边的几人立刻道:“我恩科结束就没睡过好觉了啊大人。” 江清故作无辜地道:“我就还好啊。” “国公大人,你从南方回来后,歇了多少天你自己不知道吗?”另一人黑着脸道。 “好了好了,”江清笑着安抚道,“既然大家都累了,到时候那些活,不用户部推给我,我也要为大家分忧的,对吧?” 这话说得倒是顺人心意。几人的脸色好看了些。 第269章 布局 几人继续往前,一人推了推林述之问道:“林大人要告假吗?” “嗯?不了,等这段忙完吧。”林述之下意识地道。 “江大人,那林大人的休沐能给我吗?”那人立刻说道。 “行。”江清笑道。 “哎?” “还能这样?” 几人笑着来到议政堂,正碰到送过公文的姚菁华,双方见礼后分开。 有人忽地说道:“说起来,外面现在在传,说是户部尚书是被那两位新的女官气病的呢。” “要真是这样,那户部还轻松了呢,”另一人嗤笑道,“那二位还能比户部现状更可怕不成?” “这是从哪传的?”江清忽然问道。 “我是听我夫人说起的,大约是户部尚书家里的公子小姐在年轻人的游玩宴会上谈起的吧。” “恩科之后,朝中大臣岂止是在朝堂上热闹,家里也个个不得清净。” “怎么说?”林述之好奇地问道。 江清也看了过去,说话之人看了她一眼,才不大自在地小声道:“陛下近日略有梦魇,太后娘娘打算去广化寺几日为陛下祈福。” 这事江清知道,她皱眉不解地问道:“这个和各位大人家里有什么关系?” “大人和澄阳郡主和离,消息就不灵通了不是。”另一人笑着道。 林述之恍然大悟,解释道:“前几日朝堂才提过采选一事,太后娘娘转眼就要去广化寺,怕是有不少人会想让自家女眷到太后面前露个脸。” “正是如此。”旁人应道。 江清暗暗啧了一声,一开始说话那人拍手道:“可偏偏恩科有女子上榜入朝了,那如今京城,可就不是所有的女子都会听家里的话乖乖去寺里了。” “那不是很好吗,”江浅笑眯眯地道,“真去了才让人疑心攀附天家,这些人该好好谢谢自家女儿才是。” “说得也是。” 刚走到屋内,江清抬眼看到常骅在外面探头,于是出门往宫道的方向走,常骏立刻跟了上去。 二人来到一处角落后江清才问道:“怎么了?” “是蔺统领,他说想和大人详谈,请大人今夜一叙。” “知道了,让他到教坊司去。” “是。” 夜里,教坊司内班子演着新出的戏舞。 貌似是曹瑛的主意,将歌舞和故事结合起来,倒是引了京中不少人来看,有些唱词还在文坛流传开了。 江清应付完邀约的官员,绕开人群到了后院一处厢房。 等了没多久,蔺川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两名他的属下。 江清身后,常骅谨慎地将手放到了腰侧的刀上。 房门关上,几人走到堂中,蔺川扬了扬下巴,那二人立刻上前行礼。 “陈立业。” “张朴。” “见过江大人。” 江清放了手中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对此一点都不惊讶,只是道:“坐吧。” 蔺川反倒不自然地捏了捏衣袖道:“我还以为,你多少会有点反应。” “我有啊,”江清给自己续上茶水,淡然道,“意料之中的反应。” 蔺川拧起眉头,在旁边的位置坐下道:“他们两个都是可信之人,若宫中出了事情,你可通过他们二人指挥禁军。” “好。”江清细细地看了看那两个人,点了头。 “你们两个先下去吧。”蔺川扭头说道。 那二人拱手后离开,蔺川的脸色很是难看地道:“我曾经投效肃王的罪证,是你送给太后的吧?” 江清让常骏送茶点过去,终于露出来些意料之外的表情。 “放心,不过是让你更顺理成章地投效过去的手段罢了,半真半假,论不了你的罪。”江清解释道。 蔺川压下眉头冷声道:“你做事,当真令人不喜。” 江清笑着道:“蔺统领,比往年聪明了不少。” “比不过你,”蔺川瞥了她一眼,冷声问道:“你就不怕,我真的投效太后?” 江清转着杯子,淡然地道:“疑心莫过皇家,何况人易三主。蔺统领既然不是傻的,理应清楚,相比我,太后娘娘才更会是用完你就扔的那个不是吗?” 蔺川冷哼一声别过头,从怀中掏出一个册子扔了过去道:“按你说的,往宫中送药的太监已经盯住了,这是名单。” 江清伸手接住,打开扫了一眼道:“先等等吧,不必打草惊蛇。” “等等?这些毒还没找到用到哪里了,你也不着急?”蔺川有些生气起来。 “用到哪儿了不好猜吗?”江清瞥了他一眼道。 “你——” 江清不多解释,悠然问道:“过几日太后去往广化寺,是你护送?” “嗯,你想干什么?” “别说得我像是什么阴险小人似的。”江清不满地说道。 蔺川翻了个白眼没说话。 “你将人看顾好了,莫要让,任何人打扰。”江浅微微咬重了后一句话的“任何人”三个字。 蔺川警惕地看了她一眼,点头应下:“好。” 江清犹豫了一下,还是安抚道:“放心吧,陛下不会有事的。” “……” 被猜中心中所想,蔺川拂袖大步离开。 门开了又关之后,江清把案上的烛台扶得近了一些,把方才蔺川给的名单在桌上摊开,又从袖中拿出来另一个册子。 两个册子上下摆开,她的手指点在重复的几个人名上面,敲着纸面笑了笑。 两日后,太后启程离京。 见月馆后方的一间屋子里,江清看着桌面上的东西,脸上难得露出极为真实的震惊之色。 “这些东西,你从哪弄来的?”她问道。 之前萧胜去查都没赶上的酒楼账册和名单,竟然全都被楚燎送了过来。 楚燎吃着蜜饯,不以为然地道:“半偷半骗吧。” “怎么做到的?” “很简单啊,他们要想逃得干净,肯定需要制路引一类的东西吧,我刚好有门道啊。又赶上你让萧中郎将追查,他们赶时间又吓坏了,就只能选择信我咯。”楚燎解释道。 “厉害是厉害,但是假路引,你在京城搞这个?”江清想教训两句,又觉得实在没有立场,只好闭了嘴。 “不止如此,”楚燎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不无得意地道,“假路引上做了标记,我托人知会萧中郎将了,这两天人应该就都落网了吧。” “……” 江清心服口服了。 第270章 宫变 江清朝着楚燎拱手道:“楚大人大才,是江某目光短浅了。” “嘿嘿,”楚燎扬眉笑了笑,凑近了些道,“江大人,这事跟你换样东西可好?” “你说。” “许大夫说,我娘的眼睛有望治好,但需一味极贵极贵的药材,我没钱。” 江清笑了笑,抬头看向叶挽华:“见月馆有吗?” 叶挽华摇头:“我已去信云州,但若是那边没有,可能就要去别处买。” “好说,”江清看向楚燎,认真地道,“只要世面上能找到,我就能送过来给你。” “多谢江大人!”楚燎兴奋地道,“若我娘眼睛好转,我可答应你,晚些去北狄。” “感激不尽。” 叶挽华将一封信递给江清道:“公子,这是云州来信,杜家已经覆灭,但从云州调钱出来,还需要些时间。” 江清把信接过来,问道:“京城这边呢,还要往云州送钱吗?” 叶挽华摇了摇头:“他们应该已经知道此事了。” “也是,”江清扫着信上的内容道,“杜家若不灭,太后又怎么会信杜同舟。” 听到她提起太后,叶挽华和楚燎都愣了一下,没想到此事竟涉及这么远的地方。 “近日小心些吧,他们被逼到绝路了,必然会背水一战。” “是。” 七月,云州平定的消息在京城传来,但各州税收仍迟迟未能上交,各部争吵不断,新帝几度罢朝。 京城之中,上京卫和京兆府衙役奔走不停,不时便冲入某个酒楼或者是某个大人的府上。 太后从广化寺回宫,然而新帝的魇症并未因祈福而有所缓解,反倒愈发严重。 正心殿中全部宫人被问责。 七月十五,本该休沐的日子,众官却在正心殿内论着这几日户部拨款的事情。 秦泽脸色苍白,目光昏沉地望着案上的公文,轻声道:“既然急迫的事务已经处理,接下来,众卿当全力推动税收之事,莫要乱了大晟根基。” 众臣纷纷应下,正要离开之时,却见几名宫人忽地打开了大殿重门。 几名宫人站在两侧,禁军队伍从外冲入殿内将所有人都围住。 饶是秦泽也慌张地站了起来,然后便见离他最近的江清背对着他微微抬臂,做出了将他护在身后的动作。 秦泽眨了眨眼,慢慢坐了下去。 “蔺统领,这是何意?”江清冷声问道。 “这是何意,江大人难道不清楚吗?”回答的是从殿外走进来的杜同舟,两队宫人跟在他的身后,引进来一道仪仗。 辇上的人身着金色华服,发丝以金簪挽起,面容端庄,神情肃穆,正是当朝太后,沈绣。 仪仗停在檐下,并未进来,沈绣端坐辇上,目光沉静。 众人立刻叩见太后,江清却没动,等众人起身后看向杜同舟问道:“杜大人方才所言,是何意?” 杜同舟冷笑道:“江大人祸乱朝纲,毒害天子,证据确凿,来人,将罪臣江清给我拿下!” 他身后的宫人立刻就要上前,江清略后退一步,众臣立刻站到了她前面。 秦泽怔愣地看向身前绛紫的身影,身体微微发抖,心头更是乱如麻线。 范谨冷声质问道:“杜大人空口白牙,何来证据确凿!” 杜同舟一招手,立刻有人押着几个满身伤痕的宫人入殿,几人跪下便以额头抵着地面,一时没能站起来。 “毕竟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总该让江大人死得明白些。”杜同舟话中带着笑意,“你们自己交代吧。” 跪着的宫人费力地直起身子,秦泽看到其中一人,忽地道:“你,你是长平。” “是,”长平又一叩首,然后双眼通红有气无力地道,“奴在正心殿和陛下寝殿侍香,一个多月前,贡香的徐公公送来一盒熏料,特地嘱咐,要在陛下睡时换上,用香不久后,陛下便开始梦魇……” 他面带恐惧地停了下来,杜同舟问道:“徐公公可在?” 跪着的另一人叩首道:“老奴在。” 徐公公泪流满面、身体颤抖地道:“那,那熏料乃是江大人着人给的,为了不引人注意,在宫账上记的是安神的各类药材,药物来自宫外永仁堂。” 杜同舟满意地点头道:“江大人,永仁堂曾是宁安侯府下产业,虽然江大人脱出侯府,却未必将这铺子也让回去了吧。” 江清抬手捂唇咳了几声,惊讶地道:“我还以为杜大人接下来要点出永仁堂的人呢。” “哼,”杜同舟冷笑道,“江大人之手段谁人不知,永仁堂自然是早就清散了,但是永仁堂的账上记着的药材,和御医从熏料中查出的一致!江大人,你还有何话可说?” 江清好笑地道:“杜大人的意思是说,我遣散了永仁堂,却又偏偏给大人留下了账本?” 杜同舟亦跟着笑道:“账本是永仁堂掌柜的良心未泯留下来的,也未可知呢?” 江清略一停顿,秦泽在她身后站了起来,声音虚浮地道:“江,舒国公,这是真的吗,你当真下毒谋害朕吗?” 江清回头看向秦泽,轻轻摇了摇头。 林述之转头,沉痛地道:“陛下,近日江大人为户部之事殚精竭虑废寝忘食,朝堂有目共睹,怎会做出这般危害陛下与大晟的事呢?” “可证据就摆在这里,事实如此,岂由人言改之?”户部侍郎沈烨面带怒气地说罢,往身侧宫人的位置退了一步。 原本聚在一起的众臣渐渐分成了两拨,一波立在江清身前,一波走到了宫人身后。 庞英上前一步,目光落到了檐下始终一言不发的太后沈绣身上,压着怒气问道:“太后此意,是要血洗朝堂不成?” 沈绣抬眼,声音冷厉地道:“那就要看看诸位如今,到底是我大晟的臣子,还是他江清的臣子!” 第271章 宫变(2) 林述之立刻道:“臣者,为国为民,非为一家!如今的大晟,需要江大人。” 杜同舟指着他怒道:“林大人的意思是,如今大晟,需要一个毒害天子的罪臣吗?” “杜同舟,”江清看向杜同舟,不大客气地喊了他的名字,挑眉道,“你口口声声我是罪臣,那我倒有一问想请你回答。” 杜同舟冷脸想要拒绝,江清已先一步开口道:“陛下梦魇若由毒而生,你身为内侍中郎,时时陪在陛下身侧,为何如今竟毫发无损?” 杜同舟压了压眉心,还是说道:“江大人许久不做内侍中郎,怕是有所不知,陛下如今睡时,不需人陪侍,我为何会中毒?” “那殿内宫人呢,也各个毫发无损?” 杜同舟一指跪着的那几个满身伤痕瘦骨嶙峋的宫人,不屑地道:“梦魇之症,他们便是有损,大人看得出来?” “那御医频频为陛下诊治,就丝毫没有发现异常?”江清又道。 “虽发现脉象有异,但不知缘由,近日细查之后,才发现熏料问题。”杜同舟很快回答。 “熏香一物,沾于床帏、衣袍、发丝,杜大人服侍陛下,当真未沾染分毫?” “陛下用香数日方有症状,何况我只是碰触?” “可我六月以来,亦有梦魇。”江清忽然说道。 “什么?” “我一直没明白,此症从何而来,今日总算是知道原因了,”江清看向杜同舟,开玩笑似的道,“毕竟我实在体弱,稍有毒物,便有所反应。” 江清颇是慨叹地道:“杜大人方才既说我极有手段,那我若要毒害陛下,又怎么会选择这般会将我自己牵连进去的法子?” 杜同舟咬牙切齿道:“江大人不也是空口白牙,毫无凭据吗?” 江清淡然道:“杜大人久居宫中,一应物品应当也过了宫账,不如查一查大人是否饮有解药?” 杜同舟猛地握紧了拳头,厉声道:“江大人这是不愿认罪?” 林述之转向他,问道:“怎么,杜大人顾左右而言它,是不敢被查吗?” 情况一时僵持不下,其实此事真相并不重要。 杜同舟他们要的不过是个能光明正大处决江清的罪名。 而江清要的,就是他们明晃晃地非要给她扣下这个罪名的态度。 他们越是想定下此事,在群臣心里的可疑程度反而越高。 药的确是她送进来的,顺水推舟的事情,也就是为了给杜同舟送个宫变的契机。 至于该相信谁,殿内众臣心中都有自己的计较。 沈绣扫视群臣,开口道:“各位大人,江清已经脱出宋家,林大人相府无人,他们两个是孤身一人,各位大人可不是。各位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家里人想想。” “太后这是什么意思?”庞英上前一步问道。 杜同舟心情颇好地道:“近日京城日日有士兵奔袭,各位大人可知,其中几分真,几分假?” 江清状似刚明白过来,带着惊讶和对新帝的怜悯道:“原来太后娘娘为陛下祈福是假,趁机带兵入城才是真。” 沈绣不予置否,淡然道:“今日是只定江大人一人的罪,还是血洗京城,皆由诸位决定。” 众臣脸上的愤怒转为慌张,江清却只是咳嗽两声,环视一圈后给自己拉了个椅子在桌前坐下了。 “江大人当真是悠哉。”杜同舟冷声道。 “如此重要的时刻,总该给诸位大人一些思考的时间,”江浅轻松地说罢,抬头看向沈绣,幽幽地道:“陛下病弱,于我无益,却实在是太后娘娘听政的好理由,对吧?” 此话一出,殿内众人一片哗然,秦泽睁大了眼睛看向门口。 那里端坐着的人自来到屋檐下,便没看过他一眼。 “母亲……”他轻轻开口。 沈绣没听见,也没应答。 她冷眼看向江清,带着怒气道:“江大人独掌朝堂,只手遮天,难道还想要我就这么看着大人将江山从吾儿手中夺去吗?” 江清闻言微微挑了下眉没吭声。 她无话反驳。 毕竟事实如此,今日之事就算是写到史书上,沈绣也没错,她江清才是那个乱臣贼子。 她忽地抬手捂住了嘴,弓起身子不受控地咳嗽起来,指缝间很快露出些许血色。 “江大人!”本在挣扎纠结的众臣立刻看了过去。 “江清!”林述之吓了一跳,连忙从桌上给她端了水,要递过去的时候又犹豫起来。 万一这水里也有毒呢。 江清缓了好一会儿,抽出帕子擦了擦手,又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倒出一颗药吃了下去。 殿内众臣的脸色有些复杂起来。 虽说太后说的也没错,但这么个脱出宋家,孤家寡人又身子极差的人,如此殚精竭虑为国为民,即便是把控了朝廷又能如何呢? 他才能活几年? 众人面面相觑,摇头叹息。 “江大人用得一手好苦肉计。”杜同舟讥讽道。 江清脸色惨白,充耳不闻,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心没擦干净的血迹出神。 太阳西斜,殿中争吵不休时,京城内兵马亦奔波不停。 百姓仓惶躲入家中,不敢出门。 京兆府衙役携领不知从何而来的士兵手持圣旨强行闯入京中大臣府内。 庞府,并不如何厚重的大门被强行破开,队列为首者手持圣旨,大声喊道:“奉旨抄家,抵抗者斩!” 身后士兵绕过他持刀冲入院中,一进、二进,连闯数院未见人影。 “怎么回事?人呢?”带队的人互相望着,一脸疑惑。 “会不会听到动静躲起来了?” “继续往后院去!” 手持兵刃的士兵继续往里冲,没注意到府上的大门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关上。 来到府宅中央的大院时,里面的院子齐刷刷地冲出来了大批身着甲胄的士兵,为首的年轻人拔出身侧长刀,怒道:“假传圣旨,刺杀朝臣家眷,当真是胆大包天!” “你是什么人!朝臣胆敢养私兵?” 纪辰手腕一动,露出来一张上京卫的令牌,脸色冷若冰霜:“我倒是想知道,到底谁才是私兵?” 第272章 宫变(3) 差不多的场面同时在各大臣子的府宅中上演。 天色渐昏黄时,沈绣吐了口气道:“各位大人,是选大晟,还是选一个罪臣?” 众臣未答,常骅带着一队议政堂的护卫出现在殿外喊道:“传上京卫中郎将萧胜所报,京中贼子由京兆府尹包庇,假传圣旨闯入朝臣府内,如今已皆被捉拿!” 闭眼歇息的江清终于抬眼,隔着众臣望向沈绣,声音沙哑地道:“太后娘娘,祸不及家人啊。” 沈绣脸色冷彻,毫不犹豫地抬手下了决断:“朝廷乱党,皆聚于此,今日尽数诛灭!” 殿内宫人纷纷拔刀,众臣以江清为中心往后退了几步,范谨怒道:“娘娘此番行事,可曾想过大晟今后?” 杜同舟站到了沈绣身边笑道:“大人尽管放心,你们的位置,有的是人能做,你们解决不了的事情,也有的是人能解决。” 刀剑抬起落下,艳阳之下血光洒落,一个前行的宫人倒了下去。 禁军顷刻解决了殿内的宫人,蔺川一脚将杜同舟踹到了墙边,手中长刀钉入他脖子一侧的墙内。 他抬起头,扫视殿内大臣沉声道:“内侍中郎与宦官结党,毒害陛下,蛊惑太后娘娘偷养私兵,威胁朝臣。滔天大罪,证据,确凿!” “蔺川!”沈绣猛地看过去,脸色铁青指着他厉声道,“你,你果然是个墙头草!” 蔺川想为自己辩解,话在嘴里转了两圈,又觉得的确没有说服力,绷紧了嘴没应声。 沈绣踉跄地往后退了两步。 殿前,大批的宫人侍卫冲了进来,与禁军对峙。 殿内原本立在宫人身侧的朝臣皆手足无措,一脸绝望。 杜同舟龇牙咧嘴地看着自己颈侧的刀刃,又看了看兵力天差地别的殿前禁军和宫人,脸色逐渐灰败。 他败了。蔺川方才所言,摆明了是要将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他的身上。 杜家败了。他们在朝堂这么多年安插的钉子,如今已经全部败露,想来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一一拔除。 云州也败了。云州闵城的杜家本家被抄没,连辛苦养出的兵如今也落到了别人手里。 他们筹谋的一切,如今都成了一场空。 他歪头又瞟到旁边的刀刃,心中冒出一个问题来:他为什么不杀我。 因为我活着对他还有用? …… 一声痛苦的叫喊之后,鲜血溅了满墙,杜同舟的尸体顺着墙面滑落在地。 原本还在僵持的宫人见状纷纷扔下了武器,禁军利落地将人全部控制住。 江清咳了一声,起身看向秦泽道:“陛下,首犯杜同舟畏罪自尽,其余人等如何处置,还请陛下发落。” 首犯,蛊惑。 秦泽的目光始终落在檐下的沈绣身上,闻言迟钝地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太后受人蛊惑,暂且幽禁西华园,无旨不得离开。” 沈绣震惊地望向秦泽,上前两步道:“陛下,你……当真要向着一个,谋权篡位的外人吗?” 秦泽看着她满脸悲伤地摇了摇头。 外人、家人,如今情况,哪还由得这些左右。 江清看了一眼蔺川,后者连忙让人上前将沈绣拖了下去。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秦泽扫视众臣,有气无力地说道:“天色已晚,由禁军护送诸位回家吧。” 回家? 大殿两侧的臣子闻言却紧张地望向江清。 后者竟当真没露出要追责的样子,只平淡地道了句:“陛下仁德。” 众臣或劫后余生或忐忑不安地在禁军的护送下离开。 等到人散得差不多了,江清拱手欲告退:“陛下好好歇息,龙体安康要紧。” 秦泽目光空洞地望向她,又沉沉地垂下眼睫,问道:“舒国公,今日之事……” 大脑中一片混乱,他不知从何问起,甚至不知道该问什么。 江清上前一步,叹了口气将他桌面上的东西收拾了,摸了摸茶壶的温度,给他续了杯茶,轻声道:“陛下安心休息吧,臣,会帮陛下处理好的。” 秦泽低头嗫嚅道:“国公,会帮朕?” “嗯,”江清垂下双手,眼中带着恬淡的笑意,声音一如从前的温和,“肃清朝堂,收税安民,朝野上下,陛下做不到的……由臣来做。” 秦泽混沌的脑海中隐约有惊雷沉闷地响过,但江清的话,他听不清楚,也不太理解得明白。 他慢慢地点了点头,然后说道:“舒国公,也要注意身子。” “是,多谢陛下。” 江清应下后转身离开。 禁军在正心殿内行走,清理尸体和血迹。 人来人往中,无人理会主位上身穿龙袍的年轻帝王。 马车上,江清坐在林述之的对面随马车摇摇晃晃,依旧不时地看向自己的手心。 曾经接下先晟帝一剑留下的疤痕如今渗上了血液,看着像是新生的伤口。 林述之将帕子沾湿递给她,又指了指自己嘴边的位置。 江清本不想动,但想到回去后折月和絮娘会看到,还是接过来湿帕子小心地将身上的血迹都擦干净了。 林述之看着她的动作眉头紧皱,担忧地问道:“你当真中了毒?” “嗯,应该只是闻了一点,没想到反应会这么大。”江清说道。 “太胡闹了,毒比病要更伤身,你……”林述之想怪她几句,但又不知从何开口。 江清笑着道:“放心吧,我身边的好大夫多着呢。” 林述之叹了口气,又问道:“杜同舟的那些党羽,你打算怎么办?” “总不能都杀了,让他们怕着吧。”江清心情好,狡黠地笑着道,“谁不为大晟百姓鞠躬尽瘁,就先杀谁。” 林述之愣怔地看着面前人,心想谁家权臣做成这个样子。 天色已暗,江清疲惫地倚着马车一角叹了口气:“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她再如何算无遗策,也偏对迢迢路途束手无策。 要不然这件事她本想让江浅回京来做的,勤王也好,平乱也罢,一切都将顺理成章。 心中这么想着,江清摇了摇头没回答,搓着手上的伤疤阖上了眼。 第273章 算计 七月,贡州临海的边关。 两方士兵厮杀不断,血色从海上一直蔓延到山林。 海面、陆地,无一处不是战斗不息,厮杀不止。 关后,江浅慢慢悠悠地入了城,恰逢双方暂时停战。 江浅由人带着见到了正在堂中议事的晏征等人。 她看到晏征,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 上次见面时只是略有病态的人如今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身上似乎还带着伤,头发也白了大半,看起来很是憔悴。 “哎哟,看来晏王殿下别来有恙啊。”江浅自己坐到他对面的位置,笑着寒暄。 晏征垂眸笑了笑,说道:“确实不如卫将军精神依旧。” 晏止立刻拍桌站了起来道:“若非卫将军迟迟不到,我家殿下怎会如此?” 江浅闻言却瞟了一眼晏征,后者开口安抚道:“好了,阿止,现在不是论责的时候。” “论责,”江浅不屑地笑了,点了点桌面道,“论责的前提也要是有责可论吧。” “卫将军这话什么意思?”晏止压下去的火气又升了上来,怒气冲冲地道,“卫将军一个多月前就已经平定西南交界,我们殿下忧心将军,还派了援兵过去,可卫将军呢,诸多借口偏拖了一个月才来此,到底是何用意?” “那我难道没把援军给你们送回来吗?”江浅挑眉,不屑地道,“事后援军,何用之有?” “你!”晏止作势就要拔剑。 江浅一把将腰间湛卢拍到了桌上,目光冷冽不避不退:“仗是给你们贡州打的,你们让我的人独面西梁和西境两方,派援军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晏止这下无话反驳,怏怏地熄了火,又道:“可卫将军既定了西南,为何迟迟不来增援?” 江浅的目光又落在晏征身上,压着怒气道:“晏王殿下让我不得不去西南独面两军的时候,难道没有想到今日吗?” 晏征脸上带着歉意,沉默未应。 江浅又扯唇一笑,悠悠地道:“西南本也要打一段时间的,本将军能在一个月前就得胜那是本将军的能耐,你们若撑不到援军到来……” 后面的话她没说,只露出虚假的一笑,又道:“再说了,我这不是赶上了吗。” 众人闻言脸上皆露出怒气,要发作时又被晏征抬手止住。 晏征看着面前人的双眼,珀色的瞳仁里带着嘲讽的笑意,又压着毫不遮掩的怒气和野心。 有心也罢,蓄意报复也罢,他知道此人现在有看着贡州和西梁两败俱伤然后坐收渔翁之利的心思。 可偏偏,对方就是做到了以一军之力破两军之围。 他对此毫无办法。 晏征在心里感慨万分,抬手捂唇咳了几声,然后由衷地道:“卫将军有勇有谋,小王惭愧。” “少说这些没用的,”江浅低头兴致盎然地去看面前的沙盘,随口问道,“晏王殿下擅海战,为何不留在海上,反到这儿来了?” 晏征又咳了几声,苦笑道:“如卫将军所见,身体原因,无法停在海上。” “哦,”江浅没当回事,又问道,“那此地战况如何?” “卫将军带了多少人来?”晏止问。 “不多,两千。”江浅看着沙盘回道。 “两千?”另一武将喊了出来,“行军花了这么久,你就带了两千过来?你知不知道西梁那边有多少?” 江浅冷然抬眼,开口道:“你要再听一遍你们晏王殿下让我庆州几千兵面对西境和西梁两军的故事吗?” “……” 很气,但又没资格气,众人沉默下来。 江浅抬手指了个沙盘上的空缺处问:“这儿怎么回事?” 晏征解释道:“山体塌陷,西梁暂退。” “那你们还挺幸运。” “不全然是幸运,那里的山体适合冲杀,我们提前动了手脚。” 江浅闻言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挺厉害嘛。” 晏征低头道:“自知实力不敌,只好精于算计。” 这算是对他之前所做之事的解释。 江浅没应,扫了一眼陆地和水面的兵力,支着下巴道:“西梁也很聪明,自知海上打不过你,也不多花心思,海上不用赢,只要能牵制住你就够了,毕竟天下还是属于地面的。” “嗯,山林和守城战,都是贡州不曾经历过的。” “贡州还有多少兵力?” 晏王沉默了一瞬才道:“精兵不足两千,其余士兵亦不足三千。” 情况不容乐观。 江浅摇头啧舌:“我若不来,晏王殿下可只能归顺西梁了。” 晏征神情复杂地看向她道:“卫将军将西南方的西梁军杀了个干净,不就是为了以此仇断了我和西梁合作的路吗?” “哎呀——”江浅拖长了尾音,笑眯眯地道,“这话说的,本将军为贡州斩杀敌军,还有错了吗?” 总不能只许他晏征不信任她又算计她,却不许她为自己留条后路吧。 众人看着隔沙盘而坐的二人,只觉得心头一阵阵发凉。 晏征摇头叹息,下一刻忽地胸口起伏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唇角溢出的鲜血落到了沙盘上,他整个人向下栽了下去。 晏止扶着他,大声喊道:“医官!医官!” 周围一片混乱,江浅端坐在位,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沙盘。 几日后,城楼之上,江浅瞟了一眼身边脸色苍白的晏征,皱眉道:“你不必亲自上战场的。” 晏征摇了摇头:“我能为贡州而战的次数不多了。” 江浅于是不再理他,反正他死了对她有利无害。 晨雾散尽,兵临城下。 立在城上能闻到血肉腐烂的血腥气,随着兵阵的前行在空气里目不可见地摇晃。 江浅看着很快出现的云梯,啧舌道:“离国近就是好,什么都有。” 长梯搭上城墙,士兵杀向城中,城楼之上后排向下放着弓箭, 对方进攻的速度极快,显然是专门练过攻城,一波被击退很快会有另一波跟上。 江浅的目光落到下方并排的一行战车上,大概算了下距离,立刻明白对方打的是消耗战。 第274章 算计(2) 西梁知道贡州兵力不多,一次杀一部分,总有杀完的时候。 而他们倚靠西梁一国,自是不用着急。 云梯数量极多,城楼上的敌兵也越来越多。 晏征得空倚着城楼后方的墙边休息,目光始终谨慎地望着城楼边的战斗。 江浅将面前敌人踹下城楼,忽然听到另一侧的城楼上传来喊杀声,原是一处云梯的防守处被破开了,大批敌人借此冲了上来。 江浅立刻冲了过去,湛卢剑下血光道道撕开一道口子。 好在那处云梯并非攻城专用,只是个简单的长梯,江浅将冲上来的敌人杀下去两个,直接攀着最上层的横木翻到了外面。 身体横于地面,湛卢剑随着她的动作斩断了数层横木,支撑处落下,她整个人都吊在了空中。 下方士兵试图用长矛刺向她,江浅蹬着城墙跃起,一手攀住了城墙的边缘,翻身回到墙内。 墙外攻击暂时停下,江浅喘了口气转身杀退身边敌人。 “卫将军小心!” 她沿着城墙往外杀时,忽然听到有人这么喊了一句。 再转身,一道人影朝着她摔了过来,她下意识地扶住,然后才意识到是晏征。 后者的背上扎着一柄长刀,血液在她手心传来黏腻的触感。 江浅抬头,看到了城角方向瘫坐在地的一个士兵保持着甩出东西的动作倒了下去。 江浅自己就是用此招的高手,看到那个士兵的瞬间,比晏征的伤势和救援更快一步出现在她脑海中的是:这刀本就落不到她身上。 她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晏征整个人脱力地往下坠,江浅一手扶着他,一手持剑杀退身边人,厉声道:“宋遥,帮我挡一下!” 宋遥和宋小谷立刻冲到她身边的位置,将她护在身后。 江浅后退几步到了墙边,咬牙切齿地道:“这才是你不留在海上又偏要上城楼的原因吧?” 她把晏征扶着放到墙边,后者口中喷出鲜血,不知有没有听到她的话。 江浅从身上摸出一粒护心丹,捏着晏征的下巴将其塞到了他的嘴里。 虽然她不大想晏征活着,却也不能让他以这样的方式去死。 “殿下!” “主子!” 晏征的手下立刻赶了过来。 “扶他下去救治!”江浅说罢,转身回到城楼边投入战斗,湛卢挥舞间,气势愈发凌厉。 正午之前,西梁军暂退。 城中将军府,得知晏征暂且保住一条命后,江浅离开院子,脸色阴沉地道:“宋遥,点兵,我们撤退!” 宋遥惊讶地停住脚步,旁边在此时传来一声怒吼:“你说什么?” 晏止提剑就朝江浅杀了过来,双目通红地喊道:“殿下为救你生死难料,你却要退兵?你——” 晏止的剑被李漠拦住,下一瞬他整个人就被江浅一脚踹得倒飞出去摔倒在地。 李漠有些惊讶地面向江浅的方向,以往江浅是不会和这样失去冷静的人动气的。 但这次不一样,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但他感觉得到,江浅在气头上。 “救我?我用得着他救?”江浅抬眼看向挣扎着起身的晏止,声音冷彻,“他不是救我,他是在救你们!” 她说罢扭头大步离开,看起来像是要找人打一架似的。 晏止瞪大了眼睛,呆滞地看着那道赤色身影远去,一时没站起来。 江浅没走多远,自己坐在一处墙沿的角落处窝着,目光迷蒙地望着天空,手中摩挲着一块鱼形佩玉。 晏王重伤,援军欲撤,城内一片慌乱。 天色渐暗,有人来到墙下道:“卫将军,晏王殿下想见你。” 江浅看了他一眼,从墙上跳下来道:“李漠。” 李漠起身跟她一同走入晏征所在的房间。 屋内缭绕着药味,江浅的目光落到床上那个身形瘦削病苍苍的人身上,脚步顿了顿才走了过去。 晏征朝她笑了笑,然后道:“你们都下去吧,我有话和卫将军说。” 李漠自己立到了墙角处,显然是没打算走。 其他人奈何他不得,只好互相推着生气地离开了。 江浅在床边坐下,一脚蹬在床上,率先开口道:“晏征,我曾经敬你算是个仁君,亦怜贡州百姓之苦楚,你本无需用这样的手段,我也会保下贡州的。” 晏征怔忪地看向江浅,后者的眼里却没有他预想中的愤怒,平静的眸光中隐约可察几分怜悯和遗憾。 为何是这样的情绪,他不解地蹙起眉头。 江浅身子后仰,躺在椅子的靠背上,幽幽地道:“贡州上下皆知是你晏征救了我的性命,我要是想安稳地接下贡州,今日就不能退,甚至我还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才对得起你的救命之恩。这就是你的计划是吗?” 晏征没应声,江浅冷笑道:“背后算计便罢了,当着我的面这么做,你是不是有点太小看我了。” “正因从未小看卫将军,才会出此下策,”晏征轻声道,“所算种种,我向卫将军赔罪。” 江浅垂眸看着手心的鱼形佩玉,遗憾地道:“晏征,我承认我算不过你,可你不该把一切都立在你的算计上,你算得太仔细了,仔细得……让我生气。” “卫将军,”晏征闭了闭眼,万分真切地道,“贡州近年平静实在不易,我不得不谨小慎微步步为营,实在是一步疏漏,就会万劫不复。” “可你已经疏漏了,”江浅脸色淡漠地道,“晏征,你把我想得太仁善了。” 晏征无语凝噎。 是的,他疏漏了。 “将军乃湛卢剑主,却非仁善之君吗?”他问道。 江浅知道湛卢剑有飞离暴君自寻明主的传说,闻言只压了压剑柄道:“剑只是剑罢了,我要它杀人,它就是凶器,要它证道,它就是礼器。” 晏征勉强抬眼看向江浅,面前的年轻将军身着染血黑衫,扶剑而坐,背光投下的阴影将他整个人覆盖,他却还能看清那双平静中带着傲气的双眼。 晏征定定地看了许久,才缓缓说道:“卫将军如今的杀性,有些重了。” 第275章 算计(3) 江浅眼皮一跳没说话,晏征继续道:“卫将军一路行来,夺权、立威、开疆拓土,这些都能够通过杀人做到,可唯独安民定邦,是不能只靠杀戮的。” “晏征,”江浅脸色阴沉,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道,“我的事,还用不着你操心。” “那卫将军,日后会善待贡州百姓吗?”晏征问道。 “难道他们现在过的很好吗?”江浅面露不屑。 “……”晏征无言以对,失笑道,“卫将军真是,冷静。” 想法、行动甚至谈话,都决不受任何人的摆布。 晏征开始有些后悔了。 但重来一次,他想他还是会做一样的事。 “是你不该用救命之恩这种道德枷锁架住我,”江浅直起身,淡漠地道,“晏征,要我救贡州,可以,我只有一个条件。” “卫将军请说。”晏征的眼睛亮了起来。 江浅的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几乎没有任何情绪地开口道:“我要你死。” 话说完,她讽刺一笑道:“这么看来,我杀性的确很重。” 晏征抬眼,有一瞬的怔愣,随后扯了扯唇角,露出苦涩的笑容。 “将军觉得,我还能活多久?”他问道。 一个本就时日无多的人,还有必要用他的生死来换什么吗? “不,还是太久了,”江浅脸色冰冷,说出的话也冷得像刀,“我要你今夜就死。” 晏征自是聪明的,立刻就明白了江浅想要的是什么,轻笑着问道:“那将军想要我怎么死?” 江浅对他问出这个问题也不惊讶,淡然道:“我要你在众人面前言尽憾恨、临危托城、将王位和兵权光明正大地交给我,然后感天动地地瞑目。” “卫将军真是……”饶是晏征也一时无言,咳了几声又重复了一遍,“真是冷静。” “没办法,你对贡州来说太重要了,只要你活着,什么王位兵权都不重要,你,甚至只是你的属下借着你的名义一声令下,贡州兵民就无有不从。”江浅说。 “所以,我只能死。” “对,他们应该记住的是你将贡州托付给了我,是我力挽狂澜救下贡州,而不是我要报答什么救命之恩。” 晏征长长地叹了口气:“没想到将我推入死局的,倒是我自己。” 江浅亦叹道:“晏征,是你自己算尽了你我之间的信任。” “那我又如何相信,在那之后卫将军真的会救贡州,而不是一走了之,让贡州彻底陷入绝境?”晏征问道。 江浅一挑眉,认真地说:“可以让晏止把战报烧给你。” “……” 晏征自认长袖善舞,此时也被这个回答噎得目瞪口呆,好一会儿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江浅亦笑了笑,然后说道:“你死之后,全城素缟,西梁必定会趁机大举进攻。于你的兵,哀兵必胜,于我的兵,是围杀的信号。” 晏征惊讶地看向江浅,问道:“卫将军早就计划好了?” 江浅看向他,淡淡地道:“原本的计划里,你是假死。” 晏征怔愣片刻,倚着身后的被子仰头发出了沉闷的笑声,身上的伤口随着他的动作裂开,疼痛让他的笑里多了几分悲凉。 他整个陷在厚重的被子里,闭上眼轻声道:“从前富贵如一梦,此后不敢信人心。步步算计求生存……原来算计最杀人。” 屋内安静了一会儿,江浅皱眉起身,有点怕他就这么死了。 晏征听到动静,睁眼看向江浅道:“千百将士葬沙场,如今多死我一个,便能换贡州万民活,实在值得。劳烦卫将军,帮我叫我府上人来吧。” 江浅转身往外走,忽地好奇地问道:“大夫说,你还有几天活头?” 晏征轻轻笑了:“大夫让我安排后事。” “那也没亏太久。” “嗯,没亏。” 晏征应了一声,眼中闪过松快的笑意。 七月二十七,西梁围困贡州两月后,贡州晏王晏征,薨。 其世子原晏氏族中堂室幼子晏平,因其年幼,暂无法承接王位,一应事务暂由雁南岭卫将军江浅全权负责。 王府上下,贡州之内,凡其有令,无所不从。 夜深,大雨忽至,哭喊声从王府传入城关,又沿着城关传到海上,传入三城。 虽是战事,但西梁未至,城内人仍为晏征打了棺椁,停灵在城中府宅。 三日后,城外兵阵气势磅礴,乌云蔽日,大风呼啸。 江浅身着战甲立于城楼之上,伸手解去了臂上的白色丧布。 她抬起手臂,手中白绫在风中猎猎飘扬,宛若战旗。 “诸位!承晏王殿下之遗志,完其所愿,立其风骨,护其百姓,就在今日。” 她的声音不大,却极坚定有力。 城下兵阵冲向城关,江浅松手,手中白绫随风飞卷而起,她的身后在此时爆发出撕裂啼血般的“杀——”声。 未等对面士兵用手段攻城,下方城门已快速打开。 肃杀之气化做实体冲入敌方阵营之中,士兵额上的白布很快被血色沾染。 但疯狂的进攻并非毫无策略乱冲一气的。 前方冲杀的士兵吸引了大部分的注意,后一步驾马冲出的士兵往两侧隐隐成包围状。 西梁显然低估了晏征对贡州的意义,也没能意识到江浅的存在。 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在绝望中又失去了主帅的低靡之师。 但城关前方被敌军占据,城中能送出的士兵也是有限。 双方厮杀僵持,西梁隐隐呈出碾压之势。 就在西梁军为此窃喜的时候,后方忽然有浩荡大军压了上来。 江浅立在城楼上看着远处黑骑,轻轻笑了笑。 她拖延来这边的时间,一来是不满晏征,二来便是花了时间去布置这条路线。 虽然仓促,但是,够用。 她拿起身边长弓,瞄向方才观察出的敌方发号施令之人,在其因后方情况回头之时松了手。 箭支贯穿后颈,本就混乱仓促的队伍群龙无首,纵有旁人立刻接上,也一时无法平下当前混乱。 战斗持续了大半天,尸山血海覆盖整片城关。 第276章 母亲 声鼓歇后,江怜带着一支小队驾马越过层叠的尸首和武器,来到城楼下仰头朝江浅招了招手。 西梁军退,但城中并无太多欢欣雀跃,反倒有了更多的时间沉浸在晏征离世的悲伤里。 江浅挑了晏征的兵让他们到海上去做援军,其余士兵在此处为战场善后。 至于晏征,他死前吩咐不用厚葬,但晏止等人觉得至少不能让他死在这里,抬灵回了峦城。 江浅也由他们去了。 “晏王”毕竟是王位,晏征没办法让江浅顺理成章地继承,但他们二人都清楚,这已不重要了。 兵权在谁手里,谁就是真正的晏王。 更别提以后贡州还会不会有“晏王”都还未可知。 几日后,钱无忧送过来了一个消息。 就在十天前,一直关押在鄞城的宁安侯宋远死在牢中,似是病死。 夜里,后院一处极小的池塘旁边的树下,李漠拿着二人的刀剑倚着树干,江浅盘腿坐在树下点燃了钱无忧给的信纸。 纸张在地上燃烧,她捏起长香就着火焰点燃,把香插到了土中。 “娘亲,他死了,无子、无家、无坟,这样的结局,你会开心吗?” 江浅轻声说罢,略显疲惫地倚着树干,从怀中拿出那块鱼形佩玉放在手里搓着。 光点在黑夜里明灭下落,檀香袅袅升空又消散。 她一直安静地看着,直到那点火星完全消失,只剩长香的灰烬不时随风扬起,她才忽然开口道:“李漠,告诉你个秘密。” “嗯?”李漠低下头。 “其实我有一个姐姐,我们才是双生子。”江浅说。 李漠眉梢抬高,有些讶异。 “我们之后,宋远用尽一些方法却始终没有孩子,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漠没应,江浅自顾自说道:“我娘亲做的。” “可惜了,这事儿忘了告诉宋远了,他的反应一定会很精彩,不过地牢里独处了那么久,他肯定把自己的一生回忆了好几遍,应该也能猜得到了吧。” 江浅笑着说罢,低头放缓了声音:“祖母说,我更像我娘亲的姐姐,我也觉得我不太像她的孩子,我姐姐更像她一些,她们安静、病弱、心思深沉、阴郁不亲人……这好像都不是什么好词。” 她自嘲地笑了笑,或许是最近实在想念江芫君,她不大受控地轻声说着往事。 “但是娘亲更偏爱我,她有时候会整日整夜地把我抱在怀里不许我离开,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临终前她和姐姐说的也是要她照顾好我。” “以前我以为,这是因为我是妹妹,后来我才知道,她怕的是宋远,她觉得宋家如果想害我们,更可能先杀了我——她被一些,我一知半解的东西吓坏了。” “我和姐姐从不过生辰,因为那天娘亲会表现得很奇怪,一点动静都会让她崩溃大哭,也不愿意待在屋里,于是那几天我们会用柴火在墙边扎一圈栅栏,一家子挤在里面,有时候甚至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热晕了。但是下雨的时候很有意思,能放肆地玩泥巴和雨水。” “她大多数时候连床都下不得,甚至清醒不发病的时间也不多,却能让宋远再无子嗣,能从宁虹那里要来钱养我们,甚至死后还能让宋府送我们到书院去。” “她不光想让我们活,还试图让我们活得富贵,若她无病无灾,说不定真能将我们谋划到——侯府世子?我不知道,也许我们会有一起富贵或是离开侯府的时候,可她病得太厉害了……” “她死的时候,让我们烧了她的尸体,好大一场火,连上京卫都惊动了,她让我们在众人前大哭,让我们叫宋远‘父亲’,一个‘好父亲好丈夫’,总不会置亡妻的孩子于不顾的对吧。” “她用自己的尸骨无存,为我和姐姐换来了后来的一顿毒打和宋府真正的小姐公子的位置,但……我甚至没好好珍惜我这条命。” 江浅顿了顿,并拢双膝用双臂环住,轻声道:“有时候,我会觉得……我不是真的想念她,而是对她怀有愧疚。” “生产、恐惧、病痛、幼子、谋算,我和姐姐的出生带来的这些东西,将她困在那幽深的小院子里,出不得,活不得,连死都算不上安宁体面……” 她的声音沉闷虚弱又平静,李漠却觉得从中听到了哭腔。 江浅的声音落下,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起了极大的一场风。 地上残余的灰烬香尘被卷着拍到了江浅的身上和脸上。 “噗……” 她手忙脚乱地抹着脸,又揉去眼里的尘土,撇着嘴埋怨道:“什么意思啊?” 正思考该说点什么安慰一下的李漠道:“看来她不同意你的话。” “我都等香灭了才说的!”江浅很是不满地甩了甩头发,停了会儿又道,“这招就很我姐。” 她从地上爬起来,院内的风静止下来,池边不知名的花树落了一池的花瓣,花瓣在月光的倒影涟漪上悠悠荡荡,似是迢迢江水上的小舟。 江浅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轻轻勾了勾唇角转身往外走:“我饿了。” “想吃什么?” “放了糖的粥。” “……” 京城江府,江清在灯下翻看公文,窗边一阵风吹过,几片花瓣从窗户落到了她手中的纸张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外面,天空月光皎洁明亮,墙角的花树在月色下轻轻晃动,不时飘下零落的花瓣。 她随手合上手中公文,起身活动着身体走到院内。 “公子,”折月端着些吃食从院外走了过来,把盘子摆到了桌上道,“既歇了,吃点东西吧。” “嗯。” 江清到桌边坐下,外面在此时响起了打斗的声音。 她还没说话,折月已生气地道:“又来了,这个月都第几次了,真觉得我们这儿院子小就好欺负呢。” 江清头也不抬:“走投无路,困兽之斗,不必理会。” 七月之后,新帝的梦魇却并未好转,反倒每况愈下,不得已颁下诏书,命舒国公江清摄政。 虽然大部分杜家匪徒都被抓获,但也总有些遗漏的在江府周围流窜,试图行刺杀之事。 第277章 凶兽 舒国公摄政后,从京城转移出去的钱财被回收大半,各州春税逐渐上交,解了国库空虚的燃眉之急。 然而云州平定的消息传回后,宁安侯的旧案审判重新被提出。 在有心人的引导下,江清当初脱出宋府的行为,也开始受到非议。 一开始只是悄悄地说,之后发现没有人管之后,便传得放肆了些。 再之后,天子病症的消息传出,江清本就算不上全部洗清的嫌疑又重了一层。 八月,京城周围两县爆发蝗灾,才刚刚填补上的国库又陷入拮据。 同时因今年税收上涨一事,各地民怨沸腾,最后的矛头,竟是直指舒国公。 江府,林曦拨弄着面前的果茶,很是气愤地道:“这必是有人在背后撺掇,他们用钱的时候怎么不记得这些事了。” 林述之坐在稍远的地方说道:“宁安侯事小,还是陛下那边更让人担心。” “天子的魇症,就没得治吗?”楚燎不解地问道。 “不清楚,”江清摇了摇头,“这药因人而异,陛下性格……又非坚韧之辈。” “可陛下一无亲子二无兄弟,你不站出来处理政事,难道还能任由朝堂乱下去吗?”林曦说道。 “就是一无亲子二无兄弟,现在朝上说要给陛下选妃的呼声越来越大了。” “我看太后娘娘的母家那边,也有把自家孩子过继过去的意思。” “沈家的确是个大家族,”林曦敛眉沉吟后道,“但沈烨这次虽然把自己撇清了,但朝臣也不会认可的。” “难道真要选妃?” “选妃能有什么用,他们其实担心的也不是陛下,他们是怕江大人,所以想做点什么来安慰自己罢了。”楚燎笑着道。 几人抬眼看向她,楚燎将茶杯放到桌上,淡然道:“江大人呢,就像是京城蛰伏的一只……神兽吧。” 江清被这个比喻逗笑,楚燎又继续道:“神兽能庇护京城天下,可只要神兽想,随时都能化身凶兽吞噬皇家,人人都知道大晟需要他,可人人又偏偏都为着不知道处于何时的这一天提心吊胆,所以他们一边听命又一边想要在神兽脚下挖个坑出来。” 她说罢又托腮看向江清,半认真半开玩笑地道:“可现在我们的江大人,偏偏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硬拖着,让所有人心急如焚,江大人,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实在是敏锐。江清在心中感慨。 林曦在户部这段时间,对江清要做的事情隐约有所察觉。 如今忽地听楚燎挑破,她说不上来自己心里什么感受,只是抬眼安静地看向江清。 她也想听到他的真实想法。 江清笑了笑,说道:“上个月,朝廷发出了一道圣旨,命宁安侯班师回朝,名为上报各州详情,实则是为旧案论罪。” “是啊,这不是早就放出去的吗?” “但我这里,还有一道消息。” “什么?” “宁安侯于北境病死,如今北境、雁南岭兵力皆掌于一人之手。” “谁?” “雁南岭卫将军改名,江浅,拥兵自立其手下军队,皆挂‘江’字旗。” “……” 亭下三人皆沉默下来,林曦伸手捂住了嘴,林述之不大意外地捏了捏眉心。 楚燎嚯地站了起来,半天后才叹了句:“吾辈楷模啊。” 她以为她已经是京城女子中比较离经叛道的那个了,没想到有人悄悄地做了让她更佩服的事情。 “等等,”林曦忽然反应过来了,身子前倾问道,“这和你要做的事有什么关系,京畿营已在你手,你无需她来打下京城的吧?” 江清舒了口气,起身立到了檐下,轻声道:“引先帝青睐,担内侍中郎,成天子近臣,一路行来巧言令色、阿谀奉承、结党营私最后挟持天子,我要做的事,其实已经做完了。” “做,做完了?”林曦不解地眯起眼睛。 楚燎看着江清的身影,隐约意识到什么,犹疑之后开口道:“你……” 江清转头笑着道:“凶兽镇国,可杀凶兽者再镇国的,便是神兽。” “……” 八月,江浅回到庆州,刚入庆州便接到了从九寒镇转送来的圣旨,但一起来的,还有一道详述舒国公种种罪行,命其回京勤王的密旨。 江浅扫完密旨,觉得哪里怪怪的,翻了个白眼道:“有病啊,我打江清?” 秦泽也不至于没脑子到不知道她是江清的妹妹吧,她一脸疑惑地把那密旨又翻了一遍。 忽然意识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分明是江清的字迹。 —————— 十月,舒国公病重,早朝暂休。 蝗灾虽定,流民不止,京外有人开始集结试图起义。 意识到杀了如今的舒国公就能成就些事业的大有人在。 然而京城外的起义军尚未成型便被铁蹄悉数踏碎,无人知其何处而来。 夜里,江清从书房回到自己的房间,一推门便觉一道杀气袭来,随后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在她的肩上。 她低头,看到了月色下勾出一柄黑色剑鞘。 “回来了?”她笑着打招呼。 “不是你让我回来勤王吗?”江浅咬牙切齿地道。 折月慢半步走过来,看清屋内人后惊喜地喊道:“小姐?你……” 话说了一半,她才看到了江浅紧紧拧着眉头,脸色铁青。 “折月,你先下去吧。”江清说道。 “好。”折月小心地关上了门离开院子。 江清自顾自往前走,笑着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江浅收了剑。 “带兵了吗?” “带了。” “驻扎在哪,入城要多久?” “一天足够。” “累吗,要不要先歇两天?” 唠家常似的问题一个个提出来,江浅终于忍无可忍地拽住了走在前面的人:“江清!” “在呢。”江清好笑地应了声,将房间的烛火点了更亮了些。 江浅一屁股在床前地上坐下,不满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江清看了她一眼,一脸难以言喻地道:“怎么随便往地上坐,你这什么习惯?” 江浅撇了撇嘴,随手把身上的刀剑卸了放到旁边,嘟囔道:“坐你床上你要骂,坐地上你还骂,你才是什么习惯啊?” 江清不自觉地咳了几声,看到江浅身上单薄的长衫,皱眉道:“就穿着这个,你不冷吗?” “我路上穿了披风的,”江浅下意识地回了一句,然后又怒道,“你少说别的!说正事!” 第278章 姐姐 江清在桌上倒了杯水端过去,递给江浅后,自己理着衣服也坐到了旁边。 江浅慢慢把温水喝了,扭头看向江清,见后者只是眉目柔和地望着自己,气不打一处来地道:“你说啊!” 江清捂唇咳了几声,然后笑着道:“两日后,我会让秦泽禅位,然后让你的兵打进来吧。” “啊?打谁?” “自然是打我,我会以秦泽的名义公布那道密旨,然后让京畿营和上京卫稍作抵抗的,朝臣皆会被困在宫内,不管是立威还是拉拢,都能一鼓作气。” “……”江浅沉默地看着江清,后者面庞瘦削,双目却亮着光彩。 江清继续说道:“你从云州送来的那批账我没动,这笔钱和你的兵,刚好能解决京畿流民的民生和骚乱问题,有勤王和平定此事做基础,我会给你一个名单,把人循序渐进地处理了,就不会再有人质疑你的位置。” “那你呢?”江浅忽地开口问道。 “什么?” “你让我杀入京城,那你自己呢?”江浅的声音冷了下来。 “嗯,”江清想了想,然后说道,“最好是软禁吧,毕竟我还有点用。” 江浅怔了片刻,终于明白了江清的安排。 原来她费尽心思走到今天,就是为了能光明正大地做她的功绩吗? 江浅的脸上露出了讽刺的笑容,难以接受地问道:“为什么?” 江清终于认真了些,看着江浅道:“因为我想要你称帝。” “为什么……明明还有别的办法的吧!我即便偏要立你为帝,又有谁敢说什么!为什么?你先当了再传给我不也是一样的吗?” 为什么偏要下出那样的旨意,为什么要将自己安排到她的剑下。 在外面被晏王算计,离开了贡州又被自己的姐姐算计,数月或者数年的算计疲累和思念一起涌上来,江浅双眼通红,泪珠不受控地从她的眼中不断滚落。 “不,不够……”江清摇头又咳了几声,然后伸手覆上江浅的脸为她擦去脸上的泪水。 枯瘦的指尖慢慢上移,拨开了江浅额前的碎发,江清小心轻触上方的伤疤,气若游丝,声如碎玉。 “阿浅,我要你做开朝皇帝,要你拥有这世上最至高无上的荣耀,要你亲自来开启天下新章,要史书予你这世上全部溢美之词,要你的名字永垂青史,亘古长存。” “我会是旧朝的乱臣贼子,而你,将是这天下的明君新主。” 她的声音虚弱温柔,江浅莫名想到了江芫君离开前的那几日。 她慢慢睁大了眼睛,直愣愣地望着眼前幽深如春潭的双目,半晌后猛地推开了她喊道:“我讨厌你!” 江清扶住床沿茫然看向面前人,只见对方的双眼通红,眼神却恶狠狠的。 江浅有些崩溃地道:“我不在乎史书如何写我又如何写你,什么恶人好人昏君明君,随它去写!我在乎的是它如何写你和我!” 她一把拽过江清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面前,死死地盯着那张与自己一样又多了分苍白的脸,话中带着千万分委屈。 “若史书写你我,我要它写我们是一母同胞并蒂双生的姐妹,写我们相依为命血浓于水,写我们矢志不渝海枯石烂,写我们情比金坚千载万年!” 江浅情绪激动地说罢,用力咬唇忍住泪,呜咽后放低了声音。 “从前,你女扮男装,我只能叫你兄长,直呼你的名讳;后来你好不容易恢复了女子身份,却成了谢家女儿,我只能唤你谢小姐;再后来,你入了宫,我要叫你皇后娘娘,可我——” “可我想要你堂堂正正地做我的姐姐啊!” “大晟、北狄、史书、后代……我要全天下都知道江清是江浅的姐姐!” “是姐姐……” 江浅轻轻唤了一声,似是失了所有的力气,自己先垂下头去,大颗大颗的泪水雨点似的砸在江清的手背上,烫得她身体一阵阵地发麻。 江浅说的这些,江清的确从来没想过。 但她突然想到了自己上一世倒在大雨中的时候。 不知道为什么,大雨也是烫的。 她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眼睫抬不起来,松散的瞳仁空洞地映着天上沉重的乌云,无尽头的歉意化为万千厉鬼撕咬她的血肉。 她自诩聪明一世,机关算尽,为自己和妹妹谋得了最好的未来,一个此生平安富贵的未来。 可她算错了,她亲手将她推入了炼狱。 那时她想,如果能再来一次就好了。 她亏欠了自己的妹妹。 若能再来一次,自己会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要她富甲天下,要她高高在上,要她长命百岁。 要她得到这一世没能得到的一切,也要她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她说,她想造反。 那这天下做赔,倒也差强人意。 她以为,那是江浅想要的。 江清缓缓抬手,直起身将江浅搂入怀中。 或者说是她将自己放入江浅怀中,江浅的身量和力气撑得住她,她却不大能支得住江浅了。 江浅顺势搂住了她,将头埋在她的肩上哭泣,细碎的呜咽声传入耳中,宋清低声道:“对不起。” 江浅哭得更大声了些,闷着声音含混不清地道:“我讨厌你……” “嗯,”宋清应了一声,又忍不住道,“对不起……” 江浅还在气头上闻言骂道:“你不是总觉得自己都是对的吗,你道什么歉啊!” 江清稍微松开她,低着头轻声问:“你就没想过,自己之前为什么会死吗?” 江浅想也不想地嚎啕道:“我怎么知道啊,反正你那么聪明,你知道了就会为我报仇的!我就只在想你为什么会死啊!” “……” 江清猛地抬起头,目光呆滞地望着江浅,满腹经纶在此刻都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将她变成了一个浑身发烫却口不能言的木偶。 江清察觉到自己被人拥入怀中,几乎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的温暖透过衣物使凝滞的身体渐渐活络起来。 她听到耳边有人低声唤姐姐…… 第279章 姐姐(2) 永丰四年九月,皇宫西华园内人声寂寥,偶有宫人在院内交谈,皆面露难色无奈叹息。 有侍卫拥簇着仪仗步入西华园,园内宫人纷纷下跪行礼。 敬喊陛下的声音落下,主殿的方向也没传来声息,秦煊从跪着的宫人中挑了一人问道:“皇后今日如何了?” “这,回陛下,娘娘昨夜回来后便不曾进过食水。”一宫人起身后弯着腰答道。 秦煊叹了口气,摆手道:“行了,下去吧,朕去看看。” 一入九月,皇后便总会病一场,他们都习惯了。 但今年不同的是,就在前两天,宫外突兀地传来了闲王妃病逝的消息。 皇后不顾自己身体病重,强行带走了闲王妃尸身将其葬至城外,回来之后便幽闭西华园内,不言不语不见人。 秦煊走到门口,立刻就闻到了浓郁的药味,这么多年他也闻习惯了,却觉得这次的味道尤为苦涩。 朱门被推开,阳光倾斜而入,秦煊一进门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人,穿着柔顺的外袍,头发松松地挽起,在阳光下泛出光泽。 本就瘦削的人影被窗格的光影打碎,像是被强行拼起来的三魂六魄,独独肉身似是一道虚无。 走得近了些,秦煊才发现乌发上大片的光泽不是阳光,而是已经落成珠白的发丝。 原来当真有青丝一夜成白发,他准备好的安慰话语被盈在屋内汹涌无尽的悲伤堵在口中说不出来。 一直安静坐着的江清,或者说是宋清、谢卿,终于转过头来。 平素便沧桑瘦削的面庞如今更是毫无生人气色,枯朽无光的眼眸落在秦煊身上,她没起身行礼,也没像秦煊想的那样哭出来,甚至声音都不是他预想中的沙哑。 “陛下,闲王秦彦,募养私兵,意图谋反,理应,满门抄斩。” 面前的人平静地如此说道。 秦煊愣了愣,目光垂落在江清手中那支朴素的发簪上,古旧的发簪在她枯瘦的手指间停着,像是支撑着什么的脊骨。 他点了点头,说:“好。” 反正他当初对闲王也只是利用,如今闲王和宁安侯府都让他感觉到了危险,他自然是不介意顺手解决了闲王。 他又看了一眼那支发簪,然后说道:“我会把秦彦留给你。” 面前人僵硬古板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她起身道:“谢陛下。” “不为着自己的身体,也为了你的妹妹,还是吃些东西吧。”秦煊略带不忍地劝道。 他喜欢“谢卿”吗,或许是喜欢的,他曾为她的聪慧果决惊艳,亦为她能成为自己的皇后欣喜。 如今许多年过去,他想他仍是喜欢的。 毕竟,哪个男人会不喜欢一个聪明有权势识大体,还随时会死去的妻子呢? 他看得出来,闲王妃的死抽去了这个本就病弱的女人全部的心力,在那之前,他可以答应她很多事情,何况还是对他有利的事情。 闲王府一夜化为废墟,血腥气萦绕整片王府,久久不散。 几日后,天牢的一间刑室内,面容憔悴发丝花白的女子坐在墙边的位置,手中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茶汤。 不多时,有人架着一个身着囚衣的男人走了进来,将其固定到了靠里面的墙壁架子上。 秦彦蓬头垢面,不断地挣扎叫喊着,目光落到墙角的人身上后终于怒道:“果然是你!是你!诬陷于我!害我家破人亡!” 江清抬眼,目中古井无波,甚至没有恨意,秦彦却觉得自己仿佛坠入了无尽寒潭地狱,蓦然住了口。 她递出了手中的茶碗道:“让他把这个喝了。” “是。”身旁人上前端过那碗茶汤,在秦彦的挣扎下捏住了他的下巴,极轻松地卸下来、倒入茶汤然后合上。 秦彦甩开脸上的手,试图往旁边将喝下去的东西吐出来。 然而没几息后,他便察觉到了腹中似有万剑刮过的痛楚,可偏偏他连蜷缩起来缓解一下都做不到。 腹中的疼痛看不见摸不到,他崩溃地晃动着四肢试图挣脱。 江清只是坐在椅子上平静地看着,脸上没有复仇的快慰和痛快,也没有伤心或者别的情绪,双目深沉混沌盛满病气。 好像相比秦彦,她才是更接近死亡的那个。 不知道折腾了多久,秦彦终于安静下来,手腕和脚腕处都被摸出血色,整个人耷拉在架子上一动不动。 江清拢着外衫起身,拿起了放在炭火上的烙铁,或许是听到了动静,秦彦微微抬头,从发丝间看到靠近的江清后陷入惊恐之中。 “不,不,你别过来!不是我的杀的她!不是!你要找就找……啊——” 血肉被高温炙烤的声音响起,江清似是有些费力地抬起眼,放下了手中烙铁。 “不是我,”秦彦浑身颤抖着道,“是,是侧室,是沈……” 铁片再次贴上,这次大约是温度低了些,秦彦哭嚎之后试图后退。 江清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地府里传出来的一般幽冷:“若无你的指示和默许,你院子里那些女人,谁能杀得掉她?” “谁能……谁,”秦彦整个人有些癫狂起来,一边挣扎着一边喊道,“谁都能!你以为她很想活吗?她早就死了!” “……” “谢卿,是你和三哥,把她送到了我府上,是你们宋家用她来换了前程!后宅深宫,哪里不死几个女人!谁让她不听话,又要占着王妃的位置!你也好,她也好,又能活多久?” 江清将烙铁扔到了炭盆里,朝身后的人伸了手,那人立刻了然地给她递了一柄匕首。 “这些话,不用你说。”江清低着头说罢,手中匕首用力刺入秦彦的身体。 曾经的一切在她脑海中闪回,母亲要她们成为宋家子,要她照顾好妹妹。 宋府需要靠近肃王,宋霖需要靠近闲王,妹妹需要比宋家女儿更高贵的位置…… 一个没什么用的闲散王爷,做他的王妃,或是世间女子之心向往的。 她们会坐在世间女子的最高位,一起在这京城活得,富贵、安稳。 明明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些的。 第280章 姐姐(3) 但她算错了。 算错了闲王,算错了妹妹,算错了许多,她从没问过她真正想要什么。 是她太过天真,配合着这世道教的一切亲手把她的妹妹推入了囚笼。 可她本有机会拦住的,至少周旋一下,至少…… 她怨宋府,怨闲王,怨过去种种,最后最怨的还是自己。 匕首在手中起落,秦彦的叫喊声也起起落落,手臂脱力,匕首嵌在人体中没拔出来的时候,江清的脸上终于逐渐有了痛苦的神情。 她束手立在已经成了血人的秦彦面前,伸手握住了匕首的把柄,轻声道:“生生世世我都会杀了你的。” 匕首被用力拔出,然后深深嵌入面前人的胸口。 架子上的人抽搐了几下,彻底瘫软下去。 江清松开手,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掌,只觉大脑一阵嗡鸣,随后猛地跌坐下来。 “娘娘!” 身后的人连忙上前扶她,她自己慢慢地站了起来,身子晃了晃后道:“回宫,更衣后,往宋府。” “是!” 皇后的仪仗摆至宁安候府,人人都知她是为何而来。 侯府内简单地挂着白绫,有人慌张地开门走出来道:“不知皇后娘娘到来,有失远迎!” 江清绕过他,淡漠地吩咐:“带我去见侯爷。” 正是吃饭的时间,宋府内的人都聚在正堂,除了宋家原本的人,还多了几个从老家来的人,江清没见过,也不在乎。 “怎么突然过来了?”宋远紧张地迎了上来。 不知为何,他有些怕面前这个已经嫁出的“女儿”。 堂中人纷纷迎上来行礼,江清目不斜视,自顾自坐到了主位上。 她身后的亲卫上前,往桌上放了白布蒙着的一样东西,白绫掀开,露出了一张牌位,但上面除了一个粗浅的“浅”字和一道血痕,什么都没有。 “阿浅毕竟生养在宋家,诸位总该有次祭拜。”江清垂眸看着桌面,平静地说道。 虽说不合常理,但又尚在情理之中。 堂中众人互相看了看,宁安侯想到自己遭遇的猜忌,恐怕还要靠这个女儿解决,于是说道:“说得对,即便皇后娘娘不说,我们也该祭拜的,只是娘娘将王妃葬于城外,暂时没得到机会罢了。” 跟着进来的亲卫屏退了堂内所有人,在桌上摆了金樽,一一倒上了清酒。 江清率先执起两杯酒,一杯在排位前的桌面淅淅沥沥地落下,她仰头将另一杯一饮而尽。 “娘娘。” 旁边的人想拦一下,却没拦住,只好连忙上前扶住因酒气入喉而不断咳嗽的人。 堂中人只好纷纷执起酒杯,对着牌位将酒水饮尽。 江清手中的酒杯脱力落到地上,她抬眼在屋内扫视一圈,缓缓站了起来。 几息之后,酒桌上的人脸色纷纷变了,一个个捂住了肚子从凳子上摔了下去。 “你,你做了什么?”宋章指着她问道。 “很疼吧,”江清捏起桌上的一个杯子晃了晃,面容冷漠枯朽,“阿浅喝的就是这个。” “你疯了,你疯了……这可是……” 宋远想给她安一个罪名,可腹中的疼痛和渐渐昏沉的意识让他说不出话来。 屋内渐渐没了声息,江清推开门走出去,脚面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摔了出去,被人扶住后身体抽搐着吐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娘娘!不是吃了解药吗,怎么还是……” 侯府内的人见状从四处聚过来,又被守在院中的人拦住。 夜前,秦煊再次踏入了无生机的房间,或许是因为大雨将至,屋内散发着腐朽潮湿的气息。 以往稍有天寒就裹上裘氅的人此时只穿一袭白色素衫,白色的头发在身后披散着,看起来像是世外来的。 她转过头,脸色比两天前更差了,双眼耷拉着,好像抬眸都是一个极累的动作, 这次她手里没握那支素簪,而是拿着一个卷轴。 “你今日在宋府……”秦煊率先开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陛下要治我的罪吗?” 面前的人打断了他的话,秦煊叹息道:“知道此事和你有关的人太多了。” “无碍,我仍谢陛下容我放肆之恩。”江清的眉眼似有所松动,将手中的卷轴递向秦煊。 “这是什么?”秦煊问道。 “我在京城布下的亲兵暗桩,”江清又咳了一下,嘴角溢出些许鲜血,“我既命不久矣,理应,交由陛下。” 秦煊心绪万千,转头道:“你们都下去吧。” 屋内的人撤了下去,将门关上。 秦煊面上仍作感动状,推开了那个卷轴上前将凳子上的人按到自己怀中,轻声道:“这些年,你辛苦了。” 江清不语,只是抬手将那个卷轴往秦煊的方向递了递。 秦煊抬手欲接时,却见那只苍白如骨的手猛地紧了紧,随后有什么东西刺入了他的腹中。 他瞪大了眼睛的瞬间,利刃随着那只手的上抬甩出,从他的腹部一路划到肩膀,划破了他的脸。 鲜血飞溅,落了江清满脸满身,将她的双目也染得通红。 她随着手臂用力的方向向后跌倒,整个人摔倒在地,秦煊也很快倒了下去,捂着泛黑的伤口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殿外在此时电闪雷鸣,落下瓢泼大雨,遮住了二人倒地的声音。 身上的骨头好像全都碎了,江清慢慢爬起来,神思混沌间,看到有人在后庭的树影下玩闹。 是个只有七八岁的孩童,穿着灰旧的短衣,试图攀上比她整个人粗上好几圈的大树。 雨幕侵占天地,将那道身影也掩去了。 随后,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以手遮雨,踩着院中的水缸就要去摘树上的果子。 “下雨了,别玩了……” 江清轻声说着,慢慢挪到了门口,抬臂朝院中招手。 “回来吧……” 脚下忽地一空,她沿着台阶整个人扑倒在地,几番用力后在地上平躺下来。 雨水很快将她打湿,身上的血液扩散流淌将她染成血色,大雨砸在身上,像是直接砸在她无知无觉的骨头上。 应该还有人的,还有人要一起去死的。 江清这么想着,慢慢支着地面想起身,却觉得身体没有一处受她控制,好像血肉骨头都已经在雨水中融化了,顺着水流去向了四面八方。 有她的地方,没有她的地方。 “对不起……” ilwxs.com 第281章 安排 地面坚硬冰凉,江清紧蹙着眉头睁开眼,看到了面前几寸处熟悉的面庞。 目光渐渐聚焦,她慢慢伸手去触碰眼前人的眉目,后者忽然警惕地睁开眼,瞳孔中映出了她的样貌。 几息后,江浅复又闭上眼,屈身往她怀里钻了钻。 江清这才意识到,昨夜她们就这么摔在地上睡着了。 “去床上睡吧。”她无奈地拍了拍江浅的肩膀。 “不想动……”后者闷闷地应了声,很快睡了过去。 江清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把床上的毯子拽下来盖到二人身上,自己也往下缩了缩。 屋内烛火已熄,唯有窗外月光洒进来,隐约勾出面前人的轮廓。 她安静地看了许久。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将近正午,江清没想到自己是睡得更久的那个。 屋里已经没有别人,她从床上坐起来,困倦地揉了揉头发,起身洗去了脸上不知道停了多久的妆面,擦着脸坐到了镜前。 她习惯性地拿起粉盒,迟钝地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一会儿,抬手把桌上的东西拂到了抽屉里,将头发随意挽起后,起身翻了件干净的素衫换上。 江浅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回来,正碰上折月让人往院子里送午饭。 “小姐,挑好这几天住在哪个院儿了吗?”折月放着手里的碗筷问。 “有什么好挑的,我就跟……”江浅说着抬头看向主屋的方向,顿了顿后咧嘴一笑道,“跟她住。” “继续睡地上吗?”江清随手关了门说道。 “也行啊,反正我不去别处。”江浅蹭过去与她并行。 折月抬头看了一眼,只怔了一下便笑道:“那我让人备床新被褥。” 江浅一挑眉,笑眯眯道:“折月,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折月把碗筷都理好了,直起身得意地道:“我照顾公子这么久,这都发现不了,那也太笨了些,出去都不好说我是舒国公府的人。” “啊,是不是该喊小姐了?”她忽然拍手道。 “不必着急,过几日或又要改。”江清走到亭子上坐下。 “又要改?”折月不解地歪头。 江清笑了笑没解释,问道:“絮娘呢?” “上街了,这不发现小姐又长高了,非要去自己去挑布裁衣,骏哥陪着呢。”折月说道。 “嗯。”江清坐下吃饭。 江浅扫了一眼她身上的衣服,不满地道:“这不是我上次回来的时候穿过的吗,折月,你找人去跟絮娘说,多买点,给她也再做几身。” “好。” 下午,江清坐在檐下看公文,双腿悬空耷拉着,手边的小几上放着笔墨茶点。 江浅从外面回来,卸了身上的刀剑,连喝了两杯茶水。 “去干什么了?”江清问道。 “去带了几个人进京。”江浅说着在旁边的地上躺下,枕到了江清的腿上。 “不热吗?”江清皱眉推了推她。 “那你给我扇扇。”江浅抽出头上的发簪扔到旁边,甩了甩头发完全躺了下去。 “啊!” 江清用手上的公文在她脸上拍了一下,然后问道:“北方还有镇北关,西梁怕也只是暂退,你是不是还想去亲自处理了?” 江浅拨开江清的手,认真地看着她道:“是。” 江清执起公文,慢慢给她扇着凉风,望着远处陷入思索。 虽说京城还算安定,但边境的确还离不得江浅…… 江浅静静地看着眼前人,和她相差无几的那张脸在阳光下恬淡平静。 天气尚温,她不由得打了个哈欠,抬手翻身拨开头发露出捂汗的后颈,然后搂住江清闭上了眼。 第二日上午,萧胜得了消息过来寻江清,进院扫了她一眼后道:“你回来了?你哥呢?” 江清坐在亭下沉默地抬眼。 萧胜这才觉得那脸上的苍白有些熟悉,顿住了脚步走过去,眯眼认真把人看了一遍,然后一脸难以言喻地道:“你不是想替她把事情解决了吧,别闹了,你俩精气神差了十万八千……” “姐,你这个……什么人!” 旁边一道杀气袭来,萧胜立刻往后退了几步,随后便见极有精气神儿的人越过栏杆一剑横到了他面前。 萧胜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了扫,又想到刚刚听到的那句话,沉默地又往后退了两步。 江清翻了一页书,笑着道:“阿浅,这是萧中郎将,曾救过你的,不得无礼。” 江浅这才认了出来,脸色稍缓和了些,却也并未收剑。 萧胜挠了挠头,发出一串意义不明的气声,然后转过身背对着她问:“你找我来什么事情?” 这什么反应? 江清歪了歪头,然后道:“明天,上京卫不必在城中防着了,守着京城里容易闹事的那几家就行。” “不用?”萧胜扭头,目光落到江浅身上,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江清,虽然样貌有所改变,但那一贯成竹在胸的神情倒是没变。 他垂眼点了点头:“行,知道了。” 转身欲走时看到江浅满是怀疑的目光,萧胜忍不住苦笑道:“放心吧卫将军,我知道怎么选才是对京城和大晟百姓更好的。” 江浅看了一眼江清,然后利落地收了剑,点头道:“抱歉。” 十月十九,天气晴朗,但晨时霜寒露重,大臣们拢紧了外袍互相寒暄着入殿。 钟鼓响后,病气沉沉的新帝没有出现,往日站在首位统领朝堂的舒国公也没有出现。 众人疑惑地四处张望,只见有人推开了侧门趋步走入大殿,一列列宫人各自端着一个托盘依次序站到了大臣的身侧。 朝臣好奇地扭头去看,才见每个宫人手中托盘上摆着的都是一个青色瓷瓶,看着像是装药丸用的。 这是何意? 侧门又走进来几人,为首的是先帝身边的老人孙秉烛,他手中恭敬地端着一份卷轴。 再往后出来的人穿着一身黑色绣金纹的长衫,手中捧着一个银布的手炉,乌发在背后以一青绳简单地垂绑着,衬出一张苍白略有病气的脸。 她在殿内扫了一圈,在众臣震惊的目光里一步步上了台阶,朝着最上方的龙椅走去。 …… 第282章 称王 江清往台上走着,旁边的孙秉烛清了清嗓子,展开了手上的卷轴,圣旨背后龙纹徐徐展开,殿内大臣齐齐跪了下来。 孙秉烛高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本薄德,勉承大业,然登基半载,上愧对……” 听着像是罪己诏。 但朝臣们不傻,想也能想到,最后面连着的必定是传位的诏书。 有人面带兴奋,有人脸色阴沉,还有人一脸茫然不知所措。 也有人登时就要愤怒地站起来,却被身边端着托盘的宫人腰侧的刀先压住了肩颈。 再细细看去,进来的宫人哪里是阉人,分明是禁军。 再怎么说也是宣读圣意的时候,他们若真起身了,即便是就地斩杀也无处说理去。 众人只得老老实实地跪着听旨。 孙秉烛念着的间隙,江清来到了台阶的最后一阶。 她没往龙椅上坐,走到最高阶后理了理裙摆,在宫人扫得一尘不染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双腿搭在下面两层的台阶上,看着不像是在金殿之上,像是在自己家里。 罪己诏的内容不长,但后面的部分却和众臣所料大有不同,说起来应该算是两份圣旨。 “念及西北祸事,皆由其一人所定,故封江浅为北疆王,领封云、沧、庆、雁山州四州,命其收复贡州失地、平定西北边疆,安稳四州民生……” “降旨于舒国公江清,册封摄政王,代朕总理军国重务……” “分赐金印,允其开府建衙,自辟僚属……” 孙秉烛念罢,大殿上许久没有动静,不知是谁带了头,众臣终于错落地遵旨后站了起来。 江清托着下巴,很是贴心地道:“我担心各位受不住,特备下了护心的丹药,如有需要,不必客气。” 声音单听着似乎和之前没什么区别,依旧是一贯平和的语调,但搭上那张比之前看着干净柔和许多的脸和身上的衣裙,分明是个女子。 又是摄政王又是女子还有两个姓江的要共天下,一时间接收的信息太多,大殿上又静了一会儿,有人慌慌张张地拽过了身边的宫人,倒出瓶中的丹药吃了下去。 稍微有了些动静后,终于有人指着江清语无伦次地道:“江清,你……你是女子?你怎么,怎么能……” 那人心里或是想了太多的罪名,竟不知从何一一罗列。 “嗯,我是女子,”江清心情颇好,挑眉笑道,“成各位不能成之事的是我,平各位不能平之事的是我,你想说……本王不能如何?” 不能为官吗?朝堂上已有女官。 不能摄政吗?大晟分明是在她手里才慢慢安定下来的。 不能为王吗?事到如今谁能拦得住? 江清在殿上扫视一圈,略感遗憾地道:“陈大人,王朝更迭,皇亲轮转,你第一个关心的,竟然是本王的女子身份吗?” 大殿上亦有人不满地看向那陈大人。 所谓摄政王,乃是摄政者同时还是皇亲国戚才能封下来的,从前的江清,最多算是个摄政大臣。 如今封了摄政王,不就是宣布了她乃是皇家之人了吗? 再说那所谓的北疆王,谁家封王,封地给四个州?就差把“练手”两个字写到那封号后面了。 方才那虽然不是传位诏书,但和宣布这大晟从此以后姓“江”也没有区别了。 一人握权,一人掌兵。 朝堂众人直到此时此刻才明白过来,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人谋天下,是这姐妹两个改换江山。 “女子摄政称王,从来乃天地礼法不容,何况你和……你们姐妹二人,意欲改换大晟江山,实乃乱臣贼子!”另有一人站出来厉声道。 江清揉了揉额头,随后淡漠地一指墙壁:“柱子在那,撞去吧。” “你!” “本王倒要看看,你们翰林院,能不能给天下百姓撞出个仁善明君,撞出个太平盛世来。” “……” 殿上再度安静下来,先不说朝堂早就被江清洗得差不多了,即便是剩下那些不满她的,如今也意识到,现在最大的问题并非江清今日所行之事。 而是新帝精神萎靡,先帝未有别子,秦氏早已凋零。 这朝堂,甚至这大晟如果一定要挑一个人出来主持大局,就只能是江清。 即便要拦住她,如何拦,和她妹妹手里的数万大军讲道理吗? 大殿上也有人并不惊讶,比如林述之。 他没听殿上的人吵闹,在江清四周看了一圈,目光落到了偏角处一个身着禁军服饰腰别非宫中制式长剑的侍卫身上。 虽然有阴影挡着,但那人的脸分明和台上的江清一模一样。 后者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冲他呲了呲牙。 林述之失笑垂眸,撩开衣袍率先跪了下来拜道:“臣,拜见摄政王殿下……” 殿内各处亦有人跟着跪了下来,随后整个大殿的朝臣都错落地跪下,齐声呼喊道:“拜见摄政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旭日东升,金殿灿灿,殿内朝臣齐跪,天下新章由此始。 江浅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江清的侧脸,又有些茫然地望向殿外天空。 那日吵完,她其实根本没问过江清的打算和计划。 她要做北疆王这件事,她也是刚刚才和朝臣们一起知道的。 江清想让她“收复贡州失地、平定西北边疆,安稳四州民生”,不知道为什么,她想到了晏征说过的话。 久违的,就像是她第一次离开京城那样,她心头涌上来对未知前路的兴奋和紧张。 京城内刚亮起来,就有人将江府围了起来。 “瞒上欺下,牝鸡司晨”一类的喊话响起,周围却并未像他们预料的那样有百姓围过来。 马蹄声由远及近,原本激愤的声音渐渐停歇,人群挤作一团无助地看着四周越来越近的上京卫。 沈府和楚府的后门各自涌出了许多书生打扮的男子,一群人在街道上聚集,刚要行动,就有人拦住了两边的路口。 折月看向队伍中为首的男子,那是江府今年刚收入府帮衬絮娘的管家。 她摇头啧舌道:“好歹也在舒国公府待了两个月,竟然觉得自己能算计得了我家小姐吗?” 那人闻言猛地睁大了眼睛指着折月道:“你们,故意的!” 第283章 算账 “不然呢,你真觉得小姐那么信任你?专挑了昨夜让你得知她的女子身份?”折月说罢,一抬手道,“全部拿下。” 她身后的士兵和上京卫一同立刻向前冲出,又从后门冲入了府内。 纪辰站在后面看着,双手掐腰颇是不服地道:“折月姑娘,你要不来上京卫得了,他们都快觉得自己是你们江府的兵了。” 折月看了他一眼,认真地道:“我家小姐说了,兵从别将亦是大忌,何况我无官无职,他们这样,你当反思才是。” “……”纪辰怔愣片刻,拱手道:“是,谢折月姑娘提点。” 京中掀起纷乱还没有所规模便已经结束,一日之间,户部侍郎和京兆府尹均被逮捕入狱, 但曾经的舒国公成了如今的摄政王,一直以来的那个佞臣是个女子的事情亦掀起些波澜,成了正午时候百姓的饭后闲谈。 然而民间的不满,转眼就成了人人称颂。 只因当日朝廷便颁发了新政,春税所实行的高税在今年秋税时免去,凡秋税按时按量上交的州县各户,春税时额外上交的部分均予以返还。 刑部,庞英听着屋内的讨论,不由嗤笑道:“真有她的。” 他身边一人叹道:“读书时常言为官乃是为百姓,然而今日一看,读书人在乎的那些正统君臣,却偏偏是百姓最不在乎的。” “还真是,我辈当自省啊……” “可这些要是江大人从一开始有人劝陛下提高税数的时候就想好的,感觉有些可怕呢。”角落里有人小声嘟囔道。 屋内众人呼吸一滞,片刻后林述之咳了一声提醒道:“该称摄政王殿下了。” “啊,是!” “是啊是啊……” 众人打着哈哈将这件最好不要细想的事情略了过去。 虽说册封只是一道圣旨的事,但摄政毕竟是接手皇权,还是要筹备册封大典的。 再加上选址建府、属官礼官的人选种种事务,议政堂各部忙作一团,又因着在殿上被吓到了,事无巨细地都要让江清来定夺。 连着忙了几天,江浅始终亦步亦趋地跟着江清,一开始还扮作侍卫挡一挡,后来便装也不装了,穿着常服便在宫中行走。 反正也没人能拿她怎么样。 二人走在宫道上,前方江清脚步一顿,江浅差点撞了上去,连忙停了下来探头去看。 议政堂门口的位置立着的人一袭官服,未着妆面的脸略显憔悴,眸中压着些江浅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是林曦。 江浅隐约觉得气氛不太对,刚要打招呼,一人从议政堂院内探了头出来,笑着朝她们打招呼:“哟,见过摄政王殿下。” 楚燎看到江浅,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一遍,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曦,笑着走到了江浅的面前道:“你便是北疆王殿下吧,我有些和北狄有关的事情想问问,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呃,哦。”江浅看了一眼江清的神色,应了下来随楚燎往另一处走去。 二人走远,江清走到林曦面前,低头道:“先前欺瞒,我……是我对不住你。” 林曦看着江清,目光在她的五官上一一扫过,明明依旧是熟悉的眉眼却又组成了一个女子的模样。 从前,她试图一步步向江清靠近,想要知道江清在想什么,想做什么,为了什么。 事到如今,她终于读懂了那一夜此人眼里的歉疚,明白了她搅弄风云时的心中所想。 她看到了真正的江清的时候,也真正失去了他。 她想她应该愤怒,应该大骂面前的人欺骗了自己,应该痛哭流涕发泄自己的哀伤和无归处的感情。 但她一件都做不出来,她好像,只是有些迷茫。 林曦抬头对上江清略有无措的双眼,认真地上前一步道:“殿下,失礼了。” 江清见林曦靠近,下意识闭了眼。 预料中会出现在脸上的疼痛并未出现,反倒是披风下的身体被人拥住。 她怔忪地睁开眼,沉默地看着怀中的人,手臂抬了又放不知如何是好时,后者却很快地松开了。 “这是你欠我的一次,”林曦往后退了两步,缓缓呼了口气,将手上的公文递向江清道:“这是礼部和户部拟定的册封大典的礼器清单。” 江清伸手接过来,点了点头:“嗯。” 林曦感受着自己依旧擂鼓般的心跳,双手在身侧紧了紧,然后说道:“我还有很多事没有想明白,也许你也并不在乎,但是江清,有件事,我希望让你知道我的想法。” 江清略显紧张地看向她。 林曦想,她肯定以为自己要倾诉些什么。 于是她略得意地一笑,扬眉道:“这段日子我发现,相比宁安候府的账,我的确更喜欢算户部的账。” 江清微愣,随后慢慢放松了身体,眉眼亦柔和下来,轻声道:“我在乎的,多谢。” 她并不知道林曦究竟有没有放下或者是否真心喜欢在户部,但这番话毫无疑问为她卸去了承担别人感情的压力。 林曦笑了笑,也不行礼,双手背在身后脚步轻盈地离开了。 礼部将册封大典定到了十一月中旬,十月末,江清想着各部都辛苦了便允了休沐三日。 江清自己也许久没休息了,絮娘在正堂备下晚饭,打算给她们好好补一补。 二人刚来到屋内,常骏便过来道:“殿下,林大人和萧中郎将到了。” 江清一点头道:“正好,让他们进来一起吃饭吧。” 二人进了门,后面还跟着好几个粗使搬着硕大的箱子。 走到堂前的空地,箱子被人放下来,发出掀房似的动静。 江浅瞥了一眼地上的近十个箱子,有些害怕地道:“林述之你要干嘛?” 上面也没挂红绸,应该不是她想的那个吧。 林述之冲她笑了笑,面带怜悯地说道:“要不你问问你姐?” “啊?”江浅扭头看向江清。 江清立在门口,咳了一声道:“这些是历代典章、民生治理、经济策论、官员管理、赋税礼仪相关的书籍,给你准备的。” “……” 第284章 闲事 江浅上前随意踢开一个箱子的盖子,看着里面摆得整整齐齐的书册甚至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的竹简呆在原地。 她现在虽然不像小时候那么讨厌看书,当年也啃过四书五经各类集注,但刚刚江清说的那些东西,她当真是两眼一抹黑。 林述之压着笑意摇头叹道:“林氏藏书不易,殿下可要小心对待。” 萧胜看了一眼被打开的那个箱子,亦啧舌道:“这看到猴年马月去?” 二人越过她进了正堂内。 安民定邦不能靠杀戮,要靠这些东西吗?江浅沉默地想。 谋兵她自认不输给任何人,但谋权和治民…… 她脚步僵硬地转身,走到江清身边低着头在她肩膀上蹭了蹭。 江清在她头上揉了一把,同她到屋内坐下。 她执起筷子看向萧胜问道:“你今天来,是什么事情?” “来问你下个月册封大典的事情,按理说仪仗要过京城,但京兆府的兵现在还不太敢用,上京卫怕是不够,你要不要调些京畿营的过来?”萧胜说道。 江浅立刻说道:“我来!” “嗯?”萧胜茫然。 江浅看向江清说道:“我带兵了,我来!” “好,”江清应下来,看向萧胜道,“喏,解决了。” “还真是把这个忘了,”萧胜点头道,“那就请北疆王殿下多多指教了。” 饭后,江浅和萧胜去看京城布防的情况。 江清和林述之隔着一根柱子坐在回廊下的栏杆上,她好奇地问道:“你怎么和萧胜一起过来的?” “路上遇到了,他被你吓得不轻。” “啊?” “估计是在纠结什么男女共处一室吧,知道我要过来立马就跟过来了。” 江清冷笑一声,又勾头看向林述之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林述之轻轻一笑:“很早。” “很早是多早?” “嗯,宫中学府的时候吧,你救人落水的那次,隐约猜到后再找证据就简单多了。” “那还真是很早,怪不得大殿上那天我看你一点都不惊讶,还有种,呃,慈祥的感觉。” 林述之忍不住笑了出来,又苦着脸叹道:“实在是公务催人老啊殿下。” 江清亦笑着道:“也别老太快,大晟还需要你呢,林大人。” “以后还会是大晟吗?” “好问题。” “你说谢长风知道这件事会是什么反应?” “会跳起来骂我们几个大骗子。” “那还是你骗得比较多。” “共犯啊共犯。” “……” 二人胡乱攀谈着,颇有种回到了国子监或者更早时候的感觉。 林述之莫名想起来那些将心照明月的句子。 但他好像不求明月独照,明月本就该照世人,他能做明月旁边的一颗星子,一起将这人间照得更亮就不错了。 非要说有什么遗憾,或许是年少时不曾表明过的心意如今已成沉疴,不足以忘记,又不足以说出口。 但星辰本就有黯淡之处,这样刚刚好。 十月底,京城内的一处见月楼对外歇业,内部鲜有走动的人员,但更深处的温泉池内很是热闹。 钱无忧泡在药浴里吃着水果,舒服地叹道:“我都不知道多久没有这样休息过了,欢姐和阿笑没来真是太可惜了。” “我和阿怜上次来的时候也没赶上,你真是幸运。”宋遥坐在旁边说道。 “咦,上次你们打完就走了吗?”宋小谷惊讶地道。 周围几个士兵听她们说起之前的事情,纷纷凑了过来。 “是呀,毕竟是偷偷来的,哪敢出门,就只在夜里去了趟皇宫和那个宁安候府。” “还去了皇宫?皇宫里面是什么样子的?”旁边的士兵兴奋地问道。 “呃,”宋遥努力回想了一下,然后干巴巴地道,“还真没注意,只记得又大又方正的。” “京城真好啊,我们以后还能来吗?”钱无忧仰头叹道。 “舒服归舒服,你可别忘了你的正事。”江浅从外面走进来,给她们端过来一摞装着各种的点心的托盘。 “将军!”几人立刻凑到了岸边。 “啊,不对,是殿下!”宋遥立刻改了口道。 钱无忧亦兴奋地道:“殿下,你的这个王是不是比那个晏王还厉害?” “是,”江浅把手上的东西放下,蹲在池子边在她头上揉了一把道,“还要多亏有你们。” “嘿嘿,”钱无忧仰头,又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下个月吧,走之前还有件事要辛苦大家。” “什么事情,包在我身上!”钱无忧拍着胸脯道。 “你就负责你的立据点就够了,”江浅推开她,扬了扬下巴,“宋遥和小谷来,下月十五摄政王册封大典,你们这几天和上京卫一起在京城布防。” “好!”宋小谷立刻点头道。 “对了,摄政王和殿下是双生姐妹,是真的吗?”钱无忧问道。 “是呀。” “怪不得每次我们说起兄长的时候,将军,殿下都会否认呢。” “殿下和殿下的姐姐,简直像是话本里出来的。” “哪有那么夸张……” 陪她们闲聊了一段时间,江浅离开这处院子,走到前庭的时候看到江清站在回廊处等她。 “咦,你怎么过来了?”她跑过去问道。 “来接你,顺便介绍几个人给你认识。”江清说罢,却见江浅忽地脸色一冷拔了剑。 金属相撞的声音响过,江浅持剑挡在江清身前厉声道:“什么人!” 回廊的柱子后面走出一男一女,二人面容有三成相似,只是一人脸上是幽怨,一人脸上是欣喜。 “阿沐?”江浅惊讶地唤道。 阿沐开心地翻过栏杆,又有些委屈地道:“回来,不见我。” 江浅拍着他的肩膀,轻声道歉:“太忙了,我忘了,不会有下次了,原谅我吧。” 江清看向收剑的那名女子问道:“姜姑娘这是何意。” 姜明月脸色很是难看,冷声道:“你答应过,让我杀宁远侯的!如今你妹妹都回来了,他人呢?” 江清叹了口气,江浅挡在她身前道:“病死了。” “病死了?”姜明月上前两步怒道,“到底是病死了还是你们要为他脱罪!” 第285章 天下 江浅虽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能理解面前的女子大约是要报仇的心思,闻言也不生气,无奈地道:“真死了,要不然你跟我去北境,把他尸体刨出来给你……” 她说罢自己也有些不确定地嘟囔道:“忘了问尸体他们怎么处理的了,余大人不会惦记旧情,给风光大葬了吧?” “什……”姜明月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同样淡漠的姐妹两个,拧紧了眉头道,“你们真的是他的女儿吗?” “我都忘了问,你又是谁?”江浅说道。 “找处安静的房间说吧。”江清转身往里面走,犹豫了一下又道,“阿沐,你先在这里等会儿。” “哦。”阿沐坐到了栏杆上看着她们离开。 姜明月进了门,立刻又问道:“阿沐果然和姜府有关系?” “是,”江清坐下来,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阿沐是当初宋远的夫人,也是姜家三小姐姜舒和宋远的孩子,算起来应该是你的……表弟。” “这,”姜明月虽有所猜测,但答案就这么摆在面前的时候,她还是失了神,迷茫地问道,“可是姑姑当年……” “姜夫人当年生产时被下了催产药,又恰逢姜家被灭,身心受惊,诞下死胎。” “那阿沐?” “当年一同生产的,还有我的母亲,她是医家女,且当时生产之地的永仁堂付掌柜心有仁德,几番救治,阿沐虽捡回一命,却心智有缺。” 提起江芫君,江清的脸色不太好看,她垂着眼睛缓缓道:“姜夫人、江夫人,或许是为了托付我和妹妹,或许是她们两个因同病相怜做了某种约定,我母亲让人传出了‘宋府江夫人诞下双子’的消息。” 姜明月心思飞快,立刻明白过来。 江夫人本想将这姐妹两个交给宋府正妻来养,结果在那场生产中,以为自己会死的江夫人活了下来,以为自己会活的姜夫人却在遭遇背叛家破人亡后死去。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姜家遭遇这些呢。 如果宋远病死,她这些年的坚持,弟弟的牺牲又算什么? 姜明月贴着墙壁慢慢地蹲了下去。 江清亦心有感伤,但事已至此,她只能说道:“此案我会从重严判,宋远虽死,但此案另一主谋席瀚还在牢里,我可将他交给你。” 江清不认为自己有劝别人放下仇恨的资格,但她也不可能为了宋远的错把自己和江浅搭上。 “呃,他死在牢里,应该也不算是善终……”江浅犹豫着说道。 姜明月发出呜咽的声音,咬牙切齿地道:“出去……” 江清看向江浅,姜明月大声喊道:“出去啊!” 二人离开房间,姜明月猛地伸手推翻了身边的瓷瓶,瓷器碎裂的声音传来,江浅冲阿沐指了指房间,他冲了进来喊道:“月亮!” 身后传来嚎啕大哭的声音,江浅沉默地听着,离远了些,她才说道:“我第一次觉得他活着比较好。” 江清揉了揉她的头,说道:“但这不是你的错。” 几日后,兵部尚书姜家旧案重被提出,主谋判处死刑,允姜氏遗孤亲自执行,褫夺宁安侯宋远一切封号官职,没收家产,逐出京城。 但相比摄政王的册封大典,这一案子的结束并未吸引多少目光。 十一月十五,全城戒严,兵甲列队,仪仗队伍从城门口列至皇宫,象征皇权的金色轿辇穿过行向皇宫。 龙纹牙旗开道,后方数匹高头大马身披赤色甲胄,上方所坐精神昂扬身姿挺拔的士兵均为女子。 再往后,严整肃穆的士兵护着一架数十人的轿辇,辇上金纱垂落,中间坐着的人未施粉黛,姿态放松,虽脸色略有苍白却难掩其大权在握的从容贵气。 所到之处百姓跪拜,偶有抬头偷看者亦无人阻拦。 若他们敢仔细去看随行在轿辇两侧的将军中的那个女将,还会发现那张和摄政王相差无几的面容上有着毫不遮掩的骄傲笑容。 仪仗入宫,直达大殿,江清扶着江浅一步步走上台阶,到达中层平地的时候,她松开江浅自己向上走去。 礼部挑了个好日子,烈烈日光洒在红墙金殿之上,历经风霜的皇城熠熠生光。 中层台阶上,年轻的将军身着赤衣黑甲,腰间挂着一个莹润的鱼形佩玉,她压剑而立,望向前方的目光锐利坚定,眸光如炬。 在她的身后,身着亲王服饰却手握帝王之权的摄政王步步向前。 她们背对彼此,却有着同出一脉永生无法割舍的联结,也赴往同一个天下和未来。 “江”氏二王分治天下的消息传至大晟各处。 云州江府,苏瑜声不可置信地听着管家带回来的消息,饶是经历了大风大浪的她一时间也有些反应过不来。 虽然这话由她自己来说好似有些厚脸皮,但是一觉醒来成皇室的体验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阿芫当初生下的,是两个女儿啊,竟还要孩子女扮男装,”她慢慢坐下,有泪水从苍老的眼中流出,“我的阿芫,她该多辛苦啊……” 江闻之亦思绪万千,能做的也只不过是将苏瑜声揽到怀里。 “老爷,夫人,外面来了许多人求见。”有仆役跑进来,见到院中情景后又放低了声音。 “不见不见,阿浅回来之前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江闻之说道。 北境镇北关,谢永明谢老将军去世的消息还未传回京城,谢长风身着孝衣,看着手中的公文陷入震惊。 怪不得,怪不得九寒镇那边一直有消息瞒着他们。 “这算造反吗?”营中将士不确定地问道。 “这算造反成功。”另有一人冷冷地回道。 造反,若是造反,如今雁山州已经平定,镇北关几乎没有用处,他们该如何自处? 明明是一起长大的,为什么他好像从来没了解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她不信任自己吗? 北方无战事,谢长风无军功,谢永明死后,他的地位已经岌岌可危、 如今又得来这样的消息,谢长风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 第286章 人才 册封大典过后,封王的圣旨也快送到雁南岭了,江浅拖无可拖,只能认命地开始收拾行装。 江清早已摄政,各类事务驾轻就熟,自己的册封大典过后,便着手安排江浅在北方的相关事宜。 毕竟非一州之王,王府的位置江清和江浅选了半天,还是决定建在云州闵城,江家在此处,且云州又是富庶之地。 但另在庆州丰城收拾了一间旧时王府做行宫以备不时之需。 新建王府,各类规制要求极多,和江浅从前到处凑合住的日子截然不同。 王府内的人员也不能再像江浅从前那样一个人带着一群兵就够了,除了王府自聘的官员仆役,还要有各类朝廷命官。 江府前庭院中,江清裹着大氅坐在椅子上看手上的名单。 江浅带了些人进来,走到她身边后一抬手介绍道:“我姐,江清。” 宋遥等人略显好奇地看着椅子上和江浅五官相似神韵又完全不同的人,有些局促地拱手道:“见过摄政王殿下。” “不必多礼。”江清放下手中公文道。 江浅又抬手一一介绍道:“钱无忧、宋遥、宋小谷、秦时、李有家。” “嗯,”江清记了下人,起身道,“北疆王新立府衙,欲使吏部特任你们几位做府中命官,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钱无忧率先道:“只要跟着殿下,我做什么都可以!” 另外几人跟着点头。 江清笑了笑,看着几人道:“我虽信她,亦信诸位,但王府诸事不可大意,故冒昧请诸位前来,望各位在离京前能通熟王府公务政事,择己所擅,由吏部考校后,再定下职位。” 哎? 几人听着觉得不太对劲,扭头看向江浅,却见后者别开目光看着墙边,也不知道那边有什么好看的。 “这几日,江府会为诸位安排吃住一应所需。” 江清说罢,拿起桌上的名单递给江浅道:“这是我和吏部挑好的一些官员,这几日会安排你们见一见,你先熟悉一下。” “哦。”江浅接过来册子。 钱无忧几人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要如何开口的时候,折月从外面走进来道:“殿下,庞令史前来拜见。” “庞令史?”江清愣了一下,随后道,“请她进来吧。” 不多时,庞婕跟着折月进来,不解地扫了一眼旁边几个比她年龄大却局促得很的人,大大方方拜道:“刑部令史庞婕见过摄政王殿下、北疆王殿下。” 折月上前示意钱无忧等人随她离开,几人看向江浅,见她点头后连忙行礼告退。 江清看着庞婕,好奇地问道:“庞令史今日来,是有什么事?” 庞婕上前递了个帖子给江清,笑着道:“我听闻吏部在为北疆王殿下募选官员,前来自荐。” “自荐应该递去吏部才是。”江清这么说着,还是将那帖子接了过来。 庞婕略有不满地道:“殿下明知我递去吏部会被我爹拦下来。” 江清将手上的自荐帖递给江浅示意她看一看,又看向庞婕叹道:“我难道不会让庞大人来拦下来吗?” “殿下公正无私,断做不出此事。”庞婕说得很肯定。 怎么还把她给架起来了?江清不由失笑。 她刚要说话,庞婕又说道:“殿下莫要用我年纪小这样的话来糊弄我,北疆王殿下十五岁离京去往北境,殿下也是十八岁就到了先帝身边,我已有十七,足以自行决定前路。” 江清抿了抿唇,又道:“你倒是对自己的能力极自信。” 这人压根没想过会被人用“能力不足”这样的理由拒绝吗? “是啊。”庞婕坦然地点头。 她七岁博闻强识,十二岁便通律法,十五岁能从刑部卷宗挑出错来,十六岁恩科能上榜,有什么能不自信的。 “没想过在京城继承你父亲的衣钵吗?”江清问。 “就是因为可能继承,我才要去没有他的地方。”庞婕说道。 江清倒是能理解她的想法,转头看向江浅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嗯?”江浅抬头,晃了晃手中的册子道,“挺好的,人才。” 江清只好说道:“若庞大人来问,我会让吏部拦一下,但毕竟是离京,你还是要和家人说清楚了。” “好!多谢殿下!”庞婕立刻说道。 另一边,折月带着宋遥几人来到一处院子,院中坐着一女一男两个年轻人和一个中年男人,每个人看着都文质彬彬的。 文武两队风格迥异的人相对而立,折月笑着介绍道:“这是翰林院的李大人、张大人和刑部侍郎林大人,殿下吩咐这几日由他们三人教导各位王府礼制与政务,择选官职。” 京城的大人?教导? 那不就是读书上课吗! 宋遥几人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知道刚才江浅为什么一副心虚的样子了。 …… 两日后,京城偏角一处宅院中,荀礼立在院内,低头看着手中的任命文书半晌未动。 就在刚刚,吏部遣人给他这个早已远离朝堂无人问津的虚职仆射送来了这份任命文书,要他去做那新封北疆王府上的长史。 他知此事必然是江清安排的,那人从南方回来后上门探望过许多次,每次都被他拒之门外。 如今都已经谋权篡位,正是清除旧朝之臣的时候,她竟然要他去做未来新君府上的近臣? 到底怎么想的? 他立着的时间里,府上仆役小跑过来道:“大人,摄政王殿下来了,就在门外。” 荀礼放下手中公文,叹了口气道:“请她进来吧。” “是。” 正堂内,荀礼立在桌边沏茶,江清领着江浅进来后道:“学生见过荀夫子。” 江浅有样学样道:“见过荀夫子。” 荀礼闻声一怔,扭头看向堂中并立的二人,在她们脸上来回看了看,才略带讥讽地行礼道:“该是下官见过二位殿下。” 江清看了一眼被放在旁边桌上的文书,无奈地道:“任命一事,本该先问问夫子的,但荀夫子不愿见我,只好出此下策。” 荀礼在椅子上坐下,垂眸问道:“敢问殿下,为何是我?” 第287章 丰年 “夫子曾任国子监祭酒,又做过太子太傅,如今朝堂无人比夫子更适合教导新王、统筹王府。”江清诚心诚意地说道。 相比她当初脱出宋家做什么孤臣,荀礼才是真正的孤臣。 既有能力才学,又无需担忧他能做到越权改制,由他担任长史,最为合适。 荀礼并非猜不到江清所想,闻言讥讽一笑道:“可殿下焉能不知忠臣不事二主。” 江清一脸无辜:“陛下未曾主事,何来二主?” “……” 荀礼不可置信地看向江清,第一次没有看到她谦卑克制的那层伪装,直直地撞见了她张扬又野心勃勃的底色。 “开个玩笑。”江清弯了弯眉眼。 并不好笑。荀礼在心里说。 “可是夫子,纷争时各为其主,安定后当思黎民,这不是夫子教过的吗?”江清正色道。 荀礼一时无言。 “荀夫子还肯见我,我猜此事尚有余地,”江清直视他的双眼,坦荡地道,“若夫子心中所愿仍是辅佐明君,令天下海晏河清,这或许是最后,也是唯一的机会了。” 荀礼很清楚,权柄已定,无从更改,他面前的这两个人将承接大晟的江山百姓。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目光落在旁边的江浅身上。 虽然五官面容和江清一样,但身上却丝毫没有江清总端着的矜持和阴郁的病气,看着比江清高一些,身姿挺拔双目明亮,英姿飒爽朝气蓬勃。 和江清不一样,和先帝不一样,和曾经的太子也不一样。 荀礼沉默许久,问道:“北疆王殿下何时启程北上?” “就在月底。”江浅回道。 “这几日在做什么?” “读书。” 也不止她,未来王府的人现在都在江府读书呢。 荀礼顿了顿,道:“我知道了,出发之前我会给殿下答复的。” 江清知道此事成了大半,立刻笑道:“学生随时恭候。” 十一月底,京城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小雪随清冷冷的寒风落下,将京城染得灰白。 屋内,江浅扑腾着将自己的被子盖到了江清身上,自己掀开被子一角钻了到同一个被窝里。 江清无奈地往里面让了让,叹气道:“我才刚暖好的。” “我再暖好嘛,很快的。”江浅侧身揽住江清,理好了二人身上的被子。 江清侧身,勾着江浅的鬓发轻声道:“你身边可用的人还是太少了,到云州后要再多选些人。” “嗯。” “离秋闱还有一年,你若想让女子为官,可先在王府开设女官征募和考核。” “嗯。” “谢将军逝世,谢长风未必压得住镇北关,你要小心些。” “嗯。” 江清想到哪说到哪地叮嘱着,江浅闭着眼一句句应下。 提到王府时,江清说道:“虽然我那日和荀礼说要他辅佐你做明君,但你不必事事都听他的,相比明君,我希望你能做你想做的。” “那我想做明君,”江浅抬眼道,“我不想你被人骂。” 江清噗嗤笑了,捏着她的脸道:“谁那日那么豪迈地说什么‘好人恶人明君昏君随他们去写’的?” “那不一样!”江浅羞恼地说罢,将面前人抱得更紧了些低头含混不清地道,“我不想你因为我被人骂……” 江清脸上的笑意更甚,手指理过江浅的头发轻声道:“好。” 江浅在她怀中闭眼渐渐睡去,江清感受着身前人的体温传来温暖整片空间,亦轻轻闭上眼,心中生出无限的庆幸来。 窗外风雪渐大,天地换新,亦兆示丰年。 因大雪挡路,江浅离京的日子又推迟了两天,待大雪化尽道路清出,浩荡的仪仗终于城外集结。 江浅入城时只带了几个人,离开时却跟了长长一个大队。 城门口的一辆马车内,不同于之前两次离开的克制,江浅侧身搂着江清,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这几日在京城早已将想说的话说完了。 外面传来马蹄声,江浅在江清的肩上蹭了蹭,最终只是低声道:“你等我回来。” “嗯,”江清拍着她的背道,“别让我等太久。” “就算很久也要等!”江浅不满地道。 江清故意问道:“那我若是没耐心等了呢?” “那你就写信催我回来呀!”江浅说道。 江清不由一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脸认真地道:“我会的,我会照顾好自己,会写信给你,会催你回来,会等你回来的。” 江浅终于满意了,用力抱了她一下后松开,作潇洒状掀开帘子下了马车。 她跃上宋遥牵来的马匹,与几人并行融入前方队伍之中。 江清掀开帘子,任由外面的寒风吹入车内,看到江浅背对着她却像是知道她在看似的挥手,脸上的不舍转为笑意,目送她身影消失后放下了帘子。 城楼之上,庞英穿着常服负手而立,看着远去的队伍长叹了一口气。 旁边的人笑问道:“庞大人这是担心女儿?” 庞英佯怒道:“去,少说风凉话。” 张庭立在他身侧,亦叹道:“大晟真是要在这姐妹俩手里大变样了啊。” 林述之闻言笑着问道:“大人觉得是变好还是变坏?” 张庭连忙讨饶地笑道:“就别给我挖坑了。” “张大人不敢说我敢说,”楚燎和林曦从稍远处走过来,笑盈盈地道,“肯定是变好。” 庞英看到她,眉毛猛地一跳道:“楚大人,让庞婕直接去找那二位殿下的招数,是你给出的吧?” “哎呀,”楚燎脚步一顿,然后笑着道,“庞大人也不能一直留在刑部压着她不是?” 庞英气道:“我那是压着她吗?那不是要让她稳扎稳打吗?” “可她打得再稳,最后还不是要被人说一句‘都是因为她有个做尚书的爹’吗?” 庞英哑口无言,然而心里还是气不过。 楚燎颇是好心地劝道:“现在不让她自己闯条路出来,那她以后想摆脱家里的束缚说不准只能像我一样了。” “你怎么样?” 楚燎耸了耸肩:“我爹进去了呀。” 在场几人神情复杂,无言以对。 他们都要忘了,她的父亲是京兆府尹,上个月才因和户部勾结贪污等罪被羁押。 饶见惯了风雨的庞尚书也只吹胡子瞪眼地挤出来一句:“我谢谢你……” “不客气。”楚燎说。 “……” 第288章 皇权 队伍紧赶慢赶总算在年前到了云州,闵城亦有处旧时王府,只是闵城不断扩大,王府位置如今已经偏到了城角,只能收拾出来暂住。 圣旨传过来之后,工部派了人来重新选地新建,也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江浅倒不是很在乎,相比云州,她更想稳定下来之后就赶去庆州。 丁欢还带了人在那边学习海战,江浅没出过海,亦颇感兴趣。 且上次她对西梁动手不轻,对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若征战西梁,她还是想亲自带兵。 只是眼下还是要先到云州去立个威。 仪仗缓缓驶入闵城,城内热闹非凡,和江浅上次偷偷来的时候大有不同。 城内有官员列队而立,见车驾进城,齐声行礼道:“恭迎北疆王殿下。” 当初杜家被连根清除,又未通消息,江浅虽然留了部分官员,但朝廷没派新的州牧过来,现在主事的似乎是旁边的一郡的郡守。 宋遥将车帘掀开挂起来,江浅扫了一圈,点头道:“诸位不必多礼。” 为首的郡守直起身,让身边人送过去一个匣子,又拱手道:“殿下,云州诸类文书已备在府衙,敬候殿下核验,望殿下福佑疆土,长镇此方。” 荀礼将那匣子接了过来道:“年节将至,为免劳民伤财,殿下的就封典与云州年终祭同时进行,还要辛苦诸位做准备。” “大人言重了,下官分内之事。”那人连忙道。 双方客套了几个来回,队伍终于让开,引着江浅去到修缮过的王府。 其实按理说,江浅在京城的时候也该有册封礼的,可她毕竟是偷偷回去的,虽然朝堂上的人基本也都知道她在京,但面上还是要假装一下无人知晓。 圣旨从京城发出,送去她本应该在的雁南岭,而她也只是因“云州暂无州牧、公务积压过多”而先来封地,暂缓大典。 一场大家心知肚明的巧合。 但荀礼觉得虽无册封典,也该有个接封的大典,既是礼制,也昭示皇权。 可算来算去,没有合适的日子,总不能过年前后让百姓天天祭,正好应该由州牧进行的州内社稷祭礼无人进行,而江浅刚好补上了这个空缺。 于是便干脆借这次祭祀,宣告一下江浅接手云州。 车队缓缓向前,因为王府的位置原因,几乎经过了整个闵城,所到之处百姓跪拜。 宋遥想将帘子放下来,江浅拦了一下:“不用挡,就这样吧。” 宋遥点头,策马跟在车边。 众人都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一路都紧绷着,直到进了王府,才一个个放松下来。 江浅亦伸了个懒腰,还没放下来胳膊,荀礼便道:“趁天色还早,殿下一会儿便到府衙去确认一下云州封地户籍的相关文书吧。” 江浅脚步一顿,点头道:“好。” 其实那些东西她上次打进来的时候就看过一遍了,但毕竟又隔了大半年,还是要再确认一下。 队里没人原本是云州的,众人只能暂时都住在王府,自行安排各自的住处。 江浅没带侍从,也没让闵城人安排,于是只能自己稍微把房间收拾一下。 晚饭前,江府上,苏瑜声进了屋看到满汉全席似的一桌,好笑地道:“阿浅还不一定回来呢,怎么备上这么多菜?” 江闻之亦笑道:“不是你早上念叨着她或许会回来,让备些她喜欢的吗?” “我有说过吗?”苏瑜声嘟囔了一句,走到到桌边坐下。 “那这么多菜今天可怎么办?” “还能给她送到府上去吗?” “王府饮食严格,怎么会胡乱收外面送过去的饭菜?” “那还是让府上的大家一起来吃吧。” 两人正说着,忽听外面传来一声惊讶的“小姐”喊声。 二人抬头,便见江浅在门口探出身来望着她们笑道:“还好来了,不然今天晚上只能吃府衙的干馒头了。” “阿浅?”苏瑜声连忙站了起来,语无伦次地道,“你,不该在……怎么过来了?” “来吃饭呀,”江浅走进门道,“我就猜到祖母祖父会想我。” “哎呀,你这孩子!”苏瑜声眼中含泪地笑着将她拉到了身边,给她递来碗筷。 江闻之给她加了个肉丸,好奇地道:“阿浅,你快同我们说说,你与你姐姐,这是怎么回事?她不是你兄长吗?” “哎呀,你等她吃完饭再问不成吗?”苏瑜声拍了他一下。 “这些事,等得空了我再和您详细说说,”江浅连忙安抚着二人说道,“今天来,主要是有一问想问问祖母祖父。” “什么?” 江浅琢磨了一下才说道:“若说得直白些,就是想问问将来祖母祖父是否愿意到京城做皇室?太皇太后那样的?嘶,怎么封我还不清楚呢。” “皇……”苏瑜声和江闻之互相看了看,后者有些慌张地道,“那些传言,都是真的?你们两个真的造反了?阿清的摄政王,真的取代了……天子?” “是取代了,但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不能算造反了吧,”江浅拧着眉头想了想说道,“祖母、祖父,是皇权与兵权在握,这天下只能是我们的了。” 苏瑜声和江闻之安静下来,她们之前其实还只觉得这个皇室是宗亲,原来是要成真的。 江浅不大自在地道:“我和姐姐已无别的家人,虽然以江姓统天下,但大晟知道我们和云州江家关系的人不多,如果祖母祖父不愿意卷入其中也没关系,但云州或有人起疑,我还是要多派些人保护二位的安全。” 苏瑜声深吸了一口气,极快地理清了思路,拉着江浅道:“阿浅,我们自然愿意同天下宣布我们的家人关系,但江家如今还算势大,我怕太早和你们搭上关系,会让江家一些旁支的人生出不该有的想法。” 江浅心中一阵温热,时至今日,她并不怀疑苏瑜声二人对她和江清的关爱有假,但苏瑜声能为她们考虑到这一步,还是让她感怀颇深。 第289章 立人 苏瑜声沉吟片刻,认真地说道:“阿浅,我们两个如今年纪,便是泼天富贵也受不住几日了,若说我们有什么承接那封号的念想,就是希望能再多看看你和阿清。” 江浅忍不住侧身拥住她,苏瑜声在她背上轻轻拍着,柔声道:“阿浅,等你们真的接手江山,等我们把江家的事情安排妥当,便来云州接我们去京城吧,光明正大的。” 江浅用力点了点头:“好!” 天黑后,闵城各处都暗了下来,府衙内却灯火通明。 江浅提着几盒吃的进了门,招呼道:“饿吗,来吃点东西?还热着呢。” 钱无忧抬头,立刻道:“殿下!刚刚还没觉得,这么一说真是饿了。” 江浅无奈地道:“这些东西,也不急于这一天,吃了饭便回去歇着吧。” 虽说她今天下午也大概看出来云州压着的攒着的东西不少,但也不能没日没夜的不休息啊。 几人凑了过来,宋遥拿起一个肉饼,叹气道:“上次来的时候只看了军备,还没觉得有什么,如今看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云州真是……金玉其外啊。” 钱无忧苦着脸道:“殿下是不是也要像贡州的晏王那样,才能坐稳王位?” 荀礼抬头,好奇地道:“晏王如何?” 钱无忧回想了一下,然后恶狠狠地说:“老谋深算,什么都算,但是死者为大,爱民如子吧。” 荀礼蹙起眉头,心说这一串什么词连到一块儿了? 宋遥笑着替她解释:“算是个为贡州民生尽心竭力的人吧。” “殿下的确要费些心思了,”荀礼放下手中的公文,揉了揉眼睛道,“光是云州的地方世家就足够棘手了。” “个个都很有钱,个个都不好惹。”宋遥很是赞同。 “哦?” “今年秋税,云州豪强商户交上来的连三成不到。” 江浅想到了去年杜铮问那些人要钱的事情,皱眉道:“合着是他做的孽报复到我头上来了。” 当初那些商户被杜铮讹了一大笔,再想要他们交钱,他们自然不会乖乖配合。 “那各地郡守呢?” 提到这个,荀礼的脸色神色复杂地看了看江浅,才说道:“从前云州大多官员都是林家提上来的,被殿下杀得差不多了,刚到任的郡守怕是还和殿下一样,初来乍到,尚未摸清。” “这算百废待兴?”钱无忧歪头问道。 荀礼瞥了她一眼,叹气道:“这算官轻吏重。” “什么意思?” “地方豪强根深蒂固,新上任的官员却孤立无援,所以民不怕官。” “也不怕殿下吗?”钱无忧很是震惊,“殿下上次入城的时候还挺可怕呢。” 宋遥很快明白过来,说道:“殿下上次来是为压制叛军,入城是名正言顺,也没打到那些人身上,如今殿下重来是为立权,他们这是想先试探一下。” “嗯,”荀礼点头道,“别说他们不了解,殿下初掌政权,不说整个大晟,至少北方四州现下怕是都等着看殿下是如何主事的呢。” 江浅给他端了点吃的,自己到旁边的椅子上躺下了叹道:“那夫子觉得是跟他们客套一下好,还是直接一把火烧了好?” “看来殿下偏向后者。” “那是自然,杀鸡儆猴,向来好用。”江浅说道。 她不是不能想办法去算计权衡,但几州兵权皆在她手,立威最是简单。 云州的豪强、商户、士族、官员,最容易联结成一团的这些,后面两个都因为林家散了,前面两个多有强取豪夺的行径,完全就是武力能镇住的类型。 “可当初晏王也有兵权,听你们方才说起,他受了不少委屈。”荀礼说道。 “夫子有话直说吧。”钱无忧撇了撇嘴道。 荀礼笑了笑,看向江浅道:“我知殿下是想立威,但我觉得殿下不当立威,而当立人。” “嗯?”江浅倒没听到过这个说法,稍微坐正了些问道,“立什么人?” 荀礼解释道:“众人皆知殿下出身军营,握有兵权,是个武人,若以武力杀鸡儆猴,便是在众人意料之中的反应,反而会让有心人觉得殿下不足为惧。” 江浅了然地道:“所以就算没有算计的必要,也要装模作样地做个局算一算?” “那些虽不是什么好词,但若由此能让他们都认为殿下虽年纪较轻但心思深沉又杀伐果断,却未必不是件好事。” “这么复杂呢……”钱无忧轻声嘟囔道。 荀礼面露无奈,遗憾地道:“若云州民风淳朴,只有豪强仗势欺人,自是不必如此复杂的,但今日看来,此地商户众多人心复杂,此番最好。” 江浅支着下巴想了一会儿,说道:“我知道了,这几天因为年终祭祀和新官上任,闵城官员众多,大典前先和他们见一面吧。” 荀礼点头道:“也好,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说话的时间,吃的分完了,但没人生出要走的心思。 江浅起身把热水烧上,坐到了曾经杜铮坐着的位置上,认命地拿起了桌上的文书。 第二天早上一同回到王府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多了许多仆役侍从。 宋小谷正在给她们嘱咐做事需要注意的内容。 见她们回来,宋小谷连忙说道:“殿下,饭菜都备到正堂了,先去吃些再换洗吧。” “好,你也辛苦了。”江浅扫了一圈,问道,“庞婕和王娴呢?” “去府衙了呀,你们回来的时候没遇到吗?” “没有,”江浅想了一下,立刻明白过来,摆手道:“她们两个凑一起,肯定是去法曹那边了。” 州牧府府衙极大,兵法民等各部都属府衙,但是处理公务的地方各自分开,法曹分管刑案和治安,另外设有公堂,离江浅她们看公文的地方较远。 江浅吃着饭,认了一下宋小谷要留在她院子里的侍从,洗澡换了衣服后又马不停蹄地出了门。 理王府、见官员、处理公务,一连几天众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第290章 施恩 云州四大姓,均落于闵城。 曾经这四大姓是杜、李、冯、江,但杜家被连根清除后,杜家余下的东西基本被其他几家吞并。 如今的四家变成了李、冯、江、陈,而陈家的本家并不在闵城。 其中李冯二家最是势大,李家是大商户,真正的豪强。 冯家则在近年渐渐养出些士族姿态,还曾出过一个官至刑部侍郎的冯预,但在先帝时候被挤了下去,再加上云州叛乱一事,今年低调了不少。 而江浅来之前暂代州牧的郡守就是冯家出来的,士族家风重振,正是最迫切要知道江浅对几个家族态度的一方。 江家则是纯商户,而陈家还在摸索以后的路。 宋遥怀疑他们非要凑个四家出来就是觉得好听。 众人虽然忙碌,但理清楚各类事务的条理后,处理积攒下来的公务倒也算是渐入佳境。 只是一开始觉得不必日夜熬着的江浅也几乎没怎么睡觉。 大典后,各部休沐,除了王府。 大年三十,众人在王府内聚在一起守岁,说是守岁也只是在院里摆了宴一起吃喝,聊天谈的大多还是公务。 江浅一边听着,一边翻手边的公文,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变成了江清。 身边的侍女给她空了的杯子倒了些酒道:“殿下,这是今日最后一杯了。” “好,”江浅应下来道,“你同她们玩儿去吧,不必管我。” 江浅身边留下的侍女是江府从闵城一处不大为人知的田庄挑来的,也是一对姐妹,随了苏瑜声的姓,分别叫灼言和灼意。 倒酒的是姐姐苏灼言,今日也是江浅自己要求了每人只有三杯。 院中响起烟花升空的响声,昭示着天下进入了新的一年。 江浅同众人敬酒,将手边的冷酒喝了后起身回了房间。 第二天晨起,江浅刚起床,苏灼意抱着新衣服笑盈盈地道:“殿下,新岁吉祥!” “嗯,新岁吉祥,府上的压胜钱领了吗?” “领啦!”苏灼意很是开心。 “好。”江浅打了个哈欠,任由她帮自己梳洗然后换上亲王服饰。 毕竟是初一,按理本地官员还要上门拜年。 想到接下来要绞尽脑汁地去面对面说一些浪费口水又无用的话。江浅有些头疼。 到了正堂的时候,宋小谷已经把拜帖递过来了。 “等会儿挨个来吧。”江浅随口说罢,一扭头看到身着正装的荀礼,于是拜道,“夫子新岁吉祥。” 荀礼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应了下来:“殿下新岁安康,祝殿下新的一年……能平定江山,早御宸极。” 江浅动作一顿,愕然望向荀礼,后者同样紧绷地颔首后,转身示意江浅入室。 江浅轻轻笑了笑,入殿坐到了主位。 外面的先不说,王府内的先一个个上前进行了正式的拜年,众人都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也就荀礼还算淡定。 宋遥她们拜后,一下来便笑作一团。 王府内的人过了一遍,才终于轮到了等在外面的地方官员,各类官员齐聚一堂,候在门口位置。 第一个进来的是郡守冯仲常,江浅和他也并非第一次见面了。 冯仲常拜后起身,江浅笑着问道:“听说冯郡守今年要在闵城建新的书院,可有什么需要城中行个方便的?” 冯仲常恭敬地道:“谢殿下关怀,书院一事尚无定论,若有进展,下官会及时禀告。” “也好,”江浅轻轻笑了笑,又意有所指地道,“云州士人看冯氏,冯郡守当知本王初来乍到,府上急缺人手,不知冯郡守可否稍作推荐?” 可以说是非常明显的拉拢之意了。 冯仲常眼中闪过犹豫之色,随后拜道:“下官谨记此事,定将尽心竭力,在云州为殿下广擢人才。” 江浅说的是冯家,冯仲常说的却是云州。 完全的客套话。 江浅却好像没听懂似的,笑着道:“年后王府会安排选试,冯郡守回去可细细看看职位可有所需。” 这话一说,殿门口候着的人脸色都有了些许变化,冯仲常微微侧身看了一眼门外,心中略有骇然。 方才那话不是给他说的,他的同意和拒绝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句话会让其他人认定,北疆王府已经选择了冯氏了。 冯仲常终于意识到,这个北疆王或许并不像他前几日见到的那样行事中规中矩。 但话已经被架到了这里,冯家又的确想走仕途,他总不可能斩钉截铁地在这样的场合拒绝一个亲王强行塞过来的招揽帖。 冯仲常心中叹了一声,只能说道:“是,多谢殿下。” 送走了冯仲常,江浅便拉了凭几轻松地靠着,按部就班地将剩下的人应付了。 中间虽有人提起王府招募和选试一事,她也一笑了之搪塞过去。 冯家的特殊性不言而喻。 冯仲常回到家中和家里人说着今日之事,更是苦闷地连声叹气。 他实在捏不准北疆王府到底是真的想拉拢冯家,还是只是要借他们冯家挑拨他们几家的关系。 专门在那样的场合提出来,怎么看都像是要把他们架起来啊。 偏那份王府空缺职位的单子还真送到了冯家,虽说他知此时和北疆王的交往需万分谨慎。 可是王府的空职,实在是诱人…… 上午结束了拜年,吃过午饭,众人提议出去逛一逛。 毕竟是大年初一,外面热闹得很。 江浅让她们随意,自己翻墙到江府给苏瑜声二人拜了年,又到府衙去处理了些公务,才在傍晚的时候出了门,倒是恰巧赶上了最热闹的时候。 宋小谷接她到了众人玩闹的地方,在楼下逛了一圈后去到了一家酒楼。 酒楼立在热闹的商户中,却占了极大的一片地,和整个街道一样张灯结彩,正中匾额上写着极遒劲的“留客”二字。 江浅瞟了一眼,又看了看旁边几家一看就极有年份的老店,问道:“这店什么时候开的?” “去年,”宋小谷笑着道,“生意好得很,提前三天定了位置呢。” ilwxs.com 第291章 施恩(2) “是吗?菜好还是酒好?”江浅问道。 宋小谷神情复杂地抿了抿嘴,江浅疑惑地随她进了门,知道了答案。 人好。 正堂内沿墙摆了一圈堂食的桌子,此时每处都座无虚席。 最中央是红木搭建的舞台,周围一圈是摆弄着各种乐器的乐师,江浅进去的时候,台上正有一身姿飒爽的少男郎在舞剑。 江浅立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随宋小谷去往楼上的包厢,问道:“那舞剑的是谁?” “陈家的小少爷,家里本来给求了个县里的吏员,他嫌拘束,跑了。” “然后来这儿舞剑来了?” “反正是家里养着的,干什么也无所谓,”宋小谷不以为然地道,“大约是享受被人吹捧的感觉吧。” 像是为了印证她这句话,楼下恰如其分地传来了喝彩的声音,听起来倒是什么人都有。 江浅挑眉道:“这是为这段舞剑喝彩,还是为他陈氏小少爷的身份喝彩?” “可能二者都有吧,好像还真有人给这少爷写赞诗得了赏钱的事情呢。” “咦……”江浅摇头啧舌,进门后发现这个包厢的窗户一侧的窗户推开应该是刚好能看到楼下的舞台。 但因楼下有些吵,只有她们这一间屋子的窗户紧闭着,好像真的是来吃饭的。 江浅在位置上坐下后问:“这地方怎么样?” 宋遥让人去传菜,坐到她身边道:“不像酒楼,像是陈家给自家子弟专门打造的舞台。” 钱无忧掰着手指道:“前两天街上的茶楼,讲的都是这陈正小少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事迹,再往前陈家长子陈留还得了什么第一才子的名声,现在好像还在和李家商量要联姻的事呢。” 庞婕好奇地道:“他们这是在为陈家往闵城来造势吗?” “应该是吧,但若是留不下来岂不是很尴尬。”宋小谷道。 “他们兄弟如今在闵城的名声还挺好的,或文或武,尤其是这小少爷的潇洒肆意,让城中年轻人隐有追随之势。”宋遥倒是还算看好陈家的未来。 江浅推开窗户,发现台上舞剑的人已经下去了,有人往台上搬了几个挂着纸条的架子,遂问道:“这是在干什么?” 宋小谷瞟了一眼,解释道:“是在收集要用到上元的诗谜,这酒楼在那天还要办个诗会呢。” “今天武,上元文,他们家还挺雨露均沾。”钱无忧不屑地道。 江浅倚窗垂眸看向下方舞台后面,方才舞剑的那人立在阴影处,正在和一个身姿端正面如冠玉的白衣男子兴奋地说着什么。 那白衣男子似有所感,抬头朝江浅的方向看过来,江浅也不避开,冲他和煦一笑微微颔首。 后者犹豫了一下,略微弯了弯身子。 江浅扭头看向屋内,眸光凉了下来,轻笑着道:“陈家想要的无非是个能和闵城几家平起平坐的机会,既如此,给他个机会就是了。” 闵城就这么点东西,进场的人越多,每个人分走得才越少。 她说罢关了窗,苏灼言推开门道:“殿下,菜备好了。” “好,上菜吧,”江浅招手让她回来,“来一起吃。” 桌子上陆续摆满了饭菜,众人正吃着,门外守着的护卫敲门道:“殿下,酒楼的东家请求拜见。” 宋小谷看向江浅,见她点头后道:“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江浅方才见过的那个白衣男子推门走了进来行礼道:“学生陈留,拜见北疆王殿下,殿下新岁安乐吉祥,万事顺遂。” 陈留,留客的“留”,江浅自然是知道他的。 “陈老板不必多礼,”江浅让他起身,笑着问道,“你自称学生,是闵城清松书院的学子?” “正是。” “尚在读书,便主理酒楼,陈老板当真厉害。” “不敢,殿下谬赞,只是挂名罢了。” 江浅细细打量着他,主动问道:“陈老板专门来见本王,所为何事?” 陈留略显紧张地道:“回殿下,上元将至,学生将于留客楼办一诗会,宴请闵城学子齐聚一堂,斗胆请殿下赏光。” 江浅给自己倒了杯酒,淡然道:“本王初至云州,着实公务繁忙,怕是腾不出时间。” 陈留眼中闪过遗憾,但他一个没什么名势的学生,堂堂亲王会拒绝也在情理之中。 他刚想说话,江浅复又开口道:“但本王府上长史,前国子监祭酒荀礼荀先生,似乎和清松书院有些渊源,或会对书院学子的诗会有兴趣。” 陈留刚刚黯下去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激动地道:“当真?” 江浅脸色一冷,放下了酒杯皱眉道:“本王尚未问过先生,自然是不当真。” “学生失礼,”陈留慌张地行礼道:“荀先生德高望重,大晟学子无不心向往之,故而喜不自胜,一时失言,还望殿下赎罪。” “你不必如此紧张,”江浅语气稍缓,淡然道,“将请帖送到王府就是,至于是否到场全由荀先生自行决断。” “是,多谢殿下!”陈留连忙说道。 江浅定定地看着他重复了一遍:“此事尚无定论,全由荀先生自行决断,陈留,你清楚本王的意思吗?” 陈留愣了一下,立刻保证道:“学生明白,定不敢将荀先生做诗会噱头或以流言强请先生到场。” 江浅点了点头,摆手道:“行了,下去吧。” “是,学生告退。” 陈留躬着身子离开,下了楼梯后猛地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衣衫里面已经湿透了。 他慢慢向前移步,陈正凑过来问道:“哥,你同那北疆王殿下说什么了?” “没什么,”陈留推了他一把,叮嘱道,“北疆王殿下来过的事情,莫要让人往外传。” “可今日客人极多,消息怕是藏不住啊。” 陈留沉声道:“即便是传,也不能从我们陈氏的人嘴里传出去。” “好,我去安排。” 屋内,钱无忧咬了一口碗里的肉,撇嘴道:“刚才应该顺便说一下酒楼的菜难吃的。” 宋遥点了点头,又安慰道:“没事,这顿他应该不会收我们钱。” 第292章 施恩(3) 正月初五前,众人勉强歇了几日,到了初六便又忙起来,因为沧庆两州的各类公文终于送过来了。 初七,江浅在府衙检查要发出去的公告拟文,宋遥理出一叠纸册送到了她桌上,脸色有些凝重地道:“殿下,对不上。” “什么对不上?”江浅放下手里的东西。 “几年前沧庆两州涝灾,流民有不少到了云州,云州也有和沧庆两州来往重拟户籍接收流民的文书,但是流民的数量对不上。”宋遥说道。 江浅拿过来她递过来的各类公文和她算数的草纸极快地对了一遍,眉头亦逐渐拧紧。 宋遥搬了个板凳坐到她对面说道:“即便是去掉了云州战事的消耗和流民遭遇不测的误差部分,云州现有的户籍里,也少了相当一部分人。” 江浅翻着记录的手忽然停住,指着一处记录道:“向月山山匪劫杀……军曹那边好像没有过剿匪记录吧。” 宋遥亦面带怀疑地道:“且云州商户这么多,山匪劫杀商队还算合理,哪有劫杀刚安稳下来的流民的。” “你去找庞婕和李有家,把近五年所有不合理的事件都理一遍,”江浅顿了顿,又嘱咐道,“用我们自己的人。” “是。” 正月十五之后,几个消息极快地在云州传播开来。 首先便是上元夜留客楼内的诗会盛况。 诗会办时,众人便知这陈氏办的诗会,其瞩目处定然是门中才子陈留,但没人想到陈氏竟憋到了当天才给了他们一个极大的震撼。 读书人无人不知的荀礼荀先生不仅亲至留客楼,还在诗会上对陈家长公子陈留的诗文大加赞赏,隐隐有欲将其收入门下之意。 那可是曾经的国子监祭酒,当之无愧的大晟文人之师,虽其极厌结党,不曾亲自收过什么弟子,但要读书人来说,正是如此举止,才显出了其风骨。 如今竟当众表露惜才之意,不管是为了他自己还是为了北疆王府,云州已无人会怀疑陈留的才学与将来了。 陈家费尽心思欲为陈氏子弟立下的名声,北疆王府的长史三言两语便定下了。 若再能和李家谈拢姻亲,陈氏立足闵城一事便已无忧了。 陈家的未来一时成了百姓们茶余饭后的闲谈,甚至有人开始扬言说李家乃是商户,李家女儿日后未必配得上陈家公子一类的话。 而王府则在上元第二天便放出来两张告示再次轰动一时,其一是王府发布府内官员选试,凡云州百姓,均可参加,尤以女子为先。 其二是免除了部分在去年按时上交秋税又对云州有其它贡献的商户今年的春税。 告示在闵城内贴出,又送去云州各处。 相同的消息传到不同的人耳中,其中意味却全然不同。 云州四家,唯李家最为焦灼。 陈家得了王府的好处已是人尽皆知,王府选试官员之事往冯家送了举荐的名额也不是什么秘密,至于免税一事,所列出的商户大半都是江家的。 云州四家,王府到处交好拉拢,却独独越过了他们李家。 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先前冯仲常还以为北疆王府是要拿自己试刀,如今看这北疆王选中的是最为势大的李家,倒让他喜忧参半。 喜的是王府递来的招揽帖是真的,忧的是他们四家并非界限分明,且这么一来,李家定不会坐以待毙,接下来会如何行动还未可知,到时候倒楣的说不准还是他们。 王府内,江浅心情颇好地躺在院中藤椅上看江清的来信,手里把玩着一只镶着紫玉的发冠,是裴安然让送过来的贺礼。 信上说裴安然在南骧立了战功,又胜了营中的冬训,如今已升为指挥使。 从前南骧常在冬日试图劫掠大晟,今年南境反劫了南骧的粮草,给朝廷省了一大笔钱。 明明是振奋人心的事情,偏被江清简洁又清冷的文笔写得像是头重脚轻又不太好笑的笑话。 若江浅来能写上两页的事情,江清小半页便写完了,然后换了一列写上了结语:已至新岁,盼归、盼归。 江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什么耍赖的说法,明明才过了一个多月,说得好像她已经等了一年了似的。 宋遥和李有家在此时一同走了进来,江浅把信妥帖地收好起身问道:“是有什么发现吗?” 宋遥有些生气地道:“虽然记录还没有理完,但我们去探了已查出问题几个地方,别说村民和山匪了,根本就没人住过的痕迹。” “甚至有的地方压根就找不出是哪里,那记录像是随口编的。”李有家补充道。 江浅给二人倒了温水,推测道:“看来从流民入云州,记录就已经开始造假了。” “所以云州假装接收了流民,又把他们从记录抹去了……”宋遥理了一下思路,说道,“这是有人在藏匿流民?” “那是为了什么呢?”李有家不解。 江浅伸出手指道:“要么是养兵,要么是用人。” “那我们该怎么查?” 江浅揉了揉眉心,说道:“你们两个分开查吧,一个把云州的兵,尤其是杜铮养的那一批再查一遍……” 她说罢看向宋遥一时没说话,后者垂眸思索着,主动说道:“我去找个理由把云州几家的账再过一遍,他们若是用人,定然有不为人知的收入。” “嗯,”江浅很是满意,点头肯定了她的想法,“去吧,不要打草惊蛇。” “好。”二人应下准备离开,江浅又喊了一声嘱咐道,“顺便告诉小谷,让她以王府的名义和除了李家外的几家多走动一下。” “是!” 看二人离开,江浅起身伸了个懒腰,进屋寻了个盒子将怀里的信收进去,出门又去了府衙。 第293章 私矿 江浅在府衙住了几天埋头在公务中,闵城倒是热闹极了。 城内几家送到王府来的各种东西均被退了回去,但偏偏王府又今日替冯家平了闹事的,明天给陈家送去了荀先生的书稿,甚至连闵城一些势小的家族也得了照顾。 好一个助人为乐又分文不取的北疆王。 但她越是如此,越是让各家怀疑她的用心。 可闵城百姓如今谁不知道这北疆王对他们几个世家极好,他们若受了人家的好,还不跟人家站到同一条船上,未免有些不知好歹了。 但这么和善的北疆王对李家却全然是另一副态度,核定田地时发现李家侵占田产,直接派兵将相关人等押到了牢里。 甚至一副越查越深、越查越广,恨不能将整个李家翻个底儿掉的架势。 闵城内的流言纷杂,府衙却按部就班地处理着各类公务,新旧人员渐渐熟悉起来,各类公务步入正轨。 “殿下!荀夫子!” 庞婕抱着一摞公文走进来,很是开心地道:“闵城刑案我理得差不多啦!” 江浅从公文中抬头,推开面前散乱的公文道:“放这儿吧。” 庞婕把汇报放过去,给自己倒了茶说道:“但有件事我和娴姐都觉得很奇怪,我觉得应该专门和殿下说一下。” “什么事?”江浅低头问道。 “我们俩都觉得,闵城囚犯的死亡数有些高了。” “囚犯?”江浅手上一顿,看了过去道,“仔细说说。” 庞婕掰着手指道:“牢中向来易出意外,自杀、斗殴、病死、动刑等,若按几率来算,京城刑部大牢和大理寺大牢基本是十之二三,上京卫大牢十之有一,上下都有浮动,但闵城近三年死在牢里的囚犯数量,几乎达到了五成。” 庞婕说罢翻开了最上面的记录说道:“若按类别来说,刑部前年死于自杀和疾病的最多,但我大概过了一遍闵城的记录,基本无人是自杀的,死因大多是疾病,且死者年龄都在二十到四十之间。” “这种情况,什么时候开始的?” “四五年前吧,去年才大幅减少,我猜是那个时候殿下入了城的原因。” “这批数量,拉去做兵够用吗?”江浅问道。 庞婕不大赞同地摇了摇头:“不能够吧,一年也凑不出一个营呢,杜铮想征兵多的是办法,何必要些不守规矩的囚犯?” 江浅觉得此言有理,叹了口气去翻庞婕放过来的公文,来回看了看后忽地指着一处记录道:“这个,向月山猎户是怎么回事?” “向月山那边有几起猎户消失的报案,百姓都说山里有凶兽,现在已经没什么人会去那边了。” “消失了好几个?尸体呢?”江浅问道。 庞婕指了个名字道:“只有这个,在山脚找到了尸体,记录说他整个人几乎被野兽撕裂了。” 江浅不太相信地道:“什么野兽把人撕碎了却不吃,还专门扔到山脚去?” 庞婕眨了眨眼,立刻反应过来:“殿下怀疑是有人故意这样做,不想让人到山上去?” “嗯……”江浅沉思着轻声道,“人编瞎话的时候,也会不自觉地编入印象深刻的东西的对吧。” “啊?” 夜晚,众人齐聚一堂,江浅将手中的一叠纸在桌上铺开,干脆利落地说出了自己的推断:“我怀疑云州有人藏有私矿。” “铁矿?”荀礼问。 “多半是,”江浅指了指桌上的东西,略叹了口气道,“我把杜铮府上搜出来的账本又查了一遍。” 江浅实在庆幸之前留了人在这儿帮忙,又让杜家和江家提前把账理了一遍,要不然她怕是要在府衙住个十年八年才能翻完。 宋遥拿过她理好的一部分去看,指出了她以朱笔圈出的部分道:“兵器和工匠费?” “对,杜府查出来的军账有两份,一份是寻常云州驻军,一份是他养的私军,从六年前起,私军账上兵器采买的数目就在逐年减少,我一开始以为是他们的兵器损耗不多,但沧州在差不多的时间,有了从云州购入武器的记录,且这项记录没在云州的账上找到。” 宋遥翻着手上的账本,疑惑地道:“兵器账目减少的同时,多了一笔工费,却又只存在了两年?” 秦时茫然道:“啥意思,他们两年就把兵器打够了吗?” 钱无忧摇头道:“除非是矿洞干净了,要不然生钱的东西怎么会停下来?” 宋遥沉吟片刻,忽地抬头面露惊愕:“两年后,大批沧庆流民来到了云州。” 江浅显然赞成这个说法,点了点头道:“而且据庞婕说,闵城调出去了不少囚犯,可能都送到了这里。” “但这些都是推测,还是要到那向月山去查一查才行。”荀礼说道。 “我去吧,山林我熟悉。”李有家主动说道。 “好,”江浅点了头,嘱咐道,“既是人,就需要吃饭,我们不用去到太深处,在外面守几天就行。” “嗯,我会小心的。” 江浅撇开这件事,问道:“闵城那几家现在怎么样了?” 宋小谷闻言很是不满地道:“冯家和陈家还在掂量呢,去问冯家选官怎么样了,只会说一些搪塞的话。” 钱无忧难以理解地道:“一个李家,一个四州亲王,他们没病吧,掂量啥呢?” 荀礼解释道:“他们虽然想和殿下为友,却未必想和李家为敌。” “也是,毕竟殿下的兵他们看不见,李家和他们联结的利益却是实打实的。” “所以,李家必须除了?” “最好是借李家将其他几家也一并压下去。” 江浅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沉声道:“给他们再添把火吧。” “什么火?” 江浅显然早有想法,望向荀礼问道:“夫子如今在闵城名气甚大,由您起头,领冯氏和陈氏在闵城开个书院如何?” 第294章 官商 荀礼其实不太乐意,他着实不想接下如此出风头的事情。 但看江浅目光坚定,他略一思忖后问道:“殿下是想推陈氏做出决定,然后顺势推行官不能商的政策?” “不愧是荀夫子,”江浅笑了笑道,“前朝时,官不能商只是个不成文的约定,但钦帝后,官商相护逐渐严重,为官者更是光明正大从商盈利倒卖货银,贪腐更为便利,杜家便是其中典型,此事若不杜绝,以后还会有无数个杜家。” “冯氏本就欲行官道,而陈氏还指望您对他们的长公子多加照拂,由您提出,他们定不会拒绝。”江浅补充道。 荀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头道:“我知道了,此事由我来办。” “夫子辛苦了,”江浅兴奋地说罢,又递过去一个册子道,“这是我拟定的财产分类和处理,请夫子过目,查漏补缺,修订错处。” 荀礼倒是没想到她的已经准备到了这个份上,接过来大概看了一眼,慨叹道:“殿下也辛苦了。” 这是在逼冯陈两家做出决定,选江浅,便是士,选李家,便是商。 李家虽然也有官员,但都是当地小吏,所行之事为了都是方便行商,他们当然可以行商。 但商,只能是商,不能是官,也不能是豪强。 二月,北疆王至云州后发出第一条宣至四州的新政。 凡朝廷命官均要清算家族产业并上报,名下店铺、货栈等均需转出或售卖,此次所得可自行保留。 若在规定时间内没有完成清算和转出,一应收入全部充公,并由官府派人上门对家中产业再次进行核算。 消息一出,云州这一商户落地最多的州率先轰动起来。 对寻常商户来说,虽然杜铮当初给了不少商户支持,但有官员护着和没官员护着毕竟是不一样的,不然也出不来这云州四家了。 他们自然是无比赞成这一决策,反正对他们的影响也不大。 但如今的云州四家来说,此事却绝没有表面上的这么简单。 二月二,龙抬头。 江浅想着大家都忙了一个月没怎么休息了,便放了两天假让大家去玩。 她自己熟门熟路地翻到了江府,进院后便唤道:“祖母,府上中午吃什么呀?” 苏瑜声闻声从书房出来,好笑地道:“自然是你想吃什么就让人去做什么,还能饿着你不成?” “嘿嘿,”江浅过去揽着她道,“祖母在看账?” “不是说要让官弃商吗,正好我去把江家几个身有职位的旁支清理一下。” “祖母辛苦了。”江浅抬手给她捏了捏肩。 苏瑜声眉开眼笑,拍了拍她的手问:“你此举,是为了那几家?” “不全是,顺势为之罢了,”江浅低头,略认真了些问道,“祖母觉得,他们会选择我还是李家?” 苏瑜声叹了口气道:“李家在云州盘踞多年,如今你摆明了要整治他们,李家定不会轻易放走另外两家的。” “祖母亦是商户,若今日祖母是李家人,会如何做?” “威逼利诱。” “官商相护,他们三家也不例外,我知李家定有些手段挟持另外两家,那利诱是什么?”江浅请教道。 “你既提出官不能商,想必能预料到会有人请家族之外的人代持商铺。” “是,此事难以避免,尚需再做筹谋。” “但另请人一来经营没有保障,二来还要让出利益,但这些,李家可以解决。对于另外两家而言,相比在你和李家之间做选择,他们自然会想要二者兼得。” “那若是李家再稍作威胁,他们反倒更可能站到李家那边去。” “正是。” “若是那样就太可惜了,”江浅勾唇轻笑,眸中却带着冰冷的怜悯,“人越是都想要,越可能什么都得不到。” 几天后的晚上,江浅从王府书房出来,正要往住处去,却见荀礼领着一个人走了过来。 “夫子?”江浅探头看了看荀礼身后的男子,有些惊讶,“陈留公子?” 陈留立刻道:“学生见过北疆王殿下。” “行了,起来吧,”江浅看向荀礼问道,“夫子带他来,是有什么事?” “书院一事,冯家尚无回应,陈公子说,李家威胁了他们。”荀礼言简意赅地道。 “哦?”江浅略显惊讶,心中已有成算。 陈留跪地递出了一个布包道:“禀殿下,李冯二家官商相护,在云州强占土地货产、压榨百姓,作恶多端,陈氏所持证据在此,现交由殿下,以证陈氏清正。” 苏灼言拿过陈留手上的布包检查后递给江浅,江浅打开扫了一眼,极跳跃地问道:“依陈公子之见,李家如今掌家的李勋,是个什么样的人?” “呃?”陈留茫然地抬头。 二月中旬,又一则消息开始在闵城的大街小巷传播,据说庆州因官不能商一事陷入混乱,北疆王已经开始点兵,欲亲自前往视察。 与此同时,原本被关押的李家人也被毫发无损恭恭敬敬地放回了家中。 李家府宅,和王府一样,从年前到现在,几乎每日书房都亮灯到深夜。 已经年过半百的李家家主李勋坐在主位,脸上终于露出新年后第一个笑容,很是不屑地道:“我还以为这北疆王备了什么了不得手段呢就敢如此行事,原来连庆州都压不住。” “当初那般看不起我们李家,如今将人放回来,怕是想要问我们借粮吧。”旁边他的长子李遇亦讥讽道。 “毕竟前几年征战过多,兵力和粮草损耗不小,我看她一时是拿不出了。” “如今要来和我们交好了,怕是晚了吧。” 屋内人议论纷纷,李勋捋着胡子笑道:“毕竟是亲王,这次不成事,也有朝廷给她托底,我们还是要让着些的。” “那也不能任她来欺负我们吧?” “自是不能的,”李勋冷笑道,“她不是想要粮草吗,只要价码合适,我们换给她就是了。” ilwxs.com 第295章 酒 “可江家对这北疆王多有照拂,她为何不直接问江家要?”有人不解地问道。 “京城摄政王和北疆王以江姓得权,江家和她们之间的关系还不清楚,江家眼下又在四处解散店面,大概是为了不被卷入其中?” “她若能问江家要出来,又何必向我们示好,”李勋颇为自得地道,“更何况冯家态度已经放软,用不了多久,我们李家就将是云州甚至北疆王所在的这四州最大的一家,便是她北疆王也该放客气些。” “父亲所言有理,那我们是否该给这北疆王,递个台阶下?” “嗯,我还要好好想想,该问她要些什么。” 王府内,江浅看着李有家送来的报告和地图,冷笑道:“还真是大胆,舍不得扔了,又没杜家罩着,还敢让人挖呢。” “旧时的冶炼炉也在山里,他们不敢搞出大动静,只开了个小炉。”李有家说道。 “那我们什么时候动手?”钱无忧有些兴奋。 “殿下,”宋小谷适时地走了过来,递给江浅一个请帖道,“李家家主李勋六十大寿,请殿下前往。” 江浅接过来请帖看了一眼,将上面的日期亮给面前几人,笑着道:“就这天动手。” 三日后,闵城李宅,比当初的杜府还大一圈的宅院在下午便开始热闹起来。 闵城无人不知的李家老太爷六十大寿,整个闵城商户都在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庆祝,百姓纷纷道贺,所有李家人都与有荣焉。 客人已经落座得差不多的时候,终于有人往席上通传:“北疆王殿下到!” 众人回头,只见门口走进来的人身着深蓝长衫,头发简单地挽起,象征威严的亲王服饰却被随意当做外衫系在身上。 但其身形高挑修长,此番打扮却不显臃肿,只透出几分随性的贵气。 跟在她旁边的则是一个身着月白色劲装的佩刀女子和两个外貌相仿的侍女,另有两个风格差异极大的中年男人,一个穿着正装略显瘦削,另人则眼蒙黑布武人装束。 众人立刻起身参拜。 江浅走入屋内,大概扫了一圈,见到了不少熟人,轻笑道:“李老板生辰,举城欢庆,当真是热闹,本王应该没有来晚吧?” 李勋坐在主位没有起身,捋着胡子笑道:“没有没有,正等着殿下呢,殿下快请入座。” 宋小谷将手上的卷轴递给府中仆役。 江浅似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李老板富可敌国,本王想来俗物怕是入不得李老板的眼,故请府上荀先生亲作字画一幅,聊表心意,还望李老板勿怪。” 李勋终于站了起来,连声道:“怎么会,荀先生闻名天下,墨宝更是难求,得此厚礼,李某三生有幸啊。” 他这么说着,旁边几个年轻些的李家人却互相看着脸上露出笑意。 什么俗物,北疆王府这是真拿不出钱了吧。 江浅状似无意地看了他们一眼,走到旁边的位置坐下,荀礼坐在她一侧的位置。 酒过三巡,歌舞不停,堂中诸人大多在交谈闵城行商各事,便也不可避免地提到了江浅刚颁下去的政策。 江浅权当没听见,自顾自地喝酒吃菜。 李勋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主动问道:“听闻殿下今日正在为镇压庆州一事筹备粮草兵器,不知道是否有李某帮得上忙的地方?” 江浅执起酒杯,笑着道:“的确还在筹备兵粮,李老板若是肯慷慨解囊,本王自是不胜感激。” “哈哈哈,”李勋执起酒杯爽快地笑道,“若殿下有需要,李某当然义不容辞。” 他说罢,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向江浅示出空杯。 江浅淡笑不语,亦将手中的酒喝下了。 她也参与过几次这样的场合,大家虚与委蛇、客套来客套去,然后谁也不说自己真正想要的。 偏要等到酒喝得差不多了,每个人都醉醺醺的,再去谈那应该在清醒时谈下来的话。 宴会一直持续到夜幕深垂,亦频频有人上前来向江浅敬酒。 几番过后,江浅懒散地倚在位置上,手中晃着还有半杯酒水的杯子,略显疲惫地微微眯起眼睛。 李勋见状笑问道:“殿下可是不胜酒力?” 江浅看向他,笑着道:“听闻李老板持有酿酒坊,家中存酒,的确醇厚。” 李勋朗声大笑,好像这才想起来之前谈论的话题,倾身问道:“方才殿下说缺兵粮,不知缺了多少,李某看看,能否稍作帮忙?” “兵器钱粮,自然是多多益善。”江浅执着酒杯任由身边侍女又给她倒了杯酒。 “殿下当真是坦诚,”李勋抬起酒杯示意,笑着道,“殿下想要的李某亦乐意给出,只是兵器钱粮交由殿下,或需殿下行个方便呢。” “哦?”江浅敛眉一笑道,“李老板最近在城中大展拳脚,都快独掌云州生意了,还有需要本王行方便的地方?” 李勋抬头,脸上已然是成竹在胸的自信:“殿下既然需要兵器,李某也想为殿下尽力,不知殿下能否允李家专为殿下冶炼兵器?” 这是来要铁矿开采和冶炼权了,大概也想趁机光明正大地拿下他藏的铁矿。 江浅眉梢微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转头看向荀礼问道,“荀夫子觉得此举如何?” 荀礼看了她一眼,不着题意地道了句:“殿下今日喝得有些多了。” 铁盐向来属官府,若交由私人控制,界定权限甚是麻烦不说,看李家的样子也绝不是让此事全由江浅定下的样子。 江浅眯眼笑了笑,目光扫过席上皆看向此处的商户,无人不在等她给出一个态度。 若她应下了,从即日起,李家就将成为云州商户中不容置疑的,真正的豪强。 即便她拒绝了,众人也想要知道,北疆王府和李家之后是勉强合作还是针锋相对。 江浅啜饮杯中酒,一时没应声。 李勋立刻大度地笑道:“尚有时间,殿下可慢慢考虑。” 江浅眼尾略有酡红,垂着眼没看他,好像真的在醉意中陷入了两难的抉择。 第296章 剑 外面在此时燃起烟花,江浅微微偏头望向了门外的夜空。 屋内一舞罢,李勋看着空下的大堂,忽地叹道:“云州商户众多,各类筵席频繁,宴上舞乐来来回回就这么几样,还真是有些腻了。” “不光云州,便是整个大晟,各类舞乐似也没翻出什么花样。” “听闻京城教坊司,最近似乎兴起些别的舞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传到云州来呢。” 旁边的人就此聊了几句,才发现李勋的目光不时落在江浅身上。 众人面露疑惑,堂中静了一瞬,李勋笑着开口道:“云州女子多温婉,像殿下这般的倒是少见些。” 江浅回过头看向他,带着醉意蹙起眉头。 李勋嘴角上提,眉眼下压,隐隐露出几分挑衅的意味来。 他抬了抬酒杯道:“听闻殿下身边女子亦各个英姿不凡,想来身有武力的女子作剑舞,应别有一番风味吧?” “……” 江浅眸中闪过冷意,斜倚在椅子上没作声。 见她不应,李勋旁边一年轻些的男子接了话又进一步道:“殿下身边的女官看起来身姿飒爽,如此年轻便追随殿下,不知道用剑如何啊?” 江浅面上勾起笑来,慢悠悠地说道:“小谷,李老板想知道你剑用得怎么样呢。” 宋小谷面露不悦,直直望着李勋道:“我未带剑来。” 见江浅完全放软了态度,李勋仰头笑了起来,招手道:“这有何难,让人去取一把来就是了。” 他身边的侍从就要吩咐下去,江浅略一抬手道:“何必麻烦李老板。” 众人好奇地看过去,只见江浅随手将她腰侧的长剑拿起放到了桌上,醉笑道:“本王这里有名剑湛卢,乃是前朝王剑,李老板可还看得上?” 李勋大笑起来道:“殿下这是什么话,湛卢剑起舞,是李某之荣幸啊。” 江浅脸上仍是慵懒的醉意,手上一动,湛卢剑立刻出鞘一寸。 她支着下巴扫了一眼门外,殿外似有些女眷好奇地往这边凑,江浅眉眼微弯,缓缓说道:“小谷,诸位老板想看,便给他们看看,看看你的剑……使得如何。” 宋小谷抿了抿唇,应了声“是”,向前走的同时抽出了湛卢剑,缓缓来到大堂中央。 她今年十九岁,年轻人抽条的身体修长匀称,人如劲松,目似苍鹰,行走间显出锐利的意气。 席上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宋小谷以黑色长剑在手边挽了个利落的剑花,适应了一下重量,随后将剑横在身侧缓缓呼了口气。 墙边的乐师犹豫着该奏什么样的乐曲,宋小谷已经动了起来。 不似寻常剑舞,也没什么柔和的缓冲,身法从一开始便凌厉迅猛。 她善用的是短剑,但略显沉重的黑色长剑在她手上也并无滞涩感。 几个动作后,激昂的乐声响起,宋小谷双眸冷漠地低垂着,在乐声响起后压下眉头,动作忽然极快地冲向了主位上的李勋。 院外烟花声阵阵,两个随行的护卫率先反应过来,立刻就要上前拦住她。 电光火石之间,宋小谷整个人腾空而起,将其中一人踹了出去,湛卢在同一瞬间划破了李勋的脖子。 血液喷溅而出洒落桌案,宋小谷侧身甩下湛卢剑上血珠又将其抬起。 嗡鸣声后,剑身猛停,剑尖所指,正是另一要反身回来的护卫。 那人退了两步没再敢动,堂内众人立刻仓皇失措地站了起来,面露惊恐地看着上方立着的年轻人和旁边了无生机的李勋。 便是荀礼也面露惊诧,没想到宋小谷会如此果决。 门外烟花声静止,转而传来的是嘈杂又浩荡的脚步声,手持兵刃的黑甲士兵冲杀入李府,包围了整个院子,惊慌失措的李府仆役和女眷亦被逼至屋内。 “父亲!”旁边一人大喊着就要冲上前,是李勋之子李遇。 宋小谷漠然转身,以剑拦住了要冲上来的人冷喝道:“别动!” 呵斥声拦住了要上前的李家人,也让席上众人安静下来。 江浅始终神情自若,在众人望过来后起身,悠然来到了李勋所在的位置前。 身后血色刺眼,血腥气缓缓扩散,她立在尸体前,笑盈盈地望向席上众人道:“本王的人,剑使得如何,诸位可看清楚了?” 席上一片寂静,众人或震惊或恐惧地望着一片血红的桌椅尸体,心思各异,无人应答。 李遇呆滞地看着座椅上双目圆睁整个人泡在血中的李勋,双腿一软后退几步,指着江浅口齿不清道:“你,你怎能在此众目睽睽之下……草菅人命!” “正是如此,北疆王,你如此残暴不仁,云州理法何在?”旁边一个中年人亦开口愤怒地道。 李漠拖了个椅子来到江浅旁边,江浅撩袍坐下,讥讽道:“原来云州有理法啊,本王还以为云州是他李勋说的算呢!” “你!” 江浅没给其他人说话的机会,抚掌道:“难为李老板将大家齐聚一堂,也省得本王一个个找上门去了,过去种种,今日一同清算干净吧。” 她看了一圈,目光落到了冯仲常身上,颇虚心地请教道:“冯郡守,本王有些忘了,依大晟律法,私吞铁矿自行冶炼,是何罪名,该如何处置?” 冯仲常立在人群中,脸色有些苍白。 直至此刻,他终于看清楚了,什么挑拨离间,这边示好那边为敌,不过都是瞒天过海、欲擒故纵,为的便是今日的反客为主。 还有什么比血淋淋的尸体坐在闵城凡有些名声地位的人都在现场的寿宴之上更直接更有威慑力的“杀鸡儆猴”吗。 李家自以为能逼迫北疆王做出选择,殊不知北疆王早就给过了他们选择,如今已经是要按照他们的选择来收拾全局的时候了。 他手指颤了颤,撩袍跪了下来道:“回禀殿下,若有铁矿,不作上报,私自开采冶炼,据其获利程度,可判流放之上,直至……全家抄斩。” 第297章 钱 江浅冷然抬头道:“将在场所有李家及其商铺经营者押入大牢,彻查其家族近五年来全部罪行,一例都不准放过!” 身后传来有人拔刀的声音,江浅瞥了一眼李遇身边的侍卫,淡漠地补了一句:“如有反抗,斩立决。” 众人脸上苍白更甚,很快有人想得更多了些。 什么庆州乱了点兵镇压,根本就是借此名头来光明正大地调兵来安排今夜的行动。 陈留坐在较角落的地方望着眼前场景,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发麻。 他第一次由衷地在心里不停地叹着“谢天谢地”,还好他们陈家选对了。 一族消亡衰败,只在一夜之间。 第二日城门打开,有士兵带回成群的流民,将其暂时安置在城外,寻找家人,重立户籍。 一连半月,闵城内兵马奔波不断,李家凡参与私矿经营、强占田地者,主谋处斩,其余人均处流放。 以涉案人为东家的商铺经营者补税同时上交罚款,据其行为,允其向官府欠贷,购下店铺自行经营。 江浅理着接连不断送过来的卷宗公文,虽然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但脸上的笑压根没下去过。 这次赚大了呀。 以李家为首,本家被灭,旁支散尽,云州几大世家皆被尽数拆分,再无一手遮天或试图结党的可能。 除此以外,李家私掌的铁矿、田产,冯家原本想和李家合作如今又为自保交出的商铺,还有各家补上的去年未交的税,一笔笔算下来可不是个小数目。 另有些附加的铲除云州黑吏、救出流民等举,北疆王在云州名声大震。 官商言其胸有城府、足智多谋,百姓传其雷霆手段、锄强扶弱。 就像荀礼最初设想的那样,甚至比他设想的做得还要好,江浅在不同的人心里立下了不同的对已有利的印象。 王府,江浅美滋滋地看着桌面上的闵城地图,灵机一动道:“李家这个宅子,反正都抄了,云州现在也没人买得起,不如改改做书院?” 荀礼抬头,回忆了一下李家府宅,皱眉道:“不无不可,只是读书之地,不宜过于奢华。” “改改嘛改改,”江浅笑着道,“总比新建要快。” “好,我得空去看看布局。”荀礼应了下来。 说起书院,江浅忽然撇嘴道:“那天站出来骂我的那个是清松书院的吧,李家请过来背书的?” “嗯,他叫冯得一,性虽高傲,学术尚可。” “哦,”江浅倒不是很在意他,只是点着桌面道,“我给冯家举荐的名额,他们好像还没用?” “他们站错了队,如今怕是不敢用了。” “那就太客气了不是,”江浅看着地图上李家宅院的位置,笑着道,“小谷,去跟冯家说,我要女官来做夫子,让他们给我找去。” “哦!”宋小谷应下后离开了。 荀礼抬头问道:“殿下是想为女子办书院?” “是。”江浅认真地看向荀礼。 屋内其余人闻言亦抬头看了过来。 荀礼思量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殿下携诸位女官在闵城行走多时,又点明王府官员要女子为先,应的确会有女子生出想要读书为官的志向,但读书到出人头地,所需时间极长,寻常人家未必愿意将家中女儿送去读书。” 江浅当然清楚这一点,说道:“他们不愿意,是因为他们认为女子读书带来的利益远不如其在家务工务农或是成婚换礼。” “那该如何让他们知道女子读书识字更好,总不能给他们送钱求他们把女儿送来吧?”钱无忧五官紧皱,虽然她知道现在她们很有钱,但应该也不是这么用的。 “意思是说,我们需要有第一批学生,并确保她们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宋遥说道。 “这就是万事开头难吗?”钱无忧啧舌。 “启蒙的孩子短时间看不到成效,已开蒙的女子大多停在这一步便转学持家,更别说家里人是否愿意送来的了,我们去哪找人?”荀礼问。 江浅听着几人讨论完,笑眯眯地道:“谁说启蒙的一定要是孩子,明经的一定要停下,又一定要家里人送过来。” “诶?”众人惊愕地看向她。 江浅手指依旧落在李府的位置,轻笑着道:“我们不是有一批尚不知归处的女子吗?” 宋遥率先明白江浅所想,震惊地道:“殿下说的,是李家女眷?” “李家除了入狱的,流放的,脱出李家执掌店铺的,还有一批女眷孩童侍从正在谋生,可先启蒙,再寻出路;至于已经开蒙的女子,有荀夫子和王府恩威并施,便能逼迫陈冯二家带头把家中女儿送过来,若有他们做表率,其余人自然也会多考虑考虑。” “听上去倒是个好想法,这真能行吗?”众人脸上露出犹豫之色。 “我不知道。”出乎她们意料的,江浅很利落地回道。 “我本也没指望能让这书院一开始就壮大如国子监,不,我甚至都不知道我的做法是对是错,”江浅第一次不太自信地垂眸,轻声道,“可我若不做……我不能不试试。” “错了又能如何,”她脸上又露出松快的笑容,扬起眉梢傲然道,“人用权力制定规则,用武力维护局面,用财力承担后果。恰好这些,我都有。” 光影停滞,风声静止,众人不由自主地望着她,安静了好一会儿。 宋遥轻轻一笑,起身道:“我去拟告示,还有统算云州女子的情况。” 钱无忧跟着她离开位置,跳出门槛道:“我去陈家。” “等我一下啊,”庞婕小跑出去,摆手道:“那我去继续核查李家的情况。” “既如此,我现在去李府,拟定改造方案,书院院规及课程用书一类。”荀礼叹着气站了起来。 “现,现在?”江浅看着她们一个个出了门,反倒成了手足无措的那个,呆呆地道,“还回来吃饭吗?” 荀礼走到门外,又扭头看向江浅道:“殿下若是无事,便将今年云州的收入和拨款理了吧,之后大概需要不少钱。” “呃,好。”江浅点头。 窗外即将生出新芽的柳枝轻晃,她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垂眸露出放松的笑来。 第298章 忙 三月,清明时节,江清收到了来自云州的信,和信一起的还有一箱价值不菲的药材。 和江清寄过去的三言两语不同,江浅寄回来的足有三页整。 第一页写她在云州过年都没过好还说江清欠了她压胜钱。 第二页写她每日都在府衙坐着习武还要专门腾出时间人都不聪明了。 第三页又夸她自己真是太聪明了连云州那群老狐狸都能算计。 最后结语用极大的字写着:新年伊始,莫急、莫急。 江清眉眼弯弯,下意识地想着下次的信里该写什么。 楚燎和林曦由人带着进了院,一进门就道:“殿下找我有事?” 江清将信给折月让她和絮娘去看,自己从箱子里翻出一个玉匣递给她道:“喏,答应你的药材。” 楚燎大喜,上前接过来拜道:“多谢殿下!哦,再多谢北疆王殿下!” 江清看着她们两个身上的官服,问道:“明日休沐,今日散得早,你们怎么是从户部过来的?” “哦,不是,我们去太医署看戏去了。”楚燎笑着道。 “什么戏?”江清给她们倒着茶,好奇地问道。 “许大夫医术高超以一敌五,太医署没羞没臊心服口服?”楚燎很努力地想给这场戏起个名字。 林曦笑着在旁边坐下解释道:“是你下令让女子入太医署后,许大夫携见月馆郎中上门,结果太医署的人不乐意与女子同处,就比了一场。” “啧,比什么,不乐意就离开太医署,”江清皱眉道,“下次喊我过去看看。” “我也这么说的,”楚燎有些兴奋地道,“但许大夫说,他们若是不乐意直接离开,她就只是在太医院立足,但是赢了他们,她能当老大。” “呃,”江清僵硬地点了点头,“好像也有道理。” 这么看来,也没什么值得担心的了。 江清越过了这个话题,问道:“户部最近怎么样?” “殿下指哪方面?” “忙吗?” 楚燎双目一凛,警惕地道:“萧中郎将说,你这么问的时候,就是要派活的时候了。” “……”江清失笑,随后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也不绕弯子了,说道:“北方已经开始推行官不能商,这边自然也要跟上。” “相比京城官员,地方官员这样行事的更多吧?”林曦很快说道。 “嗯,”江清点头道,“但不管是哪,重理财产户籍赋税,都要你们户部来的。” 她说罢,发现林曦的表情似乎有些不自在,遂问道:“怎么了?” 林曦抬眼看向她,犹豫后道:“我想去郡县这类地方上看看。” “啊?”江清和楚燎都面露惊讶。 林曦却已经平静下来了,看向江清道:“我知道自己一路走来都有讨巧,自小锦衣玉食不知饥馑,恩科也是运气好误打误撞,如今职位怕也是大长公主提点过殿下的。” “这么说我这次请命其实也算是走关系?”林曦笑了笑,复又认真地道,“但我如果连百姓生活都要靠从别人口中得知或是自己想象,我大概永远只能在户部那些账目里纸上谈兵。” “我不想那样,”林曦的语气愈发坚定,“如果我不去主动做些什么,永远在那个位置上不争取也不离开,那将和我曾经的生活毫无区别。” 她想要脚踏实地,想要切实的政绩,想要继续往上走。 江清与楚燎对视一眼,随后道:“我知道了,我会安排的。” 林曦眼睛亮了起来,立刻道:“真的吗?多谢殿下!” 江清抿了抿唇,沉声叮嘱道:“此事并不轻松,一切平安为上。” “是!”林曦笑道。 清明当天,早上的时候下了小雨,雨停后天朗气清,柔风和畅。 京郊不少人聚于此处踏青游玩,江清的仪仗守在一处缓坡周围,上方杨柳垂岸,廊桥绕山。 江清坐在一处桌案前看着手上的公文,林述之煮着茶叹道:“殿下,今日不是出来踏青游玩的吗?” 江清头也不抬,提笔在纸上写得极快:“等等,马上了,” 林述之无奈,再一扭头楚燎和林曦也捧着几个册子正在认真地讨论着什么。 是在讨论京城周围郡县官商之事。 他沉默着试图找个盟友,往稍远处一看御史台的范大人都老花眼了,在太阳底下举着一份卷宗,不时和旁边的人一同指指点点。 是在说江清让御史台擢选刺史,压制州牧的事。 “……” 世道变了。 他现在甚至希望来个什么案子能让他也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那边江清终于把手上的公文收到身侧的匣子里,端过了林述之刚倒好的茶水抿了一口。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投壶的年轻官员,其中一身着御史台服饰面容清秀的官员望过来,朝她略行了一礼。 江清摆手,示意他们自己去玩。 更远处似乎闹了起来,众人纷纷看过去。 不多时便有侍卫回报说,是两个国子监的学生打了起来, “因为什么?”江清问道。 “同别的学子打听了一下,说是两家定了娃娃亲,一家的女儿要考官,便上门退婚,但起了争执,双方就结下仇怨了。”张朴赶回来说道。 “现在呢?” “已经分开,让人带回国子监了。” “嗯,”江清半倚着软榻,轻声喃喃道,“娃娃亲啊……” 林述之看向她,笑问道:“殿下又有什么想法了?” 楚燎听到这边的动静,抬头道:“这种私人定下的东西,不好由官府出面来拦吧?” “倒也不是拦娃娃亲,”江清沉吟片刻,斟酌着道,“若是给成婚设个槛呢?” “比如?” “礼部和翰林院最近重新整理学子秋闱资格途径,各地仅按城郡设一层选试,能参加的人少不说,集中到州上贡院的人相比却又太多,以致贡院倒越来越大,寒门学子却越来越少。” 林述之面露不解:“殿下不是在推行由各县、郡、州分设各层选试,通过选试者方能参加秋闱了吗?” 第299章 书 林曦亦茫然道:“这和娃娃亲又有什么关系?” “如今虽然允女子参试,但地方、家庭,会让女子自幼读书又参加选试的终究是少数,”江清顿了顿,说道,“若是将选试,也作为成婚许可呢?” “啊?” 江清叹气道:“私以为,成婚也好,考取功名也罢,至少……要先识字明理。” “但州试做门槛太高了,能过地方选试参加秋闱的,已是几十中挑一人了。” “若以识字明理为门槛,能参加选试的人本就达到了这一要求吧。” “那在选试前再加一道?” “除此外还有年龄问题,”楚燎心中略以盘算,说道,“我朝规定男子二十成人,女子十五及笄,过此岁便能成婚,但是根据户部的记录来看,越是高门成婚越晚,越是地处偏远的百姓则成婚越早。” 林曦显然也研究过这方面,点头道:“世家高门成婚者男子大多二十到二十五岁,女子则十七到二十二岁,但州县内男子不足十七,女子不足十五便成婚者大有人在。” “但历年能在十几岁就过了选试的人已是少有,若是要考官,男子成婚后家中仍会供养其读书,但女子往往便只能生育养家,遑论其它。” “真若实行下去,考不过便不允成婚,百姓未必愿意。” “嗯,这也只是个设想,还是要先从推广县级院试,让百姓愿意将家中孩子送去启蒙开始。”江清思索着道。 “稍有能力的家庭里,童子七八岁入县内书院,三年识字回家务工务农,三年明理从工从商或继续读书考取功名,不如每段设一利,比如在书院为女子开设职位、过院试者免赋税一类?” “我这次会去丰平县,届时找石兰了解一下新建书院各类进度和情况如何。”林曦忽然说道。 “石兰是上次恩科中后,去做了县丞的那个?”林述之不太确定地问道。 “对,丰平县离京城较远,且农户众多,若能在那里顺利开展女子求学,可为大晟做表率。” “那你自己太辛苦了,再让户部多调些人吧。”江清道。 众人议论不止。 踏青变开朝。 —————— 四月,北疆王领兵离开闵城,去往庆州。 途中驿站,等着饭菜的时候,江浅坐在桌边看着一本没写名字的书。 闲着也是闲着,荀礼好奇地问道:“殿下最近似乎都在看这本书,这是什么书?” “哦,是我的属下写的书。”江浅解释道,“我曾答应她要为书起名的,但耽搁到了现在,如今马上要同她见面,我想在那之前看完。” “殿下的属下,是像钱虞侯那样的女子吗?”荀礼问。 “嗯,夫子看过女子写的书吗?”江浅的目光又落回到书上,随口问道。 其实这本书她已经看了一遍了,再翻看是在想该叫什么名字好。 荀礼垂眸想了想,回道:“看过开朝公主所写的《兵策》,还有卫夫人的《笔阵图》。” “不是那种,”江浅将手上的书递给荀礼说道,“是女子写的,女子的故事。” 荀礼面露迷茫,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刚一翻开,稚嫩朴拙的字体映入眼帘,他下意识皱起眉头,再一细看,第一句便是极粗糙恶俗的脏话,立刻便有些抗拒。 江浅看着他的神情变化,淡笑着道:“夫子可知,许多女子诞下的那一瞬间,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看也不愿看的骂词?” “……”荀礼摇了摇头。 他自然不知,他从有记忆起便跟由大儒教授,读圣贤书,言大道理,举目世间识得百姓苦楚,却也没踏入过谁的家门看他们如何对待家中女儿。 江浅不惊讶他的反应,也无意就此说太多,只是认真地道:“我的这位属下读书识字尚不足三年,读书习武一直是最认真努力的那个,这般忙累下还能着此书,我很为她骄傲。” 荀礼沉默地垂头,以手指将厚厚的书页拨了一遍,停下后发现纸上的文字渐渐从凌乱颤抖变得清晰端正起来。 三年能写出这样一本书,还能练好书法,再想到江浅方才的话,荀礼暗自心惊。 王娴探头瞥了一眼,伸手道:“能否借我看看?” 她身后跟着的小徒王知也颇感兴趣地伸头去看。 荀礼于是转手将那本书递给她,王娴接过书身子一斜,和王知凑到一块儿看去了。 江浅敲了敲桌面,让荀礼回神,然后笑问道:“夫子,我习文一般,也不大了解着书,想请问夫子,我若想将此书传至别处,让天下人都能看到,该如何做?” 荀礼惊讶地看向江浅,又看了看在看书的王娴,有点想把书要回来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只好道:“印书倒是不难,殿下肯出钱就是了,难的是让天下人,尤其是殿下希望能看到此书的女子看到。” 江浅眉梢微挑道:“夫子知我所想。” 荀礼摇了摇头,继续道:“一本书若想名扬天下,除了书坊售卖,文人传颂,还需由书院、茶楼一类地方来宣扬,尤其是殿下方才说此书讲的是个故事,更需依托口口相传。” 江浅频频点头,荀礼咳了一声道:“若殿下准予,我可为此书做校对誊抄,再通过书的内容,寻找合适的传扬方法。” “好。”江浅又一点头,心想荀礼这文坛的名声,在她这儿真是可谓是物尽其用了。 “校对的话,这上面不是已经有了吗?”王娴翻过书页,指着上面一处标注问道。 “哦!”江浅忽地一拍手道,“这个应该是云鸿云夫子所注。” “云鸿?”王娴猛地站了起来。 “对,我听说徐见月喊她师姐,那她应该也是你的师姐?”江浅不确定地说道。 她带王娴一来是做王府医官,二来就是让她能和徐见月相聚。 但她不曾见过云鸿,只在钱无忧她们那里听过几次,故而把她给忘了。 王娴少有地露出激动之色,笑着道:“跟殿下来此,实在是个正确的选择。” 荀礼于是趁机伸手道:“今晚,可否容我先看看此书?” “嘶……”王娴不舍地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 第300章 野心 第二日,江浅早上练过剑回房间,上楼梯后看到荀礼拿着书开了门。 见到她走来,荀礼执书参拜道:“见过殿下。” 江浅虚扶了他一下,伸手道:“夫子看完了?” “嗯,”荀礼将手上的书递了过去,揉了揉眼睛道,“是我倨傲了。” 江浅接过书,笑笑没说话。 “我有一个问题。”荀礼道。 “夫子请讲。” 荀礼拧眉踌躇片刻,问道:“此书作者,当真和书中所写一般,口不能言吗?” “是。”江浅点头。 荀礼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叹道:“书写者情感真挚平实有力,校对者心怀悲悯见微知着,女子着书、校对、印刷……殿下与她们,当真要开天下首例了。” “她会载入史册吗?”江浅问。 “会的。”荀礼点头。 江浅看着无字的封面,忽地轻笑道:“夫子,我有一份野心。是……在我有生之年大约不可能达成,但我依然想要为之穷尽一生的野心。” “是什么?”荀礼问道。 他想不出来,一个既有兵权又有谋略,已经注定要成为帝王的人,还能有什么样的野心是达不成的呢。 比一统天下还要难吗? 江浅抬眼,目光越过荀礼,越过开门出来的王娴,望向虚空之中的不知何处,琥珀色的瞳仁中似乎映着苍茫江山世间万物,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她望着不知是否存在的未来,柔声道:“她叫丁笑,我希望史书中写她,写‘丁笑,贡州芜县人也’,然后……世人便皆知她是女子。” 她这么说完,绕开茫然的荀礼,路过面带惊诧和思索的王娴,晃了晃手上的书道:“一会儿给你。” “哦。”王娴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江浅回到房间,简单洗了个澡后拿着书坐到了桌边再次将书翻开。 书不算长,内容也不多,她已经看了许多遍。 里面写的大多也是丁笑和丁欢的自身经历,写丁笑出生后她们家被人瞧不起,写家族将她们的房子给了有儿子的叔父家。 写双亲死后她们在家中勉强求生,写她们反抗后得到一个住处却在当晚整村被洗劫屠戮。 写她言辞激烈宁死不从被兵匪割去舌头,写她们在山里地狱一样的日子,写她离开山中来到军营,写她训练,写她复仇,写她第一次演武胜利,写她上阵杀敌,写她募兵时所见所思…… 就像江浅那次和她们讲的那样,她写她的故事,也写她的思考,写她的迷惘,也写她不确定的答案。 在看这本书之前,江浅并不知道原来丁笑是敢打敢骂、口不饶人的性格。 她稍微磨了些墨,提笔犹豫了好一会儿,在封面上写下了“休言女子非英物”几个字。 她也彻夜思索,想着要从何处寻些了不得的字词意象,去给这本书起一个好听又意境深远的名字。 可看了一遍又一遍,她还是觉得,这样朴实纯粹的文字,这个还没有那么多女子读书的大晟,需要这么一本,只是念出书名就是在反抗的书。 将书放到旁边,她从砚下抽出一封不大的书信,是她刚刚练剑的时候刚得到的。 也是她来庆州的原因。 信上是一个简易的地图,上面以小字写着各类信息。 镇北关驻军,直往庆州来了。 江浅看着地图上的内容,在空纸上稍微算了一下大军到庆州的时间。 谢永明已死,如今的镇北军由谁带领,来庆州又会是为了什么呢? 四月末,江浅入庆州。 庆州牧如今是朝廷在闫彪之后派过来的别处郡守,名为甄昉,上任已有小半年。 州牧在丰城,江浅去的是硕城。 她提前去了消息不准大阵仗接见,入硕城后便直接去了城内旧王府。 此处王府虽然不精致,但胜在大,甚至有处空院可以直接做演武场,显然布置的人也专门打听过,这让江浅很是满意。 硕城郡守史攀虽未接见,也还是在她入王府后带着各类公文亲自登门了。 到了下午,王府就更热闹了。 宋遥和钱无忧留在云州稳定局面,处理书院的事情。 宋小谷在硕城跑了一圈,到了饭点就带了一大堆人来了王府。 江浅终于见到了那个只在传闻中听过的云鸿云夫子,和江浅一开始想的仙风道骨的模样不同,是个看起来很普通的中年女子。 穿着粗布短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身形丰满有力,笑容爽朗和善,她见了江浅,连着叹了好几遍“了不得”。 江浅在心里道了个歉,也道“云夫子也了不得”。 云鸿哈哈一笑,解释道:“丁笑请人画了殿下的画像挂在军里,我日日看着都觉得不可置信,群龙之首是个那么年轻的女子,今日见了殿下,才觉得殿下确为真龙,真是了不得。” “画像?”江浅眨了眨眼,总算是知道当初在贡州为什么没见过面的士兵也认得她了。 徐见月拥着王娴,闻言笑道:“放心,画得很好,和你有八分像。” “说起来,丁笑呢?”江浅寻了一圈没找到人,不解地问道。 “她最近应该在丰城周围县上呢。上个月各州开始在各县新建书院,且要求女童入学,她巡查去了。”徐见月说道。 “这样。”江浅点了点头。 在荀礼的建议下,夜宴江浅还是把郡守和一众官员请了过来。 在宴席了解了一下这些官员口中庆州的情况,以此再看公文和实际情况,也能更快地了解官员本身如何。 不过兵权在江浅手上,州内几处兵曹也是丁欢安排的人,又有张越当初的结局在前,官员倒是不怎么敢糊弄。 夜深后,诸客散尽,王府安静下来。 江浅坐在窗边的仰看月光,等了一会儿,终于有人进了院子。 宋小谷递来最近的消息道:“殿下,镇北军七日内就会到了,约有一万,但粮草无路,可能没想回去。” 江浅垂眸去看军报,问:“领兵的是谁?” “谢将军之孙,谢长风。” 第301章 友 新修的城池坚固厚重,城外兵阵不见尽头。 “江浅!迎战吧!”有人朗声喊道。 江浅立于城上,俯身望向城外,立于大军前方的人五官俊朗却略显憔悴,身着银甲手持长枪。 她抬眼看着他身后保持了一段距离的大军,笑问道:“谢小将军,来此所为何事?” “江氏双子联手造反,囚禁天子自立为王,我自是来勤王的!”谢长风看着她喊话。 “当真?”江浅悠然问道。 谢长风抬起长枪,枪尖指向自己身后的大军,不爽地道:“镇北关大军在此,你当我来玩的吗?” 江浅顺着他的枪尖看了一眼各自领着兵阵的几个将领,点了点头问:“那你单枪匹马出阵,又是为了什么?” 谢长风将长枪横在身侧,似乎也笑了笑道:“江浅,来比一场吧?” 江浅身体前倾趴在城墙上,一派轻松的样子问:“比什么?” 谢长风喊道:“你我单挑,你若赢了,勤王就此作罢,镇北关归你,你若输了……便开城门投降!” 江浅摇了摇头,笑叹道:“两军相对,说这么幼稚的话,你还说你不是来玩的?” “江浅,应战吧,”谢长风的声音忽地低了下来,隐约带着几分悲凉,“赢也好输也罢,让我谢家对陛下有个交代吧。” “陛下?”江浅垂眸,冷笑道,“你说的陛下,是先帝还是如今天子,你与谢将军想对他们有交代,他们何曾想起过你们?” 谢长风没应,这话他也问过别人,问过谢永明,没人真的告诉他,这个交代有什么用。 他们只说,这是忠君。 便是败,也不能不战而降。 于是谢长抬头,又换了个说法:“至少这样,能少些牺牲。” 江浅又瞥了一眼他身后的大军,问:“那你进城来打?” “……”谢长风神情复杂道,“那叫我入瓮吧?” 江浅哈哈一笑,指了指远处道:“我下去也行,你让镇北军退到三十里地外。” 谢长风两眼一瞪:“你怎么不让他们退到北狄去呢?半里。” “十里。” “半里。” “三里!” “成交!” 买菜呢?众将士欲言又止。 谢长风说完便驾马回队伍中去了。 江浅看着他的背影,扭头问道:“雁南岭那边怎么样了?” “已经和季将军汇合,不足半日就能到了。” “城内呢?” “都备好了,云州骑兵也在等殿下的信号了。” 宋小谷说罢,又很是担忧地问道:“殿下当真要和这什么谢小将军单挑?” “这是最好的处理办法,毕竟镇北军过来就是表个态,来告诉天下人‘我们不是背叛了皇家,我们只是输了’。” “可这些都是那谢小将军的一面之词。” “所以才要他们退军啊,退到离城远,离我们的兵力近的地方去。” “他们真的会退吗?多少该对殿下的兵力有些认识吧?”宋小谷说着看了一眼城外大军,发现就这么会儿谈话的功夫,队伍竟真的开始退了。 宋小谷犹豫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问:“他们脑子不好?” 江浅偏头看着大军的动静,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黄昏时候,大军退到了一眼不太看得清楚的位置。 江浅对这个速度不太满意,在城楼上啃着果干问:“余晖暗沉然夕阳刺目,你们不会想趁天光做点什么吧?” 谢长风领着不到一营的队伍,仰头道:“废话少说,大军已退,可敢出城?” 江浅指了指他旁边的人道:“这些是?” “镇北关中各都头,为此战做个见证,”谢长风横抬长枪将之架在肩头,不满地道,“我若一人孤身在此,和入城有什么区别?” “哦。”江浅一抬手,数名将领带着一排排士兵立在城墙,手中皆握兵弩,下方城门亦缓缓打开,露出身着盔甲的兵阵。 江浅笑道,“做个见证。” 她说罢一扯旁边的绳索,从城墙上一跃而下。 谢长风吓了一跳,再一细看才看到旁边一个石块随江浅的下落慢悠悠升到了城墙上。 一侧是庆州将士,一侧是镇北军将士,中间大片的空地以铁篱和木栅栏围着。 江浅走到谢长风面前,利落地拔出了腰侧湛卢。 谢长风问道:“我送你的那把刀呢?” 江浅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剑,道:“断了。” 十五岁的江浅用着刚好的黑刀,其实早两年她用着已经略觉轻短了。 只是因其锋利趁手,又能用作识人的标志才一直未换。 跟在身边几年的武器断了,江浅亦是遗憾的。 但在肃王造反那一夜,黑刀诱敌后断裂,在江浅看来倒有几分功成身退的意味。 只是在谢长风看来,大约不太一样。 他目光闪烁,轻轻地道了句:“是吗。” 长枪在他手上转了两圈,随后横与身侧,江浅又看了一眼枪尖,垂眸不着痕迹地笑了笑。 她持剑率先冲出,避开谢长风刺来的长枪后以剑架住,后者一甩枪身,江浅退了几步,迅速绕到了谢长风的身后。 谢长风压低了身子,躲过挥来的长剑,以枪挡住砍过来的一击后问:“用刀法使剑?” “能杀人就是好法。”江浅说着,刀法转剑法倾身前刺,谢长风偏头躲过,以长枪上挑,将其抬开。 江浅沉身钉在原地没动,斜身借力一脚向谢长风踢去。 谢长风一面斜身躲过,一面将枪尖袭向江浅,又被后者以湛卢剑架住,随后快速翻身退开拉开了距离。 “为什么瞒着我?”谢长风面对着她忽然问道。 “因为我没时间。”江浅没怎么思考便回答道。 “是吗,”谢长风讽刺一笑,“你和宋……和江清,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从我要来北境的时候吧。” “整整七年,都没时间吗?” “她有,我没有。”江浅毫不犹豫把江清给卖了。 这话倒是实话,毕竟江浅一直在北境奔波,但江清可跟他在国子监朝夕相处了两年呢。 谢长风被噎了一下,随后好笑地道:“她再有十年也谁都不会说吧?” “嗯,她连我都没说。”江浅忽然有些生气,提剑再次朝谢长风冲了过去。 第302章 友(2) 谢长风连忙抬枪挡住,二人攻击错开,相背而立,又立刻厮杀到一起。 武器相撞的声音不断响起,二人身影重叠交错,让人眼花缭乱。 夕阳余晖很快被收敛到西山之后,城墙上架起火把,众人皆专注地望着空地上的战斗。 江浅不断逼近谢长风的身体,翻过挥舞而来的长枪,一手压在他的手腕上,斜身踩着弯折的长枪,湛卢剑压在了他的颈侧。 “你输了。”江浅说。 谢长风松开手,长枪枪杆落到地面,连带着江浅也踩到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城楼上响起了欢呼声,江浅却猛地一拽谢长风,带着他在地上翻了两圈的同时,朝一个方向掷出了湛卢剑。 “谢将军!” “殿下!” “都头!” 两方同时响起慌张的叫喊声,谢长风扶着江浅厉声喝道:“此战已败!镇北军不得擅动!违军令者,以北疆王殿下之令就地正法!” 城门下的将士立刻绕开他们速度极快地将观战的一众士兵围了起来。 火把照亮混乱黑暗的人群,众人这才发现在镇北军将士中有一人已被湛卢剑贯穿脖颈倒在地上,手中还握着一个空了的弓弩。 谢长风低头去看身边的江浅,焦急地问道:“你怎么样?” 旁边的人吸了口冷气,摸索着一巴掌拍到了他的脸上,随后又轻轻拍了两下,笑着道:“这还有点将军样子。” “你……”谢长风不知如何回应,只好先将她扶了起来。 江浅捂着一边的大腿侧,咬牙切齿地骂道:“你用什么不好,用长枪。” “啊?”谢长风一脸茫然,不明白怎么先挨骂的是自己的武器。 然后便见江浅一脚把他的长枪从腿下踢了出去,看起来枪头的位置正硌着江浅的大腿。 方才胸有成竹又威风凛凛的人栽到这么个地方,谢长风忍不住想笑,撞上江浅满是怨气的目光,又努力把笑憋了回去。 他起身后朝江浅伸手,将她也拉了起来。 二人走向被围起来的镇北关将士,谢长风轻声道:“你竟然看出来我的暗示了。” “你那动作也太刻意了,都恨不能把枪尖拔下来指到这人头上了,我还能不注意一点吗?”江浅揉着腿说道。 “呃,我还怕太不明显了呢。”谢长风说道。 江浅嗤笑一声,脸色柔和了许多,清了清嗓子模仿着幼童的声色道:“喂,你!枪尖只能指向敌人!木头的也不行!” 谢长风还没反应过来,江浅已经笑叹道:“这可是谢将军小时候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啊!你别说了!”想到不谙世事的当年,谢长风的脸瞬间升温发烫,捂着脸道。 二人说话间走到被围起来的队伍前方。 看着中间已无气息的那人,又看了看神色各异的各位将领,谢长风眼中闪过哀伤。 他深吸了口气道:“各位算起来,都是我的长辈,长辈有令,小辈莫敢不从,想要镇北军,又何必要用这样的方法,借她的手来杀我。” “谢小将军,你愿意屈从一个黄毛丫头,镇北关的我们却未必愿意!”有一人站出来说道。 江浅上前将自己的湛卢剑取回来,甩去上方血液,冷笑着问道:“你们是不服我,还是觉得我一个小小卫将军能走到今天,你们也能?” “你说什么!江浅,当初若非谢老将军容你在谢府习武,若非镇北军数次相助,你又怎么会有今日!” “如今大权在握,你却要恩将仇报吗!” “恰恰相反,”江浅面容平静,“正是因为谢将军对我有恩,我才要为他保住真正的镇北军。” 她将湛卢收入鞘中,懒得同他们掰扯太多,只是道:“谢长风认你们是长辈,本王可不认,三息之内,缴械者活,反抗者死。” 她说罢扯着垂眸看着地面的谢长风离开。 背后传来金属落地声、叫骂声、厮杀声…… 二人回到场内,谢长风弯腰去捡自己的长枪,要起身时长枪却从手中脱落再次掉到了地上。 他弯腰看着长枪的边缘泛出虚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有泪水从眼眶流出,一颗颗砸到了枪杆之上。 他扶着膝盖不受控制地发颤,下一瞬便见地上的长枪被人捡了起来,江浅拉着他入了城,走到了一处角落。 谢长风任由她将自己推倒在地上坐着,他抬手想要擦掉脸上的泪水,可越是想让眼泪停下来,越是哭个没完。 在谢永明死时,在写家书时,在按照谢永明的夙愿将其葬在镇北关山巅时,在意识到来自营中长辈的恶意时,在遥远边陲和瞬息万变的大晟恍若隔世时…… 一直哭不出来的泪水此时泄了闸似的奔涌而出,怎么也止不住。 江浅无言地看了一会儿,把他的长枪立在旁边,自己离开了。 谢长风将脸埋在膝盖上听着身边人离开的脚步,终于不再试图忍耐,任由眼泪打湿身上的衣裳。 不知过了多久,江浅处理好镇北关部分将领和自己的人的简单交接,才在月色下重回到城墙的角落。 谢长风已经哭完了,双眼红肿地望着天上的月亮,在听到脚步声的时候迟钝地看向走来的人。 江浅把手上已经打开的一小坛酒递给他,自己拿着另一坛在他身边坐下。 谢长风失神地看着手中的酒坛没说话。 江浅率先抬起酒坛,在地上倒到了一些,轻声道:“这杯,敬谢老将军,也向谢老将军赔罪。” 她没有时间,没有精力,也没有办法将镇北关拉入自己的图谋中,到了如今也只能让镇北军名存青史,而不能让他们真的继续留在镇北关。 她说罢抬手大喝了几口,谢长风看着她的侧脸,就着坛口也喝了几口。 谢长风咽下口中酒,低头道:“江浅,一个人扛起一切好难,你是怎么做到的?” 江浅想了想,摇头道:“我不知道。” 谢长风扭头看向她,江浅抬头望着空中明月,轻声道:“我只是……尽力赢下每一场。” 第303章 友(3) 谢长风又喝了口酒,咽下口中辛辣后自嘲地道:“我以前觉得,我习武有天赋,兵法学得也不错,又有祖父罩着,以后肯定是个名声响当当的大将军。” 他顿了顿,面露苦笑叹道:“可是好难啊,带兵好难,面对死亡好难,做将军也好难……我经常会想,相比将军,我说不定更适合在京城做个没心没肺的纨绔。” “好歹也做个大侠啊。”江浅不满地说道。 “大侠没做好,被你跟你姐通缉了怎么办?”谢长风别开头,又喝了口酒讽刺道,“反正你们也不信任我。” 还在生气啊。 江浅眨了眨眼,伸手掰过谢长风的脸,看着他认真地道:“谢长风,我若不信你,根本不会让镇北军有机会来到这里。” “你……”谢长风知道她做得到,却又觉得这种说法真是过于霸道,于是绷紧了唇角没说话。 江浅松开他叹了口气,看着他的眼睛真诚地道:“但没能及时联系到你,我向你道歉,对不起,别生气了。” 迎着对方干脆坦荡的道歉,谢长风一时有些无措,他别开目光,自己又喝了几口闷酒。 江浅一挑眉,凑近了些指着自己的脖子道:“还不原谅我吗?我可都为了救你受伤了诶!” “哪里?严重吗?”谢长风立刻拧着眉头去看,随后勉强在江浅手指尖的位置看到了一道极浅的血痕。 他瞪了江浅一眼,拍开她的手道:“你要吓死我啊!” 江浅笑出声来,倚着墙壁问道:“不生气了?” “本来也没有,”谢长风晃着酒坛小声道,“我就是,有些害怕。” “怕什么?” “怕你们把我落下了,”谢长风回想着自己在镇北关听到的种种,声音沙哑地道,“帝王、朝臣、指挥使……你们都越走越远,镇北关也离大晟越来越远,我怕我追不上,怕我回不去,怕你们不等我,又怕你们真的等我。” 江浅歪头听他说完,也没安慰,而是问道:“那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嗯?”谢长风疑惑地看向她。 “镇北关已经无仗可打,你若回京城,讨个武职应该不在话下,当纨绔也没关系,你想回去吗?”江浅问道。 谢长风瞪着江浅没说话,显然是不愿意的。 江浅笑了笑,从怀中摸出一个形似猛虎中有一紫色玉石仿佛心脏的石质挂饰递给他。 谢长风茫然地接过来问:“这是什么?” “南骧的虎符。” “哈?”谢长风张大了嘴巴,震惊地道,“这,这哪儿来的?干什么用?” “安然让我带给你的,”江浅笑着解释道,“她说,她估计是比不过我了,索性和你比一比。” “比什么?” “比谁先成为真的将军,或者拿到最多的军功?”江浅耸了耸肩,“她也没说。” “她在南境……” “很好。”江浅说。 谢长风又低下头,静静地看着手上的虎符没说话。 江浅终于正色道:“谢长风,你害怕,是因为你没有能让自己到安心的实力和成绩,因为你没有感觉到自己有在变强,镇北军不服你,你自己也不服自己。” 谢长风没否认,比兵法他比不过谢永明和他身边的老将,比武他也并非屡战屡胜,雁山州平定后又少有战事,若非谢家将军的名号,他怕是早已泯然众人。 所以他甚至能理解那些老将在谢永明死后想要从他手中夺走兵权的想法。 方才城外,若能借江浅的手杀了他,那镇北关接下来不管是反是降,始作俑者都将名利双收。 “谢长风,别做谢家小将军了,去做个兵吧,一步步地脚踏实地地追上我们。” 江浅的话传入耳中,谢长风慢慢握紧了手中的虎符,许久后才问道:“哪里的兵?” 江浅轻笑,指了个方向道:“西边。” “西梁?” “对。” “不是有西境军?” “还有贡州。” “什么意思?” “西梁和大晟的接壤分了三段,西境、贡州的陆地,还有贡州的海上。” “贡州不是已经定了吗?”谢长风疑惑地眯起眼睛,忽见江浅露出了一个极陌生的笑来。 明明只是极轻的勾唇一笑,他却觉得自己看到了蛰伏山中的神兽对着山中不知山石真面目的人睁开了眼睛,鎏金的瞳孔里是整个天下的倒影。 “我要贡州,也要西梁。”江浅说。 谢长风呼吸一滞,耳畔风轻云淡的话语中露出的澎湃野心激得他浑身发麻。 “你要去吗?”江浅问道。 谢长风定定地看着在月色下极清冽沉静的那双眼,一时间耳中只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身体在麻木中渐渐恢复知觉,好像被奔腾的鲜血洗了一遍,让他得以重生。 他想说话,却又觉得寻不出一句话来表达自己的决心,也不太明白自己心中的震颤来自何处。 “去吧,”江浅平静地劝道,“为你自己去,也为我去。” 谢长风捏紧了手中虎符,好半天才扶着墙壁站了起来,走到江浅面前后面对着她撩开衣摆单膝跪地。 他抬头看向江浅道:“万死不辞。” 江浅坐在原地,淡然地受了这一拜,拿起酒坛和谢长风放在地上的空酒坛碰了一下轻笑道:“敬谢长风。” 谢长风垂头失笑,又觉得双眼发热。 江浅将坛中酒饮尽,伸手将谢长风拉到自己旁边坐下,歪头看着他再次柔声说道:“抱歉让你怕了那么久,辛苦了。” 谢长风摇了摇头,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在发颤。 不远处有人在喊“殿下”,江浅站起身道:“谢长风,不必害怕或者紧张,在这里好好休息几天,等等我吧。镇北军我会处理好的,贡州我会和你一起去的。” 谢长风抬头看向她,勉力扯出笑容嘴硬道:“我才没有害怕和紧张,你快去忙你的吧。” “好。”江浅笑着应下来,朝着在寻她的士兵走去。 谢长风看着远处的背影逐渐远去,揉了揉自己发烫的眼眶,脱力般在地上躺了下去。 真丢人啊谢长风。 他这么想着,却久违地没有胡思乱想,极快地睡了过去。 第304章 山神 谢长风没想到更丢人的还在后面。 他只是在城墙下睡了一觉,半夜跟着得了令来寻他的王府侍从住到了王府去,第二日竟直接病了。 谢长风吸了吸鼻子看着给他送来药的苏灼意,压着声音道:“别告诉你们殿下。” 苏灼意点头,又摇头:“殿下想知道的话就要说。” 谢长风心想御下这方面自己真是输得彻底,将药喝下后一裹被子又翻身睡了。 江浅还忙于镇北军内部的清理和各军安排,倒也暂时真没空嘲笑他。 没两天的一大早,一支队伍穿过庆州来到硕城外。 江浅将接下来的安排吩咐下去,一抬头见一道红衫铁甲将士走入堂中,跪地朝她拜道:“西境江怜参见北疆王殿下。” 江浅连忙笑道:“好了,快起来吧。” 宋小谷拿着一个盒子进门,见到屋内人后立刻欢声道:“阿怜姐!你怎么过来了?” 江怜起身道:“殿下传我过来的,来领新职和朝廷绶印,也上报西境军如今情况。” “我还以为你要过几日才能到呢。”江浅说道。 “我听说镇北军到了,有些担心,就稍微加快了速度。”江怜解释罢,又轻笑道,“但殿下果真不用我担心。” 江浅笑了笑,抚掌道:“不过正好,这边有批兵要一起到贡州去,到时一起出发,你也熟悉一下。” “好。”江怜用力点头。 宋小谷将手里的盒子递过去道:“殿下,京城来的。” “好,小谷,你带阿怜去见见镇北军的那个几个都头吧。”江浅接过来盒子在手心里晃了几下说道。 “是。”二人相伴离开。 江浅把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来一个金色绣竹纹的荷包,解开系绳后,从里面倒出来了一把二十来个铜板和一个掌心大的金元宝。 压胜钱。 她翘起唇角,把铜板和金元宝收回到荷包里,从盒子里拿出信来,信封上是熟悉的“吾妹亲启”四个字。 江浅在榻上躺下,悠然拆了信封掏出里面的信纸,信纸展开,上面是熟悉的清瘦字迹。 “展信安。 三月朝廷忙碌,澄阳郡主亲往数县为户部巡查,实难放心,遂荐折月至上京卫随行。 折月不愿借王府名号,自行前往。 不料当日便被数人认出,萧胜误以为其离家出走,欲遣人送回,折月怒而坦白,越级成队正。 次日领队巡街,擒得一贼,威风凛凛,惹京城人人瞻望。离京前,上京卫为女子设下武考,特来报之。 附:春燕离檐,巢空府寂,我心切切,何日归期?” 外面有鸣鸟飞跃玩闹,江浅偏头笑了笑,起身将信件收了起来。 —————— 五月,江清坐在龙椅旁边的软榻上,支着额头翻看手中的公文,下方朝臣刚结束了一轮唇枪舌战。 有的不时互相对视然后相看两厌,有的夹在中间颇是为难,也有的饶有兴致地看热闹。 听到这下面没声了,江清才抬眼道:“吵完了?有结果了吗?” 下方无人应答,江清拨着公文纸页笑道:“原来吵架没用啊,本王还当吵一吵事情就能解决了呢。” 初夏凉风入金殿,一阵萧瑟。 朝臣噤若寒蝉,又偷偷抬眼去看看上方身着亲王服饰的江清。 她未着妆面,脸色一如从前般苍白带着些许病气,明明五官脸庞都比从前柔和了许多,可言谈举止已全然不见从前“谦逊和善”,顾盼间不怒自威,讥讽之言更是冷刀子似的骇人。 见没人说话,江清敲了敲桌面道:“本王是要从东山至京畿间开个河道,又不是要挖通整个大晟,户部问工部要规划,工部问户部要拨款,地方又要人又要钱,你们是要干嘛?嗯?用嘴挖河道吗?” 工部侍郎一脸为难地开口道:“禀殿下,实在是东山地险,若不派专人拨专款仔细钻研,无法划出河道,更是无法动工啊。” 江清拿起手上的地图晃了晃,问:“河道又不在东山高峰里,险在何处?” “这……”工部的人唯唯诺诺没敢开口。 江清把地图放回到桌上,又问道:“若说险,是东山险还是来年东边涝京畿旱,到了后年再起蝗灾更险?” 算起来,今年是江清上一世活着的最后两年了,别的事情她已经不大记得,但最后一年时东边洪涝山体坍塌,京畿却有大旱的天灾她却还有印象。 前几个月她和众臣遍览历年灾情记录,推断蝗灾往往会跟在旱灾之后,想要在一年内阻止之后两年的天灾,最好的办法就是提前挖通河道,将东边山水引到京畿来。 且兴修水利向来有利无害,便是不和众臣解释也无人反对。 但事情布下去一个多月了,竟是连张河道的地图都没呈上来,江清第一次生起气来。 “说不出来是吗?”江清在桌上轻拍了一下,冷声道,“说不上来就由御史台和大理寺领着工部的人到东山去给本王查清楚了再回来!” 她说罢起身就要走,殿上几人一同走出来跪了下来,其中工部尚书余铭恩一副豁出去地样子道:“禀殿下,实乃东山专横,偏信山神,并称……” 江清立在案前,问道:“称什么?” “称山神启示,不日降灾,皆因双生降世,已是不祥,双子为女,阴气侵阳,而今大晟易主,便是征兆,如不,如不弑之,则天显灾,地现祸。”余铭恩一口气说了出来。 江清垂眸看着他目光微冷,殿内众人立刻跪了下来道:“殿下息怒!” 江清静立片刻,语气缓和了许多问道:“余尚书没想着把此事推给之后的御史台和大理寺,本王很欣慰。” 殿上人皆松了一口气,江清又话锋一转,沉声道:“但这就是你不敢说出实情的原因吗?因为害怕本王生气,便是民生大计也要拖着?” “臣知罪!”下方余铭恩立刻道。 江清摇了摇头,转身下了台阶,只轻叹着道了句:“卿不知我,竟至于此。” 第305章 神谕 余铭恩与殿内众人一同看着那道瘦削挺立的身影款步离开,心里重复着江清离开时说的话,露出些许茫然无措来。 林述之起身路过他,无奈地道:“余大人,殿下难道是会因为这种地方流言迁怒于你的人吗?” “我……”余铭恩不知从何开口。 旁边几人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了几句后离开,余铭恩只觉又悔又愧,气恼地伸手在自己嘴角处拍了一掌,转身寻人帮忙去了。 江清也没去议政堂,自己坐在宫内一处小园子的角落,外面有禁军严严实实地守着。 她拨弄着碗里的水果,手边放着一本东山民俗相关的书册。 东山的事她早已有所耳闻,是兵部率先意识到不对的,但当时也只稍微有了些动静就安生下去了。 大晟没有严格的东境,因为东山就是望不到头的大山,也因为大山重重,那里生活着不少隐世而居或是不大受朝廷管控的部族。 如今大约是有人想要借所谓山神之语散播女子当政不祥或是朝廷是要借河道彻底管控他们一类的流言,进而做些什么了。 书翻了一页,禁军走过来道:“殿下,刑部侍郎同户部侍郎求见。” 江清点头:“带过来吧。” 楚燎和林述之在禁军的带领下走了过来,行礼后江清略一抬手道:“行了,坐吧。” 楚燎坐下后兴奋地道:“我从前只知殿下智谋过人,原来以戏弄人心也这般自如。” “瞎说,”江清止了她的话头道,“朝夕相处小半年,朝臣竟然还那般想我,本王当真伤心。” 林述之轻笑道:“我看余大人也是当真伤心,工部这几天的烛火怕是都不会灭了。” 楚燎附和道:“要我是他,这个月不想出个法子把这河道划下来,我都无颜面对殿下。” 江清啧了一声,好笑地看着面前二人道:“你们要是专门过来调侃我和余大人来了,现在就给我回去处理公务去。” “别呀,户部乱着呢,我是来问东山那个流言的事情的,”楚燎连忙说道,“那边人乱,户籍也乱,我在想要不要亲自去一趟。” “嗯,”林述之亦点头道,“此类流言,要压下去,刑部或能帮忙。” 江清摇了摇头:“流言和神谕还是有区别的。” “殿下真信那什么山神?” “我信不信不重要,”江清拿起桌上的书递给她道,“重要的是,百姓信。” 她亦有些头疼地道:“且能让工部动不得,说明不仅有人信,信的人还相当多,便是他们要借此造反,朝廷再派兵把人全镇压下去,也未必能镇得住流言。” 楚燎翻着手上的书道:“那殿下觉得该如何处置?若百姓存心捣乱,工部就算进得去,河道也要挖到猴年马月去了。” “明年夏季便是雨旱季,河道不能耽搁,” “那我们不光要当地百姓配合,最好还要他们帮忙挖。” “那还是要破了这什么山神才行。” 三人陷入沉默。 “我们,能不能自己造个神?”江清忽然开口道。 “造个神推翻神的话吗?”林述之问。 江清还没想清楚,抬手揉了揉眉心。 禁军再次来报道:“殿下,翰林院典簿邢逢春求见。” 江清放下手道:“让她过来吧。” 不多时,一个身着翰林院官服的女子抱着几本书走了进来,站定后朝着几人小声拜道:“参见摄政王殿下,见过二位大人。” 邢逢春是工部侍郎家的女儿,恩科后入翰林院。 江清指了指对面的空位说道:“邢典簿不必多礼,此处没有别人,坐吧。” 邢逢春摇了摇头,再次拜道:“今日之事,下官替家父向殿下告罪,请殿下恕罪。” 她说话细声细语的,江清也下意识放低了声音道:“邢逢春,朝堂之上,莫要论父子情分。” “呃,”邢逢春还是被吓了一下,头更低了些,“是,殿下恕罪。” “好了,起身说话吧,”江清无奈地问道,“你来只为了此事?” 她瞟了一眼后者放在手边的书,觉得应该还有别的事。 邢逢春拿着书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把书放到桌上,低声说道:“是,有关东山流言,下官……或有一计。” “哦?”江清挑眉笑道,“坐下说。” 邢逢春低着头一时没动,楚燎拉着她坐下道:“好了邢姐,殿下不吃人。” 邢逢春被拽着坐下,双手局促地放在身前,将桌上的书往江清面前推了推道:“山神无形,传闻其言出山兽之口,要破此局,我们可以造神。” 楚燎脸上笑意更甚,说道:“我们方才就在说这个呢,可问题是造神要怎么造,又该发布什么神谕。” 邢逢春微微抬头看向江清,黝黑的瞳仁闪过树影斑驳的亮光,她咬清了每一个字道:“釜底抽薪,山神为女。” 江清的目光从手中的书页上抬起落到面前身形瘦削面容素净的女子身上,眼中惊愕逐渐转为欣喜。 什么阴盛阳衰,什么女子灾祸,若神自己都是女子,与之相关的流言当然不攻自破。 楚燎也惊诧地看着邢逢春,同以女子身行走朝堂,她和邢逢春素有交流,但往往都是她主动挑起又主动结束。 她对邢逢春的印象也只是个说话柔声细语,手不释卷极爱看书的女子。 竟是如今才窥见其冰水骨肉之内有野火灼灼。 邢逢春对上江清的目光,又不大自在地垂下头去,声音也再次轻了下来,说出的话却让江清更加心惊。 “天子天命,神授君权,无非都是神谕的一种,若二位殿下终将以女子之身开天下新章,那与其改神谕称女子亦可承接天命,何不,让天者神者,一开始便是女子?” 将天命在一开始就定为女…… 邢逢春细小也不大自信的话在江清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缓缓捏紧了手中书让自己冷静下来,放缓了呼吸问道:“你对山神颇有研究,对此可有计划?” 第306章 展信 邢逢春点头,又摇头道:“只是有些设想。” 江清柔声道:“尽管说便是了。” 邢逢春指了指江清手上的书,说道:“东山部族复杂,据说百年前曾有以女为尊供奉母神的部族,后被以妖异之名围杀,生存者躲至大山之中。若论神谕,此神在前,山神在后。” 林述之略微不解:“所谓神谕,不过是口口相传一些不为人解的异象,还要依托曾经的母神,是否舍近求远?” 江清还没说话,邢逢春已经一点头道:“是。” “嗯?”林述之没想到得到的是肯定,下意识地问道,“那为何一定要如此?” 邢逢春双手放在桌上有些不安互相搓着,似是下了些决心才轻声道:“因为利用‘擅改神谕’的罪名,可以最轻松地处理掉试图以此撼动二位殿下威仪的宵小之辈,并使信山神者拥护殿下正统。” 简单来说,能名正言顺地剿杀传言之人,震慑百姓。 “……” 三人沉默不语,林述之更是暗暗吸了口冷气。 看起来文质彬彬柔弱胆小的人,谋的却是奇诡杀伐之道,江清亦心惊于这样的人竟一直埋于书册文字之中藏锋至此。 “这些,都是今日下朝后你想到的?”江清忍不住问道。 “嗯,”察觉气氛似有所变,邢逢春低下头紧张地道,“我怕殿下责罚父……邢侍郎,想以此将功赎罪。” 江清忍不住问道:“你如此足智多谋,为何偏要在翰林院做些文书之事?” 林述之和楚燎亦同样好奇地看过去。 邢逢春连连摆手道:“不不,我只是喜欢看书,也,也只会看书。” 她说罢垂下头去,轻声说道:“方才所言,皆是纸上谈兵,仅为殿下稍解思路罢了。” 江清皱了皱眉,却也没再追问,将话题重提到山神的事上问道:“那若再具体些,你可有想法?” 邢逢春依旧是小心翼翼的样子,略一思索后,扭头看了看楚燎。 “我?”楚燎茫然,“是要我帮忙?” 邢逢春点了点头道:“听闻楚大人会些机巧奇术,又认识许多坊间艺人,或可有所帮助。” 楚燎猛地站了起来,江清被吓了一跳,扶着桌子问:“你干什么?” 楚燎咧嘴一笑,搭着邢逢春的肩膀道:“殿下,这个有意思,我想去,让我去吧。” 江清揉了揉额头问道:“你们户部是有什么出门的任务吗?” 楚燎掰着手指道:“殿下,我去了,一来能装神弄鬼,二来还能看着工部免得他们多要钱,一箭双雕啊。” 江清将手上的书递过去道:“可以去,但不能无的放矢。” “明白!”楚燎兴奋地接过来道,“我去再了解一下东山的情况,和逢春姐拟个计划出来。” 邢逢春有些慌张地指了指自己:“我?” 江清笑着安抚道:“这种事情,楚燎一晚上能想一百零八个法子,你学识渊博,为她查漏补缺就是了。” “呃,是。”邢逢春只好应了下来。 傍晚,江清回到府上,收到了从北方寄来的一个盒子,仔细一看根本就是自己寄过去的那个。 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两本书和一封信,书上封面皆写着“休言女子非英物”几个字。 她大概翻了一下放到旁边,拿出了下面的信,信里一如从前的三大页,字迹潇洒有力,望之便能感受到写信人澎湃张扬的情绪。 “展信笑! 云州好有钱,怎么能这么有钱,各州各县建书院的事情肯定是云州先做完。 我离开云州的时候顺便看了几处,还有不少经商的女子向县中书院捐钱送人,最快的一个县,已经有不少女童在里面念书了。 荀夫子好好用,怪不得你要让我带他来闵城,闵城那个大宅子入学的大多是大家族的女子,荀夫子还从别处挖了好多夫子来。 但是书院还没有名字,现在就叫闵城书院,不太好听,能不能把‘国子监’给我用。 我四月就到庆州硕城了,跟云州比,庆州要穷多了,每笔钱都要精打细算,怪不得说由奢入俭难呢。 郡守和云夫子说此处宗族势力顽固,天大地大家族规矩最大,宗族威望比命都重要,甚至敢举家族围县衙。生气。 云州免了一些春税,事务比较多,荀夫子回闵城了,离开前和云夫子一起拦着我说,让我不要简单地用兵力解决这些宗族。 我打了几次交道,他们比云州那群商人还难搞,商人也就要个钱,那群人要钱要地要权要脸还要威严,都快成土皇帝了。生气。 等解决了这些宗族,我就出发去贡州。谢长风把镇北军带过来了,看他不想回京,打算带他到贡州去历练一下。 我之前去了贡州几次,都还没机会见识一下海战呢,不知道这次能不能试一下。 还有,一起的这本书是我的属下丁笑写的,书名是我起的。 第一本是原书,第二本是庆州那位济世堂的云鸿云夫子看书后改的说书版,她说若是天下女子爱看,她也想写个女医传。 特请姐姐大人将此书送到京城的茶馆酒楼稍作宣讲,以观成效。 附:夏炎烈,秋雨寒,冬日风雪压双翅。既是春燕,或盼春时。” 江清眉眼稍弯,将信纸收起,拿起了旁边放着的两本书。 六月,夜风凉爽,京城光华楼内人满为患。 楼内未点太多灯,只正堂通往后院的地方搭着一个台子,台前挂着一张白布,白布后方点着几盏灯,不时闪过人影绰绰。 江清坐在一处包厢,低头看了一眼下面在人群中被挤来挤去的楚燎,对身旁人道:“去将楚大人和其同伴请上来吧。” 她旁边新调来的侍女拂云应下后离开,不多时便领着楚燎几人进了门。 除了楚燎和邢逢春,还另有几个江清不认得的女子,看打扮倒不像是富贵人家的,几人进门后都有些紧张。 江清让人去备椅子,看向楚燎道:“明日就要出发了,今日还有心思看戏?” 第307章 戏文 “下官绝不耽搁行程,请殿下放心!”楚燎立刻一本正经地发誓,随后笑着道,“殿下才是,政务如此繁忙,也要来看这场戏。” “任务在身啊,”江清小声说了句,问道,“这里最近每天人都这么多吗?” “也不都是,今天应该是人最多的一场了吧,以后可能还会更多呢。”楚燎说道。 “哦?” “殿下知道这戏吗?” “略有耳闻。”江清点头,“休言女子非英物,讲一对姐妹挣扎求生的故事。” 楚燎坐得近了些道:“这可是如今京城最多人盼着的戏文话本,今天该正演到姐妹二人智斗叔父了。” “人人都喜欢吗?”江清有些惊讶。 “那自然不是,有的是人评之说什么离经叛道粗鄙不堪呢,”楚燎一指下面的看客,说道,“来的人里也有不少就是为了骂此书而来的。” 她身后一女子嘟囔道:“看不上还偏要看,这不是找罪受吗?” “有人看不上非要看,有人想看看不到,”楚燎长叹了口气趴到窗上道,“这戏本也不知道从哪出来的,也不卖书,说书演戏的出一节,就各处将新章发出去一份,实在让人着急,我明天离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全书呢。” 谈话间,下方已经开场,室内俱暗,唯有白布处亮光盈盈,几个纸影映到了布上。 人唱戏词,影随声动,楼内逐渐安静,不时爆发出叫好声。 灯光渐暗,布上两个人影依偎在角落处,慨叹着生活不易,楼中隐约有抽泣声传来。 就在灯火一点点暗下,众人以为这幕戏要结束的时候,白布霎时亮起,布上火焰刀剑交错,人影慌乱,有人呼号奔走死于刀下,有人怀抱钱财跪地求生。 白布上被溅上越来越多的血红之色,持刀的匪徒则逐渐接近白布上警惕躲避的姐妹二人。 众人亦屏住了呼吸为她们捏了把汗,然而灯火却在此时忽地全部灭掉。 楼内安静了片刻,众人才终于反应过来,此时这幕戏真的结束了。 喧哗声乍起,有人质问有人埋怨,楚燎亦不可置信地道:“没了?怎么这样!” 楼内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白布依旧挂在墙边,后方却显出两道身姿飒爽的影子,就像是戏本中的那两姐妹。 众人渐渐安静下来,白布后方的人影开口道:“明日起,光华楼不再演《休言女子非英物》新章,为表歉意,将此书全书赠予在座各位,大家离开之时,可在门口掌柜处领取。” 人群再次喧哗起来,有人迫不及待地就要往门口去,却见楼中有侍卫已经很快地行动,隔出一条仅供一人经过的道路。 “有序离开!不得推搡拥挤!”侍卫呵斥道。 “书册足量,人人有份,大家不要拥挤,不要着急。”白布后的人亦说道。 楚燎眯着眼睛看了看下方护卫,随后猛地扭头看向江清愕然道:“殿下?” “嗯?”江清喝着茶抬眼,冲她淡然一笑。 “呃,没事,”楚燎扫了一眼旁边面露疑惑的几人,连忙笑着道,“我是想说,我也等不及想去领书,殿下能否允我先行告退?” 旁边几人脸上都挂着按捺不住的兴奋,显然楚燎说出了她们心中所想,她们便也无暇考虑刚刚那句惊呼是不是有隐情了,皆一脸期待地看向江清。 江清看了一眼下方排队拥挤的人群道:“现在何必下去挤来挤去。” “呃……”几人垂下头不应声,但显然是迫不及待地想离开了。 江清无奈地摇了摇头,放下手中茶杯道:“行了,本王先走,这厢房留给你们了,自在些等吧。” 她说罢起身离开,身后几人立刻喊道:“多谢殿下!” 江清由人领着绕到了后院,院中有皮影戏班收拾着东西。 见她过来,叶挽华迎过去小声拜道:“殿下。” “嗯,”江清看了一眼楼中盛况,感慨道,“效果如此之好,你功不可没。” 叶挽华由衷地道:“也是这书中内容,确无前例,引人好奇。” “或许你也能给自己写一本,嗯……女商传?” “或许天下女子都能为自己写一本。”叶挽华笑道。 夜幕垂落,皎月悬空。 江浅呼了口气合上手中的书稿,用力伸了个懒腰。 苏灼意端来一碗冰饮子放到桌边道:“云夫子写得这样好吗?殿下午饭后看到现在呢。” 江浅把书稿递给她道:“明天还给云夫子,允你今晚和明天也先看看。” 苏灼意接过来,笑着点头:“好!” 江浅喝了冰饮,舒爽地抖了抖身子,起身出门道:“你回去歇着吧,我去外面逛逛。” “不行,”苏灼意连忙跟着她出门道,“我自己回去,我姐会骂我的。” “听话,”江浅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笑着道,“早点休息才能长高呢。你姐姐若骂你,你来同我讲。” “好吧。”苏灼意揉着脑门点了点头。 江浅去了府衙,天色已暗,府衙内仍亮着灯火。 见她进来,宋小谷扬了扬手上的纸张道:“殿下,雁山州送来了北狄的消息。” “嗯?”江浅到旁边坐下道,“北狄主动送来的吗?” “都有,她们改名字了,现在不叫北狄了。”江怜说道。 “那叫什么?”江浅问道。 “婺。”江怜道。 哪个字? 江浅疑惑地接过宋小谷手上的纸张,寻到了那个字后不由得笑了:“婺者,不繇也。不恭不顺,不屈不从。倒是很适合她们。” 记着消息的纸下面是一封密封的文书,江浅大概检查了一下将其打开,快速看了一遍。 宋小谷好奇地问道:“真的是北狄,北婺的国书吗?上面写了什么?” “嗯,说是想开放大晟和她们之间的商道,重修双方交流。”江浅把文书递给她让她自己去看。 “她们可靠吗?”宋小谷一脸怀疑地看着手上的文书问道。 “倒也没什么可靠不可靠,以前也不是没有过。” “殿下觉得可行?” 江浅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第308章 礼法 北婺的事情先放到一边,江浅每日理着庆州各个宗族的各类消息,思索着该怎么把这群被惯得无法无天的宗族给压下去。 府衙外忽然热闹起来,江浅疑惑地抬头,有衙役跑过来在门外道:“殿下,汪家村的聚在衙门,说是我们抢了他们的人,要我们给个说法。” “抢人?”江浅起身,出门问道,“抢了他们什么人?” “不知,听那意思,说是殿下麾下的一位女将当街打伤了他们汪家人,还带走了一人。”那衙役苦着脸道。 江浅皱起眉头,摆手道:“让史郡守拖延些时间,我去查清楚怎么回事。” “是!” 那衙役刚离开,宋小谷后脚就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道:“殿下,是阿怜姐,路上见有一男人当街殴打女子,就动了手,然后带那女子去了云夫子的医馆。” 江浅往外走着问道:“那女子伤势如何?” “不清楚,还在云夫子那里,但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嗯,伤人者打死了吗?” “没有,听说是双臂骨折。”宋小谷说道。 “走吧,去看看。”江浅大步往外走。 江浅到云鸿的济世医馆时,汪家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得了消息围在了门外。 外面有士兵守着,他们才没再更大胆些,只是堵着路在喊“目无王法殴打百姓”“还人给说法”一类的话。 江浅驾马上前,扫了一圈问道:“谁是管事的?” 高头大马闯入人群,喊话声停了下来,有人立刻道:“你谁啊?” “殿下!”门口的士兵也在此时喊道。 “嗯,”江浅瞟了一眼安静下来的人群,十来号人面面相觑后,一中年人站出来拜道:“草民汪勇叩见北疆王殿下。” 他身后的人于是立刻跟着叩拜。 江浅道:“说说吧,今日怎么回事?” 汪勇抬头,恭顺地道:“回殿下,殿下麾下一女将,当街殴打我汪家族人,还带走了汪家女眷,来到此处,目无法纪,请殿下明察。” “那不只是本王麾下一女将。”江浅突兀地道。 “什么?”汪勇没想到江浅率先反驳的是这一点,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是手握西境军驻守殊文关,朝廷亲封的镇西将军江怜。”江浅睥睨面前人群,嗤笑道:“你是说江怜将军,无故殴打你们汪家的人?” “呃,不,”汪勇当真没想到那个带了几个人巡街的女子竟有如此了不得的身份,极快地思索后,诚挚道:“我等无意问罪,只想带走自家人。” “好个无意问罪,”江浅冷笑,“你怎么不说说,她为何要动手?” “这,”汪勇尴尬地笑了笑,却也并不虚心地道,“家丑不可外扬,今日族中小辈不知轻重,将家族事务带到街上了,扰了治安,将军已作出惩戒,草民及族人皆已知错。” “哦,家族事务,”江浅扫了一圈围观的百姓,冷声道,“汪勇,你为什么不敢直接说出来。” “草民不知殿下此言何意。”汪勇立刻道。 江浅俯视着他,一手搭上了腰间剑柄,冷声道:“别绕弯子,告诉本王今天什么时辰在什么地方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以致镇西将军要亲自动手伤人,还把伤者带到了医馆来!” 沙场浴血养出的肃杀之气倾轧而出,汪勇不受控地后退了两步。 “怎么,不敢说吗?”江浅进一步逼问。 场面僵持着的时候,忽然有一书生打扮,身着灰色长沙的男子从围观的人群中冲了过来,几乎连滚带爬地跪到了江浅面前。 江浅勒马退了两步,那男子大喊道:“草民汪琢,回禀殿下,今日辰时硕城柳月街口汪柘携绛云楼人手殴打其妻张氏,镇西将军是为救人,这才动了手,并将张澜带至此处治伤!” 离得近的一人抬脚将那跪地之人踹开骂道:“狗东西!你发什么疯!” 江浅一抬手,宋小谷翻身下马走到那男人面前,抬脚将人一脚踹了出去,拔了腰间短剑呵斥道:“殿下面前也敢如此嚣张,不想活了吗!” “殿下恕罪!”汪勇立刻领着身后人齐刷刷跪了下来。 江浅不应,也不让人起来,只是问道:“方才他说的,可是真的?” “这……”汪勇略一犹豫,低头道,“实在是那张氏将‘七出之条’犯了大半,汪柘也是被逼无奈。” “什么七出,”旁边倒在地上的汪琢又挣扎着喊道,“是汪柘欺她孤苦无依,另娶后还不肯放她离开,反将她卖去了绛云楼!” “绛云楼?”江浅觉得有些耳熟。 汪勇瞪了汪琢一眼,又道:“殿下明鉴,是张氏无德与此人私通在先,且丈夫管教妻子,乃是天经地义,合乎礼法的。” “你胡说,我和她清清白白!绝无越礼之举!” “那你凭何在此为她开脱!你二人私情在先,张氏没被沉塘已是网开一面!” “你!畜生!” 面前二人争吵不断,江浅搓着缰绳未动,抬眼看向稍远的街口。 大约是得了这边的消息,汪家人离开了府衙,反朝着这里来了,一起来的还有从跟过来的衙役和士兵。 江浅翻身下马,手中剑鞘反手挥出,汪勇的话被打断,整个人喷出血沫倒在了地上。 “汪勇!”周围几人立刻围了上来。 后一步到来的人亦惊慌失措地围过来,又对江浅略有忌惮。 “殿下这是何意?”其中一人壮着胆子问道。 是个之前打过交道的汪家人,江浅冲他一笑道:“本王好像,对你们有点太好了。” 汪家一众人心中生出不太好的预感。 “知道什么是大晟的礼法吗?是本王,”江浅指了指自己,稍凑近了些道,“你们不会是耳聋眼瞎了,看不出本王是个女子吧?” “还是说,因为知道本王是女子,所以才敢在这里搬弄是非胡言乱语?”她脸色冷彻,直起身在面前一群人扫了一眼,下令道:“既然人来齐了,给我打!” “什么……”围着汪勇的人面露惊诧和慌张。 “是!”周围士兵有样学样,持着刀柄冲了上去。 江浅淡漠地转身进了医馆的门,只摆手道了句:“打到一个都不能动为止。” 她踏入院门,身后立刻传来混乱的叫喊声。 第309章 规则 济世医馆的后院,江怜坐在檐下双目无神,手指拨弄着正在晾晒的药材。 外面乍起的喧闹声让她回神,抬头看到江浅脸色阴沉地走了过来。 她连忙起身,走过去道:“殿下,我……” 江浅看到她,脸色缓和下来,问道:“救下的那女子怎么样了?” “已经处理好伤口了,”江怜说罢,又小心地问道,“殿下生气了吗?” “嗯?”江浅不解地看向她,反应了一下后解释道,“我是在生外面那群人和我自己的气。” 江怜放下心来,垂头道:“我还以为,我闯祸了。” “你确有做错的地方。”江浅说道。 江怜立刻正色望向她。 江浅稍叹了口气道:“我知你救人心切,但是阿怜,你已是朝廷将领,不该像游侠那样行事。既是当街打人,自该救下人后以此罪名将那伤人者送到牢里去,之后种种,我便能以官府名义与之交涉,公告或是立法都更加顺理成章。” 江怜稍微思考了一下,低头道:“我记下了。” 江浅拍了拍她的肩,让她抬头后看着她认真地道:“你我已经不是只能救下一个或者几个女子的人了,阿怜,我们能制定规则。” 江怜微微睁大眼睛,然后用力地点了头:“嗯!” “那此事,接下来怎么办?”她又担心地问道。 “汪家不能留,但得趁别的宗族反应之前定个计划出来,另外,还有一件事我很在意。”江浅搭着湛卢剑柄说道。 汪家人被结结实实打了一顿,也没精力要人了,一个个带着怨毒和痛苦的神情离开。 下午,府衙内,众人围坐一圈,云鸿看向江浅的目光很是复杂,可以说是半是舒爽半是头疼。 而郡守史攀则支着眼尾,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 江浅率先问道:“绛云楼是青楼?” “是。”史攀有气无力地应道。 “也就是说,汪家人把自己族中的女眷送去了青楼?”宋小谷反应过来,咬牙切齿地骂道,“畜生!” 云鸿叹气道:“据张澜说,她被卖去绛云楼,说是半年,那姓汪的答应她,将这半年所得给他,就放她离开。” “那她是待了多久逃出来?” “半年,但绛云楼要她再待半年,且她本月所得不多,汪柘很不满意,这便有了今日街上的事。” “不是说半年吗?”宋小谷不解。 “这叫补工,”江怜坐在稍远的位置,看着手中茶水解释道,“凡不是‘断生’一辈子卖过去的,都要补工,有的补白日工,所谓半年就是一年,稍好些的补病工,多是按月来算。” 她顿了顿,问道:“你们见过妓女的生活吗?” 众人互相看了看,各自开口。 “不曾。” “我虽去过几次,但都是查案,不算了解。” “只听过些话本传言一类,什么赌书生真心,诱高门公子。” “……” “那些太轻了,”江怜垂着头,额发挡住了她的眼睛,只有极冷极轻的声音传出,“写她们的容貌才华太轻,写那些淫词艳曲太轻,写什么幽怨痴情的故事也太轻……” 几人安静地看向她,江怜闭了闭眼,缓缓开口说道:“她们进去之前,很多老鸨和老板,都会说是分账,五五分甚至三七分,又有吃住,有人被骗进去,有人被卖进去,听到这些,以为自己能攒钱为自己赎身,就不太反抗了。” “但等她们进去后,妓院便开始以各种理由要钱,客人没接够要交补钱,身子不舒服不接客要交厢钱,请郎中要交跑腿钱,每月还要交脂粉钱、衣裳钱,有客人不满意要交失客钱……” “租身的交不上便一年变两年,两年变四年,一辈子都逃不掉;卖身的给不出,便被送去没日没夜地接客人,反抗的、逃跑的、甚至只是稍有差错……那地方有的是法子让人生不如死。” “在里面待得越久,钱越留不到自己身上。一条条数目压下来,到最后,她们就算病了也只能生生受着,等到病得再不能有客人了,就被转卖、干杂活、扔出去等死。要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青楼女子年轻时愿意去信书生一个承诺。” “教坊、军营、青楼、窑子,官妓、军妓、私妓、家妓,千百年王朝,却何止千百妓。成千上万的苦难里出了那么几个有名字有才情的,有了那么几篇情情爱爱的故事,别的病痛缠身的、以泪洗面的、痛不欲生的……就都不被人看见了。” “人们看到‘妓女’二字,立刻就想到她们风情万种千娇百媚,想到她们宽衣解带以身侍人,想到她们为了银钱自轻自贱,可是这不对。” “‘妓’字上的‘女’字,该改为‘血’字。世人提到‘妓女’,该想到那些伤痕累累的身体、走投无路的绝望、鲜血淋漓的人生,该想到那些躲在后面、手段残忍、啖肉饮血、将女子们吃得血骨无存的人,甚至——” 江怜抬头,猛地握紧了手中茶杯道:“甚至是纵容那些人吃人,又使得女子无路可走、不得不被吃的这世道、这天下!” 几乎意同谋反的话说出来,江怜却觉得身上轻松了许多,只是双手却因紧张压抑而冰凉发冷。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复又垂下头,看着自己干涩苍白的手,忽见一道阴影覆盖其上,有温暖粗糙的触感传来,然后有人拉着她站了起来。 “殿,殿下?” 江浅拽着她往外走,江怜踉跄地跟着走了几步,茫然地看着前方的背影,随后听到了江浅沉静有力的声音。 “这样的地方,你不想亲手砸了吗?” 江怜失神地微微张嘴,心脏几乎要从发麻的身体中跃出来替她抽出腰间长剑。 她当然想,自她有记忆时,她便无时无刻不这么想了。 最后存着的理智让她强迫自己冷静了些道:“可是殿下,绛云楼,背后有当地宗族……” 因为过于紧张,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声音中的颤抖。 自己在紧张什么呢,明明是自己说出了劝阻的话,却又害怕江浅真的听了自己的劝谏吗。 江怜有些后悔说了这番话,声音低了下去,却见前方江浅回头看了她一眼,黑亮的瞳仁让她想起那把削铁如泥的湛卢剑。 江浅侧眸冲她一扬眉,声音依旧冷冽:“怕什么,有我呢。” 湛卢剑斩破云层,耀耀天光落于天地山川,刺得她眼眶发热。 江怜垂头眨了眨眼,跟着江浅的步子出了门,压下心中不安后扭头喊:“小谷,点兵!” 第310章 看见 夕阳斜下,绛云楼里亮起些灯火,静等着天黑后开门。 紧闭的木门忽然被人重重地敲了起来,敲击声在楼内一阵阵回响,吵醒了所有的人。 “谁啊?急什么?”迎客的老鸨走到门口,一边埋怨一边打开了门道,“还没到时候……” 有刀刃架到了脖子上,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又惊又惧地看着门口全副武装杀气凛然的士兵。 “怎么回事?”一身着灰色华服的驼背男子从楼上下来,看到门外场景后亦呆在原地。 他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强撑着走过去道:“各位军爷,这是什么意思啊?” “谁是军爷?”队伍一年轻女子瞪了他一眼道。 江怜不回话,架着那老鸨的脖子将她推至门框处,侧身让出位置后一挥手冷声道:“砸。” “什,什么?”楼内那男子下意识地喊道,“你们要干什么!来人啊!” 楼内有手持木棍的打手露面,本气势汹汹的一群人见到冲进来的皆是手持兵刃的士兵后立刻面露犹豫停了下来。 江怜上前一脚将那男子踹到了墙边,抬眼冷声喝道:“官府奉令行事,查抄青楼妓院,负隅顽抗者,就地正法!” 摔在地上的男人捂着胸口起身,震惊地看着楼内蜂拥而出冲入各个房间的士兵,脸色一片灰白却毫无办法,只能在原地轻声喃喃道:“疯了……你们疯了……” 聚集着硕城几大青楼的街道几乎成了战场,就连藏在巷子深处或是家中私设的地方也没能幸免。 硕城百姓或是本是想去青楼的人皆躲在稍远的地方围观此生未见的场面。 得知名下产业被直接砸毁的老板或是东家带着帮手急匆匆地赶过来,却反被周围拦着不让百姓接近的士兵直接带走。 一处略高些的临窗房间内,江浅垂眼看着街上的动静,眼睫在眸中垂下黯淡的阴影。 云鸿从门外走来,擦了擦额头的汗说道:“殿下,城中医馆都已经协调好了,但是女医怕是不够。” 江浅回过神,给她倒了茶水说道:“外伤的让城中女兵代劳就行,接下来要辛苦夫子了。” “这没什么,”云鸿接过茶水,细细地看了看江浅的脸色,问道:“殿下心情不好?” 江浅斜身倚着窗户,轻声道:“只是有点累,明明我只是坐在这里,却觉得比打仗还累。” 云鸿眼中闪过心疼和敬佩,柔声道:“殿下觉得比打仗累,是因为战争自古便有,兵法谋略皆有前人教导,但殿下如今所行之事,无人引领,无例可考。” “是这样吗?”江浅轻喃了一句,将手放在了桌面上,粗糙带伤的手掌朝上,持兵器时沉稳有力的手在细微地颤抖。 她看着自己的指尖,声音蓦地沙哑下来,像是强忍着什么情绪似的说道:“我好像,还有点后怕。” “殿下在后怕什么?”云鸿压住她的手问道。 江浅慢慢在桌上伏了下来,握紧了云鸿的手,声音带着几不可察的颤抖道:“我差点,就看不见她们了。” 云鸿不大理解,但能感觉到面前人的情绪,于是捧住她的手作暖手状。 江浅声音极轻地说道:“打仗、养兵、统治……兵权、王位,我谋算的东西越大、走得越高,就越看不到地面上的人……可我该看到的。” “夫子,我差点就在快要看不见她们的时候那样仓促地将自己关入高远的、富贵的、无疾苦的皇宫里去了。” 云鸿这才明白江浅说的“看不见”什么意思,她看着对面人的头顶,感怀颇深地露出笑容。 “不会的,”她轻轻搓着掌心那只手,郑重地道,“殿下这样的人,定不会被权力吞没的。” 江浅没应,只是低下头又握紧了云鸿的手。 几息后,她深吸了口气将自己的手抽出来,从桌边拿了几张纸递给云鸿道:“这是方才拟的告示,夫子帮我看看。” “好。”云鸿接过那几张纸,看江浅脸色好些了,才笑道,“荀长史走之前还叮嘱说不要对宗族用武,殿下如今可是一点没手软。” 江浅捏起旁边一块儿点心道:“其实我也算是先礼后兵了呀,他们蹬鼻子上脸,怪不得我。” 云鸿笑了笑,将手上的东西很快看了一遍,盯着其中一条道:“流放……殿下是打算借这次的事情把宗族也处理了?” “与其让他们兔死狐悲凑一块儿来要挟我,不如我先一步出手,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无暇应对。” 二人就实际要发布的告示和政令讨论了许久,硕城的动荡也声息渐小。 江浅在后半夜稍微睡了一觉,天色蒙蒙亮的时候起来到府衙去。 硕城一夜风波渐息,士兵在青楼、医馆、牢狱和军营之间奔波。 江浅等人商讨着接下来的安排的时候,史攀苦着脸进了门,叹道:“殿下,硕城的牢房都要不够用了。” “那就关到军中去。”江浅忙里偷闲地翻出东西吃,手边还放着一份卷宗,头也不抬地应道。 “军中?”史攀面露疑惑,“那殿下要如何给他们论罪?” “经营者一概处死,其它雇佣打手、护卫以及硕城有记录犯罪不止一次的,全部流放至边境修建关隘。” “处死?”史攀面露震惊,“可大晟律法尚且没有不得开设青楼的罪目。便是由殿下新设,以此论罪,未免会有非议。” 江浅冷笑道:“虐待伤人囚禁诸多种种,有的是罪名给他们用。” 见江浅心意已决,史攀也不再说什么。 云鸿笑着劝道:“史大人不必担忧,殿下借此机会将那些宗族一同处理了,对硕城之后的治理也大有裨益啊。” “宗族?”史攀提起这个,更是叹着气拽了拽自己的胡子,指了个方向道,“因为人被抓了,那些宗族乱成一团倒是真的,但若说处理,该怎么将他们压下去?” “对,县衙外面已经开始有人赖着不走了。”江怜说道。 “不急,”江浅合了手边的卷宗,“宗族就像是个还算牢固的房子,但只要能将建材拆了,便也什么都不是了。” 第311章 分裂 “殿下将人流放出去,便是为了将他们的人手拆开?” “反正边关正好也缺人。” 江浅笑着道了句,还是耐心解释道:“我昨天看到汪家人赶到医馆的时候就在想了,庆州宗族势大的一个主要原因就是他们太扎堆了,住得太近了,抱团太紧了。家族有需要,他们半天就能聚起来形成让官府心有忌惮的数目。” 史攀压下心中震惊,又问道:“可如今发配流放之举,怕是只会让他们记恨殿下啊。” 宋小谷亦不解地道:“只是流放,还算不上天南海北吧。” “对,算不上,”江浅轻声冷笑,坚定地道,“我要的是将他们拆至七零八落,再也合不起来。” 她说罢把手边拟好的几份公文递给史攀,笑着道,“这上面的几件事,烦请郡守安排下去。” 史攀和旁边几个县令传看着不同的公文,面面相觑之间脸色逐渐凝重起来。 江怜亦翻着其中一册,好奇地道:“殿下,他们真的会有人自愿离开吗?” “不管什么家族,都不可能只有得利者,有的是人想要逃离,即便是贪恋家族庇佑的,知道比人在族谱光宗耀祖更有吸引力的是什么吗?” 江怜看着手上的东西,忽然一怔道:“单,单开族谱?” “但若想单开的人多了,便就没有族这一说了,我倒是要看看,将他们扔到天南海北去,还聚不聚得起来。”江浅吃着包子,脸上带着兴致盎然的笑容。 下午,硕城各家纷纷接待了不同的官员,来的人一副来给他们出谋划策网开一面的样子,却说出来了让他们愤怒不已的话。 要将自家人免于流放?可以。 交钱就行。 一问交多少,数额刚好是家里咬咬牙能拿出来,但却只能从被抓进去的人里面捞那么三两个的数。 各家都有不止一个人被抓进去,救谁,不救谁? 实在没有钱但又想多救几个人?也可以。 从家族里挑出来读书好且履历清白的人可由北疆王作保参加此次秋闱,过试者需两代内家人到各州为朝廷做事去,三年之内无俸禄。 既是走上仕途的好机会,却也是为了家族牺牲自己的“替罪羊”,谁去?谁能去? 不想出钱也不想出人?也可以。 家族所占土地交出来一部分用于官府建暂时无家可归之人的收纳所。 用谁家的地? 什么,你觉得家中被带走的人太多了,无人耕种? 那就能种多少种多少,剩的地还给官府种。 “这摆明是不从我们身上割下块肉誓不罢休!”某族内聚在祠堂的人如是说道。 “这话说的,生死面前,能用钱解决的事哪算事啊?”在士兵的保护下前来谈话的县令笑着朝天拱手道,“北疆王殿下宅心仁厚,宽宏大量,这才给了诸位选择的余地啊。” 他语重心长地劝道:“那些个过几日就要问斩的人,哪有这机会啊。” 屋内人神色各异,有人还沉浸在失利的愤怒中,有人已经开始计较自家的得失,也有人隐约察觉出这是在挑拨他们各家关系。 县令甩甩袖子,头一次觉得和这些人打交道的时候神清气爽,要走的时候又好心地道:“对了,提醒各位一句,北疆王殿下是战场上出来的,死在殿下手上的人,比你们几族十八代都多,殿下先前心怀仁德不愿动武,可不代表都能容忍你们为所欲为。” 硕城各家都在为此忧心忡忡,但事情还没完。 汪家出事,他们率先想到的就是抱团取暖。 可是硕城所有风月场所全部被查封后,百姓们开始在茶余饭后讨论那夜的风波。 什么因为汪家,才使得各家被查;李家人在牢里供出来了根本没什么人知道的地方;贾家人为了将自家人捞出来,揭发了另外几家压下去的恶行…… 诸如此类的传言在整个硕城及周围几县传来,哪怕是知道其中大概真假参半,各家也无从查证。 能让他们查证出来的,都是真的。 被分裂的显然不是指各家内部,还有硕城内部各有联系的宗族之间。 硕城医馆内,江浅坐在椅子上看着江怜给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包扎伤口。 小姑娘叫盛福,明明应该是学堂读书街口玩闹的年纪,却在过早见识人间疾苦的地方遍体鳞伤。 江怜夸她勇敢,给她递了颗糖,那小姑娘握着糖问:“姐姐,我接下来要被卖去哪儿?” 江怜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哪都不卖,就和你的盛玉姐姐一起生活,把伤养好,然后去读书。” “真的吗?可姐姐说她没有地方去。” “会有的,你们所有人,都会有自己的地方的。” 小姑娘的眼里说不上有开心也有迷茫,但还是笑着道:“我去告诉姐姐!” “去吧。”江怜在她头上揉了揉,看着她跑远,起身坐到了江浅身边。 江浅看了她一眼,笑着问道:“在想什么?” 江怜托着下巴道:“在想,我要不要像丁笑那样,也写本书出来。” “嗯?” “当初救我离开的,是一家商户的大小姐,她去我娘亲那里,替她的姐妹寻她的丈夫。她带着下人气势汹汹地冲进来,我怕她打我娘亲,就从柜子里跑了出去。 她没动手,那个男人跪在她面前求饶,但她只看着我和娘亲,神色很复杂,有怜悯,也有别的什么,大概是看到了我和娘亲身上的伤,她盯着我们看了很久,说了句‘我从不知你们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后来她又来了一次,要把我带走,我不愿意跟娘亲分开。娘亲打了我一巴掌让我赶快认下小姐。小姐说她可以将我们两个一起带走的,但我娘亲拒绝了,她说了很多狠话和我断绝关系,我知道她不想我和她、和那个地方有牵扯。” 江怜低下头,轻声说道:“两年后,小姐一家在乱世中没落,她放我离开府中,我又回去了一趟,才知道我被带走后没几天,娘亲就自尽了。” 她顿了顿,却也没给旁人反应的时间,大约自己也不想沉于曾经,很快地又开口问道:“殿下,让别人知道她们的生活,会有用吗?” 江浅面露遗憾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江怜低下头沉默下来。 “未必一定要有用的,”江浅一笑,在她头上揉了一把道,“你只需想清楚,自己到底想不想做就好。” 第312章 书信 “展信安。 五月南骧皇帝驾崩,南骧大乱,南境军趁机大举进攻,捷报频传。稍缺粮草,幸而有你稳住北方,调出部分青山镇兵粮支援。 六月,澄阳郡主与折月传信回京,称县中官商勾结虽久,但因之前各种混乱,未成气候,拆之也算顺利,且商户累交各类税款,刚好推动兴建书院一事。 所送《休言女子非英物》一书在京城名声大噪,不少女子欲投入军中,以周围几县尤甚。然大晟已非战时,石县丞观后,欲写女官篇劝学读书。 附:夏忧烈阳,秋愁寒雨,冬日风雪勉弃捐,努力加餐饭。” —— “展信很好。 我好庆幸我能来庆州,这两月看到了很多不曾见过的民生。虽然宗族很烦人,但是处理掉他们之后,这里的生活比云州轻松很多。 宋小谷说可能是因为这里的宗族读书少,不够聪明。 这么看来真是奇怪,我希望百姓都能聪明些,识字明理、读书耕种、安居乐业,可若聪明得像是云州那些商户官员,又未免生出事端。 读书是会让人明理,但读什么样的书,怎么读书才能让人明德呢? 云夫子说君主能建立并守住正确的规则,百姓能在规则之内兴善厌恶,德行就会逐渐提升。 我觉得有道理,又觉得有生之年想要做的事情真多,且又有很多事,根本就不是我与你这一代能做到的。 于是就又觉得生活没那么轻松了,虽然我不用看很多很多账本,有时间去看布匹的织成染色和贩售,粮食的播种成长和丰收,但我日出而作,日入不息。 不过除了医术更好了,我还学了打铁,好热,比我想得还要累一些,但也比我想的有趣些。 随信的簪子就是成果之一。王府里的姑娘们抢走了几个,我留下了一个给你。 谢长风看到后摆弄了半天,说:很锋利。 店铺的铁匠说我是打武器的天才。 不过你现在很安全,应该不太需要。等我去贡州海里了,摸些珍珠出来,给你做一整套。 云夫子还问我为什么要学这个以后用不到的事情,但有些事情现在不做以后更是没机会了对吧。 硕城和周围几县的青楼妓院已经全部查封,府衙还在整理详细的方案,用于之后在各地推广实行,相比查抄青楼,给她们治病、找到去处要花的时间和精力更多。 不过青楼查抄的资产除了分给离开青楼的人一部分,另有一部分云夫子说可以单独立账,用于帮助那些因为种种原因想要自己谋生的女子们,小孩儿也好、妇人也好、老人也好…… 其实我还是想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的,本来打算等到秋收季完全过去再启程去贡州,但是听说冬天的海上会更冷,也更难捱,于是还是决定下个月就启程。 上次去贡州就只在打仗,上上次去的时候倒是看到不少有意思的,但也不是贡州每个城都有海上的东西。期待。 附:忧愁不解,教人憔悴,我将趁风雪未至,尽早归。” —————— “展信安。 簪子的确锋利,喜欢。 想做之事尽情去做,由心便是,不必着急,我近日亦稍学新技。 南骧天子未定,数王相争,太子一脉数名众臣遇刺,纪王意欲登位,然大军围城,不得回京。南境军攻入南骧大半,已无需担忧粮草,封裴安然为永安将军。 京城今日稍有传言,称东山寻得双落天石,天坑得一玉矿,乃是天降祥瑞,双生天命。 朝廷以此为名派人前往驻扎,正压下东山混乱。 新送《休言女子非英物》女医传,叙事新巧文采斐然,由教坊司编演,其中数段广为流传,教坊司使曹瑛极望与其作者相识促膝。 附:长路迢迢,又越生辰,遥祝铮铮且无悔,长命百岁。” —— “展信开心。 我在去贡州的路上了,从硕城出发往贡州虽然很快,但我还是绕了一下路,去了趟丰城。 上次来的时候,还是几年前沧庆两州涝灾的时候,在这里见了很多流民,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我再来的时候,还有人记得我。 有个我从村子带到丰城的女子,她现在在城门口的地方开了个包子铺,我刚入城她就认出来我了,我却不太认得出她了。 不过也是好事,她还有之前见过的一些灾民看着都健康了很多。 我在丰城和州牧见了一面,他说了件让我没想到的事情,原来丰城如今才是大晟女官最多的地方,不对,或许应该说是女吏。 钱无忧当初在丰城建了个朝廷户籍,用于收纳流离失所之人,我觉得实在聪明。 和当地官员商讨之后,我把初步成立出来的查封青楼一事的相关卷宗交给了州牧,打算把丰城作为第二个实行的地方。 胡娘子跟我说今年天气很好,开年便有瑞雪,年中风调雨顺,必定会是个丰收的好年。 看丰城欣欣向荣,百废正兴。我就没有久留,直接往贡州去了。 贡州并不专于耕种,但路上所见生机勃勃,除了去年一战后,休整极快。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晏王对贡州也算是尽他所能了,我留了些士兵在当地府衙,让她们替我学习一下。 我打算直接去海边,不在各地停留,只在路过峦城的时候见了一下那个小晏王,晏家在贡州颇有声望,不过此番和西梁大战,折损不少,接手倒是轻松许多。 以前没空理会这些,如今从云州到庆州又到贡州,贡州的食物是最好吃的,因为之前的官员都很会享受吗? 这次回京我将带上贡州的厨子一起回去,好吃懒做如果只做到前两个字应该不算昏君吧? 但是听说很多菜的食材是贡州专有的,无法远送,尤其是海中产物,能带走的就只有咸鱼干。可恶。 云夫子留在硕城呢,她说她还有很多事情想做,若之后她想,我便带她一起回京。 附:同生同喜,同岁同归。” 第313章 海上 “殿下,刑部侍郎林大人到了。”常骏走入院中道。 “嗯,让他过来吧。”江清半躺在檐下,以刻刀细细雕琢着一块上圆下方的玉石。 林述之拿着几份册子进来,看了一眼她手上的东西,暗暗吸了口气道:“殿下,这种事,多少还是要避着些人的吧。” 江清吹了吹手上的碎屑,看着玉上初具雏形的盘龙,笑着道:“我都在自家后院了还不算避了吗。” 林述之一时无言,将手里的册子放到了旁边的桌上道:“这是你之前要的这次秋闱各贡院的人数和值得注意的名单。” “这么快?”江清将身上的布料提起来抖了抖放到旁边,坐直了拿起那份公文去看。 “翰林院也很重视殿下说的情况。”林述之说着试了试桌上茶水的温度,坐到了旁边的位置煮新茶。 江浅打开公文极快地过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倒是比我预计得好上不少。” 林述之笑着道:“大约是知道二位殿下的雷霆手段,不敢顶风作案吧。” 江清摇了摇头道:“林大人什么时候还学会溜须拍马了。” 虽然各地县州各级院试正在展开,但这一次秋闱已经来不及了。 也就是说,这次秋闱选试将是最后一次只需要通过一次考试就能入选的机会。 江清猜测会有不少人抓住这次机会,买通当地官员让自己通过选试。 事实也正如她所料,今年参加秋闱的人数比往年多了不少,且看送过来的名单,几州大约都有些取巧之人。 林述之煮着茶,笑问道:“那殿下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将这几处有异样的地方官员交给吏部和大理寺,让他们彻查吧。” “那入选的学子呢?” “自是能查出证据都取消参试资格。”江清放下公文打了个哈欠,声音稍冷了些道,“但这次秋闱,凡有官员营私舞弊的,不论轻重,直接处死。” 林述之一愣,随即明白她是在为来年春闱铺路,遂问道:“北疆王殿下春闱前会回来吗?” “说是年前。” “你打算让她在过年时候……”林述之指了指桌上半成品的玉玺。 “元日元年,万物更新,很合适吧?”江清很是自得。 —————— 贡州海岸,江浅立在一处崖边,看着一望无际的海面和海上正在演练的船只,脸上露出畅快的笑容。 宋小谷立在她身边,亦是满目慨叹。 “虽然我一直在贡州,但我还是第一次离海这么近呢。”她说道。 江浅指了个方向问:“你说海的那边是什么,会不会还有别的王朝。” “我不知道,”宋小谷摇了摇头道,“但是我以前听小姐念过西梁的书,说是西梁的西边,有人越过海面,来到了一片陆地,那里的人凶猛无比,说着听不懂的话,裹兽皮吃生肉。” “是吗,西梁的西边还有海和土地啊。” “但也可能只是写书人编出来的故事呢。” “嗯,”江浅伸了个懒腰叹道,“走吧,下去看看。” 她们到海岸的时候,丁欢已经带人从船上下来,到了临海的军营了。 “殿下!”她看到江浅,立刻迎了上来。 几个月的海上生活,丁欢看起来比之前黑了不少,但两眼却是神采奕奕的,看得出来她很喜欢这里。 江浅捏了捏她好像更有力些的手臂,笑着问道:“看来海战很对你的胃口。” 丁欢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 众人去到了营中一处营帐,江浅才问道:“这里情况怎么样?” 丁欢收起脸上的笑容,稍叹了口气道:“不危急,但也不能松懈。” “嗯?怎么说。” “单论海战,西梁不如贡州,但晏王死后,海匪复又兴起,我怀疑他们和西梁之间,或有勾结。” 江浅不由嗤笑一声道:“看来上次的教训他们还没吃够。” 丁欢愣了一下,震惊地凑近了些道:“殿下,要进攻西梁?” 江浅不予置否,只问道:“若能在岸上牵走他们的注意力,如今贡州水师,可能一举获胜,从西梁登岸?” 丁欢没有立刻应下,反从旁边拿了个张地图铺在桌上,指了个地方道:“此处行营是西梁大军所在,若能从地上打到这里,我们就能从海上一鼓作气打过去。” “但这地方有些远啊,阿怜她们怕是来不及。”江浅点着地图叹气。 她还是想速战速决的。 “且他们若是不打算调开士兵,反而大举进攻海上,试图围魏救赵该如何?”谢长风问道。 “唔……” “不会的,海船造价极高,能容纳的士兵也有限,之前晏王在海上以计毁了西梁多条战船,这才是他能以一州之力对抗西梁也不落下风的原因。”丁欢解释道。 “原来如此。” “船很贵?”江浅捕捉到了重要信息。 “非常贵,建造、维护、武器安装,每一笔都是大数目。”丁欢心痛地说道。 “你惦记上人家的船了?”谢长风笑问道。 “谢长风,本将军今天教你一句,”江浅指了指他,挑眉道,“不贪敌人的东西的将军不是好将军。” “谨记于心,”谢长风拱手应下,问道,“那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你去和江怜会合,从地上攻入西梁,上次西梁损失惨重,我们在兵力上有大优势,对你们二人而言顺利入关应该不是难事。” “那你呢?” “我留在海上,”江浅摩拳擦掌,“我要灭了西梁的水师和海上的海匪。” “不是说这个地方远吗?” 江浅久违地露出张扬的霸道:“不碍事,只要能把水师一举剿灭,什么远不远的,你们入关,就够他们举国投降了。” 九月,秋高气爽,海上天高海阔。 江浅立在一艘战船最高处,已经很熟练地顺着桅杆滑下来,走到了船头的位置。 丁欢指着远处一艘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小船道:“那是海匪的船,他们一般用各种各样的小船,会伪装成渔民,或者在海上天气不好的时候聚到官船附近。” 第314章 海匪 “这么大胆吗?”江浅很是惊讶。 “只有过几次,是风浪极大的时候,觉得反正也回不去了,不如赌一把,甚至会觉得被抓也比掉到海里存活的几率更高。”丁欢解释道。 江浅低头看着脚下深沉不见底的海面和上面层层奔涌的波浪没再言语。 在这样的自然面前,人类实在是太渺小了,哪怕是仗海谋生的恶煞也不得不屈从。 强大的,诡异的,迷人的。 她呼了口气,转头问道:“从这里到西梁岸边需要多久?” “若是能顺上大风,一天足矣,但那是最理想的状态,一般来说都要两天一夜。” “那还真是够久的。” “且海上变化莫测,今日行了一半,明日便见着飓风浪,不得不赶回来也是有可能的。” 对此情况,江浅在这边待的这么几天已经见识到了。 “先把海匪清理了吧。”她很快下了决断。 江浅也旁观过一次丁欢带兵追捕海匪的场面,和两军交战着实不同。 地上山匪或是一些有气性的将领尚会做出些“不争馒头争口气”的意气之举,但这群海匪却不一样,除了抢,他们眼里没有其它东西。 抢到就跑,跑掉就是赚到,不要命不要交情也不要脸。 哪怕是当着他们的面对他们的同伴动手,或者是用尽毕生所学去羞辱他们,也不会让他们在得手之后停顿分毫。 海匪内部之间因为各种利益分配大打出手或是杀人灭口的事情也屡见不鲜,甚至在一些帮派中是被推崇的。 江浅也不对他们抱有别的期待,只有一个目标——剿灭。 在最短的时间里,全部剿灭。 之前这些海匪抢的多是来往西梁和贡州之间的商船,如今两方交战,商船少了许多,便开始大肆抢劫渔船或是入海口的大晟商船。 有时甚至会到地面上抢完再回到海上去,即便是海匪之间,抢掠杀戮也时有发生。 几天后的清晨,海上几艘不大的渔船在淡薄的雾气中被形式各异的船只包围。 海匪攀至渔船上劫掠目之所及的一切,人、钱、货、甚至只是刚收网的鱼。 船上尖叫声连连,恐惧之中的百姓下意识地想到了那个曾护他们周全的晏王。 “幺儿!”一个妇女看到自己被踹入海中的孩子,猛地撞开了面前的海匪冲向船边。 退开的海匪遭到了同伴的嘲笑,他怒而起身,提刀朝着那妇人砍去。 “娘!”挂在船边勉强爬上来的年轻人瞪大了眼睛喊道。 她翻身到船上,绝望地看着已经来不及挡下的那一刀,眼前忽地一片血红。 一道身影在船上站定,方才凶神恶煞的海匪身首异处,尸体喷涌着血液在船上倒下。 “娘!”二人立刻相拥到一起,退至船边后和众人一同看向动手的人。 那是个手持黑色长剑的年轻人,身上穿着普通的麻布衣裳,头发随意地束起,用一深蓝色的头巾裹着,脸上挂着嚣张的笑意。 “喂,这里所有的船,我都要了。”她一翻身蹦到了船舱的高处,扫视周围几艘海船说道。 随着她的声音落下,雾气中隐约可见两艘稍大些的渔船,慢慢在众人视线中探出船头。 船只样式看着只是普通渔船,但船首却挂着一串颅骨和不知名的兽骨——是海匪会做的装饰。 众人脸色一凛。 新来的海匪?还是女的?从哪来的?是什么名号? 船只更近,只见上面立着一虎首旗帜,虎头额上的“王”字以血色染就。 是没见过的。 下方一站在渔船上的海匪抬头道:“小娘们儿,想从我们手里抢东西,先报上名来!” 他话音刚落,脖颈上立刻绽出一道血痕仰身倒了下去,一柄柳叶小刀钉到了船舷上。 周围船上的人立刻做迎战状,江浅侧身躲过一支飞来的箭支,凌空跃起落到了最近的船只上。 那是所在之处最小的船,江浅在船上几招便解决了船上所有人,然后毫不停顿地就顺着海匪挂起的铁索冲向连接的渔船。 刚落地就发现旁边几艘船上的海匪已经架上了弓箭,显然是为了杀江浅,也不在乎她所在船上的海匪同伴。 江浅毫不在意,只毫不停歇地收割着船上海匪的性命。 几支中间截有倒钩的鱼叉在此时从两侧的船只上飞出,穿透数名海匪后被人后拉,中间的倒钩部分挂在了船舷上,将船只以绳索连接。 其余海匪因此愣神的功夫,江浅已经将所在船只的海匪清理干净,拉着船上的渔民进了船舱。 外面很快响起厮杀声,晨雾渐渐消散。 “姑娘,谢谢你……”渔民小心翼翼地说道。 虽然面前这个海匪刚刚救了他们,但她也说了“这里的船她都要”这样的话啊,渔民实在心中不安。 他们道了谢,抬眼却见面前的人根本没听他们说话,竟一推窗从窗户翻了出去,没什么声息地入了海中。 海匪船只中最大的那艘,船上人撤了连接的滑索拉下船帆,打算立刻走为上计。 船只顺风开始远离战场,众人皆松了口气,有人骂道:“那到底是哪儿冒出来的杀神?” “老虎旗和王字?没听过啊!” “我就说今天不是吉日,不该行动的吧!” 几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忽听身后传来了方才刚听过的声音。 “谁准你们走的?” 方才他们才正说着的“杀神”浑身湿透立在船头,血水顺着她玄色的衣摆滴到船上,旁边是两具才刚刚倒下的尸体。 “你怎么在这儿!” “你要干什么!” 几人同时慌张地喊着,抽出了身上的武器。 “来拿我的船啊。”江浅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说道。 “什么你的船!你到底是什么人!”船上三十来个海匪聚在一起,手中刀剑齐齐对准了江浅骂道。 江浅甩了甩手中湛卢剑,笑眯眯地道:“普天之下,都是我的。” 没太听懂,但是嚣张,实在是太嚣张了。 有人看了一眼已经离得远一些的其它船只,恶声道:“说到底也就是一个人,我们这么多还怕她不成?” 第315章 海战 三十来个训练有素的杀手或是将士江浅还可能忌惮一下,三十来个只会仗势欺人的海匪,她还真不放在眼里。 丁欢接到江浅的时候,船只已经在海上停了下来,船上的帆收了起来,只剩下孤零零的桅杆。 江浅脱了血淋淋的外衫,只着单衣坐在高处的栏杆上,头巾已经解了下来,头发披散开来晒着太阳,手中拿着一份图在看。 桅杆下方是横七竖八或完整或残缺的尸体,血液将本就斑驳的船面铺成红色。 “殿下!”丁欢仰头喊道。 江浅从高处跳下,把手中的海图递给她,指了个地方道:“我们去这儿。” “那几艘船呢?” “一起去,不浪费时间。” 丁欢看了看天色,点头道:“好。” 两艘稍大些的海匪船停在海上一处离海岛略远的角落,虽然才是晌午,船上海匪已经开始饮酒作乐,畅言豪情。 海面波浪层层,推动着远处的船只慢慢接近。 放哨的海匪在上方远眺,冲着下面喊道:“老大,三哥他们回来了。” “哦?”下面的人哈哈一笑,扬手道,“去把酒再抬出来些!” 周围人立刻应下,上方海匪却脸色大变,慌张地从高处跃了下来:“老大!是兵!” “什么?哪儿的兵?怎么找到这里的!” 还没人回答他的问题,带着火油罐和火焰的箭支已经从远处飞来,噼里啪啦地落到了船上。 火油流淌,酒液倾洒,火焰乍起。 几艘样式不同的船只极快地离得更近了些,在左右两侧将两艘船包了个严严实实。 一开始只是试探的火焰箭支开始变得铺天盖地,不要钱似的砸在船上,零落的火苗聚拢,很快燃成熊熊大火在海面上浮动。 船上人或死或伤,也有人当机立断地跳下海朝着岸边游去。 几个人刚在海边露头,便有箭支贯穿了其中一人的太阳穴,尸体落到海中很快消失。 他们立刻看向箭支飞来的方向,只见临近海岸的地方停着一艘极小的乌篷船,船上立着的人穿着件黑色长衫,头发披散着,手中长弓已经再次拉满,瞄准了他们的方向。 箭支破空而来,有人再次潜入水中,也有人落下水面,染红了一片海水。 然而前面是不得露头的浅滩,后面是滔天大火不断崩塌的大船,两边是渐渐围过来的船只。 真正的绝境。 当海匪的日子里,他们追杀别人早已成了常态,如今却是第一次尝到自己被人追杀的滋味。 没有通知,没有报名,一日之内海上便少了一批不算势弱的海匪,银钱食物被劫了个干干净净,连个能透露消息的活口都没留下。 只有一面旗帜被留在渗入了血色的沙滩上,上面画着一个头顶赤色“王”字的玄青虎首图案。 下午,江浅坐在海边的礁石上,晾晒上岸后又洗了一遍的头发,手中拿着一本书看。 丁欢给她端来些吃的,江浅合了书道:“这些海匪也不强,之前晏王是怎么管理的?” “晏王毕竟自己也是海匪起家,他当时是和海匪做了交易,让海匪为他做事。” “所以他一死,海匪立刻原形毕露,再加上有西梁挑唆支持,甚至比之前凶残更甚。” “是这样。”丁欢点头。 江浅吃着东西,在心里算了下日子,说道:“我赶时间,让大家动作快点吧。” 半个月下来,海上人心惶惶,有消息称,海上出现了一批由山匪形成的海匪,短短几日就拥有了几十艘船。 没人见过这批海匪到底有多少人,只有人远远的见过他们的船头挂着珠串似的颅骨,旗帜上是赤字青虎,为首之人是个女子,冷漠嗜血杀人如麻。 据说他们到海上来,是因为在山里被大晟的军队驱逐了,也有人说是因为有海匪劫掠了她们的家乡,她们复仇来了。 对其来源众说纷纭,但唯一清楚的是,她们见人杀人。 九月底,海上已经开始转凉,江浅早上练过剑后洗了澡,出门后在海风里抖了抖身子,又添了件外衫。 丁欢拿着新送来的海图赶来道:“殿下,海匪开始将我们往西梁那边引了。” “比我预想的还快一些,”江浅看着手上的海图问道,“西梁愿意出多少兵帮他们?” “还不清楚,那边还没动静。”丁欢说道。 “那就问问吧,”江浅收起海图,挑眉一笑道,“让人去通知西梁,只要他们助我统治这片海上的海匪,我能帮他们做的,比那群废物更多。” “好。”丁欢点头应下。 她们杀了那么多海匪,自是有那些海匪和西梁联系的路子。 “别忘了要价高一点,无欲无求反而引人起疑。” “是!” 十月,海风渐冷,海上连片停着大小不一的船只,最为瞩目的还是两艘普通渔船或是海匪的船全然无法相比的军中战船。 两艘庞大的船体在海上仿佛出海的巨兽,在海上镇住周围几十艘小船。 船上人看了看天色,不满地道:“那山匪头子,怎么还没来?” 他身边的人刚要说话,忽然看到了缓缓出现在天边的几艘船只,遂抬手指了指问:“是不是那个?” 众人等了等,见那几艘船接近了,终于能看清上面的颅骨挂坠和青虎旗。 船是顺风来的,离得远的时候还没觉得,离得近了便立刻让人察觉出速度有些过快了。 “船上怎么没人?”有人疑惑地问道。 战船上的将军脸色大变,立刻喊道:“不好,快拦住!” 然而已经晚了,鼓帆而来的近十条船只带着视死如归的架势朝着战船撞去,途中几艘没避开的海匪船和守护战船的小船也受到了波及。 船只相撞后发出巨大的声响在海上晃了晃,没人听见船舱内部有什么东西滚落。 随后撞到战船上的几艘船轰然炸开,掀起层层波涛连硕大的战船的都被撼动了几分。 船上士兵身体稍晃,很快便看到下方的船只好像整个钉入战船似的开始燃起熊熊大火。 第316章 海战(2) 火苗舔舐着坚硬但仍是木制的战船,下方本能用海水灭火的小船被爆炸荡起的波涛冲至稍远处。 西梁的统帅立刻意识到,他们被骗了。 什么山匪海匪,根本就是贡州军的计谋。 怪不得上个月贡州水师频频来犯又在这个月停了下来,就是为了让他们觉得贡州眼下无暇理会海匪,好让他们相信这边的新海匪是真的匪。 战船上的士兵快速传递着道道军令,船身上很快有木板打开,露出来几处空缺,随后有流水从中溢出,扑灭了船体上的部分火焰。 远处正在加快接近的贡州战船上,江浅试着船上的重弩,看着远处的场景略惊讶地叹了一声。 她一抬手,船上大帆快速收起,船只的速度慢了下来,数道重弩和弓箭手在此时发射,不同的箭支铺天盖地杀向船上的将士。 两轮射击之后,江浅所在的船只不避不让地撞开旁边的小船,在尚还燃着火的船只旁边停了下来,架上了连接的铁索。 船上满载的士兵杀出,冲上了西梁的战船。 西梁另一艘战船上的士兵也反应极快地顺着两条船之间的铁索冲杀过来。 短兵相接,厮杀不断,整艘船好像承受不住似的开始慢慢往下沉,但在紧张的战斗之中,无人分心注意到这个问题。 直到有人发现贡州军开始速度极快地往周围的船上逃窜,没多久,整个船就破裂下沉,船上只剩下慌张地西梁士兵。 巨大的船只带着残存的火焰慢慢沉没,船上的人茫然又绝望地看着占据了他们所剩的那艘好船的贡州军。 人在地上还能逃跑,人在海上面对巨船,就是逃又能逃往哪儿去。 但上了西梁的船,江浅她们却没停下,而是用西梁的武器开始清理四周的海匪。 今日能跟西梁说得上话的海匪都聚于此,江浅自然不会放过。 日头渐高,她停下手看着完全沉没的大船,有些心疼地啧了一声。 丁欢带着几个士兵来到她旁边问道:“殿下,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江浅叹了口气道:“先回去吧。” “回去?” “嗯,西梁就派了两艘船过来,我们现在打过去,和之前硬拼没什么区别,先回去看看西梁作何反应吧。” “好。” 重回到贡州没两天,海岸迎来了一艘从西梁来的船只,来此的使臣献上了一份停战书。 这倒也在江浅意料之内,去年地上的兵力损失了不少,如今在海上失去了海匪的助力又折了两艘战船。 一边是势均力敌的海上,一边是还要提防小心的地面,如果是江浅也会选择停战的。 然而那来见的使臣见了她,却很是不满地道:“我们要见的是如今的晏王殿下,而不是一个不知来历的女海匪。” 江浅嗤笑一声,指了指自己身下的位置道:“本王能坐在这里,便是晏王来了也得给我跪下,阁下是有眼无珠,还是胆大包天?” “你,”西梁使臣愣罢,随后震惊地道,“你是大晟北疆王?” 江浅不应,只冷声道:“不是来送停战书?拿过来。” 丁欢上前从使臣旁边的随从手中接过一份公文上前交给江浅。 江浅接过来,却看也不看地随手撕了,扔到了旁边的炭盆里,火焰跃起顷刻将之烧为灰烬。 “刺啦”一声之后,西梁一众人脸色刷白,为首的使臣立刻问道:“殿下这是何意?” 江浅冷笑道:“回去告诉你们皇帝,求和就要有个求和的态度。他还没资格与我论停战。” 西梁使臣敢怒不敢言,甚至想到那些没留下一个活口的海匪,心中隐约升起些庆幸来。 然而在西梁使臣离开后没多久,沿着海岸的几城开始流传些北疆王胁迫晏王,夺走晏家王权一类的话。 但又过了两天,有人传出了海上那杀海匪救百姓的女海匪根本不是什么山匪,正是赶来贡州从西梁手中将他们救下来的北疆王。 还没彻底传开的流言没两天就被清一水的夸赞和吹捧淹没,江浅自己都没想过效果会这么好。 等了几天没等来新的“停战书”,等来了江怜第一批骑兵已经打入西梁的消息。 江浅回了封重画的战图,和贡州水师便只是水师不同,西梁水域虽宽广,但算不上强盛,为了节省兵力,水师和陆上兵力有所重叠。 这也是江浅之前没打算直接进攻的原因,他们能通过船只运过去的兵力,怎么也不能和人家随时有地面补给的兵力相比。 而要调走西梁的水师,除了打入他们旁边的营地,还有一个方法,就是打入他们通过水路能够到达的关隘。 几日后,江浅点兵,贡州海上战船出击,直直冲着西梁的海岸去了。 天气更冷了,人若是掉入海中,光是冰冷的海水就够夺走半条命的。 清晨的雾气中,并排而行的巨船仿若游龙般出现在西梁的海岸,西梁士兵立刻严阵以待,在其还未接近时便开始以弓箭攻击。 然而他们才刚刚动手,接近的船只便调转方向逃也似的离开了。 他们警惕地歇下,那巨龙般的影子就再次出现在眼前。 如此来回,惹得西梁士兵心烦意乱大骂。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道理谁都懂,可如今局势和战斗掌握在别人手中,他们能怎么办? 要么就这么被溜下去,要么,就离开海岸主动进攻。 虽然他们在此处的兵力更多,但前几天已经送走了一批兵力去往关内,如今留在这里的真和贡州军对抗,输赢未定。 且若让他们接近岸边,察觉如今海岸空虚的真相,只会对大局更加不利。 就在西梁将领打定主意迎战的时候,远处的贡州水师却只是在附近逛了一圈,然后慢悠悠趁着风离开了。 更让人生气的是,几日后他们得到军报,在他们送出援军后,已经打入关中的大军竟然也撤了。 说是撤了,其实只是退到了边境的地方。 但一番折腾下除了浪费了精力和粮草什么都没捞着,还是让人实在生气。 第317章 回来了 明明躲过了两边的大危机,西梁却很清楚,他们陷入了真正的绝境。 两边都有大军虎视眈眈,那就注定会有一个地方成为缺口。 虽然还能够从别的地方调兵过来,但此处原本就损失惨重,难不成他们真要倾举国之力来处理这一处的危机吗? 且调其它地方的兵来,还要朝廷决定,出文书调兵赶路,等援兵赶过来至少也要十天半个月的。 可这两处的大晟的士兵,打过来可不用这么久。 两日后,海上阴云漫天,压住了所有天光,地面和海面一样暗沉无光,幽深难测,又有晨雾蒙蒙,稍隔了些距离便看不清人。 一队几乎和山石融为一体的队伍在雾气中摸入了营地旁边,哨岗上的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割了喉,慢慢地落了下去。 江怜收了刀,看着下方略显寂寥的军营,缓缓呼了口气,在尸体上坐了下来。 她们当初本就没有从关内完全撤出去,而是留了一小部分兵力藏在西梁境内。 下方隐约传来各处的脚步声,她静静地望着远处,似乎在等着什么。 乌云模糊了人的时间感知,不知道到了什么时辰,海岸处忽然亮起了灯火,安静的军营噪乱起来。 江怜起身看了一会儿,抽出了哨岗台上的火把,投至远处的一处营帐上。 火焰吞没营帐,浓烟滚滚升起。 她从上方跳下来,领着队伍冲入营中,直奔着驻守岸边的军队而去。 海上,巨船在晨雾中接近,没有试探也没有前几日的迂回,战船直愣愣地撞过来,与成片的大船连到了一起。 船上上装备精良的士兵蜂拥似的冲上相撞的船上,与船上的士兵厮杀起来。 西梁船上士兵迎战的同时,远处岸上的营地一点点燃起连天大火,几乎代替太阳照亮了昏暗的天地。 喊杀声漫天,血液与尸体不时便落入海中,很快将如墨的海水染出猩红血色。 不知觉间耗去许多心力的西梁兵营在前后夹击之下不出两个时辰便被悉数剿灭。 海边的战斗结束的第二天,西梁之内本已经退离的大晟西境军与镇北军卷土重来,冲着前几日已经打下的关隘再次发起进攻。 双方僵持了半日,江岸传来西梁水师顺流而至的消息,关内将士当机立断开城门迎战。 但让他们没想到的是,之前还只是试探进攻的大晟士兵亦在此时发起了大举进攻。 他们预想的前后夹击的场面并没有发生,有的只是无尽的,从江边赶来的,越来越多的敌军。 明明顺江而来的是西梁的战船,船上下来的却是大晟的士兵。 浩浩荡荡的大军摧枯拉朽般冲破陷入绝望的西梁边防,大晟的大军终于彻底打入西梁。 城楼之上,江浅看着远处陌生的城池和地形,大晟的士兵在她脚下的城池内奔波,她倚着城墙仰头望向广阔天空的尽头。 江怜立在她旁边,指了个方向道:“殿下,那里就是西梁的国都。” “嗯,”江浅目光下垂,落到江怜所指的一处山脉上,然后说道,“阿怜,我要回去了。” “殿下?”江怜猛地站直了身子看向她,没想到这么快她们就要分开。 她还以为,江浅会和她们一同打下西梁。 江浅直起身看着她说道:“打入关内,毁了他们的水师,西梁已经是囊中之物,剩下的,你们来做就够了。” 江怜面上仍是不舍,却很快抿了抿唇坚定地道:“我不会让殿下失望的。” “我知道。”江浅脸上露出笑容,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道,“尽管去做吧,什么都不必怕,一切有我呢。” 江怜双眼泛红,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十月底,天气转寒,江浅和众人告别,没带大军,只一支半百轻骑离开了西梁。 快马踏过山河,绕至鄞城、雁南岭,然后又回到庆州,之后迎着风雪赶往京城。 —————— “展信安。 腊月初,京城再次收到南境捷报,南骧皇室仅存纪王之子,向南境军投降,决意归顺,愿作属国。 我和裴安然都觉得,属国一事,遗患颇多,且南骧皇室并不得民心,不如直接打下来。 但大晟此名或将废除,我去信让她明年再行动。 林曦和折月已经回京,京城周围几县税账皆平,官商分离,未有纰漏,为其记功连升两级,并暂代楚燎礼部侍郎一职。 折月于上京卫半月,说自己还是想留在你我身边,现已入禁军,目前甚是满意。 东山与京畿之间的河渠已经顺利动工,楚燎主动留在东山监工,托我照顾好她的母亲。林曦得知后,将其接入大长公主府,与大长公主作伴。 此次秋闱参考人数众多,除有人投机取巧外,还有许多女子参加,我看各地名单,过试的女子数量不算多,但就参加的人数而言,已经算是不错,之后定会更多。 另外,大长公主托林曦送来部分官职位置,称可将其专设为女子参试任职之位。 我观之合理,但年关将过,希望你回来之后,由你来发布。 附:拥炉倦看庭中,梨花满树,西风入户催人醒。观雪怅叹,恨冬长留久,春日如此迟。” 江清放下笔,吹了吹纸上的墨字,双手缩到桌下握住了手炉,脸上还带着些困意望着庭中白雪呼出一口白雾。 “姐姐!” 茫茫雪影深处传来一声呼喊,江清愕然抬眼,眼前雾气散尽,露出一道在雪地中甚是显眼的赤色身影。 来人跑得极快,雪地上刚显现出一列脚印,方才还想着的人就呵着雾气来到了眼前。 江清怔愣地看着窗前熟悉的脸,后者立在支起的窗下,甩了甩头上的雪花,双眸极亮地弯起,冲着她咧嘴一笑。 江清站起来,扶着桌案身子前倾,抬手拍了拍她肩上的积雪,轻笑道:“回来了?” 江浅上身探入窗中,微凉的额头在江清的额上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像在提醒她不是在做梦似的嬉笑着道:“回来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