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帮穿成暴君皇女,重生王妃天天》 第1章 她的所有物 大闵承平十五年,女帝在位,尚属安稳。月前,北境大将军季远澹猝逝,遗孤女季微语,军权悬空。季府骤冷,京都各方势力却因季微语牵动北境军心,视其为关键棋子,暗流涌动。 ……那股令人作呕的、陈腐与铁锈混合的气息,又一次侵袭而来。 季微语舌尖尝到了血腥味,不知是来自此刻梦魇,还是早已刻入魂魄的记忆。 意识似被囚于冰冷石室,寒气透骨。她艰难睁眼,模糊视线中,一个熟悉到令她战栗的身影踱步靠近。那人身着墨绿暗纹锦袍,衣角沾染暗红血污。 “醒了?”来人缓缓蹲身,带茧指尖沾染她颊上血污,轻柔描摹其眉眼,拭去她嘴角血沫。“阿语,这点程度就受不住了?“北境站神”的女儿,未免……太让本宫失望。” 动作温柔,眼神却冰冷如刀。 “杀……了……我……”破碎音节自唇间溢出。前世无数次酷刑后,皆是如此。此人在极致折磨后,总施舍片刻虚假温存。 “杀了你?不急,阿语。”顾言欢轻笑,眸中无半分暖意。方才抚摸的手指猛然发力,死死掐住季微语下颌,迫她抬首,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可知为庆贺你我‘永不分离’,本宫特为你备下十二道‘贺礼’?” 她俯身,热气拂过季微语冰冷耳廓,“昨日是‘铁梨花烙’?今日,该轮到‘碎骨钉’了。” 剧痛似要碾碎魂魄!季微语猛地睁眼,剧烈喘息,胸口起伏不定。 “小姐!小姐醒醒!您没事吧?”耳畔传来柳絮焦急的呼唤,带着哭腔。季微语茫然眨眼,视野渐清——并非石室,而是她住了十几年的闺房,檀香袅袅。 她下意识舔唇,清晰的咸腥血味在口中弥漫,让她彻底清醒——方才梦魇中,她竟无意识咬破了舌尖。痛楚如此真实,几乎让她再难分清梦与现实。 “小姐脸色好差!舌头都咬破了!”柳絮见她睁眼,忙跪扑榻沿,欲扶她起身,眼中满是忧虑。“奴婢这就去请大夫!” 季微语微抬颤抖的手,示意不必。惊悸过后,四肢仍残留麻意。她闭目,强迫自己冷静,前世记忆碎片,纷至沓来——对了,今日,是她的大婚之日。 “无事,”她声音因刚脱噩梦而略带沙哑,“退下吧。” “可是小姐您的脸色……”柳絮欲言又止,见主子面色苍白,眼底惊惧未散,心疼不已。然主仆多年,她知小姐脾性,终是喏喏应声,躬身退出。 房门轻合,隔绝外界光影。 季微语缓缓起身,未唤人伺候,赤足踏上冰凉地砖。那沁骨凉意自足底蔓延,非但未让她瑟缩,反使她因噩梦而混沌激荡的头脑,渐趋清明。 她步履沉缓,行至窗前菱花铜镜处。镜中映出一张绝美脸庞: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肤白胜雪。一双清冷凤眸,世人称她“寒玉美人”,道其性情冷淡,谁知这冰冷外壳下,沉淀着死寂与刻骨之恨。 前世,何其愚蠢!以为那人或为依靠。孰料,她竟是亲手将自己拖入地狱的元凶! 季微语摸索着,从镜后隐秘暗格中,取出一枚造型古朴、泛着幽幽冷光的银簪。簪首雪莲怒放,簪尖由北境玄铁锻打,锋利异常。此乃父亲及笄所赠,是她身边唯一的武器。前世的她,愚蠢地将这最后护身符束之高阁,未曾想过对“那个人”动用。如今…… 片刻后,柳絮领着侍女端着盥洗用具入内。 “小姐,”柳絮一边小心帮她整理衣衫,一边低声道,“萧家的迎亲队伍已过宣武门,估摸再有半个时辰便至府外。”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奴婢方才去前院打探,闻说……今日城中布防似比往日严密,还有禁军巡视,不知何故。” 季微语闻言,动作微滞,随即恢复如常。 外间隐约传来三声沉闷锣响,穿透层层庭院——萧家迎亲队伍,已入季府所在坊街。 季府正堂前的庭院内,季微语已换上繁复华丽的大红嫁衣,头戴沉重凤冠霞帔,安静端坐于梨花木椅上。 “哎哟,小姐今日气色真好。”负责梳妆的喜娘满脸堆笑,口中吉利话不断,“这嫁衣,这凤冠,配上小姐这等容貌,待会儿萧公子见了,魂儿都得被勾走!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季微语对这聒噪充耳不闻,目光低垂,落在自己交叠于膝上的素手。 柳絮正小心翼翼为她簪上最后一支点翠嵌宝金步摇。许是凤冠太重,或许是内心紧张恐惧难抑,她手指微颤。 “怕?”季微语忽而开口,声轻如叹息。 柳絮连忙稳住手,插好步摇,方压低声音,带哭腔回道:“小姐……奴婢不是怕……奴婢只是……只是担心……萧家迎亲队伍已到二门外,按理吉时已到,该接您上轿了,可……” 她声音更低了,“只怕……只怕那位……也会来。” “她会的。”季微语语调平静。放在膝上的手,指甲却已深掐入掌心。 “小姐……如何知晓?” 季微语未答。她缓缓抬起右手,随意从身旁拿起……那枚泛着寒光的银簪。 “小姐!您这是……” “嫁妆。” 与此同时,季府之外,京都长街,早已被看热闹的人群挤满。 “快看!萧家迎亲队伍来了!好气派!” “那是自然!萧太傅家公子娶亲,新娘子还是季大将军嫡女!” “啧啧,郎才女貌!季将军刚走,季家就被查出事,若非萧家出手……” “嘘!噤声!慎言!” 季微语心中冷笑。 原本嘈杂的人群骤然安静,继而响起压抑惊慌的低语。 “那是……二皇女殿下的‘墨云骑’!” “天呐!二皇女为何在此?!” 季微语在盖头下,无声勾起唇角。 来了。 她感到手心沁出冷汗。指甲更深掐入掌心,疼痛让她愈发冷静。 马蹄声渐近,渐响。 “肃静!回避!二皇女殿下驾到——!!!” 一声尖锐高喝。萧家迎亲队伍不由自主向两侧退开。 季微语听到了拐杖笃笃敲击青石板的声音。想必是萧煜,排开众人,行至最前。 季微语心中冷笑。前世她被掳走,亦是这般惊天动地。何其讽刺! “奉女帝口谕,宣二皇女顾言欢接旨!” 又一声高喝,乃宣旨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 人群议论纷纷,很快又被压下。 季微语立于花轿旁,红绸盖头遮蔽视线,却能感受到无数目光——好奇、同情、幸灾乐祸,以及……恶意——皆聚焦于她。 她在等。等那个让她魂牵梦萦、又恨入骨髓的声音。 “臣女,接旨。” 终于,那个声音隔着人群,隔着生死,清晰传入她耳中。 季微语手指在袖袍中猛地攥紧,掌心伤口再次裂开,温热血液浸湿内袖。 是她。终究……还是那个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镇北将军季远澹,夙着勋庸。今有嫡女微语,毓质名门。皇二女言欢,行端仪雅。兹特降谕钦定为皇女妃,即日行册封礼。兵部着即发还季氏旧部虎符,以彰天家恩荣。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圣旨宣读毕,现场寂静数息,随即爆发出惊呼! 赐婚?!女帝亲旨?!归还虎符?! “萧公子,”顾言欢声音再起,“圣旨已下,想必萧公子深明大义,不会让本宫难做吧?” 季微语心头猛沉,前世今生记忆重叠。她几乎能“看”到顾言欢此刻脸上那志在必得的神情,以及对萧煜的轻蔑。 “二殿下,”萧煜声音传来,温润却紧绷,“季小姐与在下……早有婚约……” “婚约?”顾言欢轻嗤,“萧公子,你我皆知,那所谓婚约不过是你父在季将军病逝后单方提出。何来早有?萧公子饱读诗书,‘名不正则言不顺’之理,岂会不懂?” 季微语在盖头下,指尖冰冷。今生再闻此言,只觉权力倾轧,字字诛心。 萧煜沉默片刻,低声道:“臣……惶恐。既是陛下旨意,臣自当遵从。只望……二殿下,能……善待季小姐。” “呵,”顾言欢轻笑,“这便不劳萧公子费心了。” “我自会……好好‘照顾’……阿语的。” 那声“阿语”如利刃刺入季微语心房。那是至亲方可呼唤的乳名,却被她如此轻易宣之于口,仿佛那是她的所有物。 季微语浑身一颤,前世痛苦耻辱如潮涌来。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力才未失态。舌尖伤口再破,血腥味弥漫。 就在她心潮起伏、恨意滔天之际,忽觉一股强大的、带着侵略性的气场骤然逼近。 紧接着,眼前光线一亮——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掀开了她的红盖头! 刹那间,四目相对。 第2章 你疯了? 血腥气混杂着冷梅的幽香,钻入鼻腔。 第五滴血珠沿着冰冷的匕首滑落,砸在地上,晕开一小团深红。这血珠落地的 瞬间,顾言欢混沌的意识被猛地拽回。 剧烈的头痛让她眼前发黑,她抬手想按住额角,却发现自己正握着一把匕首,锋利的尖端几乎要触碰到面前女子的眼睫。 那女子跪坐在地上,一身红色的嫁衣,脸色苍白。她没有哭喊,没有挣扎,只是抬着头,一双冰冷的凤眸死死盯着顾言欢。 婚礼……红盖头……四目相对的恨意恨意……然后呢?记忆断裂,只留下空白。最后的画面,是赤焰阁的暗室,是那几个面目狰狞扑来的“心腹”…… “继续啊,顾言欢。” 冰冷的声音响起,季微语微微偏头,露出了手臂上那道正渗血的伤口。血迹迅速浸透了袖口。 顾言欢喉咙发干,想开口询问,却发现声音嘶哑。她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指尖触到一片湿滑——是血。 —— 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 掀开红盖头时,少女眼中爆发的惊愕与愤恨。 她粗暴地将人拖入这间宫室,挥手屏退侍从。 身后袭来风声,一个侍女举着花瓶砸向她的后脑…… 视线旋转,她捂着流血的额角,厉声喊:“无双!把她拖下去!” 混乱中,她抢夺了一把匕首,胡乱挥舞,划破了眼前少女阻拦的手臂…… 然后,是黑暗,以及一个阴冷的声音:“你的血,才最配这嫁衣。” 那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的记忆。 “等什么?”季微语的声音再次响起,“二殿下是意兴阑珊了?还是说,您导演的这场戏,不知该如何收场了?” 她缓缓抬起受伤的手臂,伤口在烛光下显得狰狞。血珠顺着指尖滴落。 突然,季微语伸出未受伤的左手,蘸取了自己右臂上的鲜血,猛地将血色涂在了顾言欢的嘴唇上! 温热、黏腻、带着铁锈味的触感传来。 “怎么,舍不得了?”季微语的声音近在咫尺,气息冰冷,眼神带着恨意,“殿下亲口许下的‘血誓’,不妨亲自尝尝?” 顾言欢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快于思考,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右手手指下意识蜷缩——那是她准备拔枪的肌肉记忆。然而,腰间只有锦缎。 “还是说,”季微语看着她狼狈的反应,眼中恨意更深,“二殿下已经玩腻了?” “季家的头颅,可不是殿下您想拿,就能拿的。” “季家……”这个词犹如开关,又一阵剧痛贯穿了顾言欢的头颅。眼前闪过破碎的光影: 高举火把的军队,踏破朱门…… 城楼上,绣着苍鹰的黑色大纛…… 金銮殿深处,身着龙袍的女帝背对着光,声音低沉威严,似乎在对“她”说着什么…… “顾言欢!”季微语冰冷的声音再次将她劈出,“你妄图染指我季家军权,痴心妄想!” 顾言欢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脑中的刺痛。她眯起眼睛,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快速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古老的陈设,摇曳的烛火,以及眼前这个恨她的女子。 穿越了。她几乎可以肯定。她占据了这位“顾言欢”二皇女的身体。眼前的新娘季微语,与原主有血仇,并认定此刻的“她”就是罪魁祸首。 “呵,”顾言欢忽然低笑一声。 她手腕微动,用匕首的侧面,轻轻挑起了季微语的下巴。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季微语身体一颤。 “你对我的‘误会’,”顾言欢放慢语速,眼睛紧盯着季微语,“似乎……很深。” “误会?”季微语像是听到了笑话,“莫非强闯我季府,以皇权逼婚,不是二殿下您?莫非说‘我季家女,只配嫁入顾家门’的,也不是二殿下您?” “你看起来,并不惊慌。”顾言欢平静地陈述,手指感受着匕首下微微颤抖的肌肤。 “惊慌?”季微语冷笑,下颌微微用力,试图挣脱,“我季家人,从不畏死。” 话虽如此,她的身体却因为抗拒,不由自主地向后挪动半分,后背轻轻撞在廊柱上,发出轻响。 就在顾言欢以为她要继续对抗时,季微语却动作极快地从发间抽出一支尖锐的银簪! 顾言欢本能地绷紧肌肉。只见季微语手腕一翻,银簪带着破空之声,毫不犹豫地朝着顾言欢的面门刺来! “找死!”顾言欢低喝一声,几乎同时动了。她的反应速度惊人。 她没有使用赤焰阁的擒拿,而是一套陌生却流畅、带着皇家武学影子的近身搏击术——手腕翻转,精准地格开刺来的银簪,“叮”的一声脆响,银簪脱手掉落在地。 紧接着,她欺身而上,左臂如铁钳般箍住季微语的腰,右手迅速反剪过季微语的双手,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这身手从何而来,只是顺手从旁边的床榻上扯下一条质地柔软却异常坚韧的锦带,飞快地将季微语的双手反绑在身后,打了一个异常牢固的死结。 “你疯了?!”季微语终于无法维持之前的镇定。 她试图挣扎,却发现对方的力量大得惊人,绑缚的手法更是刁钻,让她动弹不得。但即便如此,她口中依旧不肯示弱,“你以为……这样捆着我,就能得到季家军权?就能让我屈服?天真!” “你说我想要季家的军权?”顾言欢终于抓住了她话语中的关键信息,眼神微凝。 “既然如此,”她没有解释,反而俯身靠近季微语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声道,“那我自然……不会让你这么轻易地离开。” 说完,她不再给季微语开口的机会,抓住她的手臂,半推半搡地将她向内室推去。 季 微语踉跄着被推入黑暗的内室,在门被关上前,她回过头,最后看了顾言欢一眼,眼神冰冷,只留下一句话:“季家军,只认将令与季氏血脉。顾言欢,你永远……也夺不走。” 顾言欢反手落下了厚重的门闩,将内室彻底隔绝。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身,走向房间中央那面巨大的黄铜镜。打开一个不起眼的暗格,将那支从季微语手中击落的小巧银簪,放入了一个空置的玉盒中,妥善藏好。 镜中映出一张陌生的脸。眉眼精致,带着皇室的英气,只是脸色苍白,额角还残留着伤口,隐隐作痛。 眼神……镜中的眼神锐利、冰冷、充满了审视与警惕,那绝不是属于一个养尊处优的古代皇女的眼神。 她,原赤焰阁主,真的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时空,占据了一个麻烦的身体。 而那个被她锁在内室的女子,季微语,将是她在这个世界必须面对的第一个,也可能是最棘手的“敌人”……或者说,“猎物”? 就在她凝视镜中自己的瞬间,窗外,一道黑影悄然滑过窗棂。 顾言欢猛地转头,庭院寂静,只有夜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就如刚才那道黑影只是错觉。 第3章 直接夺走我的清白 铜栓被从外面推开,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密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顾言欢端着烛台,站在门口。火光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她没有立刻走进去,目光先是扫过这不大的空间。 密室中央,季微语背对着门口,盘腿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她并未被开门声惊动,连肩膀都没有动一下。那支固定她发髻的青玉簪子掉落在旁边,墨色的长发铺散在她身后,有几缕垂落在肩前。 空气里,除了陈旧木头和灰尘的气息,还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季微语身上的冷梅香气。 “二殿下。”季微语终于开口,声音平直,听不出什么情绪,“深夜到访,不怕污了您的眼?” 顾言欢这才迈步走了进去,将手中的烛台稳稳放在旁边一张积了灰的紫檀木矮桌上。昏黄的光线这才稍微驱散了些许阴暗,照亮了季微语脚踝上那圈沉重的镣铐——九连环锁。 “季将军的女儿,果然有几分胆色。”顾言欢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她踱步靠近,停在季微语面前不远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只是不知,这份镇定,能维持到几时? 季微语终于缓缓抬起头,接着微弱的光,顾言欢能看到她脸上没什么血色,唯有一双眼睛,黑得惊人,像淬了寒冰的深潭。她扯了扯嘴角,那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一种更冷的东西。 “你是想问,我何时会像你期望的那样,摇尾乞怜?”她的话语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还是说,你早玩腻了这的游戏,想换些新花样??” 她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顾言欢,最后定格在她脸上,一字一顿地补充,“用些……更直接的方式,比如直接夺走我的清白?” 顾言欢的目光沉了下去。空气里有梅香和蜡油气味。顾言欢盯着季微语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是平静,瞳孔映着烛光。 她缓步向季微语走去:\"你倒是提醒了我。或许我确实应该尝些新鲜事物。\" 顾言欢身体前倾,手迅速探出,扣住季微语肩下锁骨处,指尖隔着红衣感到骨头。她猛地发力下压。 “唔!” 季微语毫无防备,身体失衡后倒,后背重重砸在石地上。闷响传来。她眼前发黑,气憋住。地面冰冷。红嫁衣散在地上。 她挣扎,手腕却被对方死死攥住,压在身侧。另一只手腕也被抓住。她动弹不得。 每次挣扎,脚踝的镣铐就发出哗啦的响声,在这密室里格外刺耳。 季微语声音中带着颤抖与怒意,扭身欲挣,“顾言欢,你敢——!” 混乱中,顾言欢钳制她的右手,指尖无意中擦过了季微语耳后那块梅花胎记。这一瞬间的接触,让两人身体皆是一震。 顾言欢眼前似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像——同样墨色长发的女子,在漫天飞雪中,含笑回眸,眉眼温柔…… 这突如其来的异样让她心头剧震,手上的力道下意识地松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季微语抓住机会,猛地屈膝顶向顾言欢腹部!顾言欢闷哼一声,被迫后退半步,但仍未完全放开。 腹上传来的痛楚与方才瞬间的失神,令顾言欢眼神迅速恢复冰冷。 她缓缓松手,站直身躯。看着季微语撑地坐起,虽狼狈却脊背挺直,她掸了掸衣袖,语带嘲讽:“季将军之女的‘风骨’,不过如此。” 季微语指尖掐地,泛白。她未立时回应,先是拢好乱发,再仔细整理被扯乱的嫁衣,动作间是无声的屈辱与隐忍。 而后,她抬首言语:“彼此彼此。二殿下的‘手段’,亦再次令我……大开眼界。” 顾言欢挑眉,似不以为意。转身踱至棋盘前,烛光下,棋局纵横。“口舌之争,无益。” 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局势复杂。盘侧刻着小字:“兵者,诡道也。”细看棋局,黑子隐约排成梅花之形,竟与季微语耳后的胎记有几分相似。 “《孙子》开篇之语。此局,你怎么看?”顾言欢问,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威严。 季微语深吸气,空气中梅香与尘埃让她稍定心神。垂眸看棋:“此局我已耗费七日心神。若子时前仍无进展,按约……” 她抬手,看自己手指,“便断一指。你此来,莫非……急欲动手?” 顾言欢却在她身侧蹲下,指尖划过棋子,审视棋局。片刻,抬头看她。 “你解不开,我来。” “看仔细了。” “白子看似势大,然布于‘散地’,根基不稳。黑子深陷‘死地’,看似绝境……”顾言欢边说边捻子落下,“《兵法》云,‘投之亡地而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此乃‘死地则战’!” 数子落下,局势顿变!被困黑子竟杀出一条生路! 季微语瞳孔微缩,猛然抬头:“不知此举,用意何在?” 顾言欢语气淡漠:“季将军的女儿,若连这点局面都看不透,未免名不副实。” 季微语冷言:“你将我囚禁于此,是为了考较我的棋艺?二殿下的心思,果然深不可测。” 顾言欢像未闻其言外之意,目光转向密室深处:“那角落里,是何物?”月光下,角落有物反着幽光。 季微语顺其目光望去,面色无波:“那不是你最欣赏的‘杰作’,何须问我。” 顾言欢走近细看,一排排架子上,整齐摆放着上百具小巧的骸骨模型,制作精巧,却透着一股阴森之气。每具骸骨底座刻有名字和日期。 她伸手拿起一具,入手微凉。 稍一用力,蜡骨发出细微的“咔”声,竟碎裂开来,露出一张卷起的小纸条。顾言欢展开,上面写着姓名、两个日期,及一首短诗。 诗句每行首字连起,正是“季家有叛”。 “‘赵铮,掌旗官,失于凉州,死于……’”顾言欢低念,目光落于第二日期,“此期……未至。她指尖微捻,察觉纸条有异,内有夹层。指甲划开,露出一行潦草急促之字:“勿信表象,梅香为诱。” 顾言欢心头微动,面上如常。将纸条卷好塞回,蜡像放归原处。指尖微动,已将那夹层纸条悄然纳入袖中。 季微语旁观,见她放回蜡像,冷冷道:“可满意?你曾言,名单日期,皆会应验。让我亲睹季家覆灭。” 顾言欢转身,目光扫过那排蜡像。 “这些名单,从何而来?”她忽问,目光锁定季微语。 季微语嗤笑:“你是真的忘了,还是在试探我?此物出处,天下间,除你自己,还有何人能知?” “若我说,我确不记得了呢?”顾言欢看着她,意有所指。 季微语迎上她的目光,“你忘不了。这是你为季家所织死网,亲笔所书判决!” 窗外,忽闻一声轻微却清晰的破空锐响! “小心!”顾言欢反应极快,伸手猛地将季微语往旁一拽!二人踉跄倒向一侧。 几乎同时,“噗”一声,一支箭矢穿窗而入,狠狠钉在方才季微语所坐之处的地板上!箭尾兀自颤抖! 近处灯笼被箭风扫灭,室内光线骤暗。 那箭羽色暗红。箭簇竟是九连环之形!箭身缠有一纸条。 顾言欢起身,拔出箭矢。解下纸条,借烛光看去,乃八个血字,字迹扭曲,气味腥浊: “棋子已落,死期将至。” 季微语看着那支箭,轻笑:“看来,欲取你性命之人,比我……心急得多。” 顾言欢将纸条收起,面色冷峻:“你似乎很期待我死。” 季微语冷淡道:“你死了,于我并无坏处。” “我若身死,”顾言欢盯着她,一字一句,“你以为,凭你之力,能出此宫?季家旧部,又能保全?” 季微语面色微变,恨意依旧,却终化为决绝:“结局如何,尚未可知。但若能看到你先行一步,倒也不失为一件快事。” 顾言欢深看她最后一眼,那眸中只余恨与算计。沉默片刻,喉间发出一声冷哼,旋即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未再回头,只留下一语: “今夜之事,未了。” 第4章 你竟连……自己下的毒都……忘了 “殿下,”无双声音低沉,“此书房向由属下看管。您曾有令,内中皆系机要,非允不得……” 顾言欢微颔首,示意她退。门合,隔绝内外。她缓步踱着,指尖拂过冰冷书架,卷册整齐,积有薄尘。此地处处透着“她”——原主——那种严整、掌控的印记。目光最终定在案上一个描金漆盒。 她走近,指尖欲触搭扣,动作一顿。几乎同时,指尖传来微痛,沁出血珠。她垂眸看那细小红痕,眉头微蹙。 脑中闪过片段——灯下,“她”调整机括,指尖沾有无色液体……是毒。 定了定神,凭着那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手指以特定角度,避开暗藏毒针,启开了盒盖。 盒内铺暗红绒布,静卧一柄玉梳。梳身温润,梳背雕凤纹。顾言欢拿起,却感一丝“涩”意,玉质深处有极淡青黑,非天然之象。 顾言欢将梳凑近鼻端,屏息嗅之,有微弱异味,似朽木杂着金石气。她走向药架,目光扫过瓶罐,凭记忆取下一只小瓷瓶,倒出些许灰白粉末——特制显毒散。 回到案前,屏息将粉末撒在梳齿根部。 立时,粉末触及处,晕开一片蓝黑。 “‘寒髓散’……”顾言欢低语,心头一沉。此毒非寻常砒霜,乃军中秘药变种,慢性发作,蚀人气血骨髓,不易察觉。 她再拿起玉梳细看。梳柄与梳背连接处,有细微接缝,几与玉纹相融。“她”关于机关的知识涌现。顾言欢以指甲试探,忆起特定发力之法,指腹于某点施压微旋——“咔”一声轻响,梳柄从中分开,露出空槽。 槽内羊皮纸卷得极细,药水浸泡后触感坚韧。小心展开,烛火跳跃,映照出纸上细密的线条——竟是一幅北境布防图!要塞、兵力、粮道、秘径,无一不精。 右下角那方朱红将军私印在昏暗中格外刺眼,旁有小字模仿季远澹笔迹注日期:“大闵承平十五年七月”。 顾言欢指尖捻过那伪造的笔迹,目光沉凝。栽赃嫁祸,手段狠绝。她将图纸仔细折叠,无声纳入袖中,又握紧那柄冰冷的玉梳,转身离去。 脚步声在空旷密室中激起轻微回音,季微语仍坐在远处阴影里,听到动静,缓缓抬头,紧抿的嘴唇有些许苍白,竭力压抑着情绪。 “去而复返,”她声音沙哑地开口,“二殿下又有何赐教?” 顾言欢未理会她的试探,径直走到她面前数步之遥停下,在她戒备的注视中,顾言欢摊开手掌,冷硬的凤纹玉梳静静躺在掌心:“此物,可还识得?” 季微语视线触及玉梳,身体几不可察地猛然一僵,目光瞬间死死钉在那熟悉的凤凰纹样上,连呼吸都像停滞了。 【记忆回溯】北境风雪,母亲病榻低语,将此梳交予她手……“阿语,这是娘亲手所刻,亦是念想……见梳如见娘,记着季家风骨……”此梳乃她心底至宝,随嫁妆入宫后便失落,未想……竟在此处,从此人手中再见。 眼前玉梳,一如记忆,却透着阴冷。 “你……从何处寻得此物?”季微语声音微颤,垂下眼帘,掩饰眸中波澜,“这是我的旧物,入宫后便不见了。” “不见了?”顾言欢语气平淡,“怕不是不见,是被人动了手脚,又送回你处吧?”她将梳递近,指着梳齿根部隐约的蓝黑痕迹,“此梳长淬‘寒髓散’,慢性剧毒,你日日用之……当真不知己身早已中毒?” 季微语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惨白,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你说什么?!此梳有毒?!” “正是。”顾言欢语气不变,目光锁住她,随即从袖中取出布防图,展开在她面前,“而此图,便藏于梳柄之内。令尊私印在此,日期亦是出征前不久。通敌叛国……人证物证俱在,你又待如何解释?” 熟悉印鉴,详尽布防图,母亲遗物竟是淬毒凶器……季微语浑身剧颤,望着顾言欢那张脸,所有隐忍、伪装轰然崩塌。 “不可能!父亲绝不会叛国!”她失声尖叫,猛地扑前,锁链哗响。顾言欢侧身,季微语却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玉梳! “是你!定是你伪造!是你换我梳子!是你下毒害我,又以此污我季家!”季微语疯狂紧攥玉梳。母亲遗物成害己凶器,家族忠诚被诬为叛国……前世今生之痛恨绝望一起涌现。 与其受此折辱,不如……她猛然举梳,用那淬毒梳齿,狠狠划向自己手腕! “住手!”顾言欢本能反应,疾速出手抓住季微语手腕。 拉扯间,季微语手腕被握住,但她挣扎力大,那沾毒梳齿,却在顾言欢阻拦的手背上划出一道深长血痕! 刺痛传来,伤口处立感冰火交的剧痛。 顾言欢眼前一黑,强烈晕眩袭来。她踉跄后退,撞在墙上,难以置信地看向手背上迅速发黑的伤口,又看向季微语手中沾了她血的玉梳。 “这毒……”她意识急速模糊,力气顿失,“为何……”此毒发作迅猛,与记忆中“寒髓散”慢性之效截然不同! 且按原主记忆,她对此毒应有抗性……为何对自己竟起效如此之速?! 季微语亦愣住,看着顾言欢手背伤口与她摇摇欲坠之态,握梳之手不禁剧颤。 她本欲求死,却伤了对方……且这毒,分明是用来害她的。 顾言欢身形一软,沿墙滑倒。意识沉入黑暗前,耳边最后听见季微语带着无措、惊疑与茫然的低语,在死寂密室中回荡: “顾言欢……你竟连……自己下的毒都……忘了?” 第5章 抵不过你大婚那日流的眼泪 黑暗中,顾言欢感觉自己漂浮在冰冷的水面上。朦胧间,耳畔回响着陌生却又熟悉的声音。 意识如同被拉扯的丝线,在虚实之间来回摇摆。顾言欢猛然惊醒,眼前一片模糊。 她试图移动身体,却发现自己被紧紧束缚在床榻之上,手腕处传来冰凉的触感----是精铁打造的锁链。手背的伤明显上了些许药粉。 转头环顾,这正是她昨日囚禁季微语的密室。 顾言欢没有立刻开口,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捕捉着对方的动作。那人似乎在把玩着什么,指尖滑过光滑表面的细微摩擦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醒了。” 一个清冷中带着些许奇异兴奋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季微语转过身。她的步子很轻,裙摆拂过地面,发出簌簌的轻响。 走到床边,她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被缚在床上的顾言欢。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有些不正常。 “呵,”顾言欢扯了扯嘴角,声音因之前中毒还带着几分沙哑,但语气却不见丝毫慌乱,“角色互换,你倒是适应得挺快。” “殿下觉得如何?”她问,声音很轻,带着近乎残忍的玩味,“自己打造的囚笼,住着可还舒适?” 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划过顾言欢的下颌线,最终停在她的喉咙处,轻轻施力。那力道很微妙,足以让顾言欢感到窒息的威胁,却又不至于立刻致命。 “所以,”顾言欢并未挣扎,只是微微眯起眼,迎着季微语的目光,“你想做什么?杀了我?还是……慢慢折磨?” 季微语的指尖猛地收紧,随即又略微松开,就如同在玩弄濒死的猎物。 “杀了你?太便宜你了。” 她轻笑,笑声在空寂的密室里显得格外瘆人。 她直起身,拿起桌案上那个青瓷瓶,将那青瓷瓶举到顾言欢眼前,轻轻摇晃。瓶内液体粘稠,呈现出一种妖异的暗红色,隐约散发出淡淡的苦杏仁味。 顾言欢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季微语注意到了,她唇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她拿起旁边的银质合卺杯,将瓶中暗红色的液体缓缓倒入。 “殿下可还认得?”季微语端起杯子,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但杯身在她手中却异常稳定,“大婚那日,你‘赏’我的那杯‘安神酒’。殿下亲自尝尝滋味如何?” 顾言欢没有回答,手腕却在暗中用力,试探着锁链的强度。这铁链是特制的,寻常力气根本无法挣脱。 “别白费力气了。”季微语反诘道,“这锁链,可是殿下亲自挑选的,用来锁我的,自然是……最牢固的。” 她将酒杯递到顾言欢唇边,几乎贴了上去。苦杏仁的气味直冲鼻腔。 “殿下曾说,心悦于我。” 她的声音带着些许致命诱惑,“那便……饮了它。如何?” 顾言欢的视线从毒酒移开,落回到季微语的脸上。她清楚地看到对方眼中翻涌的恨意,以及那恨意之下,更深处的痛苦与挣扎。 季微语的手在微微发抖,尽管她极力想控制。 “季家的事,”顾言欢再次开口,“与我无关。” “住口!”季微语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一般,猛地将杯子向前一推,毒液几乎要溅出!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也变得急促,“到了现在……你还在说谎!” 顾言欢眼神骤然变冷,被缚的身体猛地绷紧,一股慑人的气势即使在如此境地也未曾消散。 “你以为,”她看着季微语因激动而泛红的眼眶,“这样就能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季微语被她冷冽的眼神逼视得心脏一缩,但随即更汹涌的愤怒涌了上来。 “答案?”她咬着牙,将杯子死死抵在顾言欢唇边,“我只要你偿命!顾言欢!” 顾言欢看着她,看着她眼底几乎要溢出的疯狂。 良久,她紧绷的肩线奇异地松弛下来,眼神沉入幽深的潭底,难辨其意。 “好。” 声线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倦怠。 不等季微语指尖那细微的震颤平息,顾言欢已微微前倾。冰冷的银杯边缘触上她的唇,激起一阵刺骨的凉意。 她没有丝毫退缩,径直迎上,微启唇齿,任由那股带着浓烈苦杏仁气息的暗红液体滑入喉咙。 灼烧感瞬间从舌根炸开,粗暴地撕裂喉管。她颈侧的青筋猛地暴起,艰难地完成吞咽的动作,细密的冷汗几乎是立刻从额角渗出,沿着苍白的太阳穴滑落。 季微语握着空杯的手僵在原处,指骨因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神情错愕,以及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顾言欢脱力地向后靠去,重重撞在冰冷的床头。视野边缘开始迅速发黑,她强迫自己涣散的意识重新聚焦,死死盯着季微语那张同样失了血色的脸上。 她牵动嘴角,声音破碎。 “这滋味……倒也……刻骨……” “……只是,终究……” “……抵不过…………你大婚那日……流的眼泪。” 第6章 杀了我 再次醒来时,是被一阵阵脏腑的绞痛唤醒的。顾言欢费力地睁开眼,喘了口气,感觉嗓子干得要冒烟, “这毒……比我想的……要弱一些。 还是说,你特意选了慢性的,想慢慢折磨我?” 季微语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只淡淡道:“殿下想多了。这才刚开始,还没到让你解脱的时候。” 她转身走向墙边,伸出手指,在某块不起眼的砖石上轻轻一按。只听“咔”的一声轻响,砖石内缩,随即一面光亮的铜镜从墙壁里滑了出来。 顾言欢的目光扫过镜面,忽然被镜子上方反射出的景象吸引了——密室的顶部,竟然绘制着一幅星图,图案繁复而奇特。 季微语没在意她的视线,又按动了另一处机括。铜镜向旁边滑开,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暗道入口。 “前面是什么地方?”顾言欢忍着痛楚问道,毒性发作让她的声音十分嘶哑。 “放着你罪证的地方。”季微语说着,俯身解开了顾言欢脚踝上的锁链,但手腕上的镣铐依旧。 “这里是你宫里最隐秘的所在。” 顾言欢眉梢微挑:“你对我这宫殿,倒是了如指掌。” “做猎物太久,自然要了解猎人的每一步。”季微语的语气毫无波澜。 顾言欢咬牙忍住腹中再次翻涌的剧痛,扶着墙壁站起身,跟着季微语走进了暗道。甬道很窄,只有几盏昏暗的油灯照明,光线勉强勾勒出前路。 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影子在墙壁上晃动、拉长,气氛压抑。 大约走了三十步远,季微语在一面石壁前停了下来。 她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巧的青铜钥匙,找到石壁上一个细微的孔洞,插了进去,轻轻一拧。 “咔哒——” 沉闷的机括声响起,石壁缓缓向两边移开,露出了一个颇为宽敞的石室。当看清石室内的景象时,顾言欢的心脏猛地一缩。 只见石室的四面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卷轴、地图、书信、名册!无数红色的细线将它们连接起来,构成了一张巨大的、指向明确的网络图——所有线索的最终指向,都是两个字:季家! “这是……”顾言欢的声音有些发沉。 “你处心积虑,欲灭我季氏满门的铁证。”季微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骨的恨意,“二殿下,你这局布得,何其精妙,何其狠绝!” 顾言欢踉跄上前,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悬挂的文件:边关布防图、季将军出行路线详录、将军府内外守卫名册、与季家往来亲信的名单……每一份文件的边缘,都清晰地盖着那枚她曾见过的、属于“顾言欢”的私印。 但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现代社会训练出的对细节的敏感让她立刻发现了不对劲。 “这些东西……”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季微语。 “当然有问题!”季微语激动地打断她,“它们证明了你蓄谋已久!” “不,我说的‘问题’,不是指内容,”顾言欢抬起被锁链束缚的手,指向其中一份军需调配的公文,“你看这里的字迹,写到‘捺’笔的时候,力道明显偏轻,收笔也有些犹豫,和前面几个字的发力习惯不一样,像是有人在刻意模仿。还有这份边关图,” 她又指向另一张地图,“你看它标注山川河流的方式,和兵部通用的标准图例对不上,反倒像是……外行人画的。还有这里,这个标记很奇怪,像是个暗号?” 季微语心头剧震,那个标记……是季家嫡系之间用来传递最机密信息的特殊暗号!这件事,外人绝无可能知晓!她强压下惊疑:“巧言令色!” 顾言欢没理会她的指控,径直走到墙壁正中央,那里挂着一幅用料和装裱都最为讲究的绢帛图卷。她小心地取下它,递到季微语面前:“这个,你再仔细看看。” 季微语定睛一看,正是她父亲生前最为珍视、号称季家不传之秘的“星陨阵”阵法图解!这东西若流传出去,足以让季家赖以成名的军阵优势荡然无存! “这张图……”顾言欢在她身边,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墨迹崭新,较之其他文书,至少晚出半年。还有,”她示意季微语将图卷对着油灯的光亮处,“这绢帛水印,与室中其余图纸皆不相同,应是后来添补伪造。” 她的手指,轻轻点在图上代表某个星宿的位置:“而且,这个星位标错了。和刚才进来的那个密室顶上画的星图,对不上。” 季微语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向顾言欢,眼中疑虑与杀意交织:“你……你如何知晓这些?你对军阵布防、文书鉴定,竟也如此精通?!” “我对行军打仗,一窍不通。”顾言欢迎上她探究的目光,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但是,辨别东西的真假,倒还算有点经验。” 季微语彻底沉默了,眼前这个人,顶着顾言欢的脸,说着顾言欢的声音,可那眼神,那语气,那观察入微的冷静……完全是陌生的! 这让她一直以来坚信不疑的复仇信念,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突然,季微语猛地甩开图卷,从头上抽一支极细的发簪。 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将那尖锐的发簪狠狠抵在了顾言欢的脖颈上! “够了!别再装了!你若不是她,怎么可能看出这些破绽?!你若不是她,为什么……为什么还会有她的记忆?!” 冰冷的发簪紧贴着皮肤,甚至能感觉到轻微的刺痛,但顾言欢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我不是她。但这身体里残留的意识和本能,我无法完全控制,尤其是——”她顿了顿,目光深邃地望着季微语,“——尤其是,在接触到和你有关的东西时,那些感觉会更清晰。” “证明给我看!”季微语的手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簪子在顾言欢的脖子上划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怎么证明?” “杀了我。”季微语眼中血丝满布。 “以前的顾言欢,最后就是杀了我。你如果真的不是她,现在就动手,杀了我,向我证明!” “你疯了。”顾言欢低声说道,看着眼前这个被仇恨和痛苦折磨得近乎扭曲的女子。 “怎么?不敢吗?”季微语凄然一笑,“还是说,你也和‘她’一样,舍不得我这颗能帮你登上皇位的棋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顾言欢被镣铐束缚的手腕猛地向内一错,只听“咯嘣”一声轻响,连接镣铐的铁环竟被她硬生生别开了一道缝隙! 她没有去夺簪子,而是右手快速探出,精准地扣住了季微语的手腕,用力向外一掰! “啊!”季微语吃痛,簪子脱手。 几乎在同一瞬间,顾言欢挣脱束缚的左手,牢牢扣住了季微语的后颈! 季微语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整个人被狠狠地按在了冰冷的石壁上!后颈被制住,动弹不得。 “哐啷!” 一面本在墙上铜镜掉落在地,摔成了更多碎片,在地上闪烁着零碎的光芒,映照着两人瞬间逆转的姿态。 “我不会杀你。不管以前的‘顾言欢’做过什么。现在的我,绝不会伤害无辜的人。” 她稍稍停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不是她。” 第7章 这一次,我会站在你这边 “二殿下,莫不是真的疯了?” 季微语挣脱顾言欢的束缚,站在一旁。她看着顾言欢因剧痛而微微颤抖的背脊,看着她指尖渗出的血迹。 就在顾言欢痛苦之时,暗道入口方向,传来沉闷撞击,密室的门被强行破坏。 几道黑影带着凛冽的杀气闯入。 为首那人身形悍勇,步履沉稳。眼窝深陷,目光锐利,第一时间便锁定了蜷缩在石壁前的顾言欢。他裸露的右臂上,有着朵盛开的曼陀罗刺青。 “杀!” 顾言欢的格斗本能启动,身体却反应迟缓。她扭头看向季微语,声音嘶哑变形: “另一边!快走!” 季微语瞳孔骤缩,身体绷紧。她看着顾言欢失血的脸,额角暴起的青筋,强撑的身躯……恨意翻涌,可眼前这痛苦挣扎的人,与记忆中的恶魔,重叠又撕裂。 “你……” “别废话!”顾言欢厉喝,剧痛让她站立不稳,视线也模糊不清,“以前的‘我’……混账!现在……我还!快走!” 最后那个字,带着血沫。 恨她?当然!可此刻,季微语恨意被惊愕动摇。她盯着顾言欢,看着她手臂上皮下血管爆裂形成的暗红斑块。 瞬间,季微语向前一步!将手中的白玉瓶,不是塞,是重重拍在顾言欢胸口。 “别死得太快,你的债,我还没讨完!” 季微语不再看她,转身冲入另一侧暗门,消失在黑暗中。 几乎同时,刺客鲁克巴尔举刀直面向顾言欢扑来! 顾言欢提气格挡。毒素再次爆发!她的右臂剧烈痉挛,不受控制地甩开! 刀锋直劈她的胸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即将闭合的暗门缝隙中,一根银针陡然射出! “铮!”一声脆响,那银针精准地击打在鲁克巴尔劈落的刀身侧面。 巨大的力道让刀锋猛地偏斜了寸许,擦着顾言欢的左臂划过,带出一道血痕。 鲁克巴尔一惊,看向暗门闭合处,那里什么都没有。 顾言欢忍着剧痛和新添的伤口。 顾言欢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她使用最熟悉的黑道的打斗方式,侧身、格挡、肘击、膝撞…… 她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哨,全是街头巷尾、生死搏杀中磨炼出的实用技巧,角度刁钻,力道凶狠。 激斗中,顾言欢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鲁克巴尔腰间那个令牌。 鲁克巴尔显然也没料到这位传闻中二皇女竟有如此身手,一时间竟被逼得有些手忙脚乱。 但他毕竟是顶尖杀手,很快稳住阵脚,攻势更加凌厉。同时,他带来的几名黑衣甲士也从侧面包抄上来。 顾言欢以一敌众,实在难以阻挡。 危急关头,一道劲装身影疾扑入战圈! “殿下!” 是无双!她手持寒光双短刃。身形在数名甲士间穿梭,挥刃一招毙命。 数息之间,敌人都已倒地了。只剩下鲁克巴尔惊魂不定,望着突然出现的人。 鲁克巴尔见同伴都死了,更是愤怒难耐,嘶吼挥刀扑向顾言欢! 顾言欢不退反进,迎着刀锋,身体骤然下沉,贴地滑出半步,避开要害,同时聚力以肩狠撞其下盘! “呃!”鲁克巴尔闷哼踉跄。 就是现在!顾言欢忍痛,强拧身躯,右手扣住其持刀手腕,用力下拗,同时左膝猛顶其肘弯! 伴着一声惨叫,武器脱手。 同一时间,无双身影贴近,短刃寒光闪过,结果了他的性命。 石室内只余顾言欢粗重喘息。她身形晃动,几欲栽倒,全凭意志支撑。她甩甩头,目光落在鲁克巴尔腰间。她踉跄上前,半跪于地,不顾血污扯下令牌。 一枚令牌落入掌心,青铜质感上刻繁复曼陀罗图腾。 “无双……”顾言欢声音沙哑。她抬首,看了一眼季微语消失方向,“去,暗中保护季微语。记着,她,比我重要。” 无双闻言,有些难以置信。只一瞬,她便沉声应道:“是!殿下!” “还有,”顾言欢靠着冰冷的石壁,稍稍喘匀了些气息,她闭了闭眼,再睁开,“宫中…可是有异动?” 无双脸色微凝,上前低声回禀:“是,殿下。方才得讯,宫中确有不靖,大皇子府近与将领往来过密,禁军亦有异常调动。陛下已令加强宫禁。” 果然。顾言欢颤手打开季微语所留玉瓶,倒出药丸,仰头服下。清凉之意入喉,迅速散开。痛楚与毒纹被暂时压制。虽仍难受,却让她能站直,恢复思虑。她长吁口气。 “走。” 而另一暗道内,季微语脚步凌乱。 刚才石室那句“她,比我重要”,反复在她耳边回响。让她的心口发堵,气息不畅。 不能再细想。宫中生变,大皇子异动,局势难辨。 萧煜。这人的名字一下浮现脑海中。他可能是真心待她,又能在此时唯一帮助季家之人。 季微语咬紧牙关,加快脚步,向宫外萧煜秘所奔去。 石室内,顾言欢由无双搀扶,走向另一秘道。入黑暗前,她下意识回望。 碎裂铜镜散落,映着血迹尸身。空气中弥漫血腥与尘土气。 “季微语……这一次,我会站在你这边。” 第8章 你终将是我的 太傅府,书房。 烛火跳跃,萧煜的影子被拉长扭曲投在书壁上。他坐在书案后,月白锦袍袖口蹭过桌面,指尖摩挲着一方边缘起了毛边、绣线黯淡的旧帕子。他唇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似乎在回忆什么。 “公子。”门外侍从低声通报,“西苑暖阁传话,二王妃到了,说有事求见。” 萧煜捻着绣帕的动作一顿,笑意瞬间敛去。他下眼帘,慢条斯理地将绣帕放回桌下暗格。机括轻响,暗格合拢,里面隐约可见几缕发丝和一枚干枯花瓣。 “知道了。外面天冷,好生招待王妃,上她惯喝的雨前龙井。我稍作整理,即刻过去。” 他理了理衣袍,握住手边的檀木拐杖站起身。拐杖触地声笃、笃、笃,在廊下格外清晰,一步步走向西苑。 西苑,暖阁。 阁内燃着银丝碳,弥漫着淡淡花香。季微语背对门口,站在雕花木窗前。她一身素青衣裙,裁剪合身,背影挺直单薄,肩线绷得很紧。 “微语。” 萧煜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季微语缓缓转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保持着距离。 他拄杖走近,在她三步外停下。烛光下,他看见她眼睫微颤。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这么晚过来,”他在她对面的圈椅坐下,伸手拂了拂袍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才抬眼看她,“可是宫里遇到了棘手之事?” 季微语沉默地在另一张椅子坐下。两人隔着一张小圆桌,桌上热茶无人去碰。她目光垂落交叠的双手,声音清冷平稳: “昨夜宫中遇袭,有人行刺。” 萧煜端茶的动作停在半空,眉峰微蹙:“行刺?” “据说是西域刺客,目标…是二皇女顾言欢。” “冲着她?”萧煜声音沉了下去,带着阴冷的锐利。 他放下茶杯,杯底轻响。猛地抬眼盯住季微语,语气急切几分,“那你呢?你当时可在附近?可有被惊扰到?” 他刻意忽略了“顾言欢”,重点全放在她身上。 季微语像是没听出他话语里的侧重,只轻轻摇头:“我无事。只是…混乱中,我瞥见刺客身上有一枚信物。一枚很小的青铜令牌…” 她没有比划,只用言语描绘:“…质地古朴,上面好像刻着一种缠绕的藤蔓与花朵纹样,有些像曼陀罗?煜哥哥博闻强识,可知这种纹样,或是这种令牌,是何来历?” 萧煜的视线随着她的指尖移动,落在那个未成形的图案上。他眉头蹙起,搭在桌沿的手指开始叩击。 片刻,他抬眼看向季微语,“这让我想起一桩关于北境军的旧闻。。” 季微语背脊绷紧了些:“北境军?” “不错。传闻,季老将军生前,曾秘密铸造过一批特殊材质的令牌,非金非铁,水火不侵,用以调动北境‘雪狼’铁骑。关于令牌的数量,众说纷纭,需特定方式合验,方能号令那支足以改变战局的力量。老将军骤然离世后,这些令牌便不知所踪。” 萧煜停顿了一下,向后靠回椅背,手指再次搭上拐杖,摩挲着杖首的花纹。 “你描述的令牌样式,与传闻中季将军的令牌相似。而且,据我所知,当年女帝……曾将其中一枚,作为一项无人知晓的‘功勋’,赏赐给了……顾言欢。” “女帝……当年为何要对季家军动手?顾言欢在其中,又是什么角色?”微语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阴影,指尖掐入掌心。 “季老将军手握重兵,威望甚高,是陛下心头之刺。你父亲性情刚烈,不懂韬光养晦,最终……唉。至于顾言欢她要争夺储位,需要向陛下纳上足够分量的‘投名状’。牺牲功高震主、又让陛下忌惮的季家,对她而言,是当时最快、最‘有效’的表忠方式。”萧煜叹息道。 这番话,逻辑严密,与她前世的认知和听闻吻合。然而,再想起昨夜石室中顾言欢反常的举动和未尽之言,季微语心中的疑虑反而更浓。他的解释太过完美,像是排演好的。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多谢告知。夜已深,我该回宫了。” “我送你。”萧煜立刻起身,拄杖坚持将她送到庭院门口。 “阿语……”他对着夜色低语,“无论你现在靠近谁,怀疑谁……你终将是我的。” 他回到季微语坐过的椅子旁,俯下身,伸出手指,拂过椅面。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脸上是一种沉溺的神情。 空气中,曼陀罗的香气又浓烈了几分。 苏樱正小心翼翼地处理着顾言欢身上的伤口。 右臂上那道刀伤不算致命,但皮肉外翻。苏樱仔细清洗后,撒上止血生肌的药粉。接着,她拿起顾言欢的左手,手背上一道划伤,血迹半干,边缘红肿。 “殿下这手……”苏樱的声音很轻,“伤口不深,但需仔细处理,否则会留疤。” 顾言欢目光落在手背伤痕上,眼神恍惚,“无妨。” 处理完外伤,苏樱的视线落在顾言欢苍白的脸色和泛青的唇瓣上。“殿下,您体内那‘断魂饮’的余毒……” 她取过脉枕,示意顾言欢伸出手腕,“季王妃给的解药暂时压制了毒性,但非根治之法。此毒霸道,已在侵蚀脏腑。臣女需要再为您诊脉,观察毒性的变化。” 顾言欢依言伸出左手手腕,搭在脉枕上。 苏樱手指搭上她的脉搏,闭目凝神。她的眉头蹙起,脸上先是疑惑,随即转为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怎么可能?! 她指下的脉象,呈现出诡异的矛盾!一股脉息沉稳强劲,根本不似久病或中毒之人;另一股微弱、却阴柔狠戾的脉息,被刚猛脉息压制,却在搏动,不肯消散。 一刚一柔,一阳一阴,一盛一衰……却同存于一体!这感觉……是有两个魂魄在争夺这具躯壳! 苏樱睁开眼,这超出了她对脉理的认知! 顾言欢察觉到她神色变化,挑了挑眉:“怎么?我的脉象糟糕?那毒酒要压不住了吗?” “不……不是……殿下的脉象……因余毒而紊乱,只是……臣女有些难以解释。”苏樱不敢说出那猜测,只能用含糊言辞带过。 顾言欢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收回了手。 皇宫内灯火通明,女帝武英端坐于龙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脸上没有表情。殿中央,一个黑衣暗卫单膝跪地,低头汇报。 “……回禀陛下,苏医丞今日为二皇女诊脉。‘断魂饮’之毒因外力缓解,但毒性已反扑,侵蚀未止。苏医丞未明言,但神色凝重,情况不乐观。” 女帝摩挲玉佩的动作停下。她抬起眼,辨不清喜怒。 “她和季微语的接触,如何?” “二殿下受伤,季王妃深夜离宫,去了太傅府。” 女帝沉默片刻,“继续盯着紫宸宫,尤其是她们二人之间的一举一动。退下吧。” “是。”暗卫如同影子般退入阴影中消失。 女帝将玉佩放回案上,端起茶盏,用杯盖拂去浮沫,动作从容。 “言欢……我的好女儿,可千万……别让朕失望啊……” 第9章 我们合作 紫阳宫。殿内药气尚未散尽,那浓郁之后的回甘带着苦涩,丝丝缕缕,缠绕着季微语惯用的冷梅熏香, 苏樱退下不久,留下几句静养嘱咐。顾言欢倚着软榻,右臂伤口细布缠绕,左手背的划伤亦覆着药膏,是昨夜石室留下的伤痕。 她微阖眼帘,试图整合脑中那些越发清晰却也矛盾的记忆,特别是关于季微语的。 殿门悄然被推开,未等通传。 无双警惕地按住剑柄,看清来人,动作微顿,侧身让步。 季微语一袭素白,未施粉黛,容颜清冷如霜,径直走入。目光扫过顾言欢苍白的脸色与臂上伤处,无波无澜。 “殿下这出苦肉计,倒是将陛下惊动了。不知殿下自己,可曾料到?” 顾言欢睁开眼,眸色平静地迎上她的视线。“你来,就为说这个?还是,太傅府那边,给了你什么新‘指点’?” 季微语眼中微顿。 “昨夜刺客身上似有青铜令牌,与先父当年私下所铸军印,颇为相似。陛下曾将其中一枚,御赐于殿下!” 话音落,殿内空气都滞重了几分。无双紧张地握紧了剑。 顾言欢看着她,看她眼中那几乎要燃起来的恨意与认定。 “所以,你便认定,是我安排了刺杀,再用一枚仿冒的季家军印,意图嫁祸?季微语,你的聪慧,不该只剩下恨。” 顾言欢扯了扯嘴角讥诮道, “难道不是?此等手段,殿下用得还少么?” 季微语反问。 顾言欢沉默片刻,“萧煜告诉你,陛下赐我一枚季家军印?” 季微语未答,算是默认。 “他可曾告诉你,”顾言欢目光锐利起来,“我手里,不止一枚?” 顾言欢此言一出,季微语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面上依旧冷漠,但那双看向顾言欢的眸子带着探究。 她难道真的知道那个秘密? 顾言欢忍着痛楚站起身,走到内室多宝阁前,在隐蔽处按下机关,暗格弹出。 季微语呼吸放轻,紧盯着她的动作。 顾言欢取出一个锦盒,回到桌前,打开。 两枚一模一样的青铜军印,静卧其中。苍鹰展翅,云纹古朴。 季微语脸色瞬间苍白。真的是两枚!她……她难道真的知道…… “看清楚了?。一枚,陛下所赐。另一枚,就是昨夜从刺客手中截获。” 顾言欢拿起其中一枚,直视季微语。 “有人在暗中收集,甚至仿制。但这人,绝非我。这东西,似乎比我想象的还要紧要?” 顾言欢不知道!她根本不知道这军印真正的价值!她只是把这当成了普通的栽赃嫁祸的工具! “紧要?”,“殿下既知有人收集,又截获一枚,竟不知其紧要?还是说,殿下觉得,多一枚少一枚,于您的大业而言,并无分别?”季微语强压下内心的波澜嘲讽。 顾言欢皱眉,她敏锐地察觉到季微语话中有话。但眼下,她更需要打破季微语的怀疑。 “有没有分别,你很快就会知道。” 下一刻,顾言欢猛地抽出靴中匕首!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手中那枚刚拿起不久的青铜印按在桌面上,举起匕首,用尽气力,狠狠剜下,那枚青铜军印,竟被她从中生生剜断,碎裂成两半! 顾言欢掷下匕首,胸口微有起伏,额角见汗。她抬头,看着脸色煞白、浑身僵硬的季微语。 “现在,你信了?” 季微语呆呆地看着桌上那破碎的军印,又看看顾言欢那双坦荡甚至带着愤怒的眼睛。她的心,第一次产生了剧烈的动摇。 她竟然毁了它!她真的不知道集齐三枚可以号令雪狼铁骑!如果她知道,绝不可能如此轻易毁掉一枚! 可是……过去的伤害那么真实…… “呵……顾言欢,你以为毁掉一枚印,说几句‘不是她’,就能抹去一切?太晚了。有些债,不是你想还就能还,也不是你想赖就能赖。” “从你踏入这宫门,不,从你对季家动了杀机那一刻起…你的时间,就已经开始倒数了。” 季微语向前一步,她看着顾言欢骤然变化的眼神。 “你的命…只剩不足三个月。” 顾言欢瞳孔骤然收缩。三个月?这个时间点……与原主记忆中某些模糊计划片段隐约重合!这绝非巧合! “三个月……好,很好。” 顾言欢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即抬起头。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 “季微语,过去的我,做过什么,我无法否认。但我告诉你,如今的顾言欢,对季家倾覆毫不知情,更未参与。相反,我还在追查真相。” 她指着桌上破碎的军印,又指了指那枚完好的:“这枚,我可以交给你保管,以示诚意。但非现在。待我查明真相,揪出那个仿制军印、构陷季家、甚至可能……害死你父亲的真凶之后!” “三月,是吗?你给本宫三月,本宫亦给你三月。” “我们合作。” 石破天惊的两个字,让季微语再次愣住。 “三个月之后,你若仍认定我是仇人,这枚军印,连同我的命,都由你处置。” 第10章 区区玩物 “合作?” 二字落下,重逾千斤,砸在季微语心口。 与她合作?这个毁了她一切的仇人?何其荒唐! 可桌上那枚被剜断、断口狰狞的青铜军印,是无法忽视的事实。她竟真的毁了它。 难道……她真的不知道“雪狼铁骑”?难道……她真的不是过去的“她”?过去的顾言欢视权如命,绝不会毁掉这等重宝! 眼前这人,眼神坦荡,甚至带着被冤枉的愤怒。 “顾言欢,你以为区区三个月,便能洗清一切?便能让我信你?” 季微语目光掠过顾言欢苍白的脸,未愈的伤口,最终定格在那枚完好的军印上。 “合作?殿下说笑了。你我之间,唯有血海深仇。” 季微语上前一步,迫近床榻,冷梅香与药气交缠。 “但我允你三个月。你若能找出真凶,拿出铁证。我,季微语,可考虑……让你死得痛快些。” 这是她此刻能给出的唯一回应。她需要真相,也需要时间看清这个“顾言欢”。 顾言欢闻言,竟低低笑了一声。“好。一言为定。” 恰在此时,殿外响起尖锐通传:“陛下驾到——!” 季微语脸色顿变。女帝怎会亲临偏殿? 顾言欢反应更快,眸中决绝瞬间被阴鸷覆盖。 “扶我起来。”她冷声命令无双,同时眼神扫向季微语,“站远些,别污了本宫的眼。” 无双立刻上前扶她坐起,掖好锦被。 季微语心头一凛,瞬间会意——女帝面前,必须是“原样”!她敛息垂眸,恢复成那个清冷孤傲的季家孤女。 沉稳脚步声近,玄色龙纹常服的武英女帝步入殿内。视线先落于顾言欢苍白的脸与伤处,眉峰微蹙,随即掠过垂首的季微语,最终定格在桌案两枚军印上。 “这是何故?谁准你糟蹋御赐之物?!” 女帝声音不高,但威压十足。 “陛下息怒。儿臣瞧着碍眼,心烦,便毁了。至于她……” 顾言欢抬眼,目光充满占有与鄙夷, “不过是儿臣抢回来的一件玩意儿。若非看她尚有几分姿色,儿臣早就……” “放肆!” 女帝厉声打断,眼底却无真怒。她缓步至榻边,目光扫过顾言欢腕上纱布,以及空气中那股特殊的药味。 突然,女帝抬手,五指精准扣住顾言欢脉门! 指尖甫一搭上,女帝脸色骤变,猛地睁开眼,眼中掠有凛冽杀意。 “‘断魂饮’?!谁下的毒?!” 女帝猛然转头,目光死死钉在季微语身上!“是你?!” “陛下明鉴!臣女……臣女不知陛下何意!臣女自入宫,安分守己,绝无害人之念!请陛下明察!” 季微语“扑通”跪地,声带哭腔。 顾言欢知瞒不过,却未料母亲识得此毒!她强忍腕骨欲碎的痛楚,看着地上颤抖的季微语,眸光复杂一闪,旋即被更深的暴戾取代。 “陛下疑她?呵!就凭她这副样子,也配动本宫?她若有此胆识能耐,季家何至于覆灭?母皇未免太高看这件玩物了!”顾言欢挣脱女帝,牵动伤口,满是不屑与侮辱地嗤笑道。 “此毒,是儿臣在宫外遇袭时所中!此事儿臣自会彻查!定将幕后之人碎尸万段!” 女帝深深注视顾言欢,再看地上惶恐的季微语,眼神变幻。 她缓缓收回目光,语气复归威严:“‘断魂饮’非同小可,你好生休养。苏樱会全力为你诊治。” 稍顿,她看向季微语,声转冷:“至于你,禁足于此!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偏殿半步!言欢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臣女……遵旨。”季微语垂首应道。 女帝不再多言,只意味深长地再瞥一眼桌上军印与顾言欢桀骜虚弱的脸,转身离去。 宫门合拢,殿内复归寂静。气氛微妙。 “起来。”顾言欢先开口。 季微语缓缓起身,目光复杂:“你……” “少自作多情。”顾言欢冷冷打断,“本宫只是不喜陛下插手。”言毕,闭目靠榻。 季微语望着她苍白疲惫的侧脸,心绪翻腾。这个“顾言欢”,愈发像一团迷雾。 她沉默片刻,转身对柳絮道:“我们走。” “是,小姐。”柳絮扶住她,快步走向殿门。 然而,就在她们即将踏出殿门的那一刻,数道黑影如鬼魅般自殿外阴影扑出,寒光凛冽,直取季微语主仆! “保护小姐!”柳絮尖叫,推开季微语,袖中短匕弹出迎敌。 无双更快!黑影乍现,她已如箭离弦,长剑出鞘,剑光如练! 无双剑快,瞬间斩翻两人! 但黑衣人众,悍不畏死,招式狠辣,目标明确——季微语! “护驾!”殿外侍卫反应过来,拔刀冲上。霎时,刀光剑影,杀声四起! 季微语被柳絮侍卫护在中央,脸色煞白,眼神却极冷静。 她死死盯着黑衣人的身法招式——迅捷、狠厉,带着军伍特有的杀伐气!且目标明确,似算准她此时会出殿! 难道……是顾言欢?!前脚“保人”,后脚灭口?这更符合她作风! 心头疑云翻滚之际,一黑衣人与无双缠斗,左臂衣袖被剑风撕裂,露出一截前臂。宫灯映照下,季微语瞳孔骤缩! 那黑衣人手臂皮肤上,赫然纹着一朵小巧妖异的紫色花——陀罗花! 陀罗花!这、这是……季家军中,传递绝密军情、父亲亲选、绝对忠诚的“暗影卫”秘标!! 为何“暗影卫”在此?且是刺杀她?!除非……他们早已叛变!季家军中,早有内鬼! “留活口!”季微语厉喝。 无双眼中精光一闪,剑招立变,专攻四肢关节。 黑衣人似未料身份暴露,攻势微滞。远处传来更多侍卫脚步与呼喝。余下黑衣人见势不妙,对视一眼,遁入夜色。 现场仅余数具尸体,血腥弥漫。 无双持剑戒备。季微语快步至一尸身旁,蹲下,颤抖着手,撩开其左臂衣袖。果然!手臂上,紫色陀罗花纹身清晰! 真是内鬼!…………究竟是谁背叛了季家?! 她猛然抬头,望向偏殿紧闭的门扉。 顾言欢……她知多少?此次刺杀,与她是否有关?那仿制军印,是否也与内鬼相连?无数疑问盘旋。 “小姐,您无事吧?”柳絮扶住摇摇欲坠的她,满眼担忧。 “无事。”季微语深吸气,强迫自己镇定,“无双统领,多谢。” 无双收剑入鞘,面无表情:“职责所在。” 季微语颔首,最后看了一眼那陀罗花。 千里之外,北境,风雪军营。 偏僻营帐,灯火摇曳,映着十数条面色凝重的汉子。帐外风吼如鬼。帐内气氛压抑。 “都说说,京里到底如何?大将军……真就这般不明不白去了?” “老张,噤声!非常之时,慎言!” “我呸!大将军尸骨未寒!朝廷连个说法也无!凭那二皇女毒妇一面之词,诬陷大将军谋反?放他娘的屁!” “正是!大将军一生忠勇,岂会谋反!” “我看就是那二皇女构陷忠良!” “还有女帝!若非大将军,她岂能安坐帝位?如今却……” “够了!”主位一断臂老兵猛咳几声,止住众人。 “非是抱怨之时。京中密信,大将军去后,二皇女接掌部分兵权,然……其手中军印,似有异。” “何异?”众人急问。 “传闻……乃仿制。”老兵压低声音,“且有人暗中收集另两枚真印。若三印合一……” 众人脸色剧变! 雪狼铁骑!北境军魂!季家底牌!绝不能落入奸佞之手! “头儿,如何是好?难道坐视大将军蒙冤,季家军落入毒妇之手?” 断臂老兵沉默片刻。 “等。” 第11章 该死!她竟然……脸红了? 夜风送来血腥气。偏殿外灯影摇曳。季微语立于尸体旁,面色如霜。 暗影卫叛变,如利刃刺心。是谁在背后? 她目光锐利,落在自己鞋底缝隙处,那抹幽微的紫色荧光。 紫线追踪蜡! 刺客用季家秘制之物追踪她! “无双统领,” 季微语声音微沉,“检查刺客身上,可有其他异样标记或它物?” 无双早已在检查。片刻后,她起身,神色凝重地低声道::“季王妃,三名刺客颈后,皆有隐蔽‘竹’刺青。其腰间暗袋,均携此物。” 她掌心托着一枚几乎空了的蜡丸。 “柳叶”刺青?非季家所有! 无双续道:“且其刺客血液呈淡紫色,疑中‘摄神香’,行动如傀儡。” 傀儡刺客!幕后之人何其狠毒! 偏殿的门开了。 顾言欢站在门口,面色苍白,目光扫过尸首,定在季微语鞋履的紫线上。 “无双,怎么回事?”她声音虚弱,自带威压。 无双上前,简要禀报了紫线追踪蜡、柳叶标记和摄神香的发现。 顾言欢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季微语脸上。 “紫线追踪蜡,三日不散。“标记消失前,你不能离开这座偏殿。” 顾言欢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季微语心头一凛。这是软禁?还是……另有图谋? 留在敌人身边,才能更好地了解敌人。眼前之人,深浅难测。 她抬眸,迎上顾言欢审视的目光,只微微颔首,声音清冷:“遵殿下令。但需侍女柳絮照料,并取我防身之物。” 顾言欢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反对,只对吩咐:“柳絮,携物至此。无双清扫此处,严加守备。今夜,擅近偏殿者,杀!” 无双领命而去。 “带来了,小姐。”柳絮从袖中取出短匕。 “从今晚起,我们暂时住在这里。”季微语接过匕首藏好,低声道。 “住……这里?”柳絮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看向殿内。 “小姐,为什么?她可是……”柳絮大惊,望向殿内,声音发颤。 季微语没多解释,只道:“柳絮,有时最危险的地方可能最安全。” 柳絮虽满心疑惧,却只能垂首应“是”,暗自握紧了拳。 偏殿的门缓缓关上,隔绝内外。 无双带她们进入偏殿的内寝。这里陈设简单,带着顾言欢个人的气息,与外面的杀戮形成对比。 夜色渐深。顾言欢处理了伤口,换上常服,靠坐榻上。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季微语主仆,空气中弥漫着尴尬和无声的对抗。 处理完外面的事,无双也退到了外间守候。 顾言欢看向那张宽大的卧榻,眉头微蹙,随即开口:“追踪蜡未除,刺客随时可能再来。今晚,你睡这里。”她指了指床铺的里侧。 这话一出,不仅季微语和柳絮愣住了,连顾言欢自己内心都咯噔一下。 她这是在干什么? 顾言欢,前世的“赤焰阁”女阁主,人称“修罗王”。二十五年的人生,不是在刀口舔血,就是在权谋算计中度过。 帮派火并、地盘争夺、清除内鬼、与各方势力周旋……她每天面对的是生死存亡,是数以百计手下的生计与忠诚。 爱情?那是什么?在她看来,情感是奢侈品,更是致命的弱点。她活了二十五年,连男人的手都没正经牵过,更别说和谁同床共枕了。她是个彻头彻尾的“母单”,事业就是她的全部生命。 现在,她竟然主动邀请一个……女人,一个与这具身体有着血海深仇的女人,和她睡在同一张床上? 顾言欢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她只是出于最基本的安全考量——这偏殿是她的地盘,把人放在眼皮底下最安全。 她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属于上位者的理所当然。 季微语看向那张床,又看向顾言欢。与前世杀害自己的仇人同床? 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和侮辱。若在平时,她定会断然拒绝。 但现在……她需要接近顾言欢,探查她身上的秘密,找出季家灭门的真相。 她敛下眼中的情绪,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清冷:“遵命。” 柳絮急得几乎咬碎银牙,想说什么,却被季微语用眼神制止了。 各自简单洗漱后(柳絮全程紧盯),就寝之时已至。内寝灯火昏暗。 季微语先躺上床铺里侧,身形笔直,气息内敛。 顾言欢站在床边,动作竟有片刻迟疑,才略显僵硬地上了床,躺在外侧。 床榻宽阔,两人间留足了距离。 顾言欢能感觉到身侧那人的呼吸,平稳而克制。她甚至能想象出季微语此刻定然是全身戒备,或许袖中还藏着那把匕首。 一股陌生的热意,毫无预兆地爬上了顾言欢的脸颊和耳根。 该死!她竟然……脸红了? 顾言欢猛地翻了个身,背对着季微语,面朝冰冷的墙壁,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季微语躺在里侧,清晰地感受到对方那瞬间的僵硬和紊乱的气息。她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似嘲非嘲。 这个顾言欢,果然和以前不一样了。不仅行为举止透着古怪,连这种……反应,都显得如此青涩和……笨拙? 她握紧了藏在枕下的匕首,闭上眼,却毫无睡意。 这一夜,同床异梦。外间,柳絮蜷在小榻上,竖耳听着内寝动静,一夜无眠。 第12章 蛀虫 太玄殿,幽暗。青铜莲花灯吐着冷冽药香,光影幢幢。 武英女帝负手立于《江山社稷图》前,背影沉凝。福安碎步近前,双手呈上一卷麻绳捆扎的公文,混于奏折之间。 女帝微侧身接过,指尖在那粗糙麻绳上停顿一瞬,未立刻拆解。 她踱回御案后,解开绳索,展开。纸质粗劣,字迹歪扭,模仿市井手笔。至关键处,笔力透背:“……户部柳文山……京郊粮仓亏空……勾连之网,上达……”文字于此中断,纸张被撕去一角,边缘毛糙。撕口旁,一点朱砂印记,形似“竹”字,极细微。 女帝目光在那印记上定住,眼帘微阖,复又睁开。她拿起镇纸,不轻不重,正好压住那残缺处。端起手边茶盏,呷了一口。茶已凉。 她放下茶杯。 “福安。” 老宦官躬身:“陛下。” “传旨。”女帝手指向前微点,“即刻起,禁军接管京畿各仓。户部账目,封存。召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入宫。” 福安瞳孔一缩,头垂得更低:“遵旨!”疾步退出。 女帝指尖拂过镇纸,目光投向窗外浓墨般的夜色,久久未动。 翌日,武英殿偏殿。 天未亮,殿外风声如鬼哭。殿内牛油巨烛光线昏暗,映得人脸明暗不定。官员们垂首肃立,身形僵硬,无人交谈。 女帝立于殿中,未坐主位。一身窄袖骑射服,腰悬佩剑。她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逐一扫过阶下众人僵直的脊背。 “诸位。”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金石掷地,“昨夜,朕收到一份‘礼物’。” 她停顿片刻,目光落向仓储官员:“京郊粮仓,近来可有异动?” 那官员身子一震,出列,声音发干:“回陛下,各仓无事。” “哦?”女帝挑眉,似笑非笑,“那亏空的流言,从何而来?” “陛下!谣言!”官员慌忙摆手。 “查了便知。”女帝截断他,目光转向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语气陡然转厉,“即刻起,你二人牵头,禁军配合,彻查京畿官仓!一粒米,一两银,查不清,提头来见!阻挠者,斩!” 殿内数人脸色瞬间煞白,有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顾成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母皇,仓储事关重大,如此……” “如此如何?”女帝目光直刺顾成,“国库生蛀虫,朕不该挖?还是成儿你,觉得不该查?” 顾成喉头滚动,被那目光逼视得垂下头,急忙躬身:“儿臣不敢!只是……” “动摇国本的,是蛀虫,非朕。”女帝语气冰冷,目光转向角落里几乎缩成一团的萧远,“太傅,以为如何?” 萧远缓缓抬头,浑浊的老眼深处似有光芒一闪而逝。他颤巍巍拱手,声音嘶哑:“陛下…雷霆之威,社稷之福…老臣无异议。只是…”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柳尚书…骤然查账封仓…是否…先召其问话?” 女帝嘴角勾起冷弧:“不必。柳文山昨夜‘突发恶疾’,朕已派御医看顾,需静养。” 殿内死寂。数道目光惊疑不定地看向女帝。 女帝不再理会,一挥手,袖风微动:“去办!朕等回报。” 众人如蒙大赦,噤声躬身,匆匆退出。顾成落在最后,脚步迟疑,回头望向女帝挺直的背影,嘴唇微动,终未出声。萧远低头挪步,宽袖下的手指,悄然蜷紧。 殿内只剩女帝一人,片刻后,她扬声道:“传顾言欢。” 顾言欢步入,一身玄色劲装,步伐沉稳。她目光快速扫过空旷的偏殿,在女帝身上一定,屈膝行礼:“儿臣参见母皇。” “起。”女帝转身,直接将那张撕去一角的粗糙信纸递出,“看。” 顾言欢接过,目光掠过字迹,在那撕口与朱砂印记处定格。 “柳文山,朕已拿下。但这,只是开始。背后是谁?下一步为何?” 女帝走近一步,与她目光平视,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此事,不用大理寺,不用刑部。用你的法子,去查。那些阴沟里的鼠辈,得用快刀。” “儿臣明白。”顾言欢将信纸仔细折好,贴身收起,抬眸迎上女帝的视线,“三日,必有线索。” “好。”女帝看着她眼中的锐利,伸手极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语气却依旧冷硬,“行事可便宜。但,手要干净,心……”她顿住,收回手,“别丢了。” 顾言欢肩头微微一紧,垂眸:“儿臣谨记。” “去吧。”女帝转身,重新望向墙上地图,目光深远。 顾言欢再行一礼,转身,步伐加快,消失在殿门外。 第13章 你放肆! 暗牢。 空气里混杂着经年不散的霉味、铁锈腥气,还有新添的淡淡血腥。铁链在粗糙石地上拖曳,发出令人牙酸的“沙啦”刮擦声,间或伴随着柳溪压抑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无双站在阴影里,身形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手中那柄短刀反射着壁上火把的微光。她没有看蜷缩在角落的柳溪,只是用一块干净的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锋上并不存在的血迹。 “柳公子,耐心是有限度的。那批军粮,去向,背后之人。” 她的声音平稳在这死寂的环境里却格外清晰,“ 柳溪猛地一颤,感觉连骨头都在打颤:“不…真不知…家父…家父从不让我沾手…” 无双停下擦拭的动作,抬眼,目光落在柳溪那只尚且完好的左手上。她没说话,只是缓步上前。 柳溪惊恐地向后缩去,后背紧紧贴住冰冷潮湿的石壁,徒劳地想要躲避。 “啊——!”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 柳溪的左手小指指甲,被无双用刀尖干净利落地整个掀起,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的指节和肮脏的囚服。 剧痛让柳溪几乎晕厥,他大口喘着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你在城外豪赌欠下的印子钱,连本带利,足够在大理寺监牢里待到下辈子。” “挪用钱庄公款,伪造账目……证据,半个时辰后,会出现在你父亲的案头。柳尚书一世清名,你想清楚。” 柳溪彻底崩溃了,语无伦次地喊道:“我说!我说!是落霞山庄!城西三十里!家父让我处理账目时提过一次!是…是一位‘贵人’吩咐的! “身份?”无双继续追问。 “不知!真不知!家父讳莫如深!”柳溪哭喊着摇头。 无双不再多问,对身后阴影处点了点头:“堵上嘴,看好。” 尚书府,书房。 灯火摇曳,映着柳文山惨白失神的脸。 无双离去前那句“后果自负”他的血液都凝固了。他踉跄着扑向墙边,指尖颤抖地摸索,打开暗格,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木盒子。 盒盖上那只单足立于龟甲上的仙鹤雕刻,此刻看来竟透着一股不祥的诡异。 正当他要开启盒扣,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宠妾烟雨端着汤盅,步态轻盈地走近,左耳垂上三点嫣红朱砂痣在灯下若隐若现。 “老爷,夜深露重,喝碗参汤暖暖身子吧。”她声音轻柔,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柳文山手中的木盒。 柳文山心神俱疲,只想借这温热压下灭顶的恐惧,不疑有他,接过汤碗便仰头饮下。 瞬间,一股灼烧般的麻痹感从喉间炸开,迅速扼住了他的呼吸! 他惊恐地瞪大眼,想呼喊,喉咙却发出“嗬嗬”的破风声。双手死死抠住脖颈,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重重倒去,撞翻了桌案,墨汁泼洒,染黑了地面。 弥留之际,他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门缝处,烟雨静静站立的身影,那张娇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随即,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最后的光明。 翌日,柳尚书暴毙,宠妾烟雨携细软失踪。仵作验尸,初步断定为剧毒毙命。 紫阳宫,书房。 顾言欢听完无双的汇报,猛地转身,一拳砸在身侧的梨花木书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书架微微晃动,几卷书册滑落。 “混账!”她低吼。线索就这么断了!对方动作如此之快,手段如此狠绝! “查!给本宫查!那个烟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落霞山庄,给我盯死了!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是!”无双领命,迅速消失。 顾言欢在原地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季微语走了进来,目光在她紧握的拳头和微红的眼底停留了一瞬。 “殿下似乎动了真怒。”季微语的声音依旧清冷。 顾言欢松开拳头,指甲在掌心留下了深深的印痕。 她转过身,面无表情:“与你无关。” 季微语缓步走到她面前,两人距离不过三尺。 她抬眸,直视着顾言欢的眼睛:“柳文山死了。他经手的那批粮,也彻底没了下落。北境……” “殿下,这真的……与我无关吗?” 顾言欢眼神一厉:“你打探消息的本事,倒是不小。” 季微语毫不回避她的目光,带着冷峭的讽刺,“殿下觉得,隐瞒,便是对我最好的‘保护’?” “够了!”顾言欢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此事到此为止!你安分待在府里,哪里都不许去!” 季微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再说话,沉默地转身,离开了书房。 两日后,深夜。 顾言欢回到主卧,迎接她的,是空荡荡的房间和叠放整齐的被褥。她心头一空,随即涌上莫名的烦躁。 她走到床边,刚要坐下,房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 季微语去而复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径直朝她逼近。 顾言欢下意识后退,后背猛地撞上冰冷的床柱,柱上镂刻的并蒂莲纹硌得她肩胛骨生疼——这曾是她们名义上的婚床,此刻却如同一个巨大的讽刺。 不等她站稳,季微语欺身而上,双手撑在她头两侧的床柱上,将她牢牢困住! 紧接着,在顾言欢震惊的目光中,季微语抬起一条腿,动作利落直接跨坐到了她的腰腹之上! 柔软的重量,温热的体温,以及季微语身上那股独特的冷梅清香,瞬间将顾言欢笼罩。 顾言欢呼吸都为之一窒,腰腹间传来的柔软重量与温热触感让她头皮发麻,全身肌肉下意识绷紧: “季微语!你放肆!”她双手抵在季微语的腰侧,想要推开,却发现对方稳如磐石,力气大得惊人。 “放肆?”季微语俯下身,黑发如瀑般垂落,几缕调皮地扫过顾言欢的脸颊。 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顾言欢,目光死死锁住她,“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她的双手离开床柱,转而狠狠抓住顾言欢胸前的衣襟,指尖用力,几乎要掐入她衣料之下的皮肉。 “说!柳文山!你到底查到什么?!此事,究竟与我季家,有无干系?!” 第14章 你的确是不同了 季微语的质问,字字如刀,剐着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顾言欢身子微僵,正欲呵斥,眼前却骤然一花—— 阴冷地牢的景象碎片般闪过,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角落里蜷缩的身影(是季微语!),还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带着笑意:“阿语,瞧你如今,还配称‘北境明珠’么?” 那声音……是原主! “呃!” 顾言欢喉间逸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抵着季微语肩头的手臂倏地一软。 季微语何等敏锐,立时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逝的痛苦与……茫然? 这神情太过陌生,让她心头猛地一跳,抓着对方衣襟的手指,竟不自觉地微松。 “你……” 就是此刻! 顾言欢眸光一厉,仿佛方才的恍惚从未存在。腰腹骤然发力,双臂猛地前推! “滚开!” 季微语猝不及防,被这股蛮力推得向后倒去,“咚”一声跌坐在柔软的床榻上。 “小姐!” 房门“砰”地被撞开!柳絮疾冲进来,恰见自家小姐跌坐床上,衣衫微乱,而二皇女顾言欢立于床边,衣襟亦有些褶皱,面带愠色。 “殿、殿下!” 柳絮脸无人色,瞬间扑至床前,张臂将季微语护在身后,声音发颤,眼神却死死盯着顾言欢,带着豁出去的决绝:“您欲何为?!” 季微语被柳絮挡住,迅速回神。她看着柳絮颤抖却坚定的背影,再看向对面那张恢复冷漠、却似乎多了些什么的脸,缓缓吸了口气,挺直了脊背,眼神复又冰冷。 顾言欢亦深吸口气,压下那突如其来的烦乱。她伸手,略显生硬地抚平衣襟褶皱,目光扫过柳絮,最终定在季微语脸上:“放肆的是尔等。擅闯本宫寝殿,还敢动手?” 她向前逼近一步,带着皇女的威势。 季微语抬手,按住柳絮仍在轻颤的肩膀,示意她镇定。而后抬眸,迎上顾言欢深沉的视线,语气平静无波:“殿下息怒。是微语情急,扰了殿下清净。” 她微微垂首,姿态恭谨,眼底却无半分惧意。 正当此时—— “殿下!” 无双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急促而凝重。她快步入内,目不斜视,径直走到顾言欢面前单膝跪地:“禀殿下,落霞山庄……人去楼空!我们的人赶到时,庄内已空,所有痕迹尽数被抹除,未留半点线索!” “什么?!” 顾言欢瞳孔微缩,拳头倏地握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线索断了!她猛地转头看向季微语,却见对方神色平静,事不关己。 无双续道:“属下已加派人手追查,并监控京中各处。” 顾言欢胸口起伏,片刻后沉声道:“知道了。传令,继续查!掘地三尺也要给本宫查出来!” “是!” 无双领命,起身,迅速退下。 殿内复又安静。 季微语站起身,从容地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她深深看了顾言欢一眼。 “看来,殿下如今的麻烦,不比微语少。今夜,是微语叨扰了。” 言罢,她不再多看,拉起柳絮,转身便走,步履平稳。 行至门口,她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留下一句清晰的话语,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 “顾言欢,你的确是不同了。” 稍作停顿,她又开口: “但,无论你变成何样……季家血仇,我必查清,一笔一笔,亲自讨还。” 第15章 盯紧 殿门阖上。内殿烛火跳动,映在地砖上的影子随之晃动。空气里,若有若无的冷香与殿内暖香混杂。 顾言欢立在桌案旁,目光落在摊开的《京畿舆图》上,指尖划过纸面。落霞山庄,线索已断。 静默片刻,她抬首,声音传到殿外:“无双。” 无双应声而入。 “传令,封锁落霞山庄左近所有通路,水陆皆算。用‘新法子’盘查往来,不必循旧例。另,查京中近一月‘断魂饮’解药及相关之物流向,明暗都要。三日为期。” 顾言欢说话时,手轻轻按在舆图上落霞山庄的位置。 “是。”无双领命,转身。 恰在此刻,外间侍女通禀:“殿下,四皇女殿下来了,说是有礼部庆典文书,需请您过目。” 顾言欢眸光微动。顾婕? “让她进来。” 顾婕着月白宫装,步履轻缓地进来。发髻整齐,簪一支碧玉簪。依礼请安:“臣妹参见二皇姐。” “免礼。”顾言欢略一抬手,“何事?” 顾婕捧文书上前,垂着眼帘道:“是下月祭天仪注,祭器方位,臣妹不甚明了,请二皇姐示下。” 她展开一卷绘有祭坛图样的帛书,手指点向图上一处,指尖微顿:“此处玉璧,按旧制在此,引东方生气。但臣妹观舆图,此位似与城外‘长乐渠’水脉暗合,不知是否需微调,以合‘顺水推舟’之意?” 说话时,她神情专注看着帛书,另一只垂下的手,指尖却在桌面上,极慢地划过一道水流的痕迹, 方向正指向舆图上落霞山庄旁那条水路。动作细微。 “顺水推舟?祭天礼重,依祖制即可,无需改动。” 顾言欢的目光从帛书移到顾婕滑动的手指上,停了一息,随即移开。 顾婕立刻垂首,声音低了些:“是臣妹想左了。多谢二皇姐指点。臣妹告退。” 她收好文书,再行一礼,退了出去,始终未抬头。 顾婕身影刚消失,殿内烛火又跳了一下。 顾言欢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拂面,吹动她额前发丝。 一个沉稳嗓音自身后响起: “陛下口谕——” 顾言欢未立刻转身。福安,女帝近侍总管,已立在殿中。他身上带着淡淡龙涎香气。 “老奴参见二皇女殿下。”福安声音平滑,微微躬身。 顾言欢缓缓转过身,目光直视他:“福安总管,母皇有何吩咐?” 她站姿笔直。 福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意,又躬了躬身:“陛下闻殿下为季家旧案劳心,本是嘉许。只是方才宫中亦有耳闻……似乎殿下追查之事,并非一帆风顺?” “陛下体恤殿下辛劳,恐殿下忧思,特召殿下往紫宸殿叙话,为您宽解一二。” 顾言欢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些许波折,竟劳母皇挂怀。是儿臣无能。” “既是母皇召见,儿臣岂敢耽搁。有劳福安总管稍候,本宫去去就来。” 她抬手,理了理鬓发,动作不疾不徐。 福安笑容不变,躬身更深了些:“殿下请便,老奴在此恭候。” 顾言欢不再看他,径直向殿外走去。夜风吹动她的衣袂。她步履稳定,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走向那灯火通明的太玄殿。 清苑书房。 柳絮低声回禀:“小姐,宫中来人,陛下召二皇女入宫。” 季微语对着孤灯,手中毛笔停止书写,片刻后道:“知道了。盯紧。” 第16章 后面似乎有尾巴 顾言欢踏入殿门,一股奇异的香气便无声地包裹上来。这是专供此殿的“静神香”,据闻能清心凝神,但顾言欢却只觉那冷意丝丝缕缕渗入肌骨,非但未静,反而让她的神经下意识绷紧。 顾言欢身着皇女常服,裙摆曳地无声,行至殿中。 御座之上,那抹明黄身影背对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唯有指尖一枚玉质镇纸在案上文书间缓缓移动,似在勾画,又似在掂量。 她敛衽,垂首:“儿臣,参见母皇。”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漾开,又被那无处不在的冷香迅速吸收,只余下沉闷的回响。 御座上的人动作未停,半晌,才传来女帝武英的声音:“来了。” 顾言欢抬眸,恰好对上女帝投来的视线。 “几日不见,为桩旧案奔忙,瞧这气色,倒似清减了些。” 这话听似关怀,却比之前的直接审视更让人心头发沉。 “劳母皇挂怀。”她维持着平静。 女帝终于放下了镇纸,端起手边温着的参茶,杯盖与杯沿并未碰触,只是以指腹若有若无地摩挲着杯壁细腻的纹理,目光也随之垂落。 “柳家的案子,让你去查,原是信你。怎地,如今反倒像是陷进去了?” 顾言欢迎着那看似随意的目光,她微微躬身:“回母皇,此案牵涉甚广,盘根错节。儿臣初时确有轻忽,未料想明面上的线索竟会断得如此彻底。如今追查,方觉步步受制。” 女帝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热气氤氲了她眼底的神色。“受制?是受制于案情,还是受制于……人情?” 这话问得极巧,将“查不下去”和“不敢查下去”两种可能都包裹其中,逼着顾言欢做出选择。 顾言欢神色不变,甚至微微欠身,“母皇明鉴。明线虽断,暗流犹存。儿臣以为,与其在明处徒劳,不若转入暗处,顺藤摸瓜。只是……”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目光看向女帝。 “只是如何?”女帝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压迫感却不减反增。 “只是暗处行事,诸多不便。若无母皇谕令,儿臣恐束手束脚,难以施为,反倒辜负母皇所托。恳请母皇允儿臣便宜行事,遇紧急可先做处置,再行禀报。” 顾言欢语速不疾不徐,将索要权力的意图包装在“为君分忧”的外衣之下。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女帝的目光在顾言欢脸上停留了许久。 “准了。朕给你这个权。人手,也由你自行调配。朕,只要结果。” 终于,女帝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儿臣,谢母皇。”顾言欢深深一揖。 “不过,言欢,行事,莫要只凭一股锐气,失了分寸,懂么?” 女帝的声音陡然添了几分凉意。, 顾言欢恭声道:“儿臣谨记母皇教诲,定当审慎。” “嗯,退下吧。”女帝摆了摆手,重新拿起那枚玉镇纸。 “儿臣告退。” 顾言欢再次行礼,转身离开。 顾言欢快步走向远处廊下等待的无双,脸上已不见方才的恭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 “殿下。”无双迎上。 “传令下去,立时封锁长乐渠沿岸所有已知眼线据点,彻查近三日所有进出船只的详细记录,尤其是运载特殊货物的!另,备快马,便装,我们即刻出宫!” 顾言欢声音压低,语速极快。 “是!”无双没有任何犹豫,转身便要传令。 但她刚迈出一步,脚步却猛地一顿。随即,她迅速回身,靠近顾言欢 “殿下,稍待……后面似乎有尾巴。” 第17章 活口 无双她手按剑柄,身体紧绷,护在顾言欢身后半步,视线投向回廊深处。灯火昏暗,廊柱分割出暗影。 顾言欢脊背微僵,随即放松。她侧身,利用廊柱遮蔽身形,指节轻敲廊柱两下——反制信号。 无双会意,重心下沉,准备出手。 “嗤!” 轻微锐响。一枚钢针擦过顾言欢刚才的位置,“哚”一声钉入廊柱,尾部泛蓝。 “找出来。”顾言欢下令。 “是!” 无双贴着廊壁阴影移动,软剑无声出鞘,剑身在暗处几乎不见,封锁前方区域。 “哼!”假山后传出闷哼,一个内侍打扮的人现身,左肩似有擦伤。他见暴露,转身欲逃。 无双脚下不停,软剑弯折,刺向那人后心。那人矮身前扑,掷出两枚铁蒺藜。 无双侧头避开,左手短匕格开暗器,右手软剑不停,下压指向其腿部。 “留活口!”顾言欢及时出声。 剑尖停在对方腿部衣料前。那人扑倒在地,未及挣扎,被无双靠近,一记手刀砍中颈侧,失去知觉。 无双搜查后汇报:“殿下,无记号。身手是练家子,步法、暗器手法像季府影卫。” 季府。 顾言欢看了看地上的人,没多说。她站直,对无双道:“按规矩处理,喂药,丢远点。传话给季微语:下次见到的就不会是活人。” “属下明白。”无双应声,提起那人离开。 顾言欢站在原地。这次袭击意味着必须立刻去长乐渠。 无双的身影再次出现。 “传令!所有暗桩,放弃接应点,集结于西岸三号废弃货栈!控制周边,清除可疑人员!遇阻,格杀!走秘道,备快马,要最好的!便装!” “遵命!” 秘道内有尘土和霉味。两人快速换上深色劲装。 “驾!” 两匹马冲出出口,马蹄敲击青石板,声音急促,向宫外驰去。 …… 长乐渠西岸,三号废弃货栈。 抵达时,周围异常安静。没有更夫声,没有码头声,河水声也似乎低了下去。空气中除了水汽,还有血腥味和一丝烧焦的糊味。 “不对。”无双停马,手握剑柄,“小心,殿下。” 顾言欢已下马,示意无双警戒,自己放轻脚步靠近货栈。 货栈木门开着,门轴损坏,碎木散落。门内血腥气更浓。 顾言欢皱眉,屏息进入。 货栈内一片混乱。麻袋破裂,谷物、布匹、杂物混着暗红色血迹满地。七八具黑衣尸体倒在其中,看服饰和武器,都是她们安排在此接应的暗桩,皆是一击毙命,伤在要害。 “灭口。”无双跟进,声音低沉,“是高手,行动快。” 顾言欢目光扫过现场,地面脚印杂乱,除了她们暗桩留下的,还有至少两拨不同靴印。她蹲下检查一具尸体的伤口,切口平整,力道很足。 “搜。”顾言欢起身,“找线索,或者……活口。” 两人分头翻查。尸体冰冷,现场除打斗痕迹和血污外,一无所获。 就在顾言欢判断线索又断时,无双忽然停下,侧耳倾听。 “殿下,有异响……” 顾言欢屏息。 风声和水声中,夹杂着一丝微弱、断续的声音,从货栈深处堆积的麻袋后传来。 两人对视。 她们放轻脚步靠近。声音逐渐清晰,还伴有布料摩擦和拖动声。 风声水声之外,确实有一丝微弱的声音,像是压抑的呜咽,伴着布料摩擦。源头就在那堆最高的麻袋之后。 两人对视一眼,放轻脚步,无声靠近。 顾言欢做了个手势,示意无双在外围警戒。她自己拔出匕首,走到麻袋堆前,伸手拉开一块挡在前面的破旧麻布。 光线照进麻袋后的空隙。一个女子蜷缩在角落,衣物被撕破,沾着灰和暗红的血迹。头发散乱,遮住了脸,呼吸微弱。 女子似察觉到光线变化,微微动了一下,侧过头。她的左耳后部露了出来。 无双立刻认了出来:“殿下,是柳尚书的妾室,烟雨。她耳后有三颗痣。” 烟雨?柳尚书的人? 顾言欢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女子,又掠过空隙外她们暗桩的尸体。 这一切绝非巧合。 “看看死活。”顾言欢收起匕首,俯身探向烟雨的鼻息。 第18章 重要信息 指尖探上烟雨颈侧,触及一丝微弱搏动。顾言欢俯身凑近,低声道: “还有气!” 无双立刻行动。她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白玉瓷瓶,倒出药丸。 左手撬开烟雨牙关,右手送入药丸。随即,她检视烟雨伤口,撕下里衣一角按压止血。 药气似乎起了作用。原本瘫软的烟雨呛咳一声,眼睫颤抖,费力掀开一条细缝。 她眼神涣散,充满恐惧与痛苦。当视线艰难聚焦在顾言欢脸上时,残存的意识被猛地攫住。 “呃……” 烟雨的手猛地抬起,攥住顾言欢衣袖下摆。指甲嵌进布料,指节泛出青白。 她嘴唇翕动,喉咙发出“嗬嗬”声响。用尽全力,断续挤出几个字: “龟……鹤……那个……雕刻……大人……大人他……最、最在意的……” 声音极其微弱,伴着颤抖。她想说更多,但意识飞速流逝,眼神再次涣散,只反复呢喃: “龟……鹤……雕刻……” 龟甲?仙鹤? 这组合古怪,可能是摆件纹样或某种图腾。柳尚书最在意的雕刻? 她的直觉,垂死之人,拼尽最后力气反复提及的东西,这背后定有重要信息! “龟鹤雕刻……”无双低声重复。 她侧头细听,靠近顾言欢,声音更低:“殿下,外面的人近了,脚步声杂,至少两拨人正在合围。水面有船桨声,正靠岸。” 确实,货栈外动静变得清晰。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从不同方向包抄,火把光芒透过木板缝隙投射进来,在血迹斑斑的地面拉出晃动的光影。长乐渠水面传来“哗啦”的船桨声。 是追兵?还是灭口的人? 时间不允许犹豫。 不管“龟鹤雕刻”是什么,它是现在唯一的线索。绝不能让它就此消失! “无双,带上她,必须问清楚!我们走!” 顾言欢当机立断。 “是!”无双沉声应道。她立刻俯身,准备将烟雨背起。手指刚触及烟雨肩膀——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毫无预兆地从货栈破损窗棂外响起! 一支通体乌黑、箭羽极短的箭矢,裹挟着杀气,以极快速度,精准破开空气,目标直指即将被带离的烟雨! 这支箭快极! 其时机把握得极其精准,狠戾至极!恰在顾言欢下令、无双行动的那一刹那! “噗嗤!” 乌黑箭镞精准贯穿烟雨胸口,力道之大,将她向后带去,后脑撞在麻袋上,发出闷响。 烟雨没能发出呜咽,眼睛瞬间瞪圆,瞳孔急速扩散。抓住顾言欢衣袖的手指松开滑落,身体软倒,再无声息。 “小心!” “有刺客!” 变故太快!顾言欢和无双凭借长期训练的战斗本能反应。 顾言欢侧身矮伏,隐入麻袋阴影,右手紧握匕首盯住箭矢来向。 无双跨步上前护住顾言欢,长剑出鞘,剑尖斜指,全身紧绷,警惕环视四周。 然而,货栈内外,除了渐近的脚步声和火光,箭矢来向一片死寂。 对方一击得手,立刻远遁,干净利落,没留下任何踪迹。 空气凝固,气氛沉重得让人窒息。 顾言欢缓缓站直。目光扫过尸体,移到烟雨圆睁的双眼,最后定格在她胸口上的乌黑箭矢。 箭杆光滑,无特殊标记,是最常见的军用制式短弩箭。但能用得如此精准狠辣,时机如此刁钻,背后射手乃至策划者,绝非等闲之辈。 到手的线索,就在眼前,差一点就能问出“龟鹤雕刻”的秘密……却又被如此干脆利落地掐断! 第19章 那个恶魔……回来了 “走!”顾言欢声音果断,不带半分犹豫。 “是!”无双应声,眼中杀意一闪。 几乎同时—— “砰!” 货栈朽坏的木门被猛地撞开,数道人影持刀闯入,直扑二人! “殿下,这边!”无双长剑疾出,迫退前排两人。她不作缠斗,左肩撞开货堆,清出通路。 顾言欢身形一矮,贴地疾掠,利用货箱掩护,已绕至追兵侧后方一处墙壁破洞。 “跟上!”她率先钻出。 无双剑势凌厉,逼退追兵,旋身紧随其后,也钻出了墙洞。 整个突围不过眨眼之间。身后传来怒吼:“追!” 两人冲入货栈后狭窄的暗巷,月光破碎。就在身体短暂暴露于月下的瞬间,顾言欢右肩后侧感到一丝微乎其微的刺痛,迅即被奔逃的急促所忽略。 甩开追兵,两人闪入一个更深的死胡同阴影。 顾言欢刚要开口,猛烈的眩晕袭来,眼前景物开始晃动、模糊。 “殿下?” “无事……”顾言欢咬牙想站稳,话音未落,右肩后那刺痛处陡然传来冰冷的麻痹感,迅速蔓延!她闷哼一声,身子一晃。 “殿下!”无双急忙扶住,入手只觉一片冰凉。借着微光,她骇然发现顾言欢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泛出青紫。 顾言欢瞳孔涣散,挣扎着想说什么,喉间只余气音,眼前一黑,彻底失去知觉,软倒在无双怀中。 清苑内一阵急促敲门声起。 季微语开门。门外立着一名面生的宫女,气息急促。 “季王妃,”宫女屈膝急报,“二殿下急病,危在旦夕!无双统领请您即刻过宫施救!” 顾言欢?病危?季微语眸光微动。是计?是真? “何症?”她声音平淡,目光却落在侍女脸上。 “奴婢不知,殿下回宫便昏迷,肩上有伤,脸色发青,统领说……像是中了奇毒!” 中毒。季微语她看向柳絮。 柳絮会意,转身快步取来药箱。 “走。”季微语对侍女道,语气平静,不容置疑。 无论死活,她都须去。 紫阳宫,寝殿。 殿内弥漫着血腥与药草混合的气味。灯火通明,更显寂寥。 无双迎上前来,左臂已缠上布条,脸上难掩焦虑,看着季微语。 季微语目光越过她,直落在床榻上。 顾言欢躺着,面色惨白透青,唇色深暗,胸口微弱起伏。 她走近,放下药箱,目光扫过顾言欢右肩后那片乌青。只一眼,她便知此毒阴狠。 “何时中的毒?伤在何处?”季微语取出银针,头也不回地问。 无双简述了货栈遇袭、突围之事,指了指那道细微划痕。 季微语听着,手上不停。她捻起银针,屏息刺入乌青肌肤边缘。 针尖甫一入肉,光亮银针迅速变黑,自针尖蔓延而上! 无双倒吸一口气。 季微语面色不变,拔针,换位再刺,依旧如此。她眉头微蹙,心中已有数。 “退开些,我要施针。”她对无双道。 无双咬牙,退后几步,目光却紧随季微语的双手。 季微语取出数根银针,指尖动作精准,快速刺入顾言欢周身穴位,试图先锁住毒势。 殿内只闻银针破肤的细微声响。 榻上,顾言欢体内,毒素似催化剂,引动了沉寂的黑暗意识。现代灵魂正与原主残魂激烈冲撞,争夺着身体的控制权。 季微语凝神,正欲将最后一针刺向顾言欢眉心。 就在此时—— 榻上之人,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中,不见平日的冷静锐利,唯有令人心悸的阴鸷与疯狂,以及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季微语动作一顿,对上那双眼睛,心猛地一沉! 这眼神……是前世那个将她拖入地狱的眼神! 未及细思,榻上的人嘴角扯出一抹森冷的弧度,用一种嘶哑、却带着病态缠绵的语调,唤道: “阿……语……” 季微语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瞬间惨白!握着银针的手剧烈颤抖起来,眼中满是惊骇! 是她!那个恶魔……回来了?! 第20章 究竟是谁? 不是幻觉。是她,是前世那个将她拖入绝望深渊的顾言欢! 榻上,那人似极为满意她的反应,嘴角勾起僵硬而森冷的笑意。她抬起一只手,动作因中毒而迟缓,却执拗地伸向季微语,五指微张。 “阿语……见到本宫,不欢喜么?还是……怕了?” 顾言欢又唤了一声,目光紧锁着季微语,声音断断续续,伴随着毒发引起的嗬嗬声。 她艰难地喘息着,目光却放肆地流连在季微语因惊骇而微张的唇上:“你这眼神……还是这般倔。本宫,甚是喜欢……” “季王妃?!” 无双的厉喝打断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她早已察觉不对,见季微语失态至此,又听殿下言语诡异,立刻跨步上前,挡在季微语身前,隔开了那道侵略性的视线。 无双先是快速扫了一眼面无人色的季微语,眉宇间带着困惑,随即转向榻上,沉声问道:“殿下!您醒了?身子如何?” 榻上之人对无双的问话恍若未闻,目光依旧穿过无双的肩头,死死钉在季微语身上。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呃……” 一声压抑的痛哼自顾言欢喉间发出。 她伸出的手臂猛地开始颤抖,时而向前,时而蜷缩,就像体内有两股力量在激烈撕扯。 脸上的神情也急剧变化,阴鸷狠戾与陌生的痛苦茫然交替闪现。 “滚……” 一个微弱沙哑的字眼,艰难地挤出唇缝。 紧接着,是更用力的低吼:“不……放开……” 这矛盾的呓语让无双愈发不解,季微语却心头剧震! 与此同时,顾言欢开始猛烈咳嗽,每一次都牵动全身,脸上迅速漫上骇人的乌青,呼吸愈发困难,喉间发出嘶哑的风声。 杀了她! 不,她快死了! 复仇……真相……需要她活着! 刚才那眼神……是挣扎? 无数念头在季微语脑中闪过。她猛地抬头,目光锁定榻上那张痛苦扭曲的脸,捕捉到属于“现在这个顾言欢”的清明——那是一种求救! “季王妃!” 无双焦急的声音传来,“殿下情形不好!快施针!” 季微语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和指尖的微颤。她不再看地上的银针,疾步走到自己的药箱旁,取出一排更长更细的金针,握在手中。 “按住她。” 季微语对无双下令。 无双微怔,但见她神情专注,立刻依言上前,双手用力按住顾言欢挣扎的肩膀。 “贱人!放肆!你敢碰本宫?!” “原主”的意识似被激怒,用尽力气嘶吼,声音恶毒,“阿语……我的……谁也不能碰……” 无双听着这些疯言疯语,心头一紧,看着殿下这般模样,更是难受,但手上力道未减分毫。救人要紧! 季微语对那些诅咒充耳不闻,眼中只有穴位。她屏息凝神,右手疾出,金针稳稳刺入顾言欢眉心的印堂穴! “呃啊——!” 一声尖锐的嘶吼,顾言欢身体猛地弓起,又重重落下。 那双疯狂的眼睛骤然失焦,眼中的戾气迅速褪去,沉重的眼睑缓缓合上。挣扎停止了,呓语也消失了。只剩下微弱却略显平稳的呼吸。 殿内一片死寂。 季微语缓缓直起身,额角渗出细汗。她后退两步,扶住桌沿稳住身形,脸色依旧苍白,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无双长舒一口气,松开手,才发觉自己手心也湿了。她看向季微语,惊疑未定:“季王妃,这……” 季微语目光落在顾言欢紧锁的眉头上,片刻后才移开视线,“此毒凶险,侵蚀五脏,亦能扰乱心智。方才殿下所见所言,乃毒气攻心所致的谵语,当不得真。” “毒势暂缓,根源未除。往后十二时辰是关键,需得时刻看护,若再有异动,即刻报我。” 这番解释,听上去并无不妥。无双虽仍感事有蹊跷,但眼下殿下情况稳定是事实,便点了点头:“属下明白。” 季微语不再多言,俯身开始收拾药箱,动作有条不紊。 只是,在她低头整理金针时,指尖停顿了一下。 她抬眼,最后看了一眼榻上沉睡之人。 顾言欢……你这身体里,究竟是谁? 第21章 开……枪… 紫阳宫内室。烛火燃烧,光影晃动。空气里混杂着药味和一丝未散尽的血气。 榻上,顾言欢呼吸微弱,眉心一点红痕刺目。季微语刚为她换了冷巾,指尖的凉意让她心悸。 方才那双眼睛,那随后的挣扎与嘶吼,两种截然不同的灵魂气息,冲击着她的认知。 室内还有一人。 无双。二皇女的亲卫队长,立在数步外的暗处,身形笔直。她的目光扫过榻上,又掠过季微语的手。 她没再问。但她的沉默,她的站姿,就是一种审视。殿下方才的异样,季王妃瞬间的反应,绝非“毒气攻心”可以解释。她信任季微语的医术,是季王妃将殿下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但她同样无法忽视这两人之间那股暗流涌动的诡异氛围。 季微语察觉到那道视线,并未回头,也未作任何解释。 就在室内气氛凝滞,各怀心事之际,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侍卫低声禀报,声音刚好传入内室: “统领,城南货栈查过了。” 无双眉头微蹙,示意侍卫继续。 “刺客全死了,手法干净。现场另有几具身份不明的尸体,死状相同,像是被灭口。” 死士?灭口?她看了眼榻上的顾言欢,手按在刀柄上。 季微语收拾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死士,灭口,搅混水。棋局已开,杀机四伏。她必须查明真相,而这个“顾言欢”,是关键的棋子。 她必须活着。 目光再次落回顾言欢脸上。昏睡中的人眉头紧锁,嘴唇无意识地动了动。 季微语心头一紧,屏息靠近。 烛光下,那唇间逸出几个模糊的音节,腔调古怪: “……淦……妈…的…开……枪……” 声音极轻,断断续续。 无双只隐约听到些杂音,皱了皱眉,未曾在意。 但这几个字,落入季微语耳中。 “淦”?“开枪”?! 这是什么话?!她从未听过如此古怪的词语组合!这绝非大闵王朝的语言! 季微语猛地僵住,她死死盯着顾言欢的脸,难以置信。 迥异的行事,对宫规的陌生,加上此刻这闻所未闻的“异语”! 不是她! 这个身体里的灵魂,不是原来的顾言欢! 这个认知冲击着她,带来无数疑问。她是谁?从何而来?为何在此? 季微语的心脏剧烈跳动。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 “季王妃,”无双的声音传来,带着探询,“殿下可是又说了什么?” 季微语迅速转身,垂下眼帘,声音平稳:“无妨,毒气未清,胡言罢了。统领不必挂怀。” 秘密必须守住。至少现在。 然而,内侍尖锐的通传声陡然从殿外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启禀季王妃——” “奉陛下谕旨!宫中首席女医,苏樱苏大人,特奉旨前来,为二皇女殿下会诊!” 苏樱?! 季微语猛地抬头,望向殿门。眼中已是高度警惕。 苏樱,女帝心腹,医术高明,心思难测。传闻中,她与季家有旧…… 女帝此时派她来,意欲何为? 内室烛火,猛地一跳,风雨欲来。 第22章 救……我… 苏樱步入内室,脚步无声。她身着青碧医官常服,发髻以玉簪固定,未戴多余饰物。她的到来,让室内气氛更显凝重。 目光先落在榻上。顾言欢闭着眼,面色苍白,嘴唇无色,胸口只有微弱起伏。苏樱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后看到她眉心那点针孔。 苏樱转向榻边的季微语,颔首道:“季王妃。” 季微语敛衽还礼,动作标准,垂目道:“苏大人。” 无双上前行礼:“苏大人。” 她未退,守在榻前。 苏樱未理会无双的戒备,径直走到榻边坐下,伸出两指,搭上顾言欢的手腕。 室内更静,落针可闻。 苏樱闭目,诊脉良久。 季微语立在一旁,手在袖中收紧,银针硌着掌心。她能感到自己的心跳。 苏樱的眉头极快地蹙了一下,随即平复。但这细微动作,未逃过季微语和无双的眼睛。 她收回手,并未立刻说话,又俯身查看了顾言欢的瞳孔与舌苔,再伸指在顾言欢腹部气海、关元等穴位轻轻按压。 做完这些,苏樱才抬眸看向季微语,“殿下脉象沉涩散乱,气逆于胸,是中了烈性急毒。”她停顿一下,“季王妃施针印堂,护住心脉,是急救之法。处置尚可。” 季微语心头稍定,正要开口,苏樱却话锋一转: “然则……” 季微语的心又提了起来。 苏樱的目光回到顾言欢脸上,“殿下脉象深处,虚浮欲绝,生机微弱。此等根基亏损,非此次急毒一日可致。” “殿下早已身中某种慢性奇毒,日积月累,蚕食其根本。如今被急毒一激,内外夹攻,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油尽灯枯”! 这四个字重重敲在众人心上。 “什么?!” “殿下……还中了别的毒?!这……这不可能!” 无双失声,脸色煞白,猛地看向季微语。 季微语指尖发凉,强作镇定,“苏大人此言……当真?先前只觉殿下体虚,未曾想……竟有此内情!这……如何是好?还请苏大人明示,那慢性奇毒……可有解法?”她微微躬身,姿态恳切。 就在此时—— 榻上的顾言欢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她苍白的唇瓣翕动,用尽力气,吐出两个字,: “……救……我……” 这两个字刺入季微语的心脏。 她身子一颤,攥紧了袖中的瓷瓶,指节泛白。 (八十五天……) 这个念头闪过。 (她只有八十五天了……) 苏樱再次俯身,伸指在顾言欢人中处一按。 无双已是泪水涟涟,看着榻上的主子,听到那声求救,心如刀绞,看向苏樱哀求道:“苏大人!求您!求您救救殿下!” 苏樱缓缓直起身,神色凝重。她走到案几前,提笔迅速写下一张药方,字迹有力。 写毕,她将药方递给无双,沉声道:“此方暂解急毒,稳住心脉。立刻去太医院抓药,用好药材,加急煎来!” “是!奴婢遵命!”无双接过药方,立刻快步离去。 待无双走后,苏樱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瓷瓶,递向季微语: “此乃‘七返凝神香’。此香或可稍聚其魂。只是治标,对于那慢性奇毒……杯水车薪。” 季微语接过瓷瓶,入手冰凉。 言毕,苏樱转身向外走去。行至门边,她停下脚步,并未回头: “宫中近日有变,刺客一案,大理寺已奉旨彻查。季家之事,陛下亦在关注。二殿下乃皇室血脉,身系国本,如今却身中两种奇毒,性命垂危……” “季王妃,当知其中利害。” 第23章 去江南 苏樱离开后,内室安静得能听到烛火摇曳的轻微噼啪声。 季微语站在榻前,指间捏着那只白玉瓷瓶。七返凝神香。她知道这东西的作用有限,对那慢性毒更是杯水车薪。 八十五天。 这个期限是她亲手布下的。为了复仇。 可榻上之人,刚才那声微弱的“救我”,不像伪装。 若她真的恨错了人……那毒…… “王妃!”无双端药进来,打断了她的思绪,“苏大人说,需立刻服下。” 季微语点头:“扶她起来。” 两人将顾言欢扶起。药汁灌入,多数溢出唇角。 “殿下……”无双声音发颤。 顾言欢的睫毛动了动,眉头蹙起,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殿下醒了!” 季微语的心跳漏了一拍。 “水……” 无双忙喂了几口水。 顾言欢睁开眼,视线有些散,落在季微语脸上时定住。 “你,”她开口,气息微弱,“一直在这?” 季微语颔首:“殿下遇险,臣妾在此侍奉。” “昏迷了多久?” “近四个时辰。”无双回答。 “苏樱呢?”顾言欢看向季微语,“她说了什么?” 季微语平静道:“苏大人说殿下身中两种毒,一急一缓。已开方解急毒,留了凝神香。”她没提“油尽灯枯”,也没提“八十五天”。 急毒是谁下的? 顾言欢试着坐起,却引发一阵剧痛,冷汗冒出。 “殿下!”无双扶住她。 顾言欢忍住痛楚。“无双,备车,去柳府。” “殿下!”无双惊愕,“您现在……” “柳府?”季微语也看向她。 “快去。”顾言欢闭上眼。 无双不敢再劝,领命而去。 季微语上前一步:“殿下此刻去柳府,可是为了查案?” 顾言欢睁眼看她,没说话。 季微语继续:“柳案未清,殿下又遇袭。殿下身体欠安,若无人照料,恐有不便。臣请旨随侍。” 顾言欢审视着她。让她跟着?危险。不让她跟着?更难掌控。 她需要季微语对京中事务的了解。 “随你。”她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季微语垂眸。她要知道这个“顾言欢”到底在找什么。 半个时辰后,柳府后门。 封条依旧,门被撬开,灰尘扑面。 顾言欢掩着口鼻,在无双搀扶下走进。季微语想搭手,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 她径直走向柳尚书的书房。里面一片狼藉。 顾言欢的目光扫过,停在角落的龟鹤木雕上。 她走过去,伸手在鹤颈敲了三下,又按了龟背一处。 “咔。” 一声轻响,仙鹤口中掉出一个蜡封纸卷。 无双和季微语都看着。 顾言欢拿起,捏碎蜡封,展开纸条。上面没有字,只有一幅简单的朱砂画:一叶小舟,几笔水纹,旁边一个“苏”字印记。 江南。苏州。 她立刻转身,“无双,准备!去江南!” “江南?!殿下,可您的身体……” “立刻!”顾言欢打断。 “江南路远,殿下身子不宜劳顿。臣妾既已请旨随侍,自当同行照料。” 季微语直视顾言欢。 顾言欢看着她,沉默片刻。 江南之行,风险未知。带着季微语…… 但她需要她。 “准。” 第24章 只允公子一人前来 车马辚辚,向南。车厢内安静。 顾言欢靠着软垫闭目,眉心微蹙,手虚扶着额头。季微语坐在对面,膝上摊着书卷,指尖捻着书页,久未翻动。她偶尔抬手添茶,动作轻缓,瓷杯放下时悄无声息。 途中停歇,季微语端来药碗。顾言欢睁眼接过,视线在她递碗的手指上停了一瞬,见其指尖在碗沿顿了顿,随即收回。 顾言欢未动声色,饮尽汤药,递回空碗。 无双骑马随行,偶尔靠近车窗低声禀报。 数日后,抵达苏州。此处河道交错,石桥卧波,沿河建筑密集。空气潮湿,有水气与脂粉香。 无双寻了处宅院落脚,随即带人出去打探。傍晚回报,苏州姓苏的人家商号众多,柳尚书留下的“苏”字印记,暂时无线索。 次日午后,顾言欢自觉好些,决定出门。她换了身男子便服,由无双陪同,前往“听雨轩”茶楼。季微语放下手中活计,起身跟上。 茶楼里人声鼎沸,说书先生正说到精彩处。顾言欢寻了靠窗位坐下,留意邻桌几个商人的谈话。 “……如今这苏州城,风头最劲的,怕是金鸾阁那位商姑娘。”一人身体前倾低声道。 “可不是!咱们走南闯北,哪个没听过她‘金线蜘蛛’的名头?得罪不起!”另一人点头,端起茶碗。 “听说那金鸾阁,美人云集,清倌小厮也是上等……” “嘘!”先前那人做了个手势,“那地方不简单。有分量的客人,是冲着清弦姑娘去的。听说她一曲千金,难得一见!” “清弦?那位‘江南第一琴’,只弹曲,不入幕的头牌?听闻她性子高,见了客也未必肯奏。商姑娘护得紧!” 顾言欢端茶盏的手停住。“金鸾阁”、“商姑娘”、“清弦”。她放下杯子,指尖在桌面轻敲。苏……商……? 她看向季微语,对方垂眸看着杯中茶叶,手指摩挲杯壁,侧脸平静。 回到宅院,顾言欢对无双道:“查金鸾阁,那位商姑娘,还有清弦姑娘。尽快报我。另外,备车,今晚去一趟。” 无双抱拳:“是,殿下。” 季微语抬起头,看着顾言欢:“殿下,金鸾阁人多眼杂,您身体未愈……” 顾言欢打断她,“本宫自有计较。你若不愿,便留下。” 季微语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微微躬身:“臣妾奉旨随侍,自当同行。” 顾言欢不再看她,转身入内。 夜临,秦淮河两岸灯火通明,映照河面。金鸾阁楼阁高耸,灯笼悬挂,门前车马不绝。香气与乐声从门内传出。 顾言欢着月白常服,走进大门时微蹙眉,似不适这喧闹与香气。她目光快速扫过厅内,随即定住,向内走去。无双紧随。 季微语着素色男装,步入阁中,神色未变,只目光在挂饰和客人间流转。 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立刻迎上,满面笑容,眼神在三人身上一转,躬身道:“几位爷里面请!听曲儿,还是寻知己?” 顾言欢站定:“听闻贵阁清弦姑娘琴艺好,慕名而来。” 管事笑容顿了顿,随即更热情:“这位爷好耳力!清弦姑娘是我金鸾阁的明珠。只是……姑娘今日身子不适,怕是……” “千两黄金。”顾言欢道。 无双上前,将一个锦袋放在管事托盘上,发出声响。 管事眼睛一亮,拿起锦袋掂量,笑容立刻真诚,腰弯得更低:“哎呀!贵客!小的眼拙!清弦姑娘方才还说爽利了些,正想抚琴呢!几位爷快请上座,小的这便去安排雅间!” 顾言欢嘴角微动,跟上。 管事引三人至二楼临河雅间。房内布置雅洁。推窗可见秦淮夜景。 侍女奉上茶点退下。未几,管事引一位女子进来。 女子着素白衣裙,未施脂粉,容貌清秀,气质安静。她抱琴步入,向顾言欢等人颔首,便径直走到矮几后蒲团坐下,将琴置膝。 正是清弦。她抬眼看顾言欢,目光平静,略作打量,便垂下眼帘。 纤指拨动,琴音流出,盖过窗外喧闹。初时清越,渐转低沉,似有郁结。 顾言欢静听,手指在膝上轻叩,目光落在清弦脸上。 曲终,室内寂静。 顾言欢开口:“姑娘琴音动人。不知此曲,可有‘苏’音?” 清弦抬头,直视顾言欢,片刻后缓缓道:“公子听见甚么,便是甚么。” 顾言欢欲再问,季微语却端起茶盏,用杯盖撇去浮沫,发出轻微碰撞声。 “千金一掷,只为一曲。公子倒是上心。” 顾言欢转头看她:“季微语!” 季微语抬眼,迎上顾言欢视线,“见公子兴致高,随口感慨。” 顾言欢吸了口气,重新看向清弦,“清弦姑娘,本公子有事,想与你单独谈谈。” “公子若诚心,明日午时,妾身在此恭候。不过,只允公子一人前来。”清弦目光在两人间转了一圈,落在顾言欢身上,“ 说完,她抱琴起身,转身从容离去。 第25章 二殿下饶命 午时将近,顾言欢换上一身靛蓝窄袖男装,她正欲抬步,季微语端着药盏走了过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殿下,就如此着急赴约?”季微语将药盏递至顾言欢手边,说话间,她指尖轻轻拂过杯沿。 顾言欢接过药盏,并未碰唇,她抬眼看向季微语,“我的事,无需你费心。” 她将药盏放回旁边几上,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压下那股翻腾的气血。 她转向一旁的无双:“你在阁外接应,一个时辰若我未出,即刻行事。” “是,殿下。”无双抱拳,垂首应诺。 顾言欢不再多言,手指在袖口不着痕迹地碰了碰内里藏着的短匕轮廓,随即迈步向外行去。 季微语立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白日的金鸾阁,不复夜晚的喧嚣,反而透着一股异样的沉寂。阁内光线偏暗,熏香依旧。引路的管事脸上堆着笑,脚步却比昨夜快了些。 顾言欢跟在后面,她留意到二楼长廊几乎无人,偶有侍女经过,也是低头匆匆,不敢对视。 太静了。 管事在一间雅间门前停步,侧身躬腰,做了个“请”的手势:“贵客,里面请,人已在等候。” 顾言欢目光扫过那扇雕花木门,又掠过管事那略显僵硬的笑容。她未立刻推门,右手已然按住腰侧。 就在此时—— 身后一道黑影疾扑而至! 顾言欢猛地旋身!但对方动作更快,出手狠辣。 “唔!” 颈后剧痛袭来,眼前骤然发黑,身体便软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 顾言欢在一片黑暗中恢复了些微意识,头痛欲裂。 她动了动手脚,发现腕踝皆被束缚,触感滑韧,是上好的丝绸,却捆得极紧。身下是冰冷的软榻,空气里有种陌生的冷香。 脚步声极轻,有人靠近。 黑暗中,一个窈窕人影显现。待走近,可见其身着华贵紫裙,脸上覆着一张金色凤凰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与一抹涂着丹蔻的红唇。 “醒了?”面具下的声音传来,“‘公子’胆色不小,竟真敢独身赴我这金鸾阁。” 顾言欢眯起眼,适应着光线:“你是何人?” 面具女子走到榻边,俯视着她,伸出戴着精致护甲的手指,捏住顾言欢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我是谁,不打紧。” “要紧的是,有人出了十万两黄金,要买你的命。你说,这桩买卖,我接是不接?” 十万两黄金,买她的命? “呵……”顾言欢轻轻笑了一声,“十万两?看来,我的命倒是值钱。” “想要?” “有胆子,就自己来拿!” 金鸾阁外,街角茶棚。 无双端坐,目光紧盯着阁楼大门,搁在桌上的手指无声地叩击着。 一个时辰,已至。 阁内悄无声息,殿下未出。 无双霍然起身,留下一块碎银,身影一晃,已如箭矢般射向金鸾阁! 门口守卫只觉眼前一花,尚未看清来人,便已软倒在地。 无双身形不停,直奔二楼! 她记得殿下所指的雅间。然而,门内空空如也! 无双目光一扫,锁定了不远处正欲悄然后退的管事,冰冷的剑锋已然架在其颈上:“说!我家公子在何处?!” 管事面无人色,几乎瘫软,颤声道:“在……在那边……密……密室……”手指颤抖地指向长廊尽头。 无双不再多问,提着管事疾掠而去。在一面看似寻常的墙壁前,管事抖着手按动机关。 “咔哒”一声,墙壁无声滑开,露出向下的石阶。 无双将管事甩开,纵身而入! 石阶不长,尽头是一扇石门。无双不再迟疑,提气聚力,一掌拍出! “砰!” 石门剧烈一震!她紧接着飞起一脚! “轰——!” 石门碎裂,向内倒塌! 烟尘弥漫中,无双持剑闯入,一眼便见软榻上被缚的顾言欢,以及榻边那个戴着金色凤凰面具的女子! “殿下!”无双双目杀意凛然! 那戴面具的女子——商霜,显然未料到救援如此迅猛! 她反应极快,手腕一翻,抽出一柄软剑,不退反进,剑尖直刺无双! “找死!”无双怒喝。 “叮叮当当!” 密室内空间有限,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无双剑法大开大合,怒火勃发之下,招式凌厉无匹。商霜身法灵动,软剑诡谲,一时间竟也抵挡住了攻势。 “锵!” 商霜只觉虎口剧震,软剑险些脱手,身形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无双抓住破绽,剑势陡转,直取其面门! 商霜惊骇之下,急忙后仰闪避!动作幅度过大,头上的金色凤凰面具系带承受不住,应声断裂,面具脱落飞出,摔在地上! 一张美艳至极却写满惊惶与不敢置信的脸,完全暴露出来! 商霜的动作瞬间僵住。她看着无双手中那柄制式长剑,再看看她身上那隐约可见的皇家侍卫服饰的细节,最后目光触及软榻上虽被缚却眼神冰冷的顾言欢…… 冷汗,刹那间湿透了她的背脊。 随即,双膝一软,“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地! 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颤抖扭曲,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二殿下饶命!!” 第26章 臣妾不敢 商霜伏跪于地,衣衫沾尘,肩头微颤,头颅低垂。 无双按剑侍立,身姿挺拔,面无表情,眼神冰冷。 顾言欢靠着无双手臂,勉强站稳。后颈的伤让她晕眩,脸色苍白。 “抬起头来。”顾言欢声音不高,带着命令口吻。 商霜身子一僵,缓缓抬头。满是惊惶,眼神躲闪,不敢直视。 “十万金,买本宫的性命。”顾言欢俯视她,“好大的手笔。说,何人主使?” “殿下……饶命!”商霜声音发颤,“奴家……不知情!那人行事诡谲,凭玉佩为信,从未露面!” “不知?”顾言欢唇角微勾,向前倾身。 “哼,你这金鸾阁,迎来送往。暗地里的勾当,还要本宫替你数么?苏州城中,多少黑钱往来,经了你这‘金线蜘蛛’的手?” “金线蜘蛛”四字,让商霜脸色煞白,“殿下……明鉴!奴家……不过是求条活路……” “活路?” “你的活路,便是替人转挪黑钱,放印子债,接买命的脏活儿?” 顾言欢打断,声音转厉。 “你这条‘活路’,今日到头了!” “殿下息怒!奴家交代!全都交代!” 商霜额头触地,声响沉闷,语声急促。 “城南‘福运来’米铺,是奴家暗桩……周转银钱……部分账册藏在后院枯井夹层……” 顾言欢静听,眼眸紧锁商霜。待她稍停,才再开口:“柳尚书那‘苏’字印信,你可识得?” 商霜一怔。 “印信……奴家不曾见过。不过……” “多年前,柳尚书确是常客,出手阔绰。奴家记得,他曾在此地,为一名叫‘烟雨’的姑娘赎身,亲自带走了人。” “烟雨?” “是,烟雨。” “她有一手苏绣功夫极好,冠绝江南。柳尚书对她……似乎很是看重。” 烟雨?苏绣?柳尚书? 顾言欢看着地上惶恐又精明的女人,心有计较。此人根基不浅,掌握地下钱庄脉络,虽有罪,却也有用。 她放缓语气:“商霜,你想活么?” 这话让商霜猛抬头,连连点头,声音变调:“求殿下开恩!饶奴家一命!” “想活,便拿出你的价值来。你钱庄的脉络,本宫要全部掌握,不得隐瞒。还有,买凶之人的线索,动用你所有力量,给本宫继续查!” “殿下……此言当真?”商霜愣住,她小心确认。 “哼,本宫金口玉言。但,你若敢阳奉阴违……” “奴家不敢!绝不敢!奴家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求殿下给奴家将功赎罪的机会!” “带下去。仍旧关押,给些伤药。派人看着,让她将钱庄之事,绘图列册,呈上来。” “是,殿下。”无双应声,上前提起瘫软的商霜,押了出去。 顾言欢松了口气,身体晃了晃。她深吸气,压下喉间腥甜,迈步走出密室。 夜色深沉。 马车停稳,一道身影静候阶下。是季微语。一身素雅常服,发髻简单,脸上带着惯常浅笑,眼眸锁定了下车的人。 车帘掀开,无双先跃下,面带煞气。 顾言欢行动滞涩,被无双扶下。 最后是被捆缚的商霜,被无双拎出。 季微语笑容微僵,目光落回商霜身上,“殿下出行,收获不小。是‘微服出巡’访得‘民情’?还是说,金鸾阁‘美人’未见,反将阁主‘请’回来了?” 顾言欢转头看向季微语: “本宫行事,何时轮到你置喙?” 季微语笑容未减,甚至加深。她优雅屈膝行礼,姿态恭顺,话语依旧带刺: “臣妾不敢。见殿下为区区‘外人’,劳心费神,臣妾心里刺痛。自然要多问两句,免得殿下……为宵小蒙蔽。” 顾言欢懒再与她口舌之争,对无双沉声下令:“带下去!关入柴房,严加看管!无孤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无双领命,提起商霜,走向后院。 顾言欢不再看她,转身,步履踉跄走向卧房。 第27章 何须如此 后颈疼痛未消。顾言欢撑着床沿坐起,指节发白。白天脱险耗力甚巨,此刻头痛欲裂。 “殿下。”无双端药碗近前,扶住她,“请用药。需静养。” 顾言欢接过碗,仰头饮尽。药汁苦涩,她眉头紧锁,递还空碗,气息微促:“静养?此时此地,如何静养?” 她闭眼,压下不适,“城南,福运来米铺。后院枯井下有夹层,内有账册。你亲自去取回。记住,动静要小。” 无双垂首:“是。” 顾言欢按着太阳穴,目光定住:“白天金鸾阁之事……何人潜入?如何潜入?目的?查。” 她停顿,眼神一厉,“柳尚书在苏州的眼线,‘苏绣’暗线,一并查核,与此事有无牵扯。” “是。” “商霜……留活口,本宫要她开口。亦需防备,莫让她被人灭口,或自尽。” “属下明白。”无双应诺,躬身退出。 门扉合拢,室内寂静。顾言欢靠着床头,阖眼,试图理清思绪。 不久,轻微脚步声停在门外,随之是冷梅香气。 “殿下。” 顾言欢睁眼。季微语立在门口,着淡绿长裙,提着食盒,脸上带着关切,微微屈膝。 “听闻殿下遇险,微语忧心,特来探望。”她声音轻柔,看向顾言欢,“不知何方宵小,竟敢在苏州惊扰殿下?”说着,便要入内。 顾言欢抬手,止住她,声音沙哑,透着疏离:“本宫无碍,有心了。” 季微语步子顿在门槛外,她握着食盒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垂眸道:“殿下凤体违和,需仔细调养。是微语唐突。” 顾言欢看着她,扯了扯嘴角:“季微语,你我之间,何须如此?” 季微语抬首,眼睫颤动,她移开目光,看向食盒,:“殿下说的是。这鸡汤或能补些元气。殿下好生歇息,微语告退。” 她将食盒放在门边矮几,再行一礼,转身从容离去。 直至身影消失在院门转角,季微语脸上的温婉恭顺才彻底不见。 “柳絮。”她低唤。 柳絮无声出现,垂首:“主子。” “去查。昨夜,金鸾阁,顾言欢遭遇何事?所有细节。” “还有商霜……想法子搭上。我要知晓,她对顾言欢,说了什么。” “是,主子。”柳絮身影一晃,没入阴影。 顾言欢未动那碗鸡汤。她靠在床头,凝神复盘。 思绪未定,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殿下!” 房门被推开,无双去而复返,气息不稳,进门跪地,“殿下!福运来米铺……出事了!” “讲!” 无双双手呈上一物,声音发颤:“属下赶至,发现……枯井机关已被人破开!井底夹层……空无一物!账册……失踪!有人抢先一步!” “什么?!”顾言欢攥紧拳,指甲陷入掌心,传来刺痛。 无双举起手中之物。那是一枚黑色丝线编成的小结,样式奇特。结下系着一根寸许长的黑色羽毛,质地似鳞非羽,泛着诡异光泽。 “此物,在机关旁发现。” 顾言欢夺过绳结,触手冰冷。她盯着那黑羽,眼中怒意凝聚。是谁?动作如此之快! “查!” “掘地三尺,也要查出来!” 她紧攥着那绳结,羽毛边缘硌得掌心生疼,痛楚反让她头脑更清。 “本宫倒要看看……是哪来的黄雀……敢在本宫局中,行此‘雀食螳螂’之事!” 第28章 有人动手了! 夜雨。雨丝细密,远处更夫梆子声断续传来。 城南,静思苑。此地现为二皇女顾言欢的临时居所,戒备森严。 季微语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雨幕。 柳絮还未归。 门轻响,柳絮进来,带着一身水汽。她快步上前,递出一个油纸包。 “主子。” 季微语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枚黄杨木鱼符,红绳系着,背面刻有三个模糊的字。 “这是何物?” :“买通苑内仆妇所得,商霜亲手交予。” 季微语凑近烛火细看,那三字“珍珠塔”。 她想起起前世听闻的一种评弹曲牌暗语。 “珍珠塔”……最关键一折是“跌雪”。 跌雪……脱困……桃花渡! “她要我们今夜子时,去城外桃花渡接应!”季微语声音压低。 “守卫如何?” “水泄不通。”柳絮答道,“静思苑临水,明哨暗哨密布,水上亦有巡船。那位无双队长,守在主屋附近。” 季微语捏紧了木鱼符。从无双手中救人,经水路出城,风险极大。 但商霜知道的太多。 “她敢划道,我便接招。” “备船,按计划行事。今夜雨大,正好。” 话音刚落,静思苑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似有重物落水,随即是几声低呼和兵器出鞘声。 两人对视,皆是一惊。 “有人动手了!” 静思苑,临水小筑。 清弦贴在水榭廊柱的阴影里,雨水顺着黑巾滴落。 她已潜伏多时,摸清了守卫。主屋窗内有烛光,映着商霜的身影。廊下两名护卫站立不动。暗处,至少四道气息潜伏。 最强的气息,属于无双,在主屋屋顶。 硬闯不行。需制造混乱。 清弦目光扫过水榭外停靠的船只。一艘画舫船头挂着灯笼,下方堆着桐油木料。 目标确定。 她取出一枚铁蒺藜,手腕发力,掷出! “啪!” 灯笼碎裂,烛火落下,引燃桐油!火光瞬间腾起,浓烟滚滚。 “走水了!救火!” 岸边护卫被惊动,冲向画舫。脚步声、呼喊声响起,防线出现混乱。 屋顶,无双目光扫向火场,微蹙眉头。 清弦抓住机会,窜出!匕首无声划过廊下两名护卫的咽喉。两人倒地。 她撞开房门:“阁主,走!” 商霜早已起身,跟上。 “贼子!”屋顶无双反应极快,清叱一声,身形落下,双刀交叉,直刺清弦后心! 清弦感觉背后杀气,不回头,拉着商霜向左翻滚! “嗤!” 刀锋擦过右臂,衣衫破裂,传来痛感。 “这边!”清弦拉着商霜奔向水榭边缘,那里有一艘小渔船。 无双落地,双刀挥舞,刀光封锁四周! 清弦护着商霜,左支右绌。她猛地将商霜推向渔船,自己后退,右手扬起,数枚银针射向无双面门! 无双侧身避开。 清弦已拉着商霜跳上渔船,匕首割断缆绳,脚点船舷,小船冲入河道! “哪里走!”无双足尖一点,身形掠起,竟踏水追来! 清弦回头,见无双越来越近。她看到河岸边一块滑腻的青苔石,立刻将船桨插入水中,用力一撑! 小船急转,擦着青苔石而过! 无双追击中落脚,恰好踩在那石头上!脚下一滑,身形顿住半瞬! 清弦用尽全力划桨,小船迅速驶入前方交错的水巷,借雨夜掩护,很快消失。 无双站在岸边,雨水淋湿衣襟。她看着空荡的河面,握刀的手指发白。 她俯身,在水榭边缘捡起一小片黑色布料,边缘沾着血珠。 凑近一闻,除了血腥和水汽,还有一股特殊的幽冷香气……龙涎香以及陈年檀香。 她记得这味道,在季微语的微雨阁闻到过。 第29章 龙涎香……檀香…… 静思苑。雨水沿檐角滴落,在石板缝隙中汇流。空气里混着湿土与微弱的铁锈味。主屋内,炭火噼啪作响。 顾言欢立在窗前,指尖划过冰冷的窗棂。 门帘掀起,无双进来,单膝跪地,“殿下,人,被救走了。” 顾言欢转身,面无表情。“细说。” 无双垂首,“……来者身法快,配合默契。属下在其右臂留下一刀。此物从其衣上撕下,” 她双手呈上一块湿布,“沾血,气味……有二。一是龙涎香,二是陈年檀香。” 顾言欢接过布片,凑近。 她眉头蹙起。龙涎香,季微语。檀香,谁?障眼法?还是另有其人? “起来吧。能从你手下走脱,非等闲之辈。”顾言欢声音平无波澜。 无双依言起身,垂手侍立。“殿下……” “不必搜。”顾言欢打断,将布料收袖,“走,随我去见她。” 灯下,季微语用素帕擦拭一柄匕首,动作专注。 门外脚步声近,门被推开。 顾言欢站在门口,无双侍立其后。她目光扫过季微语手中的匕首,眼神微动。 季微语动作一顿,抬眸,起身,略欠身:“殿下深夜到访,何事?” 顾言欢入内,目光环视。 “夜深雨重,王妃好兴致。”她走到桌边,拿起空茶杯,指尖轻叩杯沿。 季微语放下匕首,走到桌对面。“殿下有话直言。” 顾言欢目光转向她。“方才,静思苑失窃,丢了个人。” 季微语垂目:“哦?殿下护卫,需整顿了。” “贼人留了东西。”顾言欢从袖中取出布料,抛在桌上,发出轻响。 “龙涎香,檀香。王妃对这两种味道,想必不陌生?” 季微语目光落在布料上,听到“檀香”二字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下。 “殿下何意?龙涎香非我独有。檀香……与我何干?” “是么?”顾言欢倾身,双手撑桌,拉近距离,“商霜之事,你我心知。除你,谁会费力救她?还是……王妃其实另有盟友?” 季微语迎上她的目光,不退,“殿下若认定是我,拿出证据。若无……” 她侧身,手微抬,示意门口,“恕不奉陪。” 顾言欢盯着她,试图看穿那片寒潭。檀香的出现,她似乎并不意外,又或者,掩饰极好。 片刻,顾言欢直起身,冷哼,拂袖而去。无双跟上,出门前,视线在布料和季微语脸上扫过。 门合上。 季微语脸上的平静褪去,露出凝重。她走到桌边,拿起布料,细嗅。 龙涎香……檀香…… 翌日,晨光熹微。 金鸾阁外,晨雾未散。 顾言欢与无双便服而入。阁内已有早客,琴声隐约。 老鸨上前招呼。 “商霜。”顾言欢开口,直接。 老鸨一怔,堆笑:“客官,您找阁主?不巧,她前几日出门采买,南下去了,尚未归。” 顾言欢不语,无双观察四周。 角落,青衣女子清弦低头调琴。 无双目光定在她身上。昨夜那人身形,与她相似。她紧盯清弦抚琴的双手。 清弦右手尾指拨弦时,动作略显生涩,随即掩饰过去。但这瞬间的凝滞,未逃过无双的眼。 右臂有伤! 顾言欢未察觉,在阁内盘问片刻,软硬兼施,仍问不出商霜下落。老鸨等人皆称不知。 “走。”顾言欢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阁外。 无双低声禀报:“殿下,金鸾阁头牌清弦,右手似有不便,与昨夜贼人伤处吻合。” 顾言欢脚步一顿,回头望向金鸾阁牌匾,“清弦……不必动她。派人盯紧金鸾阁,我要知她与何人来往。” 第30章 金线蜘蛛 “殿下,” 无双禀报,“盯梢的人说,清弦昨夜在阁中未出。今晨辰时三刻,阁内有琴音。” 顾言欢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她没回头,手指在袖口划过。 “知道了。去请赵知府。” “是。”无双退下。 不久,苏州知府赵廷来了。他穿着七品官服,干净整洁,帽子戴正,走进正堂。顾言欢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枚玉佩。 赵廷上前,躬身行礼:“下官赵廷,叩见二皇女殿下。” 顾言欢抬眼看他,片刻后开口:“赵大人,不必多礼,坐。” “谢殿下。”赵廷在下首椅子坐下,只坐了前端,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 “本宫昨日出城,”顾言欢放下玉佩,拿起茶盏,用盖子撇开茶叶,“城南金鸾阁,很热闹。” 赵廷脸上带着笑:“殿下说的是。金鸾阁是苏州有名的地方,往来皆是富商,对税收也有些用处。” 顾言欢喝了口茶:“既是商贾之地,就该守规矩。本宫看那楼高了些?《大闵营造法式》有规定。还有传言,说里面有来路不明的人出入。赵大人可知晓?” 赵廷后背一紧,笑容不变,欠身道:“殿下明察。营造规制……苏州商户多,偶有逾越尺寸,也是有的。下官正要派工部核查,若属实,令其整改。” “至于来路不明之人……那种地方人杂,下官已加派人手巡查,不会让宵小滋事。” “哦?”顾言欢把茶盏放在桌上,发出“嗒”一声。 她看着赵廷,“赵大人的意思,律法是死的,人情是活的?只要不出事,就可不管?是大闵律法管不到苏州,还是赵大人觉得,本宫管不了?” 这话让赵廷额头冒汗。他立刻起身,再次躬身,声音有些抖:“殿下息怒!下官不敢!朝廷法度,下官时刻谨记!只是……金鸾阁之事,查办需有凭据,按章程来,免得……免得引起麻烦……” “麻烦?”顾言欢打断他,“违制营建,窝藏疑犯,这本身就是麻烦!是对法度的挑衅!赵大人,还要等它出更大的事?” 赵廷被这气势压得站不稳,连忙道:“下官知罪!下官这就去办!即刻查封金鸾阁,严查!” “记住,”顾言欢站起,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不是给本宫交代,是给陛下,给大闵律法交代。” “三天。本宫给你三天。把金鸾阁的底细查清。三天后,若查不出……” “下官遵命!定不辱命!”赵廷汗湿了官服,连声应着,退出了正堂。 赵廷不敢耽搁,回府衙立刻签发公文,调集捕快,并通知工部、巡城司。 午后,天色阴着。近百名官吏衙役包围了金鸾阁。 “奉府尊令!彻查金鸾阁违制营建,缉拿窝藏人犯!所有人不许动!” 捕头喊道。 衙役撞开大门,冲了进去。阁内乐声、笑声停了,换作尖叫和呵斥。 桌椅被推倒,瓷器碎裂,墙上的画被扯下。工部官员拿着尺子和墨斗,在梁柱间比划: “此处超高三尺!” “这根梁用料不对!” 老鸨瘫坐在地,哭喊着,被两个衙役架走。阁里的姑娘们吓得哭泣,或缩在角落。 清弦站在人群边上,抱着她的琴,琴用布包着。她脸上没表情,静静看着。 一个衙役想夺她的琴。“让开!” 清弦抬头,平静地看着那衙役。那衙役竟缩回了手,走开了。 很快,金鸾阁被控制,大门贴上封条。 街对面茶楼内,无双道:“殿下,金鸾阁已封。清弦抱着琴走了,往城西福康巷去了。” “福康巷……”顾言欢手指在舆图上找到位置,“派人远远跟着,看她去哪,见谁。” 夜里,巷道湿滑。清弦抱着琴,在一扇黑漆角门前停下,敲了三长两短。 门开了,一个老婆子引她进去。 内院静室,灯火亮着。商霜坐在矮几后,面前是几张纸,像账目和人名。她手里拿着算盘,拨动着。 “回来了。”商霜没抬头。 清弦放下琴,走到几前:“金鸾阁被封了。府衙动的手,名义是违建和窝藏人犯。” 商霜停下算盘,抬头看她,确认她没事。 “顾言欢……动作很快。想逼我出来。” “霜姐,她来势不小,不止是试探。”清弦说。 “我知道。”商霜起身走到窗边。“金鸾阁太显眼。她想查账?明面上的东西,让她查。牵扯出几个贪官,正好。” “她想找水下的东西。可惜,她找错了。我的根,不在金鸾阁。” “这几日,你在此歇着,别出去。外面的事,我处置。” “是,霜姐。” “去吧,让张妈给你炖汤。”商霜挥手。 清弦行礼退下。静室内,商霜重新坐下,手指敲着桌面,目光看着外面。 另一边,顾言欢府邸。 无双进来:“殿下,府衙内线说,查抄的账册没要紧内容。赵廷那边问不出什么。” “废物。”顾言欢哼了一声。她走到舆图前,目光扫过江南水路和商号、钱庄的标记。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从钱上查!” “传令下去,动用所有暗桩!” “殿下吩咐!” “第一,盯紧苏州内外所有钱庄、票号、当铺!查近三个月,所有与金鸾阁相关的大额银钱往来!追查源头和去向!化整为零的也要查!” “第二,派人进江南最大的几家丝绸、茶叶、漕运商行!监视核心账房、管事!留意异常资金调拨、货物出入!特别是走地下钱庄、镖局的!” 她的手指在舆图上几个运河渡口和商业重镇点下:“商霜是‘金线蜘蛛’,她的网靠钱维系,靠物流运转。掐住她的钱袋子!” “是!”无双应诺,快步离去。 第31章 变得……让臣妾快认不出了 别院,静室。 “小姐” 柳絮入内,低声禀报,“二殿下那边,动了金鸾阁。” 季微语正临窗而立,闻言,目光从窗外的寒梅移开,接过柳絮递来的信报,扫了一眼。 “知道了。” 她将信报随手置于案上。 柳絮有些不安:“殿下此举……” “去拙心园。” 季微语打断她,语气平静。 半个时辰后,拙心园,听雨轩。 水榭临水,轩内燃着暖炉。顾言欢凭栏看着池中枯荷,想着金鸾阁之事,赵廷那老狐狸并未吐露实情。 “殿下,” 无双出现在入口,“季王妃求见。” 顾言欢转身,略感意外。季微语?她来做什么? “请。” 片刻后,季微语走了进来。月白衣裙,素色披风,步履从容。 “臣妾,参见殿下。” 她依礼屈膝。 “免礼。” 顾言欢打量着她,心中戒备。“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季微语并未立刻起身,抬眼看着顾言欢,唇角微挑:“不敢。听闻殿下驾临苏州,动作不小,连金鸾阁也未能幸免。臣妾好奇,不知是何大案,需殿下如此费心?” 顾言欢心头一凛:“王妃言重了。金鸾阁违制藏奸,人证物证俱在。本宫奉旨查案,分内之事。” 季微语这才缓缓起身,在对面石凳坐下,目光掠过桌上的茶盏,并未去碰。 “原来如此。” “说来,金鸾阁那位清弦姑娘,琴技不俗。如今想来,倒是可惜了。” 顾言欢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可惜了?本宫倒不知,你何时对清弦姑娘这般关心了?” 季微语仿佛未闻,只道:“殿下误会了。不过……” 她转回头,目光直视顾言欢,“臣妾倒是记得,殿下从前……最容不得旁人碰触您的东西,无论是死物,还是活人。如今,竟也管起乐坊来了。”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顾言欢的记忆。原主那扭曲的占有欲…… 她强压心悸,冷笑道:“你记性倒好。可惜时移世易。区区乐坊,碍了陛下的眼,顺手清理罢了。” 季微语静静看着她,眼神带着探究。 “是么?” “不知这金鸾阁,是挡了殿下何路?是碍了陛下何眼?” 顾言欢被她看得心头火起,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茶水溅出:“季微语!你今日到底想做什么?!为乐坊求情?还是在本宫面前放肆?!别忘了你如今的身份!” 水榭内空气一滞。 季微语缓缓起身,迎上顾言欢含怒的目光,脸上浮现一丝极淡的冷笑。 “殿下息怒,臣妾不敢。” 她走近一步,两人相距咫尺。“臣女只是……念及故人之情,想与殿下叙叙旧。” 她声音放轻,却字字清晰:“毕竟,你我之间……曾有诸多‘刻骨铭心’,不是么?” “刻骨铭心”四字,她吐得极慢,眼神紧锁顾言欢。 顾言欢心跳陡然加速,危机感让她几乎窒息。 她下意识想避开季微语的目光,右手竟不自觉地抬起,掌心朝外,做了一个想要阻止对方的动作。 动作极快,几乎一闪而逝,她立刻察觉不妥,猛地收手藏入袖中。 但,季微语看见了。 她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什么手势?! 从未见过!绝不是顾言欢会有的动作! “殿下……” “你……真的变了。变得……让臣妾快认不出了。”” 说完,她不再多言,甚至未再行礼,只深深看了顾言欢最后一眼,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去。 顾言欢僵在原地,直到那月白身影消失,才脱力般跌坐回石凳。 水榭外,假山后,一道黑影悄然隐没。 第32章 知道了? 水榭风冷,吹散了空气中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梅香。 “变得……快认不出了……” 这句话,是试探,还是已经看破了什么? 顾言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额角因为刚才的紧张沁出细汗,被夜风一吹,凉意刺骨。季微语敏锐得可怕,任何破绽都可能致命。 她霍然起身,对着假山方向沉声道:“出来。” 黑影无声落下,无双单膝跪地:“殿下。” 她垂着眼,掩去了方才目睹一切后的思索。 “方才季侧妃的话,你听见了。”顾言欢背对着她,“你怎么看?” 无双略一沉吟:“季王妃似有察觉。属下以为,未尝不是好事。” 顾言欢转过身,眉梢微挑:“哦?” “一个无法预测的对手,最是可畏。” 无双抬眼,“季王妃熟悉的是过去的殿下。如今的您,于她而言,是未知。未知,便生变数,亦生……忌惮。” 无双所言不差。既然无法天衣无缝,那便索性,变得让所有人都看不透! 顾言欢唇角勾起一丝冷冽:“金鸾阁那边,如何了?” 无双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份卷宗,双手奉上:“回殿下,已查明。金鸾阁幕后主事者商霜,与苏州王家、李家等五户盐商勾结,暗中操纵盐价,牟取暴利。此为近三月账目流水与往来密信,证据确凿。” 顾言欢接过卷宗,迅速翻阅。上面清晰记录着盐引的异常交易,远超官价的数目,以及金鸾阁与几家商户间的大额银钱往来。 “操控盐价……”她指尖在“王家”二字上轻轻一点。 盐铁乃国之根本,动这个,就是自寻死路。正好,她缺钱,非常缺。 “好得很。”她合上卷宗,“手伸得太长,本宫便替她们斩断!” “无双。” “属下在。” “即刻调集人手,持我令牌,以‘奉旨协查盐务私贩案’为名,封锁王、李等五家商户府邸及其名下所有商铺、田庄。清点家产,查抄账册,不得遗漏。” “所有查抄之物,金银、地契、房产、古玩、粮食、布匹……悉数登记造册,暂收归本宫名下保管,待‘案情查明’。” “是!”无双抱拳领命。这才是她追随的主子该有的气魄! 顾言欢踱了两步,补充道,“放出风去,就说本宫查获私盐,不日将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在城内定点售卖。凭户籍购买,每户限量。” 无双一愣,旋即明白了这釜底抽薪之计的狠辣,低头道:“殿下英明!” 这不仅能让商霜囤积的高价盐瞬间变成烫手山芋,更能迅速收拢民心,为殿下在苏州立威。 “去办。”顾言欢挥手,“声势要大,让全苏州都知晓,本宫在为民除害,整肃盐务。” “遵命!”无双的身影再次融入夜色,悄无声息。 苏州城的天,说变就变。 前一日,百姓还在议论金鸾阁为何突然关门。 次日一早,便被禁军封锁街道、抄没豪宅的阵仗惊得目瞪口呆。 “王家绸缎庄被封了!” “李家粮行也完了!听说是因为贩私盐!” “我的老天爷,这几家可都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啊!” “看见没?一箱箱的东西往外抬,啧啧……” 禁军行动迅猛,不过半日功夫,王、李等五家在苏州城内外的产业便尽数被查封。成箱的金银、成匹的绸缎、数不清的古玩玉器,在百姓复杂的目光中,被运往拙心园。 恐惧在富商士绅间蔓延,而普通百姓中,却渐渐升起另一种情绪。 第三日,城墙外张贴的告示,彻底点燃了百姓的热情。 “告:二皇女殿下奉旨查抄盐枭,缴获私盐,体恤民艰,特将部分盐斤平价出售,每斤仅售……价七成!凭户籍每户限购两斤!”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城。盐价高企已久,百姓深受其苦。 如今皇女殿下不仅惩治了奸商,还拿出查抄的盐低价卖给他们,这简直是天大的恩惠! 售卖点前,队伍排出了几条街。当人们真的用远低于往日的价格买到雪白的官盐时,激动得热泪盈眶。 “二殿下真是青天大老爷!” “感谢殿下为我们做主!” “有殿下在,奸商不敢再嚣张了!” “顾言欢”的名字,一时间传遍大街小巷,与“铁面无私”、“体恤百姓”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拙心园,灯火通明的书房内。 顾言欢坐在案后,面前堆着几摞厚厚的账册。她翻看着一本王家的核心账目。 无双站在一旁,低声汇报: “殿下,初步清点完毕。五家共抄没现银一百七十万两,黄金二十万两。田契地契初步估值约三百万两。绸缎、粮食、古玩等物,数目庞大,正在清点估价。按您吩咐,部分珍品已通过隐秘渠道发卖,预计可再得银五十万两。” 饶是无双见惯了大场面,此刻声音里也难掩一丝兴奋。这笔巨款,足以做太多事了。 “盐市那边,商霜囤积的数万斤高价盐已无人问津,价格暴跌。据报,她直接损失不下八十万两,其余相熟盐商亦损失惨重,人人自危。” 顾言欢“嗯”了一声,合上账册,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击。 “这些账册,务必仔细核对,凡与官员有银钱往来者,单独录档。” 她不仅要钱,还要顺藤摸瓜,拔除一些钉子。 “是。”无双应下,又道,“另,季王妃那边……听闻王、李两家事发及平价售盐后,只在对侍女道‘知道了’,便再无他话。” “知道了?”顾言欢重复道,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合常理。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侍卫恭敬的通报声,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启禀殿下,园外有一自称金鸾阁掌事商霜的女子,求见殿下。” 第33章 是谁? 顾言欢坐在书案后,目光专注地落在摊开的账册上。上面的数字和条目,比任何图画都更能吸引她。烛火下,她侧脸轮廓分明,神情难辨。 无双静立在她身后,气息内敛。 门外通报后,一个身影被侍卫引了进来。 商霜走入,比起上次被“请”来时的样子,今日多了几分刻意维持的体面。 她在离书案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行礼,声音平稳:“民女商霜,参见二殿下。” 顾言欢像是没听见,目光仍在账册上,指尖甚至敲了敲其中一个数字。 书房内很安静。 商霜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低垂的眼帘下,目光微动。她能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这位二殿下,比上次见面时,气势更沉,也更难测了。那几日在别院的日子,她没少揣摩这位殿下的心思。 终于,顾言欢放下朱笔,抬起头。 她的眼神落在商霜身上:“商阁主,些时日不见,还好?” “看来那院子里的日子,没让你忘了怎么算账。” 这话直接点破了上次的经历。 商霜心中一凛,面上不显,直起身子,欠身道:“托殿下‘关照’,民女尚好。只是近日阁中事务多,一时失察,底下人行事鲁莽,劳动殿下费心,实是惶恐。” 她避开了“软禁”的说法,将责任推给“底下人”。 顾言欢轻哼一声,不置可否。她端起茶盏,拨了拨茶叶,目光未离开商霜:“是底下人失察,还是商阁主觉得,本宫上次只是请你喝茶,忘了本宫的手段?” 商霜垂在身侧的手指收紧。 不等她回应,顾言欢已拿起另一本账册,向前一抛。 “啪!” 账册落在商霜脚前,摊开的页面上,朱砂标记的条目很显眼——正是金鸾阁与王、李等盐商勾结的证据。 “本宫说过,”顾言欢身体前倾,盯着商霜的眼睛,“你可知,本宫最不喜欢什么样的人?” 商霜的脸色微变。她深吸一口气,俯身捡起账册,动作依旧沉稳:“殿下息怒。此事确是民女疏忽。民女愿承担,弥补过失。” 她抬起头,直视顾言欢,“白银五十万两,丝绸五千匹,即刻便可奉上。只求殿下……” “弥补?”顾言欢打断她,语气带着嘲讽,“商阁主,你以为本宫缺你这点东西?” 她抬手,指了指案上堆着的查抄卷宗:“王家、李家……他们的家底,本宫已经替你‘清点’过了。比起他们,你这点银子,算什么?” 这话里的威胁很明显——她能抄王家李家,自然也能再抄金鸾阁,而且会更彻底。 商霜的心沉了下去。这位殿下,手段一次比一次直接,胃口也一次比一次大。今日若不能让她满意,恐怕就不是“请”去喝茶了。 “那……殿下意欲何为?”商霜强迫自己冷静,问道,“但凭殿下吩咐。” 顾言欢看着她,眼中竟然有少许赞赏。 “本宫对银子兴趣不大,”她向后靠去,姿态放松,“但对消息,向来很感兴趣。” 她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告诉本宫,”顾言欢的声音不高,“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在苏州,碰盐?” 书房内再次沉默。商霜额角有汗渗出。这个问题,比直接要钱更难。供出背后之人,她无法交代;一力承担,这位殿下不会信。 她快速权衡着。 片刻后,她抬起头,“殿下明鉴,民女一介商贾,哪有这等本事?不过是与几家商户有些往来,被他们说动,一时糊涂。” 她避重就轻,随即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不过,民女虽在江南,倒也听闻些京城里的风声……” 顾言欢眉梢微动,示意她继续。 “听说,”商霜小心观察着顾言欢的神色,语速放缓,“京中几位贵人,近来对江南漕运之事,颇为上心。” 漕运! 顾言欢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这个词的分量,远超盐务!漕运关乎国计民生,更关乎军需粮草输送,是王朝命脉! 京中之人,是谁? 商霜抛出的这个消息,价值远超几个地方官员。 “漕运……”顾言欢低声重复,她看着商霜,片刻后,语气恢复平淡,“商阁主的消息,倒是灵通。” 商霜心中稍定,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连忙垂首:“民女迎来送往,道听途说罢了,不敢保证真伪。只盼能入殿下之耳,稍赎前罪。” “知道了。”顾言欢端起茶杯,不再看她,“你先退下吧。金鸾阁何时重开,看你后续的‘诚意’。” 这话模棱两可,让商霜心头一紧,却不敢多言。她恭敬行礼:“是,民女告退。” 直到商霜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顾言欢脸上的平静才褪去。 她猛地看向无双,下令道: “无双!” “属下在!” “即刻传令!动用所有人手,给本宫查!” “查漕运!” “所有涉及江南漕运的官员、船帮、线路图、漕粮账目……事无巨细,全部查清楚!!” 第34章 趴下! “砰——!” 书房门被撞开,一道身影跌入,血腥气弥漫。 是无双。她右臂衣衫破裂,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淋漓。她脸色苍白,单膝跪地,气息急促: “殿下!属下派去查漕运衙门档案房的人……都殁了!账册被焚,现场只找到此物!” 无双举起右手,掌心托着一枚黝黑令牌,入手冰凉,上面刻着扭曲的图腾,透着不祥之气。 顾言欢目光从账册上抬起,她快步上前接过令牌。 全死了?动作这么快,手段这么狠! 她刚盯上漕运,对方就立刻销毁证据,杀人灭口。 “封锁消息,看管所有知情者。 “无双,处理伤口,然后亲自带人去现场。提刑司随行,只许记录,不许问询。任何线索,快报于我!” 她语速快,指令明确。唯有握着令牌的手,指节因用力泛白。 门外侍卫通报,语气迟疑:“启禀殿下,季王妃在外求见。” 季微语? 顾言欢眉梢微动。园内警戒提升,惊动她了。她此刻来,想做什么? “让她进来。”顾言欢挥手,示意侍卫带无双下去。 不久,季微语一身素白长裙,步履沉静地进入书房。她嗅到空气中的血腥味,目光落在顾言欢身上。 “殿下园中,今日好生‘热闹’。” 季微语声音清冽,带着一丝讽意,“不知何人冲撞殿下,需如此动干戈?这架势,快赶上抄家了。” 话语冰冷,直刺顾言欢。她显然将方才的动静与自己联系,认为顾言欢在排除异己。 顾言欢了然,面上波澜不惊:“言重了。处置几个不守规矩的下人,惊扰你了。” “下人?” 季微语走近两步,目光紧盯顾言欢,“能让殿下动用亲卫,见了血光,怕不是寻常下人?” 她微微倾身,语调转冷,“抑或……殿下又寻到新‘消遣’,需人命助兴?” “新的消遣”……字字诛心。 眩晕感袭来!顾言欢眼前发黑,太阳穴刺痛,属于原主的记忆碎片翻涌——阴暗囚室,季微语绝望恨意的眼神,原主疯狂残忍的笑声…… “唔……”顾言欢喉间溢出闷哼,身形微晃,抬手按住额头。 季微语正欲再开口。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一支乌黑弩箭,从窗外射入,直取顾言欢眉心! 顾言欢本能反应,头猛地一偏!弩箭擦着鬓发飞过,“噗”一声钉入身后书架,箭尾颤动! “护驾!有刺客!”门外传来无双的怒吼,伴随兵刃碰撞声! 书房内,顾言欢未站稳,数道黑影已撞破窗户翻入! 他们手持短刃,闪烁寒光,身形迅捷,配合默契,落地无声,直扑顾言欢! 来者皆是杀手,招式狠辣,目标明确! 顾言欢手边无武器,她抄起桌上沉重的玉镇纸,不退反进,迎向一名刺客! 她的动作简洁、直接、致命!侧身避开刺喉一刀,镇纸用力砸向刺客手腕! “咔嚓!” 骨裂声响起!刺客惨叫,短刃脱手。顾言欢动作不停,肘击其胸口,同时侧踢向另一偷袭者膝盖! 现代格斗术出其不意,打乱了刺客节奏! 然而,刺客众多,且悍不畏死!一人倒下,两人补上,攻势连绵不绝! 激斗中,一名身形灵活的刺客,瞅准空隙,绕过战团,手中淬毒匕首划出一道弧线,目标竟是站在战圈边缘、脸色苍白的季微语! 这一击阴狠,直取季微语心口! 季微语并非全无武艺。见匕首袭来,她反应不慢,手腕一翻,袖中滑出一柄短匕,不退反进,试图格挡,同时侧身急退。 “叮!” 双匕交击! 然刺客力量速度远胜于她,一击不中,攻势更疾!季微语竭力抵挡,守多攻少,步步后退,已然险象环生! 刺客狞笑着,匕首再次噬向季微语胸前空门! “小心!!” 一声厉喝! 正与两名刺客缠斗的顾言欢,硬生生受了肩头一刀,不顾身后袭来的刀风,猛地强行旋身!肩头血溅的同时,她伸出右手,抓住季微语手臂,用力往自己身后一拽!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 顾言欢闷哼一声,左臂被另一刺客刀锋划开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涌出,染红衣袖! 剧痛袭来,她却像毫无感觉,将季微语牢牢护在身后。 两人背脊相贴! 此刻,季微语鼻端充斥着血腥气和顾言欢身上混合着墨香与血气的味道。她能感觉到对方绷紧的背肌和温热滴落的鲜血。 她下意识侧头,对上顾言欢那双因剧痛与怒火而亮得惊人的眼眸。 那眼神里,只剩下冰冷的杀意,以及……一种她无法理解的疯狂! “找死!!” 顾言欢被彻底激怒!铁血戾气全然爆发!她忍着双臂剧痛,右手极快夺过一名刺客的短刃,反手挥出,割断另一刺客咽喉! 她不再防守,招招搏命!身形极快,在狭小的书房内腾挪扑杀,刀刀见血! “保护殿下!!” 无双带亲卫撞开堵门刺客冲入,与敌人绞杀!刀光剑影,闷哼惨叫,器物碎裂声不绝于耳! 然而,更多的黑衣刺客从四面八方涌现,堵死门窗!兵刃组成了一道包围圈! 退路已断! 他们陷入死地! 一名身材高大、显然是头目的黑衣人,一刀逼退无双,目光死死锁定在被顾言欢护在身后、持匕警惕的季微语身上,发出一声嘶哑的命令: “不必管二皇女!先杀那姓季的!” 命令一下,数名刺客立刻改变目标,扑向季微语! 同时,又一支弩箭,悄无声息地从窗口缝隙射出,目标精准地对准季微语后心! 顾言欢心头警兆顿生,察觉到那破空声,她甚至来不及想为何目标转向季微语,几乎是吼了出来—— “季微语,趴下!!” 第35章 今日谁都别想活着出这门!! 顾言欢的厉喝穿透混乱。 季微语本能矮身,短匕横于胸前。 “噗嗤!” 闷响入肉。弩箭快得避无可避,擦着肩胛骨边缘,钉入她的左肩。 剧痛袭来,伤处迅速麻痹发寒。 季微语身形一晃,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浸湿鬓角,她死死咬住下唇,压下喉间的痛哼,握匕的手却抑制不住地颤抖。 鲜血,迅速渗出,在她素白的衣衫上晕开一团血色。 顾言欢猛地回头,正对上季微语因剧痛而失神的双眼,以及那抹扎眼的血色。 她瞳孔骤缩,胸腔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某种沉睡的凶戾,被这抹血色彻底唤醒! “今日谁都别想活着出这门!!” 一声低吼从顾言欢齿缝间挤出,她眼中血丝迅速蔓延,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危险而狂暴! 不再管自己臂上、肩上的伤口,她身形猛然前冲,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右手夺过一名刺客的短刃,反手一带,精准地划开另一人的颈动脉!鲜血喷溅! 没有防御,没有闪避,只有最直接、最狠辣的搏命! 现代格斗中凝练出的杀戮技巧,此刻显露无疑。 肘击太阳穴,闷响倒地;长刀劈来,她不避反进,任由刀锋划破小臂皮肉,同时欺身,短刃自下颌贯入! 血污溅了她满脸,混合着她自己伤口流出的血,让她整个人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煞气。 同时,又一支淬毒弩箭,悄无声息地从窗口缝隙射出,直指季微语后心! 顾言欢几乎在察觉那破空声的同时,身体已先于思考做出反应!她猛地转身,将季微语往自己身后一拉! 箭擦身而过,顾言欢的后背被划伤! 剧痛传来,但她只是闷哼一声。 她护住了季微语,自己却硬生生受了这一箭! “殿下!”无双惊呼,目眦欲裂! 刺客头目见状,发出一声短促的唿哨,虚晃一招,厉声道:“撤!!” 残余的刺客立刻向外突围。 “想走?!” 顾言欢身形快如鬼魅,追上最后一名试图翻窗的刺客,一脚精准地踹在其膝弯处,将其踹翻在地,短刃瞬间抵住其咽喉。 “谁派你们来的?!”她俯视着地上的刺客,声音嘶哑。 那刺客牙关猛地一错! 顾言欢手腕微动,短刃划过,阻止了他服毒,却也断了逼问的线索。 “殿下!”无双快步上前,看着满地狼藉和顾言欢一身的伤,急道,“您受伤了!” “无双。”顾言欢仿佛未闻,她开口,“传令,封锁院子,此事,不得外传一个字!” “是!” “清理干净。”顾言欢站起身,目光转向身后。 季微语靠着书架,脸色苍白如纸,左肩伤口处的衣料已被血浸透。她视线有些模糊,但依旧倔强地站着,冷冷地看着顾言欢。 顾言欢走过去,动作粗暴地撕开她肩头的衣料。 “该死!”顾言欢低咒,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焦躁。 季微语看着她沾满血污的脸,那双眼中翻涌着她看不懂的狂怒和……一丝慌乱?她扯了扯嘴角,声音微弱却带刺:“死不了。殿下,不必假惺惺。” 顾言欢动作一顿,没理会她的讽刺,弯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你!”季微语惊呼,下意识挣扎,却牵动伤口,疼得倒吸凉气。 “别动!”顾言欢低吼,“想死也等好了再说!” 她抱着季微语,大步走出书房,对外面等候的亲卫冷声道:“传大夫!速来!” 将季微语小心放在内室软榻上,看着她紧闭双眼、眉头紧蹙的痛苦模样,顾言欢心中的戾气再次翻涌。 她转身,对匆匆返回的无双下令,声音如同寒铁:“无双,带上此物,还有能用的活口。查!” “是,殿下!” “掘地三尺,也要把幕后之人给本宫揪出来! “属下明白!”无双立刻领命而去。 顾言欢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 漕运……刺杀……目标是季微语…… 这绝非巧合! 有人阻止她查漕运,并且,想要季微语的命! 谁? 一个名字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商霜!金鸾阁! 掌控江南钱流,消息灵通,刺客的时机如此精准……若无内应和情报支持,绝无可能! “呵……”顾言欢发出一声冷笑,抹去脸颊上的一道血痕。 看来,有些人,不打疼了,是不会老实的。 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破损的衣袍,脸上血污未去,眼神黑沉。 “去金鸾阁!” 金鸾阁,顶楼雅间。 商霜听完侍女的回报,端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二皇女亲自来了?还带着一身血气?指名见她? 她放下茶杯,面上恢复了惯常的温婉笑容,起身道:“知道了,请殿下稍候,我即刻便去。” 心中却在飞速盘算。漕运的事,这么快就烧到她这里了? 步入花厅,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顾言欢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身上衣袍带血、破损,脸上甚至还残留着血迹,眼神冰冷地把玩着一枚黝黑的令牌。她身后站着几名亲卫,个个煞气腾腾。 “商阁主,别来无恙。”顾言欢抬眼。 商霜心中一沉,面上笑容不变,依礼屈膝:“臣女商霜,参见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 “免了。”顾言欢抬手,将那枚令牌“啪”地一声拍在桌上,令牌滑到商霜面前,“此物,阁主可认得?” 商霜目光落在令牌上,随即摇头,语气恭谨:“恕臣女眼拙,未曾见过。不知殿下何处得来?” “未曾见过?”顾言欢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陡增,“方才,有人持此物,闯入本宫府邸,欲取季王妃性命!此前,漕运档房被焚,守卫尽殁,现场亦有此物。”她盯着商霜的眼睛,一字一顿,“阁主,还说未曾见过?!” 商霜脸色微白,强笑道:“殿下,此事体大!刺杀王妃,焚毁官署,此乃滔天重罪,臣女一介商户,岂敢与此等事有所牵连?此令牌,确是初见。莫非……是有人欲加之罪?” “栽赃?”顾言欢笑了,“商阁主消息灵通,本宫昨日用了何种点心,怕也瞒不过你。如今出了人命官司,你倒说不知?” 她猛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商霜,“本宫再问一次,漕运账目,有何玄机?!那些刺客,与你金鸾阁,可有关联?!” 商霜被她逼得后退,直至后背抵住冰冷的廊柱,退无可退。 眼前之人,分明是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殿下……当真误会了……” “漕运之事,盘根错节……非臣女所能……” “够了!”顾言欢耐心耗尽,猛地出手! 她一把掐住商霜的脖子,将她狠狠按在柱子上!动作快得让人反应不及! “呃——!”商霜喉咙被扼,呼吸骤停,脸上血色瞬间褪去,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商霜,本宫没工夫同你绕弯子!” “你当本宫是那些任你摆布的蠢物?!” 顾言欢手指猛地收紧,商霜的脸开始涨红发紫。 “说!漕运!刺客!”顾言欢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暴戾,“否则,本宫不介意让你尝尝,何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剥皮?抽筋?还是把你这金鸾阁上下,一个个挂去城门示众?你选!” 冰冷残酷的话语,配合着那扼住咽喉的铁手,和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让商霜浑身冰凉,灵魂深处都在战栗! 她毫不怀疑,这个疯子,绝对做得出来! 第36章 没有我的允许,你绝对不能死! 顾言欢的手仍搭在商霜颈侧,力道似松非松,“本宫耐心已尽,” “说,或者……死。” 她沾血的指尖,随意地划过商霜的脸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动作轻慢,侮辱意味十足。 商霜浑身一颤,彻底崩溃。 眼前这人,根本不在乎什么规矩体面,她是真的会动手! “我说!殿下饶命……我说!” 商霜瘫在地上,剧烈咳嗽着,声音嘶哑,“那……‘影火’令牌……背后之人……奴家……奴家不知……” “但……但……” “能动用‘影火’,又能……又能抹平漕运司的账目,还能……精准掌握殿下与王妃行踪……放眼大闵……” 她猛地顿住,凑得更近,用气声道:“奴家……偶然听闻……此次调动……似乎……用了……唯有‘凤仪令’……才能调动的……暗线……” “凤仪令?” 顾言欢瞳孔骤然一缩,猛地松手,后退一步。 脸上血色褪去,不是因为悲伤,而是纯粹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凤仪令……女帝的私令? 为什么? 女帝此举,意欲何为?敲打自己?借刀杀人除去季微语这个隐患?还是……这本身就是个圈套,一个将脏水引向女帝的阴谋? 她对这位名义上的“母亲”并无多少孺慕之情,有的只是基于身份的审慎和对权力的敬畏。此刻,这“凤仪令”的消息,瞬间打乱了她所有的预判。 她必须重新评估局势,重新判断敌友! 商霜见她脸色变幻,心中稍定,知道自己暂时保住了性命,蜷缩在地,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砰!” 房门被猛地撞开。 无双脸色惨白,冲了进来,声音发颤:“殿下!不好了!” 顾言欢被打断思绪,“何事惊慌!” “王妃!”无双跪倒在地,急声道,“王妃她……浑身滚烫,神志不清!大夫们……束手无策!说……说若无特效解药,恐怕……撑不过今夜子时!” “子时?!” 季微语快死了?! 这个认知瞬间压倒了关于“凤仪令”的惊疑不定。 无论女帝意图为何,眼下最紧迫的,是救人!季微语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她猛地转身,她声音急促而冰冷。 “无双!传令!” “封锁全城药铺!所有珍稀药材,尤其是解毒之物,全部收缴!不得外流!” “将城中所有名医,立刻‘请’来!告诉他们,救活王妃,赏金万两,官升三级!若有延误,杀!” 她指着地上的商霜,对守卫命令道:“把她看好了!严加看管!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话音未落,顾言欢已大步流星冲出房间,身影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直奔季微语所在的院落。 内室。 浓重的药味弥漫。几位大夫围在床边,低声议论,却都摇头叹气。 柳絮跪在床榻边,泪流满面,握着季微语的手低声呼唤:“小姐……小姐……” 床上,季微语面色潮红,嘴唇干裂,眉头紧锁,呼吸微弱而急促。汗水浸透了她的衣衫和发丝。 她紧闭着眼,无意识地呓语: “爹……” “……好冷……” “恨……顾言欢………” 顾言欢冲到床边,看着她痛苦挣扎的样子,心脏猛地一紧。 她盯着床上的人,想伸出手,想探一探季微语的额头,确认她的状况。 手,却在半空中顿住。 “季微语……” “你不能死。” “没有我的允许,你绝对不能死!” 第37章 撑下去!听见没有! 药气混杂血腥,沉闷。几名苏州名医围在榻前,面色沉重,最终皆无声摇头。 为首的张大夫躬身,朝着背对他们的顾言欢,声音困难:“殿下……王妃脉象沉微,毒已入腑……非人力能及。请殿下……早做准备。” 顾言欢缓缓转身,目光冰冷,扫过那几张脸:“全城名医尽在此。张大夫的意思是,让本宫去何处另请高明?” 张太医跪倒在地,额头触地:“殿下息怒!非我等不尽心,实乃此毒霸道,前所未见,我等束手无策!” 其余大夫慌忙跪下,不敢言语。 榻边,柳絮哭着,紧握季微语冰凉的手,低唤:“小姐……小姐醒醒……您看看奴婢……” 顾言欢的视线落回季微语脸上。面色青白,唇色紫黑。胸口起伏几乎停滞。 无双上前,低声道:“殿下,离……子时,不足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顾言欢闭眼,再睁开时,她看向跪着的大夫:“滚出去。” 大夫们如蒙大赦,搀扶着退出了内室。 顾言欢看向侍女,“你也出去,守在门外,任何人不得擅入,违令者斩。” 柳絮一颤,泪眼看向榻上,又看看顾言欢,不敢违逆,哽咽应是,退了出去。 “无双,守门。” “遵命!” 内室只剩顾言欢和季微语。 顾言欢深吸气,她俯身,解开季微语染血的外衫纽扣,露出肩头箭伤。伤口周围皮肤青黑。 她站直,语速极快:“无双,速取烈酒,越多越好!备滚水,备冰块!再寻几枚细银针,用烈酒浸过!” 无双虽疑虑,见殿下神情专注,行动有章法,立刻转身离去。 片刻后,东西备齐。 顾言欢挽起袖子,露出小臂。她拿起酒坛,倒烈酒在棉布上,在无双注视下,用力擦拭季微语伤口周围皮肤。 烈酒气味弥漫。 顾言欢取过一枚细银针,凝神,看准伤口边缘几处色深区域,屏息,稳稳刺入。 针尖破皮肉,她用指腹在旁轻压。 几滴黑紫毒血顺针孔挤出,落在布巾上。 “殿下……”无双开口。 “噤声。”顾言欢头不抬,声音沉。她依次处理了几处发黑部位,挤出毒血,用烈酒棉布擦净。 做完,她伸手探季微语额头,冰凉,再摸手腕,更冷。 “滚水!” 无双递上浸透滚水的布巾。 顾言欢接过,待温度稍降,快速用力擦拭季微语四肢、前胸、后背,试图促进血液流动,提升体温。 效果甚微,季微语身体依旧冰冷。 “冰块!” 顾言欢取来布包的冰块,敷在季微语额头、心口。物理刺激,试图唤醒生机,或延缓毒素侵蚀心脉。 她额角渗出汗珠,呼吸急促,紧盯季微语变化。 “该死…这条件太差了…”她低声自语。 在用热毛巾擦拭季微语胸口时,需解开些亵衣。指尖滑过布料,鼻尖捕捉到一缕隐秘气息。 非血,非药,非熏香。似植物与矿石粉末混合,极淡,带着一丝甜腥。 顾言欢动作一顿,蹙眉。她拾起衣角凑近,分辨。味道确实存在,从衣料纤维深处透出。 难道……箭伤非唯一毒源?遇刺前,她接触过什么? 念头闪过,救命优先。她迅速拢好衣物,继续急救。 顾言欢动作加快。 她看着榻上那张无生气的脸,苍白,睫羽覆盖眼睑,平日清冷不再,只剩脆弱。 “季微语,”顾言欢俯身,凑近她耳边,“撑下去!听见没有!不准死!” 就在这时—— “当——!当——!当——!” 远处梆子声传来,子时已至。 无双脸色发白,屏住呼吸。 此时,榻上季微语,身体猛地抽搐! 紧接着,喉咙发出痛苦的呛咳声。 “咳……呃……咳咳咳……” 她挣扎着想睁眼,眼皮颤抖,最终掀开一条缝隙。眸子灰暗,涣散。 突然! 她冰凉的手猛然抬起,攥住了顾言欢的手腕! 顾言欢一惊,低头。 季微语嘴唇翕动,青紫。她用尽残力,从喉咙挤出几个破碎字眼,清晰传入顾言欢耳中: “……北境……” “……三……皇子……” 话音落,季微语猛张口—— “噗!” 一大口污浊黑血喷出!溅在顾言欢手背,染红衾被。 攥紧的力道骤失,季微语手滑落。眼闭上,头歪向一旁,再次沉寂。 但她胸口起伏,虽微弱,却有了一丝连续。 顾言欢僵立,手腕残留触感和血迹。耳边字眼回荡。 北境? 三皇子?! 季微语弥留之际,为何提此?难道……当年事,另有隐情? “殿下?” 顾言欢猛回神。 “快!” “都给本宫滚进来!她还有救!继续施救!用最好的药,想尽办法,把她给本宫抢回来!!” 第38章 战死? 子时已过,寝殿内气氛依旧紧张。 药味与血腥味混合,十分浓重。十余位苏州名医围着床榻,施针喂药,人人额头有汗,神情专注。季微语昏睡不醒,面色苍白,气息微弱,仅靠药物维持。 顾言欢负手站在几步外,面无表情。她不再说话,只用眼睛看着每个大夫的动作。若有人动作迟疑,便能感到她的视线。 “此药何用?”她突然问。 老大夫忙回:“回殿下,固本培元,暂稳心脉。” “还需多久?” “需看王妃自身……” 顾言欢不再问,目光移开。殿内压力未减。无双守在门边,手按剑柄。 “北境”、“三皇子”……这两个词在顾言欢脑中出现。她吸了口气,压下疑问。原主的记忆,那个与她容貌相似的胞弟顾言宁的身影,闪过。战死?季微语的话,不是偶然。 趁大夫换药,她对无双招手。两人走到角落,顾言欢低声问:“无双,三皇子北境之事,军中可有异闻?” 无双想了想,低声回答:“殿下,官方记载为战死。但属下曾听闻……当年三殿下死讯宣布仓促,遗骨不全。传言当时北境天候恶劣,许多事……难以详查。” 仓促?不全?难以详查? 顾言欢眼神微动。“知道了。”她只说了三个字。 此时,侍女引柳絮进来。柳絮看见床上的季微语,立刻哭了:“小姐……”她抬头看见顾言欢,眼神中有感激,但更多是恐惧,身体向后缩了缩。 “哭无用。”顾言欢看着柳絮,“本宫问你,今日王妃遇刺前,可有异状?见过何人?碰过何物?仔细想,不得遗漏!” 柳絮不敢再哭,努力回忆,声音发颤:“回……殿下,今日午后,小姐在书房……收到一个京城寄来的檀木匣子,无署名。小姐说是旧物。匣内是一方玉佩……小姐拿着看了许久,神色……有些奇怪……后收在妆台抽屉里。” 檀木匣子?无名玉佩?京城旧物? 顾言欢想到之前在季微语衣物上闻到的异味。问题可能出在这玉佩或匣子上。 “匣子与玉佩何在?” “应在妆台。” “无双!”顾言欢下令,“去取来,用布巾包裹,勿直接触碰!” “是!”无双去了。 这时,殿外亲卫急步到门口,对守卫低语。守卫进来禀报:“殿下,赵知府派幕僚问安,似在打探王妃伤情。” “赵廷?”顾言欢嘴角动了动,没回头,只道:“告诉来人,王妃无碍,本宫在此。让赵大人守好苏州即可,旁的,不劳费心。 “若再有人窥探,休怪本宫无情。” “是!”亲卫退下。 无双取来了檀木匣子。匣子普通,玉佩也普通。顾言欢示意无双收好。 又过了一炷香,几位老大夫再次诊脉,上前禀报:“启禀殿下,王妃脉象略有起色,暂时稳住。余毒未清,后续还需观察。我等已尽力。” 顾言欢点头:“辛苦,去偏殿歇息,随时听候。” 大夫们退下。医女留下两人值守。 寝殿安静许多。顾言欢让柳絮也退下,只留无双在内室门口。她走到床边,看着昏睡的季微语。面色苍白,睫毛微动。 这个女人,身份复杂,牵系甚多。顾言欢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 她转身,看向无双: “无双,即刻遣心腹,持我信物,秘密返京!” “遵命!” “查清三皇子当年北境‘战死’始末,调阅所有卷宗,尤其是验尸记录!不得遗漏!” “是!” 第39章 心头微动 顾言欢立在窗边,一夜未眠。 “殿下。” 无双低声禀报,双手呈上一只以白布包裹的物事。 “放桌上。”顾言欢侧身,视线落在布包上,并未伸手。 无双将东西置于桌案,解开布巾。 一只光润的紫檀木匣,一枚温润的白玉佩。 “取银针,小刀,火烛来。” 无双取来应用之物。 顾言欢下颌微抬,示意无双:“先试匣内,再试玉佩。” 无双执起银针,小心探入匣中刮擦,取出看时,银针无异。她随即换针,轻轻划过玉佩。 凑近烛火,针尖上,一层极淡的灰败色泽显现出来。 顾言欢看向无双,“刮些玉粉下来,置于碟中,用火烛略烤。” 无双依言,用小刀小心刮下少许玉佩粉末,放入银碟,移至烛火上方。 一股极淡却奇异的甜香瞬时散开,与季微语衣物上的气味如出一辙。无双只闻了片刻,便觉气息微滞,头脑有些发沉。 “果然在玉佩里。” “通过佩戴,或以特殊方式催发,毒入肌骨,伤人无形。” 她盯着那枚玉佩,此刻只觉其温润之下暗藏杀机。“好算计。送此物者,其心可诛!” 这枚玉佩,是谁送来?意欲何为? 正思忖间,殿外侍卫低声通传:“殿下,苏州知府赵大人在外求见,携药材而来,说要请示殿下,如何协查王妃遇刺一事。” 顾言欢嘴角微撇,“让他进来。” 赵廷很快被引至偏厅,隔着屏风躬身行礼,姿态恭敬:“下官赵廷,叩见殿下。听闻王妃遇刺,下官心忧不已,特备薄礼探望,并听候殿下差遣,但有效劳之处,万死不辞!” 屏风后,顾言欢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赵大人有心。王妃静养,不宜相扰。药材留下。” 赵廷连忙应是,却又紧接着道:“殿下,王妃在苏州遇险,实乃下官失职!下官斗胆请示,是否需封锁城门,全城搜捕?或排查可疑人等?下官定当全力以赴,务必将凶徒缉拿归案!” “交代?” “赵大人,你如今是最该给本宫的交代,在本宫眼皮底下行凶!与其在此费心揣度,不如即刻回府,彻查你苏州府衙上下,看看是谁失职,又是谁,暗中给了方便!” “给你三日!三日内,若查不出刺客来历与城中内应,本宫便亲自上奏母皇,问问你这苏州知府,还当不当得!” 赵廷在屏风外听得冷汗涔涔,背心瞬间湿透。 他不敢再多言半句,只连声应诺:“下官遵命!下官这就去查!定给殿下一个交代!”说完,几乎是狼狈地躬身退了出去。 听着赵廷远去的脚步声,顾言欢面无表情。敲打一番,至少能让这地头蛇暂时收敛爪牙。 她目光转向内室,方才似乎听见榻上之人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她略一迟疑,还是迈步绕过屏风,走到床榻边。 季微语眉心蹙得更紧,睫毛轻颤,似在梦中挣扎。 顾言欢俯身,目光落在她脸上。这张脸,此刻褪去了平日的清冷与算计,只余病态的脆弱。 她伸出手,用手背试了试季微语的额头。 滚烫的温度传来。 恰在此时,季微语的眼睫猛地掀开一条缝隙。那双眸子失了焦距,一片迷茫脆弱,带着本能的惊惧,正好撞入顾言欢低垂的视线中。 四目相对,仅一刹那。 顾言欢心头微动,仿佛被那眼神里无意识流露的依赖感轻轻触碰了一下。 还未及细思,季微语的眼皮已沉沉合上,再度陷入昏迷。 顾言欢缓缓直起身,收回手,她看着季微语沉睡的面容,思绪复杂。 仇人?盟友?棋子?还是……别的什么? 她甩开这瞬间的杂念,季微语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她转身,正要吩咐无双处理玉佩,加强戒备—— “殿下!” 一名亲卫疾步入内,神色异常凝重,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卷火漆封口的细小竹筒。 “京城密报!八百里加急!” 这么快!还是最高等级的加急!京城必是查到了极其紧要之事! 她快步上前,一把接过竹筒,指尖发力,利落断开火漆,抽出里面的密信。 信上字迹潦草急促,内容却如惊雷贯耳: “报殿下:查,三皇子顾言宁北境‘战死’案。宗人府密档所存验尸卷宗,于三皇子死讯公布前三日,曾被长史大人借阅。卷宗归还后,有多处墨迹、字迹修补痕迹,尤以致命伤描述为甚。另,当年验尸老仵作,于卷宗归还后三日,合家溺毙于私宅井中。尸骨无存。” 第40章 醒了? 密信上的字迹潦草,墨痕几乎要透过薄纸。 【验尸卷宗被改……仵作全家溺毙……长史借阅……】 前世身为“赤焰阁”阁主,她见惯了阴谋诡计、灭口封喉,但从未想过,胞弟顾言宁……竟是死于这等龌龊手段! 原主记忆中对胞弟的依赖与孺慕之情,此刻与现代灵魂的震怒、杀意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冲垮她的理智。 “无双。” “将这玉佩……” 话未说完,庭院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隐约的惊呼。 “殿下!不好了!”一名亲卫跌跌撞撞冲进门,脸上沾着烟灰,气息急促,“金鸾阁……金鸾阁走水了!火势极大!” 顾言欢猛地转头,“什么时候的事?!” 金鸾阁?偏偏在这个时候? “就在刚才!火从内院烧起,风大,已经……已经快烧没了!里面的人……”亲 “备马!”顾言欢打断他,“无双,点二十亲卫,跟我走!” “殿下,火场凶险……”无双上前一步,试图劝阻。 “少废话!” “这场火,绝非偶然!去晚了,就什么都没了!” 顾言欢大步流星向外走去,披风在身后扬起凌厉的弧度。无双见状,不再多言,立刻转身下令集合人手。 金鸾阁外,已是一片火海地狱。 烈焰舔舐着雕梁画栋,浓烟滚滚,遮蔽了半边夜空。焦糊味、哭喊声、木料爆裂声混杂在一起,刺人耳膜。 苏州府的衙役提着水桶,在熊熊大火前显得杯水车薪。 “让开!”亲卫们粗暴地推开挡路的人。 就在此时,一个浑身是血的嬷嬷从火场边缘冲出,直扑顾言欢马前,死死抓住缰绳,嘶声道:“殿下!求您救救阁主……还有清弦姑娘!” 顾言欢勒住马,俯视着她:“怎么回事?” “火是从清弦姑娘的‘静心小筑’烧起来的!阁主为救她,被……被塌下来的房梁压住了!她让奴婢出来求您……务必救下清弦姑娘!” 嬷嬷泣不成声,“阁主说……只有您能救她!” 火是从清弦那里烧起来的?商霜被困? 顾言欢翻身下马,动作迅捷:“清弦在何处?” “阁主把她推进了后院的寒水池!那里暂时还烧不到,但……但撑不了多久了!” “无双!” “带十人,随我进去找人!其余人,外围戒备!” “是!” 顾言欢扯下衣袖一角,浸湿捂住口鼻,率先冲入火场。 热浪瞬间包裹了她,眼前火光跳跃,脚下碎砾滚烫。她身形敏捷地避开坠落的火块和断裂的廊柱,目光快速扫视,寻找通往后院的路。 无双等人紧随其后,组成简单的防御阵型,护住顾言欢。 绕过一座燃烧的假山,前方隐约可见水光。寒水池到了! 池水中央的小亭已被点燃,靠近岸边的水里,一个湿透的身影蜷缩着,正是清弦。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眼神涣散地望着冲天火光。 “清弦!” 清弦猛然回头,看到顾言欢,眼中有了求生的光亮,随即被巨大的悲痛覆盖:“阁主……商姐姐她……” “先离开这里!”顾言欢示意亲卫下水。 “轰隆——!” 不远处,“静心小筑”的主体结构在烈焰中垮塌,烟尘与火星冲天而起。 “不——!商姐姐!!”清弦发出凄厉的尖叫,挣扎着想扑过去,被亲卫死死架住。 顾言欢看着那片废墟,眼神微沉。商霜,怕是…… “带她走!”她冷声下令,转身迅速撤离。 回到别院偏厅,清弦换了干净衣服,仍止不住地颤抖。 她眼神空洞,双手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低声重复:“是谁……是谁放的火……我要杀了他们……” 顾言欢站在一旁,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开口问道,“可知是何人所为?” 清弦猛地抬头,眼中恨意翻涌:“不知!定是那些觊觎金鸾阁的鼠辈!或是被商姐姐拿住把柄的权贵!” “臆测无用。” 顾言欢语气淡漠,“此火蹊跷,时机、地点皆不寻常。贸然行事,只会暴露自己。” “我还有何可惧?!” 清弦惨笑,泪水滑落,“商姐姐没了……金鸾阁也没了……” “活着,才有机会报仇。” “商霜让你求救于我,是让你活下去。放火之人,或不是简单之人。” “金鸾阁知晓太多秘密。有人不想让你们活。想报仇,便冷静下来。从今日起,留在本宫身边。” 清弦望着顾言欢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同情,只有冷静。这反而让她纷乱的心绪沉淀了些许。 “好……”她深吸一口气,“只要能为商姐姐报仇,我听殿下的。” 顾言欢微微颔首,正欲再言, 内室传来轻微响动,随即是柳絮惊喜的声音: “小姐!您醒了?!” 顾言欢眸光一动,立刻转身步入内室。 季微语睁开了眼。高烧似有消退,她脸色依旧苍白,凤眸因久病初醒带着水汽,显得有些迷茫脆弱。 她的视线缓缓扫过屋内,最后落在刚进门的顾言欢身上。 随即,她的目光又移向顾言欢身后,停在门口附近、神情哀戚却难掩风姿的清弦身上。 清弦也下意识看向床榻。两人目光短暂交汇,又迅速移开。 季微语的眼神在顾言欢和清弦之间来回扫了两下,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秀眉微蹙,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些。 她张了张口,喉间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顾言欢走到床边,将她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暗忖:麻烦。 迎着季微语那双不明意味的眼睛,顾言欢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醒了?” 第41章 看殿下如何左拥右抱? 季微语像是未闻,目光锁住顾言欢,沙哑着嗓子,一字一句道:“殿下……倒是须臾不得清闲。” 顾言欢走到床边,迎着那目光,平静道:“金鸾阁遭变,清弦姑娘暂借此地落脚。” “呵。”季微语喉间逸出一声轻笑。 她挣扎着欲起身,柳絮连忙扶她靠坐在床头。 动作牵扯间,她脸色更白几分,唯有眼神愈发清亮逼人:“暂借落脚?殿下的别院,何时成了善堂?抑或是……这位清弦姑娘,有何过人之处,值得殿下这般‘垂怜’?” 她说话时,眼神若有似无地瞟向门口的清弦。 清弦立在原地,低眉顺眼,只那蜷紧的指尖泄露了几分心绪。 恰在此时,无双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对顾言欢微一颔首,目示有要事。 顾言欢对季微语投去一瞥,示意稍待,随即对柳絮道:“顾好你主子。” 言罢,转身随无双行至外间廊下。 “殿下。”无双压低声音,摊开手掌,掌中是一枚被熏黑的金凤衔珠钗,“火场清理时,在‘静心小筑’主梁废墟下寻得,靠近商霜阁主倒卧之处。” 顾言欢认出是商霜之物。她伸手接过,指腹触及钗尾那颗鸽血红珠子,竟感到一丝异样的温热。 她略一用力,轻轻旋动珠子,“咔哒”轻响,珠子应手而开,露出内里极小的空槽。 槽内,是一卷细如毫发、油纸包裹的纸条。 迅速取出展开。纸上字迹瘦劲,正是商霜手笔,因仓促而略显凌乱: “漕运账目,苏府赵廷,棋子亦鬼。火非天灾,速查,慎。” 漕运!苏州知府赵廷! 字字如针,刺入顾言欢眼中。金鸾阁的大火,果然是灭口!商霜临死前,竟用此法留下线索。 漕运乃国之命脉,江南尤重。赵廷此人,官场老吏,惯会钻营,在苏州经营多年。商霜称其“棋子亦鬼”,意指他既是被人利用,亦有自身图谋? “殿下?”无双见她神色变幻,轻声提醒。 顾言欢吸了口气,她将纸条仔细收好,金钗递还:“此物收妥,不得外泄。” “是!” “动用苏州暗线,彻查知府赵廷!尤其是近半年内与京中何人有非公文往来,巨细无遗,都要报我!务必隐秘,不得惊动。” “属下遵命!”无双抱拳领命,转身疾步离去。 顾言欢立在廊下,夜风微凉。袖中的手,已然握紧。商霜留下的这把袖中刃,指向了苏州官场。 她转身,却见清弦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正望着她收起纸条的手。 “清弦姑娘?”顾言欢不动声色。 清弦缓缓摇头,声音轻渺:“商姐姐……是否因察觉了什么,才遭此横祸?” “尚不知晓。”顾言欢直视她,“但放火之人,欠下的债,我顾言欢,必会讨还。” 清弦深深看了她一眼,微一福身:“多谢殿下。清弦……但求手刃真凶。” 顾言欢颔首,示意她去歇息,自己则迈步重回内室。 季微语已侧过身,背对着门口,只留给她一个清瘦而倔强的背影。听见脚步声,她冷冷开口,“殿下若有要事,不必在此耽搁。微语贱命一条,死不了。” 刻意疏离的姿态,拒人于千里之外。 顾言欢走到床边,看着她紧绷的肩线,心头掠过一丝烦躁。 “你刚醒,身子弱,少费神思,好生休养。”顾言欢压下情绪,放缓了语速。 “休养?”季微语猛地转回头,凤眸直视着她,“养好了身子,好看殿下如何左拥右抱?” “还是说,殿下怕我死了,往后便无人能让您……体会这般掌控仇敌、践踏旧情的滋味了?” “季微语!”顾言欢声线陡然转沉,她可以忍受她的恨,却不能容忍她如此自轻,更不容她将自己与那个施虐的原主画上等号。 但触及季微语眼中那浓烈的恨意,以及恨意深处难以掩饰的痛苦与绝望时,顾言欢心头的火气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前世今生,原主造下的孽,终究要她来偿还。眼前的季微语,不过是一只遍体鳞伤、却仍拼命亮出爪牙保护自己的幼兽。 与一个刚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满心仇怨的人动气,何其无谓? 顾言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带着些许疲惫。 “你累了,歇着吧。” 转向柳絮,她沉声吩咐:“好生伺候你家小姐,若有不适,即刻来报。” “是,殿下。”柳絮垂首应道,不敢多看。 第42章 竟在此时,联络北境旧部 次日午后,日光移过窗格,室内光线明暗交替。 药味淡淡,压过了熏香。季微语靠着引枕,脸色仍白,神情却静。她小口喝粥,动作慢而稳,柳絮在旁侍立。 顾言欢处理完公务,推门进来。一眼便见清弦端着茶盏,正要递给柳絮。 清弦今日衣着素净,见礼时身形微颤:“殿下。” 顾言欢略一点头,目光直接投向季微语:“今日如何?” 季微语放下碗,拿帕子拭了拭嘴角,抬眼,视线在顾言欢与清弦间一扫而过,对清弦道:“清弦姑娘费心。我身子不洁,恐污了你。柳絮来便可。” 清弦捧盏的手指一紧,随即将茶递给柳絮,轻声道:“是清弦疏忽。” 她退后半步,垂手立着,指尖却轻轻捻着衣袖边缘。 顾言欢眉梢微动,未作表示。 季微语转向顾言欢,“殿下事忙,还劳挂心,微语惶恐。可是为金鸾阁之事?火起蹊跷,商阁主……可惜了。” “听闻那里往来皆贵人,不知会否牵连?殿下留清弦姑娘在侧,还需留意,免生枝节。” 话中关切是虚,试探是实。 顾言欢略感不耐烦,“她是人证,亦是受害者。如何安置,本宫有数。” “你静养便是,旁事勿虑。” 这维护之意,让季微语握着引枕的手指收紧。她很快松开,垂下眼帘:“……嗯。”不再说话,复又端起粥碗,小口喝着。 室内一时只闻细微的吞咽声。 门口人影一闪,无双对顾言欢使了个眼色。 顾言欢起身:“好生歇着。” 随无双快步出屋,至廊下。 “殿下,查实了。昨夜子时,赵廷离府,乘轿至城南废弃货栈,与一人密会。” “何人?”顾言欢问。 “来人幂篱遮面,斗篷罩身,不见样貌。随从十余,皆为高手。我方暗线险些被察觉。对方极警惕。” 赵廷,深夜,秘会,高手…… “继续查!” “是!” “等等,” 顾言欢叫住无双,手指轻叩廊柱,“赵廷那边,暂且不动。查他与漕帮、钱庄的账目往来。银子流向何处,我要知道!” “明白!”无双领命而去。 顾言欢吸了口气,转身回书房。 行至花园月亮门,却见假山旁,清弦背对着她,肩头微动。顾言欢并上前询问,双手正好打在清弦肩头疑似安慰。 谁知这一幕,恰被扶着柳絮出来透气的季微语看见。 季微语脚步顿住。她看着顾言欢对另一人的“关切”。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涌上心头,让她扶着柳絮的手臂微微收紧。 柳絮低呼:“小姐?”见她脸色煞白,嘴唇紧抿。 顾言欢似有所觉,转头望来。 季微语迎上她的目光,随即转身,对柳絮急促道:“回去!” 她不再看一眼,由柳絮扶着快步离开。 顾言欢看着她的背影,眉头紧锁。她方才只是礼貌安慰清弦,但在季微语眼中,定然变了意味。 “殿下……”清弦低声开口。 “无事。”顾言欢挥手,“你先回吧。” 回到书房,顾言欢摊开地图,强迫自己凝神。 心绪却乱。季微语那最后的眼神,挥之不去。 门被急促敲响。 “进来!” 无双去而复返,脸色极为难看, “别院暗线回报……方才,季王妃……命柳絮,用了季家军中传讯秘鸽,向北境方向,发了一道讯息!” 什么?! 顾言欢只觉眼前一黑,伸手扶住桌沿才站稳。季微语……她……竟在此时,联络北境旧部?! 第43章 放肆! 顾言欢猛拍案几。“砰!”一声震响, 墨翻纸皱。她霍然转身,厉声道:“季.......微......语!” 顾言欢疾步冲向季微语的内室。沿途侍女仆从跪伏在地,噤若寒蝉。 季微语正由柳絮掖好引枕,脸色平静。 “嘭!” 顾言欢一脚踹开房门,木屑飞溅。她目光直刺床榻上的季微语。 柳絮惊叫一声,挡在季微语身前。“殿下……” “滚开!”顾言欢厉喝,柳絮跌退。 季微语抬眸,见顾言欢怒容,眼中先是惊愕,旋即转为漠然,“殿下何意?擅闯内室,所为何事?” 顾言欢逼视着她,“何事?季微语,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动用季家军的秘鸽,私通北境!” 季微语闻言,抬首直视顾言欢,怨怼道:“殿下消息灵通。既已知晓,何必来问?微语将死之人,联系旧部,自寻活路,有何不可?” “还是说,微语打扰了您与清弦姑娘的‘好事’?毕竟,能得殿下亲自安抚的红颜知己,想必比我这名存实亡的‘皇女妃’重要得多吧?” “你——!”顾言欢怒火中烧,一把攥住季微语手腕。“放肆!你以为我真的不敢动你?!你信不信,我现在就……” “殿下!” 无双疾步入内,“殿下,急报……知府赵廷……在府中畏罪自尽了!” 顾言欢一震,松开季微语,后退一步。赵廷死了?!如此之快!如此之巧!分明是杀人灭口! 线索……又又又断了?! 季微语闻讯,她揉着发红的手腕,沉默不语。 顾言欢强压怒火,冷声道:“畏罪自尽?查!仔细查!赵廷接触何人,吃过何物?验尸,务必仔细!” “是!属下已传令苏州彻查!” 顾言欢深深看了一眼季微语,“季微语,你私通北境之事,本宫暂且记下。你好自为之!” 她转身欲走。 “咻!咻!咻!” 数道破空声骤响! 十几支淬着幽蓝寒光的弩箭,自院墙外、屋顶上激射而来,直指顾言欢! “殿下小心!” 无双厉喝,抽出佩剑,挥出一片剑幕,格挡弩箭! 顾言欢本能侧身、翻滚,避开漏网之鱼! “有刺客!” “保护殿下!” 亲卫拔刀,与黑衣刺客战作一团! 顾言欢眼神冰冷,迅速判断形势。刺客众多,目标明确是她! 她欺身而上,加入战团。出手狠厉,招招致命,顷刻间放倒数名刺客! 无双护卫身侧,剑光凛冽。 刺客渐落下风,为首者发出一声短促的唿哨,余者毫不恋战,转身便撤! “留下活口!”顾言欢冷喝。 无双追上一名断后刺客,剑光一闪,刺穿其肩胛骨,使其倒地。 顾言欢上前,一脚踩住刺客胸膛,目光扫过尸体,最终落在那被擒刺客脸上。 刺客咬牙,嘴角溢出黑血——欲咬碎毒囊自尽! 顾言欢眼神一厉,疾点其穴,卸掉其下巴。 “搜!”她冷令。 无双搜查刺客,目光定格在其耳后——竹叶刺青! “殿下,是竹叶刺青!”无双脸色微变。 顾言欢盯着那刺青,若有所思。 一名亲卫呈上一物。“殿下,您看这个!” 一枚沉香木雕飞鸟令牌,翅膀纹路扭曲。 顾言欢接过令牌,指尖摩挲那熟悉的纹路。 无双看清令牌,惊呼:“这……好似萧公子的私印?!” 萧煜?! 他不是对季微语痴心不悔吗?为何派刺客杀她?!赵廷之死,也与他有关?! 第44章 只剩七十四日 “殿下,”无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府衙密报,别院亦遭夜探,两件事绝非偶然。” 顾言欢未回头,目光依旧胶着于令牌。 “殿下,此地不宜久留。须尽快回京,那里方是根基。”无双上前一步,声音压低。 顾言欢缓缓收拢五指,“明日一早,启程回京。” “是!” 无双脚步声远,顾言欢方转身,望向季微语紧闭的内室房门,门缝微光如窥伺之眼。她深吸气,压下因令牌而起的波澜。 房门虚掩,她伸手,指尖触及门板微顿,轻轻推开。 烛火摇曳,人影细长扭曲。季微语背对门口,静立窗前,凝望窗外碎月。空气中弥漫着药草与她身上独有的冷香。 柳絮侍立一旁,端着热汤药,见顾言欢进来,神经骤紧,下意识向季微语挪了半分,形成隐晦保护姿态。 “本宫明日回京。”顾言欢打破沉寂,目光扫过柳絮,落在季微语背影。 季微语肩头几不可察地微颤,旋即恢复平静。 片刻,她缓缓转身。脸上依旧清冷淡漠,视线落在顾言欢身上,不带温度讥讽:“殿下行止,雷厉风行,何需特意告知微语这‘外人’?莫非,是怕我误了殿下行程?” 顾言欢未理讥诮,径直走到桌案边,将沉香木令牌不轻不重放下。令牌与桌面碰撞,闷响回荡。烛光下,扭曲飞鸟纹路愈显狰狞。 “刺客身上搜出。”她言简意赅,紧锁季微语反应。 季微语视线下移,落于令牌,瞳孔微缩。随即,伸出纤指,指尖莹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拨弄那冰冷令牌。 旋即,她抬眸再看向顾言欢,面上那抹似笑非笑依旧,眼底嘲讽却更浓:“殿下此举,意欲何为?凭此来路不明之物,是欲向微语暗示,此番遇险,殿下护卫有功?还是……又有何新?” 她的语气平静,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亦或两者皆有。 顾言欢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淡:“你觉得,本宫是何意?” 她不答反问,将问题抛了回去,“还是说,你对这枚令牌的主人,当真没有半分疑虑?” 季微语垂下眼帘,盯着那令牌,片刻后轻笑一声:“萧煜行事,自有他的道理。倒是殿下,莫不是……对他也有什么别的想法?” 顾言欢不为所动道:“本宫只是好奇,能让你如此维护之人,究竟是何等人物?” 季微语放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袖,她抬起头,眼中是惯有的清冷:“殿下多虑了。” 顾言欢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碰撞,“是否多虑,本宫自有定论。” 顾言欢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行至庭院,却见身影纤弱的清弦正立于一株枯败的海棠树下。 “殿下。”见顾言欢出来,清弦上前几步,微微福身。 “有事?”顾言欢停下脚步。 清弦抬眸,“奴家听闻殿下明日将启程回京,斗胆……想恳请殿下恩准,容奴家随行。” 顾言欢眉梢微挑:“京城并非善地,你随我去,所为何事?” “奴家想为商姐姐讨个公道。此外,奴家对自己的身世,只有些许模糊的记忆,似乎……也与京城有关。” 顾言欢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清弦此人,她一直觉得不简单,如今看来,果然藏着心事。 “京中势力盘根错节,你一介弱女子,即便去了,又能如何?” “奴家自知人微力薄,但这些年在金鸾阁,也并非全无用处。或许,奴家这能在某些时候,为殿下分忧一二。” 顾言欢看着她,沉吟片刻,“既如此,明日一早,你便随行吧。” “多谢殿下成全。”清弦再次福身。 翌日清晨。 一辆马车向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顾言欢与季微语相对而坐,两人皆是一路沉默。 只剩七十四日。 第45章 良宵苦短… 夜色深沉,京城似一头蛰伏的巨兽。 大皇子宠妃杜婉婷的锦瑟院深处,暖阁内,熏香袅袅。珠光下,床榻上的身影略显模糊。 杜婉婷慵懒地靠在萧煜胸前,指尖在他肩上轻轻划过,嗓音带着事后的沙哑与刻意的娇媚:“煜郎,今日似乎……格外急切了些。” 萧煜半支起身,他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容此刻带着几分潮红。 他握住杜婉婷作乱的手,“你这般尤物在怀,哪个男子能真正从容?” 杜婉婷轻笑,身子又贴近几分,吐气如兰:“煜郎这张嘴,愈发会讨人欢心。这话,可也对季家那位‘寒玉美人’说过?” 提及季微语,萧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阴影,旋即笑道:“她?不过是个摆设。我心中之人,唯你。否则,何必冒此风险,来此与你相会?” 杜婉婷美目流转,似嗔似喜:“谅你也不敢。说正事,听闻顾言欢那煞星今日回京,还带了个金鸾阁的清弦。你那位‘未婚妻’,可有何异动?” 萧煜眉头一蹙,随即松开,语气平淡:“回京了?比我预料的快。微语……她性子冷,未必会多言。” 他停顿了一下,“我派去‘问候’二皇女的人,似乎折了。听闻……她得了枚令牌?” 杜婉婷心中一动,面上却故作关切,纤手抚上他的手臂:“竟有此事?那令牌……可是你的信物?顾言欢不是善茬,煜郎,你须小心。” 萧煜有些疑惑,但迅速掩去。他面上不动声色,轻拍杜婉婷的手背:“一枚令牌而已,当不得真。季微语……她知晓分寸。” 杜婉婷凝视着他,心中暗自盘算。 她再次依偎进萧煜怀中,柔声道:“不说这些了,良宵苦短……” 暖阁内,气息再次暧昧起来。 锦瑟院外,老槐树的浓荫下,一道黑影纹丝不动。待阁内声息渐趋细密,他才如叶落无声,几个起落,融入夜色。 …… 大皇子府,书房。 烛火摇曳,顾成端坐案后,正翻阅着一卷书册。他神情专注,面容在跳动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莫测。 “叩、叩、叩。”三声轻响。 “进。”顾成的声音平静无波。 一名黑衣暗卫悄然入内,单膝跪地,垂首:“殿下。” “讲。” “禀殿下,子时三刻,萧煜入锦瑟院,与杜良娣私会。属下探得,二人提及二皇女今日返京,并言及刺客失手,有令牌落入二皇女手中。” 顾成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哦?令牌?” 暗卫继续道:“萧煜闻及令牌,神色似有刹那迟疑,但随即称季氏女会为其周全。” 顾成放下书卷,指尖在光滑的梨花木桌案上轻轻一点,发出“笃”的一声轻响。他嘴角有丝笑意,却转瞬即逝。 “迟疑么……有趣。”他低声道,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对暗卫发问,“他自然会迟疑。那枚令牌,可不是他的手笔。” 暗卫依旧垂首,静待下文。他知道,殿下此刻的心思,不是他能揣测的。 顾成缓缓起身,踱至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 “杜婉婷……这颗棋子,倒是越来越活泛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南陵国送来的‘美人’,果然有些意思。既能在大皇子府内游走,又能与萧煜暗通消息,还妄图在两边都讨得好处。” 他早就清楚杜婉婷与萧煜的私情,甚至,这其中还有他暗中推波助澜的成分。杜婉婷是他故意放出的饵,用来钓萧煜这条鱼。而萧煜,大概也以为杜婉婷是他的人,可以用来刺探自己的虚实。 “殿下,是否要……”暗卫做了个隐晦的手势。 “不必。”顾成摆了摆手,转过身,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两点寒星,“鱼未入网,何必惊扰?让她继续。本宫倒要看看,她这出戏,能唱到何时。” 他目光落在暗卫身上:“继续盯着。萧煜那边,尤其留意他与北境那些旧人的往来。至于杜婉婷……她若想传递些什么,便让她传。” “是。” “还有,”顾成顿了顿,“顾言欢回京,京城这池水,怕是要更浑了。密切关注二皇女府的动静,尤其是她与季微语……呵,本宫这位皇妹,可不是个简单角色。” 他想到顾言欢那张与女帝有几分相似却更显锋锐的面容,以及她在军中日渐增长的声望,心中难免的愤恨。 “那令牌,”顾成补充道,“既然萧煜自己都‘不甚清楚’,那就让它变得更‘清楚’一些。” “属下明白。”暗卫心领神会。这“该听到的人”,自然也包括那位对萧煜“情深义重”的季家小姐。 暗卫再次一拜,身形融入阴影,消失无踪。 “七十四日……”顾成重新坐回案后,拾起方才那卷书,却久久没有翻动。 第46章 本宫记下了 车轮碾过青石,发出规律闷响。马车内,气氛比车外风寒更重。 季微语靠坐一隅,垂首,羽睫遮住眼底情绪。那枚沉香木令牌,如芒在背,萧煜的形象与令牌所指在她脑中交战,令她心绪不宁。 顾言欢斜倚车壁,环臂,眸光半敛。她未再言语。有些事,需当事人自己想通。她更在意的是,踏入京城这座权力漩涡,会有何事等待。 清弦端坐,怀抱“泠泉”琴。她目光在季微语与顾言欢之间流转,而后开口:“殿下,京城……与奴家记忆中,似有不同。” 顾言欢睁眼,看向清弦:“你记得多少?” 清弦蹙眉,眼中掠过迷惘,手抚琴身:“不多。只余些破碎光影,看不真切。然……有些气息,刻在骨子里。” 她话音一转,“方才入城,那些禁军校尉腰佩鱼符,其中几枚纹饰……奴家似曾相识。” 顾言欢眉梢微动。城门口顾成的“盘查”,虽被她化解,但今日禁军戒备确有异常。 “哦?”顾言欢淡淡道,“禁军鱼符,制式相近,许是你眼花了。” 清弦却摇头,“或许。只是……奴家对某些纹路,记忆尤深。尤其是……与商姐姐有关之物。” 提及“商霜”,清弦眸光黯了黯。 马车在二皇女府门前停稳。 无双一身劲装,已率府卫在阶下等候。见顾言欢掀帘,她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恭迎殿下回宫!” 她低声道,“大皇子府今晨递来请柬,邀殿下今夜过府赴宴,名曰为您接风。” “接风?怕是鸿门宴吧?” 顾言欢唇角勾起冷弧,她目光转向面色不佳的季微语,“季王妃劳顿,先去听雪苑歇息,那里清静。” 季微语颔首,由柳絮搀扶,身影入垂花门。 顾言欢转身,则对清弦道:“你,随我来书房。” 书房内,檀香幽微。顾言欢挥退侍从,只余她与清弦。 “说吧,马车上,你未尽之言,为何?”顾言欢坐于主位,手指轻叩桌面,发出轻响。 “火起那夜,奴家与商姐姐正在阁楼。” 清弦抬头,直视顾言欢目光,眼中蒙上水汽,“浓烟骤起,火舌转瞬封了木梯。姐姐……姐姐拼死将奴家从秘道推出,她自己却……” 泪水滑落,滴在她紧握的拳上。 “奴家……逃生后,想回去救姐姐,可火势太大,无法靠近。天明火熄,奴家潜回废墟,想……寻姐姐遗骨……” 顾言欢静听,未催。 良久,清弦勉强止哭,从怀中一枚断裂玉佩。玉质被烟火熏得半边焦黑,失了光泽,唯上面云纹,在断裂处依稀可辨,边缘沾着些许凝固暗红。 “此物……奴家在姐姐的残骸手中找到,她一直紧握着……” 她抬起哭红的眼,望向顾言欢:“殿下,这玉佩云纹,奴家见过!” “数年前,曾有一贵客,时常夜访金鸾阁,从不露面。一次,姐姐拾得他遗落的香囊,囊上便绣着与此玉佩一般云纹。姐姐当时嘱咐奴家,此人城府极深,让她不安,让奴家日后若见此类云纹,务必……小心避开。” 顾言欢伸手接过那碎玉,指腹摩挲其上纹路。这云纹雕工独特,确非凡品。 “今日入城,奴家在城门处,亲眼所见!一位禁军将领,他腰佩鱼符边缘,及其官靴上金线暗绣的家族徽记,正是此种云纹!” “你看清是何人?”顾言欢沉声问。 清弦闭眼,竭力回忆。片刻,她猛地睁眼,一字一顿: “奴家未能窥其全貌,但他身形魁梧,气势不凡。其鱼符制式,乃羽林卫高级将领方可佩戴。再结合那云纹徽记……若奴家未错,那人,定是……羽林卫左都指挥使,圣上跟前红人,封号‘忠勇伯’的,陆铮!” “陆铮!” 顾言欢重复此名,眉头紧锁。 羽林卫左都指挥使,忠勇伯陆铮。行伍出身,凭战功与对女帝的忠心上位,深得信赖,掌京畿防务,权柄不轻。在朝野,陆铮有“铁面无私”、“忠勇耿直”之名,是女帝手中利刃,众人眼中忠臣。 若清弦所言属实,商霜之死,绝不简单。 顾言欢目光再落清弦身上。她缓缓起身,行至窗前,望向庭中老槐。暮色渐沉,笼罩整座紫阳宫。 “京城,果然不是善地。”她低声自语。 “殿下,”清弦上前,语气恳切,“奴家所言,句句属实。求殿下为商姐姐做主!”言罢便要跪。 顾言欢抬手止住她:“本宫记下了。此事干系重大,本宫自有分寸。” 第47章 知道一些你可能想知道的事 夜。大皇子府邸灯火通明。宫灯高悬,映着往来宾客,丝竹声中,暗流涌动。 顾言欢着墨色织金蟒纹常服,玉冠束发,气质锐利。她一出现,即成全场焦点。无双玄衣劲装,眼神警惕,紧随其后。清弦换了月白衣裙,抱琴垂首,扮作随侍琴师,安静无声。 “二皇妹,可把你盼来了!”顾成着亲王常服,笑容满面迎上,声音洪亮,透着刻意。 顾言欢唇角微挑:“皇兄盛情,言欢岂敢怠慢。”她目光掠过顾成身后妆容精致的杜婉婷。 杜婉婷绯色宫装,上前一步,柔声道:“妹妹有所不知,清弦姑娘琴音绝妙。殿下得此佳人随侍,真是好福气。” 顾言欢眸光平静,扶了扶袖口:“清弦姑娘是本宫的知音,亦是臂助。至于福气,能与皇兄同为手足,方是言欢之幸。”她“臂助”二字,略作停顿,看向顾成。 赴宴之前,二皇女府,听雪苑。 季微语背窗而坐,指间捻着沉香木令牌。顾言欢推门而入,脚步轻浅。季微语似有所觉,手腕一翻,令牌滑入袖中,动作略显僵硬。 “看来,这令牌,比活人更能让你上心。”顾言欢走到她面前,声音无波。 季微语抬首,语带讥讽:“殿下何意?莫非嫌我碍眼,想寻个由头打发了?” “本宫若想打发你,何须由头。” “只是大皇兄的宴席,人多眼杂,你如今这模样,去了也是添堵。” 季微语站起身,直视顾言欢:“殿下是怕我搅局,还是怕我瞧出些不该瞧的?” “你又能瞧出什么?”顾言欢反问,“昨日清弦提及金鸾阁之事,牵扯到‘陆铮’。此人,你可有印象?” “陆铮……”季微语重复,指尖在袖中紧抠令牌,“忠勇伯,羽林卫左都指挥使,女帝跟前的红人。此等人物,我如何得知?” 她眼底瞬间的波澜与呼吸的停顿,未逃过顾言欢的眼睛。 顾言欢微微眯眼,心中有数,“既不知,便罢了。你安心在此,莫多生事端。”她拂袖转身。 季微语望着她的背影,眸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轻哼。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 顾成频频举杯,言语试探顾言欢回京意图及女帝态度。顾言欢则从容应对,时而以劳顿带过,时而引开话题。 杜婉婷在一旁巧笑,不时插话,句句不离顾言欢在江南的“自在”,又似无意提及清弦。 “说起来,二皇妹回京,京中治安倒是清明不少。”顾成话锋一转,“这还得归功于忠勇伯陆铮,治军严明,羽林卫如铁壁,宵小不敢放肆。” 顾言欢执杯的手指一顿。 她面上露出赞同:“皇兄所言极是。入城时便见禁军仪仗森严,陆大人治军之能,可见一斑。母皇有此忠臣,实乃大闵之福。” 话音落,末席一位五品文官服饰、面容微胖的官员立刻起身,躬身道:“殿下圣明!忠勇伯不仅治军严明,为人更是刚正。下官前日听闻,忠勇伯为修缮军备,竟将府中祖传的一块沉香木捐了出来!”此人乃兵部员外郎周明,与陆铮有远亲。 沉香木? “哦?竟有此事?”顾成故作讶然,端杯呷饮。 周明更来精神:“正是!据说那沉香木,乃前朝遗物,质地绝佳,雕有繁复云纹,本是陆家传家之宝。” 云纹! 同时,清弦指下猛地一划,“铮——”一声刺耳弦音骤起。 众人目光齐投向清弦。 清弦立刻起身,惶恐跪下:“奴家该死!一时失神,惊扰了殿下与各位大人,请殿下降罪!” 杜婉婷掩唇,“清弦姑娘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听闻陆大人的高义,也心神往之?” 顾言欢放下酒杯,声音平淡:“无妨。想是劳顿,又骤闻忠勇之事,心绪激荡罢了。起来吧。” 她转向周明,嘴角微扬:“周大人所言,倒让本宫对陆大人更添敬佩。只是不知,陆大人府上那沉香木,其上云纹,是何等模样?本宫也略通雕刻,颇为好奇。” 周明脸上得意,正要细说,上首的顾成轻咳一声,打断道:“二皇妹,今日为你接风,谈论军国大事,未免沉重。来,为兄再敬你一杯!” 顾言欢深深看了顾成一眼,举杯笑道:“皇兄说的是。是言欢失态了。” 宴至中途,四皇女顾婕姗姗来迟。她依旧素雅淡青衣裙,安静入座,目光在顾言欢与清弦身上略作停留,便不再多言。 宴会近尾声,顾言欢借口不胜酒力,起身告辞。 回到二皇女府,书房内。 “如何?”顾言欢看向清弦,手指在桌案上轻点。 清弦脸色苍白,“殿下,那周明所言,沉香木,云纹……与商姐姐交给奴家的断玉,以及城门处陆铮靴上徽记,极为相似!奴家敢断言,那沉香木若非与商姐姐的玉佩同源,便是出自同一势力之手!” “沉香木令牌……”顾言欢低语,脑中闪过季微语袖中那物。 无双在一旁沉声道:“殿下,大皇子府今日提及陆铮,又让周明说出沉香木云纹,不似巧合,倒像……有的放矢。” “自然不是巧合。大皇兄这是敲山震虎,亦在试探本宫知晓多少。这京城的水,比本宫预想的,还要浑。” 顾言欢冷笑,走到窗边,她负手而立。 此时,门外侍女通报:“殿下,季王妃求见。” 顾言欢与清弦对视,皆有些讶异。 “让她进来。” 片刻,季微语步入。她换了素白寝衣,未施脂粉的脸庞在烛光下略显苍白,唯独那双眸子,亮得惊人。 她直直走到顾言欢面前,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物,摊开掌心——正是那枚沉香木令牌。 季微语目光紧盯顾言欢,“关于此令,以及……陆铮,我或许,知道一些你可能想知道的事。” 第48章 母皇…… 书房内,烛火微跳。季微语掌心托着那枚沉香木令牌,指尖有些发凉。她抬眼,视线却有些虚,不敢直直对上顾言欢的目光。 她声音略低,带着一丝不确定,“此令……或与三皇子有关!。” 她咽了口唾沫,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猛地攥紧令牌,令牌边缘的纹路硌着掌心。她脑中闪过父亲临终前欲言又止的神情,又想到苏州那枚淬毒的玉佩,心口一阵发紧。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压抑的颤音,更像是在逼问自己,:“顾言欢,你告诉我!一枚能调私兵的令牌,为何会牵扯到已故的三皇兄?!又为何……会与你口中的忠勇伯陆铮,可能有关联?!苏州那块毒玉佩,是不是也……” 顾言欢指尖在桌面轻叩,发出“笃”的一声,打破了室内的紧张。她看着季微语,目光沉静:“你为何现在才肯将这些……说与本宫?” 季微语肩头微塌,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我……不敢信,亦不愿信。我所以为的真相……其实并非全部。” “殿下!”清弦上前一步,眼中含泪,指着季微语手中令牌。 “季王妃所言令牌云纹,与奴家在陆铮靴上所见,及商姐姐遗玉上的云纹,细节……高度吻合!求殿下为商姐姐做主,彻查陆铮!” 她膝盖一弯,便要跪下。 顾言欢抬手,虚扶一把,止住她:“此事,本宫自有计较。” 她正欲开口,门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接着是侍女略带慌乱的通报,声音有些变调: “殿下!宫里来人!是……内侍监李福安!” 话音未落,书房门被推开,一名内侍监服饰的太监迈步而入,身后跟着面色不善的无双。那太监面皮白净,下颌微抬,目光在室内一扫,落在顾言欢身上,手中拂尘轻摆,嗓音尖细: “圣上有旨,宣二皇女殿下即刻入宫觐见,不得有误!” 室内空气一滞。 顾言欢、季微语、清弦三人目光迅速交错,皆有凝重。 母皇…… 顾言欢微微颔首:“遵旨。”她转向那太监,“有劳李公公偏厅稍候,本宫更衣即行。” 李公公略一躬身:“殿下请便。”便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顾言欢不再看他,转向无双,语速极快:“府中戒备,任何人不得擅闯。盯紧外面那些‘眼睛’。” 无双沉声道:“是!” 顾言欢又看向清弦:“将你所知云纹样式,再细描下来,越详尽越好。” 清弦用力点头:“奴家遵命!殿下万事小心!”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季微语身上。季微语避开她的视线,紧抿着唇,袖中的手死死攥着令牌。顾言欢看了她一眼,未发一言。 交代完毕,顾言欢转身,大步向外。李公公立刻跟上。 夜风微凉,吹动顾言欢衣摆。她登上宫中马车,车帘落下。 马车在街道上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声响,在夜里传出很远。 顾言欢闭目,脑中却清明。母皇突然传召,打乱了她的部署。 马车驶入宫城,朱红宫墙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高大。宫道两侧的宫灯幽幽,将影子拉得细长。越往里,空气似乎越沉。 前方,太玄殿的轮廓在夜幕中巍峨,透着无形的压力。 顾言欢感到一丝凉意。她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一片冷静。 母皇…… 第49章 姑姑 车驾在紫宸殿外停稳。殿门外,几只宫鸦被惊起,“嘎嘎”几声,掠过暗沉的夜空,消失在重重殿宇之后。 “殿下,请。”李福安的声音在车外响起,依旧是那般谦恭。 顾言欢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缓步而下。 太玄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威压。梁柱高耸,龙涎香与檀香交织的气息,似一张无形的巨网。 武英女帝端坐御座,一身明黄常服,仅以一支简单的金簪束发。 她正垂眸看着手中一卷奏折,殿内只闻她翻动纸张的轻微沙沙声。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顾言欢身上,细细打量。 “儿臣顾言欢,参见母皇。”顾言欢敛衽行礼,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女帝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数息,方才开口,语气平淡:“欢儿,平身吧。” 她放下奏折,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御案上轻轻一点,“朕听闻,你近来似乎对金鸾阁之事,颇为上心?” 顾言欢心头一凛,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回母皇,金鸾阁走水,商霜身死其中,确有蹊跷。儿臣忧心京中或有宵小借机生事,故而略作关注。若因此扰了母皇清净,是儿臣之过。” “哦?宵小生事?”女帝似笑非笑,“金鸾阁不过一风月之所,其主事商霜,亦非朝廷命官。一场意外走水,能掀起什么风浪?此事刑部已有定论,乃意外失火,不幸罹难。你身领军务,当以国事为重,莫要为这些市井琐事分心。” 她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意外失火?顾言欢袖中的手微微攥紧。商霜的死绝非意外,母皇这般轻描淡写,分明是在强行压下此事,是在保谁?陆铮?还是陆铮背后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疑问与不甘尽数压下:“母皇教诲的是,儿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女帝的目光这才柔和了些许,“你自北境归来,屡建奇功,朕心甚慰。莫要让朕失望。” “儿臣定当鞠躬尽瘁,不负母皇厚望。” 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军政之事,女帝便略带倦意地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走出太玄殿,殿外的风似乎更冷了。 脚步一转,顾言欢折向宫城深处的忠烈王府。 忠烈王府门前的侍卫见了顾言欢,连忙躬身行礼。 不多时,一个身着月白素服的女子快步而出。正是三皇子顾言宁的遗孀,林清歌。 她面容清丽,只是眉宇间却带有愁绪,敛衽福身,声音轻柔。 “臣妾林氏,参见二皇女殿下。” “林王妃,深夜叨扰,不必多礼。” 顾言欢伸手虚扶了一下,林清歌顺势起身,侧身引路。 顾言欢的裙裾拂过略显陈旧的万字纹织金地毯,目光扫过堂内。 陈设确如其人,素净中透着几分清寂。 角落一张矮几上,散落着几件小巧的木制玩具,一只半歪的木马,旁边还有几块不成形的小木块。 “姑姑!”一个藕荷色的小身影,从内室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颈间的星形玉佩随着她的动作在晃荡。 是顾星辰,径直扑向顾言欢,小手紧紧抱住了她的腿,仰起圆润的小脸,一双凤眼亮晶晶地看着她。 顾言欢只觉得心口某个角落微微一软,弯腰将她抱了起来,小小的身子带着淡淡的奶香和安神药草混合的气息。 “星辰,怎的还未歇息?”顾言欢柔声问道,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小女孩颈间的星形玉佩。 林清歌见状,眼中极淡的暖意,她上前一步,略带歉然道:“星辰顽劣,冲撞了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无妨。”顾言欢抱着孩子椅上坐下,“王妃,我今夜冒昧前来,实有一事,想向你请教一二。” 林清歌屏退了左右侍女,内堂的门轻轻合上。 她这才在顾言欢下首坐定,微微欠身:“殿下有话请讲,此间再无旁人。妾身但凡知晓,定不敢隐瞒。” 顾言欢沉默了片刻,方从袖中取出一枚色泽暗沉的木牌,缓缓推至林清歌面前。 “王妃,此物……你可曾见过?我无意中得来,瞧着有些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它……与三皇弟,是否有所牵连?” 林清歌的目光随着顾言欢的动作,落在那枚木牌上。初时,她眼中带着几分不解,但下一瞬,当一股极其熟悉的、混合着沉香与冷冽雪松的独特香气,若有似无地飘入鼻息——那是他惯用的熏香,也是他当年在北境受伤时,伤药中常有的气味——她的瞳孔骤然紧缩! 她伸出的手,在离木牌尚有寸许的地方猛地顿住,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连带着呼吸也变得急促。 终于,林清歌猛地抬眼,眼中已迅速漫上水光:“此物……此物怎会在殿下手中?!这……这是言宁从不离身的令牌 顾言欢心下一沉,面上仍旧平静:“林王妃且仔细辨认,此事非同小可。” “绝不会错!” 林清歌拿起令牌,紧紧攥住,“此沉香木乃当年母皇所赐,云纹是他亲绘,寻京中巧匠雕琢。自我归宁府,便知此物他日夜佩戴,从不离身!北境出征前夜,他还曾……” 林清歌说到此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微晃。 就在这时,一直乖乖坐在顾言欢怀里的顾星辰,突然伸出小手,小小的手指准确无误地抓向那枚令牌,口中含糊不清地念叨着:“爹爹……爹爹的……云云……” 她的小手还比划着,像是在描摹令牌上的纹路,与方才顾言欢瞥见的那些木块上的刻痕有几分相似。 稚子纯真的话语,让林清歌再也控制不住,捂住嘴,泪水夺眶而出,身体摇摇欲坠。 顾言欢连忙扶住她,心中疑云更盛。 顾言欢稳住心神,“三皇弟之死,恐怕另有隐情。你可还记得,三皇弟去北境前,关于这令牌,他还说了什么?或者,他可曾将此物托付给什么人?” 林清歌紧紧抓着顾言欢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 良久,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言宁去北境前一夜,曾将此令牌交给我,说……说若是他回不来,便让我将此物交给一个他绝对信任之人,那人……那人会替他完成未了之事……” “那人是谁?!”顾言欢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心跳如鼓。 林清歌嘴唇翕动,她下意识地朝四周望了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 “是……是……” 第50章 怎会是……她? 林清歌唇瓣微启,那个在心口盘旋许久、裹挟着万千期望与无边恐惧的名字,几乎就要逸出—— “叩。” 一声极轻微的叩击,若有若无,自窗棂外传来。在这死寂的偏殿内,却如重锤敲在众人心上。 林清歌猛地一颤,未出口的话语悉数咽回,血色从她脸上瞬间褪尽。她霍然转头,望向窗外,双目圆睁。 “娘……”顾星辰似有所感,小小的身子往顾言欢怀中又埋深了几分,一只小手却本能地抓紧了母亲冰凉的指尖,另一只手依旧攥着那枚令牌。 一名侍女匆匆从外间进来,声音带着难以自抑的微颤:“王妃……方才,奴婢似见墙外有人影掠过,像是……像是巡夜的禁军,只是……比往常近了许多。” 此言一出,林清歌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险些委顿在地。顾言欢手臂微一用力,稳稳扶住了她。 “殿下……殿下救我……救星辰……他们……他们定然不会放过我们母女……言宁他……他去得不明不白啊!” 林清歌的泪水汹涌而出,她抓住顾言欢的衣袖,声音破碎不成调。, 顾言欢将顾星辰轻轻交到那侍女怀中,扶着林清歌在榻边坐下,“林王妃,莫慌。有我在,无人敢动你们分毫。你且定定神,方才欲言何人?” 林清歌却只是摇头,泪眼模糊,恐惧攫住了她的心神,令她难以完整言语。她只是死死攥着顾言欢的手。 俄顷,她似猛然想起一事,挣脱顾言欢,跌跌撞撞扑至妆台前,从一隐蔽暗格中取出一只紫檀木匣。 木匣开启,内里并非珠玉,而是一方明黄锦缎包裹之物,旁边还散落着几块大小不一的沉香木块,其上刻着与令牌上相似的云纹,正是顾言欢先前在角落瞥见的那些。 林清歌双手捧着那锦缎包裹之物,重又回到顾言欢面前,双膝一软便要跪下。 “殿下,”她声音嘶哑,带着泣音,“那人……那人名讳,恕我不敢轻易吐露,恐隔墙有耳,反害了星辰,亦会……亦会牵连于他……然言宁去岁北行前夜,曾将此物与令牌一并交付于我,言及……若他此去不归,持此二物者,便是他……便是他倾力相托之人!求殿下……求殿下务必寻到此人,了却言宁未竟之愿!更求殿下,看在……看在与言宁同胞之谊,护星辰一世平安!” 顾言欢伸手接过,那锦缎入手微沉,她伸手将林清歌扶起:“林王妃且放宽心。我顾言欢在此立誓,只要一息尚存,必保她此生无虞,尊荣不失。” 她声调转为沉肃:“看顾好王妃与郡主。自今日起,无论府中发生任何异动,皆不可轻举妄动,一切静待我的示下。” “奴婢……遵命。”侍女强忍泪水,屈膝应道。 顾言欢不再多言,她将那锦缎包裹之物与令牌一并收入怀中,离开了忠烈王府。。 回到紫阳宫,她遣退所有侍从,独自步入密室,方才将那两件信物取出,置于案上。 顾言欢解开明黄锦缎,露出的竟是一块上好的羊脂暖玉,以精湛刀工雕琢着与令牌上如出一辙的云纹,只是在这玉牌的云纹之侧,还多了一株形态极为特殊的……药草图样。 顾言欢的目光凝注在那药草图样上,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悄然浮上心头。她似乎在何处见过,抑或是……闻过与此相关的独特气味。 令牌上,是沉香木与雪松混合的冷冽气息。而这枚玉牌,除了玉石本身的温润,似乎还极淡极淡地透出一缕……清苦的药香。 她阖上双目,脑中飞速搜寻。原主的记忆中,关于药石的印象甚少。那么,便是她穿越之后…… 倏然,一个身影在她脑海中清晰浮现。 那是她初至此世,在宫中遇袭,身中奇毒,人事不知之际,曾有一位女医为她诊治。她依稀记得,那位女医身上便萦绕着一种独特的、多种草药混合的清冽气息,其中……似乎便有这种极淡的苦香。 她还记得,那女医为她施针清创之时,皓腕上戴着一串乌沉沉的木珠,偶有动作,便会散发出与这令牌上相似的,雪松与沉香交织的淡香。 更要紧的是……她曾在那女医随身携带的药箱一角,瞥见一个用来捣药的白玉药盅,那药盅的外壁上,似乎……似乎就铭刻着一个与这玉牌上极为相似的……药草纹样! 云纹……药草…… 顾言欢的心脏骤然一紧,一个她从未深思,甚至可以说是有意忽略的名字。 怎会是……她? 三皇子顾言宁,那个在军中素有“笑面虎”之称,心思之缜密、洞察之敏锐远胜常人的孪生兄弟,他临终前以性命相托、视为绝对信任之人,竟然会是…… 当今女帝身边最受倚重,医术冠绝宫闱,平日里总是一副与世无争、温婉娴静模样的首席女医—— 苏樱?! 第51章 有趣,当真有趣 忠烈王府的静夜,庭院中几盏素白的灯笼在微风中轻晃,内室里,安神香的余烬尚有丝缕暖意,林清歌将熟睡的顾星辰往怀中拢了拢,孩子均匀的呼吸声是此刻唯一的慰藉。 “王妃,府外巡查过了,并无异样。”侍女压低了声音回禀。 “戌时已过,府门依例落锁,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林清歌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话音未落,另一名侍女匆匆进来,“王妃,四皇女殿下来了,已在偏厅候着。” 林清歌眉心一蹙。顾婕?这深更半夜的,她来做什么? “知道了,请四殿下稍候,我即刻过去。” 偏厅内,顾婕一身淡青宫装,发间仅一支碧玉簪,素净得有些过分,反而衬出几分刻意的低调。 听到脚步声,顾婕起身,目光定在林清歌略显苍白的脸上,“嫂嫂,星辰睡着了?二皇姐方才来过?可曾惊扰?” 林清歌心头微动,面上却浅浅一笑,侧身引她入座:“四殿下言重了。二皇女殿下心系星辰,过来探望一二也是常情。” 她亲自为顾婕奉上一杯温热的清茶,“不知四殿下深夜到访,可是有要事?” 顾婕接过茶,指尖若有若无地触碰了一下温热的杯壁,目光再次转向内室的方向。 “倒也无甚急事。只是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三哥……便想来同嫂嫂说说话。见星辰安好,我也就放心了。” 她顿了顿,视线回到林清歌身上,“嫂嫂清减了些,可是又为了三哥的旧事伤怀?” 林清歌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旋即松开:“劳四殿下惦念,不过是夜深了,有些乏罢了。故人已逝,活着的人总要向前看。” 林清歌避开她的视线,端茶轻抿。 顾婕却轻轻按住她的手腕。 “嫂嫂与我,何须如此?嫂嫂若有难处,不妨与我说说。” “四殿下……二皇女殿下只是……问了些三郎旧事。” “哦?嫂嫂,我知你心中苦,三哥去得突然,你定欲查明。” “去得突然”几字,林清歌略抽回手。 “嫂嫂莫怕,我非探听。只是……二皇姐她……毕竟是陛下倚重之人。” “我明白,多谢四殿下提点。”林清歌垂眸。 顾婕见她不再言,轻叹,未再追问。 “嫂嫂,保重。若有需处,只管遣人告知。” 她目光再次落在林清歌清丽却带着愁容的脸上,那份怜惜几乎要从眼底溢出。 “多谢四殿下。” 临行前,她深深望了林清歌一眼,“嫂嫂,保重。” 送走顾婕,林清歌疲惫地坐下。顾婕定是起了疑心。 此刻,顾婕回府的马车上,清丽面容已无方才的温和,代之以深思。 二皇姐顾言欢,绝非简单探望。林清歌的反应,处处透着异样。尤其提及三哥时,那神情…… 顾言欢,那个曾经冷酷的二皇女,如今竟似变了个人。 “林清歌……顾言欢……”她低声自语,指尖轻叩车窗,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与此同时,大皇子府。 顾成听着密探回报。 “哦?顾言欢去了忠烈王府,还待了不短时辰?”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眼神阴鸷。 下手之人垂首:“是,殿下。属下还探得,四皇女殿下随后亦去了忠烈王府。” “顾婕?”顾成嗤笑,“她能翻起何等浪花?可曾查到顾言欢去忠烈王府,所为何事?” “回殿下,忠烈王府守卫甚严,具体谈话未曾探知。但观二皇女殿下离去时,神色凝重。林王妃……亦似受了惊吓。” 顾成手指在桌面轻敲。顾言欢……自遇袭后,行事愈发莫测。如今又接触林清歌…… 顾言宁的死,虽定性为战死,但疑点颇多。顾言欢此举,莫非想查其死因? “不自量力。”顾成冷哼。 “殿下,还有一事,”密探迟疑片刻,续道,“我等发现,二皇女殿下自忠烈王府出,并未径直回府,而是……遣人暗中去了太医院方向。” “太医院?她去太医院何干?” “具体尚不明,但……”密探压低声音,“属下猜测,或与首席女医苏樱有关。” “苏樱?”顾成眉头微挑。 顾言欢寻苏樱? 一个念头在顾成脑中闪过。 “有趣,当真有趣。”顾成低笑,笑意却冰冷。 “遣人盯紧太医院,尤其是苏樱。本王要知道,顾言欢究竟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另,忠烈王府那边,继续盯着。林清歌那女子,能得顾言宁倾心,非等闲之辈。” “遵命,殿下!” 密探退下。顾成独自立于窗前,望着沉沉夜色。 “苏樱……本王倒要看看,你这不问世事的苏医官,在此局中,又能担何角色。” 第52章 可还耳熟 夜色深沉,太医院内寂静。首席女医苏樱的药庐,立于芭蕉影下。 无双悄无声息地穿行,避开暗哨,落在苏樱药庐窗下。她在窗棂叩出三长两短。 屋内静默片刻,窗棂开启寸许。 “何事?”苏樱声音清冷。 “奉二殿下之命,有事请教苏医官。” 苏樱未多言,推开窗扇,示意入内。无双侧身而入。药庐内灯火昏暗,仅能视物。药材分门别类,整齐码放。 无双站定,道:“殿下想知道三殿下顾言宁,生前最后时日的脉案。以及……他是否可能接触过特殊的毒物或药物?” 苏樱正背对无双碾药。闻言,手中玉杵微顿,轻叩瓷钵,发出细响。 她转过身,“三殿下为国捐躯,战死沙场,此事已有定论。二殿下为何突然对此旧事感兴趣?” “殿下只是……有些疑问。” 良久,苏樱方开口:“三殿下身体素来康健,脉象平和有力,并无异常。至于特殊的毒物或药物……宫中管制严格,太医院用药,来源与去向皆有记录,何来特殊之说?” “既如此,可否请苏医官为我家殿下开一副凝神静气的方子?” 苏樱看了她一眼,淡声道:“凝神方不难。只是有些药材,需特定年份,药效才好。” 言罢,从药柜角落取出一素色小布包,递给无双。 “此为主药数味,年份皆好。唯独‘紫河车’颇为特殊,需用清晨第一道无根之水浸泡。切记,此事不可假手于人。” “多谢苏医官指点。” “二殿下千金之躯,还望好生调养。” 苏樱端起桌上的半杯凉茶,示意送客。 无双躬身行了一礼,便悄然退出药庐。 紫阳宫,书房内烛火摇曳。 顾言欢身着玄色暗纹常服,面容比往日更显冷峻。 无双将药包呈上,同时将方才与苏樱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顾言欢接过药包,指腹细细摩挲着那奇特的系带。指尖翻飞,小心翼翼地解开了那复杂的绳结。 摊开布包,几味常见的凝神药材散落而出,唯独那味苏樱特意提及的“紫河车”,色泽深沉,形状也与寻常所见的略有不同,表面似乎还附着一层极薄的蜡质。 顾言欢将那枚“紫河车”拈在指尖,仔细端详。片刻后,她指尖微一用力,药材的干硬外壳应声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内里竟是中空!一枚用蜂蜡封好的,细如发丝的蜡丸,正静静地躺在其中。 她取出蜡丸,用指甲轻轻剥开蜡封,露出一张被卷得极细的薄纸条。小心翼翼地展开,只见上面寥寥数个小字,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宁死,非战。鬼针,锁魂。” “鬼针……锁魂……”顾言欢低声念着这四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原主的记忆中,三皇子战死沙场的画面,军报上那一个个字眼,母皇悲痛的神情……难道,那一切,都只是一场骗局? 她一直以为,三皇子是因季家通敌叛国才血溅疆场,所以才那般报复季家,将恨意与痛苦都倾泻在季微语身上…… 若胞弟真是被人用这等手段所害,那她……她对季家所做的一切,又算什么? 正当顾言欢思绪翻涌,书房外传来侍卫匆匆的禀报声:“启禀殿下,季王妃……求见。” 季微语? 顾言欢一怔,这个女人,此时到访,究竟意欲何为? “让她进来。”顾言欢指尖下意识地捻了捻那张写着“鬼针锁魂”的纸条,在季微语进门前,迅速将其收入了袖中暗袋。 片刻之后,季微语一身素白衣裙,款步走入了书房。她未施脂粉,一头青丝仅用一支简单的玉簪松松束起,发梢还有些微湿。 月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洒下一层清冷的辉光,更衬得她眉目清冷。 “深夜叨扰二殿下,还望恕罪。”季微语微微颔首,声音清冽。 顾言欢已从书案后起身,缓步迎了上来:“可是有何要事?” 季微语缓步上前,在离书案三步之遥的地方站定,她抬起眼眸,直视着顾言欢的双眼。 季微语垂下眼帘,她自袖中取出一支细小的竹管,从中倒出了一张卷曲的纸条。 “听闻殿下今日曾驾临忠烈王府,探望了林王妃与小侄女。还特意问及了……三皇子旧事。就在方才,微语也收到了一点东西,恰巧也与三皇子有关。” 顾言欢的目光落在书案那张纸条上, “三皇子之殇,欲知真相,太医院苏樱。” 顾言欢抬眼看向季微语,只见对方也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你这是何用意?” “三皇子之死,当年殿下您悲痛欲绝,一口咬定是我季家暗中构陷。如今,却突然有人暗示此事另有内情。这一切,未免也太巧合了些。” “你仅凭一封来历不明的匿名信,就句句影射本宫,这份胆量,倒是不小。” 顾言欢缓缓站起身,踱步至季微语的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在瞬间缩短,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呼吸中压抑着的怒火与恨意。 她甚至能闻到季微语发间残留的清雅冷梅香,以及一丝极淡的药味。 “本宫倒是想反问一句”顾言欢的目光紧紧锁住季微语的双眸,“你拿着这封信来寻本宫,究竟是想从本宫这里得到些什么?一个解释?还是……一个你想要的‘真相’?” 季微语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她微微扬起下巴,“殿下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也太小看我季微语。我只是好奇,殿下您费尽心思地去接近林清歌,又这般急切地暗中接触苏樱,究竟是为了什么?殿下可知,那‘紫河车’另有个诨名?民间常唤作‘混元衣’。殿下既要用药,想必对这些,不会一无所知吧?” 季微语向前又逼近了一步,两人几乎鼻尖相抵,那双凤眸中,此刻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与浓烈的讽刺: “难道……殿下是现在才‘恍然大悟’,原来三皇子的死,并非您当年所一口咬定的那般,是我季家暗中通敌所致?” “若是如此,殿下当年那番雷霆震怒,那般痛不欲生,甚至不惜将屠刀挥向曾经的盟友,将我季家满门抄斩,将我囚于暗室百般折磨……那一切,又是演给谁看的呢?莫非,殿下是想告诉我,您对我季家所做的一切,对我季微语所做的一切,都仅仅是……一场被奸人蒙蔽的误会?一句误会,便能抵消我季家数百条人命,便能抹去我所受的锥心之痛吗?” 顾言欢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死死攥紧了那张写着“鬼针锁魂”的纸条。季微语的每一个字,都精准无情地剖开了她试图掩藏的震惊,以及原主那份沉重的罪孽。 书房内,寂静无声,唯有两人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错、碰撞。 “你……”顾言欢刚要开口,却见季微语发出森然的冷笑: “还是说,殿下其实……早就知道了些什么,所以才这般处心积虑地想要‘弥补’一二?” “比如……那能让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战死沙场’,实则却是无声无息夺人性命的‘鬼针’。又或者……那更为阴毒狠辣,能让人生不如死,魂魄无所归依的‘锁魂’之术?殿下,这些名目,您听着……可还耳熟?” 第53章 贱婢… 顾言欢心口一滞。她刚要开口,脑中猛地一阵剧痛,眼前发黑,身子一晃,手下意识扶住了旁边的紫檀木案几。 “呃……”她喉间逸出一声闷哼,额角渗出冷汗。 季微语见她脸色骤变,呼吸急促。 瞬间,顾言欢感觉意识被一股巨力拉入深渊,身体的控制权彻底失去。她能看,能听,却动弹不得,言语不出。 再次抬眸,“顾言欢”眼神中的痛苦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深冰冷。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带着几分嘲弄。 “鬼针?锁魂?” “季微语,不见这几日,倒让你这贱婢……长了些见识。” 她说话时,胸膛微微起伏,呼吸略显不稳。 这声音!这称呼! 季微语顿感坠入冰窟。是她!那个将季家拖入地狱的二皇女顾言欢!那个恶魔,又回来了! “你……这些手段,用在我季家身上时,可曾有过半分生疏?!” 季微语指尖微颤,声音却还带上深深的恨意。 “顾言欢”轻嗤一声,她一步步走向季微语,身上明黄色的寝衣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季家?一群叛国贼子,死有余辜。”她走到季微语面前,猛地伸手狠狠掐住了季微语纤细的脖颈! “呃……”窒息感瞬间涌上大脑,眼前阵阵昏花。 季微语抬手去掰对方的手指,却纹丝不动。 “至于你……”“顾言欢”的脸在季微语模糊的视线中显得狰狞,凤眸难掩嗜血的本性。 “若非你这张脸,尚有几分姿色……本宫岂会容你活到今日?!”她说话时,指甲深深嵌入季微语颈间的皮肉。 殿门阴影处的无双,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这才是真正的殿下!那个杀伐随心,喜怒无常的二皇女! “放……开……”季微语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脸颊涨得紫红,眼中因缺氧而布满血丝。 “顾言欢”看着她痛苦挣扎的模样,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极大满足了心中那疯狂的快意。 另一个顾言欢的意识在黑暗中嘶吼,她能感受到季微语颈骨上传来的压力,感受到她逐渐微弱的呼吸。不!住手! 就在季微语几乎要失去意识的时候,“顾言欢”猛地松开了手。 “咳咳……咳咳咳……”季微语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捂着剧痛的脖子,大口喘息,发出剧烈的咳嗽。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狼狈不堪。 “顾言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季微语,看来是本宫太久没让你记起‘规矩’,忘了自己的身份。” “在本宫面前,你,连求饶的资格都没有。” “三皇子……咳咳……顾言宁之死,究竟……是不是你?!”季微语撑着地面,艰难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却依旧执拗地追问。 她脖子上那圈青紫的指痕,在烛光下分外刺眼。 “顾言宁?”听到这个名字,“顾言欢”的眼神骤然一凝,周身的戾气似乎有片刻的停滞。 她缓缓收回脚,转身,背对季微语,“他的死,本宫自会查清。” 她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片刻之后,她猛地转身,厉声喝道:“无双!” “属下在!”无双从阴影中闪出,单膝跪地。 “即刻传令羽林卫,封锁太医院!将苏樱给本宫‘请’来!若敢抗命,格杀勿论!” “另,调集暗卫,彻查三皇子顾言宁在北境军中所有往来之人!任何蛛丝马迹,都不得放过!本宫要知道,这‘鬼针’、‘锁魂’,究竟是何人所为!” “是!”无双迅速领命而去。 偏殿之内,空气凝滞。烛火跳动,“顾言欢”的影子在墙上扭曲。 她缓缓走向依旧瘫坐在地上的季微语,在她面前蹲下,伸出手,用指腹粗暴地抹去她嘴角的血迹。 “季微语,” “在我查明真相之前,你最好安分些。若让本宫发现,此事与你季家余孽有关……” 她眼神如毒蛇般盯着季微语的眼睛,一字一顿: “本宫,会让你亲眼看着,你季家那点血脉,是如何在你面前……断绝。” 那话语中的残忍,让季微语遍体生寒。她毫不怀疑,眼前的这个女人,做得出这种事。 “顾言欢”看着她眼中的恐惧,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三皇子的死,本宫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无论是谁,本宫都要他……魂飞魄散!” 第54章 是什么条件 审讯室内,烛火摇曳,映得“顾言欢”面容明暗不定。 她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划过,目光落苏樱身上。 “苏医官。本宫方才所言,你……可都听明白了?” 苏樱还是是那副温婉恭顺的模样,她缓缓抬起眼帘,迎上顾言欢的视线。 “殿下垂询,臣……已尽心聆听。只是,‘鬼针’、‘锁魂’此类邪僻之术,臣委实知之不深,不敢妄言。” “呵。”顾言欢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哼,她猛地一拍桌案。 “苏樱!你当本宫是三岁稚子,任你这般巧言令色地糊弄不成?!本宫再问你一次,三皇兄在北境所中之毒,究竟与何人有关?太医院中,除了你,还有谁能通晓此类偏门左道?!” 她霍然起身,几步便逼至苏樱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苏樱的呼吸滞了一瞬,她强自镇定,“殿下息怒。三皇子殿下之事,疑云重重,臣亦感痛心疾首。然则,仅凭猜测便指认他人,非臣子所敢为。若殿下有确凿证据,臣自当全力配合,绝无二话。若无……请恕臣,不能妄言臆断,以免冤枉无辜,有违医者本心。” “证据?”顾言欢怒极反笑,笑声却冰冷刺骨。 她伸出手,猛地捏住苏樱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直视自己。 “苏樱,你可知晓,有些手段,用在女子身上,会是何等……‘体面’?”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苏樱光洁的下颌上立时现出几道红痕。 就在这时,顾言欢的眼神有那么一刹那的恍惚,让她指间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半分。 她猛地甩开苏樱的下巴,脸上掠过一丝厌恶,随即取过侍立一旁宫人递上的锦帕,细细擦拭着手指。 “罢了。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是不会说实话了。” “无双!” “属下在!”一直隐在暗处的无双应声而出。 “将苏樱带下去,好生‘看顾’。若让她少了一根头发,或者……让她太早‘解脱’了,本宫拿你是问!” “是!”无双沉声应下,起身,对苏樱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樱面色微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仍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对顾言欢福了福身,一言不发,随着无双和两名羽林卫退了出去。 审讯室的门被重新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顾言欢烦躁地在室内踱了几步,袖袍随着她的动作带起一阵微风。 苏樱这条线索暂时断了,但她不信,这宫里所有人都像苏樱这般嘴硬如铁。 季微语! 那个贱婢,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顾言欢带着一身未消的怒火和毫不掩饰的杀机,快步向关押季微语的偏殿走去。 偏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尘埃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是先前季微语被掐颈时,嘴角溢出的血丝留下的。 季微语靠坐在冰冷的墙角,颈间的痛楚让她每一次吞咽都感到针扎般的困难。她听着殿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是顾言欢的。 “砰——” 殿门被粗暴地一脚踹开,顾言欢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她一步步走进来,停在季微语面前不远处。 “季微语,看来,本宫先前对你,还是太过心慈手软了。” 季微语缓缓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顾言欢。 “本宫方才去见了苏樱。” 顾言欢踱到一张积了厚厚一层灰的矮几旁,伸出戴着华丽护甲的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然后嫌恶地甩了甩手。 “那医官倒是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肯说。不过,本宫不信,你的嘴也那么严实。” 她慢慢走向季微语,她在季微语面前蹲下身,伸出手,用指腹粗暴地抹去季微语唇边残留的一点血迹。 “你季家满门抄斩,滋味如何?你父亲季远澹,戎马一生,最后却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你可曾为他喊过半句冤屈?还是说,你季家本就该死?” 季微语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她猛地别过头,避开顾言欢的手指,:“顾言欢,你待如何?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多言废语!” “本宫待如何?本宫要你开口!三皇子顾言宁之死,究竟与你季家有无干系? 顾言欢轻笑出声,她突然伸手,一把揪住季微语散乱的头发,迫使她仰起脸,与自己对视。 “别跟本宫装傻充愣!你以为本宫不知道,你季家暗中培养的那些死士?那‘鬼针’、‘锁魂’之术,是不是就是你们季家的手笔?!说!”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季微语痛得倒吸一口凉气,额上青筋暴起。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季家忠心耿耿,上报君恩,下安黎庶,何来叛逆之说?三皇子殿下……他的死,与季家无关!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无关?死到临头还敢嘴硬!季微语,你可知,你季家并非死得干干净净?本宫查到,京郊百里之外,尚有一户姓季的,是你父亲的远房堂亲,名唤季明德。他们一家老小,倒也安乐度日,不问世事。” 顾言欢手下力道更重,她凑近季微语的耳朵,声音如同鬼魅低语,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你说,若是本宫派人将他们一家老小,无论妇孺,都‘请’到这天京城来,让他们也尝尝你季家受过的‘恩典’,你会作何感想?会不会开口说些本宫想听的?” 这句话,如同一把淬毒的利刃,狠狠扎在季微语心上最柔软之处。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荣辱,但那些无辜的族人……他们何其无辜! “顾言欢!你……卑鄙无耻!枉为皇女!”季微语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颤抖,她死死地瞪着顾言欢,恨不得将眼前之人撕碎。 “卑鄙?”顾言欢松开手,任由季微语跌坐回冰冷的地上,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带着一丝病态的快意与扭曲的满足, “与你们季家妄图颠覆朝纲、弑君篡逆相比,本宫这点手段,又算得了什么?本宫只问你,说,还是不说?本宫可是说到做到!” 她猛地抬高声音,对着殿外喊道:“无双!” “属下在!”无双的身影如幽灵般出现在殿门口。 “传本宫谕令!“即刻调派羽林卫精锐,前往京郊,将季氏旁支季明德一家,无论男女老幼,尽数给本宫押解进京,打入天牢!三日之内,若季微语仍不肯招供,便将季明德全家……于午门外,凌迟处死!” “是!” “住手——!” 就在无双即将踏出殿门的那一刹那,季微语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声。 顾言欢缓缓转过身,嘴角噙着一冷笑,她看着季微语狼狈不堪、面如死灰的模样,显示出胜利者的姿态。 季微语扶着冰冷的墙壁,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腿软而晃了晃,险些再次跌倒。 她抬起头,直视着顾言欢,“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情。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顾言欢挑了挑眉,嗤笑一声:“条件?季微语,你死到临头,已是砧板上的鱼肉,还敢与本宫谈条件?你不觉得可笑吗?” “若殿下不答应,那我便什么都不会说。殿下尽可将季家仅存的血脉屠戮殆尽,让他们因我而死,我季微语自当在九泉之下向他们赔罪。只是,三皇子殿下死亡的真相,你便永无得知之日,只会永远被蒙在鼓里,被真正的凶手玩弄于股掌之间。孰轻孰重,殿下……自当掂量得清。”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半晌,顾言欢缓缓开口,“哦?说来听听,是什么条件,值得你用季家最后的血脉和三皇子的真相来交换?本宫倒要看看,你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第55章 什么?! 偏殿内,烛火跳动,光影在二人脸上明明灭灭。 季微语背倚冰冷墙壁,缓缓站直。颈间的痛楚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牵扯,脸色因失血而显得愈发苍白,唯独那双眸子,在昏暗中依旧清亮。 “我的条件,”她开口,声音因之前的嘶喊带着些许沙哑,却字字清晰, “一,我要见苏樱,独自见她。二,在我说出殿下想知的‘真相’前,京郊季明德一家,老幼必须安好。殿下需遣人确认,并带回信物。” 顾言欢凤眸微眯,向前踏出一步,她逼近季微语,“季微语,你当真以为,本宫不敢杀你?还是觉得,你有资格与本宫谈条件?” 季微语并未退缩,直视着顾言欢的眼睛:“殿下自然可以杀我。殿下是想得到一个酷刑之下胡乱编造的‘答案’,还是想知道,究竟是谁,在暗中策划了这一切,将殿下玩弄于股掌?” “殿下难道不想知道,三皇子殿下所中之毒,究竟为何物?那可不是寻常毒药的。” “你……” 半晌,顾言欢深吸一口气,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好!” “本宫可以应你!但你若敢在本宫面前耍弄什么花样,本宫保证,季明德一家的下场,会比你想象中,凄惨百倍!” “无双!” “属下在!” “你即刻带一队人马,往京郊季明德处,确认其一家老小安好,取一件季明德的随身信物速速回报!记住,不许惊扰,更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是!” 顾言欢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季微语身上,“现在,你可以说了。至于苏樱,待无双回报,本宫自会安排你见她。” 季微语紧绷的身体略微放松了几分,她看着顾言欢,开口道:“殿下可知,三皇子殿下临终前,手中曾紧握一枚香囊?” 顾言欢瞳孔猛地一缩,这个细节,卷宗之中并未提及!她向前倾了倾身,示意季微语继续。 “那香囊,非是后宫之物,亦非寻常市井所见。” 季微语语声平缓,似在回忆,“香囊绣工,出自江南苏巧之手,而内里所藏香料,名为‘幽昙渡’。此香初闻有凝神静气之效,然若与另一种名为‘蚀心散’的奇毒相合,便会化为一种能缓慢侵蚀神智,最终令人如同傀儡般听命于人的引子——名为‘傀儡引’。” “傀儡引?!”顾言欢从未听过如此歹毒之物。 三皇子……竟是被人这般控制心神后惨遭毒手?她下意识地向前踏了一步,手已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 就在她怒火攻心,即将再次发作的瞬间,脑海中却突兀地闪过一个异常冷静的念头,一个与她此刻暴怒情绪格格不入的念头:“神经毒素?精神控制?这听起来像是某种复杂的药理反应,需要精准的剂量和特定的触发条件……” 这念头一闪即逝,快得让顾言欢几乎以为是错觉。 她微微蹙眉,甩了甩头,将那丝不合时宜的“冷静”强行驱散,厉声追问:“那‘幽昙渡’与‘蚀心散’,究竟从何而来?何人所为?!” 季微语的目光在顾言欢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察觉到她那一刹那的微小异样,但她并未深究,继续说道:“‘蚀心散’的来源,我尚不知晓。但那‘幽昙渡’,却是南疆秘传之香。敢问殿下,这天京城中,有谁素来喜好收集天下奇香,与南疆暗有往来,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此物送到三皇子殿下身边,甚至……让他贴身携带?” 一个名字不受控制地从顾言欢脑海中蹦了出来——大皇兄的宠妃,杜婉婷! “杜婉婷?”顾言欢下意识地松开了按在剑柄上的手。 顾言欢的脸色阴晴不定,心中已是波涛汹涌。 她死死盯着季微语,试图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撒谎的痕迹,但季微语的眼神坦然而清冷,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你最好没有欺瞒本宫。”顾言欢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无双去而复返。 “殿下!属下已确认,京郊季明德一家安好。只是……” “只是什么?” 无双抬起头,目光扫过季微语,沉声道:“只是属下在季家庄外发现,除了我们的人手,似乎还有另一拨身份不明之人在暗中监视季明德一家。其行迹颇为诡秘,不似官府之人。” “什么?!”顾言欢与季微语几乎同时失声,二人对视一眼。 竟然有人敢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活动,还盯上了季家的人!这无疑是对她这个二皇女赤裸裸的挑衅! 顾言欢猛地一拍身旁的案几。 “查!给本宫查清楚,究竟是哪方势力,如此大胆!” 第56章 倒是个妙人 夜风呼啸,卷起残叶,拍打在窗格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顾言欢立于窗前,一身玄黑劲装,衬得面容冷肃。她眸光沉沉,望向大皇子府邸的方向。 “杜婉婷……”她低语,指尖轻点腰间剑柄。若真是此女,三皇兄的死,便直指大皇兄。这潭浑水,深不见底。而季家庄外那另一拨人,又是何方神圣? “无双。” “属下在!”无双自暗处应声,单膝跪地。 “备车,去大皇子府。”顾言欢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无双微愕,这个时辰?但她未多问:“是!殿下,可需加派人手?” 顾言欢摆手:“不必。让金鸾阁的清弦随行,本宫要听曲儿。” 无双心中更添几分诧异,去大皇子府听曲?二殿下这几日行事,愈发难测。她领命而去。 不多时,一辆不起眼的乌木马车驶出二皇女府。清弦抱着琴,安静坐在顾言欢对面。 车内灯火昏暗。清弦垂眸,却能感受到对面之人散发的无形压力。这位二皇女,与初见时判若两人。 马车至大皇子府。 侍卫见是二皇女仪仗,慌忙通禀。 大皇子顾成亲自迎出,依旧是月白锦袍,笑容温煦:“二皇妹深夜到访,可是有要事?” 顾言欢未下马车,仅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淡淡扫过他,声音带着几分慵懒与不耐:“皇兄,本宫今夜无聊得紧,闻你府上有佳酿,特来叨扰。顺道,让你那杜侧妃,出来舞一曲给本宫瞧瞧,解个闷儿。” 这话出口,顾成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语气却依旧平和:“皇妹雅兴,为兄自当奉陪。只是婉婷她……今日略感不适,怕是……” “不适?”顾言欢轻嗤一声,自马车上款步而下,手中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是身子不适,还是不敢在本宫面前献舞?莫不是皇兄觉得,本宫的面子,还请不动你区区一个侧妃?” 她径直走向府内,就如这是她自己的府邸一般,在大堂主位随意坐下,姿态张扬。 顾成眼底寒光微闪,面上却露出苦笑,跟了进去:“皇妹言重了。既然皇妹想看,婉婷岂敢推辞?来人,去请杜侧妃。” 他心中暗忖,顾言欢今夜发的是什么疯? 未几,杜婉婷袅袅娜娜而来。 一身淡粉罗裙,外罩雪白狐裘,更显身姿纤弱,楚楚动人。她款款行至堂中,盈盈下拜:“妾参见二皇女殿下,参见王爷。”声音柔媚,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病弱。 顾言欢抬了抬下巴,眼神上下打量着她,讥诮道:“杜侧妃,本宫听闻你舞姿冠绝京华,今日便让本宫开开眼。清弦,奏乐。” 清弦默默走到一旁,素手抚琴,琴音泠泠而出。 杜婉婷脸色微白,求助般望向顾成。 顾成对她递了个眼色,转向顾言欢,笑道:“皇妹,婉婷她确实……” “本宫就要现在看。”顾言欢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马鞭“啪”地一声轻甩在身旁的案几上,“还是说,杜侧妃这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跳不得给本宫看?” 杜婉婷娇躯微颤,眼圈泛红,泫然欲泣:“殿下息怒,是妾蒲柳之姿,恐污了殿下尊眼。既殿下有令,妾身遵命便是。” 说罢,她褪下狐裘,露出舞衣。随着琴音,翩然起舞。 舞姿确实曼妙,腰肢款摆,眼波流转,将一个娇媚女子的风情展现得淋漓尽致。 顾言欢支颐看着,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击,她在观察,杜婉婷的每一个细微表情,每一个动作,甚至呼吸的起伏。 一曲舞罢,杜婉婷额角渗出薄汗,气息微促,更添几分惹人怜惜的病态。 “妾身献丑,请殿下恕罪。” 顾言欢未语,堂中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舞尚可观。” “只是,本宫听闻杜侧妃对南疆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颇有心得?比如那些能勾魂摄魄的香料,侧妃可有收藏?” 顾言欢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殿下说笑了。妾近日偶染微恙,已许久未曾沾染香料。南疆之物,更是知之甚少。” 杜婉婷以袖掩口,轻轻咳了两声,更显柔弱。 “也罢,本宫今日兴致已尽。皇兄府上的酒,下次再来讨扰。” 言罢,顾言欢转身便走。 “恭送二皇妹。” 顾成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目送顾言欢离去。 直至顾言欢的身影消失,顾成面上一片阴沉。 “王爷……”杜婉婷声音带着后怕的轻颤。 顾成扶起她,“她今日是冲着你来的。南疆……她是如何知道?” 杜婉婷脸色煞白:“妾……妾亦不知。王爷,莫非是季微语那贱人……” “季微语?一个阶下囚,能翻出什么浪花?哼,顾言欢这条疯狗,是越来越放肆了。” 顾成眯起眼,“你近来行事谨慎些,莫要被她抓住任何把柄。至于她……本王自有计较。” 杜婉婷垂首,柔顺应道:“是,妾身谨记。” …… 回程的马车上,顾言欢一言不发,面色比来时更冷。 “清弦。”顾言欢忽而出声。 “殿下吩咐。” “你以为,杜婉婷此人如何?” 清弦略作沉吟,道:“杜侧妃……舞姿出众,心思亦巧,是个极会察言观色的女子。” “心思巧?我看是心机深沉。再好的戏子,演得久了,也总会露出破绽。” “殿下,”清弦犹豫片刻,轻声道,“恕奴婢多言,今日殿下与往日……似有不同。” 顾言欢转眸看她,凤目中带着一丝玩味:“哦?有何不同?” 清弦迎上她的目光,平静道:“往昔殿下,喜怒形于色,虽骄纵,却也率直。今日殿下……更似一柄藏锋宝刃,深沉难测,令人敬畏。” 顾言欢闻言,眉梢微挑,不置可否。 这清弦,倒是个妙人。 “是么?”她淡笑,“人,总是会变的。” 第57章 真的……好不甘心…… 顾言欢的书房内,烛火摇曳不定的光影,她揉了揉眉心。 清弦侍立一旁,纤指拨弄琴弦。 “殿下。大皇子府遣人送来一物,言乃赔罪之礼,亦是奇珍,请殿下赏鉴。” 顾言欢抬眸,“呈上来。” “大皇子府的人说,此香名为‘蜃楼’,燃之,可见……幻境。” “幻境?他倒有心,专寻此等虚妄之物。” “点起来。本宫倒要瞧瞧,他这蜃楼之中,究竟能变幻出何等光景。” 内侍不敢怠慢,取出一块香饼,置于螭龙香炉腹中,持火折凑近点燃。 一缕细密的幽烟自龙口缓缓吐出,盘旋而上。奇异的甜香,初时不甚明显,如丝如缕,渐渐地,便浓郁起来,无声无息地渗透进书房的每一个角落,钻入人的鼻息,浸润人的心脾。 清弦拨弦的指尖一顿,琴声却未断,只是那音律似乎也平添了几分不寻常的婉转。 顾言欢起初并未在意,只觉此香气味独特。然片刻之后,一股莫名的燥热自身体深处悄然升起,初如蚁噬,继而如细流,从小腹处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 眼前跳动的烛影开始变得迷离、重叠,案上冰冷的紫檀木盒,其上的螭龙纹路仿佛在幽光下微微起伏,那龙目似也闪动着异样的光彩。 就连一旁垂首抚琴的清弦,那素日里清冷的身影,此刻在摇曳的光影与氤氲的香气交织下,竟也显得……轮廓格外清晰,平日里未曾留意的颈项弧度、微垂的眼睫、拨弦的玉指,无一不在无声地撩拨着她体内那股初生的、陌生的火焰。 “……热。”顾言欢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含糊呓语,下意识地伸手扯了扯微敞的衣襟。不对!这香……这香定有古怪! 理智在脑海中发出尖锐的警示,然而身体的反应却如脱缰的野马,一种原始的、渴望攫取、渴望撕裂的冲动,在她血脉中蛮横地奔腾叫嚣。 她霍然起身,动作之猛,带翻了案几旁的一只茶盏。 “殿下?”清弦惊得停下了抚琴的动作,抬首望来。 这一望,不啻于火上浇油。 顾言欢被药物催发出的原始欲望,以及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暴戾。 她一步,一步,朝着清弦走去,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黏腻感:“清弦……” “你的琴,弹得甚好。本宫今日方觉,似乎人,比琴音更能解忧。” 二皇女此刻的眼神,是清弦从未见过的贪婪与陌生。 她本能地向后挪动了一小步,声音因恐惧而有些发颤:“殿下……您,您这是何意?奴婢……” “何意?” 顾言欢猛地探出手,一把便扣住了清弦纤细的手腕。 她将清弦往自己身前一拽,清弦一个趔趄,几乎撞入她怀中, “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所谓幻境,有些‘实物’,或许更能让本宫……身心愉悦。” 她说话时,滚烫的气息拂过清弦的耳廓。 “殿下!还请自重!奴婢惶恐!” 清弦脸色煞白,手腕被捏得生疼,她另一只手抵在顾言欢胸前,奋力想要挣脱这禁锢。 “自重?” 顾言欢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另一只手粗暴地扼住了清弦的下颌,强迫她抬起头来,正视自己。 那股无孔不入的甜香愈发浓烈,混杂着清弦身上因惊惧而渗出的淡淡冷汗气息,反而更刺激了顾言欢被药物扭曲的感官。 “在本宫的殿中,对本宫的人,何谈‘自重’二字?” 她低头,目光灼灼,几乎要吻上清弦因恐惧而颤抖的唇瓣。 清弦发髻上的一支素银簪子,因这粗暴的动作而松脱,“叮”的一声轻响,坠落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一声微弱而绝望的鸣音。 紧接着,是衣料被蛮力撕裂的刺耳声响——“嘶啦!” 顾言欢的手指,已然探向了她肩头的衣衫。 一片雪白的肌肤骤然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那冰凉的触感与巨大的屈辱感让清弦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沿着苍白的脸颊滚落。 “不要……殿下……求您……奴婢知错了……求您放过奴婢……” 顾言欢却仿佛被她的泪水与哀求刺激得更为兴奋,眼中红光更盛。 “哭?求饶?本宫倒是喜欢……你这般无助的模样。叫大声些,或许本宫……会更高兴。” 她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与灼人的温度,开始在清弦战栗的身体上肆无忌惮地游走。 就在顾言欢的手即将探入清弦被撕破的衣襟深处时。 “住手!” 顾言欢的动作猛地僵住,被药物侵蚀的神智中,强行挤入一丝被打断好事的不悦与暴躁。她缓缓转过头,那双猩红的、几乎失去焦距的眸子,费力地穿透氤氲的香雾,望向声音来处。 书房通往内室的月洞门边,一道素白的身影悄然伫立。 季微语。 此刻,她一身素白寝衣,长发微散,手中却紧紧握着一支取自自己发间的尖锐玉簪。 “顾言欢,放了她。” 清弦如同在溺水之际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趁着顾言欢这一瞬间的怔忪与分神,用尽全身积攒的最后力气,猛地将她推开。 然后连滚带爬地向后缩去,一直缩到墙角,才抱紧自己抖个不停的身体,破碎的衣衫下是掩不住的惊恐与屈辱,泪痕满面,泣不成声。 顾言欢被推得向后踉跄了一步,脚下有些不稳,恰好撞到了先前被她自己碰倒的茶几一角,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体内那股邪火因这突如其来的阻碍与季微语的出现,烧得更旺,几乎要焚毁她仅存的最后一丝理智。 她死死盯着季微语,“季微语……又是你。你可真是……阴魂不散。”她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她已然神智混乱,只觉得这个女人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不该出现的时刻,一次又一次地挑战她的底线,让她怒火中烧。 那股在她体内横冲直撞、无处宣泄的暴虐欲望,此刻找到了新的、更为诱人的目标。 “不过,你来得,倒也……不算太迟。本宫正愁这‘蜃楼香’的效力,无人能共赏。” 顾言欢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嘴角,一步一步,朝着季微语逼近。 “你再上前一步,我便死在你面前!” “死?季微语,季微语,你以为死,便是解脱么?在本宫这里,有时候,活着……可比死了,要‘有趣’得多!本宫有的是法子,让你明白这个道理。” 话音未落,顾言欢猛地向前扑去。 季微语早有防备,瞳孔骤缩,几乎是在顾言欢动作的瞬间,便惊险地向旁侧闪躲。她虽避开了顾言欢的正面擒拿,却因动作过急,脚下不稳,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后踉跄,重重撞在了墙边的多宝格之上! “哐当——!”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架上那尊一直幽幽散发着甜香的螭龙三足香炉,竟被这猛烈的撞击震得从多宝格上翻倒下来,重重砸在坚硬的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滚烫的炉灰与未燃尽的香饼碎块四下泼洒,一股更为浓烈、混杂着焦糊与甜腻的复杂气味瞬间在空气中炸开,呛得人几乎要窒息。 季微语手中的玉簪也在这剧烈的混乱中脱手飞出,“叮当”一声脆响,落在不远处的地砖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香炉翻倒的巨响与那股呛鼻的焦糊气味,似乎让顾言欢的动作有了一瞬间的迟滞,她下意识地抬手挥了挥眼前的浓烟。 但那药物的霸道很快便压倒了一切感官,反而因这突如其来的强烈刺激,她眼中的猩红更盛。 她低吼一声,一把便抓住了季微语因躲闪不及而暴露在外的皓腕,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腕骨生生捏碎。 “唔……!”季微语痛哼一声,眼前阵阵发黑,只觉得手腕处传来钻心的剧痛。她被顾言欢粗暴地拖拽着,狠狠地掼向坚硬冰冷的墙壁! “咚!”又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季微语只觉得后脑一阵剧痛。 “跑啊,怎么不跑了?”顾言欢欺近她的身体,将她死死压在墙上,滚烫的呼吸夹杂着那令人作呕的甜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喷洒在季微语敏感的耳廓。 她低下头,脸几乎要贴上季微语的脸颊, “方才的骨气呢?不是很能耐么?不是很会……跟本宫谈条件么?” 她的手指带着薄茧,毫不怜惜地划过季微语的脸颊,留下火辣辣的触感。“现在,本宫倒要看看,你这身傲骨,还能撑到几时!” 她低下头,贪婪而灼热地锁住季微语因愤怒与屈辱而微微颤抖的唇瓣,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血腥气。 绝望,瞬间将季微语淹没。她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上凝结了未曾落下的泪珠,微微颤动着。 就在顾言欢即将吻上她的瞬间,季微语猛地睁开双眼!那眼中迸发出的是不甘与最后一搏的狠厉!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抬起膝盖,用膝尖狠狠地撞向顾言欢的小腹! “砰!” 顾言欢完全没有料到她会在此刻反击,被这突如其来、又狠又准的一击撞得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弓起,腰腹间传来一阵剧痛,掐着季微语手腕的力道也下意识地松了半分。 季微语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用尽残存的力气猛地推开她,身体因脱力而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试图拉开与这个疯子之间的距离。 然而,此刻的顾言欢,被药物、烈火般的欲望以及接二连三被冒犯的滔天怒火彻底吞噬了理智,已然化为一头失去控制、只知毁灭的野兽。小腹处的疼痛非但没让她清醒分毫,反而彻底激起了她最原始、最残暴的凶性。 “贱人!你竟敢……伤我!” “啊——!” 季微语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痛呼,只觉得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要与头骨生生分离。 未等她有任何喘息的机会,顾言欢沉重的身体便翻身骑在了她的身上,双腿紧紧压制住她试图反抗的肢体,让她动弹不得,那重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双布满了狰狞血丝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疯狂的占有欲与毁灭一切的暴戾。她伸出双手,如同两把烧红的铁钳,死死地掐住了季微语纤细脆弱的脖颈。 “本宫今日……便要让你这身傲骨……一寸一寸地……碾碎成泥!让你知晓,何为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窒息感如潮水般汹涌袭来,瞬间夺走了季微语所有的空气。她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眼前顾言欢那张因疯狂而扭曲的脸庞,也渐渐化为一片血红的虚影。 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无情地抽空,耳边只剩下顾言欢粗重而病态满足的喘息,以及自己喉间因缺氧而发出的、微弱得几不可闻的“嗬嗬”声。 要……死了么? 就以这样……不堪的方式,这样屈辱地……死在这个疯子的手中? 不甘……真的……好不甘心…… 第58章 本宫只剩下……六十五日了 “殿下!住手!!” 就在季微语意识即将沉入无边黑暗,一声凄厉的尖叫响起。 是柳絮! 她不知何时挣脱了外面的侍卫,此刻手中紧握着一支铜制烛台——那是她情急之下从廊下抄起的唯一“武器”。 “放开我家小姐!!”柳絮嘶吼着,将手中的铜烛台高高举起,对准了顾言欢的后脑,毫不犹豫砸了下去! 顾言欢掐着季微语脖颈的双手猛地一僵,那双布满血丝、凶光毕露的眸子骤然失去了焦距,身体软软地向前一栽,重重压在了季微语的身上,然后便再无声息。 “咳……咳咳……” 季微语只觉得喉咙一松,新鲜的空气猛地涌入肺部,引发一阵剧烈而痛苦的咳嗽。 “小姐!小姐您怎么样?!”柳絮扔掉手中的烛台,手忙脚乱地想要扶起季微语。 她看到季微语脖颈上那两道深紫色的指痕,以及脸颊上的红肿,眼泪更是汹涌而出,“都是奴婢没用……奴婢来晚了……让小姐受苦了……” 季微语被柳絮搀扶着,勉强坐起身,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她看着昏迷不醒、伏在她腿边的顾言欢,以及顾言欢后脑处缓缓渗出的、浸湿了发根的暗红色血迹。 “快……快带我走……”季微语声音沙哑,用尽力气抓住柳絮的手臂。她不知道顾言欢何时会醒来,醒来之后,这个疯子又会做出什么更可怕的事情。 柳絮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用力点头,想要将季微语扶起来。 然而,就在此时—— “殿下!” 无双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本是听到里面动静不对,强行推开阻拦的侍卫冲进来的,一眼便看到了房内骇人的景象:衣衫不整、缩在墙角的清弦;脖颈带伤、脸色惨白的季微语;以及……倒在季微语身前,后脑流血、人事不省的二皇女顾言欢! 无双快步冲到顾言欢身边,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她的鼻息,感觉到尚有微弱气息,才稍稍松了口气,但脸色已是铁青。 她抬眼,目光如刀锋般扫向季微语和柳絮,“说!究竟发生了何事?!” 她看得分明,殿下衣衫微乱,神情亢奋不似寻常,而季微语和清弦皆是一副受辱的模样。这其中,定有蹊跷! 柳絮被无双的气势所慑,吓得瑟瑟发抖,话不成句:“统……统领……是……是殿下她……她突然……” 季微语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惧与屈辱,声音沙哑却尽量保持平静:“无双统领,殿下……殿下她似乎中了某种药物,神智不清,欲对……欲对清弦姑娘和我行不轨之事。柳絮……柳絮也是情急之下,为救我等,才失手伤了殿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尊翻倒在地的螭龙香炉,以及散落的香饼碎屑,补充道:“那香……那香有问题。” 无双的目光也落在那香炉上,又看了看顾言欢脸上不正常的潮红,心中已信了七八分。她知道大皇子今日送了东西过来,若真是大皇子下的黑手……她眼中杀机一闪而逝。 但眼下,救治殿下才是首要! “你们二人,暂且在此等候,不得离开半步!” 她转向一名亲卫,厉声道:“速去大牢!将苏樱医官带来!快!若有阻拦,格杀勿论!” 亲卫领命,飞奔而去。 无双则小心翼翼地将顾言欢从季微语身上移开,平放在地上,简单检查了一下后脑的伤口,眉头紧锁。 大牢。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血腥气。 苏樱端坐在冰冷的草席上,仿佛周遭的恶劣环境与她无关。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牢门被“哐当”一声打开。 “苏医官!请您立刻随我等出狱,为殿下诊治!” 苏樱缓缓睁开眼,但并未多问,“带路。” 清心池畔。 夜风带着水汽,吹得人肌肤生寒。 顾言欢被浸泡在冰冷刺骨的池水中,仅露出头部。她的身体在水中微微颤抖,脸上不正常的潮红却丝毫未退。 苏樱跪在池边,三指搭在顾言欢露在水面外的手腕上,凝神细诊。 无双紧张地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片刻之后,苏樱缓缓收回手,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苏医官,殿下她……究竟如何?”无双急声问道。 苏樱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苦涩:“殿下后脑之伤,尚可医治。方才殿下之所以狂躁失控,便是因为那‘蜃楼香’中的催情之物,诱发了‘断魂饮’的毒性,使其提前爆发。” “从殿下最初出现性情变化算起,到今日……不多不少,正好还剩六十五日。” 六十五日!那岂不是说…… 她的殿下,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杀伐决断的二皇女,竟然只剩下六十五日日的性命了吗?! 一股滔天的恨意与杀气自她心中狂涌而出,她猛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就在这时,浸在冰水中的顾言欢,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不再是之前的空洞与血红,而是充满了迷茫、惊恐,以及……一丝丝正在重新凝聚的清明! “不——!!!”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自顾言欢的喉中猛然爆发! 她猛地从冰冷的池水中坐起,水花四溅!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从最初的迷茫,渐渐变得锐利而深邃,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而痛苦的轮回。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池水浸泡得冰冷发白的手,又茫然地环顾四周——古色古香的亭台楼阁,穿着古装的侍女和侍卫,以及……跪在池边,一脸震惊与关切的苏樱和无双。 我是谁?我在哪里?这里……不是我熟悉的世界!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晃了晃脑袋,试图将脑中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理清。 赤焰阁阁主……顾言欢…… 现代……大闵王朝…… 修罗女王……二皇女……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两段截然不同的记忆,此刻在她脑海中疯狂地交织、碰撞、融合……最终,一个清晰的认知浮现出来: 她,顾言欢,现代顶级黑帮“赤焰阁”的女阁主,在叛变中身死,灵魂穿越到了这个名为大闵王朝的异世,成为了同名同姓的二皇女顾言欢。 而刚才那个疯狂、暴虐、想要侵犯清弦和季微语的……是原主残留的意识,被药物和“断魂饮”所激发,短暂地占据了这具身体的主导权! 她回来了! 在经历了那段如同噩梦般的失控之后,她终于……重新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水……好冷……”她喃喃自语,身体因寒冷而不住地颤抖。 “殿下!您……您醒了?!”无双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刚才殿下那副模样,简直像是要……要疯魔了一般! 苏樱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她上前一步,仔细观察着顾言欢的神色,沉声问道:“殿下,您……还记得方才发生了什么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苏樱的问题,继续道:“若本宫没有记错,此毒……本宫只剩下……六十五日了,对么?” 第59章 你……你又想做什么? “殿下!” 无双与苏樱的声音带着焦灼,一左一右将她从冰冷的池水中架起。水珠顺着她墨色的发梢滴落,在地面晕开小小的水渍。 顾言欢甩了甩头,水珠四溅,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 “苏樱,”她的声音因寒冷而带着一丝喑哑,“方才……本宫为何会如此?” 苏樱指尖微凉,迅速搭上她的腕脉,眉头紧锁。 殿内昏黄的烛光在她凝重的脸庞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殿下,您体内被人下了一种烈性催情药物。此药药性霸道,与您先前所中的‘断魂饮’相互激荡,这才导致您神智失控,险些……” “大皇子……”顾言欢的指尖在湿冷的池沿上轻轻划过,留下几道浅淡的水痕。 “他倒是……从不让人失望。”至于那“断魂饮”,她比谁都清楚其来历。 她微微偏过头,看向殿内跳动的烛火,火光在她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映出细碎的光点。 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殿外廊芜的阴影处,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道纤细身影仓惶离去的残影——是清弦。 “无双。”她淡淡开口。 “属下在。”无双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将‘凤宴阁’的地契文书,即刻送予清弦姑娘。告诉她,此阁从今往后,便是她的了。是歌舞升平,还是门可罗雀,皆由她一人定夺。她若想走,紫阳宫的门,为她敞开。” 无双闻言,肩头微微一动,沉声道:“是!属下遵命!” 她深深地望了顾言欢一眼,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宇间带起轻微的回响。 殿内一时陷入沉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顾言欢静静地站着,任由湿衣贴在身上,感受着那股寒意逐渐渗透,又逐渐被体内的燥热所抵消。 不多时,无双去而复返。“殿下,地契已交予清弦姑娘。她……只是沉默了片刻,而后对属下行了一礼,道了句‘多谢无双统领成全,清弦告退’,便带着她的侍女离开了,未曾多言,也未曾……回望。” “嗯。备水,更衣。” 换上一身干爽的玄色常服,衣料柔软,却依旧掩不住她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疏离与锐气。她没有片刻停留,甚至未曾饮一口热茶暖身,便径直朝着囚禁季微语的偏殿走去。 偏殿内光线比主殿更加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草苦涩与淡淡的血腥气味。季微语蜷缩在角落那张简陋的软榻上,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苍白的小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殆尽。当 看清来人是顾言欢时,她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瑟缩,那双曾经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刻入骨髓的恐惧与毫不掩饰的戒备。 “你……你又想做什么?”季微语双手死死攥着身下那床洗得发白的薄被,体绷得像一张即将断裂的弓弦。 顾言欢在她数步之外停下脚步,目光复杂地落在她那张布满惊惧与恨意的小脸上。 “季微语,有人在本宫的熏香中下了烈性催情药,想借本宫的手,彻底毁了你,也……毁了本宫。” 季微语闻言,身体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顾言欢。随即,嘴角勾起凄冷而扭曲的笑容:“二皇女殿下这是……在向我解释?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的鬼话吗?顾言欢!你这个……你这个令人作呕的魔鬼!” “信与不信,在于你。但此事,本宫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她向前踏了一小步,季微语立刻像被踩了痛处的猫一般,身体向后缩得更紧。 顾言欢停下脚步,声音放缓了些许,“从今日起,你自由了。这座偏殿的门,不会再上锁。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本宫……不会再动你分毫。” “自由?”季微语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而悲凉,充满了浓浓的自嘲,“顾言欢,你是在可怜我?还是觉得,这样的施舍,就能弥补你对我季家犯下的滔天罪行?我季家满门忠烈,皆因你而亡!我父亲的冤魂,夜夜在我梦中哀嚎!你现在……跟我说自由?” “你杀了我!你现在就杀了我!给我一个痛快!也总好过让我日日夜夜活在这无边无际的仇恨与屈辱之中,生不如死!” 顾言欢静静地看着她,任由那些淬毒的言语如利箭般射向自己。 “本宫的命,本就攥在你手里。你若想取,随时都可以。但不是现在,也不是……以这种玉石俱焚的方式。你好生歇着。那些伤药,记得按时涂抹。”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一步步离开了偏殿。 回到主殿,殿内依旧只有她一人。 “无双。” “大皇子既然送了本宫这份‘厚礼’,本宫若不回敬一二,岂非显得太过失礼?” “你去查,大皇子那位如胶似漆的宠妃杜婉婷,究竟有哪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属下遵命!定不负殿下所托!”无双抱拳领命,身影再次迅速融入了殿外的夜色之中。 顾言欢缓缓抬手,接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感受着它在掌心冰凉而粗糙的触感。 “六十五日……”她轻声自语,“足够了。足够本宫……将这潭早已腐臭的死水,彻底搅个天翻地覆!” 第60章 好戏,开场了 偏殿的木门,虚掩着。一道光,从那不足半掌宽的缝隙中刺入,落在季微语白皙的手背上。 她蜷在榻角,一夜未合眼。昨日那滚烫的掌心触感,似乎还烙在肌肤上,连同顾言欢眼中那抹费解的清明与痛楚,一并灼烧着她。 “自由?”她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嗤笑,牵动了嘴角的伤口,一阵刺痛。这又是顾言欢的新把戏? 这扇门,是诱饵,还是另一重囚笼? 前世顾言欢狰狞的面孔,皮鞭破空之声,烛泪滴落的滚烫……这些画面并非时时清晰,却如针扎般,在她稍有松懈时便猛地刺来,让她浑身刺痛。 “本宫的命,攥在你手里……但非此刻……” 顾言欢的话,在她脑中反复。是警告?还是……她想不透。 她必须出去看看。 季微语扶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撑起身。每动一下,浑身的伤口都叫嚣着,她却咬紧了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挪到门边,手扶着粗糙的门板,停顿了片刻,终是猛地一推。 “吱呀——” 门开了。 廊下空寂,一眼望去,不见半个守卫。这种刻意的空旷,让她更加心头发紧。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秋日特有的寒凉,让她略微清醒。扶着廊柱,她一步一顿,走出了偏殿。 该去何处?这宫城,何处能容她? 假山后,一人影急匆匆奔出,口中唤着:“小姐!” 是柳絮。 季微语身形一僵。 柳絮奔至她跟前,泪水已淌了满脸。她伸出手,想扶,手却在半空微颤:“小姐……奴婢……奴婢可算见着您了!” “柳絮……”季微语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她看着柳絮,那份熟悉的关切,让她紧绷的心弦松动了一瞬。 “小姐受苦了……”柳絮哽咽着,小心翼翼搀住她,“殿……那顾言欢,可曾再为难您?” “她放我出来了。”季微语垂下眼睑,“宫中近来如何?” 柳絮拭泪,急道:“小姐,宫里都说二皇女如今……愈发莫测,手段也……也狠。这般轻易放您出来,恐是有诈,您千万当心!” “季家已覆,我这条命,她随时能取。我倒要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替我留意一人,大皇子,顾成!” “大皇子?”柳絮微讶,随即用力点头,“是,小姐!奴婢听说,大皇子府近日常有生面孔出入,守备也森严了些。” “小姐,我们……可要设法离宫?” 季微语摇头,目光却投向远处层叠的宫阙,“不。我要留在此处,亲眼看她顾言欢,如何收场!” 昭阳殿。 苏樱将一方微凉的湿帕敷在顾言欢额上,轻声道:“殿下,‘断魂饮’与昨日那虎狼之药相冲,余毒未尽。日后,您身子恐时有不适,或有……记忆错乱之虞,万请留意。” 顾言欢倚着软枕,面色仍有些苍白,额角隐隐作痛,四肢尚有些乏力。 “记忆错乱……”她低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榻沿的纹路。原主的记忆,是毒,亦是解药。 “本宫晓得了。” “无双。” 殿角阴影微动,无双已单膝跪地:“属下在。” “查得如何?” “回殿下,大皇子妃杜婉婷,在宫外城南‘锦绣坊’确有一处秘所。每隔三日,便遣心腹前往,名为采买,实为传递讯息,并收受些……‘供奉’。” “供奉?” 无双续道:“多为金银,亦有朝中某些官员的……私密信函。杜婉婷借此,为大皇子暗通款曲。另,她与南陵使臣亦有往来,行踪诡秘,尚需深查。” “这杜王妃倒还真是有几分手段。” “殿下,是否即刻查抄‘锦绣坊’?” “查抄?”顾言欢抬眼,“岂不便宜了他们?” 她坐直了些,看着无双,一字一句道:“无双听令。” “属下在!” “下回报信之人再去‘锦绣坊’,不必惊动。你只需……” “命人将他们收受之物,尽数换成宫中造办处新制的……一箱纹银,赏赐军士的那种。箱笼之上,要有内造府的戳记。务必,让这份‘大礼’,在大皇子巡查京畿防务,途经城南闹市时,‘不慎’倾覆,教满城百姓都开开眼界!” 无双先是一怔,随即抱拳道:“属下明白!” 顾言欢微微颔首:“再放出些风声,只说大皇子府近来开销甚巨,皇子妃不得不变卖钗环度日。本宫倒要瞧瞧,他顾成那张‘贤德仁厚’的面皮,还如何戴得住!” “是!属下遵命!” 殿内复又安静。 顾言欢起身,行至窗边,推开一扇窗棂。 她的目光,望向宫城深处。 她低声自语,指尖轻轻划过窗格,“好戏,开场了。” 第61章 好!就依你之言! 辰时过半,御街车马喧嚣。 大皇子顾成今日巡查京畿防务,仪仗逶迤,羽林卫持戟肃立。他端坐马上,偶尔微微颔首,目光却似未在任何一张仰望的脸上停留。 行至御街中段,忽闻前方一阵车马碰撞之声,伴着板车夫手忙脚乱的一声惊呼。只见一辆拉着空酒坛的板车,车轮一偏,直直撞向斜前方一辆青布马车。那青布马车夫也是一惊,猛地一勒缰绳,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几点火星。 “嘭!” 青布马车剧烈一晃,车厢后部一个箱笼竟被颠得侧翻在地,一个铜制锁扣“咔”地一声崩裂。 瞬息之间,崭新的纹银倾泻而出,在街面铺散开来,银光耀目,晃得人睁不开眼。 人群先是一静,针落可闻,随即“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银子!这许多银子!” “瞧这成色,这分量……官银!” 街边一个绸缎庄的掌柜失声叫道:“这银锭子,瞧着眼熟!莫不是……前日里户部刚拨下的北境犒军银?” “戳记!快看那戳记!是‘内造府制’!”有人眼尖,指着一块滚到脚边的银锭大喊。 此言一出,人群更是鼎沸。 “犒军的银子?怎会在此处?” “这车是谁家的?好大的胆子!” 那青布马车旁,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脸色煞白,膝盖一软,几乎是爬着想去拢那些散落的银子,嘴里哆嗦着:“误会……都是误会……这是我家夫人……” 顾成早已勒住马,脸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开口,却发现嗓子有些发紧,只得对身旁侍卫低喝:“还愣着作甚!将此刁奴拿下!清理事态!” 然而,百姓的议论声已如潮水般涌来,哪里是几个侍卫弹压得住的。 “大皇子殿下在此,殿下可要明察啊!” “听闻大皇子府近来用度颇奢……” 那管事早已吓得瘫软在地,话也说不囫囵。 顾成再也待不住,猛地一抖缰绳,马匹受惊般向前冲去,险些撞倒路边的货摊,在一片混乱的叫嚷和无数道意味深长的目光中,仓皇拨马,领着仪仗狼狈而去。 “大皇子府私吞军饷”的流言,不消片刻,便传遍了整座京城。 昭阳殿内,燃着清淡的凝神香。 无双垂首,语速平稳地禀报了御街之事,只在提及大皇子变色的脸庞时,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 顾言欢端坐案后,指尖轻轻拨弄着杯中浮叶。听罢,她放下茶杯,杯底与紫檀木桌面轻触,发出一声“叩”的轻响。 “知道了。”她淡淡道,“大皇兄素来爱惜颜面,此番,怕是要寝食难安了。” “殿下此计,远胜直接查抄。如今铁证如山,大皇子纵有巧舌,亦难辩白。” 顾言欢正要开口,忽觉眼前一花,案几上的烛火似微微晃动起来,耳中嗡鸣渐起。她下意识抬手扶住额角。 一些零碎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刑架,烙铁,季微语绝望而怨毒的眼神…… 她身子一颤,握着案几边缘的手指猛然收紧。 “殿下?”苏樱一直留意着顾言欢,见她蹙眉扶额,立刻上前一步,伸出手腕,轻声道。待扶住她手臂,指尖搭上脉门,苏樱眉头便锁了起来。 诊脉片刻,苏樱凑近顾言欢耳边低语:“殿下,此毒反噬,比预想中更棘。务必……凝神静气,切勿妄动心神。” 顾言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微一颔首,示意苏樱不必多言,转向无双。 “大皇兄府上既如此拮据,无双,你便代本宫去‘周济’一二。那些暗地里与他府上有银钱往来的,也该让他们晓得,什么叫‘颗粒归仓’。” 无双见她脸色虽苍白,眼神却锐利如故,躬身应道:“属下遵命!” 偏殿窗下,季微语听着柳絮的讲述。 “……小姐,您是没见着,那银子哗啦啦滚了一地,明晃晃的,大皇子那脸,啧啧!”柳絮压低了声音,却难掩兴奋,边说边比划着。 季微语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棂,目光投向殿外灰蒙蒙的天空。待听到柳絮说“这定是二殿下的手笔”时,她摩挲窗棂的动作微微一顿。 顾言欢?这般手段,不似她所为。是为了打压顾成?还是……另有图谋?与昨日放自己出来,又有何关联? 她深吸一口气,对柳絮道:“扶我出去走走。” “小姐,您……” “无妨。” 沿着回廊,季微语缓步而行。沿途所遇宫人,皆是垂首疾行,目光不敢与她对视,避之唯恐不及,更无人上前盘问。 这般畅行无阻,让她心头疑云更甚。 在一丛芭蕉后停下脚步,远远望见一人顾言欢立于菊圃之前。秋风拂过,吹起顾言欢玄色衣袍的下摆,她侧影挺拔,正偏头看着面前的花,神情专注而……平静。 季微语下意识攥紧了柳絮的手臂,指尖冰凉。那道身影,与记忆中那个疯狂暴虐的女人,判若两人。 大皇子府,书房内一片狼藉。 顾成回到府中,一把扫落案上所有文书摆件,“哐当”之声不绝。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 杜婉婷膝行至他脚边,扯住他的袍角,泪眼婆娑:“殿下,此事定有蹊跷!臣妾……臣妾冤枉啊!必是那顾言欢贼喊捉贼!她这是要断了殿下的前程,要臣妾的性命啊!”她哭诉着,手却紧紧抓着顾成的衣袍。 顾成一把甩开她的手,厉声道:“哭!便知哭!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萧煜上前一步,躬身道:“殿下息怒。听闻二皇女放了季微语…………何不借此,给她们添些‘热闹’?” 顾成闻言,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好!就依你之言!” 他转向一名侍立在旁的校尉,“张劲,将季微语给本王‘请’至西山别院!此事,务必做得干净利落,莫走漏半点风声!” 第62章 这.................是季微语的声音! 残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斜斜切过宫墙垛口,在青石板上投下犬牙交错的暗影。 风过,卷起几片干枯的梧桐叶,贴着地面刮过,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空气里有股雨后青苔与将残花卉腐败的混合气味,微带腥甜。 “小姐,此事……”柳絮不安地搓着袖口。 季微语目视前方,脚下步子未乱,“且看着。”今 话音方落,两侧修剪整齐的冬青花圃后,数道人影如狸猫般无声窜出! 当先一人,身形略矮,肩宽背厚,五指如钩,直扑季微语面门,指甲缝里隐有污泥,显然是惯于近身搏杀之人。另几人则一言不发,一人横腿扫向她膝弯,一人双掌推出,直击她腰肋软处。出手狠辣,配合无间,显是老手。 “小姐!”柳絮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喊,便被一人欺近,手掌在她颈后轻轻一拂,她便哼也未哼一声,软倒在地。 季微语不闪不避,反而迎着那抓向面门的手,身形不退反进,肩头猛地向前一沉,狠狠撞向那人胸膛的膻中穴。 与此同时,她右手袖中早已备好的短簪,反手向上,疾刺对方腋下三寸的“渊液”穴。 “嗤!”一声极轻微的皮肉破裂声。那人攻势一滞,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季微语借这瞬息之机,足尖在青石板上一点,向后飘出数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另外两人的夹击。然对方人多,且个个悍不畏死。 她刚稳住身形,便有两人再次合围而上。一人手臂如鞭,带着呼啸之声横扫而来,另一人则绕至她身后,一记手刀劈向她后颈玉枕穴。 季微语银牙紧咬,强行提气,头颅微偏,避开了后颈要害,左肩肩井穴却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一股钻心的剧痛伴随着麻痹感瞬间传遍左臂,她闷哼一声,身形不由自主地一晃。就是这刹那的破绽,另一名黑衣人已欺至她身前,并指如剑,疾点她胸前“璇玑”、“华盖”数处大穴。 她眼前一黑,最后的意识,是被人用带着汗味的粗布蒙上了双眼,口中也被塞入了一团麻核。 她被人一左一右架起,脚步声在耳边响起,沉稳而有力,踩在地上几乎听不见声音。 不多时,被塞入一辆马车。车厢内弥漫着一股陈旧木料与劣质熏香混合的怪异气味。 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身颠簸得厉害,撞得她骨头都快散架。 她凝神细听,能听到车夫压低声音与人说话,似乎是城门口的盘查,隐约有“西山”、“贵客”、“莫多问”等字眼。 西山……季微语在黑暗中,将这个地名与那股怪异的熏香气味,一同牢牢记下。 昭阳殿内,烛火被窗缝透进的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顾言欢放下手中的狼毫,指尖沾了些许朱砂,她正对着一份北境军防图出神。 无双侍立一旁,“……大皇子府今日早早便熄了灯,想来是心虚,夜不能寐了。” 顾言欢“嗯”了一声,没有回头,只伸出手,端起桌上半凉的茶水,抿了一口。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女子压抑的、几乎不成调的哭喊。 “殿下!殿下救命啊!” 顾言欢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茶水漾出,打湿了她的指尖。 她抬眸,只见柳絮发髻散乱得如同鸡窝,脸上涕泪横流,混着尘土,一进殿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小姐……小姐她……呜呜……被人……被人劫走了!” 顾言欢手中的茶盏“啪”的一声落在紫檀木的御案上,茶水四溅。 她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柳絮身上,“抬起头,说清楚。” “就……就在回偏殿的路上……突然……突然冲出来好些蒙面人……个个……个个身手了得……奴婢……奴婢没用……护不住小姐……那些人的身手……像是……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军中悍卒!”柳絮泣不成声仿佛下一刻就要晕厥过去。 “军中悍卒……”顾言欢重复着这几个字。 顾言欢感到额角的青筋在突突地跳动,眼前景物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赤色。扶着桌案的手,指甲深深掐入坚硬的木纹之中,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苏樱见她双目赤红,气息粗重,脸色骤变,急忙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殿下,您体内的毒……” 顾言欢猛地抬手,一把挥开苏樱的手,力道之大,让苏樱踉跄着退了两步。 “无妨!”她猛地转身,动作幅度极大,宽大的袍袖扫落了桌上的笔洗,青瓷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何人有如此狗胆?!” 柳絮被她气势吓得只是一个劲儿地磕头,话都说不完整:“奴婢……奴婢不知……奴婢该死……” 无双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道:“殿下,今日御街之事,大皇子必然迁怒于您。属下斗胆,此事定然是大皇子所为!他这是……这是在逼您出手!” “逼本宫?他倒是……有这个胆子。” 她转向苏樱,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苏樱,殿中之事,你全权处置。若有……万一,你知道本宫的意思。” 苏樱望着她眼底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疯狂与杀意,屈膝行礼:“殿下……请务必保重自身。” 顾言欢不再多言,“无双!点玄甲卫一百,备最好的战马!本宫倒要亲眼看看,是谁给他的狗胆,敢动本宫要护的人!” “本宫要护的人!” 这几个字,在无双和苏樱心中激起滔天巨浪。无双猛地抬头,沉声应道:“属下遵命!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山腰处,一座占地颇广的别院灯火通明,高高的院墙屹立,墙头每隔十步便有一个手持长枪的护卫,身形挺拔,纹丝不动。 季微语被人粗暴地从马车上拽下,扯去了蒙眼的布条。骤然的光亮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自己身处一间极为宽敞奢华的厅堂。 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织花毛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墙壁上挂着几幅笔法苍劲的山水古画,角落里摆放着一个多宝格,上面陈列着各式玉器、青铜古玩,烛光下闪烁着幽暗的光芒。 只是,所有的窗户都被厚重的木板从外面钉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龙涎香气味,甜腻得让人有些头晕。 “季王妃,这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又透着一丝刻意做作的声音从厅堂深处的紫檀木雕花屏风后传来。 季微语循声望去,只见大皇子顾成一袭暗绣团龙纹的石青色锦袍,腰间松松垮垮地系着一条镶金玉带,手中把玩着一串油光锃亮的紫檀佛珠,缓步走出。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温和笑容,只是那笑容在跳动的烛光映照下,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本王也是一片好意,想请季王妃来此地清净几日,只是手下人鲁莽,方式粗暴了些,还望季王妃莫要往心里去。” 顾成走到厅堂正中的太师椅上坐下,伸手指了指旁边一张铺着锦垫的绣墩,“季王妃,请坐。” 季微语站在原地,纹丝未动。她清冷的目光扫过顾成,又在他身后垂手侍立的四名身材魁梧、太阳穴高高鼓起的劲装护卫身上一一掠过。 顾成见她不为所动,也不着恼,只是自顾自地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拂去浮沫,“季王妃可知,你的那位二殿下,为了你,可是连夜调动了玄甲卫,正快马加鞭地赶来呢?啧啧,这份‘夫妻情深’,真是羡煞旁人啊。” “本王知道,你与她之间,隔着不共戴天之仇。季家上百口人的冤魂,可都眼巴巴地等着季王妃为他们申冤昭雪呢。” 季微语终于开口,“大皇子将我‘请’来此地,大费周章,就是为了与我说这些妇孺皆知的废话?” 顾成闻言,他抚掌笑道:“季王妃果然是快人快语,本王就喜欢与你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 他站起身,在厅中缓缓踱了几步,“顾言欢很快就会到了。到时候,她是生是死,本王可以全权交由你处置。你我联手,除了这个心腹大患,于你,可报血海深仇;于我,可少一劲敌。此等两全其美之事,季王妃以为如何?” 季微语垂下眼睑,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捻着袖口边缘用银线绣的一朵小小的梅花暗纹。 “大皇子就不怕,引狼入室?”她抬起眼,直视着顾成的眼睛。 顾成与她对视片刻,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本王既然敢设这个局,自然有万全的准备。季王妃现在唯一需要考虑的,便是待会儿见了顾言欢,是先剥了她的皮,还是先抽了她的筋,才能稍解你心头之恨!” 顾言欢一袭利落的黑色劲装,长发仅用一根不起眼的墨玉簪随意在脑后绾了一个松散的发髻,几缕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凌乱地贴在她的额角和脸颊。 她一言不发,只是用马鞭的末梢,一下又一下,催促着它不断加快速度。 “囚禁”、“烙刑”、“折磨”……那些属于原主的,带着浓重血腥与无边绝望的记忆碎片,在她的脑海中反复翻腾、冲撞,每一次闪现,都让她心中的暴戾之气更盛一分。 马队行至院外,尚未完全勒住马缰,院内突然传来一声女子压抑至极的痛呼。 这.................是季微语的声音! 第63章 但今天,你不能死在这里 “轰——!” 一声巨响,厅堂那扇沉重的梨花木雕花门板骤然向内炸开!木屑与烟尘弥漫中,一道黑色劲影疾射而入! 顾言欢眼底血丝密布,几乎要从眼眶中炸裂开来,视野边缘泛着不祥的猩红。 每一次心跳都像战鼓般擂动在耳膜,喉咙里是铁锈般的腥甜,那是毒素与怒火共同炙烤的滋味。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 她几乎是凭借本能,在烟尘中一眼锁定了那个被两个孔武有力的侍卫反剪双臂、死死押住的素色身影——季微语。 季微语身上那件素雅的衣裙被划开了几道狰狞的口子,雪白的皓腕上,一道新鲜的鞭痕高高肿起,边缘渗着细密的血珠,触目惊心。 她嘴角亦有一抹刺目的殷红,脸色苍白如纸,唯独那双清冷的眸子,在对上顾言欢视线的刹那,如寒潭般深不见底,却依旧倔强地不肯流露半分脆弱。 而在不远处,大皇子顾成正端坐椅中,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身前的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笃笃声。 他却浑不在意,目光饶有兴味地在浴血的顾言欢和狼狈的季微语之间逡巡,他身边,数名气息沉稳的劲装护卫如临大敌。 “顾成!你——找——死!”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顾言欢齿缝间迸出,带着血腥气。 下一瞬,她已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母豹般扑出!目标直指押着季微语的其中一名侍卫! 她的动作快得只留下一串残影,手肘、膝盖、掌沿,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化为最原始也最致命的武器,充满了现代格斗术那种不带丝毫花哨的、纯粹为了摧毁对手的简洁与狠戾。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那侍卫的臂骨已被她以一个刁钻至极的角度生生折断! 凄厉的惨叫声刚冲到喉口,便被顾言欢一记蕴含着无边怒火的重拳狠狠砸在下颌,整个人向后抛飞,撞翻了数张桌椅,落地时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她的人!”一个野兽般的念头在顾言欢脑海中咆哮。 脑海中,原主记忆里烙铁炙烤皮肉的焦臭与季微语压抑的闷哼声浪潮般涌来,与眼前她唇角的血迹、手臂的鞭痕疯狂交叠。 “拦住她!给本王拦住她!”顾成猛地从椅中站起,厉声喝道。 瞬间,数名护卫与隐藏在暗处的死士一同扑上,将顾言欢团团围住。 与此同时,院外也响起了玄甲卫与顾成私兵短兵相接的激烈交锋声,兵器碰撞的铿锵、濒死的怒吼、骨肉分离的闷响此起彼伏。 顾言欢彻底放弃了防守,每一招每一式都狠辣无比,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直取敌人咽喉、心口等要害。 顾成眼神阴鸷,看着战圈中那道浴血的黑色身影,冷笑道:“二皇妹,本王真是越来越欣赏你了。为了一个‘仇人’,竟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只可惜,这份‘深情’,用错了地方,也救不了你的命!” 季微语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个浴血奋战的身影上。 眼前的顾言欢,与她记忆中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用最恶毒的言语和最残忍的手段折磨她的二皇女,截然不同,却又在某些瞬间的疯狂中隐隐重叠。 那份不顾一切的姿态,那双因充血而显得妖异的赤红眼眸中毫不掩饰的暴戾杀意与……那一闪而逝、几乎让她以为是错觉的焦灼,都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几乎要刺痛心脏的悸动。 她敏锐地注意到顾言欢嘴角偶尔不受控制溢出的一丝暗沉血迹——那是“断魂饮”毒发的迹象! 顾言欢手中不知何时夺来的一柄长剑,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洞穿了最后一名挡在她与季微语之间的护卫的胸膛。 鲜血溅了她半边脸颊,她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用手背随意抹去糊住眼睛的血迹。 她大步流星地冲到季微语面前,剑光一闪,利落地斩断了绑缚她的绳索,然后一把将她扯到自己身后护住。 季微语一个趔趄,肩胛骨撞上对方坚硬的背脊,陌生而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让她有瞬间的僵硬与抗拒,但那只被抓着的手,不容她挣脱分毫。 两人有了一个短暂的、在刀光剑影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漫长的对视。 “不许碰她!季微语,是本宫要护着的人!” 顾言欢猛然转身,将季微语完全挡在身后,面向顾成。 “谁敢动她一根汗毛,本宫必让他——挫骨扬灰!” 季微语的心头,也如同被重锤狠狠一击,震得她指尖微微发麻。 顾成闻言,先是一愣,抚掌大笑起来,“好一个‘本宫要护着的人’!二皇妹,你还真是让本王刮目相看啊!只可惜,你以为本王为你准备的‘惊喜’,就只有这些吗?” 他话音刚落,猛地一拍手。 “嗖!嗖!嗖!” 别院的屋顶上、围墙后,骤然冒出数十名手持劲弩的弓箭手,齐齐对准了院中已成困兽的顾言欢与她身后的季微语。 与此同时,从四面八方的隐蔽角落里,再次涌出大批手持利刃的伏兵,将她们围得水泄不通。 “今天,这西山别院,便是你的埋骨之所!”顾成脸上的笑容愈发狰狞,带着一种病态的快感。 连番激战,加上情绪的剧烈波动,顾言欢体内的“断魂饮”再也压制不住,她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间,她身形猛地一晃,膝盖一软,几乎站立不稳。 “噗——”一口暗红色的毒血从她口中喷涌而出。 “殿下!”无双等人惊呼出声,目眦欲裂。 季微语是离顾言欢最近的人。她清晰地看到顾言欢突然煞白的脸色,以及嘴角不断溢出的、带着不祥气息的黑血。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扶住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但那深入骨髓的恨意与戒备又在瞬间将她的理智拉回。 “别怕……有我……”即使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天旋地转,顾言欢依然将季微语死死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脊背对着那些闪烁着寒光的致命箭矢和雪亮的刀剑。 “阿语……你就……真的……这么恨我?”毒性无情地侵蚀着她的神智,原主那些残忍的、高高在上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这句话,却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季微语的心脏。她浑身猛地一僵,眼底瞬间漫上彻骨的寒意与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的滔天恨意。关于前世地狱般日子的记忆碎片,疯狂地撕扯着她的神经——冰冷的锁链,滚烫的烙铁,永无止境的羞辱,以及……眼前这个人,当时脸上那抹残忍而漠然的微笑。 顾成见顾言欢毒发,已是强弩之末,得意地狂笑起来:“放箭!给本王将她们射成刺猬!一个不留!” 无数箭矢离弦,发出尖锐的破空声,顾言欢眼前一片血红,但她依旧死死地护着身后的季微语,不肯退后一步,也不肯倒下。 就在顾言欢的膝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即将委顿倒下的瞬间—— “住手!” 不是顾言欢,也不是任何一个浴血奋战的玄甲卫。 是季微语! 她猛地从顾言欢的身后踏出一步,挡在了她的身前。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包括那些已经引弓待发的弓箭手,以及正狞笑的顾成。 顾言欢也察觉到了身前突然多出的屏障,她想回头,想看清发生了什么,却被季微语用手肘轻轻抵住了后腰,“别动。” 季微语迎着顾成的目光,“大皇子,你当真以为,今日之事,你能全身而退,不留半点痕迹吗?” “死到临头,你这是何意?莫非你以为,凭你这区区几句话,就能改变今日的结局?还是说,你终于想通了,要与本王合作,亲手了结这个害你家破人亡的仇人?” “合作?大皇子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我季微语的仇,何须假他人之手?更何况,是你这种……连棋子都算不上的货色。” “你……!”顾成脸色瞬间铁青,指着季微语的手指微微颤抖,显然被她那句“连棋子都算不上的货色”给刺痛了。 季微语却不给他发作的机会,继续不疾不徐地说道:“你在此地设伏,调动如此多的人手,甚至不惜动用这些……带着军中烙印的悍卒,当真是为了替我季家申冤?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你与某些人……目的只为除去二殿下这个挡了你们路的眼中钉,顺便……将这盆脏水,也泼到我季微语头上?” “或者,大皇子是觉得,你比当年的先帝……更聪明,更能瞒天过海,让陛下对你网开一面?” “先帝”二字,如同两柄重锤狠狠砸在顾成心上!那是他最大的禁忌,是他所有野心的源头,也是他最深的恐惧! “你……你血口喷人!胡说八道!”顾成色厉内荏地喝道。 他原本以为万无一失、十拿九稳的计划,被季微语这三言两语,竟说得漏洞百出。 “诸位听着!你们今日听命于大皇子,在此围杀当朝二皇女,可知这是何等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一旦事败,你们以为大皇子会保你们吗?他只会毫不犹豫地将你们当做弃子,推出去平息女帝陛下的雷霆怒火!你们的父母妻儿,你们的宗族亲眷,都将因你们今日的愚蠢行为而万劫不复!” “妖言惑众!她在妖言惑众!”顾成气急败坏地怒吼,“给本王杀了她们!快!杀了她们,本王重重有赏!” 然而,回应他的,却不再是之前那般整齐划一的喊杀声。一些士兵开始下意识地后退,面面相觑,眼中的凶光渐渐被恐惧所取代。 顾言欢虚弱地靠在季微语的背上,意识在黑暗的边缘沉浮,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季微语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强大气场。 她到底是谁?她真的是那个在前世记忆中,任由原主欺凌折磨、只会默默垂泪的季微语吗? 就在顾言欢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她好似看到季微语微微侧过脸,听到了季微语用一种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 “顾言欢,你欠我的,我会亲自来讨。但今天,你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死在这些不堪一击的废物手上。” 第64章 阿……阿语……冷…… “先帝旧部是什么下场,你们难道忘了吗?” 季微语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今日你们助纣为虐,他日史书工笔,你们便是助纣为虐的逆贼!你们的家人,你们的后代,将永世背负这洗刷不尽的污名!” 季微语那番话,尤其是“先帝旧部”四个字,如同魔咒般在他们脑海中回荡。他们不是没有脑子的杀戮机器,谋逆的代价,他们比谁都清楚。 大皇子此刻的疯狂与许诺,在九族亲眷的性命面前,轻如鸿毛。 “闭嘴!你给本王闭嘴!” 顾成猛地拔出腰间佩剑,竟是朝着一名最为犹豫的亲卫头领劈去! 被斩杀亲卫头颅滚落在地,那双圆睁的、凝固了惊骇与不信的眸子,直勾勾地瞪着先前还与他并肩的同袍。温热的血,溅在最近几名士兵冰冷的甲胄和错愕的脸上。 “谁敢再退缩,如此人下场!”顾成厉声嘶吼。 原本已拉满弓弦的手臂,此刻竟有些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一瞬,季微语动了。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预兆,精准地落在那根被顾言欢先前掌风震裂、此刻正颤巍巍支撑着半边回廊的廊柱上。她足尖一点,,狠狠踹在廊柱最脆弱的裂口处! “喀拉——轰隆!” 木屑纷飞,那根饱经摧残的廊柱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随即在一片惊呼声中,携着千钧之力,朝着顾成以及他身后最为密集的一群弓箭手轰然倒塌! 烟尘与碎石瞬间弥漫,遮蔽了视线。 “援兵已在山外!尔等还不弃械投降,活捉逆首顾成者,二皇女殿下必有重赏!”季微语的声音穿透尘嚣,清冽而沉稳。 “援兵”二字,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士兵们哪里还顾得上分辨真伪,求生的本能让他们阵脚大乱,下意识地寻找着根本不存在的退路或是那虚无缥缈的“援兵”。 “跟我走!”季微语低叱一声,冰凉的手指紧紧扣住顾言欢的手腕。 她不再有丝毫犹豫,将顾言欢大半个身子护在自己身侧,朝着因廊柱倒塌而露出的东南角防御缺口,用尽全力冲去。 顾言欢的意识残缺,视野边不断模糊,耳边的喊杀声、廊柱倒塌的巨响,变得模迷离而虚幻。唯有季微语手上传来的那股不容置疑的冰冷力道,以及鼻尖萦绕的、属于季微语身上独有的清冽冷香,牵引着她最后一丝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麻木地、踉跄地迈动双腿。 “阿……阿语……冷……” 那声音细弱得几乎要消散在风中,却清晰地钻入季微语的耳膜。 “休想逃出本王的手掌心!” 顾成狼狈不堪,他发髻散乱,衣袍上沾满了尘土和不知是谁的血迹,眼睛死死盯着两人逃窜的背影。 一支冷箭依旧擦着季微语的鬓角飞过,削断了几缕青丝,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灼痛。 更致命的危险接踵而至——一支短矢,角度阴狠,悄无声息地直奔顾言欢毫无防备的后腰! 那一刻,季微语猛地一个急旋,用自己的右肩狠狠撞向顾言欢,试图将她推离箭矢的轨迹! 那支短矢已极快的速度顺势划过她的右肩胛骨。 “呃……” 季微语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这剧烈的冲撞让顾言欢又一口乌黑粘稠的血液喷涌而出,溅在了季微语裸露的颈项上。 “断魂饮”的毒性,在她体内彻底爆发。 那些纠缠不休的记忆碎片,汹涌而至——但这一次,在那些属于“顾言欢”的记忆中,她竟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撕心裂肺的悔。 “为……什么……会……痛……” “别睡!顾言欢。”季微语用尽力气低吼。 季微语凭借着对西山地形的一丝模糊记忆,硬是拖着顾言欢,甩开了大部分追兵,一头扎进了一片幽暗的松林。 她带着顾言欢,在林间又奔逃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终于在一处被浓密藤蔓半掩的山壁下,发现了一个废弃山洞。 一钻进山洞,季微语再也支撑不住,将已然昏死过去的顾言欢小心翼翼地放在铺满枯叶的地上,自己则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壁滑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右肩的箭伤,鲜血早已将她半边衣袖染成了深褐色,并且还在不断地往外渗。 而顾言欢,此刻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凤眸紧紧闭合,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血珠和未干的冷汗,苍白的唇瓣上沾染着乌黑的血迹,胸口几乎没有起伏。那张曾经不可一世、艳烈如火的容颜,此刻脆弱得如同一碰即碎的琉璃。 季微语死死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恨意,依旧在啃噬着她的理智。就是这个人,前世将她囚禁折磨,让她受尽屈辱,让她家破人亡!她应该立刻拔出顾言欢腰间的匕首,刺穿她的咽喉,用她的血来祭奠季家满门的亡魂! 可是…… 当她看到顾言欢那张毫无生气的脸,那双紧闭的、再无半分神采的眼眸,一种莫名的空洞与焦躁却又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 就这么死了吗? 死在顾成那些跳梁小丑的手上? “顾言欢,你想就这么死了,便宜了你!”季微语颤抖着手,从贴身衣物内衬中摸索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白玉瓷瓶。 瓷瓶里,是三粒龙眼核大小、色泽深褐近乎墨黑的药丸——“九转幽冥丹”。 这是她重生之后,凭借前世记忆中一本残缺古医书的记载,耗费了无数心血,九死一生才勉强配制出来的三颗丹药之一。 此丹能强行聚拢将死之人的三魂七魄,压制致命伤势,吊住一口阳气,但药性霸道无比,如同饮鸩止渴,事后若无天材地宝续命,必将油尽灯枯,反噬更烈。 她本是留给自己,在最绝望的时刻,博那一线生机的。 此刻,她看着地上气若游丝的顾言欢,眼神中是恨意、是不甘、是决绝,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忍? 季微语深吸一口气,她伸出沾满血污的手,有些粗暴地捏开顾言欢紧闭的牙关,将那两粒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药丸塞了进去。 季微语眉心紧蹙,没有丝毫犹豫,俯下身,用口渡了些自己所剩无几的、带着血腥味的津液,强行将药丸送入了顾言欢的喉咙深处,直到感觉到她喉间微弱的滚动,才松开了手。 做完这一切,她颓然跌坐在顾言欢身旁。洞内光线昏暗,她看不清顾言欢此刻的表情,只能听到自己因失血和脱力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顾言欢,你欠我的……欠我季家满门的血债,我要你活着,清醒地……一笔一笔,用你的余生来偿还!所以,你必须……给我活下去!” 话音刚落—— “汪!汪汪!汪汪汪!” 林外,犬吠声骤起,由远及近! 紧接着,脚步声杂乱而急促,火把的光亮穿透林暗,正向洞口逼近! 第65章 可有话说? “给本王搜!一寸一寸地搜!活要见人,死……也给本王把尸首带回来!” 顾成的声音穿透林木,他不能,也绝不允许顾言欢活着离开西山! 脚步声、甲叶摩擦声、兵刃拨开草丛的窸窣声,越来越清晰。 季微语深吸一口气,她将所有残存的力气都灌注于握着匕首的手臂,准备迎接一场毫无胜算的死战。 就在此时—— “嗤!嗤——” 几声尖锐的破空之音几乎同时响起,紧接着,是箭簇入肉的沉闷噗嗤声与重物倒地的声音,短促而突兀。 洞外的犬吠声停止,随即而来的是短暂的兵刃撞击声,以及压抑的闷哼。 季微语握着匕首的手一顿。援兵?不可能,她并未发出任何信号,也无人知晓她会在此处。 混乱并未持续太久。很快,洞外重归死寂,只有风吹过林梢的呜咽,以及愈发浓烈的血腥气钻入鼻腔。 一个高大身影出现在洞口,挡住了外面摇曳的火光,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来人玄黑色的羽林卫指挥使官服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腰间佩刀的形制,季微语认得。 陆铮。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如此之快! 陆铮踏入洞中,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先是快速扫过洞内简陋的环境,随即落在气息微弱的顾言欢身上,最后才转向浑身浴血、眼神戒备的季微语。 “季王妃,奉陛下口谕,迎二殿下回宫。” 陛下?女帝! 季微语的心脏猛地一沉。女帝竟然会派陆铮来救顾言欢? “迎?陆指挥使出现的可真是恰到好处。” 陆铮仿佛未曾听出她话语中的讥讽与戒备,“陛下忧心二殿下安危,已命太医在宫中候着。还请季王妃行个方便。” 他身后,两名羽林卫亲兵立刻上前,动作小心却迅速地检查顾言欢的伤势。其中一人伸手探了探顾言欢的颈脉,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随即起身对陆铮低语了几句。 陆铮闻言,目光再次投向顾言欢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眉头蹙了一下。 “殿下伤势沉重,需立刻回宫。季王妃亦有伤在身,可愿一同回宫救治?” 季微语看了一眼被羽林卫抬起的顾言欢,那张脸因为“九转幽冥丹”的药效,暂时压住了濒死的迹象,只是昏迷得更沉。若此刻无人施救,这强行吊起的性命,也撑不了多久。她季微语的仇,还没报完。 “有劳陆指挥使。劳烦备马。” 微语没有过多犹豫,扶着洞壁站起身,右肩的疼痛让她几欲栽倒。她必须亲眼看着顾言欢,也必须知道女帝究竟想做什么。 “来人,备软轿,送季王妃。”随即,他亲自带人护送着顾言欢,当先出了山洞。 季微语被两名羽林卫搀扶着,坐上了临时准备的软轿。 皇宫,凤仪殿偏殿。 太医院的御医们屏息静气地侍立两侧,苏樱正收回搭在顾言欢腕脉上的手指,神色凝重地对早已等候在此的女帝禀报。 “陛下,二殿下所中之毒霸道异常,幸有灵药暂时护住心脉,否则……” 女帝武英身着明黄常服,发髻仅以一支简单的金簪固定,此刻正负手立于榻前,静静地看着床榻上双目紧闭、面色青白的顾言欢。 “此毒可能解?” 苏樱躬身道:“回陛下,此毒深入脏腑,若想彻底清除,需以至阳至刚之物辅以金针渡穴,逐步拔除。臣查阅古籍,唯有传说中的‘凤凰胆’与‘麒麟竭’或可一试。只是这两样神物,世间罕见……” 女帝沉默不语,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拂过顾言欢额前被冷汗濡湿的散发。 “陛下,陆指挥使在外求见。”一名内侍悄声进来通报。 “宣。”女帝收回手。 陆铮大步入内,甲胄未解,单膝跪地:“末将陆铮,参见陛下。” “起来说话。西山那边,是何人所为?” “回陛下,末将赶到之时,二殿下两人正遭一股刺客围攻。刺客身手不凡,人数众多,似是早有预谋。末将已将大部分刺客当场格杀,但贼首趁乱逃脱,未能生擒。” “刺客?在朕的京畿之地,竟有如此胆大包天之徒!陆铮,此事交由你彻查,牵涉何人何事,一律严惩不贷!” “末将遵旨!” “至于大皇子……听闻他今日也在西山,受了些惊扰。传朕旨意,大皇子顾成即日起禁足于府,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出府。” “陛下圣明。” “都退下吧。苏樱留下,仔细照料二殿下。” 众人悄然退出,殿内只余下女帝、昏迷的顾言欢以及垂首侍立的苏樱。 女帝再次看向床榻上的顾言欢,良久,才低声道:“言欢,莫要让朕失望……” 翌日清晨,金銮殿。 二皇女顾言欢西山遇刺的消息,以及大皇子顾成被禁足之事,早已在朝堂上下掀起轩然大波。 “诸卿,”女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起层层回响,“京中流言,想必已入各位耳中。关于二皇女遇刺,以及大皇子禁足之事,可有话说?” 话音刚落,左列武将之中,一名身材魁梧、面带风霜之色的老将军踏前一步。:“陛下!二殿下当年亲率三千轻骑,于朔风关外大破犬戎五万主力,为我大闵北境换来十年安宁!如今殿下回京,竟在天子脚下遭此毒手,若不严惩元凶,何以慰北境将士之心,何以正我大闵国法!” “陛下!”右列文臣中,一位面白无须、身形略显清瘦的官员亦出列, “臣以为,此事尚有诸多疑点。大皇子殿下自幼恭谨仁孝,岂会行此灭绝人伦之不悌行径?恐此事乃奸佞小人从中作梗!” “莫非张大人以为,二殿下会自导自演这出苦肉计不成?!” “本官并非此意。只是凡事须讲证据。” “证据?二殿下如今尚在偏殿昏迷不醒,这便是最大的证据!” “那也只能证明二殿下遇刺,并不能证明行刺者便是……” 女帝始终面无表情地看着阶下争论的臣子,指尖轻叩龙椅。 她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了队列最前方,始终闭目养神般的太傅萧远身上。 “太傅,你是三朝元老,亦曾教导过诸位皇子公主。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萧远。 萧远缓缓睁开双眼,他才在一名小内侍的虚扶下,颤巍巍地走出队列。 “陛下容禀。二殿下遇险,老臣与诸公一般,皆痛心疾首,夜不能寐。” “老臣愚见,当务之急有三。其一,太医院上下,当不惜一切代价,务必保全二殿下性命。” “其二,此事既已惊动朝野,便不可等闲视之。命羽林卫与大理寺共查此案。只是……” “此事牵涉皇子,调查之时,还需格外审慎,既要查明真相,亦要顾及天家体面,避免风波扩大,为外人所趁。” 女帝凝视着萧远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足足有数息时间。 “太傅所言,甚合朕意。着陆铮、孙庆联合办案,限期一月。在此期间,若再有无端揣测、搬弄是非者,严惩不贷!” 第66章 你,想要什么? 凤仪殿偏殿。 一踏入殿内,浓烈至刺鼻的药气便扑面而来,宫人们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轻了,唯恐惊扰了榻上之人。 顾言欢静静躺着,若非胸口细微的起伏,几乎无法确定是否活命。 季微语立在数步开外,目光沉静地落在顾言欢失了血色的唇上。 恨意,本该是此刻唯一的情绪,如今望着这身躯,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她该庆幸吗?仇人濒死。 “陛下,二殿下所中之毒‘断魂饮’,毒性猛烈。臣已用金针封其心脉,暂缓毒势,然若要拔除病根,非集齐‘凤凰胆’与‘麒麟竭’这两味神物不可。” “凤凰胆,传闻乃凤凰涅盘时,心血凝结而成,可燃尽七情,重塑魂魄;麒麟竭,则是麒麟泣血所化,至纯至阳,能固本培元。此二物,一在极北雪域万丈冰渊之下,一隐于南海活火山之心。千百年来,只闻其名,未见其实,欲得之,难于登天。” 苏樱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死寂,她上前一步,微微躬身道。 季微语心头微沉。凤凰胆,麒麟竭……果然非同凡响。 御座之上,武英女帝端坐,凤眸深邃,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龙椅扶手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紫檀木雕龙纹。 半晌,她才将目光从顾言欢苍白的脸上缓缓移开,落在苏樱身上,“不论何种代价,不论藏于何处。十日之内,朕要知道这两味药引的下落;一月之内,朕要言欢醒过来。” “陛下……”苏樱面露难色。 女帝却微微抬手,止住了她的话。 。“此事,朕自有区处。尔等退下,苏樱留下,随时看顾殿下。” “哐当——” 一方上好的端砚被狠狠拂落在地,墨汁泼洒,污了绣着祥云暗纹的昂贵地毯。 顾成猛地转身,宽大的袖袍带起一阵劲风,案几上的笔架险些倾倒。 杜婉婷一袭湖蓝色宫装,款步上前,俯身欲拾那方破碎的砚台,却被顾成一把挥开。 “殿下息怒,为这点子腌臜事气坏了身子,岂不更遂了某些人的心意?” 顾成喘着粗气,烦躁地扯开领口,在室内来回踱步。 杜婉婷从侍女手中接过一方温热的帕子,上前几步,伸出素手,想要替他拭去额角的薄汗。 “殿下,妾身听闻,宫外已然传遍,太医院那边透出话来,说那解药,非得是天生地养的奇珍异宝不可。只是……这风口浪尖上,任何捕风捉影之事,都容易攀扯到殿下身上。殿下,还需早作绸缪才是。” “哼,一群蠢物!本殿下岂会坐以待毙?”顾成转向垂手立在一旁的心腹内侍, “即刻遣人往西山,所有痕迹,务必清理干净,做得神鬼不觉!若有活口,杀无赦!” “宫里的眼线都给本殿下打起十二分精神,凤仪殿、太医院,但凡顾言欢那贱婢 有些风吹草动,母皇有何决策,本殿下都要在第一时间知晓!” “顾言欢,你最好永远别醒过来。否则,本殿下定会让你明白,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杜婉婷垂下臻首,拿起案几上的一柄白玉嵌珠的团扇,不紧不慢地轻摇着。她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眸底却是一片冰冷的算计。这火,还不够旺,得再添些好柴才是。 幽暗的密室中,烛火如豆,明明灭灭,映照着萧煜苍白而俊美的侧脸,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他端坐于椅子之上,骨节分明的手指间,轻拈着一方素白的丝帕。他将丝帕凑至鼻尖,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似要将那早已消散的、独属于季微语的清冷气息,尽数吸入肺腑。 “阿语……你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囚笼……莫怕,我很快……很快就会将你从那污浊之地带出来,永远……永远留在我身边。” 他身前的紫檀木长案上,散落着几张泛黄的古籍残页,上面用朱砂圈点着一些晦涩的文字,隐约可见“凤凰胆”、“麒麟竭”等字样。 当侍从将宫里的消息一一禀报完毕后,萧煜脸上的显现出病态的兴奋与阴鸷。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细长的银针,看了一眼手中的丝帕,将银针的尖端刺入自己的左手指尖。将那滴血抹在丝帕一角那朵含苞的寒梅花蕊之上。 “阿语,你看,我们的血,终究是要融为一体的。” “凤凰胆……麒麟竭……顾言欢,你的命,倒是比我想象中……更值钱些。不过,这或许……是个绝佳的机会。” 羽林卫左都指挥使陆铮,与大理寺卿孙庆,奉旨同查二皇女遇刺一案。二人表面上客客气气,公事公办,暗地里却各行其是,彼此提防,都想抢得头功。 与此同时,“凤凰胆”与“麒麟竭”这两味神药的名字,也迅速传遍了京城大大小小的府邸。 季微语回到女帝特赐的清宁殿偏殿,柳絮一见她回来,慌忙迎了上来。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宫里头现在人心惶惶的,都在传,说二殿下她……她怕是....!”柳絮扶着季微语坐下。 季微语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她端起侍女奉上的清茶,却没有喝,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微凉的杯壁。 所有的人和事,在她脑中飞速地盘旋、交织、碰撞。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眼前出现了一条险峻异常,却似乎是唯一可行的道路。 一个活着的、对自己态度似乎有所转变的顾言欢,或许……真的是她撬动这盘死局的唯一希望。 更重要的是,“凤凰胆”与“麒麟竭”。若能取得此等神物,不仅能保住顾言欢这条至关重要的线索,更能立下不世之功。 届时,她在女帝面前,便有了举足轻重的说话份量,也更容易接近权力的核心,去触碰那些被尘封的、血淋淋的真相。 她放下茶杯,起身理了理略有些凌乱的衣衫,对柳絮沉声道:“备轿,去往凤仪殿。” 凤仪殿。 女帝似乎早已料到她的到来,并未让她在殿外久候。 “臣女季微语,参见陛下。愿陛下圣躬万安。”季微语敛衽及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声音清冷。 女帝端坐御座之上,目光在她身上缓缓扫过,淡淡道:“平身。季氏,你深夜求见,所为何事?” 季微语缓缓直起身子,毫不避讳地迎上女帝那双凤眸,“启禀陛下。臣女不才,愿为陛下分忧,前往极北苦寒之地的万丈冰渊,为二殿下寻回神药‘凤凰胆’!” 此言一出,偌大的殿内,除了烛火偶尔爆裂的轻微噼啪声,霎时间落针可闻。侍立在侧的宫人们无不瞠目结舌,惊骇万分地看向季微语。 女帝凤眸骤然一眯,那锐利的视线,似要将季微语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令人心头发颤的威仪: “你,想要什么?” 第67章 但,二十日。 季微语微微一顿,目光掠过女帝脸上那难以捉摸的神情,“臣女所求,并非世俗封赏与权位。若臣女侥幸功成,救醒二殿下,只求陛下恩准——” “——允臣女,彻查先父季远澹将军被害一案,还季家满门一个清白!” 话音落下的瞬间,女帝轻点扶的手指蓦地停住。季微语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钉在自己身上,让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臣女更斗胆,若殿下醒后,能证明季家清白,臣女愿以戴罪之身,亲自查阅当年季家宗卷,寻找蛛丝马迹。若查不出任何结果……臣女甘愿领受陛下任何责罚,万死不辞!” 她仿佛又回到了季家被灭门的那个雪夜,血色染红了她的双眼,冰冷的绝望几乎将她吞噬。 良久,女帝才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她端起御案上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叶,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季微语:“季微语,你倒是好大的胆子。” 殿内静得可怕。季微语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允!”女帝将茶盏略重地放回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玉石相击之声,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季微语心中一凛,知道这“允”字之后,必然跟着更严苛的条件。 “但,二十日。朕给你二十日。若无凤凰胆,或你回不来,季家余孽,朕,一个不留。” “臣女,遵旨。”季微语垂眸,深深一揖。 “为保此行无虞,无双。” “末将在。”一道身影应声而出,玄甲反射着烛光,正是顾言欢的亲卫队长无双。她单膝跪地。 “你点选精锐,护送季氏往极北冰渊。凤凰胆,季氏,皆要万全。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末将领命。” 女帝摆了摆手,微微阖眼,似是不愿再多言。 大皇子府,书房。 顾成听完密报,手中那枚常年把玩的羊脂玉佩“啪”一声被他生生捏碎,碎玉迸溅,划破了他身旁侍从的脸颊,那侍从却连眉头都不敢皱一下。 “她也配!”顾成低吼,额角青筋突起,“凤凰胆……她休想拿到!” 杜婉婷自屏风后袅袅走出,纤手轻柔地按住顾成紧握的拳,柔声道:“殿下息怒。极北冰渊,天险绝地,多一个人‘照应’,路上也多些变数,不是么?” 她说话间,眼风扫过垂手侍立的心腹侍女,后者微微颔首,悄然退下。 萧煜的密室,烛火比往常更暗了些。 “冰渊酷寒,阿语怎受得了?顾言欢的命……也值得阿语亲赴险境?” “阿语,无论你去何处,都是我的人。凤凰胆,若你拿到,也只能由我,来定其用场。”萧煜眸底的占有欲,浓得化不开。 清宁殿。 柳絮急得在殿内来回踱步,声音带着哭腔:“小姐!您怎能应下这等差事!极北冰渊,那是人去的地方吗?还有那个无双,她可是二殿下的影子,万一……” 季微语端坐窗前,手中握着一枚螭龙纹玉佩,玉质冰凉,却让她纷乱的心绪沉静下来。 她抬手,止住柳絮的话:“柳絮,这是机会。” “可是……” “备行装。明日启程。” 就在季微语与无双在宫门处交接完出宫令牌,准备带队出发之际,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衣衫不整,发髻散乱,脸上满是惊惶。 “季、季王妃!无双统领!不、不好了!南海急报!十万火急!南海火山……火山深处,发现、发现了麒麟竭的踪迹!大皇子的人……已经、已经快马加鞭,抢先去了!” 第68章 你不准死 小太监那句“南海火山……发现了麒麟竭的踪迹!大皇子的人……已经抢先去了!”如同一道惊雷,炸得众人措手不及。 “小姐!这……这可如何是好?麒麟竭也是救命神药,大皇子他……他分明是想断了二殿下的生路啊!我们、我们要不要先去南海?万一……” 柳絮脸色煞白,几乎站立不稳,声音带着哭腔。 季微语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蹿上心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让她一瞬间几乎无法呼吸。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那股突如其来的寒意与慌乱压下去。 无双上前一步,沉声道:“季王妃,女帝谕令,二十日内,必须取回凤凰胆。极北冰渊路途艰险,已不容再有任何耽搁。” 季微语抬手,止住了柳絮焦急的哭诉,“极北冰渊,我必须去。凤凰胆,是言欢命的是我的。” 随即,她转向柳絮,吩咐道:“立刻持我贴身的那枚‘青鸟’玉佩,去寻城南‘济世堂’的孙掌柜。将南海麒麟竭的消息,以及大皇子的人马动向,以最快速度告知他。让他动用我们季家旧部留下的暗线,设法查探南海虚实——记住,只查探,若有机会,可旁敲侧击,散布些许……关于麒麟竭伴生剧毒的流言,拖延一二即可。切记,一切以自身安全为上,不可暴露行踪!” 柳絮含泪点头,接过玉佩,重重道:“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办到!” 季微语这才转向无双,微微颔首:“无双统领,此事虽出乎意料,但我们的目标不变。还请统领约束手下,此事不必声张,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我们,即刻出发。” 无双抱拳应道:“是,季王妃!” 与此同时,消息如风一般传遍了皇城中几个重要的府邸。 大皇子府。 顾成听闻季微语依旧选择前往极北冰渊,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声冷笑,“哼,算她识相!还以为她会不自量力去南海与本皇子争夺麒麟竭!” 他猛地一拍桌案,“传令下去,‘照应’季微语的人,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本皇子要让她知道,极北冰渊,可不是那么好闯的!另外,南海那边的人也给我盯紧了,麒麟竭,本皇子要定了!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杜婉婷依偎在他身侧,柔声细语地添柴:“殿下英明。季微语此去极北,缺医少药,身边只有一个冷冰冰的无双,想来定是艰险重重。殿下的人手若能‘恰巧’遇上,说不定还能帮上她一些‘小忙’呢。” 太傅府,萧煜的密室。 “阿语,你果然还是选了最危险的路……也好,只有经历绝境,你才会明白,谁才是你唯一的依靠。” “南海那边,让人放出消息,就说本座对麒麟竭也志在必得,已派精锐前往。大皇子……呵,让他去争,去抢,本座倒要看看,他有多少本事能从火山口里掏东西,最好……让他的人和火山里的东西斗个两败俱伤。” “我们的人,不必急于夺取麒麟竭,只需在暗中观察,若有机会,便将大皇子的人马引入预先设好的‘迷魂阵’,让他们自乱阵脚。真正的猎物,还在去往极北的路上呢。” 他真正在意的,从来都只有季微语,以及通过她能掌控的一切。 马蹄踏入望北驿的院门,往日里应有的喧哗与人声却消失无踪。 无双打了个手势,身后的护卫立刻散开警戒,呈扇形向驿站内部包抄而去。 “王妃请在原地稍候,末将前去查探。” 季微语立于院中,寒风吹起她的发丝,她静静地感受着这不同寻常的氛围。这驿站,安静得太过了。 片刻后,无双从内堂走出,:“王妃,驿丞和伙计都不见了,后院马厩的马匹也少了几匹。地上有挣扎和拖拽的痕迹,但……处理得很干净,几乎没留下什么有用的线索。只在后院的角落里,发现了这个。” “看来对方只是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今夜在此扎营,所有人加强戒备。” 季微语坐在自己的营帐内,她从贴身的行囊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这是苏樱特意为顾言欢调制的“凝神香”。 顾言欢某次遗忘放在她书案上,让她收了起来。 此刻,季微语指尖捻过香囊,那熟悉的味道竟让她的心绪平复了些许。 “顾言欢,你不准死。我一定会带回凤凰胆!” 第69章 狼牙死士营失手了 驿站内,除了巡逻亲卫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偶尔被风吹动的破旧窗棂发出的“吱呀”声,便只剩下众人深浅不一的呼吸。 季微语躺在简陋的床板上,即便闭着眼,脑海中交替出现顾言欢那张因剧毒而失色的脸,与女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让她无法真正入眠。 突然,一丝极细微的尖啸,穿透了薄薄的窗纸! 几乎是本能反应,季微语身体猛地向地上一滚。 一支通体乌黑的弩箭,擦着她的发梢,狠狠钉在她刚才躺卧的枕头上,箭尾嗡鸣,毒液滴落,瞬间腐蚀了枕套。 “有刺客!” 无双的怒喝一声。她一直守在季微语帐外不远处,长刀出鞘,挡在了季微语身前。 驿站外,数声闷响,火光冲天而起,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无数手持利刃的黑衣人,头戴统一的狼首面具,迅速扑向驿站内惊醒的众人。 “王妃,这边!” “他们人太多了!这样冲不出去!” 季微语被无双拉着,脚下却是一个踉跄。 一名平日里沉默寡言、总是默默擦拭武器的年轻亲卫,为了掩护同伴,被数把钢刀同时刺穿身体。 “小五!右边!”季微语眼尖,看到一名狼牙卫从房梁扑向一名年轻亲卫。 那名叫小五的亲卫闻声刚要回头,那狼牙卫的短刃已近在咫尺! 就在这时,另一个与小五交好的亲卫猛地横身撞向小五,用自己的后背迎向了那致命的短刃! “老七!” 小五回头,见那汉子口角溢血,脸上却还带着一丝平日的痞笑,想说什么,只发出“嗬嗬”声,便倒了下去。 “啊——!”小五双目赤红,疯了一般扑向偷袭者。 “放毒烟!速战速决!”狼首头目见状,不耐烦地一挥手。 数个陶罐掷入,黄绿毒烟弥漫。 “捂口鼻!退后院,有水井!”季微语疾呼。 无双护着季微语和残余亲卫向后院退去。狼首头目紧追不舍。 激战中,无双左臂被狼首头目的爪刃划开一道深口,鲜血涌出。 她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反手一刀逼退对方,“王妃先走!我断后!” “一起走!想办法把他们引过去!” 无双会意,故意露出破绽,引狼首头目等人追近柴草堆。 季微语将一支点燃的火把奋力掷了过去! 干燥的柴草遇到火星,瞬间燃起熊熊大火,火舌卷向那几名狼牙卫。 “贱人!” 就在此时,驿站外突然传来一阵更为杂乱的马蹄声和兵器碰撞声,似乎有另一拨人马从外围攻了进来,目标直指正在围攻驿站的狼牙卫! “头儿!是……是羽林卫的人!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狼首头目脸色剧变。 “撤!快撤!”他恶狠狠地瞪了季微语一眼,“算你命大!我们走!” 火光渐渐弱了下去,天边,已经露出了一抹鱼肚白。 驿站内,幸存的亲卫不足五人,个个带伤,无双更是脸色苍白,靠着刀才勉强支撑着身体。 季微语扶着墙壁,剧烈地喘息着,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她走到那名为了救小五而牺牲的亲卫“老七”身旁,看着他脸上那尚未完全消散的痞气笑容,眼眶一热,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她伸出手,轻轻为他合上了双眼。 “王妃……” “清点……活下来的人。查……敌人的尸体,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一名亲卫从那敌人的尸体上搜出了一枚令牌,上面刻着一只狰狞的狼头,狼口中却多了一枚小小的“死”字印记。 “王妃,这是‘狼牙死士营’的令牌,比普通狼牙卫更隐秘,也更……不惜命。”无双认出了这枚令牌的来历。 “死士营……”季微语喃喃道。顾成,为了杀她,竟然连死士都动用了。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检查其他尸体的亲卫突然惊呼一声:“王妃!您看这个!” 他从一名狼牙卫的箭囊中,翻出几支造型特异的箭矢,箭簇上淬着蓝汪汪的毒,而在箭尾的羽毛上,用极细的金线绣着一朵小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凤凰图案! “凤凰羽箭……” “王妃,我们现在怎么办?羽林卫虽然暂时击退了他们,但难保他们不会去而复返,而且羽林卫的出现也太蹊跷了。” 季微语深吸一口气,“不能等了。敌人越是处心积虑,越说明凤凰胆的重要性。” 京城,大皇子府。 “你说什么?!狼牙死士营失手了?还惊动了羽林卫?!一群饭桶!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殿下息怒,据逃回来的探子说,羽林卫似乎是碰巧路过……而且,季微语一行也已元气大伤,恐怕……” “恐怕她会更快地去找凤凰胆!传我命令,北境那边的人,给我盯紧了!就算她能活着到冰渊,也别想活着出来!还有,南海火山那边,麒麟竭的进展如何?” “一切顺利,殿下。” 而在萧煜的密室中,他听着手下的汇报,嘴角依旧是那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羽林卫?有点意思。看来这盘棋,越来越热闹了。” 第70章 最后五十日了 风雪如刀,刮过季微语一行人早已麻木的脸颊。九日九夜的亡命奔逃,让每个人都身心俱疲。二十日的期限,只剩十日。 前方,冰渊到了。队伍只剩下三名亲卫,连同季微语自己,无双依旧高烧昏迷。 “嗷——嘶——” “戒备!是冰裂狼!” 三头体型远超普通战马的怪物猛扑而出。 “保护王妃!”一名亲卫嘶吼着迎了上去。 亲卫的左肩被一只冰爪深嵌入骨,冰甲边缘的锋锐轻易撕裂了皮甲和血肉。他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借着被扑倒的惯性,反手将随身的短剑捅向冰裂狼的腹部! 就在这生死一瞬的混乱中,季微语的目光被右侧不远处一片异常的冰壁吸引。在某些角度下,隐隐透着微弱暖意,更古怪的是,那三头冰裂狼在追逐时,有意无意地避开了那个方向。 “那边!快!” 当季微语和背着无双的亲卫踉跄着撞向那片冰壁,一股与外界截然不同的、带着草木清香的暖意扑面而来,让季微语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王妃……我们……我们这是……” “先别管,找个地方让无双躺下,检查她的情况。” 季微语扶着奇异的“冰壁”内侧,努力平复着胸腔中剧烈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 隧道并不长,尽头竟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冰洞。正中央,一堆篝火静静燃烧,火上用简陋的石架悬着一口陶罐,“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浓郁的肉汤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篝火旁,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盘膝而坐。他身上裹着一张巨大的、不知名野兽的完整皮毛,宽大的兜帽几乎遮住了他的整个头脸。他只是缓缓抬起头,最终目光落在了季微语腰间悬挂的那枚狼牙饰物上。 季微语示意亲卫将无双轻轻放在一块铺着干草的平整石台上。 她定了定神,上前几步,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依着礼数,敛衽一礼:“晚辈季微语,携同伴为避仇家追杀,慌不择路,无意中闯入前辈的清修之地,惊扰了前辈,还望前辈恕罪。” 老者依旧没有立刻回应,许久才发出一声叹息。 “季远澹……那头老狼,可还好?” “家父……已于三月前,为奸人所害。”季微语,猛地抬起头,她的声音艰涩。 良久,老者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终究是……躲不过啊……那头倔驴,当年老夫便劝过他,朝堂险恶,不如随我在这冰原上自在,他偏不听……” “丫头,你眉眼间,有他七分影子。尤其是这不肯低头的眼神,一模一样。” “前辈……您认识家父?” “何止认识。当年在北境战场,若不是他拼死将老夫从尸山血海里拖出来,你眼前,便只有一堆白骨了。老夫这条命,是他给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重伤的无双和疲惫不堪的亲卫,又看向季微语道: “凤凰胆,乃冰渊至寒之地的‘九幽冰蚕’千年结晶,守护它的,是冰蚕王。不是凡人所能取。不过,老夫在此地蛰伏数十年,倒也摸索出一条相对隐秘的路径,或许能让你少走些弯路。” “但记住,老夫只能引你到冰蚕谷外。能否取得凤凰胆,能否活着出来,全看你自己的造化。现在,你可还要去?” “去!” 千里之外的京城,大皇子府的书房内。 “废物!一群饭桶!”顾成终于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猛地将手中的玉扳指砸在桌案上,“本殿下布下天罗地网,竟然还让季微语那个贱人逃进了冰渊!你们是怎么办事的?!” 心腹谋士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殿……殿下息怒……季微语身边似乎有高人指点,几次都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我们的合围。而且……冰渊内部气候恶劣,异兽横行,我们的人……暂时无法大规模深入搜寻。” “高人指点?那就让那些所谓的‘高人’也一并陪葬!传令下去,封锁所有可能离开冰渊的路径!就算她季微语能侥幸从冰蚕谷活着出来,也休想踏出冰渊半步!她不是只有十天时间了吗?本殿下倒要看看,她怎么在十天之内,从九幽冰蚕王爪下夺走凤凰胆!” “对了,南海火山那边,麒麟竭的进展如何?那东西,可是比凤凰胆有趣多了。” “回……回殿下,火山近来异动频繁,岩浆喷发阻断了多条路径,我们派去的人手……折损惨重,麒麟竭的采集……恐怕……恐怕要比预期晚上许多。” “什么?!一群没用的东西!凤凰胆那边受阻,麒麟竭这边也出岔子!本殿下养你们何用?!给本殿下想办法!5日!5日内,若是再见不到麒麟竭,你们就提头来见!” 而此刻,紫阳殿的寝殿内,依旧是一片死寂。 苏樱刚刚为顾言欢施完一套续命的针法,她伸出手,轻轻抚平顾言欢紧蹙的眉头。 “殿下……‘断魂饮’的毒已深入骨髓,若无凤凰胆逆转阴阳,强行续命,也只剩下……最后五十日了。” 昏迷中的顾言欢,睫毛微颤了一下,干裂的唇瓣翕动,吐出几个模糊而破碎的音节:“季……微语…… 第71章 阿语……别走…… 冰洞之内,篝火跳跃,光影在老者沟壑纵横的脸上明明灭灭。,一抹痛色自眼底划过,随即便被一种沉静的坚韧所取代。 “前辈,无双与这位兄弟,便有劳您费心。他们伤势过重,不宜再随我涉险。” 季微语的视线从无双苍白的面容上移开,又落在那名呼吸微弱的亲卫身上。 老者沉默地注视着她,良久才缓缓点头:“丫头既已决意,老朽不多言。此地尚算隐蔽,老朽这条残命,尚能护他们一时周全。” “只是……那冰蚕谷深处,酷寒能凝滞生机,冰蚕王对任何异动都极为警觉。此哨对冰渊外围的寻常凶兽或有几分震慑。切记,万事小心,莫要强求。” 他顿了顿,从腰间解下一枚磨得光滑的兽骨哨,递给季微语。 季微语接过骨哨,郑重地对老者行了一礼:“前辈大恩,微语铭记。若能携‘凤凰胆’归来,定不忘今日之情。” “去吧,丫头。”老者摆了摆手,转过身去,不再看她,“只盼你……能为季家,搏出一条生路。” 紫阳殿内,苏樱收回搭在顾言欢腕间的玉指,眉心蹙得更紧。榻上的人儿,呼吸轻浅得几乎难以察觉,唯有那微微颤动的长睫,昭示着她仍陷在无尽的梦魇之中。 “阿语……别走……” 一声破碎的低喃从顾言欢干裂的唇间溢出,伴随着一滴晶莹的泪珠,悄然滑过她消瘦的脸颊,没入墨色的枕褥,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苏樱无声地叹息,取过温热的锦帕,轻轻拭去那泪痕。五十日之期,已如流沙般逝去近半,希望,却依旧渺茫。 大皇子府内,顾成背负双手,立于一幅描绘着猛虎下山图的屏风前,他并未如往常般暴怒摔砸,只是静静地站着。 地上跪着的心腹幕僚,连头都不敢抬。 “九日九夜,让她一个弱女子,带着几个残兵败将,从你们布下的天罗地网中,逃进了冰渊……你们……可真是让本王‘刮目相看’。” “殿下……殿下息怒!冰渊之地,地势险恶,我等已加派人手,将所有可能通行的路径尽数封死!她……她绝无可能活着出来!” 顾成缓缓转过身,“本王要的不是‘可能’。传令下去,调遣‘冰鸦卫’,三日之内,本王要知道她在冰渊的确切位置。记住,本王不仅要凤凰胆,更要她季微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冰鸦卫”三字一出,那幕僚眼中闪过一丝骇然,那是大皇子手中最隐秘也最残酷的一支力量,专司追踪与酷刑。 “是……属下遵命!” 待众人噤若寒蝉地退下,书房内恢复了死寂。 一名暗卫悄然出现,单膝跪地,“殿下,南海传来密报。火山异动虽毁了大部分麒麟竭母株,但我们在火山之心附近,寻到一种名为‘龙血藤’的异种。据当地土着所言,此藤百年开花,千年结果,其果实蕴含至阳至烈之力,或可……替代麒麟竭。只是,藤蔓有巨蟒守护,采摘之险,不亚于登天。” “龙血藤……很好。凤凰胆也好,龙血藤也罢,顾言欢的命,只能由本王来定!让南海的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给本王取来!” 季微语与那名亲卫在一道巨大的冰川裂隙前停下了脚步。 “王妃,那……那下面,应该就是‘幽寒之眼’了。” “你在此接应。两个时辰为限。若我未归,你即刻返回,将此地情形告知苏樱医官,请她……另想办法。” 季微语的目光投向那深邃的幽蓝,对亲卫下令。 “王妃!” “这是命令。你活着,消息才能传出去。” 季微语检查了腰间的匕首与那枚狼牙饰物,又将老者所赠的骨哨紧紧攥在手中,纵身一跃,沿着陡峭的冰壁,向着那幽蓝的深渊潜行而去。 谷底,是一个被万年玄冰封锁的世界。巨大的冰柱形态各异,闪烁着诡谲的光芒,地面覆盖着厚厚的冰晶,每一步落下,都伴随着细微而清脆的“咔嚓”声。 不知潜行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广阔的、宛如镜面般平整的圆形寒冰平台出现在眼前。而在平台的正中央,并非她想象中的某种晶石。 那是一团约莫拳头大小,仿佛活物般微微搏动的光晕。其色赤红如燃,每一次搏动,都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润生机——那,便是“凤凰胆”! 而在凤凰胆之下,一只体型足有小牛犊般庞大的巨型冰蚕,正静静地蛰伏着。 它通体晶莹剔透,周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气。此刻,它似乎正处于某种沉睡或休眠的状态,一动不动。 季微语的心脏在胸腔内剧烈地跳动着,她屏住呼吸,仔细观察着冰蚕王的每一个细微之处,确认它周身的气息平稳悠长,似并未察觉到自己的到来。 时机,稍纵即逝! 季微语银牙暗咬,将所有的力量凝聚于双腿,,悄无声息地朝着那寒冰平台中央的凤凰胆疾掠而去! 十丈,五丈,三丈…… 凤凰胆那温暖而强大的生命力触手可及,几乎要驱散她四肢百骸的寒意。 就在季微语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团搏动的赤金光晕的刹那—— “嘶——!!!” 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嘶鸣,毫无征兆地从那巨型冰蚕的口中爆发出来! 原本蛰伏不动的冰蚕王,那双比夜空星辰更为幽深寒冷的复眼,猛然睁开,死死地锁定了近在咫尺的不速之客! 第72章 糟了! “糟了!” 季微语心头警兆狂鸣,真气本能提聚,试图暴退。但一股吸力从光晕中猛然爆发,将她的意识拽入一道霜白光斑的隧道! 刺骨的冰寒与凤凰胆的暖意瞬间被剥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浸透了她前世血泪与绝望的腐朽气息。 “呵…你终于肯回来了。” 季微语霍然转身,心跳几乎停滞。 一个穿着染血囚服的“她”,正斜倚在一方积满尘垢的破旧妆台边,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面颊,一双空洞的眸子。那嘴角勾起的弧度,是她前世临死前,对这个世界最恶毒的诅咒。 “你是谁?”今生的季微语喉咙发紧,下意识地向后挪了一小步。 她手悄然探向腰侧,却只摸到一片冰凉的空虚。 “我?”那囚服“季微语”缓缓直起身,枯瘦的手指抚过妆台上裂开的铜镜,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我就是你啊…是你被辜负的每一寸忠诚,是你被践踏的每一丝尊严,是你对顾言欢那个女人…永世不得超生的恨!” “睁大你的眼睛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你在做什么?!你竟然在为那个亲手将你凌迟、将季家满门抄斩的仇人,去闯什么冰渊,夺什么凤凰胆?!季微语,你的脑子是被冰蚕啃了吗?!忘了你是怎样在她的狞笑声中,被一刀刀片下血肉,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寻不着的吗?!” 字字如烧红的烙铁,烫在今生季微语的灵魂上。那些被她强行尘封的血腥画面,此刻被这恶毒的言语无情撕开,鲜血淋漓地展现在她眼前。 “我没有忘!”今生的季微语双拳紧攥,指甲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 “我救她…只是为了让她活着!活着告诉我,当年季家灭门的真相!究竟是谁在背后操纵一切!我要她活着,亲眼看着我如何为季家昭雪沉冤!她必须活着…用她的命,来偿还这一切!” “真相?偿还?说得真是大义凛然!可你敢不敢…剖开你这颗已经变得肮脏的心,看看里面除了恨,还悄悄长出了什么令人作呕的东西?!” 她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枯槁的手指几乎要戳到今生季微语的鼻尖,“你是不是觉得…她‘不一样’了?是不是觉得她偶尔看你的眼神,不再是纯粹的利用和残忍?是不是在她那些刻意流露的‘脆弱’里,你那颗愚蠢的心,又开始不合时宜地…悸动了?季微语!你这个无可救药的蠢货!你忘了她是谁吗?她叫顾言欢!她的身体里流淌着那个暴君的血!你竟然会对她…对她……” “住口!我没有!我怎么可能对她…我恨她!我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我只是…我只是不能让她这么轻易地死了!对!真相未明之前,她没有资格死!” 季微语的话语急促而尖锐,是在竭力辩解,又是在拼命说服自己。 可为什么,当她喊出那些狠戾的字眼时,心口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她几乎窒息?为什么,当她想到如今的顾言欢若真的香消玉殒,她的世界会瞬间失去所有的光彩,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冷? 那些该死的、不合时宜的画面,又一次次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中翻腾:桃花影里,那人执剑起舞,衣袂翩跹,惊鸿一瞥;火海,那人逆光而来,将她护在身后,背脊挺拔如松;西山,那人替她挡下致命一击,鲜血染红了她的视野;还有…昏迷之中,那人紧紧攥着她的手,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这些画面,将她所谓的“纯粹的恨意”切割得支离破碎! “看看你这副可悲的模样!”囚服“季微语”发出一声尖锐的嗤笑,“你连正视自己内心那点龌龊念头的勇气都没有!你嘴上喊着恨,可你的眼睛呢?你的心呢?它们在告诉我,你在为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可耻地动摇!季微语,你真是让我恶心!你对得起惨死的父亲吗?对得起季家那一百三十七口冤魂吗?!” “闭嘴!你给我闭嘴!!”今生的季微语双手猛地抱住头,痛苦地蹲下身子。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了,无数矛盾的念头在里面横冲直撞,恨意、不甘、迷茫,还有一种让她惊惧、却又隐隐渴望的陌生情愫,疯狂地撕扯着她的神智。 就在这极致的混乱与痛苦之中,一丝微弱的异样感,艰难地穿透了她被情绪淹没的意识。 她猛地抬起头,那冰蚕王…苏醒时的尖啸,并非寻常的声波攻击,更像是一种…针对神魂的冲击。 而自己,在即将触碰到凤凰胆的那一刹那,便突兀地出现在了这个地方。 “难道……这里的一切…都不是真的?是一个……幻境?” 她强迫自己从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情绪泥沼中拔出些许理智,开始审视四周。这冷宫的布局,每一处都与她记忆中分毫不差,甚至连墙角那块因潮湿而生的青苔都一模一样。 但也正因为这“一模一样”,反而透着一种刻板的、缺乏生气的虚假。风,似乎是凝固的;光,也带着一种不自然的灰败。 “诱人陷入最痛苦、最执着的记忆,在无尽的负面情绪中消磨意志,使其在现实中彻底失去反抗之力,最终在幻象中枯萎死亡……这,就是它的真正杀招吗?” “我要出去!”季微语猛地站起身,踉跄了一下“不管你是什么东西,都休想用我自己的记忆来困死我!” 她不再去看那个仍在用怨毒目光注视着她的囚服“季微语”,开始凝聚全部心神,试图从这个看似天衣无缝的虚假世界中,找出那一线生机。 “阿语……” 就在季微语的意志与幻境的禁锢激烈对抗,神思绷紧到极致的刹那,一个极其微弱、却又带着刻骨熟悉感的声音,在她灵魂最深处响起。 那是顾言欢的声音!带着一丝焦灼,一丝…难以言喻的牵挂。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宫,紫阳殿内。 原本如沉睡的顾言欢,身体突然颤动起来,她干裂的唇瓣翕动了几下,喉间发出一声嘶吼,“阿语……危险——!!!” 第73章 给我破——! 苏樱被顾言欢那一声撕心裂肺的“阿语……危险——!!!”惊得药碗“哐当”坠地,药汁四溅。她踉跄扑至榻边,颤手探向顾言欢鼻息。 气息尚存,却如游丝般微弱。就在那声嘶吼之后,顾言欢原本苍白如纸的脸上泛起一丝诡异的潮红。 一滴殷红的血泪自她紧闭的眼角缓缓滑落,在她眼尾太阳穴的位置,一个极其淡薄、却散发着幽幽寒气的冰蓝色凤凰图腾印记,竟一闪而逝! “殿下!”苏樱骇然失色,指尖搭上顾言欢脉搏,只觉那脉象狂乱如奔马,却又在紊乱中透出一丝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微弱却坚韧的搏动。 在那冰蚕王精心构筑的绝望幻境之中。 “阿语……” 伴随着声音,一幅模糊却真实的画面在她脑海中炸开:紫阳殿内,顾言欢了无生气地躺在榻上,眼角淌下血泪,眉宇间凝固着极致的痛苦与……对她的担忧!那画面,与此刻紫阳殿内的情景,竟如出一辙! “顾言欢!” 正用恶毒目光注视着她的囚服“季微语”,那张与她一般无二的脸上,怨毒的神情骤然扭曲,发出一声凄厉而不甘的尖啸:“不——!你不准想她!你不准回应她!她是……” 话音未落,整个阴冷腐朽的囚牢幻境开始剧烈晃动,坚实的墙壁上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像下一刻就要彻底崩塌。 “她快死了!我必须回去!” 囚服“季微语”见状更加疯狂,周围幻象也变得更加狰狞。 就在季微语的意志即将被无边怨念吞噬的刹那,当她的指尖在幻象中触碰到那代表凤凰胆的赤金光芒时,一段深埋的记忆猛然涌上心头——那是母亲临终前的画面,母亲握着她的手,气若游丝:“微语……季家的女儿,不应只为仇恨而活……若有机会……要……要守护……”守护什么?母亲没能说完。 但此刻,救下顾言欢,查明季家灭门的真相,或许就是一种另类的守护,一种对母亲遗愿的践行,一种……对自己的救赎! “我的过去,我自会背负!我的仇,我自会去报!”季微语猛地抬起头,“但现在,我要救她!谁也别想拦我!” 她的话音刚落,那枚被隔绝在幻境外、此刻却与她心神相连的凤凰胆,骤然爆发出刺目耀眼的赤金光芒! 那光芒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幻象阻隔,化作一道清晰的光柱,直指幻境的核心——囚服“季微语”的心口! “给我破——!!!” 她娇叱一声,将所有残存的精神力凝聚于一点,化作一柄无形的利刃,循着凤凰胆光芒的指引,狠狠斩向那囚服“季微语”! “啊——!”囚服“季微语”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身影寸寸碎裂。 “轰——!”整个冷宫幻境,轰然破碎! 幻境的猛然破裂,显然对施术者造成了反噬。冰洞之内,那巨大的冰蚕王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微微一僵。 就是这个瞬间! 刺骨的冰寒与冰蚕王压抑的怒吼同时将季微语拉回残酷的现实。 她猛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依然站在那巨大的冰晶平台之前,浑身已被冷汗浸透,脑中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传来。 未等季微语喘息,那短暂僵直后的冰蚕王已然暴怒,张开布满利齿的巨型口器,空气瞬间凝结,冰面炸裂,连坚硬的冰壁都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季微语强忍剧痛,脚尖在冰滑的地面上一点,向侧后方急掠。即使只是擦边而过,那股极致的寒意也瞬间侵入她的四肢百骸,让她裸露的肌肤迅速覆上一层白霜,血液都要被冻僵,动作也迟滞了几分。 不等她稳住身形,冰蚕王粗壮的节肢猛地一顿,无数尖锐的冰刺从它甲壳的缝隙中激射而出,如同漫天花雨,铺天盖地罩向季微语! 季微语银牙紧咬,挥舞着不知何时从探险者尸身上摸来的短匕竭力格挡。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震得她虎口发麻,手臂酸软。她已是强弩之末,身上寒气未散,动作越发艰难。 噗嗤!噗嗤! 数根冰刺还是突破了她的防御,狠狠刺入她的肩胛、手臂和小腿!鲜血瞬间涌出,在洁白的冰面上绽放出刺目的红梅。剧痛让她闷哼一声,身形一个踉跄,几乎跪倒在地。 就在冰蚕王庞大的身躯再次拱起,准备发动第三波、也是最致命的撞击或撕咬时,季微语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兽骨哨——此哨对冰原异兽或有奇效,但凶险异常,不到万不得已的绝境,切不可轻易动用,否则后果难料。 此刻,已是绝境! 她将骨哨凑到干裂的唇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吹响了它! “呜——” 一道奇异而尖锐的哨音在冰洞中回荡。 冰蚕王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虽然这哨音已无法再让它退避,但其中蕴含的特殊频率,显然还是对它的神魂造成了远超预期的冲击! 季微语不顾一切地催动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内力,脚下猛地发力,不退反进,竟是朝着冰蚕王巨口之下、那团散发着赤金光晕的凤凰胆直扑而去! 她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在冰蚕王从短暂的混乱中恢复过来之前,她的指尖终于触碰到那团搏动不休的赤金光晕! 入手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暖流自指尖涌入。更奇妙的是,当她的鲜血与凤凰胆接触的刹那,她脑海中竟闪过极其模糊却又带着远古气息的片段——仿佛是季氏先祖,身着古朴战甲,手持某种信物,与一头更为庞大狰狞的冰蚕激战,最终将其镇压……这难道是季家血脉与凤凰胆的某种渊源? “成功了!” “嘶吼——!!!” 冰蚕王也在这时彻底摆脱了骨哨的影响,见凤凰胆被夺,它彻底陷入了癫狂! 它发出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狂暴的嘶吼,巨大的头颅猛地向下一甩,那布满锋利倒钩的口器边缘,狠狠地撞向刚刚得手、尚未来得及完全撤离的季微语! “噗——!” 季微语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后背传来,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痛呼,整个人便如断线的风筝般被狠狠拍飞出去,口中一股腥甜的暖流狂喷而出。 她下意识地将凤凰胆紧紧护在胸前,任由那毁灭性的力量冲击着自己的五脏六腑。 她的身体重重撞在远处的冰壁之上,又无力地滑落在地,意识在迅速消散。 模糊的视线中,她看到冰蚕王依旧不依不饶地向她蠕动而来。 而她怀中的凤凰胆,在彻底浸染了她的鲜血之后,表面的赤金光芒骤然大盛,其上繁复的纹路如同活过来一般开始急速流转。 紧接着,一股更为狂暴炙热神圣气息的力量,从凤凰胆内猛地炸开! “啊——!” 季微语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惨叫,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要被这股力量撕裂、焚烧、然后重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骼,每一条经脉,都在经历着难以想象的剧变。 而最先发生变化的,是她的头发! 只见她那一头乌黑如瀑的青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根开始,迅速失去了所有色泽,变得一片雪白!这是凤凰胆认主、强行改造她身体所付出的代价! 剧痛过后,凤凰胆的光芒渐渐收敛,最终化作一道暖流,缓缓地、一寸寸地融入了她的胸口,在她心口的位置,留下了一个淡淡的、与顾言欢眼尾那冰蓝色印记遥相呼应的赤金色凤凰图腾。 季微语,白发如霜,彻底失去了知觉,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不知生死。 第74章 只剩下不足三日了 痛楚从胸口蔓延,持续撕裂。一股炽热与酷寒交织的力量在季微语体内冲突,要将她撕开。 “唔……” 视野模糊,光影晃动。她艰难眨眼,试图聚焦,一抹霜白色拂过脸颊。 发丝? 胸口,冰火交织每一次跳动,都让她感觉生命在被重塑。她垂下眼帘,透过衣物破洞,看见金红交织的图腾在肌肤下流动。 凤凰胆……与我融为了一体? “喀嚓——嘶——” 冰蚕王那对巨大浑浊的琥珀色复眼死死盯着她,它因凤凰胆的消失而困惑,更因领地被侵犯、宝物被夺而狂怒。 危险! 季微语神经绷紧。她感到这异兽在积蓄力量,准备攻击。 她挣扎着想动,但每次微动都会引发胸口图腾的剧烈反应,冰火力量失控,让她剧痛。肩胛、手臂、小腿的贯穿伤口,传来滚烫的剧痛。 就在季微语被绝望与痛苦吞噬之际,她的听觉捕捉到一丝异动。 有人?! 冰蚕王似乎也察觉到什么,琥珀色复眼微转。 季微语强忍剧痛,用尽力气,缓慢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微微侧过头。 “铮——!” 一道清越剑鸣骤然撕裂冰原的死寂!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巨型冰岩后疾射而出,直指冰蚕王之前受伤的复眼! 无双! 她的气息比先前沉稳,伤势已愈,功力似有精进。 冰蚕王未料到人类敢主动攻击,发出一声尖锐嘶鸣,本能地偏转头颅。一击未中,无双毫不停滞,手腕一抖,,剑锋沿冰蚕王头部甲壳缝隙横向掠过,发出刺耳摩擦声。 “季王妃!撑住!” 冰蚕王被激怒,数十根尖利节肢疯狂舞动,卷起冰雪,形成冰刃旋风,攻向无双。 无双身形在冰刃中穿梭,她每剑都攻向冰蚕王薄弱处——关节、伤口、甲壳缝隙。 季微语全力尝试掌控体内陌生的力量。 她感到力量在改变身体。血液灼热,骨骼欲裂,经脉被强行拓宽,能量汹涌其中。 她回想起触碰凤凰胆时看到的破碎画面——季氏先祖与冰蚕激战,冲天的赤金火焰…… “以血为引,以魂为契……” 血……魂…… 季微语猛地咬破舌尖,温热的血腥味充斥口腔。她未吞咽,将这口精血用意念逼向胸口图腾。 凤凰图腾骤然爆发出刺目的赤金光芒!那股原本在她体内横冲直撞的力量,接触到她精血的瞬间,平息了些许,开始沿着她的经脉缓缓流淌。 就在此时,冰蚕王攻击愈发狂暴,无双身上又添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动作开始迟滞。 “它的要害在头部的晶石!” 季微语猛地睁开双眼,凤眸中赤金光芒一闪而逝,她雪白长发在劲风中扬起,散发出威压。 她未说话,对无双微微颔首。 下一刻,她动了。赤金能量在她指尖凝聚,化为无数细密的能量丝线。 冰蚕王察觉到致命威胁,舍弃无双,转头用复眼死死盯着季微语,发出低鸣。 无双会意,立刻从旁策应,制造破绽。 季微语眼神专注,指尖能量丝线越聚越多,渐渐在她身前形成一个高速旋转的赤金色能量球。 “就是现在!” “破!” 那枚赤金色能量球激射而出,尖啸着精准轰向冰蚕王头部那块最大的幽蓝色晶石! “嘭——轰——!” 爆炸声响彻冰原! 幽蓝色晶石应声碎裂,冰蚕王庞大身躯剧烈抽搐几下,琥珀色复眼迅速黯淡,最终轰然倒塌死了。 季微语踉跄一步,雪白发丝被汗水浸湿,紧贴脸颊。刚才一击,耗尽了她所有力量。 “你……” “先离开这里。” 然而,她们话音未落—— 数十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衣甲在天光下泛着冷光。 为首之人身形挺拔,隔着面具也能感受其气势。他手中把玩着一把奇形弯刀, 他的目光锁定了季微语。 “季王妃,别来无恙?我家殿下听闻王妃深入北境,特遣我等前来‘迎接’。毕竟,这冰天雪地的,王妃千金之躯,万一出了意外,属下可就难辞其咎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所以,王妃一个选择。是随我们走一趟,去还是……让我们替王妃在这冰原上,寻一个清净的长眠之所?” 他语气一顿,轻笑一声:“啊,对了,掐指算来,似乎……只剩下不足三日了。时间,可不等人啊,季王妃。” 这是冰鸦卫,大皇子的爪牙! 第75章 出了意外呢? “季王妃,北境风雪无情。有些‘期限’,一旦错过,便是天人永隔。” 季微语心头一紧。这“三日”,正是女帝给的最后期限。 “大皇子倒是费心,我的命,还轮不到他做主。” “想动王妃,先问我手中剑!” “不自量力。拿下!留活口,凤凰胆,要完整取出。” 数十名冰鸦卫得令散开,周围杀气弥漫。 “嗷呜——!” 狼嚎穿透风雪。雪丘后,出现一批灰白色狼群! 是老者与冰原狼群来救助。 “畜生!”冰鸦卫首领怒喝,场面瞬间混战。 老者看向季微语:“女娃,凤凰浴火,方能涅盘。去吧,京城风暴已成。” “王妃,快走!”无双荡开两名冰鸦卫,急道,“属下定会杀出,回京汇合!” “凤凰之力,御风而行!”季微语心中默念法诀,凤凰血脉信息浮现。体内力量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运转,与风产生共鸣。 金红色光芒暴涨,季微语原地留下一道残影,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她贴地疾行,借助风势,正是凤凰血脉“逐星”之能。 “想走?!”冰鸦卫首领惊怒,已然不及。 …… 一日之后,黄昏。 大闵王朝,京城,太玄殿。 殿内气氛凝重。女帝武英身着玄色龙袍,面无表情听着暗卫禀报。 “……运送龙血藤的队伍,燕州遇伏,龙血藤……失踪。” 女帝端茶的手一顿,茶盖轻碰杯沿,发出“咔哒”声。她缓缓抬眸,“哦?失踪了?” “何人所为,可有线索?” “对方手法干净,只取龙血藤,未伤护卫,更像……警告。属下无能,请陛下降罪。” “警告?” “天下有资格给朕警告的人,不多。” “传大皇子。” 片刻后,大皇子顾成锦衣入殿,面带微笑:“儿臣参见母皇,母皇今日气色似有不佳?” “成儿,朕听说,你为朕寻来了龙血藤?孝心可嘉。” 顾成心中一凛,女帝语气太平静。 他面不改色:“母皇明鉴。儿臣侥幸寻获此藤,知母皇急需,已派人送回。算时日,也该快到了。” “是吗?” “朕怎么听说,这龙血藤,在燕州……出了意外呢?” 顾成笑容微僵,迅速恢复,他故作惊讶:“母皇何出此言?儿臣所派皆精锐,路线隐秘……” “啪!” 女帝将茶盏重重顿在御案,茶水四溅! “顾成!你还要演戏到何时?!龙血藤燕州被劫,你敢说事先没收到风声?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你监守自盗,另有所图?!” 顾成脸色大变,立刻跪倒。 “母皇息怒!儿臣对母皇忠心耿耿!龙血藤被劫,儿臣也是刚得模糊消息,正准备彻查,给母皇交代!请母皇明察!” 女帝冷冷看着他,“最好如此。朕给你三日。三日之内,朕要见到龙血藤。否则,你这条命,是否安稳,看你本事。” “朕乏了,退下吧。”女帝挥手。 顾成不敢多言,叩首退出。 “封锁所有出京要道!彻查可疑人员!派人去燕州,掘地三尺也要找出线索!还有,季微语……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本宫要知道她在哪,在干什么!” “是!” 第76章 说来听听 距离天亮尚有几个时辰,季微语将兜帽压得更低,悄无声息地向皇城靠近。 太玄殿外,季微语的身影从一处廊柱后闪出,对守殿的内侍沉声道:“烦请通禀,季微语求见陛下。 女帝武英批阅奏折的朱笔在听到“季微语”三字时,停顿了一下。她抬起凤眸,落在那个胆敢深夜独自闯宫的女子身上。“让她进来。” 季微语缓步踏入殿内,她摘下兜帽,一头如雪白发倾泻而下,与她素色的衣衫相映,更显清冷孤绝。 即便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女帝,在看到她这副模样时,瞳孔还是收缩了一下。她端起御案上的茶盏,轻轻拨弄着杯盖,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北境的风雪,似乎比朕想象的还要凛冽。二十日期限未到,你便回来了。看来,顾成那些走狗,都没能拦住你。” 季微语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并未跪下:“臣女幸不辱命,陛下所期之物,已得其一。凤凰胆,已与臣女血脉相融。” 女帝拨弄杯盖的动作停了下来,茶水在杯中微微晃动。她没有立刻追问凤凰胆的细节,反而问道:“麒麟竭呢?” “臣女仍在追查,已有眉目,只是尚需时日。” “哦?”女帝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你的意思是,想让朕先兑现承诺的一部分?” “臣女不敢。臣女只是想告知陛下,凤凰胆既已认主,其神力便可为陛下所用。臣女愿以己身之血,先为二殿下缓解病痛。至于季家冤案……” “待臣女寻得麒麟竭,再请陛下一并清算。” 女帝沉默了。殿内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你的血……若真有效,便是大功一件。朕可以允你在宫中暂住,由苏樱亲自照看你的身体,也方便为言欢调理。但,季家之事,必须等麒麟竭到手。” “谢陛下恩典。”季微语再次行礼。 从太玄殿出来,天色已蒙蒙亮。季微语被安排在苏樱医署附近的一处僻静宫苑。柳絮见到她时,喜极而泣,随即在看清她满头白发的瞬间,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声音哽咽:“小姐……您的头发……这究竟是受了多大的罪啊!” “皮外伤罢了,不碍事。”季微语拉着她的手,示意她不必惊慌。她简单描述了北境的遭遇,隐去了凤凰胆的部分细节。 柳絮一边替她梳理着雪白的长发,一边压低声音道:“小姐,您不知道,这两日京城都快翻过来了!到处都是禁军和城防营的人,听说宫里丢了什么极要紧的东西,女帝震怒,大皇子正带人满城搜捕呢!连咱们这偏僻宫苑附近,都多了好几拨巡逻的。” 不多时,苏樱端着一碗参汤走了进来,屏退了柳絮。 她将参汤递给季微语,目光在她白发上停留片刻,“你回来的消息,恐怕瞒不了多久。失窃的,是‘龙血藤’替代麒麟竭的。” “龙血藤?” “嗯,此事蹊跷,龙血藤在燕州被劫,护卫未伤分毫,藤却不翼而飞。大皇子奉命三日内寻回,否则性命堪忧。他现在就像一条疯狗,逮谁咬谁。” 苏樱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竹管,递给季微语,“这是宫外递进来的消息,指名给你的。” 季微语打开竹管,里面是一张字条,熟悉的字迹,是萧煜。约她黄昏时分,城南醉风楼一见,言有要事相商。 “他选择这个时机约你,恐怕与龙血藤脱不了干系。”苏 “他想做什么,我去看看便知。帮我个忙,替我‘不经意’地将这个消息传到大皇子耳中。” “你想借刀?” “他既要设局,我便将这局做得更大些。” 黄昏,醉风楼。 季微语推开雅间的门,一眼便看到了临窗而立的萧煜。听到动静,萧煜缓缓转过身。当他的目光触及季微语那一头如雪白发时,他手中的玉骨扇“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微语……你的头发……怎么会……” 他一步步走近,眼神痴痴地望着她的白发,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去触碰,却又在即将碰到的时候猛地缩了回来。 “一点小意外罢了。”季微语神色平静地在他对面坐下,“几日约我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萧煜缓缓在她对面坐下,拾起掉落的扇子,却将扇骨捏得咯吱作响。 “你可知,这满城的风雨,皆因龙血藤而起?” “略有耳闻。” “我有龙血藤的下落。或者说,龙血藤,就在我手中。” 季微语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并未言语。 “我可以将龙血藤给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萧煜将装着龙血藤的紫檀木盒,轻放在桌面。 “说来听听。” “回到我身边。忘了顾言欢,忘了季家的仇恨,只做我的妻。我会倾尽所有,护你周全。”他伸出手,想要再次去触碰她的白发,。 季微语微微侧首,避开了他的碰触,“你觉得,用龙血藤,便能买断我的一生?” 萧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也冷了三分:“阿语,你以为你现在还有选择的余地吗?没有龙血藤,顾言欢必死无疑!而你,也休想活命!”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雅间的门被人一脚踹开,大皇子顾成带着一队甲士,站在门口。 “萧煜,你好大的胆子!私藏龙血藤,窝藏朝廷钦犯,看来太傅平日里就是这么教你忠君爱国的!” 萧煜猛地转头看向季微语,只见她安然地坐在那里,端着茶杯,唇边是那一抹早已预料到一切的弧度。 第77章 带走! “大皇子,是何意?”萧煜强作镇定,目光却紧盯季微语,“我与季王妃叙旧,何来钦犯?” 顾成冷笑,眼角微抽,手中的玉佩被他攥得发出了声响。他上前揪住萧煜衣襟:“叙旧?萧煜!龙血藤呢?!藏哪了?!说!” 萧煜看向桌面,空空如也,原本放着木盒的位置只有茶渍。 “是你!”萧煜明白了,定是方才那极短的间隙,被季微语藏了木盒。 季微语抬眸,目光扫过萧煜,转向顾成:“大皇子殿下,何事动怒?萧公子邀我饮茶。您说的龙血藤,微语未曾见过。” 顾成盯着季微语:“少装蒜!密报说龙血藤在萧煜手上!现东西不见了,难道不是你拿了?” 季微语蹙眉:“大皇子慎言。龙血藤之事,微语不知。若不信,可搜查。”她摊开手。 萧煜指着季微语,对顾成急道:“大皇子!龙血藤是她拿的!她方才还想用此与我谈条件!” “哦?谈条件?季微语,你好大的胆子!”顾成逼近季微语,他腰间的玉佩再次被攥紧。 “大皇子,就轻信萧公子一面之词。若真有龙血藤,此刻何在?莫非萧公子心虚,自己藏匿,想嫁祸于我?” “萧煜!你敢跟本王玩把戏?!龙血藤交出来!否则,让你求死不能!” 顾成猛地转头看向萧煜,他掐住萧煜的脖子,将他抵在墙上。 “咳咳……没有……不是我……是她……是她……” 季微语冷眼旁观。 雅间另一扇门开了。 陆铮带着羽林卫出现。 季微语端茶盏的指尖轻颤,茶汤泛起涟漪。 “大皇子殿下,好大的火气。” 顾成手上一松:“陆指挥使?来得正好!帮本王拿下这逆贼!” 陆铮面无表情,拿出一面令牌,“大皇子要抓的人,可是季王妃?”他看向萧煜,又扫了季微语一眼。 “陆指挥使误会了,本王自然不为难季王妃。只是萧煜,私藏要物,定要严惩!” “陛下有旨,羽林卫协助搜查龙血藤。既然大皇子认定在萧煜手中,请尽快审问。至于季王妃,陛下忧心其安危,命末将护送回宫。” 顾成脸色铁青。他知道今日动不了季微语。 “遵母皇意。” “带走!” 甲士押着萧煜等人离开。雅间内,翻倒的茶汤混着碎玉,渗入地板缝隙。空气中,檀香未散。 只剩季微语和陆铮等人。 “有劳陆指挥使。” “职责所在。季王妃,请。” 季微语随陆铮离开。 大皇子府,地牢。 与雅间的檀香不同,这里充斥着血腥与霉腐气味。雅间渗下的茶汤,像汇入了地牢角落的血泊。 萧煜被绑在刑架上,衣衫稀烂,皮肉上血痕交错。 顾成手持长鞭,眼神阴鸷,看着萧煜。 “萧煜!龙血藤在哪?!” “大皇子……我……不知道……是季微语……嫁祸给我……” “嫁祸?!若非你贪图她美色,怎会给她可乘之机?!” 萧煜痛得痉挛。 顾成丢下鞭子,灌了口烈酒,走到萧煜面前:“最后一遍,龙血藤,在哪?!” “我……不知道……” “好!好得很!” “既然不说,就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去!把杜婉婷带来!” 侍卫领命。 萧煜瞳孔收缩,面如死灰。 地牢门开,杜婉婷被带来,脸色苍白。看到萧煜惨状,她低呼,捂住嘴。 “爱妃,过来。” 杜婉婷挪到顾成身边,垂着头不敢看他。 “抬头,看着他。” 杜婉婷抬头,目光与萧煜对上,迅速避开。 “萧煜,本王早就知道你和杜婉婷暗通款曲。你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在本王眼中,不过是些把戏罢了。” “你……都知道……” “自然。本王还知道你想借她算计本王。可惜了。” “爱妃,现在本王给你一个机会。萧煜背叛本王,已是罪无可恕。” 顾成目光落在一旁托盘中的匕首上,他拿起匕首,在杜婉婷眼前晃了晃,“本王要你,亲手阉了他。让他知道背叛的下场,也让本王看看你的忠心。” “什么?!”杜婉婷和萧煜同时惊呼。 “殿下饶命!妾身……不敢……下不了手!” “婉婷!不要!他疯了!” “不敢?还是不愿?本王耐心可有限!” 他将匕首塞到杜婉婷颤抖的手中。 杜婉婷看着匕首,再看看顾成疯狂的眼睛。她没有选择。 “婉婷……你……不能……” 杜婉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泪水滑落。 她握紧匕首,走向萧煜。 “不……不要……婉婷……求你……” 顾成站在一旁,欣赏着这出惨剧。 第78章 你……永远不会懂 紫阳殿内,死寂沉沉。烛火在沉重的空气中艰难地跳动,光影摇曳,映着殿内每一个人的脸。 季微语一步步踏入,怀中的锦盒似有千斤重。那里面盛放的,是龙血藤,是顾言欢一线生机的希望,也是她亲手布下的棋局中,最讽刺的一步。 “季王妃……”无双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她猛地从榻边起身,眼中布满血丝。 季微语没有看无双,她的目光径直落在玉榻之上。顾言欢静静地躺在那里,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那张脸,与记忆中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对自己肆意折磨的女人重叠,又渐渐分离,变成了眼前这个……让她心绪复杂难平的“新”的顾言欢。 “断魂饮……” 是她,亲手将这杯毒酒,送到了顾言欢的面前。 那时,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为前世的自己,为惨死的季家讨回一丝公道。她看着顾言欢喝下毒酒时,心中甚至有复仇的快意。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具身体里,早已换了一个灵魂。更没有想到,兜兜转转,解药的关键,竟然系于自己一身。 何其荒谬!何其讽刺! 她,季微语,毒害了顾言欢,如今,又要亲手救回顾言欢。 季微语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匕,匕首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无双亲眼看着季微语要付出如此代价,心中的震撼与不忍还是难以抑制。 季微语凝视着榻上的顾言欢。那张脸,此刻因为痛苦而微微蹙着眉。她想起了这个“顾言欢”在自己面前一次次的示弱,一次次的维护,甚至……不惜自剖己身,也要护她周全的决绝。 她真的是那个残忍暴戾的顾言欢吗? 不,她不是。 可自己,却差一点,就让她死在了自己亲手调制的毒药之下。 一股尖锐的刺痛从心底蔓延开来。 “这是我……欠她的。” 季微语挽起衣袖,雪白的手臂暴露在空气中。没有丝毫犹豫,匕首精准地划过。 猩红的血液瞬间涌出,带着淡淡的金色光泽,一股奇异的暖香混合着血腥气,与龙血藤的幽香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整个寝殿。 无双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地别过头,不忍再看。 季微语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连呼吸都变得有些不稳。但她的手,依旧稳稳地举着,任凭那蕴含着凤凰胆灵气的血液,一滴滴落入玉碗之中。 直到玉碗中的血液积了小半碗,那金色的光泽在碗底微微晃动,她才放下手臂。 无双连忙上前为她裹伤。 季微语接过玉碗,又从龙血藤上取下一段,与自己的血液一同细细研磨。随后,她扶起顾言欢,将这碗充满她无尽悔恨与复杂情感的药液,一勺一勺,渡入顾言欢口中。 药液入喉,如烈火焚身,又如甘泉灌顶。 顾言欢紧闭的意识深处,被这股强大的力量猛烈冲击。 “呃……” 一声破碎的呻吟。 原主的残魂在剧烈地颤抖,她感受到了那股熟悉而又陌生的力量——那是季微语的血,却又不仅仅是血。 “是她……是她下的毒……” “她要杀了我……如今,却又用自己的血来救……救这个占据我身体的怪物?季微语!你好狠的心!你好虚伪!” 顾言欢疯狂地咆哮着。 “你错了。” “她要杀的是过去的你。而她今日要救的现在的我。” “有何分别?!都是这具身体!都是顾言欢!” “那你可曾给过她半分真心,不过将她视为禁脔与工具而已。” “真心?” “你以为她会感激你?别忘了,‘断魂饮’的滋味,是我们一起尝的!她亲手断送了‘我们’的性命!现在这点血,算什么?赎罪吗?!” “她为何要救你……她明明……恨不得我死……” “或许……” “她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因她而死。又或许,她想亲手了结这一切,无论是过去的仇恨,还是……现在的纠葛。” “你……永远不会懂。” 原主的残魂在红金色的光芒中,渐渐变得透明。 “原来……我才是那个……多余的……” “噗——” 顾言欢猛地咳出一大口暗紫色的毒血。 她原本微弱的呼吸开始变得有力,苍白面颊上,也渐渐泛起了一丝健康的红晕。 “殿下!殿下您终于……” 季微语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疲惫感如潮水般袭来,她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 “季王妃!” 无双连忙扶住她,“您没事吧?” 季微语摇了摇头,目光紧紧锁在榻上。 顾言欢的眼睫,正微微颤动。 下一刻,那双深邃的眼眸,缓缓睁开。 当看到季微语手臂上那刺目的绷带,以及她苍白虚弱的模样时,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 第79章 因果已了,再不相欠 烛火摇曳,在顾言欢颊边投下阴影,让她更显病弱凄楚。 “你……”她干裂的唇间逸出一个沙哑的音节,目光落在季微语手臂上浸血的绷带。 季微语睫羽微颤,指尖划过袖口的旧褶。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了顾言欢的目光,声音轻浅:“二殿下醒了。” “你这手臂…” 顾言欢试图挣扎起身体,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无双连忙扶住她。 “与殿下无干。” 与我无干?若非为我,你会如此?顾言欢郁气上涌,却又被更深的痛楚压住。她深吸一口气,混杂的空气让她胸口发闷。 “看着我,季微语!” 季微语身形微缩,若非身后是床栏,几乎要撞上。她缓缓转过头,那双凤眸平静无波,对上顾言欢充满怒火、痛惜与困惑的眼。 “是谁准你如此行险?” “你的性命……岂是能由你肆意轻贱的?” “殿下言重了。微语之命轻贱,何曾有过半分自主?若非如此,又怎会……” 无双再也按捺不住,“殿下!是王妃……是她……她以自身之血,放了近乎小半碗,和那龙血藤一同研磨……才将您救回啊!” 近乎小半碗血…… 顾言欢只觉耳中轰鸣,眼前发黑,她死死盯着季微语,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她曾无数次设想过季微语会如何报复,用毒,用计,甚至用更惨烈的方式。可她从未想过,季微语会用自己的血,来救她这个……“仇人”。 “为何?” “你不是…恨我入骨么?为何还要如此?” “殿下不必多想。此举,不过是偿还罢了。” “偿还那个…救过我的顾言欢。如今,因果已了,再不相欠。” “季微语,你听好。” “此后,我这条命,便是你的。你要它生,它便生;你要它死,它绝不敢苟活。” 季微语试图抽回手,却被顾言欢攥得更紧。 “殿下莫要妄言,微语岂敢要殿下之性命?” 顾言欢拉进两人距离,她能清晰闻到季微语身上独有的冷梅香和一丝奇异的药香。 “我不过是你棋局中一枚棋子,如今侥幸复盘,所求的,无非是能护你…直至终局。如此,你可稍解心头之惑?” 季微语的心漏跳一拍,她别开了顾言欢的视线。 就在这时,苏樱端着药盘,匆匆走了进来。 “殿下,季王妃。”苏樱向两人行礼,目光扫过殿内凝重的气氛和季微语手臂上刺目的绷带,随即开始为顾言欢诊脉。 “殿下恢复之速,远超预料,看来龙血藤与……此法确有奇效。季王妃,请让臣看看你的伤。” 当苏樱解开绷带,看到那道狰狞的伤口时,她眉头微蹙,“失血不少,需好生调养,切莫再动气。” 殿内药气与血气交织,角落里药炉“咕嘟”一声,炉盖被顶得轻跳一下,打破了沉默。 几乎同时,殿外隐约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殿下!不好了!忠烈王府……忠烈王府传来急报!小郡主……小郡主她……病危了!!” 第80章 我……我还好…… “你说什么?!” 顾言欢眼前一黑,她猛地从榻上撑起身,动作过急,牵扯到未愈的内腑,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她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 “殿下!”无双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扶住她,“您当心!” “星辰……星辰她究竟怎么了?!”顾言欢一把抓住内侍的衣领。 “回……回殿下,忠烈王府……王府的人刚快马入宫,说……说小郡主午后突然发起高热,梦魇不醒,还、还伴有抽搐……太医署的几位大人都过去了,都说……都说情形万分凶险,怕是……怕是……” “备驾!立刻去忠烈王府!”顾言欢几乎是咆哮出声。 季微语一直静立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当顾言欢的身影冲向殿门时,她忽然开口,“我也同去。” 顾言欢的脚步一顿,她霍然回首,目光落在季微语身上。 “你……”顾言欢喉头滚动,那句“你的伤势”到了嘴边,却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季王妃,您失血未复,此刻最忌劳顿。小郡主那边,有我和殿下……” “无妨。忠烈王府的孩子,亦是我季家曾誓死守护的血脉延续。于情于理,我都该去。” “好。”顾言欢不再多言,转身大步向外。 无双望了季微语一眼,最终抿了抿唇,快步跟上顾言欢。 苏樱轻叹一声,迅速从药箱中取出一瓶补气的丹药递给季微语,低声道:“王妃,服下它。若有不适,切莫硬撑。” 随后也提起药箱,紧随而去。 通往忠烈王府的宫道上,銮驾的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 忠烈王府门前,已是一片压抑的混乱。 仆从们跪了一地,三王妃林清歌一身素白寝衣,发髻散乱,被几个老嬷嬷搀扶着,面无人色,眼神空洞,显然已在崩溃的边缘徘徊。 “殿下!二皇女殿下!” “殿下,求求您,救救星辰!救救我的星辰啊!” 顾言欢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扶住她几欲瘫软的身体:“三王妃,稳住!慢慢说,星辰到底如何了?” “高热……一直在说胡话……身上烫得像炭火……” “太医们……太医们用了所有法子,都……都不见效……他们说……他们说星辰她……她恐怕……熬不过今晚了……” “不会!” “有本宫在,星辰绝不会有事!小郡主现在何处?带本宫过去!” 太医们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躬身引路。 季微语默默跟在顾言欢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庭中跪伏的每一个人,最终落在林清歌身上。 当林清歌的目光在混乱中与季微语不期而遇时,她微微一怔,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小郡主顾星辰的寝殿内,弥漫浓郁的药味。 锦被之下,小小的身躯蜷缩着,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小脸。她的呼吸急促而微弱,眉头痛苦地紧紧蹙起,那双异色双瞳紧紧闭合。 顾言欢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踉跄几步冲到床边,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探一探星辰滚烫的额头,却又怕自己身上的寒气惊扰了她。 “星辰……”顾言欢踉跄几步冲到床边,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探一探星辰滚烫的额头,却又怕自己身上的寒气惊扰了她。 苏樱早已上前,为小郡主检查。她翻开小郡主的眼皮,查看舌苔,又凝神细细诊脉。 良久,苏樱直起身,她对顾言欢轻轻摇了摇头:“殿下,小郡主脉象细弱游移,高热不退,神识混乱,绝非普通风寒入体那般简单。” “不是风寒?那是何故?” “从脉象和症状来看,小郡主体内似有一股极为阴寒诡谲的气息在不断侵蚀其生机,更像……更像是中了某种……针对神魂的邪术。” “邪术?!”顾言欢与林清歌同时失声,后者更是眼前一黑,险些再次晕厥。 “神魂攻击?谁敢如此丧心病狂,对一个不足三岁的孩童下此毒手?!” “苏樱,可能查出是何种邪术?可有破解之法?” “此术……并非寻常医理能解。小郡主体内那股阴寒之气如跗骨之蛆,不断消磨她的本源生气。若不能尽快找到压制乃至驱散这股邪气的法子,恐怕……小郡主她……” 就在殿内陷入一片死寂,连烛火的摇曳都显得格外刺耳之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季微语忽然迈步上前,走近床榻。 她凝视着床上痛苦呻吟的小星辰,伸出手轻轻拨开小星辰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凌乱碎发。 “或许,我可以一试。” “你?” “苏医官,可否借你的银针一用?” 苏樱虽满心不解,但见她神情不似作伪,还是从药箱中取出了一套消过毒的银针,递了过去。 季微语接过银针,走到床沿,目光落在小星辰那双异瞳上。 她拈起一枚最细的银针,在摇曳的烛火上轻轻燎过针尖,将那枚银针,缓缓刺向自己左臂手腕内侧,靠近旧伤的一处穴位。 “季微语,你做什么?!”顾言欢厉声喝止,一个箭步便要上前抓住她的手。 季微语却身形微侧,避开了她的碰触。一滴殷红的血珠顺着银针沁出,散发出一丝草木清香的血气。 “别过来。或许……我的血,能成为唤醒她体内潜藏力量的引子。” “三王妃,得罪了。” 说罢,她将那沾染了自己鲜血的银针,屏息凝神,轻轻刺向小郡主眉心正中的印堂穴。 就在那滴血珠接触到小郡主皮肤的刹那,只见小郡主那只紧闭的双眼,眼皮下的眼球似乎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随即,一缕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淡金色光晕,竟从她紧闭的眼缝中透射而出。 “有……有反应了!” 顾言欢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死死盯着小星辰脸上的变化,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季微语面色愈发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咳……咳咳……”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原本气息奄奄的小星辰,忽然发出一阵细微的、带着痰音的咳嗽声。紧接着,那双紧闭许久的眼睛,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娘……亲……” “星辰!我的星辰!” 顾言欢紧绷到极致的身体骤然一松,她猛地看向季微语,那个女人依旧保持着施针的姿势,身体却微微摇晃,仿佛下一刻就要羽化而去。 “季微语!”顾言欢一个箭步冲过去,在她身体向一侧倾倒的前一瞬,手臂穿过她的腋下,稳稳地将她揽入怀中。 “我……我还好……”季微语虚弱地靠在顾言欢肩上。 顾言欢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几分。 “因果已了,再不相欠”? 苏樱上前为小郡主再次诊脉,片刻后,她长长舒了口气,对顾言欢道:“殿下,小郡主脉象虽仍虚弱,但已趋平稳,那股邪气……竟真的被压制住了大半!” 第81章 蚀魂 季微语软倒的瞬间,顾言欢只觉怀中一沉,她下意识地伸长手臂,将那具骤然失去支撑的纤细身躯揽入怀中。 顾言欢动作是生硬的,甚至是有些笨拙的。此刻抱着一个人的姿势,竟透着几分从未有过的无措。 季微语的脸颊贴在她的胸前,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让顾言欢的心猛地一缩。一句呓语从季微语唇边溢出:“别……走……”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房内的苏樱,“苏樱,人若有半分不妥,你知道后果。” 一旁的林清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这两人的命运,怕是真的要纠缠不休了。 苏樱正小心翼翼地为季微语施针,“殿下,季王妃心神耗损,眼下虽无性命之虞,然根基已伤,需得静心调养,万不可再有差池。至于小郡主……其所中之术,并非寻常医理能解。” 林清歌已是六神无主,哽咽道:“殿下,星辰她……” 床榻上的小星辰依旧高烧不退,小脸烧得通红。 “说。” 苏樱紧随其后进入卧房,从随身药箱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银制托盘,上面放着几根沾染了些许黑色粉末的银针。 “此物名‘蚀魂’。南陵禁术,以心头血为引,咒诀催动,隔空侵蚀神魂。稚子神思未固,最是凶险。” “南陵?” “微臣不敢妄断。但此邪术施展,确有欲盖弥彰之嫌。且从残留气息判断,施术者必是借由小郡主平日极为亲近信任之人常用的物件下手。” 是谁,敢对一个不满三岁的孩童下此毒手! “无双!” “属下在!” “封锁王府!任何人不得出入!彻查所有奴仆,三日内近过小郡主寝殿及用品者,格杀勿论!” “是!” 顾言欢又转向苏樱,“苏樱,留在王府,护住小星辰与季微语。药材径直去太医院支取。” 苏樱躬身应道:“微臣遵命” 顾言欢的目光再次投向偏殿的方向,她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再说些什么。 就在此时,一名王府侍卫匆匆来报,“殿下,宫中急诏,女帝……召您即刻入宫,不得有误!” 夜色深沉,几声闷响划破了朱雀大街的宁静。大皇子府的几名侍卫面无表情地将一个身影扔在太傅府紧闭的朱漆大门外。 那人影蜷缩在地,正是萧煜。此刻的他,衣衫凌乱,发髻散开,嘴角带着血迹,平日里用以示弱的拐杖断成了两截,被随意丢弃在一旁。他狼狈地趴在冰冷的石阶上,挣扎了几下,却未能起身,喉间发出压抑的痛哼。 侍卫头领上前,重重叩响了太傅府的大门。 门房战战兢兢地探出头,借着灯笼微弱的光看清门外情景,连滚带爬地奔回内院通报。 不多时,太傅府大门缓缓打开,管家带着几名家丁出来,看到自家公子这般模样,皆是面色大变。 而大皇子府的侍卫早已不见踪影。 这一幕,恰巧被几个晚归的更夫和早起的摊贩看在眼里。 天色未明,关于“萧太傅之子萧煜得罪大皇子”的消息,迅速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一时间,流言四起,猜测纷纭。 第82章 如今 顾言欢踏入宣政殿,殿内沉闷。高踞御座的女帝武英,无意识地用指腹摩挲腰间那枚墨玉麒麟佩。那是顾言宁生前不离身的爱物。 女帝指甲刮过玉佩,发出细微“沙沙”声,在空旷大殿中回响,似遥远记忆中铁链拖曳。 “儿臣参见母皇,母皇圣安。” 女帝目光从玉佩移开,“欢儿,你体内的毒可解了?” “回母皇,苏医官医术精湛,儿臣已康复。只是……” 女帝捻动玉佩的动作停顿,随后在御案上磕出一声闷响。 “只是什么?” “母皇明鉴。小星辰今日午后突发急症,儿臣已请苏医官全力施救,并暂时封锁了王府。” “皇室血脉,岂容差池!莫不是有人想借我皇孙的安危?” “母皇圣明。儿臣以为,此事蹊跷,绝非偶然。儿臣恳请母皇给儿臣七日时间,定将宵小之辈揪出!” “七日……好,朕给你七日。朕要知道,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儿臣,遵旨!” 女帝随后拿起一份奏折,“听闻,你大皇兄府上,今日也颇为‘热闹’。萧太傅家的独子,伤得不轻?” “大皇兄行事,自有章法。儿臣不敢妄议。” “哼,章法?萧远那老狐狸,可不省油。你退下吧。” “儿臣告退。”顾言欢再次行礼,退出大殿。转身时,眼角余光瞥见御座旁屏风后,一抹绣着萧家族纹的衣角缩了回去。 苏樱对着一堆从小星辰房中搜罗来的物件细查。打开药箱时,一股苦杏仁混合腐草的气味飘散出来,这是她在王府内偶尔能闻到的。她秀眉紧蹙,反复检查数遍,未发现明显毒物痕迹。 此时,一只巴掌大的黑蜘蛛,腹部带着暗红斑纹,从她刚翻动过的拨浪鼓缝隙中蹿了出来,险些跳到她手背上。 “呀!”苏樱低呼,下意识挥手。蜘蛛受惊逃窜,几根蛛丝断裂,黏在拨浪鼓握柄上。烛火映照下,苏樱注意到,蛛丝上黏附着细微的浅色粉末。 “难道是……”苏樱脸色凝重。 萧煜被抬回卧房,身上白布被鲜血浸透大半,他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唯有胸口微弱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太傅萧远踉跄冲进来。看到儿子模样,他瞳孔紧缩,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老爷……公子他……他……大皇子府的人……太狠了……他们……把公子……给废了啊!!” “你说……什么?” “公子……再也……再也不能……呜呜呜……萧家……香火……断了啊,老爷!” “香火……断了……” 萧远身体晃了晃。他唯一的儿子,萧家唯一的指望,就这么……废了!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萧远强行咽下,滋味苦涩。他猛地扑到床边,看着萧煜毫无血色的脸,以及那条因旧伤而畸形的左腿,新伤旧痛交织。 “孽障!真是个孽障!看看你!看看你这副样子!我萧家造了什么孽,生出你这么个东西来!!” 他揪住萧煜衣襟,脸上因愤怒而扭曲,青筋暴起,眼球布满血丝。 “到底是……造了什么孽……” 萧煜缓缓睁开眼睛,那双黯淡眸子,死死盯着眼前暴怒的父亲。 “你说话啊!哑巴了吗?!”萧远见他半死不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扬起的手掌在看到萧煜嘴角溢出鲜血时,又顿住垂落。 “父亲……孩儿……是不是……又让您……失望?” 萧远松开手,看着儿子惨状,怒火与绝望交织,最终化为恨意。 “大皇子辱我萧家,断我香火!此仇不共戴天!你放心,为父定为你讨回公道!让他血债血偿!” 萧煜眼珠极缓地动了动,扯出一抹笑容。 他记得,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双布满血丝、充满嫌恶与暴戾的眼睛,伴随着戒尺抽在他腿上撕心的痛楚,以及骨头断裂时“咔嚓”声。 那时,他断了腿。 如今,他断了根。 这一切,拜他这位“慈爱”的父亲,和那位高高在上的大皇子所赐。 第83章 外面……出大事了! 忠王府内,空气凝重。小星辰小小的身体躺在柔软的锦被中,额头上敷着湿透了的布巾,却丝毫不见高热有半分退却的迹象。 林清歌痴痴地守在床沿,一袭素衣衬得她身影更加单薄。她已经整整三日未曾合眼,原本清亮的眼眸此刻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她那张本就因忧思而略显苍白的脸庞,此刻更是越加憔悴。 她一遍又一遍地用浸湿的软帕擦拭着小星辰滚烫的额头和手心,动作轻柔,口中无意识地哼着不成调的江南小曲。 当顾言欢带着苏樱和无双再次踏入寝殿时,林清歌甚至没有察觉。 “三王妃。”顾言欢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林清歌的身体微微一震,她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神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顾言欢的脸上。 她张了张嘴,却只是发出了一个干涩的音节,连最基本的行礼也忘记了。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让顾言欢心中一紧。 苏樱上前一步,将手中那个色彩依旧鲜亮,此刻却显得无比刺眼的拨浪鼓呈到顾言欢面前,“殿下,经过反复查验,小郡主的病症可能就是此物所制。” 顾言欢的目光落在那个拨浪鼓上。 鼓面用彩漆绘着憨态可掬的瑞兽,边缘系着五彩丝线,轻轻晃动还能发出清脆的响声,任谁也无法将它与恶毒的咒术联系起来。 “这拨浪鼓,”顾言欢的视线从拨浪鼓上移开,转向侍立一旁的无双,“是何人所赠?” 无双立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回禀:“回殿下,此拨浪鼓,是三日前,四皇女殿下从宫外‘珍宝斋’特意为小郡主采买的生辰贺礼,并亲手送到了忠王府。” “顾婕?”顾言欢的眉头蹙了一下。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四皇女顾婕那张总是带着浅笑、显得温婉娴静的面容。 “殿下,求殿下救救星辰!她还那么小……她什么都不知道……求求您……” 林清歌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猛地抓住顾言欢的衣袖,苦苦哀求。 顾言欢反手轻轻握住她冰冷的手,“三王妃放心,本宫在此立誓,定会竭尽所能,保星辰无虞。无论是谁,胆敢伤害我顾言欢的亲侄女,本宫定要其千百倍奉还!” “苏樱,你对这‘蚀魂咒’了解多少?或者说,这拨浪鼓是何时沾染上这‘蚀魂咒’的?施术者是否需要持续施法?” “回殿下,‘蚀魂咒’的发动需要极为复杂的仪式和特定的媒介,拨浪鼓本身应该只是承载咒力的物品,一旦咒力附着,便可持续生效。至于具体是何时沾染,恐怕只有施术者自己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小郡主接触此物的时间越长,咒力对神魂的侵蚀便越深。此咒一旦发动,除非施术者主动解除,或以特殊秘法强行破除,否则极难逆转。根据典籍记载,南陵皇室曾以此术铲除异己,手段极为隐秘且残酷。” “南陵皇室……”看来,此事与南陵脱不了干系。 “传本宫命令,即刻起,严密监视四皇女顾婕的一举一动,查清她三日前出宫采买拨浪鼓的全部过程,接触过哪些人,去过哪些地方,‘珍宝斋’的背景也一并详查!任何可疑之处,都不能放过!若有反抗或异动,格杀勿论!” 顾言欢复又看向苏樱:“你即刻回太医院,调阅所有关于南陵禁术、巫蛊咒法的典籍,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出破解‘蚀魂咒’的方法!需要任何药材、任何协助,直接来找本宫!” “奴婢遵命!”苏樱捧着那个致命的拨浪鼓,不敢有丝毫耽搁,匆匆离去。 顾言欢走到床边,看着小星辰烧得通红的小脸,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心头一沉。 “星辰,姑姑在这里。不会让你有事的。” 紫阳殿,内室。 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格,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季微语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柳絮端着一碗刚刚熬好的参汤,脚步轻盈地走了进来,将汤盅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轻声道:“小姐,该用药了。太医说您底子好,这些日子按时服药静养,气色比前几日好多了呢。” 季微语放下书卷,接过那碗尚自温热的参汤,用汤匙轻轻搅动着,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浅浅啜了一口,参汤的微苦与回甘在舌尖弥漫开来。 “京中可有什么新的消息?”季微语放下玉碗,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柳絮一边收拾着空碗,一边想了想,回道:“小姐,还真有几桩事情。听说……前几日,萧公子被大皇子府的侍卫打成重伤。具体是为了何事,外面众说纷纭……” 季微语执着书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她正凝神沉思,忽然听到庭院外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嘈杂声。 “外面出了何事?”季微语秀眉微蹙,看向柳絮。 柳絮也听到了动静,连忙应道:“奴婢去看看。” 她快步走出内室,不多时,便脸色苍白地疾步跑了回来,“小……小姐!不好了!外面……出大事了!” “慢慢说,何事如此惊慌?”季微语放下书卷,试图安抚柳絮的情绪。 “是……是疫情!就在刚才,京兆府的差役四处张贴告示,说……说京中突然爆发了不明疫情!许多……许多三岁以下的孩童,都出现了和小郡主类似的症状。城南那几家最大的药堂,此刻已经被闻讯赶来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人心惶惶,都说……都说是有妖邪作祟,要索小儿性命!” “什么?!”季微语霍然从软榻上站起身,手中的书卷“啪”地一声掉落在地。 一时间,整个京城巨大的恐慌迅速蔓延。家中有幼儿的人家,无不心惊胆战,惶惶不可终日。药堂门前排起了长龙,为求一剂平安药方,多少父母散尽家财,磕头泣血。 皇宫,御书房。 当京兆府尹与太医院院正带着满头大汗,将城中疫情的紧急奏报呈到女帝案前,并由匆匆赶来的顾言欢亲口证实疫情的严重性与小星辰症状的一致性。 女帝一直手怒不可恕地拍向堆满奏报的桌面,“查!给朕查!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幕后的黑手揪出来!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如此丧尽天良,与整个大闵为敌!” 第84章 内鬼!一定有内鬼! 五日了。 恐慌弥漫在京城的每一个角落。药石无医,哭喊震天。短短五日,已有数百名孩童夭亡。 此刻,殿门外传来通报,“殿下,四皇女顾婕求见。” 顾言欢眸光微动。这五日,顾婕倒是安分,一直待在自己的宫苑闭门不出。如今主动前来,又是唱的哪一出? “让她进来。” 不多时,顾婕莲步轻移,缓缓走入殿内。她面色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更显得弱不禁风,楚楚可怜。一进殿,她便盈盈下拜。 “臣妹顾婕,参见二皇姐。京中疫病横行,星辰侄女……臣妹心急如焚,特来请罪。” “请罪?四皇妹何罪之有?” 顾婕抬起头,泫然欲泣:“臣妹知道,拨浪鼓是臣妹送的。出了此事,臣妹百口莫辩。但请皇姐明鉴,臣妹对星辰绝无加害之心!” “四皇妹言重了。”顾言欢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动着浮叶,“此事母皇已下令彻查,自有水落石出的一日。你既无加害之心,何须惶恐?” 顾婕闻言,啜泣声微顿。她放下衣袖,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 “皇姐明理。只是外面流言已将臣妹说成幕后黑手。臣妹恳请皇姐,允许臣妹参与调查,为自己洗刷冤屈,也为皇姐分忧,早日揪出真凶!”” “哦?四皇妹倒心系天下。只是调查之事干系重大,你身处嫌疑,参与怕是不妥。” 顾言欢终于抬眼,目光视着顾婕。 “皇姐!正因臣妹身处嫌疑,才更希望能亲身参与!臣妹对京中人事往来,或许能提供些线索。臣妹愿立下军令状,若有任何不轨,甘受处置!” 顾婕有些慌乱但语气斩钉截铁。 顾言欢沉吟不语,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既然四皇妹有此决心,”顾言欢缓缓开口,语气莫测,“本宫也不好驳了你的美意。无双。” 无双上前一步:“属下在。” “从今日起,你便跟在四皇女身边,‘协助’她调查。她有任何发现或需要,第一时间向本宫汇报。同时,确保四皇女的‘安全’。” 无双领会:“属下遵命!” 顾婕叩谢:“多谢二皇姐成全!” 打发了顾婕,殿内复归安静。 此时,无双去而复返,步伐急促。 “殿下,”无双压低声音,“凤宴阁的清弦姑娘,托人传话,有十万火急之事,想立刻面见您。” “清弦?”顾言欢蹙眉。凤宴阁消息灵通。上次之事后,她以为清弦会避开自己。 “她说了何事?” 无双摇头:“传话人说,事关京城疫病及南陵。清弦姑娘说必须当面告知。她不便入宫,约您在城南‘静心茶坊’。” 顾言欢的眉头蹙得更紧了。清弦不计前嫌?还是另有圈套? “殿下,清弦姑娘还说,”无双补充,“若殿下信不过她,可让属下代传。但她说,细节需当面说清,也更能让殿下判断。” 顾言欢沉吟。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 “备车。”顾言欢起身,“本宫亲自去。” 静心茶坊,雅间之内,熏香袅袅。清弦一如既往地素雅清冷。 见到顾言欢,行礼之后,便直入主题:“殿下,时间紧迫。近日,凤宴阁来了批南陵舞姬。” 顾言欢示意她继续。 “领头舞姬名‘红袖’,此女行事神秘。不日前,清弦发现她派人去‘珍宝斋’,采买特殊木料和罕见香粉。那些东西,像是南陵秘术仪式所用。” 顾言欢心头一沉。线索串联起来了!京城的“蚀魂咒”,与这批南陵舞姬有关! “你为何告诉本宫这些?”顾言欢目光锐利,“上次之事……” 清弦睫毛微动,打断道:“殿下,过去之事不足挂齿。清弦虽身在风尘,也知是非。京城惨状,清弦不忍。若能提供线索,助殿下平息灾祸,也算尽份心力。”她语气坦荡。 顾言欢沉默。她看不透清弦。但这条线索价值重大。 “清弦姑娘此情,本宫记下了。”顾言欢沉声道,“日后凤宴阁若有需,本宫不推辞。” 清弦浅笑:“殿下言重。只盼风波早定。”她又道:“无双姑娘可靠,殿下若不便,可由她传递消息。凤宴阁有些消息,比官府更易探听。” 顾言欢点头:“本宫明白了。” 顾言欢准备离开部署行动时,雅间门被撞开! 一名王府侍卫冲进来,脸色惨白,声音发抖:“殿……殿下!不……不好了!忠烈府.....出大事了!” 顾言欢心头一紧:“慢慢说!忠烈府怎么了?!” 侍卫喘着气,眼中惊恐:“是……是林王妃!林王妃她……也染上了疫病!症状与那些孩童一模一样!高烧不退,已经……胡言乱语了!” “你说什么?!”顾言欢猛地起身,气场迸发。 这不可能!“蚀魂咒”针对稚童!难道咒术有变?还是敌人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她身边所有在乎的人?! 内鬼!一定有内鬼! 第85章 什么线索 王府侍卫被她爆发的气势吓得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颤声道:“千……千真万确!苏……苏侍医已经赶过去了,但……但情况不容乐观!” 前世在刀口舔血的日子里,她见过太多针对孩童的阴毒手段,但从未想过,这种卑劣会如此赤裸裸地降临在她今生想要守护的人身上。 林清歌……她名义上的“弟媳”,更是她在这陌生皇权中,少数能让她感受到一丝“人味”的存在。更何况,她还是顾言宁用生命去爱的女人。 “无双!” “属下在!” “立刻封锁忠烈王府,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苏樱若有任何需要,王府全力配合!另外,加派人手,保护季微语……一只苍蝇都不许飞错地方!” 顾言欢的命令简洁而森然。 “是!殿下,您……” “本宫去会会那位‘红袖’姑娘!” 顾言欢唇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那笑容,像极了前世“赤焰阁”修罗女王在清理门户前的模样。 与平日里歌舞升平、香风阵阵的景象不同,此刻的凤宴阁一间偏僻的暗室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与恐惧。 红袖被两名孔武有力的王府侍卫死死按跪在地上,头发散乱,脸上那副妖娆妩媚早已被惊恐取代。 她从未想过,这位传说中手腕狠辣的二皇女,竟会不经任何传召、审问,直接带人闯入凤宴阁,将她从舞姬们的簇拥中拎出来,扔进了这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 顾言欢一袭玄色劲装,衬得她肤色愈发雪白,她手中把玩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 “红袖姑娘,我们就开门见山。这满城的疫病……告诉我,谁是主谋?还有你们南陵,究竟想做什么?” 红袖强作镇定,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殿……殿下……奴家……奴家只是个舞姬,不懂您在说什么……” “不懂?”顾言欢轻笑一声,下一瞬,寒光一闪,红袖只觉手背一阵钻心的剧痛,一声凄厉的惨叫尚未完全冲出喉咙,便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捂住了嘴。 “本宫耐心有限。你或许不知道,本宫前世最擅长的,就是让人生不如死。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只是过程……你未必喜欢。” 红袖浑身抖如筛糠,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与暴戾,绝不是一个养在深宫的皇女能装出来的! “我说……我说……是……是大皇子妃杜婉婷!是她……是她让我们散播疫病,说……说是为了制造混乱,扰乱女帝陛下的视线,为……为大皇子争取时间!” “她是如何与你们南陵联系上的?‘蚀魂咒’的解药又是什么?” 顾言欢眉头微蹙继续追问,匕首微微转动,红袖又是一声压抑的痛呼。 “解药……解药只有南陵王室才有,但……但据说需要一种特殊的引子,那引子……在……在杜婉婷手上!她……她还给了我们一些特制的香料,说是能……能让咒术效果更好,传播更快……” “香料在哪里?杜婉婷给你们的任务,除了散播疫病,还有什么?” 红袖此刻已是知无不言:“香料……香料都用完了……杜婉婷说……说等事成之后,会……会接应我们离开,还……还许诺了重金……”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对了!她还让我们特别留意忠烈王府的动静,尤其是……尤其是林王妃和……和小郡主……” 顾言欢的心猛地一沉。果然,她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包括了林清歌和顾星辰! “把你知道的,全部写下来。”顾言欢拔出匕首,扔给侍卫一张纸和笔,“写错一个字,本宫就断你一根手指。” 红袖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背,哆哆嗦嗦地接过了纸笔。 忠烈王府,内室。 林清歌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额头上覆着湿冷的布巾,却依旧高烧不退,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意义不明的呓语。 顾婕坐在床边,望着林清歌眼中满是疼惜。她小心翼翼地用沾湿的棉签润湿着林清歌干裂的嘴唇。 “嫂嫂……你一定要撑住……”顾婕低声呢喃。 苏樱正在为林清歌施针,轻声安慰道:“四皇女殿下不必过于忧心,我已经用了缓解的药物,希望能控制住。” 顾婕点了点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林清歌。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林清歌枕边的一个小巧玲珑的紫檀木匣子时,动作微微一顿。 不知为何,她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匣子。 匣子内,除了一些精致的珠花、玉佩外,还有一枚造型奇特的金镶玉蝶恋花发簪。 这枚发簪……她认得! 这分明是前几日宫宴上,大皇子妃杜婉婷头上戴的那支!其样式独特,据说是南陵贡品,整个大闵都找不出第二支。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毒蛇般钻入顾婕的脑海。 她必须立刻去见一个人! “苏侍医,嫂嫂这里就拜托您了。我……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苏樱察觉到她神色有异,但并未多问,只点了点头:“殿下放心。” 大皇子府,书房。 顾成正在听取幕僚的汇报,眉头微蹙,似乎对京城的混乱局面也颇为头疼。 “这么说,城中禁军已经开始限制出入,疫病源头还是没有查清?”顾成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幕僚躬身道:“回殿下,二殿下已经接手此事,只是……手段似乎有些激烈,今日直接带人闯了凤宴阁,也不知在查什么。” “哦?看来顾言欢是找到什么线索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侍卫的通报:“殿下,四皇女殿下求见。” 顾成略感意外,顾婕平日里与他并不亲近,今日突然到访,所为何事? “让她进来。” 顾婕一袭素色宫装,未施粉黛,神色却异常凝重。顾成屏退了左右,书房内只剩下他们兄妹二人。 “皇兄。”顾婕微微行礼。 顾成面露笑意:“四皇妹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可是为了城中疫病之事烦心?” “烦心?皇兄难道不觉得,这场疫病来得太过蹊跷了吗?” 顾婕不免冷笑一声。 顾成脸上的笑容不减,“皇妹此话何意?” 顾婕一步步逼近,她停在顾成书案前, “或者是我该问,皇兄,你那位宠妃杜婉婷,在这场‘天灾’之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顾成脸上的笑容终于收敛,眼底只有深不见底的沉默。 第86章 最后一次机会 “四皇妹,你这是何意?怀疑婉婷与此事有关?” “这种无端猜测,若是传扬出去,不仅毁了婉婷的清誉,更会引起皇室动荡,母皇怪罪下来,你担待得起吗?” 顾成对着顾婕说道。 “皇兄言重了。我只是忧心皇嫂与小郡主的安危,只希望,皇兄莫要被枕边人蒙蔽了双眼,做出令自己后悔之事。毕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说完,顾婕不再多言,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顾婕离去前的话语带着警告,似乎还萦绕在房内。顾成站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雕花。 “呵,”顾成嗤笑一声。他转身踱到书案后,指尖敲击桌面,目光落在壁上的《江山社稷图》。 图中山河,是他毕生所求。为此,他可以不择手段。杜婉婷若阻碍他…… 他凝神思索时,寒意从门缝渗入,接着是整齐的脚步声,带着金属摩擦音,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顾成眉头一蹙,挺直背脊,收敛脸上阴沉。 “吱呀——” 沉重的书房门应声而开。 门外,火把的光芒映照庭院。顾言欢一身玄色劲装,束着宽腰带,身姿挺拔,气势迫人。她身后是两列黑甲亲卫,面无表情,手按刀柄,目光慑人。 “二皇妹深夜带这么多人造访,”顾成眼眸微眯,唇角勾起弧度,伸手指了指一旁的圈椅,“是想与为兄‘煮酒论英雄’么?” 顾言欢未理会他的邀请,没看那空椅。她迈步进书房,走到书案前,目光越过顾成,落在他身后的《江山社稷图》上。 随后,她将一份牛皮纸封的卷宗放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夜里十分清晰。 “皇兄雅兴不浅。不知这图上江山,皇兄想自己坐,还是扶持谁坐?” 顾成垂下眼帘,避开她视线,伸手拾起卷宗,指尖触及牛皮纸。他随意翻开,目光扫过字迹,唇角牵起冷笑:“我不明白二皇妹的意思。一个舞姬的胡言乱语,值得你深夜闯我府邸?” 他顿了顿,抬起头,“二皇妹,你这样做,太过了吧?” “胡言乱语?”顾言欢向前一步。案上烛火被她带起的风吹得摇晃,光影在两人脸上闪动。她伸出右手,食指在那卷宗上一点,发出“笃”的一声。 “那么,敢问皇兄,你那位杜妃,如何得知南陵王室解药秘方?如何指使南陵舞姬,潜入忠烈王府,对皇室血脉下手?” 每一个问题,都重重砸在顾成心上。他握着卷宗的手指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得变形。 顾成放下卷宗,深吸一口气,迎上顾言欢的眼眸:“二皇妹,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他放缓语速,试图镇定,“婉婷……不过是深闺妇人,平日不出门,性子单纯。有些事,或许受人蒙蔽,非她本意。” “受人蒙蔽?皇兄是想说,她蠢到不知自己做了什么?还是皇兄觉得,我会信这种说辞?” 顾言欢再次伸出手,手指叩击桌面卷宗,发出“笃、笃、笃”声,每一声都刺激着顾成的神经。 “红袖——奉你爱妃之命下毒的舞姬,已全部招了。人证物证俱在。皇兄不信,可亲自审阅,看我有没有冤枉她。” 顾成身侧另一只手握紧成拳,他感觉额角青筋跳动。红袖招了?他心中暗骂,面上竭力维持平静。 “即便婉婷一时糊涂,受人挑唆犯错,此事也该交由母皇定夺,宗正寺按律处置。二皇妹带兵闯我府邸问罪,不合规矩吧?” “规矩?”顾言欢向前倾身,目光刺向顾成,“皇兄现在跟我谈规矩?当初你派人刺杀我,想置我于死地?母皇不追究,你便以为此事揭过了?” 顾成被她的话堵得哑口无言,脸色青白。刺杀之事,是他痛处,是他不敢碰的禁区。他没想到顾言欢会当众将此事翻出。 “今日,我不是来商议的。杜婉婷,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还有解药引子,立刻拿出。否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顾成的脸,定在他紧握的双拳上,“我不介意搜你这大皇子府,看看还能搜出什么‘惊喜’。” “亲自搜?”顾成从牙缝挤出这三字。 他猛地抬头,“顾言欢,你莫欺人太甚!为一份舞姬供词,一个猜测,你当真要与我撕破脸?不怕鱼死网破,两败俱伤,让人看笑话?” “欺人太甚?”顾言欢猛地向前一步,两人距离不足一臂。她身上经历生死搏杀凝练的气势压向顾成,他下意识想退,却克制住了。他闻到她身上传来的血腥气与铁锈味。 “顾成,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不然我踏平你这大皇子府。” 书房内,烛火跳动,两人身影在墙上忽长忽短,投下影子。 顾成的心跟随烛光也挣扎起来了。 第87章 如实回答便是 “踏平大皇子府”,这绝非戏言。这个疯子,为了给季微语出气,为了她那个所谓的“真相”,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迅速盘算。硬抗,只会让他彻底暴露在顾言欢的兵锋之下。杜婉婷这颗棋,必须弃。 “好。”顾成艰难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人,我交。但婉婷她…或许真是一时糊涂,…” “皇兄还想替她开脱?”顾言欢打断,眼神冰冷,“无双,去把杜王妃妃‘请’过来。” “是!”无双领命,带亲卫离去。甲叶碰撞声,在寂静书房内格外清晰。 不多时,杜婉婷被带到。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云髻高耸,珠翠环绕,一袭华美的锦缎长裙曳地,面上还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 当见到顾言欢和身后的亲卫,笑容僵在脸上。 “王爷?”她轻唤,带着不安。 顾成避开她的目光,声音平淡:“二皇妹有事问你,你……如实回答便是。” 杜婉婷心一沉,转向顾言欢,屈膝一礼:“臣妾参见二皇女殿下。” 顾言欢直视她:“杜婉婷,南陵舞姬红袖,你可认得?” 杜婉婷心跳加速,面上强装镇定:“府上确有南陵舞姬,不知殿下所指?” “看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顾言欢语气森然,“指使红袖潜入忠烈王府,散播疫病,毒害三王妃。大皇子妃,你好大的手笔。” “什么?!”杜婉婷脸色煞白,踉跄后退,尖声道:“王爷!臣妾冤枉!这等弥天大罪,臣妾如何敢为!” 她想抓住顾成,却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 “王爷……”杜婉婷的手停在半空。 顾言欢轻笑道:“冤枉?解药引子,交出来,可留你全尸。” “解药引子?”杜婉婷凄然摇头,“殿下明鉴,臣妾根本不知此为何物解!臣妾是与南陵有旧,但绝不敢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啊!” 她跪地叩首,钗环散落:“殿下!此事定有蹊跷!定是红袖诬告!求殿下彻查!” “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不过本宫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 “不!我真的不知道!”杜婉婷抬起泪脸,“殿下,我说的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顾言欢只当她在演戏,冷声道:“来人!带走!” 两名亲卫上前,粗暴地架起瘫软在地的杜婉婷。 “不!放开我!救我!王爷——!顾言欢,你会后悔的!你抓错人了——!”杜婉婷的哭喊声逐渐远去。 顾成端起茶杯,吹了吹,好似一切与他无关。 顾言欢走到他面前,嘲讽道:“皇兄真是深明大义,为了自保,连爱妃也能拱手相让。这份‘情深义重’,小妹实在佩服。” 顾成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二皇妹言重了。既然人已交给你,还请早回吧。” “自然。”顾言欢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待顾言欢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顾成脸上的平静瞬间碎裂,眼神阴鸷得骇人。他猛地将茶杯掷于地上,瓷片四溅。 “来人!”他低吼。 一名黑衣近侍悄无声息地出现。 “派人,盯紧顾言欢的一举一动。”顾成声音冰冷,“另外,立刻去查那个舞姬红袖的下落,找到她,处理干净,不留任何后患!” “是!”近侍领命,迅速退下。 顾言欢刚踏出大皇子府沉重的府门,无双便急步迎了上来,脸色是前所未有的苍白。 “殿下!不好了!忠烈王府急报,三王妃……突然病危!苏神医说……说人快不行了!” 与此同时,季微语看完手中的密信,面色骤变。 “备车!立刻!去忠烈王府!” 第88章 还不算太蠢 刑房内,铁锈与血腥味混杂。雨点砸在窄小高窗上。 “啊——!” 一声惨叫,随即被呜咽取代。 杜婉婷蜷缩在地面,华服湿透,身体因痛苦而扭曲。她左手指甲被掀开,鲜血淋漓。 顾言欢端坐,摩挲着一块玉佩。她神情平静,漠视眼前的景象。 “本宫再问一次,‘蚀魂咒’的解药引子,在何处?谁让你通过红袖,将疫病源头引入忠烈王府?”她的声音不高,却极具压迫感。 杜婉婷颤抖着:“殿下……奴婢……不知……疫病……与奴婢无关……啊!” 无双再次施力,杜婉婷几乎晕厥。 顾言欢目光未动:“看来,你没想清楚。无妨,本宫有时间。”她看向窗外,雨幕如织。思绪回到数个时辰前,雨中的忠烈王府。 季微语抵达忠烈王府,天色阴沉。 寝殿内,苏樱与顾言欢低声交谈,神色凝重。榻上的林清歌面色灰败,胸口微弱起伏。 季微语扫过榻上之人,内心迅速盘算。她对苏樱颔首:“苏太医。” 苏樱回复声音沙哑:“季王妃,三王妃她……恐怕不行了。” 此时,林清歌睁开眼,目光涣散地搜寻。看到顾言欢,她猛然伸出手。 “二殿下……” 顾言欢立刻握住,声音微颤:“我在这里。” “星辰……我的星辰……”林清歌看向隔壁耳房,那里传来孩子不安的哼唧声,“答应我……照顾好她……” “您放心。”。顾言欢又握紧了她的手。 林清歌听后,似乎安心的嘴角弯了弯,手随即失去力气。 殿外,忽然惊雷炸响,大雨倾盆。 顾言欢轻扶着林清歌渐冷的身体,久久不语。季微语静立,看着窗外风雨,心下一片冰凉。大闵的天,要变了。 “郡主!郡主她高热不退!”耳房传来乳母的呼喊。 顾言欢回神,与苏樱快步进入耳房。小星辰小脸通红,呼吸急促。 苏樱迅速诊脉,她记得季微语曾用自己的血喂过小星辰。此刻小星辰脉象虽凶险,却有奇异生机在抗争。 顾言欢看着小星辰,想到一些医学知识。季微语的血液异于常人。小星辰有了她的血液,此刻高热,莫非是身体在对抗病源? 她沉声道:“苏太医,星辰的状况,务必全力。本宫预感,她体内的热流,或许是生机。” 苏樱深吸一口气:“臣,遵命。” 雨势未减,反而更狂暴。太和殿内,气氛压抑。 京城疫病蔓延近十日。朝臣们争论不休,无万全之策。 武英女帝端坐龙椅,凤目低垂,听着议论,指尖敲击扶手。她的目光,掠过沉默的太傅萧远。 萧煜在大皇子府被废,已非秘密。女帝心想,萧远比她想象的更能隐忍。亲子受辱,他竟不发一言若非心怀鬼胎,便是所图甚大。 女帝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下嘈杂:“疫病之事,已成心腹大患。太医院即刻拟章程,药材、人力,各部全力配合。若有贻误,朕,绝不姑息!” 话语冰冷,殿内鸦雀无声。女帝视线再次扫过萧远。 雨声更大了,夹杂风声,回荡在刑房。 顾言欢的思绪收回,聚焦在杜婉婷身上。她站起身,踱到杜婉婷面前。 “杜婉婷,本宫小瞧了你。平日柔弱,依附大皇兄存活,没想到,你竟敢和太傅之子萧煜,做出那等事。” 杜婉婷闻言,猛地抬头,她阉割萧煜之事隐秘,顾言欢如何得知? “看来,本宫说中了。”顾言欢轻笑,笑声却刺骨,“以为大皇兄会保你?他自身难保,推你做替罪羊。至于萧煜……你觉得他一个废人,会想如何‘感谢’你?” “殿下……饶命……奴婢……被逼无奈……”杜婉婷崩溃,涕泪横流,声音嘶哑。 “被逼无奈?”顾言欢挑眉,“是大皇兄逼你,还是你自作主张,想表忠心,亦或……你与萧煜有私仇?” “不……不是的……”杜婉婷眼神躲闪。 顾言欢蹲下,用带血的匕首拍了拍杜婉婷的脸颊,眼神冰冷:“本宫是唯一能让你活下去的人。但本宫耐心向来不好。若再用谎言搪塞,这些刑具,就不止拔指甲了。” 冰冷的触感让杜婉婷一颤。 “奴婢……说实话!”她不敢再隐瞒,“殿下……奴婢确是大皇子的人……他……让奴婢接近萧煜,探听萧家动静……” “这么说,你手中有留有证据?” 杜婉婷猛地点头:“有!奴婢……偷偷留下一些大皇子给奴婢赐的一些带特殊标记的物品……可证奴婢所言非虚!” 顾言欢看着她,讥笑道:“很好。看来,你还不算太蠢。” “将证据藏匿地点,一一说清楚。”顾言欢站起身,声音恢复冰冷,“若有半句虚言,本宫保证,你会后悔来到世上。” 第1章 她的所有物 大闵承平十五年,女帝在位,尚属安稳。月前,北境大将军季远澹猝逝,遗孤女季微语,军权悬空。季府骤冷,京都各方势力却因季微语牵动北境军心,视其为关键棋子,暗流涌动。 ……那股令人作呕的、陈腐与铁锈混合的气息,又一次侵袭而来。 季微语舌尖尝到了血腥味,不知是来自此刻梦魇,还是早已刻入魂魄的记忆。 意识似被囚于冰冷石室,寒气透骨。她艰难睁眼,模糊视线中,一个熟悉到令她战栗的身影踱步靠近。那人身着墨绿暗纹锦袍,衣角沾染暗红血污。 “醒了?”来人缓缓蹲身,带茧指尖沾染她颊上血污,轻柔描摹其眉眼,拭去她嘴角血沫。“阿语,这点程度就受不住了?“北境站神”的女儿,未免……太让本宫失望。” 动作温柔,眼神却冰冷如刀。 “杀……了……我……”破碎音节自唇间溢出。前世无数次酷刑后,皆是如此。此人在极致折磨后,总施舍片刻虚假温存。 “杀了你?不急,阿语。”顾言欢轻笑,眸中无半分暖意。方才抚摸的手指猛然发力,死死掐住季微语下颌,迫她抬首,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可知为庆贺你我‘永不分离’,本宫特为你备下十二道‘贺礼’?” 她俯身,热气拂过季微语冰冷耳廓,“昨日是‘铁梨花烙’?今日,该轮到‘碎骨钉’了。” 剧痛似要碾碎魂魄!季微语猛地睁眼,剧烈喘息,胸口起伏不定。 “小姐!小姐醒醒!您没事吧?”耳畔传来柳絮焦急的呼唤,带着哭腔。季微语茫然眨眼,视野渐清——并非石室,而是她住了十几年的闺房,檀香袅袅。 她下意识舔唇,清晰的咸腥血味在口中弥漫,让她彻底清醒——方才梦魇中,她竟无意识咬破了舌尖。痛楚如此真实,几乎让她再难分清梦与现实。 “小姐脸色好差!舌头都咬破了!”柳絮见她睁眼,忙跪扑榻沿,欲扶她起身,眼中满是忧虑。“奴婢这就去请大夫!” 季微语微抬颤抖的手,示意不必。惊悸过后,四肢仍残留麻意。她闭目,强迫自己冷静,前世记忆碎片,纷至沓来——对了,今日,是她的大婚之日。 “无事,”她声音因刚脱噩梦而略带沙哑,“退下吧。” “可是小姐您的脸色……”柳絮欲言又止,见主子面色苍白,眼底惊惧未散,心疼不已。然主仆多年,她知小姐脾性,终是喏喏应声,躬身退出。 房门轻合,隔绝外界光影。 季微语缓缓起身,未唤人伺候,赤足踏上冰凉地砖。那沁骨凉意自足底蔓延,非但未让她瑟缩,反使她因噩梦而混沌激荡的头脑,渐趋清明。 她步履沉缓,行至窗前菱花铜镜处。镜中映出一张绝美脸庞: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肤白胜雪。一双清冷凤眸,世人称她“寒玉美人”,道其性情冷淡,谁知这冰冷外壳下,沉淀着死寂与刻骨之恨。 前世,何其愚蠢!以为那人或为依靠。孰料,她竟是亲手将自己拖入地狱的元凶! 季微语摸索着,从镜后隐秘暗格中,取出一枚造型古朴、泛着幽幽冷光的银簪。簪首雪莲怒放,簪尖由北境玄铁锻打,锋利异常。此乃父亲及笄所赠,是她身边唯一的武器。前世的她,愚蠢地将这最后护身符束之高阁,未曾想过对“那个人”动用。如今…… 片刻后,柳絮领着侍女端着盥洗用具入内。 “小姐,”柳絮一边小心帮她整理衣衫,一边低声道,“萧家的迎亲队伍已过宣武门,估摸再有半个时辰便至府外。”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奴婢方才去前院打探,闻说……今日城中布防似比往日严密,还有禁军巡视,不知何故。” 季微语闻言,动作微滞,随即恢复如常。 外间隐约传来三声沉闷锣响,穿透层层庭院——萧家迎亲队伍,已入季府所在坊街。 季府正堂前的庭院内,季微语已换上繁复华丽的大红嫁衣,头戴沉重凤冠霞帔,安静端坐于梨花木椅上。 “哎哟,小姐今日气色真好。”负责梳妆的喜娘满脸堆笑,口中吉利话不断,“这嫁衣,这凤冠,配上小姐这等容貌,待会儿萧公子见了,魂儿都得被勾走!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季微语对这聒噪充耳不闻,目光低垂,落在自己交叠于膝上的素手。 柳絮正小心翼翼为她簪上最后一支点翠嵌宝金步摇。许是凤冠太重,或许是内心紧张恐惧难抑,她手指微颤。 “怕?”季微语忽而开口,声轻如叹息。 柳絮连忙稳住手,插好步摇,方压低声音,带哭腔回道:“小姐……奴婢不是怕……奴婢只是……只是担心……萧家迎亲队伍已到二门外,按理吉时已到,该接您上轿了,可……” 她声音更低了,“只怕……只怕那位……也会来。” “她会的。”季微语语调平静。放在膝上的手,指甲却已深掐入掌心。 “小姐……如何知晓?” 季微语未答。她缓缓抬起右手,随意从身旁拿起……那枚泛着寒光的银簪。 “小姐!您这是……” “嫁妆。” 与此同时,季府之外,京都长街,早已被看热闹的人群挤满。 “快看!萧家迎亲队伍来了!好气派!” “那是自然!萧太傅家公子娶亲,新娘子还是季大将军嫡女!” “啧啧,郎才女貌!季将军刚走,季家就被查出事,若非萧家出手……” “嘘!噤声!慎言!” 季微语心中冷笑。 原本嘈杂的人群骤然安静,继而响起压抑惊慌的低语。 “那是……二皇女殿下的‘墨云骑’!” “天呐!二皇女为何在此?!” 季微语在盖头下,无声勾起唇角。 来了。 她感到手心沁出冷汗。指甲更深掐入掌心,疼痛让她愈发冷静。 马蹄声渐近,渐响。 “肃静!回避!二皇女殿下驾到——!!!” 一声尖锐高喝。萧家迎亲队伍不由自主向两侧退开。 季微语听到了拐杖笃笃敲击青石板的声音。想必是萧煜,排开众人,行至最前。 季微语心中冷笑。前世她被掳走,亦是这般惊天动地。何其讽刺! “奉女帝口谕,宣二皇女顾言欢接旨!” 又一声高喝,乃宣旨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 人群议论纷纷,很快又被压下。 季微语立于花轿旁,红绸盖头遮蔽视线,却能感受到无数目光——好奇、同情、幸灾乐祸,以及……恶意——皆聚焦于她。 她在等。等那个让她魂牵梦萦、又恨入骨髓的声音。 “臣女,接旨。” 终于,那个声音隔着人群,隔着生死,清晰传入她耳中。 季微语手指在袖袍中猛地攥紧,掌心伤口再次裂开,温热血液浸湿内袖。 是她。终究……还是那个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镇北将军季远澹,夙着勋庸。今有嫡女微语,毓质名门。皇二女言欢,行端仪雅。兹特降谕钦定为皇女妃,即日行册封礼。兵部着即发还季氏旧部虎符,以彰天家恩荣。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圣旨宣读毕,现场寂静数息,随即爆发出惊呼! 赐婚?!女帝亲旨?!归还虎符?! “萧公子,”顾言欢声音再起,“圣旨已下,想必萧公子深明大义,不会让本宫难做吧?” 季微语心头猛沉,前世今生记忆重叠。她几乎能“看”到顾言欢此刻脸上那志在必得的神情,以及对萧煜的轻蔑。 “二殿下,”萧煜声音传来,温润却紧绷,“季小姐与在下……早有婚约……” “婚约?”顾言欢轻嗤,“萧公子,你我皆知,那所谓婚约不过是你父在季将军病逝后单方提出。何来早有?萧公子饱读诗书,‘名不正则言不顺’之理,岂会不懂?” 季微语在盖头下,指尖冰冷。今生再闻此言,只觉权力倾轧,字字诛心。 萧煜沉默片刻,低声道:“臣……惶恐。既是陛下旨意,臣自当遵从。只望……二殿下,能……善待季小姐。” “呵,”顾言欢轻笑,“这便不劳萧公子费心了。” “我自会……好好‘照顾’……阿语的。” 那声“阿语”如利刃刺入季微语心房。那是至亲方可呼唤的乳名,却被她如此轻易宣之于口,仿佛那是她的所有物。 季微语浑身一颤,前世痛苦耻辱如潮涌来。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力才未失态。舌尖伤口再破,血腥味弥漫。 就在她心潮起伏、恨意滔天之际,忽觉一股强大的、带着侵略性的气场骤然逼近。 紧接着,眼前光线一亮——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掀开了她的红盖头! 刹那间,四目相对。 第2章 你疯了? 血腥气混杂着冷梅的幽香,钻入鼻腔。 第五滴血珠沿着冰冷的匕首滑落,砸在地上,晕开一小团深红。这血珠落地的 瞬间,顾言欢混沌的意识被猛地拽回。 剧烈的头痛让她眼前发黑,她抬手想按住额角,却发现自己正握着一把匕首,锋利的尖端几乎要触碰到面前女子的眼睫。 那女子跪坐在地上,一身红色的嫁衣,脸色苍白。她没有哭喊,没有挣扎,只是抬着头,一双冰冷的凤眸死死盯着顾言欢。 婚礼……红盖头……四目相对的恨意恨意……然后呢?记忆断裂,只留下空白。最后的画面,是赤焰阁的暗室,是那几个面目狰狞扑来的“心腹”…… “继续啊,顾言欢。” 冰冷的声音响起,季微语微微偏头,露出了手臂上那道正渗血的伤口。血迹迅速浸透了袖口。 顾言欢喉咙发干,想开口询问,却发现声音嘶哑。她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指尖触到一片湿滑——是血。 —— 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 掀开红盖头时,少女眼中爆发的惊愕与愤恨。 她粗暴地将人拖入这间宫室,挥手屏退侍从。 身后袭来风声,一个侍女举着花瓶砸向她的后脑…… 视线旋转,她捂着流血的额角,厉声喊:“无双!把她拖下去!” 混乱中,她抢夺了一把匕首,胡乱挥舞,划破了眼前少女阻拦的手臂…… 然后,是黑暗,以及一个阴冷的声音:“你的血,才最配这嫁衣。” 那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的记忆。 “等什么?”季微语的声音再次响起,“二殿下是意兴阑珊了?还是说,您导演的这场戏,不知该如何收场了?” 她缓缓抬起受伤的手臂,伤口在烛光下显得狰狞。血珠顺着指尖滴落。 突然,季微语伸出未受伤的左手,蘸取了自己右臂上的鲜血,猛地将血色涂在了顾言欢的嘴唇上! 温热、黏腻、带着铁锈味的触感传来。 “怎么,舍不得了?”季微语的声音近在咫尺,气息冰冷,眼神带着恨意,“殿下亲口许下的‘血誓’,不妨亲自尝尝?” 顾言欢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快于思考,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右手手指下意识蜷缩——那是她准备拔枪的肌肉记忆。然而,腰间只有锦缎。 “还是说,”季微语看着她狼狈的反应,眼中恨意更深,“二殿下已经玩腻了?” “季家的头颅,可不是殿下您想拿,就能拿的。” “季家……”这个词犹如开关,又一阵剧痛贯穿了顾言欢的头颅。眼前闪过破碎的光影: 高举火把的军队,踏破朱门…… 城楼上,绣着苍鹰的黑色大纛…… 金銮殿深处,身着龙袍的女帝背对着光,声音低沉威严,似乎在对“她”说着什么…… “顾言欢!”季微语冰冷的声音再次将她劈出,“你妄图染指我季家军权,痴心妄想!” 顾言欢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脑中的刺痛。她眯起眼睛,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快速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古老的陈设,摇曳的烛火,以及眼前这个恨她的女子。 穿越了。她几乎可以肯定。她占据了这位“顾言欢”二皇女的身体。眼前的新娘季微语,与原主有血仇,并认定此刻的“她”就是罪魁祸首。 “呵,”顾言欢忽然低笑一声。 她手腕微动,用匕首的侧面,轻轻挑起了季微语的下巴。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季微语身体一颤。 “你对我的‘误会’,”顾言欢放慢语速,眼睛紧盯着季微语,“似乎……很深。” “误会?”季微语像是听到了笑话,“莫非强闯我季府,以皇权逼婚,不是二殿下您?莫非说‘我季家女,只配嫁入顾家门’的,也不是二殿下您?” “你看起来,并不惊慌。”顾言欢平静地陈述,手指感受着匕首下微微颤抖的肌肤。 “惊慌?”季微语冷笑,下颌微微用力,试图挣脱,“我季家人,从不畏死。” 话虽如此,她的身体却因为抗拒,不由自主地向后挪动半分,后背轻轻撞在廊柱上,发出轻响。 就在顾言欢以为她要继续对抗时,季微语却动作极快地从发间抽出一支尖锐的银簪! 顾言欢本能地绷紧肌肉。只见季微语手腕一翻,银簪带着破空之声,毫不犹豫地朝着顾言欢的面门刺来! “找死!”顾言欢低喝一声,几乎同时动了。她的反应速度惊人。 她没有使用赤焰阁的擒拿,而是一套陌生却流畅、带着皇家武学影子的近身搏击术——手腕翻转,精准地格开刺来的银簪,“叮”的一声脆响,银簪脱手掉落在地。 紧接着,她欺身而上,左臂如铁钳般箍住季微语的腰,右手迅速反剪过季微语的双手,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这身手从何而来,只是顺手从旁边的床榻上扯下一条质地柔软却异常坚韧的锦带,飞快地将季微语的双手反绑在身后,打了一个异常牢固的死结。 “你疯了?!”季微语终于无法维持之前的镇定。 她试图挣扎,却发现对方的力量大得惊人,绑缚的手法更是刁钻,让她动弹不得。但即便如此,她口中依旧不肯示弱,“你以为……这样捆着我,就能得到季家军权?就能让我屈服?天真!” “你说我想要季家的军权?”顾言欢终于抓住了她话语中的关键信息,眼神微凝。 “既然如此,”她没有解释,反而俯身靠近季微语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声道,“那我自然……不会让你这么轻易地离开。” 说完,她不再给季微语开口的机会,抓住她的手臂,半推半搡地将她向内室推去。 季 微语踉跄着被推入黑暗的内室,在门被关上前,她回过头,最后看了顾言欢一眼,眼神冰冷,只留下一句话:“季家军,只认将令与季氏血脉。顾言欢,你永远……也夺不走。” 顾言欢反手落下了厚重的门闩,将内室彻底隔绝。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身,走向房间中央那面巨大的黄铜镜。打开一个不起眼的暗格,将那支从季微语手中击落的小巧银簪,放入了一个空置的玉盒中,妥善藏好。 镜中映出一张陌生的脸。眉眼精致,带着皇室的英气,只是脸色苍白,额角还残留着伤口,隐隐作痛。 眼神……镜中的眼神锐利、冰冷、充满了审视与警惕,那绝不是属于一个养尊处优的古代皇女的眼神。 她,原赤焰阁主,真的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时空,占据了一个麻烦的身体。 而那个被她锁在内室的女子,季微语,将是她在这个世界必须面对的第一个,也可能是最棘手的“敌人”……或者说,“猎物”? 就在她凝视镜中自己的瞬间,窗外,一道黑影悄然滑过窗棂。 顾言欢猛地转头,庭院寂静,只有夜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就如刚才那道黑影只是错觉。 第3章 直接夺走我的清白 铜栓被从外面推开,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密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顾言欢端着烛台,站在门口。火光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她没有立刻走进去,目光先是扫过这不大的空间。 密室中央,季微语背对着门口,盘腿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她并未被开门声惊动,连肩膀都没有动一下。那支固定她发髻的青玉簪子掉落在旁边,墨色的长发铺散在她身后,有几缕垂落在肩前。 空气里,除了陈旧木头和灰尘的气息,还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季微语身上的冷梅香气。 “二殿下。”季微语终于开口,声音平直,听不出什么情绪,“深夜到访,不怕污了您的眼?” 顾言欢这才迈步走了进去,将手中的烛台稳稳放在旁边一张积了灰的紫檀木矮桌上。昏黄的光线这才稍微驱散了些许阴暗,照亮了季微语脚踝上那圈沉重的镣铐——九连环锁。 “季将军的女儿,果然有几分胆色。”顾言欢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她踱步靠近,停在季微语面前不远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只是不知,这份镇定,能维持到几时? 季微语终于缓缓抬起头,接着微弱的光,顾言欢能看到她脸上没什么血色,唯有一双眼睛,黑得惊人,像淬了寒冰的深潭。她扯了扯嘴角,那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一种更冷的东西。 “你是想问,我何时会像你期望的那样,摇尾乞怜?”她的话语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还是说,你早玩腻了这的游戏,想换些新花样??” 她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顾言欢,最后定格在她脸上,一字一顿地补充,“用些……更直接的方式,比如直接夺走我的清白?” 顾言欢的目光沉了下去。空气里有梅香和蜡油气味。顾言欢盯着季微语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是平静,瞳孔映着烛光。 她缓步向季微语走去:\"你倒是提醒了我。或许我确实应该尝些新鲜事物。\" 顾言欢身体前倾,手迅速探出,扣住季微语肩下锁骨处,指尖隔着红衣感到骨头。她猛地发力下压。 “唔!” 季微语毫无防备,身体失衡后倒,后背重重砸在石地上。闷响传来。她眼前发黑,气憋住。地面冰冷。红嫁衣散在地上。 她挣扎,手腕却被对方死死攥住,压在身侧。另一只手腕也被抓住。她动弹不得。 每次挣扎,脚踝的镣铐就发出哗啦的响声,在这密室里格外刺耳。 季微语声音中带着颤抖与怒意,扭身欲挣,“顾言欢,你敢——!” 混乱中,顾言欢钳制她的右手,指尖无意中擦过了季微语耳后那块梅花胎记。这一瞬间的接触,让两人身体皆是一震。 顾言欢眼前似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像——同样墨色长发的女子,在漫天飞雪中,含笑回眸,眉眼温柔…… 这突如其来的异样让她心头剧震,手上的力道下意识地松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季微语抓住机会,猛地屈膝顶向顾言欢腹部!顾言欢闷哼一声,被迫后退半步,但仍未完全放开。 腹上传来的痛楚与方才瞬间的失神,令顾言欢眼神迅速恢复冰冷。 她缓缓松手,站直身躯。看着季微语撑地坐起,虽狼狈却脊背挺直,她掸了掸衣袖,语带嘲讽:“季将军之女的‘风骨’,不过如此。” 季微语指尖掐地,泛白。她未立时回应,先是拢好乱发,再仔细整理被扯乱的嫁衣,动作间是无声的屈辱与隐忍。 而后,她抬首言语:“彼此彼此。二殿下的‘手段’,亦再次令我……大开眼界。” 顾言欢挑眉,似不以为意。转身踱至棋盘前,烛光下,棋局纵横。“口舌之争,无益。” 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局势复杂。盘侧刻着小字:“兵者,诡道也。”细看棋局,黑子隐约排成梅花之形,竟与季微语耳后的胎记有几分相似。 “《孙子》开篇之语。此局,你怎么看?”顾言欢问,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威严。 季微语深吸气,空气中梅香与尘埃让她稍定心神。垂眸看棋:“此局我已耗费七日心神。若子时前仍无进展,按约……” 她抬手,看自己手指,“便断一指。你此来,莫非……急欲动手?” 顾言欢却在她身侧蹲下,指尖划过棋子,审视棋局。片刻,抬头看她。 “你解不开,我来。” “看仔细了。” “白子看似势大,然布于‘散地’,根基不稳。黑子深陷‘死地’,看似绝境……”顾言欢边说边捻子落下,“《兵法》云,‘投之亡地而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此乃‘死地则战’!” 数子落下,局势顿变!被困黑子竟杀出一条生路! 季微语瞳孔微缩,猛然抬头:“不知此举,用意何在?” 顾言欢语气淡漠:“季将军的女儿,若连这点局面都看不透,未免名不副实。” 季微语冷言:“你将我囚禁于此,是为了考较我的棋艺?二殿下的心思,果然深不可测。” 顾言欢像未闻其言外之意,目光转向密室深处:“那角落里,是何物?”月光下,角落有物反着幽光。 季微语顺其目光望去,面色无波:“那不是你最欣赏的‘杰作’,何须问我。” 顾言欢走近细看,一排排架子上,整齐摆放着上百具小巧的骸骨模型,制作精巧,却透着一股阴森之气。每具骸骨底座刻有名字和日期。 她伸手拿起一具,入手微凉。 稍一用力,蜡骨发出细微的“咔”声,竟碎裂开来,露出一张卷起的小纸条。顾言欢展开,上面写着姓名、两个日期,及一首短诗。 诗句每行首字连起,正是“季家有叛”。 “‘赵铮,掌旗官,失于凉州,死于……’”顾言欢低念,目光落于第二日期,“此期……未至。她指尖微捻,察觉纸条有异,内有夹层。指甲划开,露出一行潦草急促之字:“勿信表象,梅香为诱。” 顾言欢心头微动,面上如常。将纸条卷好塞回,蜡像放归原处。指尖微动,已将那夹层纸条悄然纳入袖中。 季微语旁观,见她放回蜡像,冷冷道:“可满意?你曾言,名单日期,皆会应验。让我亲睹季家覆灭。” 顾言欢转身,目光扫过那排蜡像。 “这些名单,从何而来?”她忽问,目光锁定季微语。 季微语嗤笑:“你是真的忘了,还是在试探我?此物出处,天下间,除你自己,还有何人能知?” “若我说,我确不记得了呢?”顾言欢看着她,意有所指。 季微语迎上她的目光,“你忘不了。这是你为季家所织死网,亲笔所书判决!” 窗外,忽闻一声轻微却清晰的破空锐响! “小心!”顾言欢反应极快,伸手猛地将季微语往旁一拽!二人踉跄倒向一侧。 几乎同时,“噗”一声,一支箭矢穿窗而入,狠狠钉在方才季微语所坐之处的地板上!箭尾兀自颤抖! 近处灯笼被箭风扫灭,室内光线骤暗。 那箭羽色暗红。箭簇竟是九连环之形!箭身缠有一纸条。 顾言欢起身,拔出箭矢。解下纸条,借烛光看去,乃八个血字,字迹扭曲,气味腥浊: “棋子已落,死期将至。” 季微语看着那支箭,轻笑:“看来,欲取你性命之人,比我……心急得多。” 顾言欢将纸条收起,面色冷峻:“你似乎很期待我死。” 季微语冷淡道:“你死了,于我并无坏处。” “我若身死,”顾言欢盯着她,一字一句,“你以为,凭你之力,能出此宫?季家旧部,又能保全?” 季微语面色微变,恨意依旧,却终化为决绝:“结局如何,尚未可知。但若能看到你先行一步,倒也不失为一件快事。” 顾言欢深看她最后一眼,那眸中只余恨与算计。沉默片刻,喉间发出一声冷哼,旋即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未再回头,只留下一语: “今夜之事,未了。” 第4章 你竟连……自己下的毒都……忘了 “殿下,”无双声音低沉,“此书房向由属下看管。您曾有令,内中皆系机要,非允不得……” 顾言欢微颔首,示意她退。门合,隔绝内外。她缓步踱着,指尖拂过冰冷书架,卷册整齐,积有薄尘。此地处处透着“她”——原主——那种严整、掌控的印记。目光最终定在案上一个描金漆盒。 她走近,指尖欲触搭扣,动作一顿。几乎同时,指尖传来微痛,沁出血珠。她垂眸看那细小红痕,眉头微蹙。 脑中闪过片段——灯下,“她”调整机括,指尖沾有无色液体……是毒。 定了定神,凭着那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手指以特定角度,避开暗藏毒针,启开了盒盖。 盒内铺暗红绒布,静卧一柄玉梳。梳身温润,梳背雕凤纹。顾言欢拿起,却感一丝“涩”意,玉质深处有极淡青黑,非天然之象。 顾言欢将梳凑近鼻端,屏息嗅之,有微弱异味,似朽木杂着金石气。她走向药架,目光扫过瓶罐,凭记忆取下一只小瓷瓶,倒出些许灰白粉末——特制显毒散。 回到案前,屏息将粉末撒在梳齿根部。 立时,粉末触及处,晕开一片蓝黑。 “‘寒髓散’……”顾言欢低语,心头一沉。此毒非寻常砒霜,乃军中秘药变种,慢性发作,蚀人气血骨髓,不易察觉。 她再拿起玉梳细看。梳柄与梳背连接处,有细微接缝,几与玉纹相融。“她”关于机关的知识涌现。顾言欢以指甲试探,忆起特定发力之法,指腹于某点施压微旋——“咔”一声轻响,梳柄从中分开,露出空槽。 槽内羊皮纸卷得极细,药水浸泡后触感坚韧。小心展开,烛火跳跃,映照出纸上细密的线条——竟是一幅北境布防图!要塞、兵力、粮道、秘径,无一不精。 右下角那方朱红将军私印在昏暗中格外刺眼,旁有小字模仿季远澹笔迹注日期:“大闵承平十五年七月”。 顾言欢指尖捻过那伪造的笔迹,目光沉凝。栽赃嫁祸,手段狠绝。她将图纸仔细折叠,无声纳入袖中,又握紧那柄冰冷的玉梳,转身离去。 脚步声在空旷密室中激起轻微回音,季微语仍坐在远处阴影里,听到动静,缓缓抬头,紧抿的嘴唇有些许苍白,竭力压抑着情绪。 “去而复返,”她声音沙哑地开口,“二殿下又有何赐教?” 顾言欢未理会她的试探,径直走到她面前数步之遥停下,在她戒备的注视中,顾言欢摊开手掌,冷硬的凤纹玉梳静静躺在掌心:“此物,可还识得?” 季微语视线触及玉梳,身体几不可察地猛然一僵,目光瞬间死死钉在那熟悉的凤凰纹样上,连呼吸都像停滞了。 【记忆回溯】北境风雪,母亲病榻低语,将此梳交予她手……“阿语,这是娘亲手所刻,亦是念想……见梳如见娘,记着季家风骨……”此梳乃她心底至宝,随嫁妆入宫后便失落,未想……竟在此处,从此人手中再见。 眼前玉梳,一如记忆,却透着阴冷。 “你……从何处寻得此物?”季微语声音微颤,垂下眼帘,掩饰眸中波澜,“这是我的旧物,入宫后便不见了。” “不见了?”顾言欢语气平淡,“怕不是不见,是被人动了手脚,又送回你处吧?”她将梳递近,指着梳齿根部隐约的蓝黑痕迹,“此梳长淬‘寒髓散’,慢性剧毒,你日日用之……当真不知己身早已中毒?” 季微语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惨白,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你说什么?!此梳有毒?!” “正是。”顾言欢语气不变,目光锁住她,随即从袖中取出布防图,展开在她面前,“而此图,便藏于梳柄之内。令尊私印在此,日期亦是出征前不久。通敌叛国……人证物证俱在,你又待如何解释?” 熟悉印鉴,详尽布防图,母亲遗物竟是淬毒凶器……季微语浑身剧颤,望着顾言欢那张脸,所有隐忍、伪装轰然崩塌。 “不可能!父亲绝不会叛国!”她失声尖叫,猛地扑前,锁链哗响。顾言欢侧身,季微语却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玉梳! “是你!定是你伪造!是你换我梳子!是你下毒害我,又以此污我季家!”季微语疯狂紧攥玉梳。母亲遗物成害己凶器,家族忠诚被诬为叛国……前世今生之痛恨绝望一起涌现。 与其受此折辱,不如……她猛然举梳,用那淬毒梳齿,狠狠划向自己手腕! “住手!”顾言欢本能反应,疾速出手抓住季微语手腕。 拉扯间,季微语手腕被握住,但她挣扎力大,那沾毒梳齿,却在顾言欢阻拦的手背上划出一道深长血痕! 刺痛传来,伤口处立感冰火交的剧痛。 顾言欢眼前一黑,强烈晕眩袭来。她踉跄后退,撞在墙上,难以置信地看向手背上迅速发黑的伤口,又看向季微语手中沾了她血的玉梳。 “这毒……”她意识急速模糊,力气顿失,“为何……”此毒发作迅猛,与记忆中“寒髓散”慢性之效截然不同! 且按原主记忆,她对此毒应有抗性……为何对自己竟起效如此之速?! 季微语亦愣住,看着顾言欢手背伤口与她摇摇欲坠之态,握梳之手不禁剧颤。 她本欲求死,却伤了对方……且这毒,分明是用来害她的。 顾言欢身形一软,沿墙滑倒。意识沉入黑暗前,耳边最后听见季微语带着无措、惊疑与茫然的低语,在死寂密室中回荡: “顾言欢……你竟连……自己下的毒都……忘了?” 第5章 抵不过你大婚那日流的眼泪 黑暗中,顾言欢感觉自己漂浮在冰冷的水面上。朦胧间,耳畔回响着陌生却又熟悉的声音。 意识如同被拉扯的丝线,在虚实之间来回摇摆。顾言欢猛然惊醒,眼前一片模糊。 她试图移动身体,却发现自己被紧紧束缚在床榻之上,手腕处传来冰凉的触感----是精铁打造的锁链。手背的伤明显上了些许药粉。 转头环顾,这正是她昨日囚禁季微语的密室。 顾言欢没有立刻开口,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捕捉着对方的动作。那人似乎在把玩着什么,指尖滑过光滑表面的细微摩擦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醒了。” 一个清冷中带着些许奇异兴奋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季微语转过身。她的步子很轻,裙摆拂过地面,发出簌簌的轻响。 走到床边,她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被缚在床上的顾言欢。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有些不正常。 “呵,”顾言欢扯了扯嘴角,声音因之前中毒还带着几分沙哑,但语气却不见丝毫慌乱,“角色互换,你倒是适应得挺快。” “殿下觉得如何?”她问,声音很轻,带着近乎残忍的玩味,“自己打造的囚笼,住着可还舒适?” 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划过顾言欢的下颌线,最终停在她的喉咙处,轻轻施力。那力道很微妙,足以让顾言欢感到窒息的威胁,却又不至于立刻致命。 “所以,”顾言欢并未挣扎,只是微微眯起眼,迎着季微语的目光,“你想做什么?杀了我?还是……慢慢折磨?” 季微语的指尖猛地收紧,随即又略微松开,就如同在玩弄濒死的猎物。 “杀了你?太便宜你了。” 她轻笑,笑声在空寂的密室里显得格外瘆人。 她直起身,拿起桌案上那个青瓷瓶,将那青瓷瓶举到顾言欢眼前,轻轻摇晃。瓶内液体粘稠,呈现出一种妖异的暗红色,隐约散发出淡淡的苦杏仁味。 顾言欢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季微语注意到了,她唇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她拿起旁边的银质合卺杯,将瓶中暗红色的液体缓缓倒入。 “殿下可还认得?”季微语端起杯子,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但杯身在她手中却异常稳定,“大婚那日,你‘赏’我的那杯‘安神酒’。殿下亲自尝尝滋味如何?” 顾言欢没有回答,手腕却在暗中用力,试探着锁链的强度。这铁链是特制的,寻常力气根本无法挣脱。 “别白费力气了。”季微语反诘道,“这锁链,可是殿下亲自挑选的,用来锁我的,自然是……最牢固的。” 她将酒杯递到顾言欢唇边,几乎贴了上去。苦杏仁的气味直冲鼻腔。 “殿下曾说,心悦于我。” 她的声音带着些许致命诱惑,“那便……饮了它。如何?” 顾言欢的视线从毒酒移开,落回到季微语的脸上。她清楚地看到对方眼中翻涌的恨意,以及那恨意之下,更深处的痛苦与挣扎。 季微语的手在微微发抖,尽管她极力想控制。 “季家的事,”顾言欢再次开口,“与我无关。” “住口!”季微语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一般,猛地将杯子向前一推,毒液几乎要溅出!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也变得急促,“到了现在……你还在说谎!” 顾言欢眼神骤然变冷,被缚的身体猛地绷紧,一股慑人的气势即使在如此境地也未曾消散。 “你以为,”她看着季微语因激动而泛红的眼眶,“这样就能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季微语被她冷冽的眼神逼视得心脏一缩,但随即更汹涌的愤怒涌了上来。 “答案?”她咬着牙,将杯子死死抵在顾言欢唇边,“我只要你偿命!顾言欢!” 顾言欢看着她,看着她眼底几乎要溢出的疯狂。 良久,她紧绷的肩线奇异地松弛下来,眼神沉入幽深的潭底,难辨其意。 “好。” 声线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倦怠。 不等季微语指尖那细微的震颤平息,顾言欢已微微前倾。冰冷的银杯边缘触上她的唇,激起一阵刺骨的凉意。 她没有丝毫退缩,径直迎上,微启唇齿,任由那股带着浓烈苦杏仁气息的暗红液体滑入喉咙。 灼烧感瞬间从舌根炸开,粗暴地撕裂喉管。她颈侧的青筋猛地暴起,艰难地完成吞咽的动作,细密的冷汗几乎是立刻从额角渗出,沿着苍白的太阳穴滑落。 季微语握着空杯的手僵在原处,指骨因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神情错愕,以及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顾言欢脱力地向后靠去,重重撞在冰冷的床头。视野边缘开始迅速发黑,她强迫自己涣散的意识重新聚焦,死死盯着季微语那张同样失了血色的脸上。 她牵动嘴角,声音破碎。 “这滋味……倒也……刻骨……” “……只是,终究……” “……抵不过…………你大婚那日……流的眼泪。” 第6章 杀了我 再次醒来时,是被一阵阵脏腑的绞痛唤醒的。顾言欢费力地睁开眼,喘了口气,感觉嗓子干得要冒烟, “这毒……比我想的……要弱一些。 还是说,你特意选了慢性的,想慢慢折磨我?” 季微语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只淡淡道:“殿下想多了。这才刚开始,还没到让你解脱的时候。” 她转身走向墙边,伸出手指,在某块不起眼的砖石上轻轻一按。只听“咔”的一声轻响,砖石内缩,随即一面光亮的铜镜从墙壁里滑了出来。 顾言欢的目光扫过镜面,忽然被镜子上方反射出的景象吸引了——密室的顶部,竟然绘制着一幅星图,图案繁复而奇特。 季微语没在意她的视线,又按动了另一处机括。铜镜向旁边滑开,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暗道入口。 “前面是什么地方?”顾言欢忍着痛楚问道,毒性发作让她的声音十分嘶哑。 “放着你罪证的地方。”季微语说着,俯身解开了顾言欢脚踝上的锁链,但手腕上的镣铐依旧。 “这里是你宫里最隐秘的所在。” 顾言欢眉梢微挑:“你对我这宫殿,倒是了如指掌。” “做猎物太久,自然要了解猎人的每一步。”季微语的语气毫无波澜。 顾言欢咬牙忍住腹中再次翻涌的剧痛,扶着墙壁站起身,跟着季微语走进了暗道。甬道很窄,只有几盏昏暗的油灯照明,光线勉强勾勒出前路。 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影子在墙壁上晃动、拉长,气氛压抑。 大约走了三十步远,季微语在一面石壁前停了下来。 她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巧的青铜钥匙,找到石壁上一个细微的孔洞,插了进去,轻轻一拧。 “咔哒——” 沉闷的机括声响起,石壁缓缓向两边移开,露出了一个颇为宽敞的石室。当看清石室内的景象时,顾言欢的心脏猛地一缩。 只见石室的四面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卷轴、地图、书信、名册!无数红色的细线将它们连接起来,构成了一张巨大的、指向明确的网络图——所有线索的最终指向,都是两个字:季家! “这是……”顾言欢的声音有些发沉。 “你处心积虑,欲灭我季氏满门的铁证。”季微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骨的恨意,“二殿下,你这局布得,何其精妙,何其狠绝!” 顾言欢踉跄上前,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悬挂的文件:边关布防图、季将军出行路线详录、将军府内外守卫名册、与季家往来亲信的名单……每一份文件的边缘,都清晰地盖着那枚她曾见过的、属于“顾言欢”的私印。 但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现代社会训练出的对细节的敏感让她立刻发现了不对劲。 “这些东西……”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季微语。 “当然有问题!”季微语激动地打断她,“它们证明了你蓄谋已久!” “不,我说的‘问题’,不是指内容,”顾言欢抬起被锁链束缚的手,指向其中一份军需调配的公文,“你看这里的字迹,写到‘捺’笔的时候,力道明显偏轻,收笔也有些犹豫,和前面几个字的发力习惯不一样,像是有人在刻意模仿。还有这份边关图,” 她又指向另一张地图,“你看它标注山川河流的方式,和兵部通用的标准图例对不上,反倒像是……外行人画的。还有这里,这个标记很奇怪,像是个暗号?” 季微语心头剧震,那个标记……是季家嫡系之间用来传递最机密信息的特殊暗号!这件事,外人绝无可能知晓!她强压下惊疑:“巧言令色!” 顾言欢没理会她的指控,径直走到墙壁正中央,那里挂着一幅用料和装裱都最为讲究的绢帛图卷。她小心地取下它,递到季微语面前:“这个,你再仔细看看。” 季微语定睛一看,正是她父亲生前最为珍视、号称季家不传之秘的“星陨阵”阵法图解!这东西若流传出去,足以让季家赖以成名的军阵优势荡然无存! “这张图……”顾言欢在她身边,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墨迹崭新,较之其他文书,至少晚出半年。还有,”她示意季微语将图卷对着油灯的光亮处,“这绢帛水印,与室中其余图纸皆不相同,应是后来添补伪造。” 她的手指,轻轻点在图上代表某个星宿的位置:“而且,这个星位标错了。和刚才进来的那个密室顶上画的星图,对不上。” 季微语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向顾言欢,眼中疑虑与杀意交织:“你……你如何知晓这些?你对军阵布防、文书鉴定,竟也如此精通?!” “我对行军打仗,一窍不通。”顾言欢迎上她探究的目光,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但是,辨别东西的真假,倒还算有点经验。” 季微语彻底沉默了,眼前这个人,顶着顾言欢的脸,说着顾言欢的声音,可那眼神,那语气,那观察入微的冷静……完全是陌生的! 这让她一直以来坚信不疑的复仇信念,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突然,季微语猛地甩开图卷,从头上抽一支极细的发簪。 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将那尖锐的发簪狠狠抵在了顾言欢的脖颈上! “够了!别再装了!你若不是她,怎么可能看出这些破绽?!你若不是她,为什么……为什么还会有她的记忆?!” 冰冷的发簪紧贴着皮肤,甚至能感觉到轻微的刺痛,但顾言欢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我不是她。但这身体里残留的意识和本能,我无法完全控制,尤其是——”她顿了顿,目光深邃地望着季微语,“——尤其是,在接触到和你有关的东西时,那些感觉会更清晰。” “证明给我看!”季微语的手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簪子在顾言欢的脖子上划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怎么证明?” “杀了我。”季微语眼中血丝满布。 “以前的顾言欢,最后就是杀了我。你如果真的不是她,现在就动手,杀了我,向我证明!” “你疯了。”顾言欢低声说道,看着眼前这个被仇恨和痛苦折磨得近乎扭曲的女子。 “怎么?不敢吗?”季微语凄然一笑,“还是说,你也和‘她’一样,舍不得我这颗能帮你登上皇位的棋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顾言欢被镣铐束缚的手腕猛地向内一错,只听“咯嘣”一声轻响,连接镣铐的铁环竟被她硬生生别开了一道缝隙! 她没有去夺簪子,而是右手快速探出,精准地扣住了季微语的手腕,用力向外一掰! “啊!”季微语吃痛,簪子脱手。 几乎在同一瞬间,顾言欢挣脱束缚的左手,牢牢扣住了季微语的后颈! 季微语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整个人被狠狠地按在了冰冷的石壁上!后颈被制住,动弹不得。 “哐啷!” 一面本在墙上铜镜掉落在地,摔成了更多碎片,在地上闪烁着零碎的光芒,映照着两人瞬间逆转的姿态。 “我不会杀你。不管以前的‘顾言欢’做过什么。现在的我,绝不会伤害无辜的人。” 她稍稍停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不是她。” 第7章 这一次,我会站在你这边 “二殿下,莫不是真的疯了?” 季微语挣脱顾言欢的束缚,站在一旁。她看着顾言欢因剧痛而微微颤抖的背脊,看着她指尖渗出的血迹。 就在顾言欢痛苦之时,暗道入口方向,传来沉闷撞击,密室的门被强行破坏。 几道黑影带着凛冽的杀气闯入。 为首那人身形悍勇,步履沉稳。眼窝深陷,目光锐利,第一时间便锁定了蜷缩在石壁前的顾言欢。他裸露的右臂上,有着朵盛开的曼陀罗刺青。 “杀!” 顾言欢的格斗本能启动,身体却反应迟缓。她扭头看向季微语,声音嘶哑变形: “另一边!快走!” 季微语瞳孔骤缩,身体绷紧。她看着顾言欢失血的脸,额角暴起的青筋,强撑的身躯……恨意翻涌,可眼前这痛苦挣扎的人,与记忆中的恶魔,重叠又撕裂。 “你……” “别废话!”顾言欢厉喝,剧痛让她站立不稳,视线也模糊不清,“以前的‘我’……混账!现在……我还!快走!” 最后那个字,带着血沫。 恨她?当然!可此刻,季微语恨意被惊愕动摇。她盯着顾言欢,看着她手臂上皮下血管爆裂形成的暗红斑块。 瞬间,季微语向前一步!将手中的白玉瓶,不是塞,是重重拍在顾言欢胸口。 “别死得太快,你的债,我还没讨完!” 季微语不再看她,转身冲入另一侧暗门,消失在黑暗中。 几乎同时,刺客鲁克巴尔举刀直面向顾言欢扑来! 顾言欢提气格挡。毒素再次爆发!她的右臂剧烈痉挛,不受控制地甩开! 刀锋直劈她的胸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即将闭合的暗门缝隙中,一根银针陡然射出! “铮!”一声脆响,那银针精准地击打在鲁克巴尔劈落的刀身侧面。 巨大的力道让刀锋猛地偏斜了寸许,擦着顾言欢的左臂划过,带出一道血痕。 鲁克巴尔一惊,看向暗门闭合处,那里什么都没有。 顾言欢忍着剧痛和新添的伤口。 顾言欢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她使用最熟悉的黑道的打斗方式,侧身、格挡、肘击、膝撞…… 她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哨,全是街头巷尾、生死搏杀中磨炼出的实用技巧,角度刁钻,力道凶狠。 激斗中,顾言欢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鲁克巴尔腰间那个令牌。 鲁克巴尔显然也没料到这位传闻中二皇女竟有如此身手,一时间竟被逼得有些手忙脚乱。 但他毕竟是顶尖杀手,很快稳住阵脚,攻势更加凌厉。同时,他带来的几名黑衣甲士也从侧面包抄上来。 顾言欢以一敌众,实在难以阻挡。 危急关头,一道劲装身影疾扑入战圈! “殿下!” 是无双!她手持寒光双短刃。身形在数名甲士间穿梭,挥刃一招毙命。 数息之间,敌人都已倒地了。只剩下鲁克巴尔惊魂不定,望着突然出现的人。 鲁克巴尔见同伴都死了,更是愤怒难耐,嘶吼挥刀扑向顾言欢! 顾言欢不退反进,迎着刀锋,身体骤然下沉,贴地滑出半步,避开要害,同时聚力以肩狠撞其下盘! “呃!”鲁克巴尔闷哼踉跄。 就是现在!顾言欢忍痛,强拧身躯,右手扣住其持刀手腕,用力下拗,同时左膝猛顶其肘弯! 伴着一声惨叫,武器脱手。 同一时间,无双身影贴近,短刃寒光闪过,结果了他的性命。 石室内只余顾言欢粗重喘息。她身形晃动,几欲栽倒,全凭意志支撑。她甩甩头,目光落在鲁克巴尔腰间。她踉跄上前,半跪于地,不顾血污扯下令牌。 一枚令牌落入掌心,青铜质感上刻繁复曼陀罗图腾。 “无双……”顾言欢声音沙哑。她抬首,看了一眼季微语消失方向,“去,暗中保护季微语。记着,她,比我重要。” 无双闻言,有些难以置信。只一瞬,她便沉声应道:“是!殿下!” “还有,”顾言欢靠着冰冷的石壁,稍稍喘匀了些气息,她闭了闭眼,再睁开,“宫中…可是有异动?” 无双脸色微凝,上前低声回禀:“是,殿下。方才得讯,宫中确有不靖,大皇子府近与将领往来过密,禁军亦有异常调动。陛下已令加强宫禁。” 果然。顾言欢颤手打开季微语所留玉瓶,倒出药丸,仰头服下。清凉之意入喉,迅速散开。痛楚与毒纹被暂时压制。虽仍难受,却让她能站直,恢复思虑。她长吁口气。 “走。” 而另一暗道内,季微语脚步凌乱。 刚才石室那句“她,比我重要”,反复在她耳边回响。让她的心口发堵,气息不畅。 不能再细想。宫中生变,大皇子异动,局势难辨。 萧煜。这人的名字一下浮现脑海中。他可能是真心待她,又能在此时唯一帮助季家之人。 季微语咬紧牙关,加快脚步,向宫外萧煜秘所奔去。 石室内,顾言欢由无双搀扶,走向另一秘道。入黑暗前,她下意识回望。 碎裂铜镜散落,映着血迹尸身。空气中弥漫血腥与尘土气。 “季微语……这一次,我会站在你这边。” 第8章 你终将是我的 太傅府,书房。 烛火跳跃,萧煜的影子被拉长扭曲投在书壁上。他坐在书案后,月白锦袍袖口蹭过桌面,指尖摩挲着一方边缘起了毛边、绣线黯淡的旧帕子。他唇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似乎在回忆什么。 “公子。”门外侍从低声通报,“西苑暖阁传话,二王妃到了,说有事求见。” 萧煜捻着绣帕的动作一顿,笑意瞬间敛去。他下眼帘,慢条斯理地将绣帕放回桌下暗格。机括轻响,暗格合拢,里面隐约可见几缕发丝和一枚干枯花瓣。 “知道了。外面天冷,好生招待王妃,上她惯喝的雨前龙井。我稍作整理,即刻过去。” 他理了理衣袍,握住手边的檀木拐杖站起身。拐杖触地声笃、笃、笃,在廊下格外清晰,一步步走向西苑。 西苑,暖阁。 阁内燃着银丝碳,弥漫着淡淡花香。季微语背对门口,站在雕花木窗前。她一身素青衣裙,裁剪合身,背影挺直单薄,肩线绷得很紧。 “微语。” 萧煜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季微语缓缓转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保持着距离。 他拄杖走近,在她三步外停下。烛光下,他看见她眼睫微颤。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这么晚过来,”他在她对面的圈椅坐下,伸手拂了拂袍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才抬眼看她,“可是宫里遇到了棘手之事?” 季微语沉默地在另一张椅子坐下。两人隔着一张小圆桌,桌上热茶无人去碰。她目光垂落交叠的双手,声音清冷平稳: “昨夜宫中遇袭,有人行刺。” 萧煜端茶的动作停在半空,眉峰微蹙:“行刺?” “据说是西域刺客,目标…是二皇女顾言欢。” “冲着她?”萧煜声音沉了下去,带着阴冷的锐利。 他放下茶杯,杯底轻响。猛地抬眼盯住季微语,语气急切几分,“那你呢?你当时可在附近?可有被惊扰到?” 他刻意忽略了“顾言欢”,重点全放在她身上。 季微语像是没听出他话语里的侧重,只轻轻摇头:“我无事。只是…混乱中,我瞥见刺客身上有一枚信物。一枚很小的青铜令牌…” 她没有比划,只用言语描绘:“…质地古朴,上面好像刻着一种缠绕的藤蔓与花朵纹样,有些像曼陀罗?煜哥哥博闻强识,可知这种纹样,或是这种令牌,是何来历?” 萧煜的视线随着她的指尖移动,落在那个未成形的图案上。他眉头蹙起,搭在桌沿的手指开始叩击。 片刻,他抬眼看向季微语,“这让我想起一桩关于北境军的旧闻。。” 季微语背脊绷紧了些:“北境军?” “不错。传闻,季老将军生前,曾秘密铸造过一批特殊材质的令牌,非金非铁,水火不侵,用以调动北境‘雪狼’铁骑。关于令牌的数量,众说纷纭,需特定方式合验,方能号令那支足以改变战局的力量。老将军骤然离世后,这些令牌便不知所踪。” 萧煜停顿了一下,向后靠回椅背,手指再次搭上拐杖,摩挲着杖首的花纹。 “你描述的令牌样式,与传闻中季将军的令牌相似。而且,据我所知,当年女帝……曾将其中一枚,作为一项无人知晓的‘功勋’,赏赐给了……顾言欢。” “女帝……当年为何要对季家军动手?顾言欢在其中,又是什么角色?”微语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阴影,指尖掐入掌心。 “季老将军手握重兵,威望甚高,是陛下心头之刺。你父亲性情刚烈,不懂韬光养晦,最终……唉。至于顾言欢她要争夺储位,需要向陛下纳上足够分量的‘投名状’。牺牲功高震主、又让陛下忌惮的季家,对她而言,是当时最快、最‘有效’的表忠方式。”萧煜叹息道。 这番话,逻辑严密,与她前世的认知和听闻吻合。然而,再想起昨夜石室中顾言欢反常的举动和未尽之言,季微语心中的疑虑反而更浓。他的解释太过完美,像是排演好的。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多谢告知。夜已深,我该回宫了。” “我送你。”萧煜立刻起身,拄杖坚持将她送到庭院门口。 “阿语……”他对着夜色低语,“无论你现在靠近谁,怀疑谁……你终将是我的。” 他回到季微语坐过的椅子旁,俯下身,伸出手指,拂过椅面。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脸上是一种沉溺的神情。 空气中,曼陀罗的香气又浓烈了几分。 苏樱正小心翼翼地处理着顾言欢身上的伤口。 右臂上那道刀伤不算致命,但皮肉外翻。苏樱仔细清洗后,撒上止血生肌的药粉。接着,她拿起顾言欢的左手,手背上一道划伤,血迹半干,边缘红肿。 “殿下这手……”苏樱的声音很轻,“伤口不深,但需仔细处理,否则会留疤。” 顾言欢目光落在手背伤痕上,眼神恍惚,“无妨。” 处理完外伤,苏樱的视线落在顾言欢苍白的脸色和泛青的唇瓣上。“殿下,您体内那‘断魂饮’的余毒……” 她取过脉枕,示意顾言欢伸出手腕,“季王妃给的解药暂时压制了毒性,但非根治之法。此毒霸道,已在侵蚀脏腑。臣女需要再为您诊脉,观察毒性的变化。” 顾言欢依言伸出左手手腕,搭在脉枕上。 苏樱手指搭上她的脉搏,闭目凝神。她的眉头蹙起,脸上先是疑惑,随即转为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怎么可能?! 她指下的脉象,呈现出诡异的矛盾!一股脉息沉稳强劲,根本不似久病或中毒之人;另一股微弱、却阴柔狠戾的脉息,被刚猛脉息压制,却在搏动,不肯消散。 一刚一柔,一阳一阴,一盛一衰……却同存于一体!这感觉……是有两个魂魄在争夺这具躯壳! 苏樱睁开眼,这超出了她对脉理的认知! 顾言欢察觉到她神色变化,挑了挑眉:“怎么?我的脉象糟糕?那毒酒要压不住了吗?” “不……不是……殿下的脉象……因余毒而紊乱,只是……臣女有些难以解释。”苏樱不敢说出那猜测,只能用含糊言辞带过。 顾言欢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收回了手。 皇宫内灯火通明,女帝武英端坐于龙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脸上没有表情。殿中央,一个黑衣暗卫单膝跪地,低头汇报。 “……回禀陛下,苏医丞今日为二皇女诊脉。‘断魂饮’之毒因外力缓解,但毒性已反扑,侵蚀未止。苏医丞未明言,但神色凝重,情况不乐观。” 女帝摩挲玉佩的动作停下。她抬起眼,辨不清喜怒。 “她和季微语的接触,如何?” “二殿下受伤,季王妃深夜离宫,去了太傅府。” 女帝沉默片刻,“继续盯着紫宸宫,尤其是她们二人之间的一举一动。退下吧。” “是。”暗卫如同影子般退入阴影中消失。 女帝将玉佩放回案上,端起茶盏,用杯盖拂去浮沫,动作从容。 “言欢……我的好女儿,可千万……别让朕失望啊……” 第9章 我们合作 紫阳宫。殿内药气尚未散尽,那浓郁之后的回甘带着苦涩,丝丝缕缕,缠绕着季微语惯用的冷梅熏香, 苏樱退下不久,留下几句静养嘱咐。顾言欢倚着软榻,右臂伤口细布缠绕,左手背的划伤亦覆着药膏,是昨夜石室留下的伤痕。 她微阖眼帘,试图整合脑中那些越发清晰却也矛盾的记忆,特别是关于季微语的。 殿门悄然被推开,未等通传。 无双警惕地按住剑柄,看清来人,动作微顿,侧身让步。 季微语一袭素白,未施粉黛,容颜清冷如霜,径直走入。目光扫过顾言欢苍白的脸色与臂上伤处,无波无澜。 “殿下这出苦肉计,倒是将陛下惊动了。不知殿下自己,可曾料到?” 顾言欢睁开眼,眸色平静地迎上她的视线。“你来,就为说这个?还是,太傅府那边,给了你什么新‘指点’?” 季微语眼中微顿。 “昨夜刺客身上似有青铜令牌,与先父当年私下所铸军印,颇为相似。陛下曾将其中一枚,御赐于殿下!” 话音落,殿内空气都滞重了几分。无双紧张地握紧了剑。 顾言欢看着她,看她眼中那几乎要燃起来的恨意与认定。 “所以,你便认定,是我安排了刺杀,再用一枚仿冒的季家军印,意图嫁祸?季微语,你的聪慧,不该只剩下恨。” 顾言欢扯了扯嘴角讥诮道, “难道不是?此等手段,殿下用得还少么?” 季微语反问。 顾言欢沉默片刻,“萧煜告诉你,陛下赐我一枚季家军印?” 季微语未答,算是默认。 “他可曾告诉你,”顾言欢目光锐利起来,“我手里,不止一枚?” 顾言欢此言一出,季微语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面上依旧冷漠,但那双看向顾言欢的眸子带着探究。 她难道真的知道那个秘密? 顾言欢忍着痛楚站起身,走到内室多宝阁前,在隐蔽处按下机关,暗格弹出。 季微语呼吸放轻,紧盯着她的动作。 顾言欢取出一个锦盒,回到桌前,打开。 两枚一模一样的青铜军印,静卧其中。苍鹰展翅,云纹古朴。 季微语脸色瞬间苍白。真的是两枚!她……她难道真的知道…… “看清楚了?。一枚,陛下所赐。另一枚,就是昨夜从刺客手中截获。” 顾言欢拿起其中一枚,直视季微语。 “有人在暗中收集,甚至仿制。但这人,绝非我。这东西,似乎比我想象的还要紧要?” 顾言欢不知道!她根本不知道这军印真正的价值!她只是把这当成了普通的栽赃嫁祸的工具! “紧要?”,“殿下既知有人收集,又截获一枚,竟不知其紧要?还是说,殿下觉得,多一枚少一枚,于您的大业而言,并无分别?”季微语强压下内心的波澜嘲讽。 顾言欢皱眉,她敏锐地察觉到季微语话中有话。但眼下,她更需要打破季微语的怀疑。 “有没有分别,你很快就会知道。” 下一刻,顾言欢猛地抽出靴中匕首!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手中那枚刚拿起不久的青铜印按在桌面上,举起匕首,用尽气力,狠狠剜下,那枚青铜军印,竟被她从中生生剜断,碎裂成两半! 顾言欢掷下匕首,胸口微有起伏,额角见汗。她抬头,看着脸色煞白、浑身僵硬的季微语。 “现在,你信了?” 季微语呆呆地看着桌上那破碎的军印,又看看顾言欢那双坦荡甚至带着愤怒的眼睛。她的心,第一次产生了剧烈的动摇。 她竟然毁了它!她真的不知道集齐三枚可以号令雪狼铁骑!如果她知道,绝不可能如此轻易毁掉一枚! 可是……过去的伤害那么真实…… “呵……顾言欢,你以为毁掉一枚印,说几句‘不是她’,就能抹去一切?太晚了。有些债,不是你想还就能还,也不是你想赖就能赖。” “从你踏入这宫门,不,从你对季家动了杀机那一刻起…你的时间,就已经开始倒数了。” 季微语向前一步,她看着顾言欢骤然变化的眼神。 “你的命…只剩不足三个月。” 顾言欢瞳孔骤然收缩。三个月?这个时间点……与原主记忆中某些模糊计划片段隐约重合!这绝非巧合! “三个月……好,很好。” 顾言欢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即抬起头。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 “季微语,过去的我,做过什么,我无法否认。但我告诉你,如今的顾言欢,对季家倾覆毫不知情,更未参与。相反,我还在追查真相。” 她指着桌上破碎的军印,又指了指那枚完好的:“这枚,我可以交给你保管,以示诚意。但非现在。待我查明真相,揪出那个仿制军印、构陷季家、甚至可能……害死你父亲的真凶之后!” “三月,是吗?你给本宫三月,本宫亦给你三月。” “我们合作。” 石破天惊的两个字,让季微语再次愣住。 “三个月之后,你若仍认定我是仇人,这枚军印,连同我的命,都由你处置。” 第10章 区区玩物 “合作?” 二字落下,重逾千斤,砸在季微语心口。 与她合作?这个毁了她一切的仇人?何其荒唐! 可桌上那枚被剜断、断口狰狞的青铜军印,是无法忽视的事实。她竟真的毁了它。 难道……她真的不知道“雪狼铁骑”?难道……她真的不是过去的“她”?过去的顾言欢视权如命,绝不会毁掉这等重宝! 眼前这人,眼神坦荡,甚至带着被冤枉的愤怒。 “顾言欢,你以为区区三个月,便能洗清一切?便能让我信你?” 季微语目光掠过顾言欢苍白的脸,未愈的伤口,最终定格在那枚完好的军印上。 “合作?殿下说笑了。你我之间,唯有血海深仇。” 季微语上前一步,迫近床榻,冷梅香与药气交缠。 “但我允你三个月。你若能找出真凶,拿出铁证。我,季微语,可考虑……让你死得痛快些。” 这是她此刻能给出的唯一回应。她需要真相,也需要时间看清这个“顾言欢”。 顾言欢闻言,竟低低笑了一声。“好。一言为定。” 恰在此时,殿外响起尖锐通传:“陛下驾到——!” 季微语脸色顿变。女帝怎会亲临偏殿? 顾言欢反应更快,眸中决绝瞬间被阴鸷覆盖。 “扶我起来。”她冷声命令无双,同时眼神扫向季微语,“站远些,别污了本宫的眼。” 无双立刻上前扶她坐起,掖好锦被。 季微语心头一凛,瞬间会意——女帝面前,必须是“原样”!她敛息垂眸,恢复成那个清冷孤傲的季家孤女。 沉稳脚步声近,玄色龙纹常服的武英女帝步入殿内。视线先落于顾言欢苍白的脸与伤处,眉峰微蹙,随即掠过垂首的季微语,最终定格在桌案两枚军印上。 “这是何故?谁准你糟蹋御赐之物?!” 女帝声音不高,但威压十足。 “陛下息怒。儿臣瞧着碍眼,心烦,便毁了。至于她……” 顾言欢抬眼,目光充满占有与鄙夷, “不过是儿臣抢回来的一件玩意儿。若非看她尚有几分姿色,儿臣早就……” “放肆!” 女帝厉声打断,眼底却无真怒。她缓步至榻边,目光扫过顾言欢腕上纱布,以及空气中那股特殊的药味。 突然,女帝抬手,五指精准扣住顾言欢脉门! 指尖甫一搭上,女帝脸色骤变,猛地睁开眼,眼中掠有凛冽杀意。 “‘断魂饮’?!谁下的毒?!” 女帝猛然转头,目光死死钉在季微语身上!“是你?!” “陛下明鉴!臣女……臣女不知陛下何意!臣女自入宫,安分守己,绝无害人之念!请陛下明察!” 季微语“扑通”跪地,声带哭腔。 顾言欢知瞒不过,却未料母亲识得此毒!她强忍腕骨欲碎的痛楚,看着地上颤抖的季微语,眸光复杂一闪,旋即被更深的暴戾取代。 “陛下疑她?呵!就凭她这副样子,也配动本宫?她若有此胆识能耐,季家何至于覆灭?母皇未免太高看这件玩物了!”顾言欢挣脱女帝,牵动伤口,满是不屑与侮辱地嗤笑道。 “此毒,是儿臣在宫外遇袭时所中!此事儿臣自会彻查!定将幕后之人碎尸万段!” 女帝深深注视顾言欢,再看地上惶恐的季微语,眼神变幻。 她缓缓收回目光,语气复归威严:“‘断魂饮’非同小可,你好生休养。苏樱会全力为你诊治。” 稍顿,她看向季微语,声转冷:“至于你,禁足于此!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偏殿半步!言欢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臣女……遵旨。”季微语垂首应道。 女帝不再多言,只意味深长地再瞥一眼桌上军印与顾言欢桀骜虚弱的脸,转身离去。 宫门合拢,殿内复归寂静。气氛微妙。 “起来。”顾言欢先开口。 季微语缓缓起身,目光复杂:“你……” “少自作多情。”顾言欢冷冷打断,“本宫只是不喜陛下插手。”言毕,闭目靠榻。 季微语望着她苍白疲惫的侧脸,心绪翻腾。这个“顾言欢”,愈发像一团迷雾。 她沉默片刻,转身对柳絮道:“我们走。” “是,小姐。”柳絮扶住她,快步走向殿门。 然而,就在她们即将踏出殿门的那一刻,数道黑影如鬼魅般自殿外阴影扑出,寒光凛冽,直取季微语主仆! “保护小姐!”柳絮尖叫,推开季微语,袖中短匕弹出迎敌。 无双更快!黑影乍现,她已如箭离弦,长剑出鞘,剑光如练! 无双剑快,瞬间斩翻两人! 但黑衣人众,悍不畏死,招式狠辣,目标明确——季微语! “护驾!”殿外侍卫反应过来,拔刀冲上。霎时,刀光剑影,杀声四起! 季微语被柳絮侍卫护在中央,脸色煞白,眼神却极冷静。 她死死盯着黑衣人的身法招式——迅捷、狠厉,带着军伍特有的杀伐气!且目标明确,似算准她此时会出殿! 难道……是顾言欢?!前脚“保人”,后脚灭口?这更符合她作风! 心头疑云翻滚之际,一黑衣人与无双缠斗,左臂衣袖被剑风撕裂,露出一截前臂。宫灯映照下,季微语瞳孔骤缩! 那黑衣人手臂皮肤上,赫然纹着一朵小巧妖异的紫色花——陀罗花! 陀罗花!这、这是……季家军中,传递绝密军情、父亲亲选、绝对忠诚的“暗影卫”秘标!! 为何“暗影卫”在此?且是刺杀她?!除非……他们早已叛变!季家军中,早有内鬼! “留活口!”季微语厉喝。 无双眼中精光一闪,剑招立变,专攻四肢关节。 黑衣人似未料身份暴露,攻势微滞。远处传来更多侍卫脚步与呼喝。余下黑衣人见势不妙,对视一眼,遁入夜色。 现场仅余数具尸体,血腥弥漫。 无双持剑戒备。季微语快步至一尸身旁,蹲下,颤抖着手,撩开其左臂衣袖。果然!手臂上,紫色陀罗花纹身清晰! 真是内鬼!…………究竟是谁背叛了季家?! 她猛然抬头,望向偏殿紧闭的门扉。 顾言欢……她知多少?此次刺杀,与她是否有关?那仿制军印,是否也与内鬼相连?无数疑问盘旋。 “小姐,您无事吧?”柳絮扶住摇摇欲坠的她,满眼担忧。 “无事。”季微语深吸气,强迫自己镇定,“无双统领,多谢。” 无双收剑入鞘,面无表情:“职责所在。” 季微语颔首,最后看了一眼那陀罗花。 千里之外,北境,风雪军营。 偏僻营帐,灯火摇曳,映着十数条面色凝重的汉子。帐外风吼如鬼。帐内气氛压抑。 “都说说,京里到底如何?大将军……真就这般不明不白去了?” “老张,噤声!非常之时,慎言!” “我呸!大将军尸骨未寒!朝廷连个说法也无!凭那二皇女毒妇一面之词,诬陷大将军谋反?放他娘的屁!” “正是!大将军一生忠勇,岂会谋反!” “我看就是那二皇女构陷忠良!” “还有女帝!若非大将军,她岂能安坐帝位?如今却……” “够了!”主位一断臂老兵猛咳几声,止住众人。 “非是抱怨之时。京中密信,大将军去后,二皇女接掌部分兵权,然……其手中军印,似有异。” “何异?”众人急问。 “传闻……乃仿制。”老兵压低声音,“且有人暗中收集另两枚真印。若三印合一……” 众人脸色剧变! 雪狼铁骑!北境军魂!季家底牌!绝不能落入奸佞之手! “头儿,如何是好?难道坐视大将军蒙冤,季家军落入毒妇之手?” 断臂老兵沉默片刻。 “等。” 第11章 该死!她竟然……脸红了? 夜风送来血腥气。偏殿外灯影摇曳。季微语立于尸体旁,面色如霜。 暗影卫叛变,如利刃刺心。是谁在背后? 她目光锐利,落在自己鞋底缝隙处,那抹幽微的紫色荧光。 紫线追踪蜡! 刺客用季家秘制之物追踪她! “无双统领,” 季微语声音微沉,“检查刺客身上,可有其他异样标记或它物?” 无双早已在检查。片刻后,她起身,神色凝重地低声道::“季王妃,三名刺客颈后,皆有隐蔽‘竹’刺青。其腰间暗袋,均携此物。” 她掌心托着一枚几乎空了的蜡丸。 “柳叶”刺青?非季家所有! 无双续道:“且其刺客血液呈淡紫色,疑中‘摄神香’,行动如傀儡。” 傀儡刺客!幕后之人何其狠毒! 偏殿的门开了。 顾言欢站在门口,面色苍白,目光扫过尸首,定在季微语鞋履的紫线上。 “无双,怎么回事?”她声音虚弱,自带威压。 无双上前,简要禀报了紫线追踪蜡、柳叶标记和摄神香的发现。 顾言欢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季微语脸上。 “紫线追踪蜡,三日不散。“标记消失前,你不能离开这座偏殿。” 顾言欢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季微语心头一凛。这是软禁?还是……另有图谋? 留在敌人身边,才能更好地了解敌人。眼前之人,深浅难测。 她抬眸,迎上顾言欢审视的目光,只微微颔首,声音清冷:“遵殿下令。但需侍女柳絮照料,并取我防身之物。” 顾言欢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反对,只对吩咐:“柳絮,携物至此。无双清扫此处,严加守备。今夜,擅近偏殿者,杀!” 无双领命而去。 “带来了,小姐。”柳絮从袖中取出短匕。 “从今晚起,我们暂时住在这里。”季微语接过匕首藏好,低声道。 “住……这里?”柳絮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看向殿内。 “小姐,为什么?她可是……”柳絮大惊,望向殿内,声音发颤。 季微语没多解释,只道:“柳絮,有时最危险的地方可能最安全。” 柳絮虽满心疑惧,却只能垂首应“是”,暗自握紧了拳。 偏殿的门缓缓关上,隔绝内外。 无双带她们进入偏殿的内寝。这里陈设简单,带着顾言欢个人的气息,与外面的杀戮形成对比。 夜色渐深。顾言欢处理了伤口,换上常服,靠坐榻上。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季微语主仆,空气中弥漫着尴尬和无声的对抗。 处理完外面的事,无双也退到了外间守候。 顾言欢看向那张宽大的卧榻,眉头微蹙,随即开口:“追踪蜡未除,刺客随时可能再来。今晚,你睡这里。”她指了指床铺的里侧。 这话一出,不仅季微语和柳絮愣住了,连顾言欢自己内心都咯噔一下。 她这是在干什么? 顾言欢,前世的“赤焰阁”女阁主,人称“修罗王”。二十五年的人生,不是在刀口舔血,就是在权谋算计中度过。 帮派火并、地盘争夺、清除内鬼、与各方势力周旋……她每天面对的是生死存亡,是数以百计手下的生计与忠诚。 爱情?那是什么?在她看来,情感是奢侈品,更是致命的弱点。她活了二十五年,连男人的手都没正经牵过,更别说和谁同床共枕了。她是个彻头彻尾的“母单”,事业就是她的全部生命。 现在,她竟然主动邀请一个……女人,一个与这具身体有着血海深仇的女人,和她睡在同一张床上? 顾言欢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她只是出于最基本的安全考量——这偏殿是她的地盘,把人放在眼皮底下最安全。 她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属于上位者的理所当然。 季微语看向那张床,又看向顾言欢。与前世杀害自己的仇人同床? 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和侮辱。若在平时,她定会断然拒绝。 但现在……她需要接近顾言欢,探查她身上的秘密,找出季家灭门的真相。 她敛下眼中的情绪,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清冷:“遵命。” 柳絮急得几乎咬碎银牙,想说什么,却被季微语用眼神制止了。 各自简单洗漱后(柳絮全程紧盯),就寝之时已至。内寝灯火昏暗。 季微语先躺上床铺里侧,身形笔直,气息内敛。 顾言欢站在床边,动作竟有片刻迟疑,才略显僵硬地上了床,躺在外侧。 床榻宽阔,两人间留足了距离。 顾言欢能感觉到身侧那人的呼吸,平稳而克制。她甚至能想象出季微语此刻定然是全身戒备,或许袖中还藏着那把匕首。 一股陌生的热意,毫无预兆地爬上了顾言欢的脸颊和耳根。 该死!她竟然……脸红了? 顾言欢猛地翻了个身,背对着季微语,面朝冰冷的墙壁,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季微语躺在里侧,清晰地感受到对方那瞬间的僵硬和紊乱的气息。她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似嘲非嘲。 这个顾言欢,果然和以前不一样了。不仅行为举止透着古怪,连这种……反应,都显得如此青涩和……笨拙? 她握紧了藏在枕下的匕首,闭上眼,却毫无睡意。 这一夜,同床异梦。外间,柳絮蜷在小榻上,竖耳听着内寝动静,一夜无眠。 第12章 蛀虫 太玄殿,幽暗。青铜莲花灯吐着冷冽药香,光影幢幢。 武英女帝负手立于《江山社稷图》前,背影沉凝。福安碎步近前,双手呈上一卷麻绳捆扎的公文,混于奏折之间。 女帝微侧身接过,指尖在那粗糙麻绳上停顿一瞬,未立刻拆解。 她踱回御案后,解开绳索,展开。纸质粗劣,字迹歪扭,模仿市井手笔。至关键处,笔力透背:“……户部柳文山……京郊粮仓亏空……勾连之网,上达……”文字于此中断,纸张被撕去一角,边缘毛糙。撕口旁,一点朱砂印记,形似“竹”字,极细微。 女帝目光在那印记上定住,眼帘微阖,复又睁开。她拿起镇纸,不轻不重,正好压住那残缺处。端起手边茶盏,呷了一口。茶已凉。 她放下茶杯。 “福安。” 老宦官躬身:“陛下。” “传旨。”女帝手指向前微点,“即刻起,禁军接管京畿各仓。户部账目,封存。召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入宫。” 福安瞳孔一缩,头垂得更低:“遵旨!”疾步退出。 女帝指尖拂过镇纸,目光投向窗外浓墨般的夜色,久久未动。 翌日,武英殿偏殿。 天未亮,殿外风声如鬼哭。殿内牛油巨烛光线昏暗,映得人脸明暗不定。官员们垂首肃立,身形僵硬,无人交谈。 女帝立于殿中,未坐主位。一身窄袖骑射服,腰悬佩剑。她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逐一扫过阶下众人僵直的脊背。 “诸位。”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金石掷地,“昨夜,朕收到一份‘礼物’。” 她停顿片刻,目光落向仓储官员:“京郊粮仓,近来可有异动?” 那官员身子一震,出列,声音发干:“回陛下,各仓无事。” “哦?”女帝挑眉,似笑非笑,“那亏空的流言,从何而来?” “陛下!谣言!”官员慌忙摆手。 “查了便知。”女帝截断他,目光转向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语气陡然转厉,“即刻起,你二人牵头,禁军配合,彻查京畿官仓!一粒米,一两银,查不清,提头来见!阻挠者,斩!” 殿内数人脸色瞬间煞白,有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顾成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母皇,仓储事关重大,如此……” “如此如何?”女帝目光直刺顾成,“国库生蛀虫,朕不该挖?还是成儿你,觉得不该查?” 顾成喉头滚动,被那目光逼视得垂下头,急忙躬身:“儿臣不敢!只是……” “动摇国本的,是蛀虫,非朕。”女帝语气冰冷,目光转向角落里几乎缩成一团的萧远,“太傅,以为如何?” 萧远缓缓抬头,浑浊的老眼深处似有光芒一闪而逝。他颤巍巍拱手,声音嘶哑:“陛下…雷霆之威,社稷之福…老臣无异议。只是…”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柳尚书…骤然查账封仓…是否…先召其问话?” 女帝嘴角勾起冷弧:“不必。柳文山昨夜‘突发恶疾’,朕已派御医看顾,需静养。” 殿内死寂。数道目光惊疑不定地看向女帝。 女帝不再理会,一挥手,袖风微动:“去办!朕等回报。” 众人如蒙大赦,噤声躬身,匆匆退出。顾成落在最后,脚步迟疑,回头望向女帝挺直的背影,嘴唇微动,终未出声。萧远低头挪步,宽袖下的手指,悄然蜷紧。 殿内只剩女帝一人,片刻后,她扬声道:“传顾言欢。” 顾言欢步入,一身玄色劲装,步伐沉稳。她目光快速扫过空旷的偏殿,在女帝身上一定,屈膝行礼:“儿臣参见母皇。” “起。”女帝转身,直接将那张撕去一角的粗糙信纸递出,“看。” 顾言欢接过,目光掠过字迹,在那撕口与朱砂印记处定格。 “柳文山,朕已拿下。但这,只是开始。背后是谁?下一步为何?” 女帝走近一步,与她目光平视,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此事,不用大理寺,不用刑部。用你的法子,去查。那些阴沟里的鼠辈,得用快刀。” “儿臣明白。”顾言欢将信纸仔细折好,贴身收起,抬眸迎上女帝的视线,“三日,必有线索。” “好。”女帝看着她眼中的锐利,伸手极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语气却依旧冷硬,“行事可便宜。但,手要干净,心……”她顿住,收回手,“别丢了。” 顾言欢肩头微微一紧,垂眸:“儿臣谨记。” “去吧。”女帝转身,重新望向墙上地图,目光深远。 顾言欢再行一礼,转身,步伐加快,消失在殿门外。 第13章 你放肆! 暗牢。 空气里混杂着经年不散的霉味、铁锈腥气,还有新添的淡淡血腥。铁链在粗糙石地上拖曳,发出令人牙酸的“沙啦”刮擦声,间或伴随着柳溪压抑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无双站在阴影里,身形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手中那柄短刀反射着壁上火把的微光。她没有看蜷缩在角落的柳溪,只是用一块干净的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锋上并不存在的血迹。 “柳公子,耐心是有限度的。那批军粮,去向,背后之人。” 她的声音平稳在这死寂的环境里却格外清晰,“ 柳溪猛地一颤,感觉连骨头都在打颤:“不…真不知…家父…家父从不让我沾手…” 无双停下擦拭的动作,抬眼,目光落在柳溪那只尚且完好的左手上。她没说话,只是缓步上前。 柳溪惊恐地向后缩去,后背紧紧贴住冰冷潮湿的石壁,徒劳地想要躲避。 “啊——!”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 柳溪的左手小指指甲,被无双用刀尖干净利落地整个掀起,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的指节和肮脏的囚服。 剧痛让柳溪几乎晕厥,他大口喘着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你在城外豪赌欠下的印子钱,连本带利,足够在大理寺监牢里待到下辈子。” “挪用钱庄公款,伪造账目……证据,半个时辰后,会出现在你父亲的案头。柳尚书一世清名,你想清楚。” 柳溪彻底崩溃了,语无伦次地喊道:“我说!我说!是落霞山庄!城西三十里!家父让我处理账目时提过一次!是…是一位‘贵人’吩咐的! “身份?”无双继续追问。 “不知!真不知!家父讳莫如深!”柳溪哭喊着摇头。 无双不再多问,对身后阴影处点了点头:“堵上嘴,看好。” 尚书府,书房。 灯火摇曳,映着柳文山惨白失神的脸。 无双离去前那句“后果自负”他的血液都凝固了。他踉跄着扑向墙边,指尖颤抖地摸索,打开暗格,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木盒子。 盒盖上那只单足立于龟甲上的仙鹤雕刻,此刻看来竟透着一股不祥的诡异。 正当他要开启盒扣,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宠妾烟雨端着汤盅,步态轻盈地走近,左耳垂上三点嫣红朱砂痣在灯下若隐若现。 “老爷,夜深露重,喝碗参汤暖暖身子吧。”她声音轻柔,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柳文山手中的木盒。 柳文山心神俱疲,只想借这温热压下灭顶的恐惧,不疑有他,接过汤碗便仰头饮下。 瞬间,一股灼烧般的麻痹感从喉间炸开,迅速扼住了他的呼吸! 他惊恐地瞪大眼,想呼喊,喉咙却发出“嗬嗬”的破风声。双手死死抠住脖颈,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重重倒去,撞翻了桌案,墨汁泼洒,染黑了地面。 弥留之际,他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门缝处,烟雨静静站立的身影,那张娇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随即,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最后的光明。 翌日,柳尚书暴毙,宠妾烟雨携细软失踪。仵作验尸,初步断定为剧毒毙命。 紫阳宫,书房。 顾言欢听完无双的汇报,猛地转身,一拳砸在身侧的梨花木书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书架微微晃动,几卷书册滑落。 “混账!”她低吼。线索就这么断了!对方动作如此之快,手段如此狠绝! “查!给本宫查!那个烟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落霞山庄,给我盯死了!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是!”无双领命,迅速消失。 顾言欢在原地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季微语走了进来,目光在她紧握的拳头和微红的眼底停留了一瞬。 “殿下似乎动了真怒。”季微语的声音依旧清冷。 顾言欢松开拳头,指甲在掌心留下了深深的印痕。 她转过身,面无表情:“与你无关。” 季微语缓步走到她面前,两人距离不过三尺。 她抬眸,直视着顾言欢的眼睛:“柳文山死了。他经手的那批粮,也彻底没了下落。北境……” “殿下,这真的……与我无关吗?” 顾言欢眼神一厉:“你打探消息的本事,倒是不小。” 季微语毫不回避她的目光,带着冷峭的讽刺,“殿下觉得,隐瞒,便是对我最好的‘保护’?” “够了!”顾言欢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此事到此为止!你安分待在府里,哪里都不许去!” 季微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再说话,沉默地转身,离开了书房。 两日后,深夜。 顾言欢回到主卧,迎接她的,是空荡荡的房间和叠放整齐的被褥。她心头一空,随即涌上莫名的烦躁。 她走到床边,刚要坐下,房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 季微语去而复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径直朝她逼近。 顾言欢下意识后退,后背猛地撞上冰冷的床柱,柱上镂刻的并蒂莲纹硌得她肩胛骨生疼——这曾是她们名义上的婚床,此刻却如同一个巨大的讽刺。 不等她站稳,季微语欺身而上,双手撑在她头两侧的床柱上,将她牢牢困住! 紧接着,在顾言欢震惊的目光中,季微语抬起一条腿,动作利落直接跨坐到了她的腰腹之上! 柔软的重量,温热的体温,以及季微语身上那股独特的冷梅清香,瞬间将顾言欢笼罩。 顾言欢呼吸都为之一窒,腰腹间传来的柔软重量与温热触感让她头皮发麻,全身肌肉下意识绷紧: “季微语!你放肆!”她双手抵在季微语的腰侧,想要推开,却发现对方稳如磐石,力气大得惊人。 “放肆?”季微语俯下身,黑发如瀑般垂落,几缕调皮地扫过顾言欢的脸颊。 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顾言欢,目光死死锁住她,“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她的双手离开床柱,转而狠狠抓住顾言欢胸前的衣襟,指尖用力,几乎要掐入她衣料之下的皮肉。 “说!柳文山!你到底查到什么?!此事,究竟与我季家,有无干系?!” 第14章 你的确是不同了 季微语的质问,字字如刀,剐着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顾言欢身子微僵,正欲呵斥,眼前却骤然一花—— 阴冷地牢的景象碎片般闪过,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角落里蜷缩的身影(是季微语!),还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带着笑意:“阿语,瞧你如今,还配称‘北境明珠’么?” 那声音……是原主! “呃!” 顾言欢喉间逸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抵着季微语肩头的手臂倏地一软。 季微语何等敏锐,立时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逝的痛苦与……茫然? 这神情太过陌生,让她心头猛地一跳,抓着对方衣襟的手指,竟不自觉地微松。 “你……” 就是此刻! 顾言欢眸光一厉,仿佛方才的恍惚从未存在。腰腹骤然发力,双臂猛地前推! “滚开!” 季微语猝不及防,被这股蛮力推得向后倒去,“咚”一声跌坐在柔软的床榻上。 “小姐!” 房门“砰”地被撞开!柳絮疾冲进来,恰见自家小姐跌坐床上,衣衫微乱,而二皇女顾言欢立于床边,衣襟亦有些褶皱,面带愠色。 “殿、殿下!” 柳絮脸无人色,瞬间扑至床前,张臂将季微语护在身后,声音发颤,眼神却死死盯着顾言欢,带着豁出去的决绝:“您欲何为?!” 季微语被柳絮挡住,迅速回神。她看着柳絮颤抖却坚定的背影,再看向对面那张恢复冷漠、却似乎多了些什么的脸,缓缓吸了口气,挺直了脊背,眼神复又冰冷。 顾言欢亦深吸口气,压下那突如其来的烦乱。她伸手,略显生硬地抚平衣襟褶皱,目光扫过柳絮,最终定在季微语脸上:“放肆的是尔等。擅闯本宫寝殿,还敢动手?” 她向前逼近一步,带着皇女的威势。 季微语抬手,按住柳絮仍在轻颤的肩膀,示意她镇定。而后抬眸,迎上顾言欢深沉的视线,语气平静无波:“殿下息怒。是微语情急,扰了殿下清净。” 她微微垂首,姿态恭谨,眼底却无半分惧意。 正当此时—— “殿下!” 无双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急促而凝重。她快步入内,目不斜视,径直走到顾言欢面前单膝跪地:“禀殿下,落霞山庄……人去楼空!我们的人赶到时,庄内已空,所有痕迹尽数被抹除,未留半点线索!” “什么?!” 顾言欢瞳孔微缩,拳头倏地握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线索断了!她猛地转头看向季微语,却见对方神色平静,事不关己。 无双续道:“属下已加派人手追查,并监控京中各处。” 顾言欢胸口起伏,片刻后沉声道:“知道了。传令,继续查!掘地三尺也要给本宫查出来!” “是!” 无双领命,起身,迅速退下。 殿内复又安静。 季微语站起身,从容地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她深深看了顾言欢一眼。 “看来,殿下如今的麻烦,不比微语少。今夜,是微语叨扰了。” 言罢,她不再多看,拉起柳絮,转身便走,步履平稳。 行至门口,她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留下一句清晰的话语,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 “顾言欢,你的确是不同了。” 稍作停顿,她又开口: “但,无论你变成何样……季家血仇,我必查清,一笔一笔,亲自讨还。” 第15章 盯紧 殿门阖上。内殿烛火跳动,映在地砖上的影子随之晃动。空气里,若有若无的冷香与殿内暖香混杂。 顾言欢立在桌案旁,目光落在摊开的《京畿舆图》上,指尖划过纸面。落霞山庄,线索已断。 静默片刻,她抬首,声音传到殿外:“无双。” 无双应声而入。 “传令,封锁落霞山庄左近所有通路,水陆皆算。用‘新法子’盘查往来,不必循旧例。另,查京中近一月‘断魂饮’解药及相关之物流向,明暗都要。三日为期。” 顾言欢说话时,手轻轻按在舆图上落霞山庄的位置。 “是。”无双领命,转身。 恰在此刻,外间侍女通禀:“殿下,四皇女殿下来了,说是有礼部庆典文书,需请您过目。” 顾言欢眸光微动。顾婕? “让她进来。” 顾婕着月白宫装,步履轻缓地进来。发髻整齐,簪一支碧玉簪。依礼请安:“臣妹参见二皇姐。” “免礼。”顾言欢略一抬手,“何事?” 顾婕捧文书上前,垂着眼帘道:“是下月祭天仪注,祭器方位,臣妹不甚明了,请二皇姐示下。” 她展开一卷绘有祭坛图样的帛书,手指点向图上一处,指尖微顿:“此处玉璧,按旧制在此,引东方生气。但臣妹观舆图,此位似与城外‘长乐渠’水脉暗合,不知是否需微调,以合‘顺水推舟’之意?” 说话时,她神情专注看着帛书,另一只垂下的手,指尖却在桌面上,极慢地划过一道水流的痕迹, 方向正指向舆图上落霞山庄旁那条水路。动作细微。 “顺水推舟?祭天礼重,依祖制即可,无需改动。” 顾言欢的目光从帛书移到顾婕滑动的手指上,停了一息,随即移开。 顾婕立刻垂首,声音低了些:“是臣妹想左了。多谢二皇姐指点。臣妹告退。” 她收好文书,再行一礼,退了出去,始终未抬头。 顾婕身影刚消失,殿内烛火又跳了一下。 顾言欢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拂面,吹动她额前发丝。 一个沉稳嗓音自身后响起: “陛下口谕——” 顾言欢未立刻转身。福安,女帝近侍总管,已立在殿中。他身上带着淡淡龙涎香气。 “老奴参见二皇女殿下。”福安声音平滑,微微躬身。 顾言欢缓缓转过身,目光直视他:“福安总管,母皇有何吩咐?” 她站姿笔直。 福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意,又躬了躬身:“陛下闻殿下为季家旧案劳心,本是嘉许。只是方才宫中亦有耳闻……似乎殿下追查之事,并非一帆风顺?” “陛下体恤殿下辛劳,恐殿下忧思,特召殿下往紫宸殿叙话,为您宽解一二。” 顾言欢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些许波折,竟劳母皇挂怀。是儿臣无能。” “既是母皇召见,儿臣岂敢耽搁。有劳福安总管稍候,本宫去去就来。” 她抬手,理了理鬓发,动作不疾不徐。 福安笑容不变,躬身更深了些:“殿下请便,老奴在此恭候。” 顾言欢不再看他,径直向殿外走去。夜风吹动她的衣袂。她步履稳定,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走向那灯火通明的太玄殿。 清苑书房。 柳絮低声回禀:“小姐,宫中来人,陛下召二皇女入宫。” 季微语对着孤灯,手中毛笔停止书写,片刻后道:“知道了。盯紧。” 第16章 后面似乎有尾巴 顾言欢踏入殿门,一股奇异的香气便无声地包裹上来。这是专供此殿的“静神香”,据闻能清心凝神,但顾言欢却只觉那冷意丝丝缕缕渗入肌骨,非但未静,反而让她的神经下意识绷紧。 顾言欢身着皇女常服,裙摆曳地无声,行至殿中。 御座之上,那抹明黄身影背对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唯有指尖一枚玉质镇纸在案上文书间缓缓移动,似在勾画,又似在掂量。 她敛衽,垂首:“儿臣,参见母皇。”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漾开,又被那无处不在的冷香迅速吸收,只余下沉闷的回响。 御座上的人动作未停,半晌,才传来女帝武英的声音:“来了。” 顾言欢抬眸,恰好对上女帝投来的视线。 “几日不见,为桩旧案奔忙,瞧这气色,倒似清减了些。” 这话听似关怀,却比之前的直接审视更让人心头发沉。 “劳母皇挂怀。”她维持着平静。 女帝终于放下了镇纸,端起手边温着的参茶,杯盖与杯沿并未碰触,只是以指腹若有若无地摩挲着杯壁细腻的纹理,目光也随之垂落。 “柳家的案子,让你去查,原是信你。怎地,如今反倒像是陷进去了?” 顾言欢迎着那看似随意的目光,她微微躬身:“回母皇,此案牵涉甚广,盘根错节。儿臣初时确有轻忽,未料想明面上的线索竟会断得如此彻底。如今追查,方觉步步受制。” 女帝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热气氤氲了她眼底的神色。“受制?是受制于案情,还是受制于……人情?” 这话问得极巧,将“查不下去”和“不敢查下去”两种可能都包裹其中,逼着顾言欢做出选择。 顾言欢神色不变,甚至微微欠身,“母皇明鉴。明线虽断,暗流犹存。儿臣以为,与其在明处徒劳,不若转入暗处,顺藤摸瓜。只是……”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目光看向女帝。 “只是如何?”女帝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压迫感却不减反增。 “只是暗处行事,诸多不便。若无母皇谕令,儿臣恐束手束脚,难以施为,反倒辜负母皇所托。恳请母皇允儿臣便宜行事,遇紧急可先做处置,再行禀报。” 顾言欢语速不疾不徐,将索要权力的意图包装在“为君分忧”的外衣之下。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女帝的目光在顾言欢脸上停留了许久。 “准了。朕给你这个权。人手,也由你自行调配。朕,只要结果。” 终于,女帝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儿臣,谢母皇。”顾言欢深深一揖。 “不过,言欢,行事,莫要只凭一股锐气,失了分寸,懂么?” 女帝的声音陡然添了几分凉意。, 顾言欢恭声道:“儿臣谨记母皇教诲,定当审慎。” “嗯,退下吧。”女帝摆了摆手,重新拿起那枚玉镇纸。 “儿臣告退。” 顾言欢再次行礼,转身离开。 顾言欢快步走向远处廊下等待的无双,脸上已不见方才的恭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 “殿下。”无双迎上。 “传令下去,立时封锁长乐渠沿岸所有已知眼线据点,彻查近三日所有进出船只的详细记录,尤其是运载特殊货物的!另,备快马,便装,我们即刻出宫!” 顾言欢声音压低,语速极快。 “是!”无双没有任何犹豫,转身便要传令。 但她刚迈出一步,脚步却猛地一顿。随即,她迅速回身,靠近顾言欢 “殿下,稍待……后面似乎有尾巴。” 第17章 活口 无双她手按剑柄,身体紧绷,护在顾言欢身后半步,视线投向回廊深处。灯火昏暗,廊柱分割出暗影。 顾言欢脊背微僵,随即放松。她侧身,利用廊柱遮蔽身形,指节轻敲廊柱两下——反制信号。 无双会意,重心下沉,准备出手。 “嗤!” 轻微锐响。一枚钢针擦过顾言欢刚才的位置,“哚”一声钉入廊柱,尾部泛蓝。 “找出来。”顾言欢下令。 “是!” 无双贴着廊壁阴影移动,软剑无声出鞘,剑身在暗处几乎不见,封锁前方区域。 “哼!”假山后传出闷哼,一个内侍打扮的人现身,左肩似有擦伤。他见暴露,转身欲逃。 无双脚下不停,软剑弯折,刺向那人后心。那人矮身前扑,掷出两枚铁蒺藜。 无双侧头避开,左手短匕格开暗器,右手软剑不停,下压指向其腿部。 “留活口!”顾言欢及时出声。 剑尖停在对方腿部衣料前。那人扑倒在地,未及挣扎,被无双靠近,一记手刀砍中颈侧,失去知觉。 无双搜查后汇报:“殿下,无记号。身手是练家子,步法、暗器手法像季府影卫。” 季府。 顾言欢看了看地上的人,没多说。她站直,对无双道:“按规矩处理,喂药,丢远点。传话给季微语:下次见到的就不会是活人。” “属下明白。”无双应声,提起那人离开。 顾言欢站在原地。这次袭击意味着必须立刻去长乐渠。 无双的身影再次出现。 “传令!所有暗桩,放弃接应点,集结于西岸三号废弃货栈!控制周边,清除可疑人员!遇阻,格杀!走秘道,备快马,要最好的!便装!” “遵命!” 秘道内有尘土和霉味。两人快速换上深色劲装。 “驾!” 两匹马冲出出口,马蹄敲击青石板,声音急促,向宫外驰去。 …… 长乐渠西岸,三号废弃货栈。 抵达时,周围异常安静。没有更夫声,没有码头声,河水声也似乎低了下去。空气中除了水汽,还有血腥味和一丝烧焦的糊味。 “不对。”无双停马,手握剑柄,“小心,殿下。” 顾言欢已下马,示意无双警戒,自己放轻脚步靠近货栈。 货栈木门开着,门轴损坏,碎木散落。门内血腥气更浓。 顾言欢皱眉,屏息进入。 货栈内一片混乱。麻袋破裂,谷物、布匹、杂物混着暗红色血迹满地。七八具黑衣尸体倒在其中,看服饰和武器,都是她们安排在此接应的暗桩,皆是一击毙命,伤在要害。 “灭口。”无双跟进,声音低沉,“是高手,行动快。” 顾言欢目光扫过现场,地面脚印杂乱,除了她们暗桩留下的,还有至少两拨不同靴印。她蹲下检查一具尸体的伤口,切口平整,力道很足。 “搜。”顾言欢起身,“找线索,或者……活口。” 两人分头翻查。尸体冰冷,现场除打斗痕迹和血污外,一无所获。 就在顾言欢判断线索又断时,无双忽然停下,侧耳倾听。 “殿下,有异响……” 顾言欢屏息。 风声和水声中,夹杂着一丝微弱、断续的声音,从货栈深处堆积的麻袋后传来。 两人对视。 她们放轻脚步靠近。声音逐渐清晰,还伴有布料摩擦和拖动声。 风声水声之外,确实有一丝微弱的声音,像是压抑的呜咽,伴着布料摩擦。源头就在那堆最高的麻袋之后。 两人对视一眼,放轻脚步,无声靠近。 顾言欢做了个手势,示意无双在外围警戒。她自己拔出匕首,走到麻袋堆前,伸手拉开一块挡在前面的破旧麻布。 光线照进麻袋后的空隙。一个女子蜷缩在角落,衣物被撕破,沾着灰和暗红的血迹。头发散乱,遮住了脸,呼吸微弱。 女子似察觉到光线变化,微微动了一下,侧过头。她的左耳后部露了出来。 无双立刻认了出来:“殿下,是柳尚书的妾室,烟雨。她耳后有三颗痣。” 烟雨?柳尚书的人? 顾言欢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女子,又掠过空隙外她们暗桩的尸体。 这一切绝非巧合。 “看看死活。”顾言欢收起匕首,俯身探向烟雨的鼻息。 第18章 重要信息 指尖探上烟雨颈侧,触及一丝微弱搏动。顾言欢俯身凑近,低声道: “还有气!” 无双立刻行动。她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白玉瓷瓶,倒出药丸。 左手撬开烟雨牙关,右手送入药丸。随即,她检视烟雨伤口,撕下里衣一角按压止血。 药气似乎起了作用。原本瘫软的烟雨呛咳一声,眼睫颤抖,费力掀开一条细缝。 她眼神涣散,充满恐惧与痛苦。当视线艰难聚焦在顾言欢脸上时,残存的意识被猛地攫住。 “呃……” 烟雨的手猛地抬起,攥住顾言欢衣袖下摆。指甲嵌进布料,指节泛出青白。 她嘴唇翕动,喉咙发出“嗬嗬”声响。用尽全力,断续挤出几个字: “龟……鹤……那个……雕刻……大人……大人他……最、最在意的……” 声音极其微弱,伴着颤抖。她想说更多,但意识飞速流逝,眼神再次涣散,只反复呢喃: “龟……鹤……雕刻……” 龟甲?仙鹤? 这组合古怪,可能是摆件纹样或某种图腾。柳尚书最在意的雕刻? 她的直觉,垂死之人,拼尽最后力气反复提及的东西,这背后定有重要信息! “龟鹤雕刻……”无双低声重复。 她侧头细听,靠近顾言欢,声音更低:“殿下,外面的人近了,脚步声杂,至少两拨人正在合围。水面有船桨声,正靠岸。” 确实,货栈外动静变得清晰。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从不同方向包抄,火把光芒透过木板缝隙投射进来,在血迹斑斑的地面拉出晃动的光影。长乐渠水面传来“哗啦”的船桨声。 是追兵?还是灭口的人? 时间不允许犹豫。 不管“龟鹤雕刻”是什么,它是现在唯一的线索。绝不能让它就此消失! “无双,带上她,必须问清楚!我们走!” 顾言欢当机立断。 “是!”无双沉声应道。她立刻俯身,准备将烟雨背起。手指刚触及烟雨肩膀——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毫无预兆地从货栈破损窗棂外响起! 一支通体乌黑、箭羽极短的箭矢,裹挟着杀气,以极快速度,精准破开空气,目标直指即将被带离的烟雨! 这支箭快极! 其时机把握得极其精准,狠戾至极!恰在顾言欢下令、无双行动的那一刹那! “噗嗤!” 乌黑箭镞精准贯穿烟雨胸口,力道之大,将她向后带去,后脑撞在麻袋上,发出闷响。 烟雨没能发出呜咽,眼睛瞬间瞪圆,瞳孔急速扩散。抓住顾言欢衣袖的手指松开滑落,身体软倒,再无声息。 “小心!” “有刺客!” 变故太快!顾言欢和无双凭借长期训练的战斗本能反应。 顾言欢侧身矮伏,隐入麻袋阴影,右手紧握匕首盯住箭矢来向。 无双跨步上前护住顾言欢,长剑出鞘,剑尖斜指,全身紧绷,警惕环视四周。 然而,货栈内外,除了渐近的脚步声和火光,箭矢来向一片死寂。 对方一击得手,立刻远遁,干净利落,没留下任何踪迹。 空气凝固,气氛沉重得让人窒息。 顾言欢缓缓站直。目光扫过尸体,移到烟雨圆睁的双眼,最后定格在她胸口上的乌黑箭矢。 箭杆光滑,无特殊标记,是最常见的军用制式短弩箭。但能用得如此精准狠辣,时机如此刁钻,背后射手乃至策划者,绝非等闲之辈。 到手的线索,就在眼前,差一点就能问出“龟鹤雕刻”的秘密……却又被如此干脆利落地掐断! 第19章 那个恶魔……回来了 “走!”顾言欢声音果断,不带半分犹豫。 “是!”无双应声,眼中杀意一闪。 几乎同时—— “砰!” 货栈朽坏的木门被猛地撞开,数道人影持刀闯入,直扑二人! “殿下,这边!”无双长剑疾出,迫退前排两人。她不作缠斗,左肩撞开货堆,清出通路。 顾言欢身形一矮,贴地疾掠,利用货箱掩护,已绕至追兵侧后方一处墙壁破洞。 “跟上!”她率先钻出。 无双剑势凌厉,逼退追兵,旋身紧随其后,也钻出了墙洞。 整个突围不过眨眼之间。身后传来怒吼:“追!” 两人冲入货栈后狭窄的暗巷,月光破碎。就在身体短暂暴露于月下的瞬间,顾言欢右肩后侧感到一丝微乎其微的刺痛,迅即被奔逃的急促所忽略。 甩开追兵,两人闪入一个更深的死胡同阴影。 顾言欢刚要开口,猛烈的眩晕袭来,眼前景物开始晃动、模糊。 “殿下?” “无事……”顾言欢咬牙想站稳,话音未落,右肩后那刺痛处陡然传来冰冷的麻痹感,迅速蔓延!她闷哼一声,身子一晃。 “殿下!”无双急忙扶住,入手只觉一片冰凉。借着微光,她骇然发现顾言欢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泛出青紫。 顾言欢瞳孔涣散,挣扎着想说什么,喉间只余气音,眼前一黑,彻底失去知觉,软倒在无双怀中。 清苑内一阵急促敲门声起。 季微语开门。门外立着一名面生的宫女,气息急促。 “季王妃,”宫女屈膝急报,“二殿下急病,危在旦夕!无双统领请您即刻过宫施救!” 顾言欢?病危?季微语眸光微动。是计?是真? “何症?”她声音平淡,目光却落在侍女脸上。 “奴婢不知,殿下回宫便昏迷,肩上有伤,脸色发青,统领说……像是中了奇毒!” 中毒。季微语她看向柳絮。 柳絮会意,转身快步取来药箱。 “走。”季微语对侍女道,语气平静,不容置疑。 无论死活,她都须去。 紫阳宫,寝殿。 殿内弥漫着血腥与药草混合的气味。灯火通明,更显寂寥。 无双迎上前来,左臂已缠上布条,脸上难掩焦虑,看着季微语。 季微语目光越过她,直落在床榻上。 顾言欢躺着,面色惨白透青,唇色深暗,胸口微弱起伏。 她走近,放下药箱,目光扫过顾言欢右肩后那片乌青。只一眼,她便知此毒阴狠。 “何时中的毒?伤在何处?”季微语取出银针,头也不回地问。 无双简述了货栈遇袭、突围之事,指了指那道细微划痕。 季微语听着,手上不停。她捻起银针,屏息刺入乌青肌肤边缘。 针尖甫一入肉,光亮银针迅速变黑,自针尖蔓延而上! 无双倒吸一口气。 季微语面色不变,拔针,换位再刺,依旧如此。她眉头微蹙,心中已有数。 “退开些,我要施针。”她对无双道。 无双咬牙,退后几步,目光却紧随季微语的双手。 季微语取出数根银针,指尖动作精准,快速刺入顾言欢周身穴位,试图先锁住毒势。 殿内只闻银针破肤的细微声响。 榻上,顾言欢体内,毒素似催化剂,引动了沉寂的黑暗意识。现代灵魂正与原主残魂激烈冲撞,争夺着身体的控制权。 季微语凝神,正欲将最后一针刺向顾言欢眉心。 就在此时—— 榻上之人,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中,不见平日的冷静锐利,唯有令人心悸的阴鸷与疯狂,以及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季微语动作一顿,对上那双眼睛,心猛地一沉! 这眼神……是前世那个将她拖入地狱的眼神! 未及细思,榻上的人嘴角扯出一抹森冷的弧度,用一种嘶哑、却带着病态缠绵的语调,唤道: “阿……语……” 季微语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瞬间惨白!握着银针的手剧烈颤抖起来,眼中满是惊骇! 是她!那个恶魔……回来了?! 第20章 究竟是谁? 不是幻觉。是她,是前世那个将她拖入绝望深渊的顾言欢! 榻上,那人似极为满意她的反应,嘴角勾起僵硬而森冷的笑意。她抬起一只手,动作因中毒而迟缓,却执拗地伸向季微语,五指微张。 “阿语……见到本宫,不欢喜么?还是……怕了?” 顾言欢又唤了一声,目光紧锁着季微语,声音断断续续,伴随着毒发引起的嗬嗬声。 她艰难地喘息着,目光却放肆地流连在季微语因惊骇而微张的唇上:“你这眼神……还是这般倔。本宫,甚是喜欢……” “季王妃?!” 无双的厉喝打断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她早已察觉不对,见季微语失态至此,又听殿下言语诡异,立刻跨步上前,挡在季微语身前,隔开了那道侵略性的视线。 无双先是快速扫了一眼面无人色的季微语,眉宇间带着困惑,随即转向榻上,沉声问道:“殿下!您醒了?身子如何?” 榻上之人对无双的问话恍若未闻,目光依旧穿过无双的肩头,死死钉在季微语身上。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呃……” 一声压抑的痛哼自顾言欢喉间发出。 她伸出的手臂猛地开始颤抖,时而向前,时而蜷缩,就像体内有两股力量在激烈撕扯。 脸上的神情也急剧变化,阴鸷狠戾与陌生的痛苦茫然交替闪现。 “滚……” 一个微弱沙哑的字眼,艰难地挤出唇缝。 紧接着,是更用力的低吼:“不……放开……” 这矛盾的呓语让无双愈发不解,季微语却心头剧震! 与此同时,顾言欢开始猛烈咳嗽,每一次都牵动全身,脸上迅速漫上骇人的乌青,呼吸愈发困难,喉间发出嘶哑的风声。 杀了她! 不,她快死了! 复仇……真相……需要她活着! 刚才那眼神……是挣扎? 无数念头在季微语脑中闪过。她猛地抬头,目光锁定榻上那张痛苦扭曲的脸,捕捉到属于“现在这个顾言欢”的清明——那是一种求救! “季王妃!” 无双焦急的声音传来,“殿下情形不好!快施针!” 季微语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和指尖的微颤。她不再看地上的银针,疾步走到自己的药箱旁,取出一排更长更细的金针,握在手中。 “按住她。” 季微语对无双下令。 无双微怔,但见她神情专注,立刻依言上前,双手用力按住顾言欢挣扎的肩膀。 “贱人!放肆!你敢碰本宫?!” “原主”的意识似被激怒,用尽力气嘶吼,声音恶毒,“阿语……我的……谁也不能碰……” 无双听着这些疯言疯语,心头一紧,看着殿下这般模样,更是难受,但手上力道未减分毫。救人要紧! 季微语对那些诅咒充耳不闻,眼中只有穴位。她屏息凝神,右手疾出,金针稳稳刺入顾言欢眉心的印堂穴! “呃啊——!” 一声尖锐的嘶吼,顾言欢身体猛地弓起,又重重落下。 那双疯狂的眼睛骤然失焦,眼中的戾气迅速褪去,沉重的眼睑缓缓合上。挣扎停止了,呓语也消失了。只剩下微弱却略显平稳的呼吸。 殿内一片死寂。 季微语缓缓直起身,额角渗出细汗。她后退两步,扶住桌沿稳住身形,脸色依旧苍白,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无双长舒一口气,松开手,才发觉自己手心也湿了。她看向季微语,惊疑未定:“季王妃,这……” 季微语目光落在顾言欢紧锁的眉头上,片刻后才移开视线,“此毒凶险,侵蚀五脏,亦能扰乱心智。方才殿下所见所言,乃毒气攻心所致的谵语,当不得真。” “毒势暂缓,根源未除。往后十二时辰是关键,需得时刻看护,若再有异动,即刻报我。” 这番解释,听上去并无不妥。无双虽仍感事有蹊跷,但眼下殿下情况稳定是事实,便点了点头:“属下明白。” 季微语不再多言,俯身开始收拾药箱,动作有条不紊。 只是,在她低头整理金针时,指尖停顿了一下。 她抬眼,最后看了一眼榻上沉睡之人。 顾言欢……你这身体里,究竟是谁? 第21章 开……枪… 紫阳宫内室。烛火燃烧,光影晃动。空气里混杂着药味和一丝未散尽的血气。 榻上,顾言欢呼吸微弱,眉心一点红痕刺目。季微语刚为她换了冷巾,指尖的凉意让她心悸。 方才那双眼睛,那随后的挣扎与嘶吼,两种截然不同的灵魂气息,冲击着她的认知。 室内还有一人。 无双。二皇女的亲卫队长,立在数步外的暗处,身形笔直。她的目光扫过榻上,又掠过季微语的手。 她没再问。但她的沉默,她的站姿,就是一种审视。殿下方才的异样,季王妃瞬间的反应,绝非“毒气攻心”可以解释。她信任季微语的医术,是季王妃将殿下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但她同样无法忽视这两人之间那股暗流涌动的诡异氛围。 季微语察觉到那道视线,并未回头,也未作任何解释。 就在室内气氛凝滞,各怀心事之际,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侍卫低声禀报,声音刚好传入内室: “统领,城南货栈查过了。” 无双眉头微蹙,示意侍卫继续。 “刺客全死了,手法干净。现场另有几具身份不明的尸体,死状相同,像是被灭口。” 死士?灭口?她看了眼榻上的顾言欢,手按在刀柄上。 季微语收拾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死士,灭口,搅混水。棋局已开,杀机四伏。她必须查明真相,而这个“顾言欢”,是关键的棋子。 她必须活着。 目光再次落回顾言欢脸上。昏睡中的人眉头紧锁,嘴唇无意识地动了动。 季微语心头一紧,屏息靠近。 烛光下,那唇间逸出几个模糊的音节,腔调古怪: “……淦……妈…的…开……枪……” 声音极轻,断断续续。 无双只隐约听到些杂音,皱了皱眉,未曾在意。 但这几个字,落入季微语耳中。 “淦”?“开枪”?! 这是什么话?!她从未听过如此古怪的词语组合!这绝非大闵王朝的语言! 季微语猛地僵住,她死死盯着顾言欢的脸,难以置信。 迥异的行事,对宫规的陌生,加上此刻这闻所未闻的“异语”! 不是她! 这个身体里的灵魂,不是原来的顾言欢! 这个认知冲击着她,带来无数疑问。她是谁?从何而来?为何在此? 季微语的心脏剧烈跳动。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 “季王妃,”无双的声音传来,带着探询,“殿下可是又说了什么?” 季微语迅速转身,垂下眼帘,声音平稳:“无妨,毒气未清,胡言罢了。统领不必挂怀。” 秘密必须守住。至少现在。 然而,内侍尖锐的通传声陡然从殿外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启禀季王妃——” “奉陛下谕旨!宫中首席女医,苏樱苏大人,特奉旨前来,为二皇女殿下会诊!” 苏樱?! 季微语猛地抬头,望向殿门。眼中已是高度警惕。 苏樱,女帝心腹,医术高明,心思难测。传闻中,她与季家有旧…… 女帝此时派她来,意欲何为? 内室烛火,猛地一跳,风雨欲来。 第22章 救……我… 苏樱步入内室,脚步无声。她身着青碧医官常服,发髻以玉簪固定,未戴多余饰物。她的到来,让室内气氛更显凝重。 目光先落在榻上。顾言欢闭着眼,面色苍白,嘴唇无色,胸口只有微弱起伏。苏樱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后看到她眉心那点针孔。 苏樱转向榻边的季微语,颔首道:“季王妃。” 季微语敛衽还礼,动作标准,垂目道:“苏大人。” 无双上前行礼:“苏大人。” 她未退,守在榻前。 苏樱未理会无双的戒备,径直走到榻边坐下,伸出两指,搭上顾言欢的手腕。 室内更静,落针可闻。 苏樱闭目,诊脉良久。 季微语立在一旁,手在袖中收紧,银针硌着掌心。她能感到自己的心跳。 苏樱的眉头极快地蹙了一下,随即平复。但这细微动作,未逃过季微语和无双的眼睛。 她收回手,并未立刻说话,又俯身查看了顾言欢的瞳孔与舌苔,再伸指在顾言欢腹部气海、关元等穴位轻轻按压。 做完这些,苏樱才抬眸看向季微语,“殿下脉象沉涩散乱,气逆于胸,是中了烈性急毒。”她停顿一下,“季王妃施针印堂,护住心脉,是急救之法。处置尚可。” 季微语心头稍定,正要开口,苏樱却话锋一转: “然则……” 季微语的心又提了起来。 苏樱的目光回到顾言欢脸上,“殿下脉象深处,虚浮欲绝,生机微弱。此等根基亏损,非此次急毒一日可致。” “殿下早已身中某种慢性奇毒,日积月累,蚕食其根本。如今被急毒一激,内外夹攻,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油尽灯枯”! 这四个字重重敲在众人心上。 “什么?!” “殿下……还中了别的毒?!这……这不可能!” 无双失声,脸色煞白,猛地看向季微语。 季微语指尖发凉,强作镇定,“苏大人此言……当真?先前只觉殿下体虚,未曾想……竟有此内情!这……如何是好?还请苏大人明示,那慢性奇毒……可有解法?”她微微躬身,姿态恳切。 就在此时—— 榻上的顾言欢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她苍白的唇瓣翕动,用尽力气,吐出两个字,: “……救……我……” 这两个字刺入季微语的心脏。 她身子一颤,攥紧了袖中的瓷瓶,指节泛白。 (八十五天……) 这个念头闪过。 (她只有八十五天了……) 苏樱再次俯身,伸指在顾言欢人中处一按。 无双已是泪水涟涟,看着榻上的主子,听到那声求救,心如刀绞,看向苏樱哀求道:“苏大人!求您!求您救救殿下!” 苏樱缓缓直起身,神色凝重。她走到案几前,提笔迅速写下一张药方,字迹有力。 写毕,她将药方递给无双,沉声道:“此方暂解急毒,稳住心脉。立刻去太医院抓药,用好药材,加急煎来!” “是!奴婢遵命!”无双接过药方,立刻快步离去。 待无双走后,苏樱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瓷瓶,递向季微语: “此乃‘七返凝神香’。此香或可稍聚其魂。只是治标,对于那慢性奇毒……杯水车薪。” 季微语接过瓷瓶,入手冰凉。 言毕,苏樱转身向外走去。行至门边,她停下脚步,并未回头: “宫中近日有变,刺客一案,大理寺已奉旨彻查。季家之事,陛下亦在关注。二殿下乃皇室血脉,身系国本,如今却身中两种奇毒,性命垂危……” “季王妃,当知其中利害。” 第23章 去江南 苏樱离开后,内室安静得能听到烛火摇曳的轻微噼啪声。 季微语站在榻前,指间捏着那只白玉瓷瓶。七返凝神香。她知道这东西的作用有限,对那慢性毒更是杯水车薪。 八十五天。 这个期限是她亲手布下的。为了复仇。 可榻上之人,刚才那声微弱的“救我”,不像伪装。 若她真的恨错了人……那毒…… “王妃!”无双端药进来,打断了她的思绪,“苏大人说,需立刻服下。” 季微语点头:“扶她起来。” 两人将顾言欢扶起。药汁灌入,多数溢出唇角。 “殿下……”无双声音发颤。 顾言欢的睫毛动了动,眉头蹙起,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殿下醒了!” 季微语的心跳漏了一拍。 “水……” 无双忙喂了几口水。 顾言欢睁开眼,视线有些散,落在季微语脸上时定住。 “你,”她开口,气息微弱,“一直在这?” 季微语颔首:“殿下遇险,臣妾在此侍奉。” “昏迷了多久?” “近四个时辰。”无双回答。 “苏樱呢?”顾言欢看向季微语,“她说了什么?” 季微语平静道:“苏大人说殿下身中两种毒,一急一缓。已开方解急毒,留了凝神香。”她没提“油尽灯枯”,也没提“八十五天”。 急毒是谁下的? 顾言欢试着坐起,却引发一阵剧痛,冷汗冒出。 “殿下!”无双扶住她。 顾言欢忍住痛楚。“无双,备车,去柳府。” “殿下!”无双惊愕,“您现在……” “柳府?”季微语也看向她。 “快去。”顾言欢闭上眼。 无双不敢再劝,领命而去。 季微语上前一步:“殿下此刻去柳府,可是为了查案?” 顾言欢睁眼看她,没说话。 季微语继续:“柳案未清,殿下又遇袭。殿下身体欠安,若无人照料,恐有不便。臣请旨随侍。” 顾言欢审视着她。让她跟着?危险。不让她跟着?更难掌控。 她需要季微语对京中事务的了解。 “随你。”她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季微语垂眸。她要知道这个“顾言欢”到底在找什么。 半个时辰后,柳府后门。 封条依旧,门被撬开,灰尘扑面。 顾言欢掩着口鼻,在无双搀扶下走进。季微语想搭手,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 她径直走向柳尚书的书房。里面一片狼藉。 顾言欢的目光扫过,停在角落的龟鹤木雕上。 她走过去,伸手在鹤颈敲了三下,又按了龟背一处。 “咔。” 一声轻响,仙鹤口中掉出一个蜡封纸卷。 无双和季微语都看着。 顾言欢拿起,捏碎蜡封,展开纸条。上面没有字,只有一幅简单的朱砂画:一叶小舟,几笔水纹,旁边一个“苏”字印记。 江南。苏州。 她立刻转身,“无双,准备!去江南!” “江南?!殿下,可您的身体……” “立刻!”顾言欢打断。 “江南路远,殿下身子不宜劳顿。臣妾既已请旨随侍,自当同行照料。” 季微语直视顾言欢。 顾言欢看着她,沉默片刻。 江南之行,风险未知。带着季微语…… 但她需要她。 “准。” 第24章 只允公子一人前来 车马辚辚,向南。车厢内安静。 顾言欢靠着软垫闭目,眉心微蹙,手虚扶着额头。季微语坐在对面,膝上摊着书卷,指尖捻着书页,久未翻动。她偶尔抬手添茶,动作轻缓,瓷杯放下时悄无声息。 途中停歇,季微语端来药碗。顾言欢睁眼接过,视线在她递碗的手指上停了一瞬,见其指尖在碗沿顿了顿,随即收回。 顾言欢未动声色,饮尽汤药,递回空碗。 无双骑马随行,偶尔靠近车窗低声禀报。 数日后,抵达苏州。此处河道交错,石桥卧波,沿河建筑密集。空气潮湿,有水气与脂粉香。 无双寻了处宅院落脚,随即带人出去打探。傍晚回报,苏州姓苏的人家商号众多,柳尚书留下的“苏”字印记,暂时无线索。 次日午后,顾言欢自觉好些,决定出门。她换了身男子便服,由无双陪同,前往“听雨轩”茶楼。季微语放下手中活计,起身跟上。 茶楼里人声鼎沸,说书先生正说到精彩处。顾言欢寻了靠窗位坐下,留意邻桌几个商人的谈话。 “……如今这苏州城,风头最劲的,怕是金鸾阁那位商姑娘。”一人身体前倾低声道。 “可不是!咱们走南闯北,哪个没听过她‘金线蜘蛛’的名头?得罪不起!”另一人点头,端起茶碗。 “听说那金鸾阁,美人云集,清倌小厮也是上等……” “嘘!”先前那人做了个手势,“那地方不简单。有分量的客人,是冲着清弦姑娘去的。听说她一曲千金,难得一见!” “清弦?那位‘江南第一琴’,只弹曲,不入幕的头牌?听闻她性子高,见了客也未必肯奏。商姑娘护得紧!” 顾言欢端茶盏的手停住。“金鸾阁”、“商姑娘”、“清弦”。她放下杯子,指尖在桌面轻敲。苏……商……? 她看向季微语,对方垂眸看着杯中茶叶,手指摩挲杯壁,侧脸平静。 回到宅院,顾言欢对无双道:“查金鸾阁,那位商姑娘,还有清弦姑娘。尽快报我。另外,备车,今晚去一趟。” 无双抱拳:“是,殿下。” 季微语抬起头,看着顾言欢:“殿下,金鸾阁人多眼杂,您身体未愈……” 顾言欢打断她,“本宫自有计较。你若不愿,便留下。” 季微语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微微躬身:“臣妾奉旨随侍,自当同行。” 顾言欢不再看她,转身入内。 夜临,秦淮河两岸灯火通明,映照河面。金鸾阁楼阁高耸,灯笼悬挂,门前车马不绝。香气与乐声从门内传出。 顾言欢着月白常服,走进大门时微蹙眉,似不适这喧闹与香气。她目光快速扫过厅内,随即定住,向内走去。无双紧随。 季微语着素色男装,步入阁中,神色未变,只目光在挂饰和客人间流转。 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立刻迎上,满面笑容,眼神在三人身上一转,躬身道:“几位爷里面请!听曲儿,还是寻知己?” 顾言欢站定:“听闻贵阁清弦姑娘琴艺好,慕名而来。” 管事笑容顿了顿,随即更热情:“这位爷好耳力!清弦姑娘是我金鸾阁的明珠。只是……姑娘今日身子不适,怕是……” “千两黄金。”顾言欢道。 无双上前,将一个锦袋放在管事托盘上,发出声响。 管事眼睛一亮,拿起锦袋掂量,笑容立刻真诚,腰弯得更低:“哎呀!贵客!小的眼拙!清弦姑娘方才还说爽利了些,正想抚琴呢!几位爷快请上座,小的这便去安排雅间!” 顾言欢嘴角微动,跟上。 管事引三人至二楼临河雅间。房内布置雅洁。推窗可见秦淮夜景。 侍女奉上茶点退下。未几,管事引一位女子进来。 女子着素白衣裙,未施脂粉,容貌清秀,气质安静。她抱琴步入,向顾言欢等人颔首,便径直走到矮几后蒲团坐下,将琴置膝。 正是清弦。她抬眼看顾言欢,目光平静,略作打量,便垂下眼帘。 纤指拨动,琴音流出,盖过窗外喧闹。初时清越,渐转低沉,似有郁结。 顾言欢静听,手指在膝上轻叩,目光落在清弦脸上。 曲终,室内寂静。 顾言欢开口:“姑娘琴音动人。不知此曲,可有‘苏’音?” 清弦抬头,直视顾言欢,片刻后缓缓道:“公子听见甚么,便是甚么。” 顾言欢欲再问,季微语却端起茶盏,用杯盖撇去浮沫,发出轻微碰撞声。 “千金一掷,只为一曲。公子倒是上心。” 顾言欢转头看她:“季微语!” 季微语抬眼,迎上顾言欢视线,“见公子兴致高,随口感慨。” 顾言欢吸了口气,重新看向清弦,“清弦姑娘,本公子有事,想与你单独谈谈。” “公子若诚心,明日午时,妾身在此恭候。不过,只允公子一人前来。”清弦目光在两人间转了一圈,落在顾言欢身上,“ 说完,她抱琴起身,转身从容离去。 第25章 二殿下饶命 午时将近,顾言欢换上一身靛蓝窄袖男装,她正欲抬步,季微语端着药盏走了过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殿下,就如此着急赴约?”季微语将药盏递至顾言欢手边,说话间,她指尖轻轻拂过杯沿。 顾言欢接过药盏,并未碰唇,她抬眼看向季微语,“我的事,无需你费心。” 她将药盏放回旁边几上,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压下那股翻腾的气血。 她转向一旁的无双:“你在阁外接应,一个时辰若我未出,即刻行事。” “是,殿下。”无双抱拳,垂首应诺。 顾言欢不再多言,手指在袖口不着痕迹地碰了碰内里藏着的短匕轮廓,随即迈步向外行去。 季微语立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白日的金鸾阁,不复夜晚的喧嚣,反而透着一股异样的沉寂。阁内光线偏暗,熏香依旧。引路的管事脸上堆着笑,脚步却比昨夜快了些。 顾言欢跟在后面,她留意到二楼长廊几乎无人,偶有侍女经过,也是低头匆匆,不敢对视。 太静了。 管事在一间雅间门前停步,侧身躬腰,做了个“请”的手势:“贵客,里面请,人已在等候。” 顾言欢目光扫过那扇雕花木门,又掠过管事那略显僵硬的笑容。她未立刻推门,右手已然按住腰侧。 就在此时—— 身后一道黑影疾扑而至! 顾言欢猛地旋身!但对方动作更快,出手狠辣。 “唔!” 颈后剧痛袭来,眼前骤然发黑,身体便软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 顾言欢在一片黑暗中恢复了些微意识,头痛欲裂。 她动了动手脚,发现腕踝皆被束缚,触感滑韧,是上好的丝绸,却捆得极紧。身下是冰冷的软榻,空气里有种陌生的冷香。 脚步声极轻,有人靠近。 黑暗中,一个窈窕人影显现。待走近,可见其身着华贵紫裙,脸上覆着一张金色凤凰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与一抹涂着丹蔻的红唇。 “醒了?”面具下的声音传来,“‘公子’胆色不小,竟真敢独身赴我这金鸾阁。” 顾言欢眯起眼,适应着光线:“你是何人?” 面具女子走到榻边,俯视着她,伸出戴着精致护甲的手指,捏住顾言欢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我是谁,不打紧。” “要紧的是,有人出了十万两黄金,要买你的命。你说,这桩买卖,我接是不接?” 十万两黄金,买她的命? “呵……”顾言欢轻轻笑了一声,“十万两?看来,我的命倒是值钱。” “想要?” “有胆子,就自己来拿!” 金鸾阁外,街角茶棚。 无双端坐,目光紧盯着阁楼大门,搁在桌上的手指无声地叩击着。 一个时辰,已至。 阁内悄无声息,殿下未出。 无双霍然起身,留下一块碎银,身影一晃,已如箭矢般射向金鸾阁! 门口守卫只觉眼前一花,尚未看清来人,便已软倒在地。 无双身形不停,直奔二楼! 她记得殿下所指的雅间。然而,门内空空如也! 无双目光一扫,锁定了不远处正欲悄然后退的管事,冰冷的剑锋已然架在其颈上:“说!我家公子在何处?!” 管事面无人色,几乎瘫软,颤声道:“在……在那边……密……密室……”手指颤抖地指向长廊尽头。 无双不再多问,提着管事疾掠而去。在一面看似寻常的墙壁前,管事抖着手按动机关。 “咔哒”一声,墙壁无声滑开,露出向下的石阶。 无双将管事甩开,纵身而入! 石阶不长,尽头是一扇石门。无双不再迟疑,提气聚力,一掌拍出! “砰!” 石门剧烈一震!她紧接着飞起一脚! “轰——!” 石门碎裂,向内倒塌! 烟尘弥漫中,无双持剑闯入,一眼便见软榻上被缚的顾言欢,以及榻边那个戴着金色凤凰面具的女子! “殿下!”无双双目杀意凛然! 那戴面具的女子——商霜,显然未料到救援如此迅猛! 她反应极快,手腕一翻,抽出一柄软剑,不退反进,剑尖直刺无双! “找死!”无双怒喝。 “叮叮当当!” 密室内空间有限,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无双剑法大开大合,怒火勃发之下,招式凌厉无匹。商霜身法灵动,软剑诡谲,一时间竟也抵挡住了攻势。 “锵!” 商霜只觉虎口剧震,软剑险些脱手,身形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无双抓住破绽,剑势陡转,直取其面门! 商霜惊骇之下,急忙后仰闪避!动作幅度过大,头上的金色凤凰面具系带承受不住,应声断裂,面具脱落飞出,摔在地上! 一张美艳至极却写满惊惶与不敢置信的脸,完全暴露出来! 商霜的动作瞬间僵住。她看着无双手中那柄制式长剑,再看看她身上那隐约可见的皇家侍卫服饰的细节,最后目光触及软榻上虽被缚却眼神冰冷的顾言欢…… 冷汗,刹那间湿透了她的背脊。 随即,双膝一软,“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地! 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颤抖扭曲,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二殿下饶命!!” 第26章 臣妾不敢 商霜伏跪于地,衣衫沾尘,肩头微颤,头颅低垂。 无双按剑侍立,身姿挺拔,面无表情,眼神冰冷。 顾言欢靠着无双手臂,勉强站稳。后颈的伤让她晕眩,脸色苍白。 “抬起头来。”顾言欢声音不高,带着命令口吻。 商霜身子一僵,缓缓抬头。满是惊惶,眼神躲闪,不敢直视。 “十万金,买本宫的性命。”顾言欢俯视她,“好大的手笔。说,何人主使?” “殿下……饶命!”商霜声音发颤,“奴家……不知情!那人行事诡谲,凭玉佩为信,从未露面!” “不知?”顾言欢唇角微勾,向前倾身。 “哼,你这金鸾阁,迎来送往。暗地里的勾当,还要本宫替你数么?苏州城中,多少黑钱往来,经了你这‘金线蜘蛛’的手?” “金线蜘蛛”四字,让商霜脸色煞白,“殿下……明鉴!奴家……不过是求条活路……” “活路?” “你的活路,便是替人转挪黑钱,放印子债,接买命的脏活儿?” 顾言欢打断,声音转厉。 “你这条‘活路’,今日到头了!” “殿下息怒!奴家交代!全都交代!” 商霜额头触地,声响沉闷,语声急促。 “城南‘福运来’米铺,是奴家暗桩……周转银钱……部分账册藏在后院枯井夹层……” 顾言欢静听,眼眸紧锁商霜。待她稍停,才再开口:“柳尚书那‘苏’字印信,你可识得?” 商霜一怔。 “印信……奴家不曾见过。不过……” “多年前,柳尚书确是常客,出手阔绰。奴家记得,他曾在此地,为一名叫‘烟雨’的姑娘赎身,亲自带走了人。” “烟雨?” “是,烟雨。” “她有一手苏绣功夫极好,冠绝江南。柳尚书对她……似乎很是看重。” 烟雨?苏绣?柳尚书? 顾言欢看着地上惶恐又精明的女人,心有计较。此人根基不浅,掌握地下钱庄脉络,虽有罪,却也有用。 她放缓语气:“商霜,你想活么?” 这话让商霜猛抬头,连连点头,声音变调:“求殿下开恩!饶奴家一命!” “想活,便拿出你的价值来。你钱庄的脉络,本宫要全部掌握,不得隐瞒。还有,买凶之人的线索,动用你所有力量,给本宫继续查!” “殿下……此言当真?”商霜愣住,她小心确认。 “哼,本宫金口玉言。但,你若敢阳奉阴违……” “奴家不敢!绝不敢!奴家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求殿下给奴家将功赎罪的机会!” “带下去。仍旧关押,给些伤药。派人看着,让她将钱庄之事,绘图列册,呈上来。” “是,殿下。”无双应声,上前提起瘫软的商霜,押了出去。 顾言欢松了口气,身体晃了晃。她深吸气,压下喉间腥甜,迈步走出密室。 夜色深沉。 马车停稳,一道身影静候阶下。是季微语。一身素雅常服,发髻简单,脸上带着惯常浅笑,眼眸锁定了下车的人。 车帘掀开,无双先跃下,面带煞气。 顾言欢行动滞涩,被无双扶下。 最后是被捆缚的商霜,被无双拎出。 季微语笑容微僵,目光落回商霜身上,“殿下出行,收获不小。是‘微服出巡’访得‘民情’?还是说,金鸾阁‘美人’未见,反将阁主‘请’回来了?” 顾言欢转头看向季微语: “本宫行事,何时轮到你置喙?” 季微语笑容未减,甚至加深。她优雅屈膝行礼,姿态恭顺,话语依旧带刺: “臣妾不敢。见殿下为区区‘外人’,劳心费神,臣妾心里刺痛。自然要多问两句,免得殿下……为宵小蒙蔽。” 顾言欢懒再与她口舌之争,对无双沉声下令:“带下去!关入柴房,严加看管!无孤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无双领命,提起商霜,走向后院。 顾言欢不再看她,转身,步履踉跄走向卧房。 第27章 何须如此 后颈疼痛未消。顾言欢撑着床沿坐起,指节发白。白天脱险耗力甚巨,此刻头痛欲裂。 “殿下。”无双端药碗近前,扶住她,“请用药。需静养。” 顾言欢接过碗,仰头饮尽。药汁苦涩,她眉头紧锁,递还空碗,气息微促:“静养?此时此地,如何静养?” 她闭眼,压下不适,“城南,福运来米铺。后院枯井下有夹层,内有账册。你亲自去取回。记住,动静要小。” 无双垂首:“是。” 顾言欢按着太阳穴,目光定住:“白天金鸾阁之事……何人潜入?如何潜入?目的?查。” 她停顿,眼神一厉,“柳尚书在苏州的眼线,‘苏绣’暗线,一并查核,与此事有无牵扯。” “是。” “商霜……留活口,本宫要她开口。亦需防备,莫让她被人灭口,或自尽。” “属下明白。”无双应诺,躬身退出。 门扉合拢,室内寂静。顾言欢靠着床头,阖眼,试图理清思绪。 不久,轻微脚步声停在门外,随之是冷梅香气。 “殿下。” 顾言欢睁眼。季微语立在门口,着淡绿长裙,提着食盒,脸上带着关切,微微屈膝。 “听闻殿下遇险,微语忧心,特来探望。”她声音轻柔,看向顾言欢,“不知何方宵小,竟敢在苏州惊扰殿下?”说着,便要入内。 顾言欢抬手,止住她,声音沙哑,透着疏离:“本宫无碍,有心了。” 季微语步子顿在门槛外,她握着食盒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垂眸道:“殿下凤体违和,需仔细调养。是微语唐突。” 顾言欢看着她,扯了扯嘴角:“季微语,你我之间,何须如此?” 季微语抬首,眼睫颤动,她移开目光,看向食盒,:“殿下说的是。这鸡汤或能补些元气。殿下好生歇息,微语告退。” 她将食盒放在门边矮几,再行一礼,转身从容离去。 直至身影消失在院门转角,季微语脸上的温婉恭顺才彻底不见。 “柳絮。”她低唤。 柳絮无声出现,垂首:“主子。” “去查。昨夜,金鸾阁,顾言欢遭遇何事?所有细节。” “还有商霜……想法子搭上。我要知晓,她对顾言欢,说了什么。” “是,主子。”柳絮身影一晃,没入阴影。 顾言欢未动那碗鸡汤。她靠在床头,凝神复盘。 思绪未定,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殿下!” 房门被推开,无双去而复返,气息不稳,进门跪地,“殿下!福运来米铺……出事了!” “讲!” 无双双手呈上一物,声音发颤:“属下赶至,发现……枯井机关已被人破开!井底夹层……空无一物!账册……失踪!有人抢先一步!” “什么?!”顾言欢攥紧拳,指甲陷入掌心,传来刺痛。 无双举起手中之物。那是一枚黑色丝线编成的小结,样式奇特。结下系着一根寸许长的黑色羽毛,质地似鳞非羽,泛着诡异光泽。 “此物,在机关旁发现。” 顾言欢夺过绳结,触手冰冷。她盯着那黑羽,眼中怒意凝聚。是谁?动作如此之快! “查!” “掘地三尺,也要查出来!” 她紧攥着那绳结,羽毛边缘硌得掌心生疼,痛楚反让她头脑更清。 “本宫倒要看看……是哪来的黄雀……敢在本宫局中,行此‘雀食螳螂’之事!” 第28章 有人动手了! 夜雨。雨丝细密,远处更夫梆子声断续传来。 城南,静思苑。此地现为二皇女顾言欢的临时居所,戒备森严。 季微语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雨幕。 柳絮还未归。 门轻响,柳絮进来,带着一身水汽。她快步上前,递出一个油纸包。 “主子。” 季微语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枚黄杨木鱼符,红绳系着,背面刻有三个模糊的字。 “这是何物?” :“买通苑内仆妇所得,商霜亲手交予。” 季微语凑近烛火细看,那三字“珍珠塔”。 她想起起前世听闻的一种评弹曲牌暗语。 “珍珠塔”……最关键一折是“跌雪”。 跌雪……脱困……桃花渡! “她要我们今夜子时,去城外桃花渡接应!”季微语声音压低。 “守卫如何?” “水泄不通。”柳絮答道,“静思苑临水,明哨暗哨密布,水上亦有巡船。那位无双队长,守在主屋附近。” 季微语捏紧了木鱼符。从无双手中救人,经水路出城,风险极大。 但商霜知道的太多。 “她敢划道,我便接招。” “备船,按计划行事。今夜雨大,正好。” 话音刚落,静思苑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似有重物落水,随即是几声低呼和兵器出鞘声。 两人对视,皆是一惊。 “有人动手了!” 静思苑,临水小筑。 清弦贴在水榭廊柱的阴影里,雨水顺着黑巾滴落。 她已潜伏多时,摸清了守卫。主屋窗内有烛光,映着商霜的身影。廊下两名护卫站立不动。暗处,至少四道气息潜伏。 最强的气息,属于无双,在主屋屋顶。 硬闯不行。需制造混乱。 清弦目光扫过水榭外停靠的船只。一艘画舫船头挂着灯笼,下方堆着桐油木料。 目标确定。 她取出一枚铁蒺藜,手腕发力,掷出! “啪!” 灯笼碎裂,烛火落下,引燃桐油!火光瞬间腾起,浓烟滚滚。 “走水了!救火!” 岸边护卫被惊动,冲向画舫。脚步声、呼喊声响起,防线出现混乱。 屋顶,无双目光扫向火场,微蹙眉头。 清弦抓住机会,窜出!匕首无声划过廊下两名护卫的咽喉。两人倒地。 她撞开房门:“阁主,走!” 商霜早已起身,跟上。 “贼子!”屋顶无双反应极快,清叱一声,身形落下,双刀交叉,直刺清弦后心! 清弦感觉背后杀气,不回头,拉着商霜向左翻滚! “嗤!” 刀锋擦过右臂,衣衫破裂,传来痛感。 “这边!”清弦拉着商霜奔向水榭边缘,那里有一艘小渔船。 无双落地,双刀挥舞,刀光封锁四周! 清弦护着商霜,左支右绌。她猛地将商霜推向渔船,自己后退,右手扬起,数枚银针射向无双面门! 无双侧身避开。 清弦已拉着商霜跳上渔船,匕首割断缆绳,脚点船舷,小船冲入河道! “哪里走!”无双足尖一点,身形掠起,竟踏水追来! 清弦回头,见无双越来越近。她看到河岸边一块滑腻的青苔石,立刻将船桨插入水中,用力一撑! 小船急转,擦着青苔石而过! 无双追击中落脚,恰好踩在那石头上!脚下一滑,身形顿住半瞬! 清弦用尽全力划桨,小船迅速驶入前方交错的水巷,借雨夜掩护,很快消失。 无双站在岸边,雨水淋湿衣襟。她看着空荡的河面,握刀的手指发白。 她俯身,在水榭边缘捡起一小片黑色布料,边缘沾着血珠。 凑近一闻,除了血腥和水汽,还有一股特殊的幽冷香气……龙涎香以及陈年檀香。 她记得这味道,在季微语的微雨阁闻到过。 第29章 龙涎香……檀香…… 静思苑。雨水沿檐角滴落,在石板缝隙中汇流。空气里混着湿土与微弱的铁锈味。主屋内,炭火噼啪作响。 顾言欢立在窗前,指尖划过冰冷的窗棂。 门帘掀起,无双进来,单膝跪地,“殿下,人,被救走了。” 顾言欢转身,面无表情。“细说。” 无双垂首,“……来者身法快,配合默契。属下在其右臂留下一刀。此物从其衣上撕下,” 她双手呈上一块湿布,“沾血,气味……有二。一是龙涎香,二是陈年檀香。” 顾言欢接过布片,凑近。 她眉头蹙起。龙涎香,季微语。檀香,谁?障眼法?还是另有其人? “起来吧。能从你手下走脱,非等闲之辈。”顾言欢声音平无波澜。 无双依言起身,垂手侍立。“殿下……” “不必搜。”顾言欢打断,将布料收袖,“走,随我去见她。” 灯下,季微语用素帕擦拭一柄匕首,动作专注。 门外脚步声近,门被推开。 顾言欢站在门口,无双侍立其后。她目光扫过季微语手中的匕首,眼神微动。 季微语动作一顿,抬眸,起身,略欠身:“殿下深夜到访,何事?” 顾言欢入内,目光环视。 “夜深雨重,王妃好兴致。”她走到桌边,拿起空茶杯,指尖轻叩杯沿。 季微语放下匕首,走到桌对面。“殿下有话直言。” 顾言欢目光转向她。“方才,静思苑失窃,丢了个人。” 季微语垂目:“哦?殿下护卫,需整顿了。” “贼人留了东西。”顾言欢从袖中取出布料,抛在桌上,发出轻响。 “龙涎香,檀香。王妃对这两种味道,想必不陌生?” 季微语目光落在布料上,听到“檀香”二字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下。 “殿下何意?龙涎香非我独有。檀香……与我何干?” “是么?”顾言欢倾身,双手撑桌,拉近距离,“商霜之事,你我心知。除你,谁会费力救她?还是……王妃其实另有盟友?” 季微语迎上她的目光,不退,“殿下若认定是我,拿出证据。若无……” 她侧身,手微抬,示意门口,“恕不奉陪。” 顾言欢盯着她,试图看穿那片寒潭。檀香的出现,她似乎并不意外,又或者,掩饰极好。 片刻,顾言欢直起身,冷哼,拂袖而去。无双跟上,出门前,视线在布料和季微语脸上扫过。 门合上。 季微语脸上的平静褪去,露出凝重。她走到桌边,拿起布料,细嗅。 龙涎香……檀香…… 翌日,晨光熹微。 金鸾阁外,晨雾未散。 顾言欢与无双便服而入。阁内已有早客,琴声隐约。 老鸨上前招呼。 “商霜。”顾言欢开口,直接。 老鸨一怔,堆笑:“客官,您找阁主?不巧,她前几日出门采买,南下去了,尚未归。” 顾言欢不语,无双观察四周。 角落,青衣女子清弦低头调琴。 无双目光定在她身上。昨夜那人身形,与她相似。她紧盯清弦抚琴的双手。 清弦右手尾指拨弦时,动作略显生涩,随即掩饰过去。但这瞬间的凝滞,未逃过无双的眼。 右臂有伤! 顾言欢未察觉,在阁内盘问片刻,软硬兼施,仍问不出商霜下落。老鸨等人皆称不知。 “走。”顾言欢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阁外。 无双低声禀报:“殿下,金鸾阁头牌清弦,右手似有不便,与昨夜贼人伤处吻合。” 顾言欢脚步一顿,回头望向金鸾阁牌匾,“清弦……不必动她。派人盯紧金鸾阁,我要知她与何人来往。” 第30章 金线蜘蛛 “殿下,” 无双禀报,“盯梢的人说,清弦昨夜在阁中未出。今晨辰时三刻,阁内有琴音。” 顾言欢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她没回头,手指在袖口划过。 “知道了。去请赵知府。” “是。”无双退下。 不久,苏州知府赵廷来了。他穿着七品官服,干净整洁,帽子戴正,走进正堂。顾言欢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枚玉佩。 赵廷上前,躬身行礼:“下官赵廷,叩见二皇女殿下。” 顾言欢抬眼看他,片刻后开口:“赵大人,不必多礼,坐。” “谢殿下。”赵廷在下首椅子坐下,只坐了前端,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 “本宫昨日出城,”顾言欢放下玉佩,拿起茶盏,用盖子撇开茶叶,“城南金鸾阁,很热闹。” 赵廷脸上带着笑:“殿下说的是。金鸾阁是苏州有名的地方,往来皆是富商,对税收也有些用处。” 顾言欢喝了口茶:“既是商贾之地,就该守规矩。本宫看那楼高了些?《大闵营造法式》有规定。还有传言,说里面有来路不明的人出入。赵大人可知晓?” 赵廷后背一紧,笑容不变,欠身道:“殿下明察。营造规制……苏州商户多,偶有逾越尺寸,也是有的。下官正要派工部核查,若属实,令其整改。” “至于来路不明之人……那种地方人杂,下官已加派人手巡查,不会让宵小滋事。” “哦?”顾言欢把茶盏放在桌上,发出“嗒”一声。 她看着赵廷,“赵大人的意思,律法是死的,人情是活的?只要不出事,就可不管?是大闵律法管不到苏州,还是赵大人觉得,本宫管不了?” 这话让赵廷额头冒汗。他立刻起身,再次躬身,声音有些抖:“殿下息怒!下官不敢!朝廷法度,下官时刻谨记!只是……金鸾阁之事,查办需有凭据,按章程来,免得……免得引起麻烦……” “麻烦?”顾言欢打断他,“违制营建,窝藏疑犯,这本身就是麻烦!是对法度的挑衅!赵大人,还要等它出更大的事?” 赵廷被这气势压得站不稳,连忙道:“下官知罪!下官这就去办!即刻查封金鸾阁,严查!” “记住,”顾言欢站起,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不是给本宫交代,是给陛下,给大闵律法交代。” “三天。本宫给你三天。把金鸾阁的底细查清。三天后,若查不出……” “下官遵命!定不辱命!”赵廷汗湿了官服,连声应着,退出了正堂。 赵廷不敢耽搁,回府衙立刻签发公文,调集捕快,并通知工部、巡城司。 午后,天色阴着。近百名官吏衙役包围了金鸾阁。 “奉府尊令!彻查金鸾阁违制营建,缉拿窝藏人犯!所有人不许动!” 捕头喊道。 衙役撞开大门,冲了进去。阁内乐声、笑声停了,换作尖叫和呵斥。 桌椅被推倒,瓷器碎裂,墙上的画被扯下。工部官员拿着尺子和墨斗,在梁柱间比划: “此处超高三尺!” “这根梁用料不对!” 老鸨瘫坐在地,哭喊着,被两个衙役架走。阁里的姑娘们吓得哭泣,或缩在角落。 清弦站在人群边上,抱着她的琴,琴用布包着。她脸上没表情,静静看着。 一个衙役想夺她的琴。“让开!” 清弦抬头,平静地看着那衙役。那衙役竟缩回了手,走开了。 很快,金鸾阁被控制,大门贴上封条。 街对面茶楼内,无双道:“殿下,金鸾阁已封。清弦抱着琴走了,往城西福康巷去了。” “福康巷……”顾言欢手指在舆图上找到位置,“派人远远跟着,看她去哪,见谁。” 夜里,巷道湿滑。清弦抱着琴,在一扇黑漆角门前停下,敲了三长两短。 门开了,一个老婆子引她进去。 内院静室,灯火亮着。商霜坐在矮几后,面前是几张纸,像账目和人名。她手里拿着算盘,拨动着。 “回来了。”商霜没抬头。 清弦放下琴,走到几前:“金鸾阁被封了。府衙动的手,名义是违建和窝藏人犯。” 商霜停下算盘,抬头看她,确认她没事。 “顾言欢……动作很快。想逼我出来。” “霜姐,她来势不小,不止是试探。”清弦说。 “我知道。”商霜起身走到窗边。“金鸾阁太显眼。她想查账?明面上的东西,让她查。牵扯出几个贪官,正好。” “她想找水下的东西。可惜,她找错了。我的根,不在金鸾阁。” “这几日,你在此歇着,别出去。外面的事,我处置。” “是,霜姐。” “去吧,让张妈给你炖汤。”商霜挥手。 清弦行礼退下。静室内,商霜重新坐下,手指敲着桌面,目光看着外面。 另一边,顾言欢府邸。 无双进来:“殿下,府衙内线说,查抄的账册没要紧内容。赵廷那边问不出什么。” “废物。”顾言欢哼了一声。她走到舆图前,目光扫过江南水路和商号、钱庄的标记。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从钱上查!” “传令下去,动用所有暗桩!” “殿下吩咐!” “第一,盯紧苏州内外所有钱庄、票号、当铺!查近三个月,所有与金鸾阁相关的大额银钱往来!追查源头和去向!化整为零的也要查!” “第二,派人进江南最大的几家丝绸、茶叶、漕运商行!监视核心账房、管事!留意异常资金调拨、货物出入!特别是走地下钱庄、镖局的!” 她的手指在舆图上几个运河渡口和商业重镇点下:“商霜是‘金线蜘蛛’,她的网靠钱维系,靠物流运转。掐住她的钱袋子!” “是!”无双应诺,快步离去。 第31章 变得……让臣妾快认不出了 别院,静室。 “小姐” 柳絮入内,低声禀报,“二殿下那边,动了金鸾阁。” 季微语正临窗而立,闻言,目光从窗外的寒梅移开,接过柳絮递来的信报,扫了一眼。 “知道了。” 她将信报随手置于案上。 柳絮有些不安:“殿下此举……” “去拙心园。” 季微语打断她,语气平静。 半个时辰后,拙心园,听雨轩。 水榭临水,轩内燃着暖炉。顾言欢凭栏看着池中枯荷,想着金鸾阁之事,赵廷那老狐狸并未吐露实情。 “殿下,” 无双出现在入口,“季王妃求见。” 顾言欢转身,略感意外。季微语?她来做什么? “请。” 片刻后,季微语走了进来。月白衣裙,素色披风,步履从容。 “臣妾,参见殿下。” 她依礼屈膝。 “免礼。” 顾言欢打量着她,心中戒备。“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季微语并未立刻起身,抬眼看着顾言欢,唇角微挑:“不敢。听闻殿下驾临苏州,动作不小,连金鸾阁也未能幸免。臣妾好奇,不知是何大案,需殿下如此费心?” 顾言欢心头一凛:“王妃言重了。金鸾阁违制藏奸,人证物证俱在。本宫奉旨查案,分内之事。” 季微语这才缓缓起身,在对面石凳坐下,目光掠过桌上的茶盏,并未去碰。 “原来如此。” “说来,金鸾阁那位清弦姑娘,琴技不俗。如今想来,倒是可惜了。” 顾言欢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可惜了?本宫倒不知,你何时对清弦姑娘这般关心了?” 季微语仿佛未闻,只道:“殿下误会了。不过……” 她转回头,目光直视顾言欢,“臣妾倒是记得,殿下从前……最容不得旁人碰触您的东西,无论是死物,还是活人。如今,竟也管起乐坊来了。”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顾言欢的记忆。原主那扭曲的占有欲…… 她强压心悸,冷笑道:“你记性倒好。可惜时移世易。区区乐坊,碍了陛下的眼,顺手清理罢了。” 季微语静静看着她,眼神带着探究。 “是么?” “不知这金鸾阁,是挡了殿下何路?是碍了陛下何眼?” 顾言欢被她看得心头火起,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茶水溅出:“季微语!你今日到底想做什么?!为乐坊求情?还是在本宫面前放肆?!别忘了你如今的身份!” 水榭内空气一滞。 季微语缓缓起身,迎上顾言欢含怒的目光,脸上浮现一丝极淡的冷笑。 “殿下息怒,臣妾不敢。” 她走近一步,两人相距咫尺。“臣女只是……念及故人之情,想与殿下叙叙旧。” 她声音放轻,却字字清晰:“毕竟,你我之间……曾有诸多‘刻骨铭心’,不是么?” “刻骨铭心”四字,她吐得极慢,眼神紧锁顾言欢。 顾言欢心跳陡然加速,危机感让她几乎窒息。 她下意识想避开季微语的目光,右手竟不自觉地抬起,掌心朝外,做了一个想要阻止对方的动作。 动作极快,几乎一闪而逝,她立刻察觉不妥,猛地收手藏入袖中。 但,季微语看见了。 她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什么手势?! 从未见过!绝不是顾言欢会有的动作! “殿下……” “你……真的变了。变得……让臣妾快认不出了。”” 说完,她不再多言,甚至未再行礼,只深深看了顾言欢最后一眼,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去。 顾言欢僵在原地,直到那月白身影消失,才脱力般跌坐回石凳。 水榭外,假山后,一道黑影悄然隐没。 第32章 知道了? 水榭风冷,吹散了空气中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梅香。 “变得……快认不出了……” 这句话,是试探,还是已经看破了什么? 顾言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额角因为刚才的紧张沁出细汗,被夜风一吹,凉意刺骨。季微语敏锐得可怕,任何破绽都可能致命。 她霍然起身,对着假山方向沉声道:“出来。” 黑影无声落下,无双单膝跪地:“殿下。” 她垂着眼,掩去了方才目睹一切后的思索。 “方才季侧妃的话,你听见了。”顾言欢背对着她,“你怎么看?” 无双略一沉吟:“季王妃似有察觉。属下以为,未尝不是好事。” 顾言欢转过身,眉梢微挑:“哦?” “一个无法预测的对手,最是可畏。” 无双抬眼,“季王妃熟悉的是过去的殿下。如今的您,于她而言,是未知。未知,便生变数,亦生……忌惮。” 无双所言不差。既然无法天衣无缝,那便索性,变得让所有人都看不透! 顾言欢唇角勾起一丝冷冽:“金鸾阁那边,如何了?” 无双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份卷宗,双手奉上:“回殿下,已查明。金鸾阁幕后主事者商霜,与苏州王家、李家等五户盐商勾结,暗中操纵盐价,牟取暴利。此为近三月账目流水与往来密信,证据确凿。” 顾言欢接过卷宗,迅速翻阅。上面清晰记录着盐引的异常交易,远超官价的数目,以及金鸾阁与几家商户间的大额银钱往来。 “操控盐价……”她指尖在“王家”二字上轻轻一点。 盐铁乃国之根本,动这个,就是自寻死路。正好,她缺钱,非常缺。 “好得很。”她合上卷宗,“手伸得太长,本宫便替她们斩断!” “无双。” “属下在。” “即刻调集人手,持我令牌,以‘奉旨协查盐务私贩案’为名,封锁王、李等五家商户府邸及其名下所有商铺、田庄。清点家产,查抄账册,不得遗漏。” “所有查抄之物,金银、地契、房产、古玩、粮食、布匹……悉数登记造册,暂收归本宫名下保管,待‘案情查明’。” “是!”无双抱拳领命。这才是她追随的主子该有的气魄! 顾言欢踱了两步,补充道,“放出风去,就说本宫查获私盐,不日将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在城内定点售卖。凭户籍购买,每户限量。” 无双一愣,旋即明白了这釜底抽薪之计的狠辣,低头道:“殿下英明!” 这不仅能让商霜囤积的高价盐瞬间变成烫手山芋,更能迅速收拢民心,为殿下在苏州立威。 “去办。”顾言欢挥手,“声势要大,让全苏州都知晓,本宫在为民除害,整肃盐务。” “遵命!”无双的身影再次融入夜色,悄无声息。 苏州城的天,说变就变。 前一日,百姓还在议论金鸾阁为何突然关门。 次日一早,便被禁军封锁街道、抄没豪宅的阵仗惊得目瞪口呆。 “王家绸缎庄被封了!” “李家粮行也完了!听说是因为贩私盐!” “我的老天爷,这几家可都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啊!” “看见没?一箱箱的东西往外抬,啧啧……” 禁军行动迅猛,不过半日功夫,王、李等五家在苏州城内外的产业便尽数被查封。成箱的金银、成匹的绸缎、数不清的古玩玉器,在百姓复杂的目光中,被运往拙心园。 恐惧在富商士绅间蔓延,而普通百姓中,却渐渐升起另一种情绪。 第三日,城墙外张贴的告示,彻底点燃了百姓的热情。 “告:二皇女殿下奉旨查抄盐枭,缴获私盐,体恤民艰,特将部分盐斤平价出售,每斤仅售……价七成!凭户籍每户限购两斤!”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城。盐价高企已久,百姓深受其苦。 如今皇女殿下不仅惩治了奸商,还拿出查抄的盐低价卖给他们,这简直是天大的恩惠! 售卖点前,队伍排出了几条街。当人们真的用远低于往日的价格买到雪白的官盐时,激动得热泪盈眶。 “二殿下真是青天大老爷!” “感谢殿下为我们做主!” “有殿下在,奸商不敢再嚣张了!” “顾言欢”的名字,一时间传遍大街小巷,与“铁面无私”、“体恤百姓”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拙心园,灯火通明的书房内。 顾言欢坐在案后,面前堆着几摞厚厚的账册。她翻看着一本王家的核心账目。 无双站在一旁,低声汇报: “殿下,初步清点完毕。五家共抄没现银一百七十万两,黄金二十万两。田契地契初步估值约三百万两。绸缎、粮食、古玩等物,数目庞大,正在清点估价。按您吩咐,部分珍品已通过隐秘渠道发卖,预计可再得银五十万两。” 饶是无双见惯了大场面,此刻声音里也难掩一丝兴奋。这笔巨款,足以做太多事了。 “盐市那边,商霜囤积的数万斤高价盐已无人问津,价格暴跌。据报,她直接损失不下八十万两,其余相熟盐商亦损失惨重,人人自危。” 顾言欢“嗯”了一声,合上账册,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击。 “这些账册,务必仔细核对,凡与官员有银钱往来者,单独录档。” 她不仅要钱,还要顺藤摸瓜,拔除一些钉子。 “是。”无双应下,又道,“另,季王妃那边……听闻王、李两家事发及平价售盐后,只在对侍女道‘知道了’,便再无他话。” “知道了?”顾言欢重复道,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合常理。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侍卫恭敬的通报声,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启禀殿下,园外有一自称金鸾阁掌事商霜的女子,求见殿下。” 第33章 是谁? 顾言欢坐在书案后,目光专注地落在摊开的账册上。上面的数字和条目,比任何图画都更能吸引她。烛火下,她侧脸轮廓分明,神情难辨。 无双静立在她身后,气息内敛。 门外通报后,一个身影被侍卫引了进来。 商霜走入,比起上次被“请”来时的样子,今日多了几分刻意维持的体面。 她在离书案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行礼,声音平稳:“民女商霜,参见二殿下。” 顾言欢像是没听见,目光仍在账册上,指尖甚至敲了敲其中一个数字。 书房内很安静。 商霜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低垂的眼帘下,目光微动。她能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这位二殿下,比上次见面时,气势更沉,也更难测了。那几日在别院的日子,她没少揣摩这位殿下的心思。 终于,顾言欢放下朱笔,抬起头。 她的眼神落在商霜身上:“商阁主,些时日不见,还好?” “看来那院子里的日子,没让你忘了怎么算账。” 这话直接点破了上次的经历。 商霜心中一凛,面上不显,直起身子,欠身道:“托殿下‘关照’,民女尚好。只是近日阁中事务多,一时失察,底下人行事鲁莽,劳动殿下费心,实是惶恐。” 她避开了“软禁”的说法,将责任推给“底下人”。 顾言欢轻哼一声,不置可否。她端起茶盏,拨了拨茶叶,目光未离开商霜:“是底下人失察,还是商阁主觉得,本宫上次只是请你喝茶,忘了本宫的手段?” 商霜垂在身侧的手指收紧。 不等她回应,顾言欢已拿起另一本账册,向前一抛。 “啪!” 账册落在商霜脚前,摊开的页面上,朱砂标记的条目很显眼——正是金鸾阁与王、李等盐商勾结的证据。 “本宫说过,”顾言欢身体前倾,盯着商霜的眼睛,“你可知,本宫最不喜欢什么样的人?” 商霜的脸色微变。她深吸一口气,俯身捡起账册,动作依旧沉稳:“殿下息怒。此事确是民女疏忽。民女愿承担,弥补过失。” 她抬起头,直视顾言欢,“白银五十万两,丝绸五千匹,即刻便可奉上。只求殿下……” “弥补?”顾言欢打断她,语气带着嘲讽,“商阁主,你以为本宫缺你这点东西?” 她抬手,指了指案上堆着的查抄卷宗:“王家、李家……他们的家底,本宫已经替你‘清点’过了。比起他们,你这点银子,算什么?” 这话里的威胁很明显——她能抄王家李家,自然也能再抄金鸾阁,而且会更彻底。 商霜的心沉了下去。这位殿下,手段一次比一次直接,胃口也一次比一次大。今日若不能让她满意,恐怕就不是“请”去喝茶了。 “那……殿下意欲何为?”商霜强迫自己冷静,问道,“但凭殿下吩咐。” 顾言欢看着她,眼中竟然有少许赞赏。 “本宫对银子兴趣不大,”她向后靠去,姿态放松,“但对消息,向来很感兴趣。” 她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告诉本宫,”顾言欢的声音不高,“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在苏州,碰盐?” 书房内再次沉默。商霜额角有汗渗出。这个问题,比直接要钱更难。供出背后之人,她无法交代;一力承担,这位殿下不会信。 她快速权衡着。 片刻后,她抬起头,“殿下明鉴,民女一介商贾,哪有这等本事?不过是与几家商户有些往来,被他们说动,一时糊涂。” 她避重就轻,随即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不过,民女虽在江南,倒也听闻些京城里的风声……” 顾言欢眉梢微动,示意她继续。 “听说,”商霜小心观察着顾言欢的神色,语速放缓,“京中几位贵人,近来对江南漕运之事,颇为上心。” 漕运! 顾言欢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这个词的分量,远超盐务!漕运关乎国计民生,更关乎军需粮草输送,是王朝命脉! 京中之人,是谁? 商霜抛出的这个消息,价值远超几个地方官员。 “漕运……”顾言欢低声重复,她看着商霜,片刻后,语气恢复平淡,“商阁主的消息,倒是灵通。” 商霜心中稍定,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连忙垂首:“民女迎来送往,道听途说罢了,不敢保证真伪。只盼能入殿下之耳,稍赎前罪。” “知道了。”顾言欢端起茶杯,不再看她,“你先退下吧。金鸾阁何时重开,看你后续的‘诚意’。” 这话模棱两可,让商霜心头一紧,却不敢多言。她恭敬行礼:“是,民女告退。” 直到商霜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顾言欢脸上的平静才褪去。 她猛地看向无双,下令道: “无双!” “属下在!” “即刻传令!动用所有人手,给本宫查!” “查漕运!” “所有涉及江南漕运的官员、船帮、线路图、漕粮账目……事无巨细,全部查清楚!!” 第34章 趴下! “砰——!” 书房门被撞开,一道身影跌入,血腥气弥漫。 是无双。她右臂衣衫破裂,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淋漓。她脸色苍白,单膝跪地,气息急促: “殿下!属下派去查漕运衙门档案房的人……都殁了!账册被焚,现场只找到此物!” 无双举起右手,掌心托着一枚黝黑令牌,入手冰凉,上面刻着扭曲的图腾,透着不祥之气。 顾言欢目光从账册上抬起,她快步上前接过令牌。 全死了?动作这么快,手段这么狠! 她刚盯上漕运,对方就立刻销毁证据,杀人灭口。 “封锁消息,看管所有知情者。 “无双,处理伤口,然后亲自带人去现场。提刑司随行,只许记录,不许问询。任何线索,快报于我!” 她语速快,指令明确。唯有握着令牌的手,指节因用力泛白。 门外侍卫通报,语气迟疑:“启禀殿下,季王妃在外求见。” 季微语? 顾言欢眉梢微动。园内警戒提升,惊动她了。她此刻来,想做什么? “让她进来。”顾言欢挥手,示意侍卫带无双下去。 不久,季微语一身素白长裙,步履沉静地进入书房。她嗅到空气中的血腥味,目光落在顾言欢身上。 “殿下园中,今日好生‘热闹’。” 季微语声音清冽,带着一丝讽意,“不知何人冲撞殿下,需如此动干戈?这架势,快赶上抄家了。” 话语冰冷,直刺顾言欢。她显然将方才的动静与自己联系,认为顾言欢在排除异己。 顾言欢了然,面上波澜不惊:“言重了。处置几个不守规矩的下人,惊扰你了。” “下人?” 季微语走近两步,目光紧盯顾言欢,“能让殿下动用亲卫,见了血光,怕不是寻常下人?” 她微微倾身,语调转冷,“抑或……殿下又寻到新‘消遣’,需人命助兴?” “新的消遣”……字字诛心。 眩晕感袭来!顾言欢眼前发黑,太阳穴刺痛,属于原主的记忆碎片翻涌——阴暗囚室,季微语绝望恨意的眼神,原主疯狂残忍的笑声…… “唔……”顾言欢喉间溢出闷哼,身形微晃,抬手按住额头。 季微语正欲再开口。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一支乌黑弩箭,从窗外射入,直取顾言欢眉心! 顾言欢本能反应,头猛地一偏!弩箭擦着鬓发飞过,“噗”一声钉入身后书架,箭尾颤动! “护驾!有刺客!”门外传来无双的怒吼,伴随兵刃碰撞声! 书房内,顾言欢未站稳,数道黑影已撞破窗户翻入! 他们手持短刃,闪烁寒光,身形迅捷,配合默契,落地无声,直扑顾言欢! 来者皆是杀手,招式狠辣,目标明确! 顾言欢手边无武器,她抄起桌上沉重的玉镇纸,不退反进,迎向一名刺客! 她的动作简洁、直接、致命!侧身避开刺喉一刀,镇纸用力砸向刺客手腕! “咔嚓!” 骨裂声响起!刺客惨叫,短刃脱手。顾言欢动作不停,肘击其胸口,同时侧踢向另一偷袭者膝盖! 现代格斗术出其不意,打乱了刺客节奏! 然而,刺客众多,且悍不畏死!一人倒下,两人补上,攻势连绵不绝! 激斗中,一名身形灵活的刺客,瞅准空隙,绕过战团,手中淬毒匕首划出一道弧线,目标竟是站在战圈边缘、脸色苍白的季微语! 这一击阴狠,直取季微语心口! 季微语并非全无武艺。见匕首袭来,她反应不慢,手腕一翻,袖中滑出一柄短匕,不退反进,试图格挡,同时侧身急退。 “叮!” 双匕交击! 然刺客力量速度远胜于她,一击不中,攻势更疾!季微语竭力抵挡,守多攻少,步步后退,已然险象环生! 刺客狞笑着,匕首再次噬向季微语胸前空门! “小心!!” 一声厉喝! 正与两名刺客缠斗的顾言欢,硬生生受了肩头一刀,不顾身后袭来的刀风,猛地强行旋身!肩头血溅的同时,她伸出右手,抓住季微语手臂,用力往自己身后一拽!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 顾言欢闷哼一声,左臂被另一刺客刀锋划开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涌出,染红衣袖! 剧痛袭来,她却像毫无感觉,将季微语牢牢护在身后。 两人背脊相贴! 此刻,季微语鼻端充斥着血腥气和顾言欢身上混合着墨香与血气的味道。她能感觉到对方绷紧的背肌和温热滴落的鲜血。 她下意识侧头,对上顾言欢那双因剧痛与怒火而亮得惊人的眼眸。 那眼神里,只剩下冰冷的杀意,以及……一种她无法理解的疯狂! “找死!!” 顾言欢被彻底激怒!铁血戾气全然爆发!她忍着双臂剧痛,右手极快夺过一名刺客的短刃,反手挥出,割断另一刺客咽喉! 她不再防守,招招搏命!身形极快,在狭小的书房内腾挪扑杀,刀刀见血! “保护殿下!!” 无双带亲卫撞开堵门刺客冲入,与敌人绞杀!刀光剑影,闷哼惨叫,器物碎裂声不绝于耳! 然而,更多的黑衣刺客从四面八方涌现,堵死门窗!兵刃组成了一道包围圈! 退路已断! 他们陷入死地! 一名身材高大、显然是头目的黑衣人,一刀逼退无双,目光死死锁定在被顾言欢护在身后、持匕警惕的季微语身上,发出一声嘶哑的命令: “不必管二皇女!先杀那姓季的!” 命令一下,数名刺客立刻改变目标,扑向季微语! 同时,又一支弩箭,悄无声息地从窗口缝隙射出,目标精准地对准季微语后心! 顾言欢心头警兆顿生,察觉到那破空声,她甚至来不及想为何目标转向季微语,几乎是吼了出来—— “季微语,趴下!!” 第35章 今日谁都别想活着出这门!! 顾言欢的厉喝穿透混乱。 季微语本能矮身,短匕横于胸前。 “噗嗤!” 闷响入肉。弩箭快得避无可避,擦着肩胛骨边缘,钉入她的左肩。 剧痛袭来,伤处迅速麻痹发寒。 季微语身形一晃,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浸湿鬓角,她死死咬住下唇,压下喉间的痛哼,握匕的手却抑制不住地颤抖。 鲜血,迅速渗出,在她素白的衣衫上晕开一团血色。 顾言欢猛地回头,正对上季微语因剧痛而失神的双眼,以及那抹扎眼的血色。 她瞳孔骤缩,胸腔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某种沉睡的凶戾,被这抹血色彻底唤醒! “今日谁都别想活着出这门!!” 一声低吼从顾言欢齿缝间挤出,她眼中血丝迅速蔓延,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危险而狂暴! 不再管自己臂上、肩上的伤口,她身形猛然前冲,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右手夺过一名刺客的短刃,反手一带,精准地划开另一人的颈动脉!鲜血喷溅! 没有防御,没有闪避,只有最直接、最狠辣的搏命! 现代格斗中凝练出的杀戮技巧,此刻显露无疑。 肘击太阳穴,闷响倒地;长刀劈来,她不避反进,任由刀锋划破小臂皮肉,同时欺身,短刃自下颌贯入! 血污溅了她满脸,混合着她自己伤口流出的血,让她整个人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煞气。 同时,又一支淬毒弩箭,悄无声息地从窗口缝隙射出,直指季微语后心! 顾言欢几乎在察觉那破空声的同时,身体已先于思考做出反应!她猛地转身,将季微语往自己身后一拉! 箭擦身而过,顾言欢的后背被划伤! 剧痛传来,但她只是闷哼一声。 她护住了季微语,自己却硬生生受了这一箭! “殿下!”无双惊呼,目眦欲裂! 刺客头目见状,发出一声短促的唿哨,虚晃一招,厉声道:“撤!!” 残余的刺客立刻向外突围。 “想走?!” 顾言欢身形快如鬼魅,追上最后一名试图翻窗的刺客,一脚精准地踹在其膝弯处,将其踹翻在地,短刃瞬间抵住其咽喉。 “谁派你们来的?!”她俯视着地上的刺客,声音嘶哑。 那刺客牙关猛地一错! 顾言欢手腕微动,短刃划过,阻止了他服毒,却也断了逼问的线索。 “殿下!”无双快步上前,看着满地狼藉和顾言欢一身的伤,急道,“您受伤了!” “无双。”顾言欢仿佛未闻,她开口,“传令,封锁院子,此事,不得外传一个字!” “是!” “清理干净。”顾言欢站起身,目光转向身后。 季微语靠着书架,脸色苍白如纸,左肩伤口处的衣料已被血浸透。她视线有些模糊,但依旧倔强地站着,冷冷地看着顾言欢。 顾言欢走过去,动作粗暴地撕开她肩头的衣料。 “该死!”顾言欢低咒,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焦躁。 季微语看着她沾满血污的脸,那双眼中翻涌着她看不懂的狂怒和……一丝慌乱?她扯了扯嘴角,声音微弱却带刺:“死不了。殿下,不必假惺惺。” 顾言欢动作一顿,没理会她的讽刺,弯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你!”季微语惊呼,下意识挣扎,却牵动伤口,疼得倒吸凉气。 “别动!”顾言欢低吼,“想死也等好了再说!” 她抱着季微语,大步走出书房,对外面等候的亲卫冷声道:“传大夫!速来!” 将季微语小心放在内室软榻上,看着她紧闭双眼、眉头紧蹙的痛苦模样,顾言欢心中的戾气再次翻涌。 她转身,对匆匆返回的无双下令,声音如同寒铁:“无双,带上此物,还有能用的活口。查!” “是,殿下!” “掘地三尺,也要把幕后之人给本宫揪出来! “属下明白!”无双立刻领命而去。 顾言欢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 漕运……刺杀……目标是季微语…… 这绝非巧合! 有人阻止她查漕运,并且,想要季微语的命! 谁? 一个名字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商霜!金鸾阁! 掌控江南钱流,消息灵通,刺客的时机如此精准……若无内应和情报支持,绝无可能! “呵……”顾言欢发出一声冷笑,抹去脸颊上的一道血痕。 看来,有些人,不打疼了,是不会老实的。 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破损的衣袍,脸上血污未去,眼神黑沉。 “去金鸾阁!” 金鸾阁,顶楼雅间。 商霜听完侍女的回报,端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二皇女亲自来了?还带着一身血气?指名见她? 她放下茶杯,面上恢复了惯常的温婉笑容,起身道:“知道了,请殿下稍候,我即刻便去。” 心中却在飞速盘算。漕运的事,这么快就烧到她这里了? 步入花厅,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顾言欢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身上衣袍带血、破损,脸上甚至还残留着血迹,眼神冰冷地把玩着一枚黝黑的令牌。她身后站着几名亲卫,个个煞气腾腾。 “商阁主,别来无恙。”顾言欢抬眼。 商霜心中一沉,面上笑容不变,依礼屈膝:“臣女商霜,参见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 “免了。”顾言欢抬手,将那枚令牌“啪”地一声拍在桌上,令牌滑到商霜面前,“此物,阁主可认得?” 商霜目光落在令牌上,随即摇头,语气恭谨:“恕臣女眼拙,未曾见过。不知殿下何处得来?” “未曾见过?”顾言欢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陡增,“方才,有人持此物,闯入本宫府邸,欲取季王妃性命!此前,漕运档房被焚,守卫尽殁,现场亦有此物。”她盯着商霜的眼睛,一字一顿,“阁主,还说未曾见过?!” 商霜脸色微白,强笑道:“殿下,此事体大!刺杀王妃,焚毁官署,此乃滔天重罪,臣女一介商户,岂敢与此等事有所牵连?此令牌,确是初见。莫非……是有人欲加之罪?” “栽赃?”顾言欢笑了,“商阁主消息灵通,本宫昨日用了何种点心,怕也瞒不过你。如今出了人命官司,你倒说不知?” 她猛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商霜,“本宫再问一次,漕运账目,有何玄机?!那些刺客,与你金鸾阁,可有关联?!” 商霜被她逼得后退,直至后背抵住冰冷的廊柱,退无可退。 眼前之人,分明是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殿下……当真误会了……” “漕运之事,盘根错节……非臣女所能……” “够了!”顾言欢耐心耗尽,猛地出手! 她一把掐住商霜的脖子,将她狠狠按在柱子上!动作快得让人反应不及! “呃——!”商霜喉咙被扼,呼吸骤停,脸上血色瞬间褪去,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商霜,本宫没工夫同你绕弯子!” “你当本宫是那些任你摆布的蠢物?!” 顾言欢手指猛地收紧,商霜的脸开始涨红发紫。 “说!漕运!刺客!”顾言欢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暴戾,“否则,本宫不介意让你尝尝,何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剥皮?抽筋?还是把你这金鸾阁上下,一个个挂去城门示众?你选!” 冰冷残酷的话语,配合着那扼住咽喉的铁手,和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让商霜浑身冰凉,灵魂深处都在战栗! 她毫不怀疑,这个疯子,绝对做得出来! 第36章 没有我的允许,你绝对不能死! 顾言欢的手仍搭在商霜颈侧,力道似松非松,“本宫耐心已尽,” “说,或者……死。” 她沾血的指尖,随意地划过商霜的脸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动作轻慢,侮辱意味十足。 商霜浑身一颤,彻底崩溃。 眼前这人,根本不在乎什么规矩体面,她是真的会动手! “我说!殿下饶命……我说!” 商霜瘫在地上,剧烈咳嗽着,声音嘶哑,“那……‘影火’令牌……背后之人……奴家……奴家不知……” “但……但……” “能动用‘影火’,又能……又能抹平漕运司的账目,还能……精准掌握殿下与王妃行踪……放眼大闵……” 她猛地顿住,凑得更近,用气声道:“奴家……偶然听闻……此次调动……似乎……用了……唯有‘凤仪令’……才能调动的……暗线……” “凤仪令?” 顾言欢瞳孔骤然一缩,猛地松手,后退一步。 脸上血色褪去,不是因为悲伤,而是纯粹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凤仪令……女帝的私令? 为什么? 女帝此举,意欲何为?敲打自己?借刀杀人除去季微语这个隐患?还是……这本身就是个圈套,一个将脏水引向女帝的阴谋? 她对这位名义上的“母亲”并无多少孺慕之情,有的只是基于身份的审慎和对权力的敬畏。此刻,这“凤仪令”的消息,瞬间打乱了她所有的预判。 她必须重新评估局势,重新判断敌友! 商霜见她脸色变幻,心中稍定,知道自己暂时保住了性命,蜷缩在地,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砰!” 房门被猛地撞开。 无双脸色惨白,冲了进来,声音发颤:“殿下!不好了!” 顾言欢被打断思绪,“何事惊慌!” “王妃!”无双跪倒在地,急声道,“王妃她……浑身滚烫,神志不清!大夫们……束手无策!说……说若无特效解药,恐怕……撑不过今夜子时!” “子时?!” 季微语快死了?! 这个认知瞬间压倒了关于“凤仪令”的惊疑不定。 无论女帝意图为何,眼下最紧迫的,是救人!季微语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她猛地转身,她声音急促而冰冷。 “无双!传令!” “封锁全城药铺!所有珍稀药材,尤其是解毒之物,全部收缴!不得外流!” “将城中所有名医,立刻‘请’来!告诉他们,救活王妃,赏金万两,官升三级!若有延误,杀!” 她指着地上的商霜,对守卫命令道:“把她看好了!严加看管!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话音未落,顾言欢已大步流星冲出房间,身影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直奔季微语所在的院落。 内室。 浓重的药味弥漫。几位大夫围在床边,低声议论,却都摇头叹气。 柳絮跪在床榻边,泪流满面,握着季微语的手低声呼唤:“小姐……小姐……” 床上,季微语面色潮红,嘴唇干裂,眉头紧锁,呼吸微弱而急促。汗水浸透了她的衣衫和发丝。 她紧闭着眼,无意识地呓语: “爹……” “……好冷……” “恨……顾言欢………” 顾言欢冲到床边,看着她痛苦挣扎的样子,心脏猛地一紧。 她盯着床上的人,想伸出手,想探一探季微语的额头,确认她的状况。 手,却在半空中顿住。 “季微语……” “你不能死。” “没有我的允许,你绝对不能死!” 第37章 撑下去!听见没有! 药气混杂血腥,沉闷。几名苏州名医围在榻前,面色沉重,最终皆无声摇头。 为首的张大夫躬身,朝着背对他们的顾言欢,声音困难:“殿下……王妃脉象沉微,毒已入腑……非人力能及。请殿下……早做准备。” 顾言欢缓缓转身,目光冰冷,扫过那几张脸:“全城名医尽在此。张大夫的意思是,让本宫去何处另请高明?” 张太医跪倒在地,额头触地:“殿下息怒!非我等不尽心,实乃此毒霸道,前所未见,我等束手无策!” 其余大夫慌忙跪下,不敢言语。 榻边,柳絮哭着,紧握季微语冰凉的手,低唤:“小姐……小姐醒醒……您看看奴婢……” 顾言欢的视线落回季微语脸上。面色青白,唇色紫黑。胸口起伏几乎停滞。 无双上前,低声道:“殿下,离……子时,不足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顾言欢闭眼,再睁开时,她看向跪着的大夫:“滚出去。” 大夫们如蒙大赦,搀扶着退出了内室。 顾言欢看向侍女,“你也出去,守在门外,任何人不得擅入,违令者斩。” 柳絮一颤,泪眼看向榻上,又看看顾言欢,不敢违逆,哽咽应是,退了出去。 “无双,守门。” “遵命!” 内室只剩顾言欢和季微语。 顾言欢深吸气,她俯身,解开季微语染血的外衫纽扣,露出肩头箭伤。伤口周围皮肤青黑。 她站直,语速极快:“无双,速取烈酒,越多越好!备滚水,备冰块!再寻几枚细银针,用烈酒浸过!” 无双虽疑虑,见殿下神情专注,行动有章法,立刻转身离去。 片刻后,东西备齐。 顾言欢挽起袖子,露出小臂。她拿起酒坛,倒烈酒在棉布上,在无双注视下,用力擦拭季微语伤口周围皮肤。 烈酒气味弥漫。 顾言欢取过一枚细银针,凝神,看准伤口边缘几处色深区域,屏息,稳稳刺入。 针尖破皮肉,她用指腹在旁轻压。 几滴黑紫毒血顺针孔挤出,落在布巾上。 “殿下……”无双开口。 “噤声。”顾言欢头不抬,声音沉。她依次处理了几处发黑部位,挤出毒血,用烈酒棉布擦净。 做完,她伸手探季微语额头,冰凉,再摸手腕,更冷。 “滚水!” 无双递上浸透滚水的布巾。 顾言欢接过,待温度稍降,快速用力擦拭季微语四肢、前胸、后背,试图促进血液流动,提升体温。 效果甚微,季微语身体依旧冰冷。 “冰块!” 顾言欢取来布包的冰块,敷在季微语额头、心口。物理刺激,试图唤醒生机,或延缓毒素侵蚀心脉。 她额角渗出汗珠,呼吸急促,紧盯季微语变化。 “该死…这条件太差了…”她低声自语。 在用热毛巾擦拭季微语胸口时,需解开些亵衣。指尖滑过布料,鼻尖捕捉到一缕隐秘气息。 非血,非药,非熏香。似植物与矿石粉末混合,极淡,带着一丝甜腥。 顾言欢动作一顿,蹙眉。她拾起衣角凑近,分辨。味道确实存在,从衣料纤维深处透出。 难道……箭伤非唯一毒源?遇刺前,她接触过什么? 念头闪过,救命优先。她迅速拢好衣物,继续急救。 顾言欢动作加快。 她看着榻上那张无生气的脸,苍白,睫羽覆盖眼睑,平日清冷不再,只剩脆弱。 “季微语,”顾言欢俯身,凑近她耳边,“撑下去!听见没有!不准死!” 就在这时—— “当——!当——!当——!” 远处梆子声传来,子时已至。 无双脸色发白,屏住呼吸。 此时,榻上季微语,身体猛地抽搐! 紧接着,喉咙发出痛苦的呛咳声。 “咳……呃……咳咳咳……” 她挣扎着想睁眼,眼皮颤抖,最终掀开一条缝隙。眸子灰暗,涣散。 突然! 她冰凉的手猛然抬起,攥住了顾言欢的手腕! 顾言欢一惊,低头。 季微语嘴唇翕动,青紫。她用尽残力,从喉咙挤出几个破碎字眼,清晰传入顾言欢耳中: “……北境……” “……三……皇子……” 话音落,季微语猛张口—— “噗!” 一大口污浊黑血喷出!溅在顾言欢手背,染红衾被。 攥紧的力道骤失,季微语手滑落。眼闭上,头歪向一旁,再次沉寂。 但她胸口起伏,虽微弱,却有了一丝连续。 顾言欢僵立,手腕残留触感和血迹。耳边字眼回荡。 北境? 三皇子?! 季微语弥留之际,为何提此?难道……当年事,另有隐情? “殿下?” 顾言欢猛回神。 “快!” “都给本宫滚进来!她还有救!继续施救!用最好的药,想尽办法,把她给本宫抢回来!!” 第38章 战死? 子时已过,寝殿内气氛依旧紧张。 药味与血腥味混合,十分浓重。十余位苏州名医围着床榻,施针喂药,人人额头有汗,神情专注。季微语昏睡不醒,面色苍白,气息微弱,仅靠药物维持。 顾言欢负手站在几步外,面无表情。她不再说话,只用眼睛看着每个大夫的动作。若有人动作迟疑,便能感到她的视线。 “此药何用?”她突然问。 老大夫忙回:“回殿下,固本培元,暂稳心脉。” “还需多久?” “需看王妃自身……” 顾言欢不再问,目光移开。殿内压力未减。无双守在门边,手按剑柄。 “北境”、“三皇子”……这两个词在顾言欢脑中出现。她吸了口气,压下疑问。原主的记忆,那个与她容貌相似的胞弟顾言宁的身影,闪过。战死?季微语的话,不是偶然。 趁大夫换药,她对无双招手。两人走到角落,顾言欢低声问:“无双,三皇子北境之事,军中可有异闻?” 无双想了想,低声回答:“殿下,官方记载为战死。但属下曾听闻……当年三殿下死讯宣布仓促,遗骨不全。传言当时北境天候恶劣,许多事……难以详查。” 仓促?不全?难以详查? 顾言欢眼神微动。“知道了。”她只说了三个字。 此时,侍女引柳絮进来。柳絮看见床上的季微语,立刻哭了:“小姐……”她抬头看见顾言欢,眼神中有感激,但更多是恐惧,身体向后缩了缩。 “哭无用。”顾言欢看着柳絮,“本宫问你,今日王妃遇刺前,可有异状?见过何人?碰过何物?仔细想,不得遗漏!” 柳絮不敢再哭,努力回忆,声音发颤:“回……殿下,今日午后,小姐在书房……收到一个京城寄来的檀木匣子,无署名。小姐说是旧物。匣内是一方玉佩……小姐拿着看了许久,神色……有些奇怪……后收在妆台抽屉里。” 檀木匣子?无名玉佩?京城旧物? 顾言欢想到之前在季微语衣物上闻到的异味。问题可能出在这玉佩或匣子上。 “匣子与玉佩何在?” “应在妆台。” “无双!”顾言欢下令,“去取来,用布巾包裹,勿直接触碰!” “是!”无双去了。 这时,殿外亲卫急步到门口,对守卫低语。守卫进来禀报:“殿下,赵知府派幕僚问安,似在打探王妃伤情。” “赵廷?”顾言欢嘴角动了动,没回头,只道:“告诉来人,王妃无碍,本宫在此。让赵大人守好苏州即可,旁的,不劳费心。 “若再有人窥探,休怪本宫无情。” “是!”亲卫退下。 无双取来了檀木匣子。匣子普通,玉佩也普通。顾言欢示意无双收好。 又过了一炷香,几位老大夫再次诊脉,上前禀报:“启禀殿下,王妃脉象略有起色,暂时稳住。余毒未清,后续还需观察。我等已尽力。” 顾言欢点头:“辛苦,去偏殿歇息,随时听候。” 大夫们退下。医女留下两人值守。 寝殿安静许多。顾言欢让柳絮也退下,只留无双在内室门口。她走到床边,看着昏睡的季微语。面色苍白,睫毛微动。 这个女人,身份复杂,牵系甚多。顾言欢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 她转身,看向无双: “无双,即刻遣心腹,持我信物,秘密返京!” “遵命!” “查清三皇子当年北境‘战死’始末,调阅所有卷宗,尤其是验尸记录!不得遗漏!” “是!” 第39章 心头微动 顾言欢立在窗边,一夜未眠。 “殿下。” 无双低声禀报,双手呈上一只以白布包裹的物事。 “放桌上。”顾言欢侧身,视线落在布包上,并未伸手。 无双将东西置于桌案,解开布巾。 一只光润的紫檀木匣,一枚温润的白玉佩。 “取银针,小刀,火烛来。” 无双取来应用之物。 顾言欢下颌微抬,示意无双:“先试匣内,再试玉佩。” 无双执起银针,小心探入匣中刮擦,取出看时,银针无异。她随即换针,轻轻划过玉佩。 凑近烛火,针尖上,一层极淡的灰败色泽显现出来。 顾言欢看向无双,“刮些玉粉下来,置于碟中,用火烛略烤。” 无双依言,用小刀小心刮下少许玉佩粉末,放入银碟,移至烛火上方。 一股极淡却奇异的甜香瞬时散开,与季微语衣物上的气味如出一辙。无双只闻了片刻,便觉气息微滞,头脑有些发沉。 “果然在玉佩里。” “通过佩戴,或以特殊方式催发,毒入肌骨,伤人无形。” 她盯着那枚玉佩,此刻只觉其温润之下暗藏杀机。“好算计。送此物者,其心可诛!” 这枚玉佩,是谁送来?意欲何为? 正思忖间,殿外侍卫低声通传:“殿下,苏州知府赵大人在外求见,携药材而来,说要请示殿下,如何协查王妃遇刺一事。” 顾言欢嘴角微撇,“让他进来。” 赵廷很快被引至偏厅,隔着屏风躬身行礼,姿态恭敬:“下官赵廷,叩见殿下。听闻王妃遇刺,下官心忧不已,特备薄礼探望,并听候殿下差遣,但有效劳之处,万死不辞!” 屏风后,顾言欢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赵大人有心。王妃静养,不宜相扰。药材留下。” 赵廷连忙应是,却又紧接着道:“殿下,王妃在苏州遇险,实乃下官失职!下官斗胆请示,是否需封锁城门,全城搜捕?或排查可疑人等?下官定当全力以赴,务必将凶徒缉拿归案!” “交代?” “赵大人,你如今是最该给本宫的交代,在本宫眼皮底下行凶!与其在此费心揣度,不如即刻回府,彻查你苏州府衙上下,看看是谁失职,又是谁,暗中给了方便!” “给你三日!三日内,若查不出刺客来历与城中内应,本宫便亲自上奏母皇,问问你这苏州知府,还当不当得!” 赵廷在屏风外听得冷汗涔涔,背心瞬间湿透。 他不敢再多言半句,只连声应诺:“下官遵命!下官这就去查!定给殿下一个交代!”说完,几乎是狼狈地躬身退了出去。 听着赵廷远去的脚步声,顾言欢面无表情。敲打一番,至少能让这地头蛇暂时收敛爪牙。 她目光转向内室,方才似乎听见榻上之人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她略一迟疑,还是迈步绕过屏风,走到床榻边。 季微语眉心蹙得更紧,睫毛轻颤,似在梦中挣扎。 顾言欢俯身,目光落在她脸上。这张脸,此刻褪去了平日的清冷与算计,只余病态的脆弱。 她伸出手,用手背试了试季微语的额头。 滚烫的温度传来。 恰在此时,季微语的眼睫猛地掀开一条缝隙。那双眸子失了焦距,一片迷茫脆弱,带着本能的惊惧,正好撞入顾言欢低垂的视线中。 四目相对,仅一刹那。 顾言欢心头微动,仿佛被那眼神里无意识流露的依赖感轻轻触碰了一下。 还未及细思,季微语的眼皮已沉沉合上,再度陷入昏迷。 顾言欢缓缓直起身,收回手,她看着季微语沉睡的面容,思绪复杂。 仇人?盟友?棋子?还是……别的什么? 她甩开这瞬间的杂念,季微语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她转身,正要吩咐无双处理玉佩,加强戒备—— “殿下!” 一名亲卫疾步入内,神色异常凝重,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卷火漆封口的细小竹筒。 “京城密报!八百里加急!” 这么快!还是最高等级的加急!京城必是查到了极其紧要之事! 她快步上前,一把接过竹筒,指尖发力,利落断开火漆,抽出里面的密信。 信上字迹潦草急促,内容却如惊雷贯耳: “报殿下:查,三皇子顾言宁北境‘战死’案。宗人府密档所存验尸卷宗,于三皇子死讯公布前三日,曾被长史大人借阅。卷宗归还后,有多处墨迹、字迹修补痕迹,尤以致命伤描述为甚。另,当年验尸老仵作,于卷宗归还后三日,合家溺毙于私宅井中。尸骨无存。” 第40章 醒了? 密信上的字迹潦草,墨痕几乎要透过薄纸。 【验尸卷宗被改……仵作全家溺毙……长史借阅……】 前世身为“赤焰阁”阁主,她见惯了阴谋诡计、灭口封喉,但从未想过,胞弟顾言宁……竟是死于这等龌龊手段! 原主记忆中对胞弟的依赖与孺慕之情,此刻与现代灵魂的震怒、杀意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冲垮她的理智。 “无双。” “将这玉佩……” 话未说完,庭院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隐约的惊呼。 “殿下!不好了!”一名亲卫跌跌撞撞冲进门,脸上沾着烟灰,气息急促,“金鸾阁……金鸾阁走水了!火势极大!” 顾言欢猛地转头,“什么时候的事?!” 金鸾阁?偏偏在这个时候? “就在刚才!火从内院烧起,风大,已经……已经快烧没了!里面的人……”亲 “备马!”顾言欢打断他,“无双,点二十亲卫,跟我走!” “殿下,火场凶险……”无双上前一步,试图劝阻。 “少废话!” “这场火,绝非偶然!去晚了,就什么都没了!” 顾言欢大步流星向外走去,披风在身后扬起凌厉的弧度。无双见状,不再多言,立刻转身下令集合人手。 金鸾阁外,已是一片火海地狱。 烈焰舔舐着雕梁画栋,浓烟滚滚,遮蔽了半边夜空。焦糊味、哭喊声、木料爆裂声混杂在一起,刺人耳膜。 苏州府的衙役提着水桶,在熊熊大火前显得杯水车薪。 “让开!”亲卫们粗暴地推开挡路的人。 就在此时,一个浑身是血的嬷嬷从火场边缘冲出,直扑顾言欢马前,死死抓住缰绳,嘶声道:“殿下!求您救救阁主……还有清弦姑娘!” 顾言欢勒住马,俯视着她:“怎么回事?” “火是从清弦姑娘的‘静心小筑’烧起来的!阁主为救她,被……被塌下来的房梁压住了!她让奴婢出来求您……务必救下清弦姑娘!” 嬷嬷泣不成声,“阁主说……只有您能救她!” 火是从清弦那里烧起来的?商霜被困? 顾言欢翻身下马,动作迅捷:“清弦在何处?” “阁主把她推进了后院的寒水池!那里暂时还烧不到,但……但撑不了多久了!” “无双!” “带十人,随我进去找人!其余人,外围戒备!” “是!” 顾言欢扯下衣袖一角,浸湿捂住口鼻,率先冲入火场。 热浪瞬间包裹了她,眼前火光跳跃,脚下碎砾滚烫。她身形敏捷地避开坠落的火块和断裂的廊柱,目光快速扫视,寻找通往后院的路。 无双等人紧随其后,组成简单的防御阵型,护住顾言欢。 绕过一座燃烧的假山,前方隐约可见水光。寒水池到了! 池水中央的小亭已被点燃,靠近岸边的水里,一个湿透的身影蜷缩着,正是清弦。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眼神涣散地望着冲天火光。 “清弦!” 清弦猛然回头,看到顾言欢,眼中有了求生的光亮,随即被巨大的悲痛覆盖:“阁主……商姐姐她……” “先离开这里!”顾言欢示意亲卫下水。 “轰隆——!” 不远处,“静心小筑”的主体结构在烈焰中垮塌,烟尘与火星冲天而起。 “不——!商姐姐!!”清弦发出凄厉的尖叫,挣扎着想扑过去,被亲卫死死架住。 顾言欢看着那片废墟,眼神微沉。商霜,怕是…… “带她走!”她冷声下令,转身迅速撤离。 回到别院偏厅,清弦换了干净衣服,仍止不住地颤抖。 她眼神空洞,双手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低声重复:“是谁……是谁放的火……我要杀了他们……” 顾言欢站在一旁,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开口问道,“可知是何人所为?” 清弦猛地抬头,眼中恨意翻涌:“不知!定是那些觊觎金鸾阁的鼠辈!或是被商姐姐拿住把柄的权贵!” “臆测无用。” 顾言欢语气淡漠,“此火蹊跷,时机、地点皆不寻常。贸然行事,只会暴露自己。” “我还有何可惧?!” 清弦惨笑,泪水滑落,“商姐姐没了……金鸾阁也没了……” “活着,才有机会报仇。” “商霜让你求救于我,是让你活下去。放火之人,或不是简单之人。” “金鸾阁知晓太多秘密。有人不想让你们活。想报仇,便冷静下来。从今日起,留在本宫身边。” 清弦望着顾言欢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同情,只有冷静。这反而让她纷乱的心绪沉淀了些许。 “好……”她深吸一口气,“只要能为商姐姐报仇,我听殿下的。” 顾言欢微微颔首,正欲再言, 内室传来轻微响动,随即是柳絮惊喜的声音: “小姐!您醒了?!” 顾言欢眸光一动,立刻转身步入内室。 季微语睁开了眼。高烧似有消退,她脸色依旧苍白,凤眸因久病初醒带着水汽,显得有些迷茫脆弱。 她的视线缓缓扫过屋内,最后落在刚进门的顾言欢身上。 随即,她的目光又移向顾言欢身后,停在门口附近、神情哀戚却难掩风姿的清弦身上。 清弦也下意识看向床榻。两人目光短暂交汇,又迅速移开。 季微语的眼神在顾言欢和清弦之间来回扫了两下,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秀眉微蹙,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些。 她张了张口,喉间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顾言欢走到床边,将她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暗忖:麻烦。 迎着季微语那双不明意味的眼睛,顾言欢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醒了?” 第41章 看殿下如何左拥右抱? 季微语像是未闻,目光锁住顾言欢,沙哑着嗓子,一字一句道:“殿下……倒是须臾不得清闲。” 顾言欢走到床边,迎着那目光,平静道:“金鸾阁遭变,清弦姑娘暂借此地落脚。” “呵。”季微语喉间逸出一声轻笑。 她挣扎着欲起身,柳絮连忙扶她靠坐在床头。 动作牵扯间,她脸色更白几分,唯有眼神愈发清亮逼人:“暂借落脚?殿下的别院,何时成了善堂?抑或是……这位清弦姑娘,有何过人之处,值得殿下这般‘垂怜’?” 她说话时,眼神若有似无地瞟向门口的清弦。 清弦立在原地,低眉顺眼,只那蜷紧的指尖泄露了几分心绪。 恰在此时,无双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对顾言欢微一颔首,目示有要事。 顾言欢对季微语投去一瞥,示意稍待,随即对柳絮道:“顾好你主子。” 言罢,转身随无双行至外间廊下。 “殿下。”无双压低声音,摊开手掌,掌中是一枚被熏黑的金凤衔珠钗,“火场清理时,在‘静心小筑’主梁废墟下寻得,靠近商霜阁主倒卧之处。” 顾言欢认出是商霜之物。她伸手接过,指腹触及钗尾那颗鸽血红珠子,竟感到一丝异样的温热。 她略一用力,轻轻旋动珠子,“咔哒”轻响,珠子应手而开,露出内里极小的空槽。 槽内,是一卷细如毫发、油纸包裹的纸条。 迅速取出展开。纸上字迹瘦劲,正是商霜手笔,因仓促而略显凌乱: “漕运账目,苏府赵廷,棋子亦鬼。火非天灾,速查,慎。” 漕运!苏州知府赵廷! 字字如针,刺入顾言欢眼中。金鸾阁的大火,果然是灭口!商霜临死前,竟用此法留下线索。 漕运乃国之命脉,江南尤重。赵廷此人,官场老吏,惯会钻营,在苏州经营多年。商霜称其“棋子亦鬼”,意指他既是被人利用,亦有自身图谋? “殿下?”无双见她神色变幻,轻声提醒。 顾言欢吸了口气,她将纸条仔细收好,金钗递还:“此物收妥,不得外泄。” “是!” “动用苏州暗线,彻查知府赵廷!尤其是近半年内与京中何人有非公文往来,巨细无遗,都要报我!务必隐秘,不得惊动。” “属下遵命!”无双抱拳领命,转身疾步离去。 顾言欢立在廊下,夜风微凉。袖中的手,已然握紧。商霜留下的这把袖中刃,指向了苏州官场。 她转身,却见清弦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正望着她收起纸条的手。 “清弦姑娘?”顾言欢不动声色。 清弦缓缓摇头,声音轻渺:“商姐姐……是否因察觉了什么,才遭此横祸?” “尚不知晓。”顾言欢直视她,“但放火之人,欠下的债,我顾言欢,必会讨还。” 清弦深深看了她一眼,微一福身:“多谢殿下。清弦……但求手刃真凶。” 顾言欢颔首,示意她去歇息,自己则迈步重回内室。 季微语已侧过身,背对着门口,只留给她一个清瘦而倔强的背影。听见脚步声,她冷冷开口,“殿下若有要事,不必在此耽搁。微语贱命一条,死不了。” 刻意疏离的姿态,拒人于千里之外。 顾言欢走到床边,看着她紧绷的肩线,心头掠过一丝烦躁。 “你刚醒,身子弱,少费神思,好生休养。”顾言欢压下情绪,放缓了语速。 “休养?”季微语猛地转回头,凤眸直视着她,“养好了身子,好看殿下如何左拥右抱?” “还是说,殿下怕我死了,往后便无人能让您……体会这般掌控仇敌、践踏旧情的滋味了?” “季微语!”顾言欢声线陡然转沉,她可以忍受她的恨,却不能容忍她如此自轻,更不容她将自己与那个施虐的原主画上等号。 但触及季微语眼中那浓烈的恨意,以及恨意深处难以掩饰的痛苦与绝望时,顾言欢心头的火气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前世今生,原主造下的孽,终究要她来偿还。眼前的季微语,不过是一只遍体鳞伤、却仍拼命亮出爪牙保护自己的幼兽。 与一个刚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满心仇怨的人动气,何其无谓? 顾言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带着些许疲惫。 “你累了,歇着吧。” 转向柳絮,她沉声吩咐:“好生伺候你家小姐,若有不适,即刻来报。” “是,殿下。”柳絮垂首应道,不敢多看。 第42章 竟在此时,联络北境旧部 次日午后,日光移过窗格,室内光线明暗交替。 药味淡淡,压过了熏香。季微语靠着引枕,脸色仍白,神情却静。她小口喝粥,动作慢而稳,柳絮在旁侍立。 顾言欢处理完公务,推门进来。一眼便见清弦端着茶盏,正要递给柳絮。 清弦今日衣着素净,见礼时身形微颤:“殿下。” 顾言欢略一点头,目光直接投向季微语:“今日如何?” 季微语放下碗,拿帕子拭了拭嘴角,抬眼,视线在顾言欢与清弦间一扫而过,对清弦道:“清弦姑娘费心。我身子不洁,恐污了你。柳絮来便可。” 清弦捧盏的手指一紧,随即将茶递给柳絮,轻声道:“是清弦疏忽。” 她退后半步,垂手立着,指尖却轻轻捻着衣袖边缘。 顾言欢眉梢微动,未作表示。 季微语转向顾言欢,“殿下事忙,还劳挂心,微语惶恐。可是为金鸾阁之事?火起蹊跷,商阁主……可惜了。” “听闻那里往来皆贵人,不知会否牵连?殿下留清弦姑娘在侧,还需留意,免生枝节。” 话中关切是虚,试探是实。 顾言欢略感不耐烦,“她是人证,亦是受害者。如何安置,本宫有数。” “你静养便是,旁事勿虑。” 这维护之意,让季微语握着引枕的手指收紧。她很快松开,垂下眼帘:“……嗯。”不再说话,复又端起粥碗,小口喝着。 室内一时只闻细微的吞咽声。 门口人影一闪,无双对顾言欢使了个眼色。 顾言欢起身:“好生歇着。” 随无双快步出屋,至廊下。 “殿下,查实了。昨夜子时,赵廷离府,乘轿至城南废弃货栈,与一人密会。” “何人?”顾言欢问。 “来人幂篱遮面,斗篷罩身,不见样貌。随从十余,皆为高手。我方暗线险些被察觉。对方极警惕。” 赵廷,深夜,秘会,高手…… “继续查!” “是!” “等等,” 顾言欢叫住无双,手指轻叩廊柱,“赵廷那边,暂且不动。查他与漕帮、钱庄的账目往来。银子流向何处,我要知道!” “明白!”无双领命而去。 顾言欢吸了口气,转身回书房。 行至花园月亮门,却见假山旁,清弦背对着她,肩头微动。顾言欢并上前询问,双手正好打在清弦肩头疑似安慰。 谁知这一幕,恰被扶着柳絮出来透气的季微语看见。 季微语脚步顿住。她看着顾言欢对另一人的“关切”。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涌上心头,让她扶着柳絮的手臂微微收紧。 柳絮低呼:“小姐?”见她脸色煞白,嘴唇紧抿。 顾言欢似有所觉,转头望来。 季微语迎上她的目光,随即转身,对柳絮急促道:“回去!” 她不再看一眼,由柳絮扶着快步离开。 顾言欢看着她的背影,眉头紧锁。她方才只是礼貌安慰清弦,但在季微语眼中,定然变了意味。 “殿下……”清弦低声开口。 “无事。”顾言欢挥手,“你先回吧。” 回到书房,顾言欢摊开地图,强迫自己凝神。 心绪却乱。季微语那最后的眼神,挥之不去。 门被急促敲响。 “进来!” 无双去而复返,脸色极为难看, “别院暗线回报……方才,季王妃……命柳絮,用了季家军中传讯秘鸽,向北境方向,发了一道讯息!” 什么?! 顾言欢只觉眼前一黑,伸手扶住桌沿才站稳。季微语……她……竟在此时,联络北境旧部?! 第43章 放肆! 顾言欢猛拍案几。“砰!”一声震响, 墨翻纸皱。她霍然转身,厉声道:“季.......微......语!” 顾言欢疾步冲向季微语的内室。沿途侍女仆从跪伏在地,噤若寒蝉。 季微语正由柳絮掖好引枕,脸色平静。 “嘭!” 顾言欢一脚踹开房门,木屑飞溅。她目光直刺床榻上的季微语。 柳絮惊叫一声,挡在季微语身前。“殿下……” “滚开!”顾言欢厉喝,柳絮跌退。 季微语抬眸,见顾言欢怒容,眼中先是惊愕,旋即转为漠然,“殿下何意?擅闯内室,所为何事?” 顾言欢逼视着她,“何事?季微语,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动用季家军的秘鸽,私通北境!” 季微语闻言,抬首直视顾言欢,怨怼道:“殿下消息灵通。既已知晓,何必来问?微语将死之人,联系旧部,自寻活路,有何不可?” “还是说,微语打扰了您与清弦姑娘的‘好事’?毕竟,能得殿下亲自安抚的红颜知己,想必比我这名存实亡的‘皇女妃’重要得多吧?” “你——!”顾言欢怒火中烧,一把攥住季微语手腕。“放肆!你以为我真的不敢动你?!你信不信,我现在就……” “殿下!” 无双疾步入内,“殿下,急报……知府赵廷……在府中畏罪自尽了!” 顾言欢一震,松开季微语,后退一步。赵廷死了?!如此之快!如此之巧!分明是杀人灭口! 线索……又又又断了?! 季微语闻讯,她揉着发红的手腕,沉默不语。 顾言欢强压怒火,冷声道:“畏罪自尽?查!仔细查!赵廷接触何人,吃过何物?验尸,务必仔细!” “是!属下已传令苏州彻查!” 顾言欢深深看了一眼季微语,“季微语,你私通北境之事,本宫暂且记下。你好自为之!” 她转身欲走。 “咻!咻!咻!” 数道破空声骤响! 十几支淬着幽蓝寒光的弩箭,自院墙外、屋顶上激射而来,直指顾言欢! “殿下小心!” 无双厉喝,抽出佩剑,挥出一片剑幕,格挡弩箭! 顾言欢本能侧身、翻滚,避开漏网之鱼! “有刺客!” “保护殿下!” 亲卫拔刀,与黑衣刺客战作一团! 顾言欢眼神冰冷,迅速判断形势。刺客众多,目标明确是她! 她欺身而上,加入战团。出手狠厉,招招致命,顷刻间放倒数名刺客! 无双护卫身侧,剑光凛冽。 刺客渐落下风,为首者发出一声短促的唿哨,余者毫不恋战,转身便撤! “留下活口!”顾言欢冷喝。 无双追上一名断后刺客,剑光一闪,刺穿其肩胛骨,使其倒地。 顾言欢上前,一脚踩住刺客胸膛,目光扫过尸体,最终落在那被擒刺客脸上。 刺客咬牙,嘴角溢出黑血——欲咬碎毒囊自尽! 顾言欢眼神一厉,疾点其穴,卸掉其下巴。 “搜!”她冷令。 无双搜查刺客,目光定格在其耳后——竹叶刺青! “殿下,是竹叶刺青!”无双脸色微变。 顾言欢盯着那刺青,若有所思。 一名亲卫呈上一物。“殿下,您看这个!” 一枚沉香木雕飞鸟令牌,翅膀纹路扭曲。 顾言欢接过令牌,指尖摩挲那熟悉的纹路。 无双看清令牌,惊呼:“这……好似萧公子的私印?!” 萧煜?! 他不是对季微语痴心不悔吗?为何派刺客杀她?!赵廷之死,也与他有关?! 第44章 只剩七十四日 “殿下,”无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府衙密报,别院亦遭夜探,两件事绝非偶然。” 顾言欢未回头,目光依旧胶着于令牌。 “殿下,此地不宜久留。须尽快回京,那里方是根基。”无双上前一步,声音压低。 顾言欢缓缓收拢五指,“明日一早,启程回京。” “是!” 无双脚步声远,顾言欢方转身,望向季微语紧闭的内室房门,门缝微光如窥伺之眼。她深吸气,压下因令牌而起的波澜。 房门虚掩,她伸手,指尖触及门板微顿,轻轻推开。 烛火摇曳,人影细长扭曲。季微语背对门口,静立窗前,凝望窗外碎月。空气中弥漫着药草与她身上独有的冷香。 柳絮侍立一旁,端着热汤药,见顾言欢进来,神经骤紧,下意识向季微语挪了半分,形成隐晦保护姿态。 “本宫明日回京。”顾言欢打破沉寂,目光扫过柳絮,落在季微语背影。 季微语肩头几不可察地微颤,旋即恢复平静。 片刻,她缓缓转身。脸上依旧清冷淡漠,视线落在顾言欢身上,不带温度讥讽:“殿下行止,雷厉风行,何需特意告知微语这‘外人’?莫非,是怕我误了殿下行程?” 顾言欢未理讥诮,径直走到桌案边,将沉香木令牌不轻不重放下。令牌与桌面碰撞,闷响回荡。烛光下,扭曲飞鸟纹路愈显狰狞。 “刺客身上搜出。”她言简意赅,紧锁季微语反应。 季微语视线下移,落于令牌,瞳孔微缩。随即,伸出纤指,指尖莹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拨弄那冰冷令牌。 旋即,她抬眸再看向顾言欢,面上那抹似笑非笑依旧,眼底嘲讽却更浓:“殿下此举,意欲何为?凭此来路不明之物,是欲向微语暗示,此番遇险,殿下护卫有功?还是……又有何新?” 她的语气平静,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亦或两者皆有。 顾言欢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淡:“你觉得,本宫是何意?” 她不答反问,将问题抛了回去,“还是说,你对这枚令牌的主人,当真没有半分疑虑?” 季微语垂下眼帘,盯着那令牌,片刻后轻笑一声:“萧煜行事,自有他的道理。倒是殿下,莫不是……对他也有什么别的想法?” 顾言欢不为所动道:“本宫只是好奇,能让你如此维护之人,究竟是何等人物?” 季微语放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袖,她抬起头,眼中是惯有的清冷:“殿下多虑了。” 顾言欢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碰撞,“是否多虑,本宫自有定论。” 顾言欢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行至庭院,却见身影纤弱的清弦正立于一株枯败的海棠树下。 “殿下。”见顾言欢出来,清弦上前几步,微微福身。 “有事?”顾言欢停下脚步。 清弦抬眸,“奴家听闻殿下明日将启程回京,斗胆……想恳请殿下恩准,容奴家随行。” 顾言欢眉梢微挑:“京城并非善地,你随我去,所为何事?” “奴家想为商姐姐讨个公道。此外,奴家对自己的身世,只有些许模糊的记忆,似乎……也与京城有关。” 顾言欢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清弦此人,她一直觉得不简单,如今看来,果然藏着心事。 “京中势力盘根错节,你一介弱女子,即便去了,又能如何?” “奴家自知人微力薄,但这些年在金鸾阁,也并非全无用处。或许,奴家这能在某些时候,为殿下分忧一二。” 顾言欢看着她,沉吟片刻,“既如此,明日一早,你便随行吧。” “多谢殿下成全。”清弦再次福身。 翌日清晨。 一辆马车向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顾言欢与季微语相对而坐,两人皆是一路沉默。 只剩七十四日。 第45章 良宵苦短… 夜色深沉,京城似一头蛰伏的巨兽。 大皇子宠妃杜婉婷的锦瑟院深处,暖阁内,熏香袅袅。珠光下,床榻上的身影略显模糊。 杜婉婷慵懒地靠在萧煜胸前,指尖在他肩上轻轻划过,嗓音带着事后的沙哑与刻意的娇媚:“煜郎,今日似乎……格外急切了些。” 萧煜半支起身,他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容此刻带着几分潮红。 他握住杜婉婷作乱的手,“你这般尤物在怀,哪个男子能真正从容?” 杜婉婷轻笑,身子又贴近几分,吐气如兰:“煜郎这张嘴,愈发会讨人欢心。这话,可也对季家那位‘寒玉美人’说过?” 提及季微语,萧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阴影,旋即笑道:“她?不过是个摆设。我心中之人,唯你。否则,何必冒此风险,来此与你相会?” 杜婉婷美目流转,似嗔似喜:“谅你也不敢。说正事,听闻顾言欢那煞星今日回京,还带了个金鸾阁的清弦。你那位‘未婚妻’,可有何异动?” 萧煜眉头一蹙,随即松开,语气平淡:“回京了?比我预料的快。微语……她性子冷,未必会多言。” 他停顿了一下,“我派去‘问候’二皇女的人,似乎折了。听闻……她得了枚令牌?” 杜婉婷心中一动,面上却故作关切,纤手抚上他的手臂:“竟有此事?那令牌……可是你的信物?顾言欢不是善茬,煜郎,你须小心。” 萧煜有些疑惑,但迅速掩去。他面上不动声色,轻拍杜婉婷的手背:“一枚令牌而已,当不得真。季微语……她知晓分寸。” 杜婉婷凝视着他,心中暗自盘算。 她再次依偎进萧煜怀中,柔声道:“不说这些了,良宵苦短……” 暖阁内,气息再次暧昧起来。 锦瑟院外,老槐树的浓荫下,一道黑影纹丝不动。待阁内声息渐趋细密,他才如叶落无声,几个起落,融入夜色。 …… 大皇子府,书房。 烛火摇曳,顾成端坐案后,正翻阅着一卷书册。他神情专注,面容在跳动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莫测。 “叩、叩、叩。”三声轻响。 “进。”顾成的声音平静无波。 一名黑衣暗卫悄然入内,单膝跪地,垂首:“殿下。” “讲。” “禀殿下,子时三刻,萧煜入锦瑟院,与杜良娣私会。属下探得,二人提及二皇女今日返京,并言及刺客失手,有令牌落入二皇女手中。” 顾成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哦?令牌?” 暗卫继续道:“萧煜闻及令牌,神色似有刹那迟疑,但随即称季氏女会为其周全。” 顾成放下书卷,指尖在光滑的梨花木桌案上轻轻一点,发出“笃”的一声轻响。他嘴角有丝笑意,却转瞬即逝。 “迟疑么……有趣。”他低声道,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对暗卫发问,“他自然会迟疑。那枚令牌,可不是他的手笔。” 暗卫依旧垂首,静待下文。他知道,殿下此刻的心思,不是他能揣测的。 顾成缓缓起身,踱至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 “杜婉婷……这颗棋子,倒是越来越活泛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南陵国送来的‘美人’,果然有些意思。既能在大皇子府内游走,又能与萧煜暗通消息,还妄图在两边都讨得好处。” 他早就清楚杜婉婷与萧煜的私情,甚至,这其中还有他暗中推波助澜的成分。杜婉婷是他故意放出的饵,用来钓萧煜这条鱼。而萧煜,大概也以为杜婉婷是他的人,可以用来刺探自己的虚实。 “殿下,是否要……”暗卫做了个隐晦的手势。 “不必。”顾成摆了摆手,转过身,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两点寒星,“鱼未入网,何必惊扰?让她继续。本宫倒要看看,她这出戏,能唱到何时。” 他目光落在暗卫身上:“继续盯着。萧煜那边,尤其留意他与北境那些旧人的往来。至于杜婉婷……她若想传递些什么,便让她传。” “是。” “还有,”顾成顿了顿,“顾言欢回京,京城这池水,怕是要更浑了。密切关注二皇女府的动静,尤其是她与季微语……呵,本宫这位皇妹,可不是个简单角色。” 他想到顾言欢那张与女帝有几分相似却更显锋锐的面容,以及她在军中日渐增长的声望,心中难免的愤恨。 “那令牌,”顾成补充道,“既然萧煜自己都‘不甚清楚’,那就让它变得更‘清楚’一些。” “属下明白。”暗卫心领神会。这“该听到的人”,自然也包括那位对萧煜“情深义重”的季家小姐。 暗卫再次一拜,身形融入阴影,消失无踪。 “七十四日……”顾成重新坐回案后,拾起方才那卷书,却久久没有翻动。 第46章 本宫记下了 车轮碾过青石,发出规律闷响。马车内,气氛比车外风寒更重。 季微语靠坐一隅,垂首,羽睫遮住眼底情绪。那枚沉香木令牌,如芒在背,萧煜的形象与令牌所指在她脑中交战,令她心绪不宁。 顾言欢斜倚车壁,环臂,眸光半敛。她未再言语。有些事,需当事人自己想通。她更在意的是,踏入京城这座权力漩涡,会有何事等待。 清弦端坐,怀抱“泠泉”琴。她目光在季微语与顾言欢之间流转,而后开口:“殿下,京城……与奴家记忆中,似有不同。” 顾言欢睁眼,看向清弦:“你记得多少?” 清弦蹙眉,眼中掠过迷惘,手抚琴身:“不多。只余些破碎光影,看不真切。然……有些气息,刻在骨子里。” 她话音一转,“方才入城,那些禁军校尉腰佩鱼符,其中几枚纹饰……奴家似曾相识。” 顾言欢眉梢微动。城门口顾成的“盘查”,虽被她化解,但今日禁军戒备确有异常。 “哦?”顾言欢淡淡道,“禁军鱼符,制式相近,许是你眼花了。” 清弦却摇头,“或许。只是……奴家对某些纹路,记忆尤深。尤其是……与商姐姐有关之物。” 提及“商霜”,清弦眸光黯了黯。 马车在二皇女府门前停稳。 无双一身劲装,已率府卫在阶下等候。见顾言欢掀帘,她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恭迎殿下回宫!” 她低声道,“大皇子府今晨递来请柬,邀殿下今夜过府赴宴,名曰为您接风。” “接风?怕是鸿门宴吧?” 顾言欢唇角勾起冷弧,她目光转向面色不佳的季微语,“季王妃劳顿,先去听雪苑歇息,那里清静。” 季微语颔首,由柳絮搀扶,身影入垂花门。 顾言欢转身,则对清弦道:“你,随我来书房。” 书房内,檀香幽微。顾言欢挥退侍从,只余她与清弦。 “说吧,马车上,你未尽之言,为何?”顾言欢坐于主位,手指轻叩桌面,发出轻响。 “火起那夜,奴家与商姐姐正在阁楼。” 清弦抬头,直视顾言欢目光,眼中蒙上水汽,“浓烟骤起,火舌转瞬封了木梯。姐姐……姐姐拼死将奴家从秘道推出,她自己却……” 泪水滑落,滴在她紧握的拳上。 “奴家……逃生后,想回去救姐姐,可火势太大,无法靠近。天明火熄,奴家潜回废墟,想……寻姐姐遗骨……” 顾言欢静听,未催。 良久,清弦勉强止哭,从怀中一枚断裂玉佩。玉质被烟火熏得半边焦黑,失了光泽,唯上面云纹,在断裂处依稀可辨,边缘沾着些许凝固暗红。 “此物……奴家在姐姐的残骸手中找到,她一直紧握着……” 她抬起哭红的眼,望向顾言欢:“殿下,这玉佩云纹,奴家见过!” “数年前,曾有一贵客,时常夜访金鸾阁,从不露面。一次,姐姐拾得他遗落的香囊,囊上便绣着与此玉佩一般云纹。姐姐当时嘱咐奴家,此人城府极深,让她不安,让奴家日后若见此类云纹,务必……小心避开。” 顾言欢伸手接过那碎玉,指腹摩挲其上纹路。这云纹雕工独特,确非凡品。 “今日入城,奴家在城门处,亲眼所见!一位禁军将领,他腰佩鱼符边缘,及其官靴上金线暗绣的家族徽记,正是此种云纹!” “你看清是何人?”顾言欢沉声问。 清弦闭眼,竭力回忆。片刻,她猛地睁眼,一字一顿: “奴家未能窥其全貌,但他身形魁梧,气势不凡。其鱼符制式,乃羽林卫高级将领方可佩戴。再结合那云纹徽记……若奴家未错,那人,定是……羽林卫左都指挥使,圣上跟前红人,封号‘忠勇伯’的,陆铮!” “陆铮!” 顾言欢重复此名,眉头紧锁。 羽林卫左都指挥使,忠勇伯陆铮。行伍出身,凭战功与对女帝的忠心上位,深得信赖,掌京畿防务,权柄不轻。在朝野,陆铮有“铁面无私”、“忠勇耿直”之名,是女帝手中利刃,众人眼中忠臣。 若清弦所言属实,商霜之死,绝不简单。 顾言欢目光再落清弦身上。她缓缓起身,行至窗前,望向庭中老槐。暮色渐沉,笼罩整座紫阳宫。 “京城,果然不是善地。”她低声自语。 “殿下,”清弦上前,语气恳切,“奴家所言,句句属实。求殿下为商姐姐做主!”言罢便要跪。 顾言欢抬手止住她:“本宫记下了。此事干系重大,本宫自有分寸。” 第47章 知道一些你可能想知道的事 夜。大皇子府邸灯火通明。宫灯高悬,映着往来宾客,丝竹声中,暗流涌动。 顾言欢着墨色织金蟒纹常服,玉冠束发,气质锐利。她一出现,即成全场焦点。无双玄衣劲装,眼神警惕,紧随其后。清弦换了月白衣裙,抱琴垂首,扮作随侍琴师,安静无声。 “二皇妹,可把你盼来了!”顾成着亲王常服,笑容满面迎上,声音洪亮,透着刻意。 顾言欢唇角微挑:“皇兄盛情,言欢岂敢怠慢。”她目光掠过顾成身后妆容精致的杜婉婷。 杜婉婷绯色宫装,上前一步,柔声道:“妹妹有所不知,清弦姑娘琴音绝妙。殿下得此佳人随侍,真是好福气。” 顾言欢眸光平静,扶了扶袖口:“清弦姑娘是本宫的知音,亦是臂助。至于福气,能与皇兄同为手足,方是言欢之幸。”她“臂助”二字,略作停顿,看向顾成。 赴宴之前,二皇女府,听雪苑。 季微语背窗而坐,指间捻着沉香木令牌。顾言欢推门而入,脚步轻浅。季微语似有所觉,手腕一翻,令牌滑入袖中,动作略显僵硬。 “看来,这令牌,比活人更能让你上心。”顾言欢走到她面前,声音无波。 季微语抬首,语带讥讽:“殿下何意?莫非嫌我碍眼,想寻个由头打发了?” “本宫若想打发你,何须由头。” “只是大皇兄的宴席,人多眼杂,你如今这模样,去了也是添堵。” 季微语站起身,直视顾言欢:“殿下是怕我搅局,还是怕我瞧出些不该瞧的?” “你又能瞧出什么?”顾言欢反问,“昨日清弦提及金鸾阁之事,牵扯到‘陆铮’。此人,你可有印象?” “陆铮……”季微语重复,指尖在袖中紧抠令牌,“忠勇伯,羽林卫左都指挥使,女帝跟前的红人。此等人物,我如何得知?” 她眼底瞬间的波澜与呼吸的停顿,未逃过顾言欢的眼睛。 顾言欢微微眯眼,心中有数,“既不知,便罢了。你安心在此,莫多生事端。”她拂袖转身。 季微语望着她的背影,眸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轻哼。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 顾成频频举杯,言语试探顾言欢回京意图及女帝态度。顾言欢则从容应对,时而以劳顿带过,时而引开话题。 杜婉婷在一旁巧笑,不时插话,句句不离顾言欢在江南的“自在”,又似无意提及清弦。 “说起来,二皇妹回京,京中治安倒是清明不少。”顾成话锋一转,“这还得归功于忠勇伯陆铮,治军严明,羽林卫如铁壁,宵小不敢放肆。” 顾言欢执杯的手指一顿。 她面上露出赞同:“皇兄所言极是。入城时便见禁军仪仗森严,陆大人治军之能,可见一斑。母皇有此忠臣,实乃大闵之福。” 话音落,末席一位五品文官服饰、面容微胖的官员立刻起身,躬身道:“殿下圣明!忠勇伯不仅治军严明,为人更是刚正。下官前日听闻,忠勇伯为修缮军备,竟将府中祖传的一块沉香木捐了出来!”此人乃兵部员外郎周明,与陆铮有远亲。 沉香木? “哦?竟有此事?”顾成故作讶然,端杯呷饮。 周明更来精神:“正是!据说那沉香木,乃前朝遗物,质地绝佳,雕有繁复云纹,本是陆家传家之宝。” 云纹! 同时,清弦指下猛地一划,“铮——”一声刺耳弦音骤起。 众人目光齐投向清弦。 清弦立刻起身,惶恐跪下:“奴家该死!一时失神,惊扰了殿下与各位大人,请殿下降罪!” 杜婉婷掩唇,“清弦姑娘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听闻陆大人的高义,也心神往之?” 顾言欢放下酒杯,声音平淡:“无妨。想是劳顿,又骤闻忠勇之事,心绪激荡罢了。起来吧。” 她转向周明,嘴角微扬:“周大人所言,倒让本宫对陆大人更添敬佩。只是不知,陆大人府上那沉香木,其上云纹,是何等模样?本宫也略通雕刻,颇为好奇。” 周明脸上得意,正要细说,上首的顾成轻咳一声,打断道:“二皇妹,今日为你接风,谈论军国大事,未免沉重。来,为兄再敬你一杯!” 顾言欢深深看了顾成一眼,举杯笑道:“皇兄说的是。是言欢失态了。” 宴至中途,四皇女顾婕姗姗来迟。她依旧素雅淡青衣裙,安静入座,目光在顾言欢与清弦身上略作停留,便不再多言。 宴会近尾声,顾言欢借口不胜酒力,起身告辞。 回到二皇女府,书房内。 “如何?”顾言欢看向清弦,手指在桌案上轻点。 清弦脸色苍白,“殿下,那周明所言,沉香木,云纹……与商姐姐交给奴家的断玉,以及城门处陆铮靴上徽记,极为相似!奴家敢断言,那沉香木若非与商姐姐的玉佩同源,便是出自同一势力之手!” “沉香木令牌……”顾言欢低语,脑中闪过季微语袖中那物。 无双在一旁沉声道:“殿下,大皇子府今日提及陆铮,又让周明说出沉香木云纹,不似巧合,倒像……有的放矢。” “自然不是巧合。大皇兄这是敲山震虎,亦在试探本宫知晓多少。这京城的水,比本宫预想的,还要浑。” 顾言欢冷笑,走到窗边,她负手而立。 此时,门外侍女通报:“殿下,季王妃求见。” 顾言欢与清弦对视,皆有些讶异。 “让她进来。” 片刻,季微语步入。她换了素白寝衣,未施脂粉的脸庞在烛光下略显苍白,唯独那双眸子,亮得惊人。 她直直走到顾言欢面前,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物,摊开掌心——正是那枚沉香木令牌。 季微语目光紧盯顾言欢,“关于此令,以及……陆铮,我或许,知道一些你可能想知道的事。” 第48章 母皇…… 书房内,烛火微跳。季微语掌心托着那枚沉香木令牌,指尖有些发凉。她抬眼,视线却有些虚,不敢直直对上顾言欢的目光。 她声音略低,带着一丝不确定,“此令……或与三皇子有关!。” 她咽了口唾沫,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猛地攥紧令牌,令牌边缘的纹路硌着掌心。她脑中闪过父亲临终前欲言又止的神情,又想到苏州那枚淬毒的玉佩,心口一阵发紧。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压抑的颤音,更像是在逼问自己,:“顾言欢,你告诉我!一枚能调私兵的令牌,为何会牵扯到已故的三皇兄?!又为何……会与你口中的忠勇伯陆铮,可能有关联?!苏州那块毒玉佩,是不是也……” 顾言欢指尖在桌面轻叩,发出“笃”的一声,打破了室内的紧张。她看着季微语,目光沉静:“你为何现在才肯将这些……说与本宫?” 季微语肩头微塌,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我……不敢信,亦不愿信。我所以为的真相……其实并非全部。” “殿下!”清弦上前一步,眼中含泪,指着季微语手中令牌。 “季王妃所言令牌云纹,与奴家在陆铮靴上所见,及商姐姐遗玉上的云纹,细节……高度吻合!求殿下为商姐姐做主,彻查陆铮!” 她膝盖一弯,便要跪下。 顾言欢抬手,虚扶一把,止住她:“此事,本宫自有计较。” 她正欲开口,门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接着是侍女略带慌乱的通报,声音有些变调: “殿下!宫里来人!是……内侍监李福安!” 话音未落,书房门被推开,一名内侍监服饰的太监迈步而入,身后跟着面色不善的无双。那太监面皮白净,下颌微抬,目光在室内一扫,落在顾言欢身上,手中拂尘轻摆,嗓音尖细: “圣上有旨,宣二皇女殿下即刻入宫觐见,不得有误!” 室内空气一滞。 顾言欢、季微语、清弦三人目光迅速交错,皆有凝重。 母皇…… 顾言欢微微颔首:“遵旨。”她转向那太监,“有劳李公公偏厅稍候,本宫更衣即行。” 李公公略一躬身:“殿下请便。”便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顾言欢不再看他,转向无双,语速极快:“府中戒备,任何人不得擅闯。盯紧外面那些‘眼睛’。” 无双沉声道:“是!” 顾言欢又看向清弦:“将你所知云纹样式,再细描下来,越详尽越好。” 清弦用力点头:“奴家遵命!殿下万事小心!”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季微语身上。季微语避开她的视线,紧抿着唇,袖中的手死死攥着令牌。顾言欢看了她一眼,未发一言。 交代完毕,顾言欢转身,大步向外。李公公立刻跟上。 夜风微凉,吹动顾言欢衣摆。她登上宫中马车,车帘落下。 马车在街道上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声响,在夜里传出很远。 顾言欢闭目,脑中却清明。母皇突然传召,打乱了她的部署。 马车驶入宫城,朱红宫墙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高大。宫道两侧的宫灯幽幽,将影子拉得细长。越往里,空气似乎越沉。 前方,太玄殿的轮廓在夜幕中巍峨,透着无形的压力。 顾言欢感到一丝凉意。她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一片冷静。 母皇…… 第49章 姑姑 车驾在紫宸殿外停稳。殿门外,几只宫鸦被惊起,“嘎嘎”几声,掠过暗沉的夜空,消失在重重殿宇之后。 “殿下,请。”李福安的声音在车外响起,依旧是那般谦恭。 顾言欢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缓步而下。 太玄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威压。梁柱高耸,龙涎香与檀香交织的气息,似一张无形的巨网。 武英女帝端坐御座,一身明黄常服,仅以一支简单的金簪束发。 她正垂眸看着手中一卷奏折,殿内只闻她翻动纸张的轻微沙沙声。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顾言欢身上,细细打量。 “儿臣顾言欢,参见母皇。”顾言欢敛衽行礼,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女帝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数息,方才开口,语气平淡:“欢儿,平身吧。” 她放下奏折,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御案上轻轻一点,“朕听闻,你近来似乎对金鸾阁之事,颇为上心?” 顾言欢心头一凛,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回母皇,金鸾阁走水,商霜身死其中,确有蹊跷。儿臣忧心京中或有宵小借机生事,故而略作关注。若因此扰了母皇清净,是儿臣之过。” “哦?宵小生事?”女帝似笑非笑,“金鸾阁不过一风月之所,其主事商霜,亦非朝廷命官。一场意外走水,能掀起什么风浪?此事刑部已有定论,乃意外失火,不幸罹难。你身领军务,当以国事为重,莫要为这些市井琐事分心。” 她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意外失火?顾言欢袖中的手微微攥紧。商霜的死绝非意外,母皇这般轻描淡写,分明是在强行压下此事,是在保谁?陆铮?还是陆铮背后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疑问与不甘尽数压下:“母皇教诲的是,儿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女帝的目光这才柔和了些许,“你自北境归来,屡建奇功,朕心甚慰。莫要让朕失望。” “儿臣定当鞠躬尽瘁,不负母皇厚望。” 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军政之事,女帝便略带倦意地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走出太玄殿,殿外的风似乎更冷了。 脚步一转,顾言欢折向宫城深处的忠烈王府。 忠烈王府门前的侍卫见了顾言欢,连忙躬身行礼。 不多时,一个身着月白素服的女子快步而出。正是三皇子顾言宁的遗孀,林清歌。 她面容清丽,只是眉宇间却带有愁绪,敛衽福身,声音轻柔。 “臣妾林氏,参见二皇女殿下。” “林王妃,深夜叨扰,不必多礼。” 顾言欢伸手虚扶了一下,林清歌顺势起身,侧身引路。 顾言欢的裙裾拂过略显陈旧的万字纹织金地毯,目光扫过堂内。 陈设确如其人,素净中透着几分清寂。 角落一张矮几上,散落着几件小巧的木制玩具,一只半歪的木马,旁边还有几块不成形的小木块。 “姑姑!”一个藕荷色的小身影,从内室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颈间的星形玉佩随着她的动作在晃荡。 是顾星辰,径直扑向顾言欢,小手紧紧抱住了她的腿,仰起圆润的小脸,一双凤眼亮晶晶地看着她。 顾言欢只觉得心口某个角落微微一软,弯腰将她抱了起来,小小的身子带着淡淡的奶香和安神药草混合的气息。 “星辰,怎的还未歇息?”顾言欢柔声问道,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小女孩颈间的星形玉佩。 林清歌见状,眼中极淡的暖意,她上前一步,略带歉然道:“星辰顽劣,冲撞了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无妨。”顾言欢抱着孩子椅上坐下,“王妃,我今夜冒昧前来,实有一事,想向你请教一二。” 林清歌屏退了左右侍女,内堂的门轻轻合上。 她这才在顾言欢下首坐定,微微欠身:“殿下有话请讲,此间再无旁人。妾身但凡知晓,定不敢隐瞒。” 顾言欢沉默了片刻,方从袖中取出一枚色泽暗沉的木牌,缓缓推至林清歌面前。 “王妃,此物……你可曾见过?我无意中得来,瞧着有些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它……与三皇弟,是否有所牵连?” 林清歌的目光随着顾言欢的动作,落在那枚木牌上。初时,她眼中带着几分不解,但下一瞬,当一股极其熟悉的、混合着沉香与冷冽雪松的独特香气,若有似无地飘入鼻息——那是他惯用的熏香,也是他当年在北境受伤时,伤药中常有的气味——她的瞳孔骤然紧缩! 她伸出的手,在离木牌尚有寸许的地方猛地顿住,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连带着呼吸也变得急促。 终于,林清歌猛地抬眼,眼中已迅速漫上水光:“此物……此物怎会在殿下手中?!这……这是言宁从不离身的令牌 顾言欢心下一沉,面上仍旧平静:“林王妃且仔细辨认,此事非同小可。” “绝不会错!” 林清歌拿起令牌,紧紧攥住,“此沉香木乃当年母皇所赐,云纹是他亲绘,寻京中巧匠雕琢。自我归宁府,便知此物他日夜佩戴,从不离身!北境出征前夜,他还曾……” 林清歌说到此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微晃。 就在这时,一直乖乖坐在顾言欢怀里的顾星辰,突然伸出小手,小小的手指准确无误地抓向那枚令牌,口中含糊不清地念叨着:“爹爹……爹爹的……云云……” 她的小手还比划着,像是在描摹令牌上的纹路,与方才顾言欢瞥见的那些木块上的刻痕有几分相似。 稚子纯真的话语,让林清歌再也控制不住,捂住嘴,泪水夺眶而出,身体摇摇欲坠。 顾言欢连忙扶住她,心中疑云更盛。 顾言欢稳住心神,“三皇弟之死,恐怕另有隐情。你可还记得,三皇弟去北境前,关于这令牌,他还说了什么?或者,他可曾将此物托付给什么人?” 林清歌紧紧抓着顾言欢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 良久,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言宁去北境前一夜,曾将此令牌交给我,说……说若是他回不来,便让我将此物交给一个他绝对信任之人,那人……那人会替他完成未了之事……” “那人是谁?!”顾言欢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心跳如鼓。 林清歌嘴唇翕动,她下意识地朝四周望了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 “是……是……” 第50章 怎会是……她? 林清歌唇瓣微启,那个在心口盘旋许久、裹挟着万千期望与无边恐惧的名字,几乎就要逸出—— “叩。” 一声极轻微的叩击,若有若无,自窗棂外传来。在这死寂的偏殿内,却如重锤敲在众人心上。 林清歌猛地一颤,未出口的话语悉数咽回,血色从她脸上瞬间褪尽。她霍然转头,望向窗外,双目圆睁。 “娘……”顾星辰似有所感,小小的身子往顾言欢怀中又埋深了几分,一只小手却本能地抓紧了母亲冰凉的指尖,另一只手依旧攥着那枚令牌。 一名侍女匆匆从外间进来,声音带着难以自抑的微颤:“王妃……方才,奴婢似见墙外有人影掠过,像是……像是巡夜的禁军,只是……比往常近了许多。” 此言一出,林清歌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险些委顿在地。顾言欢手臂微一用力,稳稳扶住了她。 “殿下……殿下救我……救星辰……他们……他们定然不会放过我们母女……言宁他……他去得不明不白啊!” 林清歌的泪水汹涌而出,她抓住顾言欢的衣袖,声音破碎不成调。, 顾言欢将顾星辰轻轻交到那侍女怀中,扶着林清歌在榻边坐下,“林王妃,莫慌。有我在,无人敢动你们分毫。你且定定神,方才欲言何人?” 林清歌却只是摇头,泪眼模糊,恐惧攫住了她的心神,令她难以完整言语。她只是死死攥着顾言欢的手。 俄顷,她似猛然想起一事,挣脱顾言欢,跌跌撞撞扑至妆台前,从一隐蔽暗格中取出一只紫檀木匣。 木匣开启,内里并非珠玉,而是一方明黄锦缎包裹之物,旁边还散落着几块大小不一的沉香木块,其上刻着与令牌上相似的云纹,正是顾言欢先前在角落瞥见的那些。 林清歌双手捧着那锦缎包裹之物,重又回到顾言欢面前,双膝一软便要跪下。 “殿下,”她声音嘶哑,带着泣音,“那人……那人名讳,恕我不敢轻易吐露,恐隔墙有耳,反害了星辰,亦会……亦会牵连于他……然言宁去岁北行前夜,曾将此物与令牌一并交付于我,言及……若他此去不归,持此二物者,便是他……便是他倾力相托之人!求殿下……求殿下务必寻到此人,了却言宁未竟之愿!更求殿下,看在……看在与言宁同胞之谊,护星辰一世平安!” 顾言欢伸手接过,那锦缎入手微沉,她伸手将林清歌扶起:“林王妃且放宽心。我顾言欢在此立誓,只要一息尚存,必保她此生无虞,尊荣不失。” 她声调转为沉肃:“看顾好王妃与郡主。自今日起,无论府中发生任何异动,皆不可轻举妄动,一切静待我的示下。” “奴婢……遵命。”侍女强忍泪水,屈膝应道。 顾言欢不再多言,她将那锦缎包裹之物与令牌一并收入怀中,离开了忠烈王府。。 回到紫阳宫,她遣退所有侍从,独自步入密室,方才将那两件信物取出,置于案上。 顾言欢解开明黄锦缎,露出的竟是一块上好的羊脂暖玉,以精湛刀工雕琢着与令牌上如出一辙的云纹,只是在这玉牌的云纹之侧,还多了一株形态极为特殊的……药草图样。 顾言欢的目光凝注在那药草图样上,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悄然浮上心头。她似乎在何处见过,抑或是……闻过与此相关的独特气味。 令牌上,是沉香木与雪松混合的冷冽气息。而这枚玉牌,除了玉石本身的温润,似乎还极淡极淡地透出一缕……清苦的药香。 她阖上双目,脑中飞速搜寻。原主的记忆中,关于药石的印象甚少。那么,便是她穿越之后…… 倏然,一个身影在她脑海中清晰浮现。 那是她初至此世,在宫中遇袭,身中奇毒,人事不知之际,曾有一位女医为她诊治。她依稀记得,那位女医身上便萦绕着一种独特的、多种草药混合的清冽气息,其中……似乎便有这种极淡的苦香。 她还记得,那女医为她施针清创之时,皓腕上戴着一串乌沉沉的木珠,偶有动作,便会散发出与这令牌上相似的,雪松与沉香交织的淡香。 更要紧的是……她曾在那女医随身携带的药箱一角,瞥见一个用来捣药的白玉药盅,那药盅的外壁上,似乎……似乎就铭刻着一个与这玉牌上极为相似的……药草纹样! 云纹……药草…… 顾言欢的心脏骤然一紧,一个她从未深思,甚至可以说是有意忽略的名字。 怎会是……她? 三皇子顾言宁,那个在军中素有“笑面虎”之称,心思之缜密、洞察之敏锐远胜常人的孪生兄弟,他临终前以性命相托、视为绝对信任之人,竟然会是…… 当今女帝身边最受倚重,医术冠绝宫闱,平日里总是一副与世无争、温婉娴静模样的首席女医—— 苏樱?! 第51章 有趣,当真有趣 忠烈王府的静夜,庭院中几盏素白的灯笼在微风中轻晃,内室里,安神香的余烬尚有丝缕暖意,林清歌将熟睡的顾星辰往怀中拢了拢,孩子均匀的呼吸声是此刻唯一的慰藉。 “王妃,府外巡查过了,并无异样。”侍女压低了声音回禀。 “戌时已过,府门依例落锁,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林清歌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话音未落,另一名侍女匆匆进来,“王妃,四皇女殿下来了,已在偏厅候着。” 林清歌眉心一蹙。顾婕?这深更半夜的,她来做什么? “知道了,请四殿下稍候,我即刻过去。” 偏厅内,顾婕一身淡青宫装,发间仅一支碧玉簪,素净得有些过分,反而衬出几分刻意的低调。 听到脚步声,顾婕起身,目光定在林清歌略显苍白的脸上,“嫂嫂,星辰睡着了?二皇姐方才来过?可曾惊扰?” 林清歌心头微动,面上却浅浅一笑,侧身引她入座:“四殿下言重了。二皇女殿下心系星辰,过来探望一二也是常情。” 她亲自为顾婕奉上一杯温热的清茶,“不知四殿下深夜到访,可是有要事?” 顾婕接过茶,指尖若有若无地触碰了一下温热的杯壁,目光再次转向内室的方向。 “倒也无甚急事。只是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三哥……便想来同嫂嫂说说话。见星辰安好,我也就放心了。” 她顿了顿,视线回到林清歌身上,“嫂嫂清减了些,可是又为了三哥的旧事伤怀?” 林清歌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旋即松开:“劳四殿下惦念,不过是夜深了,有些乏罢了。故人已逝,活着的人总要向前看。” 林清歌避开她的视线,端茶轻抿。 顾婕却轻轻按住她的手腕。 “嫂嫂与我,何须如此?嫂嫂若有难处,不妨与我说说。” “四殿下……二皇女殿下只是……问了些三郎旧事。” “哦?嫂嫂,我知你心中苦,三哥去得突然,你定欲查明。” “去得突然”几字,林清歌略抽回手。 “嫂嫂莫怕,我非探听。只是……二皇姐她……毕竟是陛下倚重之人。” “我明白,多谢四殿下提点。”林清歌垂眸。 顾婕见她不再言,轻叹,未再追问。 “嫂嫂,保重。若有需处,只管遣人告知。” 她目光再次落在林清歌清丽却带着愁容的脸上,那份怜惜几乎要从眼底溢出。 “多谢四殿下。” 临行前,她深深望了林清歌一眼,“嫂嫂,保重。” 送走顾婕,林清歌疲惫地坐下。顾婕定是起了疑心。 此刻,顾婕回府的马车上,清丽面容已无方才的温和,代之以深思。 二皇姐顾言欢,绝非简单探望。林清歌的反应,处处透着异样。尤其提及三哥时,那神情…… 顾言欢,那个曾经冷酷的二皇女,如今竟似变了个人。 “林清歌……顾言欢……”她低声自语,指尖轻叩车窗,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与此同时,大皇子府。 顾成听着密探回报。 “哦?顾言欢去了忠烈王府,还待了不短时辰?”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眼神阴鸷。 下手之人垂首:“是,殿下。属下还探得,四皇女殿下随后亦去了忠烈王府。” “顾婕?”顾成嗤笑,“她能翻起何等浪花?可曾查到顾言欢去忠烈王府,所为何事?” “回殿下,忠烈王府守卫甚严,具体谈话未曾探知。但观二皇女殿下离去时,神色凝重。林王妃……亦似受了惊吓。” 顾成手指在桌面轻敲。顾言欢……自遇袭后,行事愈发莫测。如今又接触林清歌…… 顾言宁的死,虽定性为战死,但疑点颇多。顾言欢此举,莫非想查其死因? “不自量力。”顾成冷哼。 “殿下,还有一事,”密探迟疑片刻,续道,“我等发现,二皇女殿下自忠烈王府出,并未径直回府,而是……遣人暗中去了太医院方向。” “太医院?她去太医院何干?” “具体尚不明,但……”密探压低声音,“属下猜测,或与首席女医苏樱有关。” “苏樱?”顾成眉头微挑。 顾言欢寻苏樱? 一个念头在顾成脑中闪过。 “有趣,当真有趣。”顾成低笑,笑意却冰冷。 “遣人盯紧太医院,尤其是苏樱。本王要知道,顾言欢究竟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另,忠烈王府那边,继续盯着。林清歌那女子,能得顾言宁倾心,非等闲之辈。” “遵命,殿下!” 密探退下。顾成独自立于窗前,望着沉沉夜色。 “苏樱……本王倒要看看,你这不问世事的苏医官,在此局中,又能担何角色。” 第52章 可还耳熟 夜色深沉,太医院内寂静。首席女医苏樱的药庐,立于芭蕉影下。 无双悄无声息地穿行,避开暗哨,落在苏樱药庐窗下。她在窗棂叩出三长两短。 屋内静默片刻,窗棂开启寸许。 “何事?”苏樱声音清冷。 “奉二殿下之命,有事请教苏医官。” 苏樱未多言,推开窗扇,示意入内。无双侧身而入。药庐内灯火昏暗,仅能视物。药材分门别类,整齐码放。 无双站定,道:“殿下想知道三殿下顾言宁,生前最后时日的脉案。以及……他是否可能接触过特殊的毒物或药物?” 苏樱正背对无双碾药。闻言,手中玉杵微顿,轻叩瓷钵,发出细响。 她转过身,“三殿下为国捐躯,战死沙场,此事已有定论。二殿下为何突然对此旧事感兴趣?” “殿下只是……有些疑问。” 良久,苏樱方开口:“三殿下身体素来康健,脉象平和有力,并无异常。至于特殊的毒物或药物……宫中管制严格,太医院用药,来源与去向皆有记录,何来特殊之说?” “既如此,可否请苏医官为我家殿下开一副凝神静气的方子?” 苏樱看了她一眼,淡声道:“凝神方不难。只是有些药材,需特定年份,药效才好。” 言罢,从药柜角落取出一素色小布包,递给无双。 “此为主药数味,年份皆好。唯独‘紫河车’颇为特殊,需用清晨第一道无根之水浸泡。切记,此事不可假手于人。” “多谢苏医官指点。” “二殿下千金之躯,还望好生调养。” 苏樱端起桌上的半杯凉茶,示意送客。 无双躬身行了一礼,便悄然退出药庐。 紫阳宫,书房内烛火摇曳。 顾言欢身着玄色暗纹常服,面容比往日更显冷峻。 无双将药包呈上,同时将方才与苏樱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顾言欢接过药包,指腹细细摩挲着那奇特的系带。指尖翻飞,小心翼翼地解开了那复杂的绳结。 摊开布包,几味常见的凝神药材散落而出,唯独那味苏樱特意提及的“紫河车”,色泽深沉,形状也与寻常所见的略有不同,表面似乎还附着一层极薄的蜡质。 顾言欢将那枚“紫河车”拈在指尖,仔细端详。片刻后,她指尖微一用力,药材的干硬外壳应声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内里竟是中空!一枚用蜂蜡封好的,细如发丝的蜡丸,正静静地躺在其中。 她取出蜡丸,用指甲轻轻剥开蜡封,露出一张被卷得极细的薄纸条。小心翼翼地展开,只见上面寥寥数个小字,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宁死,非战。鬼针,锁魂。” “鬼针……锁魂……”顾言欢低声念着这四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原主的记忆中,三皇子战死沙场的画面,军报上那一个个字眼,母皇悲痛的神情……难道,那一切,都只是一场骗局? 她一直以为,三皇子是因季家通敌叛国才血溅疆场,所以才那般报复季家,将恨意与痛苦都倾泻在季微语身上…… 若胞弟真是被人用这等手段所害,那她……她对季家所做的一切,又算什么? 正当顾言欢思绪翻涌,书房外传来侍卫匆匆的禀报声:“启禀殿下,季王妃……求见。” 季微语? 顾言欢一怔,这个女人,此时到访,究竟意欲何为? “让她进来。”顾言欢指尖下意识地捻了捻那张写着“鬼针锁魂”的纸条,在季微语进门前,迅速将其收入了袖中暗袋。 片刻之后,季微语一身素白衣裙,款步走入了书房。她未施脂粉,一头青丝仅用一支简单的玉簪松松束起,发梢还有些微湿。 月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洒下一层清冷的辉光,更衬得她眉目清冷。 “深夜叨扰二殿下,还望恕罪。”季微语微微颔首,声音清冽。 顾言欢已从书案后起身,缓步迎了上来:“可是有何要事?” 季微语缓步上前,在离书案三步之遥的地方站定,她抬起眼眸,直视着顾言欢的双眼。 季微语垂下眼帘,她自袖中取出一支细小的竹管,从中倒出了一张卷曲的纸条。 “听闻殿下今日曾驾临忠烈王府,探望了林王妃与小侄女。还特意问及了……三皇子旧事。就在方才,微语也收到了一点东西,恰巧也与三皇子有关。” 顾言欢的目光落在书案那张纸条上, “三皇子之殇,欲知真相,太医院苏樱。” 顾言欢抬眼看向季微语,只见对方也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你这是何用意?” “三皇子之死,当年殿下您悲痛欲绝,一口咬定是我季家暗中构陷。如今,却突然有人暗示此事另有内情。这一切,未免也太巧合了些。” “你仅凭一封来历不明的匿名信,就句句影射本宫,这份胆量,倒是不小。” 顾言欢缓缓站起身,踱步至季微语的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在瞬间缩短,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呼吸中压抑着的怒火与恨意。 她甚至能闻到季微语发间残留的清雅冷梅香,以及一丝极淡的药味。 “本宫倒是想反问一句”顾言欢的目光紧紧锁住季微语的双眸,“你拿着这封信来寻本宫,究竟是想从本宫这里得到些什么?一个解释?还是……一个你想要的‘真相’?” 季微语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她微微扬起下巴,“殿下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也太小看我季微语。我只是好奇,殿下您费尽心思地去接近林清歌,又这般急切地暗中接触苏樱,究竟是为了什么?殿下可知,那‘紫河车’另有个诨名?民间常唤作‘混元衣’。殿下既要用药,想必对这些,不会一无所知吧?” 季微语向前又逼近了一步,两人几乎鼻尖相抵,那双凤眸中,此刻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与浓烈的讽刺: “难道……殿下是现在才‘恍然大悟’,原来三皇子的死,并非您当年所一口咬定的那般,是我季家暗中通敌所致?” “若是如此,殿下当年那番雷霆震怒,那般痛不欲生,甚至不惜将屠刀挥向曾经的盟友,将我季家满门抄斩,将我囚于暗室百般折磨……那一切,又是演给谁看的呢?莫非,殿下是想告诉我,您对我季家所做的一切,对我季微语所做的一切,都仅仅是……一场被奸人蒙蔽的误会?一句误会,便能抵消我季家数百条人命,便能抹去我所受的锥心之痛吗?” 顾言欢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死死攥紧了那张写着“鬼针锁魂”的纸条。季微语的每一个字,都精准无情地剖开了她试图掩藏的震惊,以及原主那份沉重的罪孽。 书房内,寂静无声,唯有两人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错、碰撞。 “你……”顾言欢刚要开口,却见季微语发出森然的冷笑: “还是说,殿下其实……早就知道了些什么,所以才这般处心积虑地想要‘弥补’一二?” “比如……那能让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战死沙场’,实则却是无声无息夺人性命的‘鬼针’。又或者……那更为阴毒狠辣,能让人生不如死,魂魄无所归依的‘锁魂’之术?殿下,这些名目,您听着……可还耳熟?” 第53章 贱婢… 顾言欢心口一滞。她刚要开口,脑中猛地一阵剧痛,眼前发黑,身子一晃,手下意识扶住了旁边的紫檀木案几。 “呃……”她喉间逸出一声闷哼,额角渗出冷汗。 季微语见她脸色骤变,呼吸急促。 瞬间,顾言欢感觉意识被一股巨力拉入深渊,身体的控制权彻底失去。她能看,能听,却动弹不得,言语不出。 再次抬眸,“顾言欢”眼神中的痛苦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深冰冷。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带着几分嘲弄。 “鬼针?锁魂?” “季微语,不见这几日,倒让你这贱婢……长了些见识。” 她说话时,胸膛微微起伏,呼吸略显不稳。 这声音!这称呼! 季微语顿感坠入冰窟。是她!那个将季家拖入地狱的二皇女顾言欢!那个恶魔,又回来了! “你……这些手段,用在我季家身上时,可曾有过半分生疏?!” 季微语指尖微颤,声音却还带上深深的恨意。 “顾言欢”轻嗤一声,她一步步走向季微语,身上明黄色的寝衣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季家?一群叛国贼子,死有余辜。”她走到季微语面前,猛地伸手狠狠掐住了季微语纤细的脖颈! “呃……”窒息感瞬间涌上大脑,眼前阵阵昏花。 季微语抬手去掰对方的手指,却纹丝不动。 “至于你……”“顾言欢”的脸在季微语模糊的视线中显得狰狞,凤眸难掩嗜血的本性。 “若非你这张脸,尚有几分姿色……本宫岂会容你活到今日?!”她说话时,指甲深深嵌入季微语颈间的皮肉。 殿门阴影处的无双,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这才是真正的殿下!那个杀伐随心,喜怒无常的二皇女! “放……开……”季微语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脸颊涨得紫红,眼中因缺氧而布满血丝。 “顾言欢”看着她痛苦挣扎的模样,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极大满足了心中那疯狂的快意。 另一个顾言欢的意识在黑暗中嘶吼,她能感受到季微语颈骨上传来的压力,感受到她逐渐微弱的呼吸。不!住手! 就在季微语几乎要失去意识的时候,“顾言欢”猛地松开了手。 “咳咳……咳咳咳……”季微语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捂着剧痛的脖子,大口喘息,发出剧烈的咳嗽。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狼狈不堪。 “顾言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季微语,看来是本宫太久没让你记起‘规矩’,忘了自己的身份。” “在本宫面前,你,连求饶的资格都没有。” “三皇子……咳咳……顾言宁之死,究竟……是不是你?!”季微语撑着地面,艰难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却依旧执拗地追问。 她脖子上那圈青紫的指痕,在烛光下分外刺眼。 “顾言宁?”听到这个名字,“顾言欢”的眼神骤然一凝,周身的戾气似乎有片刻的停滞。 她缓缓收回脚,转身,背对季微语,“他的死,本宫自会查清。” 她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片刻之后,她猛地转身,厉声喝道:“无双!” “属下在!”无双从阴影中闪出,单膝跪地。 “即刻传令羽林卫,封锁太医院!将苏樱给本宫‘请’来!若敢抗命,格杀勿论!” “另,调集暗卫,彻查三皇子顾言宁在北境军中所有往来之人!任何蛛丝马迹,都不得放过!本宫要知道,这‘鬼针’、‘锁魂’,究竟是何人所为!” “是!”无双迅速领命而去。 偏殿之内,空气凝滞。烛火跳动,“顾言欢”的影子在墙上扭曲。 她缓缓走向依旧瘫坐在地上的季微语,在她面前蹲下,伸出手,用指腹粗暴地抹去她嘴角的血迹。 “季微语,” “在我查明真相之前,你最好安分些。若让本宫发现,此事与你季家余孽有关……” 她眼神如毒蛇般盯着季微语的眼睛,一字一顿: “本宫,会让你亲眼看着,你季家那点血脉,是如何在你面前……断绝。” 那话语中的残忍,让季微语遍体生寒。她毫不怀疑,眼前的这个女人,做得出这种事。 “顾言欢”看着她眼中的恐惧,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三皇子的死,本宫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无论是谁,本宫都要他……魂飞魄散!” 第54章 是什么条件 审讯室内,烛火摇曳,映得“顾言欢”面容明暗不定。 她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划过,目光落苏樱身上。 “苏医官。本宫方才所言,你……可都听明白了?” 苏樱还是是那副温婉恭顺的模样,她缓缓抬起眼帘,迎上顾言欢的视线。 “殿下垂询,臣……已尽心聆听。只是,‘鬼针’、‘锁魂’此类邪僻之术,臣委实知之不深,不敢妄言。” “呵。”顾言欢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哼,她猛地一拍桌案。 “苏樱!你当本宫是三岁稚子,任你这般巧言令色地糊弄不成?!本宫再问你一次,三皇兄在北境所中之毒,究竟与何人有关?太医院中,除了你,还有谁能通晓此类偏门左道?!” 她霍然起身,几步便逼至苏樱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苏樱的呼吸滞了一瞬,她强自镇定,“殿下息怒。三皇子殿下之事,疑云重重,臣亦感痛心疾首。然则,仅凭猜测便指认他人,非臣子所敢为。若殿下有确凿证据,臣自当全力配合,绝无二话。若无……请恕臣,不能妄言臆断,以免冤枉无辜,有违医者本心。” “证据?”顾言欢怒极反笑,笑声却冰冷刺骨。 她伸出手,猛地捏住苏樱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直视自己。 “苏樱,你可知晓,有些手段,用在女子身上,会是何等……‘体面’?”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苏樱光洁的下颌上立时现出几道红痕。 就在这时,顾言欢的眼神有那么一刹那的恍惚,让她指间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半分。 她猛地甩开苏樱的下巴,脸上掠过一丝厌恶,随即取过侍立一旁宫人递上的锦帕,细细擦拭着手指。 “罢了。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是不会说实话了。” “无双!” “属下在!”一直隐在暗处的无双应声而出。 “将苏樱带下去,好生‘看顾’。若让她少了一根头发,或者……让她太早‘解脱’了,本宫拿你是问!” “是!”无双沉声应下,起身,对苏樱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樱面色微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仍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对顾言欢福了福身,一言不发,随着无双和两名羽林卫退了出去。 审讯室的门被重新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顾言欢烦躁地在室内踱了几步,袖袍随着她的动作带起一阵微风。 苏樱这条线索暂时断了,但她不信,这宫里所有人都像苏樱这般嘴硬如铁。 季微语! 那个贱婢,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顾言欢带着一身未消的怒火和毫不掩饰的杀机,快步向关押季微语的偏殿走去。 偏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尘埃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是先前季微语被掐颈时,嘴角溢出的血丝留下的。 季微语靠坐在冰冷的墙角,颈间的痛楚让她每一次吞咽都感到针扎般的困难。她听着殿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是顾言欢的。 “砰——” 殿门被粗暴地一脚踹开,顾言欢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她一步步走进来,停在季微语面前不远处。 “季微语,看来,本宫先前对你,还是太过心慈手软了。” 季微语缓缓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顾言欢。 “本宫方才去见了苏樱。” 顾言欢踱到一张积了厚厚一层灰的矮几旁,伸出戴着华丽护甲的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然后嫌恶地甩了甩手。 “那医官倒是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肯说。不过,本宫不信,你的嘴也那么严实。” 她慢慢走向季微语,她在季微语面前蹲下身,伸出手,用指腹粗暴地抹去季微语唇边残留的一点血迹。 “你季家满门抄斩,滋味如何?你父亲季远澹,戎马一生,最后却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你可曾为他喊过半句冤屈?还是说,你季家本就该死?” 季微语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她猛地别过头,避开顾言欢的手指,:“顾言欢,你待如何?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多言废语!” “本宫待如何?本宫要你开口!三皇子顾言宁之死,究竟与你季家有无干系? 顾言欢轻笑出声,她突然伸手,一把揪住季微语散乱的头发,迫使她仰起脸,与自己对视。 “别跟本宫装傻充愣!你以为本宫不知道,你季家暗中培养的那些死士?那‘鬼针’、‘锁魂’之术,是不是就是你们季家的手笔?!说!”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季微语痛得倒吸一口凉气,额上青筋暴起。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季家忠心耿耿,上报君恩,下安黎庶,何来叛逆之说?三皇子殿下……他的死,与季家无关!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无关?死到临头还敢嘴硬!季微语,你可知,你季家并非死得干干净净?本宫查到,京郊百里之外,尚有一户姓季的,是你父亲的远房堂亲,名唤季明德。他们一家老小,倒也安乐度日,不问世事。” 顾言欢手下力道更重,她凑近季微语的耳朵,声音如同鬼魅低语,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你说,若是本宫派人将他们一家老小,无论妇孺,都‘请’到这天京城来,让他们也尝尝你季家受过的‘恩典’,你会作何感想?会不会开口说些本宫想听的?” 这句话,如同一把淬毒的利刃,狠狠扎在季微语心上最柔软之处。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荣辱,但那些无辜的族人……他们何其无辜! “顾言欢!你……卑鄙无耻!枉为皇女!”季微语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颤抖,她死死地瞪着顾言欢,恨不得将眼前之人撕碎。 “卑鄙?”顾言欢松开手,任由季微语跌坐回冰冷的地上,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带着一丝病态的快意与扭曲的满足, “与你们季家妄图颠覆朝纲、弑君篡逆相比,本宫这点手段,又算得了什么?本宫只问你,说,还是不说?本宫可是说到做到!” 她猛地抬高声音,对着殿外喊道:“无双!” “属下在!”无双的身影如幽灵般出现在殿门口。 “传本宫谕令!“即刻调派羽林卫精锐,前往京郊,将季氏旁支季明德一家,无论男女老幼,尽数给本宫押解进京,打入天牢!三日之内,若季微语仍不肯招供,便将季明德全家……于午门外,凌迟处死!” “是!” “住手——!” 就在无双即将踏出殿门的那一刹那,季微语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声。 顾言欢缓缓转过身,嘴角噙着一冷笑,她看着季微语狼狈不堪、面如死灰的模样,显示出胜利者的姿态。 季微语扶着冰冷的墙壁,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腿软而晃了晃,险些再次跌倒。 她抬起头,直视着顾言欢,“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情。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顾言欢挑了挑眉,嗤笑一声:“条件?季微语,你死到临头,已是砧板上的鱼肉,还敢与本宫谈条件?你不觉得可笑吗?” “若殿下不答应,那我便什么都不会说。殿下尽可将季家仅存的血脉屠戮殆尽,让他们因我而死,我季微语自当在九泉之下向他们赔罪。只是,三皇子殿下死亡的真相,你便永无得知之日,只会永远被蒙在鼓里,被真正的凶手玩弄于股掌之间。孰轻孰重,殿下……自当掂量得清。”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半晌,顾言欢缓缓开口,“哦?说来听听,是什么条件,值得你用季家最后的血脉和三皇子的真相来交换?本宫倒要看看,你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第55章 什么?! 偏殿内,烛火跳动,光影在二人脸上明明灭灭。 季微语背倚冰冷墙壁,缓缓站直。颈间的痛楚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牵扯,脸色因失血而显得愈发苍白,唯独那双眸子,在昏暗中依旧清亮。 “我的条件,”她开口,声音因之前的嘶喊带着些许沙哑,却字字清晰, “一,我要见苏樱,独自见她。二,在我说出殿下想知的‘真相’前,京郊季明德一家,老幼必须安好。殿下需遣人确认,并带回信物。” 顾言欢凤眸微眯,向前踏出一步,她逼近季微语,“季微语,你当真以为,本宫不敢杀你?还是觉得,你有资格与本宫谈条件?” 季微语并未退缩,直视着顾言欢的眼睛:“殿下自然可以杀我。殿下是想得到一个酷刑之下胡乱编造的‘答案’,还是想知道,究竟是谁,在暗中策划了这一切,将殿下玩弄于股掌?” “殿下难道不想知道,三皇子殿下所中之毒,究竟为何物?那可不是寻常毒药的。” “你……” 半晌,顾言欢深吸一口气,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好!” “本宫可以应你!但你若敢在本宫面前耍弄什么花样,本宫保证,季明德一家的下场,会比你想象中,凄惨百倍!” “无双!” “属下在!” “你即刻带一队人马,往京郊季明德处,确认其一家老小安好,取一件季明德的随身信物速速回报!记住,不许惊扰,更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是!” 顾言欢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季微语身上,“现在,你可以说了。至于苏樱,待无双回报,本宫自会安排你见她。” 季微语紧绷的身体略微放松了几分,她看着顾言欢,开口道:“殿下可知,三皇子殿下临终前,手中曾紧握一枚香囊?” 顾言欢瞳孔猛地一缩,这个细节,卷宗之中并未提及!她向前倾了倾身,示意季微语继续。 “那香囊,非是后宫之物,亦非寻常市井所见。” 季微语语声平缓,似在回忆,“香囊绣工,出自江南苏巧之手,而内里所藏香料,名为‘幽昙渡’。此香初闻有凝神静气之效,然若与另一种名为‘蚀心散’的奇毒相合,便会化为一种能缓慢侵蚀神智,最终令人如同傀儡般听命于人的引子——名为‘傀儡引’。” “傀儡引?!”顾言欢从未听过如此歹毒之物。 三皇子……竟是被人这般控制心神后惨遭毒手?她下意识地向前踏了一步,手已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 就在她怒火攻心,即将再次发作的瞬间,脑海中却突兀地闪过一个异常冷静的念头,一个与她此刻暴怒情绪格格不入的念头:“神经毒素?精神控制?这听起来像是某种复杂的药理反应,需要精准的剂量和特定的触发条件……” 这念头一闪即逝,快得让顾言欢几乎以为是错觉。 她微微蹙眉,甩了甩头,将那丝不合时宜的“冷静”强行驱散,厉声追问:“那‘幽昙渡’与‘蚀心散’,究竟从何而来?何人所为?!” 季微语的目光在顾言欢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察觉到她那一刹那的微小异样,但她并未深究,继续说道:“‘蚀心散’的来源,我尚不知晓。但那‘幽昙渡’,却是南疆秘传之香。敢问殿下,这天京城中,有谁素来喜好收集天下奇香,与南疆暗有往来,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此物送到三皇子殿下身边,甚至……让他贴身携带?” 一个名字不受控制地从顾言欢脑海中蹦了出来——大皇兄的宠妃,杜婉婷! “杜婉婷?”顾言欢下意识地松开了按在剑柄上的手。 顾言欢的脸色阴晴不定,心中已是波涛汹涌。 她死死盯着季微语,试图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撒谎的痕迹,但季微语的眼神坦然而清冷,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你最好没有欺瞒本宫。”顾言欢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无双去而复返。 “殿下!属下已确认,京郊季明德一家安好。只是……” “只是什么?” 无双抬起头,目光扫过季微语,沉声道:“只是属下在季家庄外发现,除了我们的人手,似乎还有另一拨身份不明之人在暗中监视季明德一家。其行迹颇为诡秘,不似官府之人。” “什么?!”顾言欢与季微语几乎同时失声,二人对视一眼。 竟然有人敢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活动,还盯上了季家的人!这无疑是对她这个二皇女赤裸裸的挑衅! 顾言欢猛地一拍身旁的案几。 “查!给本宫查清楚,究竟是哪方势力,如此大胆!” 第56章 倒是个妙人 夜风呼啸,卷起残叶,拍打在窗格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顾言欢立于窗前,一身玄黑劲装,衬得面容冷肃。她眸光沉沉,望向大皇子府邸的方向。 “杜婉婷……”她低语,指尖轻点腰间剑柄。若真是此女,三皇兄的死,便直指大皇兄。这潭浑水,深不见底。而季家庄外那另一拨人,又是何方神圣? “无双。” “属下在!”无双自暗处应声,单膝跪地。 “备车,去大皇子府。”顾言欢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无双微愕,这个时辰?但她未多问:“是!殿下,可需加派人手?” 顾言欢摆手:“不必。让金鸾阁的清弦随行,本宫要听曲儿。” 无双心中更添几分诧异,去大皇子府听曲?二殿下这几日行事,愈发难测。她领命而去。 不多时,一辆不起眼的乌木马车驶出二皇女府。清弦抱着琴,安静坐在顾言欢对面。 车内灯火昏暗。清弦垂眸,却能感受到对面之人散发的无形压力。这位二皇女,与初见时判若两人。 马车至大皇子府。 侍卫见是二皇女仪仗,慌忙通禀。 大皇子顾成亲自迎出,依旧是月白锦袍,笑容温煦:“二皇妹深夜到访,可是有要事?” 顾言欢未下马车,仅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淡淡扫过他,声音带着几分慵懒与不耐:“皇兄,本宫今夜无聊得紧,闻你府上有佳酿,特来叨扰。顺道,让你那杜侧妃,出来舞一曲给本宫瞧瞧,解个闷儿。” 这话出口,顾成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语气却依旧平和:“皇妹雅兴,为兄自当奉陪。只是婉婷她……今日略感不适,怕是……” “不适?”顾言欢轻嗤一声,自马车上款步而下,手中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是身子不适,还是不敢在本宫面前献舞?莫不是皇兄觉得,本宫的面子,还请不动你区区一个侧妃?” 她径直走向府内,就如这是她自己的府邸一般,在大堂主位随意坐下,姿态张扬。 顾成眼底寒光微闪,面上却露出苦笑,跟了进去:“皇妹言重了。既然皇妹想看,婉婷岂敢推辞?来人,去请杜侧妃。” 他心中暗忖,顾言欢今夜发的是什么疯? 未几,杜婉婷袅袅娜娜而来。 一身淡粉罗裙,外罩雪白狐裘,更显身姿纤弱,楚楚动人。她款款行至堂中,盈盈下拜:“妾参见二皇女殿下,参见王爷。”声音柔媚,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病弱。 顾言欢抬了抬下巴,眼神上下打量着她,讥诮道:“杜侧妃,本宫听闻你舞姿冠绝京华,今日便让本宫开开眼。清弦,奏乐。” 清弦默默走到一旁,素手抚琴,琴音泠泠而出。 杜婉婷脸色微白,求助般望向顾成。 顾成对她递了个眼色,转向顾言欢,笑道:“皇妹,婉婷她确实……” “本宫就要现在看。”顾言欢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马鞭“啪”地一声轻甩在身旁的案几上,“还是说,杜侧妃这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跳不得给本宫看?” 杜婉婷娇躯微颤,眼圈泛红,泫然欲泣:“殿下息怒,是妾蒲柳之姿,恐污了殿下尊眼。既殿下有令,妾身遵命便是。” 说罢,她褪下狐裘,露出舞衣。随着琴音,翩然起舞。 舞姿确实曼妙,腰肢款摆,眼波流转,将一个娇媚女子的风情展现得淋漓尽致。 顾言欢支颐看着,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击,她在观察,杜婉婷的每一个细微表情,每一个动作,甚至呼吸的起伏。 一曲舞罢,杜婉婷额角渗出薄汗,气息微促,更添几分惹人怜惜的病态。 “妾身献丑,请殿下恕罪。” 顾言欢未语,堂中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舞尚可观。” “只是,本宫听闻杜侧妃对南疆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颇有心得?比如那些能勾魂摄魄的香料,侧妃可有收藏?” 顾言欢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殿下说笑了。妾近日偶染微恙,已许久未曾沾染香料。南疆之物,更是知之甚少。” 杜婉婷以袖掩口,轻轻咳了两声,更显柔弱。 “也罢,本宫今日兴致已尽。皇兄府上的酒,下次再来讨扰。” 言罢,顾言欢转身便走。 “恭送二皇妹。” 顾成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目送顾言欢离去。 直至顾言欢的身影消失,顾成面上一片阴沉。 “王爷……”杜婉婷声音带着后怕的轻颤。 顾成扶起她,“她今日是冲着你来的。南疆……她是如何知道?” 杜婉婷脸色煞白:“妾……妾亦不知。王爷,莫非是季微语那贱人……” “季微语?一个阶下囚,能翻出什么浪花?哼,顾言欢这条疯狗,是越来越放肆了。” 顾成眯起眼,“你近来行事谨慎些,莫要被她抓住任何把柄。至于她……本王自有计较。” 杜婉婷垂首,柔顺应道:“是,妾身谨记。” …… 回程的马车上,顾言欢一言不发,面色比来时更冷。 “清弦。”顾言欢忽而出声。 “殿下吩咐。” “你以为,杜婉婷此人如何?” 清弦略作沉吟,道:“杜侧妃……舞姿出众,心思亦巧,是个极会察言观色的女子。” “心思巧?我看是心机深沉。再好的戏子,演得久了,也总会露出破绽。” “殿下,”清弦犹豫片刻,轻声道,“恕奴婢多言,今日殿下与往日……似有不同。” 顾言欢转眸看她,凤目中带着一丝玩味:“哦?有何不同?” 清弦迎上她的目光,平静道:“往昔殿下,喜怒形于色,虽骄纵,却也率直。今日殿下……更似一柄藏锋宝刃,深沉难测,令人敬畏。” 顾言欢闻言,眉梢微挑,不置可否。 这清弦,倒是个妙人。 “是么?”她淡笑,“人,总是会变的。” 第57章 真的……好不甘心…… 顾言欢的书房内,烛火摇曳不定的光影,她揉了揉眉心。 清弦侍立一旁,纤指拨弄琴弦。 “殿下。大皇子府遣人送来一物,言乃赔罪之礼,亦是奇珍,请殿下赏鉴。” 顾言欢抬眸,“呈上来。” “大皇子府的人说,此香名为‘蜃楼’,燃之,可见……幻境。” “幻境?他倒有心,专寻此等虚妄之物。” “点起来。本宫倒要瞧瞧,他这蜃楼之中,究竟能变幻出何等光景。” 内侍不敢怠慢,取出一块香饼,置于螭龙香炉腹中,持火折凑近点燃。 一缕细密的幽烟自龙口缓缓吐出,盘旋而上。奇异的甜香,初时不甚明显,如丝如缕,渐渐地,便浓郁起来,无声无息地渗透进书房的每一个角落,钻入人的鼻息,浸润人的心脾。 清弦拨弦的指尖一顿,琴声却未断,只是那音律似乎也平添了几分不寻常的婉转。 顾言欢起初并未在意,只觉此香气味独特。然片刻之后,一股莫名的燥热自身体深处悄然升起,初如蚁噬,继而如细流,从小腹处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 眼前跳动的烛影开始变得迷离、重叠,案上冰冷的紫檀木盒,其上的螭龙纹路仿佛在幽光下微微起伏,那龙目似也闪动着异样的光彩。 就连一旁垂首抚琴的清弦,那素日里清冷的身影,此刻在摇曳的光影与氤氲的香气交织下,竟也显得……轮廓格外清晰,平日里未曾留意的颈项弧度、微垂的眼睫、拨弦的玉指,无一不在无声地撩拨着她体内那股初生的、陌生的火焰。 “……热。”顾言欢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含糊呓语,下意识地伸手扯了扯微敞的衣襟。不对!这香……这香定有古怪! 理智在脑海中发出尖锐的警示,然而身体的反应却如脱缰的野马,一种原始的、渴望攫取、渴望撕裂的冲动,在她血脉中蛮横地奔腾叫嚣。 她霍然起身,动作之猛,带翻了案几旁的一只茶盏。 “殿下?”清弦惊得停下了抚琴的动作,抬首望来。 这一望,不啻于火上浇油。 顾言欢被药物催发出的原始欲望,以及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暴戾。 她一步,一步,朝着清弦走去,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黏腻感:“清弦……” “你的琴,弹得甚好。本宫今日方觉,似乎人,比琴音更能解忧。” 二皇女此刻的眼神,是清弦从未见过的贪婪与陌生。 她本能地向后挪动了一小步,声音因恐惧而有些发颤:“殿下……您,您这是何意?奴婢……” “何意?” 顾言欢猛地探出手,一把便扣住了清弦纤细的手腕。 她将清弦往自己身前一拽,清弦一个趔趄,几乎撞入她怀中, “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所谓幻境,有些‘实物’,或许更能让本宫……身心愉悦。” 她说话时,滚烫的气息拂过清弦的耳廓。 “殿下!还请自重!奴婢惶恐!” 清弦脸色煞白,手腕被捏得生疼,她另一只手抵在顾言欢胸前,奋力想要挣脱这禁锢。 “自重?” 顾言欢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另一只手粗暴地扼住了清弦的下颌,强迫她抬起头来,正视自己。 那股无孔不入的甜香愈发浓烈,混杂着清弦身上因惊惧而渗出的淡淡冷汗气息,反而更刺激了顾言欢被药物扭曲的感官。 “在本宫的殿中,对本宫的人,何谈‘自重’二字?” 她低头,目光灼灼,几乎要吻上清弦因恐惧而颤抖的唇瓣。 清弦发髻上的一支素银簪子,因这粗暴的动作而松脱,“叮”的一声轻响,坠落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一声微弱而绝望的鸣音。 紧接着,是衣料被蛮力撕裂的刺耳声响——“嘶啦!” 顾言欢的手指,已然探向了她肩头的衣衫。 一片雪白的肌肤骤然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那冰凉的触感与巨大的屈辱感让清弦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沿着苍白的脸颊滚落。 “不要……殿下……求您……奴婢知错了……求您放过奴婢……” 顾言欢却仿佛被她的泪水与哀求刺激得更为兴奋,眼中红光更盛。 “哭?求饶?本宫倒是喜欢……你这般无助的模样。叫大声些,或许本宫……会更高兴。” 她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与灼人的温度,开始在清弦战栗的身体上肆无忌惮地游走。 就在顾言欢的手即将探入清弦被撕破的衣襟深处时。 “住手!” 顾言欢的动作猛地僵住,被药物侵蚀的神智中,强行挤入一丝被打断好事的不悦与暴躁。她缓缓转过头,那双猩红的、几乎失去焦距的眸子,费力地穿透氤氲的香雾,望向声音来处。 书房通往内室的月洞门边,一道素白的身影悄然伫立。 季微语。 此刻,她一身素白寝衣,长发微散,手中却紧紧握着一支取自自己发间的尖锐玉簪。 “顾言欢,放了她。” 清弦如同在溺水之际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趁着顾言欢这一瞬间的怔忪与分神,用尽全身积攒的最后力气,猛地将她推开。 然后连滚带爬地向后缩去,一直缩到墙角,才抱紧自己抖个不停的身体,破碎的衣衫下是掩不住的惊恐与屈辱,泪痕满面,泣不成声。 顾言欢被推得向后踉跄了一步,脚下有些不稳,恰好撞到了先前被她自己碰倒的茶几一角,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体内那股邪火因这突如其来的阻碍与季微语的出现,烧得更旺,几乎要焚毁她仅存的最后一丝理智。 她死死盯着季微语,“季微语……又是你。你可真是……阴魂不散。”她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她已然神智混乱,只觉得这个女人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不该出现的时刻,一次又一次地挑战她的底线,让她怒火中烧。 那股在她体内横冲直撞、无处宣泄的暴虐欲望,此刻找到了新的、更为诱人的目标。 “不过,你来得,倒也……不算太迟。本宫正愁这‘蜃楼香’的效力,无人能共赏。” 顾言欢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嘴角,一步一步,朝着季微语逼近。 “你再上前一步,我便死在你面前!” “死?季微语,季微语,你以为死,便是解脱么?在本宫这里,有时候,活着……可比死了,要‘有趣’得多!本宫有的是法子,让你明白这个道理。” 话音未落,顾言欢猛地向前扑去。 季微语早有防备,瞳孔骤缩,几乎是在顾言欢动作的瞬间,便惊险地向旁侧闪躲。她虽避开了顾言欢的正面擒拿,却因动作过急,脚下不稳,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后踉跄,重重撞在了墙边的多宝格之上! “哐当——!”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架上那尊一直幽幽散发着甜香的螭龙三足香炉,竟被这猛烈的撞击震得从多宝格上翻倒下来,重重砸在坚硬的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滚烫的炉灰与未燃尽的香饼碎块四下泼洒,一股更为浓烈、混杂着焦糊与甜腻的复杂气味瞬间在空气中炸开,呛得人几乎要窒息。 季微语手中的玉簪也在这剧烈的混乱中脱手飞出,“叮当”一声脆响,落在不远处的地砖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香炉翻倒的巨响与那股呛鼻的焦糊气味,似乎让顾言欢的动作有了一瞬间的迟滞,她下意识地抬手挥了挥眼前的浓烟。 但那药物的霸道很快便压倒了一切感官,反而因这突如其来的强烈刺激,她眼中的猩红更盛。 她低吼一声,一把便抓住了季微语因躲闪不及而暴露在外的皓腕,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腕骨生生捏碎。 “唔……!”季微语痛哼一声,眼前阵阵发黑,只觉得手腕处传来钻心的剧痛。她被顾言欢粗暴地拖拽着,狠狠地掼向坚硬冰冷的墙壁! “咚!”又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季微语只觉得后脑一阵剧痛。 “跑啊,怎么不跑了?”顾言欢欺近她的身体,将她死死压在墙上,滚烫的呼吸夹杂着那令人作呕的甜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喷洒在季微语敏感的耳廓。 她低下头,脸几乎要贴上季微语的脸颊, “方才的骨气呢?不是很能耐么?不是很会……跟本宫谈条件么?” 她的手指带着薄茧,毫不怜惜地划过季微语的脸颊,留下火辣辣的触感。“现在,本宫倒要看看,你这身傲骨,还能撑到几时!” 她低下头,贪婪而灼热地锁住季微语因愤怒与屈辱而微微颤抖的唇瓣,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血腥气。 绝望,瞬间将季微语淹没。她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上凝结了未曾落下的泪珠,微微颤动着。 就在顾言欢即将吻上她的瞬间,季微语猛地睁开双眼!那眼中迸发出的是不甘与最后一搏的狠厉!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抬起膝盖,用膝尖狠狠地撞向顾言欢的小腹! “砰!” 顾言欢完全没有料到她会在此刻反击,被这突如其来、又狠又准的一击撞得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弓起,腰腹间传来一阵剧痛,掐着季微语手腕的力道也下意识地松了半分。 季微语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用尽残存的力气猛地推开她,身体因脱力而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试图拉开与这个疯子之间的距离。 然而,此刻的顾言欢,被药物、烈火般的欲望以及接二连三被冒犯的滔天怒火彻底吞噬了理智,已然化为一头失去控制、只知毁灭的野兽。小腹处的疼痛非但没让她清醒分毫,反而彻底激起了她最原始、最残暴的凶性。 “贱人!你竟敢……伤我!” “啊——!” 季微语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痛呼,只觉得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要与头骨生生分离。 未等她有任何喘息的机会,顾言欢沉重的身体便翻身骑在了她的身上,双腿紧紧压制住她试图反抗的肢体,让她动弹不得,那重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双布满了狰狞血丝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疯狂的占有欲与毁灭一切的暴戾。她伸出双手,如同两把烧红的铁钳,死死地掐住了季微语纤细脆弱的脖颈。 “本宫今日……便要让你这身傲骨……一寸一寸地……碾碎成泥!让你知晓,何为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窒息感如潮水般汹涌袭来,瞬间夺走了季微语所有的空气。她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眼前顾言欢那张因疯狂而扭曲的脸庞,也渐渐化为一片血红的虚影。 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无情地抽空,耳边只剩下顾言欢粗重而病态满足的喘息,以及自己喉间因缺氧而发出的、微弱得几不可闻的“嗬嗬”声。 要……死了么? 就以这样……不堪的方式,这样屈辱地……死在这个疯子的手中? 不甘……真的……好不甘心…… 第58章 本宫只剩下……六十五日了 “殿下!住手!!” 就在季微语意识即将沉入无边黑暗,一声凄厉的尖叫响起。 是柳絮! 她不知何时挣脱了外面的侍卫,此刻手中紧握着一支铜制烛台——那是她情急之下从廊下抄起的唯一“武器”。 “放开我家小姐!!”柳絮嘶吼着,将手中的铜烛台高高举起,对准了顾言欢的后脑,毫不犹豫砸了下去! 顾言欢掐着季微语脖颈的双手猛地一僵,那双布满血丝、凶光毕露的眸子骤然失去了焦距,身体软软地向前一栽,重重压在了季微语的身上,然后便再无声息。 “咳……咳咳……” 季微语只觉得喉咙一松,新鲜的空气猛地涌入肺部,引发一阵剧烈而痛苦的咳嗽。 “小姐!小姐您怎么样?!”柳絮扔掉手中的烛台,手忙脚乱地想要扶起季微语。 她看到季微语脖颈上那两道深紫色的指痕,以及脸颊上的红肿,眼泪更是汹涌而出,“都是奴婢没用……奴婢来晚了……让小姐受苦了……” 季微语被柳絮搀扶着,勉强坐起身,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她看着昏迷不醒、伏在她腿边的顾言欢,以及顾言欢后脑处缓缓渗出的、浸湿了发根的暗红色血迹。 “快……快带我走……”季微语声音沙哑,用尽力气抓住柳絮的手臂。她不知道顾言欢何时会醒来,醒来之后,这个疯子又会做出什么更可怕的事情。 柳絮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用力点头,想要将季微语扶起来。 然而,就在此时—— “殿下!” 无双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本是听到里面动静不对,强行推开阻拦的侍卫冲进来的,一眼便看到了房内骇人的景象:衣衫不整、缩在墙角的清弦;脖颈带伤、脸色惨白的季微语;以及……倒在季微语身前,后脑流血、人事不省的二皇女顾言欢! 无双快步冲到顾言欢身边,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她的鼻息,感觉到尚有微弱气息,才稍稍松了口气,但脸色已是铁青。 她抬眼,目光如刀锋般扫向季微语和柳絮,“说!究竟发生了何事?!” 她看得分明,殿下衣衫微乱,神情亢奋不似寻常,而季微语和清弦皆是一副受辱的模样。这其中,定有蹊跷! 柳絮被无双的气势所慑,吓得瑟瑟发抖,话不成句:“统……统领……是……是殿下她……她突然……” 季微语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惧与屈辱,声音沙哑却尽量保持平静:“无双统领,殿下……殿下她似乎中了某种药物,神智不清,欲对……欲对清弦姑娘和我行不轨之事。柳絮……柳絮也是情急之下,为救我等,才失手伤了殿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尊翻倒在地的螭龙香炉,以及散落的香饼碎屑,补充道:“那香……那香有问题。” 无双的目光也落在那香炉上,又看了看顾言欢脸上不正常的潮红,心中已信了七八分。她知道大皇子今日送了东西过来,若真是大皇子下的黑手……她眼中杀机一闪而逝。 但眼下,救治殿下才是首要! “你们二人,暂且在此等候,不得离开半步!” 她转向一名亲卫,厉声道:“速去大牢!将苏樱医官带来!快!若有阻拦,格杀勿论!” 亲卫领命,飞奔而去。 无双则小心翼翼地将顾言欢从季微语身上移开,平放在地上,简单检查了一下后脑的伤口,眉头紧锁。 大牢。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血腥气。 苏樱端坐在冰冷的草席上,仿佛周遭的恶劣环境与她无关。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牢门被“哐当”一声打开。 “苏医官!请您立刻随我等出狱,为殿下诊治!” 苏樱缓缓睁开眼,但并未多问,“带路。” 清心池畔。 夜风带着水汽,吹得人肌肤生寒。 顾言欢被浸泡在冰冷刺骨的池水中,仅露出头部。她的身体在水中微微颤抖,脸上不正常的潮红却丝毫未退。 苏樱跪在池边,三指搭在顾言欢露在水面外的手腕上,凝神细诊。 无双紧张地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片刻之后,苏樱缓缓收回手,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苏医官,殿下她……究竟如何?”无双急声问道。 苏樱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苦涩:“殿下后脑之伤,尚可医治。方才殿下之所以狂躁失控,便是因为那‘蜃楼香’中的催情之物,诱发了‘断魂饮’的毒性,使其提前爆发。” “从殿下最初出现性情变化算起,到今日……不多不少,正好还剩六十五日。” 六十五日!那岂不是说…… 她的殿下,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杀伐决断的二皇女,竟然只剩下六十五日日的性命了吗?! 一股滔天的恨意与杀气自她心中狂涌而出,她猛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就在这时,浸在冰水中的顾言欢,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不再是之前的空洞与血红,而是充满了迷茫、惊恐,以及……一丝丝正在重新凝聚的清明! “不——!!!”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自顾言欢的喉中猛然爆发! 她猛地从冰冷的池水中坐起,水花四溅!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从最初的迷茫,渐渐变得锐利而深邃,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而痛苦的轮回。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池水浸泡得冰冷发白的手,又茫然地环顾四周——古色古香的亭台楼阁,穿着古装的侍女和侍卫,以及……跪在池边,一脸震惊与关切的苏樱和无双。 我是谁?我在哪里?这里……不是我熟悉的世界!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晃了晃脑袋,试图将脑中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理清。 赤焰阁阁主……顾言欢…… 现代……大闵王朝…… 修罗女王……二皇女……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两段截然不同的记忆,此刻在她脑海中疯狂地交织、碰撞、融合……最终,一个清晰的认知浮现出来: 她,顾言欢,现代顶级黑帮“赤焰阁”的女阁主,在叛变中身死,灵魂穿越到了这个名为大闵王朝的异世,成为了同名同姓的二皇女顾言欢。 而刚才那个疯狂、暴虐、想要侵犯清弦和季微语的……是原主残留的意识,被药物和“断魂饮”所激发,短暂地占据了这具身体的主导权! 她回来了! 在经历了那段如同噩梦般的失控之后,她终于……重新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水……好冷……”她喃喃自语,身体因寒冷而不住地颤抖。 “殿下!您……您醒了?!”无双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刚才殿下那副模样,简直像是要……要疯魔了一般! 苏樱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她上前一步,仔细观察着顾言欢的神色,沉声问道:“殿下,您……还记得方才发生了什么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苏樱的问题,继续道:“若本宫没有记错,此毒……本宫只剩下……六十五日了,对么?” 第59章 你……你又想做什么? “殿下!” 无双与苏樱的声音带着焦灼,一左一右将她从冰冷的池水中架起。水珠顺着她墨色的发梢滴落,在地面晕开小小的水渍。 顾言欢甩了甩头,水珠四溅,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 “苏樱,”她的声音因寒冷而带着一丝喑哑,“方才……本宫为何会如此?” 苏樱指尖微凉,迅速搭上她的腕脉,眉头紧锁。 殿内昏黄的烛光在她凝重的脸庞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殿下,您体内被人下了一种烈性催情药物。此药药性霸道,与您先前所中的‘断魂饮’相互激荡,这才导致您神智失控,险些……” “大皇子……”顾言欢的指尖在湿冷的池沿上轻轻划过,留下几道浅淡的水痕。 “他倒是……从不让人失望。”至于那“断魂饮”,她比谁都清楚其来历。 她微微偏过头,看向殿内跳动的烛火,火光在她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映出细碎的光点。 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殿外廊芜的阴影处,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道纤细身影仓惶离去的残影——是清弦。 “无双。”她淡淡开口。 “属下在。”无双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将‘凤宴阁’的地契文书,即刻送予清弦姑娘。告诉她,此阁从今往后,便是她的了。是歌舞升平,还是门可罗雀,皆由她一人定夺。她若想走,紫阳宫的门,为她敞开。” 无双闻言,肩头微微一动,沉声道:“是!属下遵命!” 她深深地望了顾言欢一眼,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宇间带起轻微的回响。 殿内一时陷入沉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顾言欢静静地站着,任由湿衣贴在身上,感受着那股寒意逐渐渗透,又逐渐被体内的燥热所抵消。 不多时,无双去而复返。“殿下,地契已交予清弦姑娘。她……只是沉默了片刻,而后对属下行了一礼,道了句‘多谢无双统领成全,清弦告退’,便带着她的侍女离开了,未曾多言,也未曾……回望。” “嗯。备水,更衣。” 换上一身干爽的玄色常服,衣料柔软,却依旧掩不住她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疏离与锐气。她没有片刻停留,甚至未曾饮一口热茶暖身,便径直朝着囚禁季微语的偏殿走去。 偏殿内光线比主殿更加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草苦涩与淡淡的血腥气味。季微语蜷缩在角落那张简陋的软榻上,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苍白的小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殆尽。当 看清来人是顾言欢时,她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瑟缩,那双曾经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刻入骨髓的恐惧与毫不掩饰的戒备。 “你……你又想做什么?”季微语双手死死攥着身下那床洗得发白的薄被,体绷得像一张即将断裂的弓弦。 顾言欢在她数步之外停下脚步,目光复杂地落在她那张布满惊惧与恨意的小脸上。 “季微语,有人在本宫的熏香中下了烈性催情药,想借本宫的手,彻底毁了你,也……毁了本宫。” 季微语闻言,身体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顾言欢。随即,嘴角勾起凄冷而扭曲的笑容:“二皇女殿下这是……在向我解释?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的鬼话吗?顾言欢!你这个……你这个令人作呕的魔鬼!” “信与不信,在于你。但此事,本宫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她向前踏了一小步,季微语立刻像被踩了痛处的猫一般,身体向后缩得更紧。 顾言欢停下脚步,声音放缓了些许,“从今日起,你自由了。这座偏殿的门,不会再上锁。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本宫……不会再动你分毫。” “自由?”季微语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而悲凉,充满了浓浓的自嘲,“顾言欢,你是在可怜我?还是觉得,这样的施舍,就能弥补你对我季家犯下的滔天罪行?我季家满门忠烈,皆因你而亡!我父亲的冤魂,夜夜在我梦中哀嚎!你现在……跟我说自由?” “你杀了我!你现在就杀了我!给我一个痛快!也总好过让我日日夜夜活在这无边无际的仇恨与屈辱之中,生不如死!” 顾言欢静静地看着她,任由那些淬毒的言语如利箭般射向自己。 “本宫的命,本就攥在你手里。你若想取,随时都可以。但不是现在,也不是……以这种玉石俱焚的方式。你好生歇着。那些伤药,记得按时涂抹。”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一步步离开了偏殿。 回到主殿,殿内依旧只有她一人。 “无双。” “大皇子既然送了本宫这份‘厚礼’,本宫若不回敬一二,岂非显得太过失礼?” “你去查,大皇子那位如胶似漆的宠妃杜婉婷,究竟有哪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属下遵命!定不负殿下所托!”无双抱拳领命,身影再次迅速融入了殿外的夜色之中。 顾言欢缓缓抬手,接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感受着它在掌心冰凉而粗糙的触感。 “六十五日……”她轻声自语,“足够了。足够本宫……将这潭早已腐臭的死水,彻底搅个天翻地覆!” 第60章 好戏,开场了 偏殿的木门,虚掩着。一道光,从那不足半掌宽的缝隙中刺入,落在季微语白皙的手背上。 她蜷在榻角,一夜未合眼。昨日那滚烫的掌心触感,似乎还烙在肌肤上,连同顾言欢眼中那抹费解的清明与痛楚,一并灼烧着她。 “自由?”她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嗤笑,牵动了嘴角的伤口,一阵刺痛。这又是顾言欢的新把戏? 这扇门,是诱饵,还是另一重囚笼? 前世顾言欢狰狞的面孔,皮鞭破空之声,烛泪滴落的滚烫……这些画面并非时时清晰,却如针扎般,在她稍有松懈时便猛地刺来,让她浑身刺痛。 “本宫的命,攥在你手里……但非此刻……” 顾言欢的话,在她脑中反复。是警告?还是……她想不透。 她必须出去看看。 季微语扶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撑起身。每动一下,浑身的伤口都叫嚣着,她却咬紧了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挪到门边,手扶着粗糙的门板,停顿了片刻,终是猛地一推。 “吱呀——” 门开了。 廊下空寂,一眼望去,不见半个守卫。这种刻意的空旷,让她更加心头发紧。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秋日特有的寒凉,让她略微清醒。扶着廊柱,她一步一顿,走出了偏殿。 该去何处?这宫城,何处能容她? 假山后,一人影急匆匆奔出,口中唤着:“小姐!” 是柳絮。 季微语身形一僵。 柳絮奔至她跟前,泪水已淌了满脸。她伸出手,想扶,手却在半空微颤:“小姐……奴婢……奴婢可算见着您了!” “柳絮……”季微语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她看着柳絮,那份熟悉的关切,让她紧绷的心弦松动了一瞬。 “小姐受苦了……”柳絮哽咽着,小心翼翼搀住她,“殿……那顾言欢,可曾再为难您?” “她放我出来了。”季微语垂下眼睑,“宫中近来如何?” 柳絮拭泪,急道:“小姐,宫里都说二皇女如今……愈发莫测,手段也……也狠。这般轻易放您出来,恐是有诈,您千万当心!” “季家已覆,我这条命,她随时能取。我倒要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替我留意一人,大皇子,顾成!” “大皇子?”柳絮微讶,随即用力点头,“是,小姐!奴婢听说,大皇子府近日常有生面孔出入,守备也森严了些。” “小姐,我们……可要设法离宫?” 季微语摇头,目光却投向远处层叠的宫阙,“不。我要留在此处,亲眼看她顾言欢,如何收场!” 昭阳殿。 苏樱将一方微凉的湿帕敷在顾言欢额上,轻声道:“殿下,‘断魂饮’与昨日那虎狼之药相冲,余毒未尽。日后,您身子恐时有不适,或有……记忆错乱之虞,万请留意。” 顾言欢倚着软枕,面色仍有些苍白,额角隐隐作痛,四肢尚有些乏力。 “记忆错乱……”她低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榻沿的纹路。原主的记忆,是毒,亦是解药。 “本宫晓得了。” “无双。” 殿角阴影微动,无双已单膝跪地:“属下在。” “查得如何?” “回殿下,大皇子妃杜婉婷,在宫外城南‘锦绣坊’确有一处秘所。每隔三日,便遣心腹前往,名为采买,实为传递讯息,并收受些……‘供奉’。” “供奉?” 无双续道:“多为金银,亦有朝中某些官员的……私密信函。杜婉婷借此,为大皇子暗通款曲。另,她与南陵使臣亦有往来,行踪诡秘,尚需深查。” “这杜王妃倒还真是有几分手段。” “殿下,是否即刻查抄‘锦绣坊’?” “查抄?”顾言欢抬眼,“岂不便宜了他们?” 她坐直了些,看着无双,一字一句道:“无双听令。” “属下在!” “下回报信之人再去‘锦绣坊’,不必惊动。你只需……” “命人将他们收受之物,尽数换成宫中造办处新制的……一箱纹银,赏赐军士的那种。箱笼之上,要有内造府的戳记。务必,让这份‘大礼’,在大皇子巡查京畿防务,途经城南闹市时,‘不慎’倾覆,教满城百姓都开开眼界!” 无双先是一怔,随即抱拳道:“属下明白!” 顾言欢微微颔首:“再放出些风声,只说大皇子府近来开销甚巨,皇子妃不得不变卖钗环度日。本宫倒要瞧瞧,他顾成那张‘贤德仁厚’的面皮,还如何戴得住!” “是!属下遵命!” 殿内复又安静。 顾言欢起身,行至窗边,推开一扇窗棂。 她的目光,望向宫城深处。 她低声自语,指尖轻轻划过窗格,“好戏,开场了。” 第61章 好!就依你之言! 辰时过半,御街车马喧嚣。 大皇子顾成今日巡查京畿防务,仪仗逶迤,羽林卫持戟肃立。他端坐马上,偶尔微微颔首,目光却似未在任何一张仰望的脸上停留。 行至御街中段,忽闻前方一阵车马碰撞之声,伴着板车夫手忙脚乱的一声惊呼。只见一辆拉着空酒坛的板车,车轮一偏,直直撞向斜前方一辆青布马车。那青布马车夫也是一惊,猛地一勒缰绳,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几点火星。 “嘭!” 青布马车剧烈一晃,车厢后部一个箱笼竟被颠得侧翻在地,一个铜制锁扣“咔”地一声崩裂。 瞬息之间,崭新的纹银倾泻而出,在街面铺散开来,银光耀目,晃得人睁不开眼。 人群先是一静,针落可闻,随即“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银子!这许多银子!” “瞧这成色,这分量……官银!” 街边一个绸缎庄的掌柜失声叫道:“这银锭子,瞧着眼熟!莫不是……前日里户部刚拨下的北境犒军银?” “戳记!快看那戳记!是‘内造府制’!”有人眼尖,指着一块滚到脚边的银锭大喊。 此言一出,人群更是鼎沸。 “犒军的银子?怎会在此处?” “这车是谁家的?好大的胆子!” 那青布马车旁,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脸色煞白,膝盖一软,几乎是爬着想去拢那些散落的银子,嘴里哆嗦着:“误会……都是误会……这是我家夫人……” 顾成早已勒住马,脸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开口,却发现嗓子有些发紧,只得对身旁侍卫低喝:“还愣着作甚!将此刁奴拿下!清理事态!” 然而,百姓的议论声已如潮水般涌来,哪里是几个侍卫弹压得住的。 “大皇子殿下在此,殿下可要明察啊!” “听闻大皇子府近来用度颇奢……” 那管事早已吓得瘫软在地,话也说不囫囵。 顾成再也待不住,猛地一抖缰绳,马匹受惊般向前冲去,险些撞倒路边的货摊,在一片混乱的叫嚷和无数道意味深长的目光中,仓皇拨马,领着仪仗狼狈而去。 “大皇子府私吞军饷”的流言,不消片刻,便传遍了整座京城。 昭阳殿内,燃着清淡的凝神香。 无双垂首,语速平稳地禀报了御街之事,只在提及大皇子变色的脸庞时,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 顾言欢端坐案后,指尖轻轻拨弄着杯中浮叶。听罢,她放下茶杯,杯底与紫檀木桌面轻触,发出一声“叩”的轻响。 “知道了。”她淡淡道,“大皇兄素来爱惜颜面,此番,怕是要寝食难安了。” “殿下此计,远胜直接查抄。如今铁证如山,大皇子纵有巧舌,亦难辩白。” 顾言欢正要开口,忽觉眼前一花,案几上的烛火似微微晃动起来,耳中嗡鸣渐起。她下意识抬手扶住额角。 一些零碎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刑架,烙铁,季微语绝望而怨毒的眼神…… 她身子一颤,握着案几边缘的手指猛然收紧。 “殿下?”苏樱一直留意着顾言欢,见她蹙眉扶额,立刻上前一步,伸出手腕,轻声道。待扶住她手臂,指尖搭上脉门,苏樱眉头便锁了起来。 诊脉片刻,苏樱凑近顾言欢耳边低语:“殿下,此毒反噬,比预想中更棘。务必……凝神静气,切勿妄动心神。” 顾言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微一颔首,示意苏樱不必多言,转向无双。 “大皇兄府上既如此拮据,无双,你便代本宫去‘周济’一二。那些暗地里与他府上有银钱往来的,也该让他们晓得,什么叫‘颗粒归仓’。” 无双见她脸色虽苍白,眼神却锐利如故,躬身应道:“属下遵命!” 偏殿窗下,季微语听着柳絮的讲述。 “……小姐,您是没见着,那银子哗啦啦滚了一地,明晃晃的,大皇子那脸,啧啧!”柳絮压低了声音,却难掩兴奋,边说边比划着。 季微语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棂,目光投向殿外灰蒙蒙的天空。待听到柳絮说“这定是二殿下的手笔”时,她摩挲窗棂的动作微微一顿。 顾言欢?这般手段,不似她所为。是为了打压顾成?还是……另有图谋?与昨日放自己出来,又有何关联? 她深吸一口气,对柳絮道:“扶我出去走走。” “小姐,您……” “无妨。” 沿着回廊,季微语缓步而行。沿途所遇宫人,皆是垂首疾行,目光不敢与她对视,避之唯恐不及,更无人上前盘问。 这般畅行无阻,让她心头疑云更甚。 在一丛芭蕉后停下脚步,远远望见一人顾言欢立于菊圃之前。秋风拂过,吹起顾言欢玄色衣袍的下摆,她侧影挺拔,正偏头看着面前的花,神情专注而……平静。 季微语下意识攥紧了柳絮的手臂,指尖冰凉。那道身影,与记忆中那个疯狂暴虐的女人,判若两人。 大皇子府,书房内一片狼藉。 顾成回到府中,一把扫落案上所有文书摆件,“哐当”之声不绝。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 杜婉婷膝行至他脚边,扯住他的袍角,泪眼婆娑:“殿下,此事定有蹊跷!臣妾……臣妾冤枉啊!必是那顾言欢贼喊捉贼!她这是要断了殿下的前程,要臣妾的性命啊!”她哭诉着,手却紧紧抓着顾成的衣袍。 顾成一把甩开她的手,厉声道:“哭!便知哭!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萧煜上前一步,躬身道:“殿下息怒。听闻二皇女放了季微语…………何不借此,给她们添些‘热闹’?” 顾成闻言,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好!就依你之言!” 他转向一名侍立在旁的校尉,“张劲,将季微语给本王‘请’至西山别院!此事,务必做得干净利落,莫走漏半点风声!” 第62章 这.................是季微语的声音! 残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斜斜切过宫墙垛口,在青石板上投下犬牙交错的暗影。 风过,卷起几片干枯的梧桐叶,贴着地面刮过,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空气里有股雨后青苔与将残花卉腐败的混合气味,微带腥甜。 “小姐,此事……”柳絮不安地搓着袖口。 季微语目视前方,脚下步子未乱,“且看着。”今 话音方落,两侧修剪整齐的冬青花圃后,数道人影如狸猫般无声窜出! 当先一人,身形略矮,肩宽背厚,五指如钩,直扑季微语面门,指甲缝里隐有污泥,显然是惯于近身搏杀之人。另几人则一言不发,一人横腿扫向她膝弯,一人双掌推出,直击她腰肋软处。出手狠辣,配合无间,显是老手。 “小姐!”柳絮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喊,便被一人欺近,手掌在她颈后轻轻一拂,她便哼也未哼一声,软倒在地。 季微语不闪不避,反而迎着那抓向面门的手,身形不退反进,肩头猛地向前一沉,狠狠撞向那人胸膛的膻中穴。 与此同时,她右手袖中早已备好的短簪,反手向上,疾刺对方腋下三寸的“渊液”穴。 “嗤!”一声极轻微的皮肉破裂声。那人攻势一滞,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季微语借这瞬息之机,足尖在青石板上一点,向后飘出数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另外两人的夹击。然对方人多,且个个悍不畏死。 她刚稳住身形,便有两人再次合围而上。一人手臂如鞭,带着呼啸之声横扫而来,另一人则绕至她身后,一记手刀劈向她后颈玉枕穴。 季微语银牙紧咬,强行提气,头颅微偏,避开了后颈要害,左肩肩井穴却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一股钻心的剧痛伴随着麻痹感瞬间传遍左臂,她闷哼一声,身形不由自主地一晃。就是这刹那的破绽,另一名黑衣人已欺至她身前,并指如剑,疾点她胸前“璇玑”、“华盖”数处大穴。 她眼前一黑,最后的意识,是被人用带着汗味的粗布蒙上了双眼,口中也被塞入了一团麻核。 她被人一左一右架起,脚步声在耳边响起,沉稳而有力,踩在地上几乎听不见声音。 不多时,被塞入一辆马车。车厢内弥漫着一股陈旧木料与劣质熏香混合的怪异气味。 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身颠簸得厉害,撞得她骨头都快散架。 她凝神细听,能听到车夫压低声音与人说话,似乎是城门口的盘查,隐约有“西山”、“贵客”、“莫多问”等字眼。 西山……季微语在黑暗中,将这个地名与那股怪异的熏香气味,一同牢牢记下。 昭阳殿内,烛火被窗缝透进的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顾言欢放下手中的狼毫,指尖沾了些许朱砂,她正对着一份北境军防图出神。 无双侍立一旁,“……大皇子府今日早早便熄了灯,想来是心虚,夜不能寐了。” 顾言欢“嗯”了一声,没有回头,只伸出手,端起桌上半凉的茶水,抿了一口。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女子压抑的、几乎不成调的哭喊。 “殿下!殿下救命啊!” 顾言欢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茶水漾出,打湿了她的指尖。 她抬眸,只见柳絮发髻散乱得如同鸡窝,脸上涕泪横流,混着尘土,一进殿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小姐……小姐她……呜呜……被人……被人劫走了!” 顾言欢手中的茶盏“啪”的一声落在紫檀木的御案上,茶水四溅。 她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柳絮身上,“抬起头,说清楚。” “就……就在回偏殿的路上……突然……突然冲出来好些蒙面人……个个……个个身手了得……奴婢……奴婢没用……护不住小姐……那些人的身手……像是……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军中悍卒!”柳絮泣不成声仿佛下一刻就要晕厥过去。 “军中悍卒……”顾言欢重复着这几个字。 顾言欢感到额角的青筋在突突地跳动,眼前景物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赤色。扶着桌案的手,指甲深深掐入坚硬的木纹之中,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苏樱见她双目赤红,气息粗重,脸色骤变,急忙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殿下,您体内的毒……” 顾言欢猛地抬手,一把挥开苏樱的手,力道之大,让苏樱踉跄着退了两步。 “无妨!”她猛地转身,动作幅度极大,宽大的袍袖扫落了桌上的笔洗,青瓷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何人有如此狗胆?!” 柳絮被她气势吓得只是一个劲儿地磕头,话都说不完整:“奴婢……奴婢不知……奴婢该死……” 无双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道:“殿下,今日御街之事,大皇子必然迁怒于您。属下斗胆,此事定然是大皇子所为!他这是……这是在逼您出手!” “逼本宫?他倒是……有这个胆子。” 她转向苏樱,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苏樱,殿中之事,你全权处置。若有……万一,你知道本宫的意思。” 苏樱望着她眼底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疯狂与杀意,屈膝行礼:“殿下……请务必保重自身。” 顾言欢不再多言,“无双!点玄甲卫一百,备最好的战马!本宫倒要亲眼看看,是谁给他的狗胆,敢动本宫要护的人!” “本宫要护的人!” 这几个字,在无双和苏樱心中激起滔天巨浪。无双猛地抬头,沉声应道:“属下遵命!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山腰处,一座占地颇广的别院灯火通明,高高的院墙屹立,墙头每隔十步便有一个手持长枪的护卫,身形挺拔,纹丝不动。 季微语被人粗暴地从马车上拽下,扯去了蒙眼的布条。骤然的光亮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自己身处一间极为宽敞奢华的厅堂。 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织花毛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墙壁上挂着几幅笔法苍劲的山水古画,角落里摆放着一个多宝格,上面陈列着各式玉器、青铜古玩,烛光下闪烁着幽暗的光芒。 只是,所有的窗户都被厚重的木板从外面钉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龙涎香气味,甜腻得让人有些头晕。 “季王妃,这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又透着一丝刻意做作的声音从厅堂深处的紫檀木雕花屏风后传来。 季微语循声望去,只见大皇子顾成一袭暗绣团龙纹的石青色锦袍,腰间松松垮垮地系着一条镶金玉带,手中把玩着一串油光锃亮的紫檀佛珠,缓步走出。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温和笑容,只是那笑容在跳动的烛光映照下,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本王也是一片好意,想请季王妃来此地清净几日,只是手下人鲁莽,方式粗暴了些,还望季王妃莫要往心里去。” 顾成走到厅堂正中的太师椅上坐下,伸手指了指旁边一张铺着锦垫的绣墩,“季王妃,请坐。” 季微语站在原地,纹丝未动。她清冷的目光扫过顾成,又在他身后垂手侍立的四名身材魁梧、太阳穴高高鼓起的劲装护卫身上一一掠过。 顾成见她不为所动,也不着恼,只是自顾自地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拂去浮沫,“季王妃可知,你的那位二殿下,为了你,可是连夜调动了玄甲卫,正快马加鞭地赶来呢?啧啧,这份‘夫妻情深’,真是羡煞旁人啊。” “本王知道,你与她之间,隔着不共戴天之仇。季家上百口人的冤魂,可都眼巴巴地等着季王妃为他们申冤昭雪呢。” 季微语终于开口,“大皇子将我‘请’来此地,大费周章,就是为了与我说这些妇孺皆知的废话?” 顾成闻言,他抚掌笑道:“季王妃果然是快人快语,本王就喜欢与你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 他站起身,在厅中缓缓踱了几步,“顾言欢很快就会到了。到时候,她是生是死,本王可以全权交由你处置。你我联手,除了这个心腹大患,于你,可报血海深仇;于我,可少一劲敌。此等两全其美之事,季王妃以为如何?” 季微语垂下眼睑,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捻着袖口边缘用银线绣的一朵小小的梅花暗纹。 “大皇子就不怕,引狼入室?”她抬起眼,直视着顾成的眼睛。 顾成与她对视片刻,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本王既然敢设这个局,自然有万全的准备。季王妃现在唯一需要考虑的,便是待会儿见了顾言欢,是先剥了她的皮,还是先抽了她的筋,才能稍解你心头之恨!” 顾言欢一袭利落的黑色劲装,长发仅用一根不起眼的墨玉簪随意在脑后绾了一个松散的发髻,几缕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凌乱地贴在她的额角和脸颊。 她一言不发,只是用马鞭的末梢,一下又一下,催促着它不断加快速度。 “囚禁”、“烙刑”、“折磨”……那些属于原主的,带着浓重血腥与无边绝望的记忆碎片,在她的脑海中反复翻腾、冲撞,每一次闪现,都让她心中的暴戾之气更盛一分。 马队行至院外,尚未完全勒住马缰,院内突然传来一声女子压抑至极的痛呼。 这.................是季微语的声音! 第63章 但今天,你不能死在这里 “轰——!” 一声巨响,厅堂那扇沉重的梨花木雕花门板骤然向内炸开!木屑与烟尘弥漫中,一道黑色劲影疾射而入! 顾言欢眼底血丝密布,几乎要从眼眶中炸裂开来,视野边缘泛着不祥的猩红。 每一次心跳都像战鼓般擂动在耳膜,喉咙里是铁锈般的腥甜,那是毒素与怒火共同炙烤的滋味。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 她几乎是凭借本能,在烟尘中一眼锁定了那个被两个孔武有力的侍卫反剪双臂、死死押住的素色身影——季微语。 季微语身上那件素雅的衣裙被划开了几道狰狞的口子,雪白的皓腕上,一道新鲜的鞭痕高高肿起,边缘渗着细密的血珠,触目惊心。 她嘴角亦有一抹刺目的殷红,脸色苍白如纸,唯独那双清冷的眸子,在对上顾言欢视线的刹那,如寒潭般深不见底,却依旧倔强地不肯流露半分脆弱。 而在不远处,大皇子顾成正端坐椅中,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身前的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笃笃声。 他却浑不在意,目光饶有兴味地在浴血的顾言欢和狼狈的季微语之间逡巡,他身边,数名气息沉稳的劲装护卫如临大敌。 “顾成!你——找——死!”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顾言欢齿缝间迸出,带着血腥气。 下一瞬,她已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母豹般扑出!目标直指押着季微语的其中一名侍卫! 她的动作快得只留下一串残影,手肘、膝盖、掌沿,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化为最原始也最致命的武器,充满了现代格斗术那种不带丝毫花哨的、纯粹为了摧毁对手的简洁与狠戾。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那侍卫的臂骨已被她以一个刁钻至极的角度生生折断! 凄厉的惨叫声刚冲到喉口,便被顾言欢一记蕴含着无边怒火的重拳狠狠砸在下颌,整个人向后抛飞,撞翻了数张桌椅,落地时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她的人!”一个野兽般的念头在顾言欢脑海中咆哮。 脑海中,原主记忆里烙铁炙烤皮肉的焦臭与季微语压抑的闷哼声浪潮般涌来,与眼前她唇角的血迹、手臂的鞭痕疯狂交叠。 “拦住她!给本王拦住她!”顾成猛地从椅中站起,厉声喝道。 瞬间,数名护卫与隐藏在暗处的死士一同扑上,将顾言欢团团围住。 与此同时,院外也响起了玄甲卫与顾成私兵短兵相接的激烈交锋声,兵器碰撞的铿锵、濒死的怒吼、骨肉分离的闷响此起彼伏。 顾言欢彻底放弃了防守,每一招每一式都狠辣无比,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直取敌人咽喉、心口等要害。 顾成眼神阴鸷,看着战圈中那道浴血的黑色身影,冷笑道:“二皇妹,本王真是越来越欣赏你了。为了一个‘仇人’,竟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只可惜,这份‘深情’,用错了地方,也救不了你的命!” 季微语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个浴血奋战的身影上。 眼前的顾言欢,与她记忆中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用最恶毒的言语和最残忍的手段折磨她的二皇女,截然不同,却又在某些瞬间的疯狂中隐隐重叠。 那份不顾一切的姿态,那双因充血而显得妖异的赤红眼眸中毫不掩饰的暴戾杀意与……那一闪而逝、几乎让她以为是错觉的焦灼,都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几乎要刺痛心脏的悸动。 她敏锐地注意到顾言欢嘴角偶尔不受控制溢出的一丝暗沉血迹——那是“断魂饮”毒发的迹象! 顾言欢手中不知何时夺来的一柄长剑,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洞穿了最后一名挡在她与季微语之间的护卫的胸膛。 鲜血溅了她半边脸颊,她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用手背随意抹去糊住眼睛的血迹。 她大步流星地冲到季微语面前,剑光一闪,利落地斩断了绑缚她的绳索,然后一把将她扯到自己身后护住。 季微语一个趔趄,肩胛骨撞上对方坚硬的背脊,陌生而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让她有瞬间的僵硬与抗拒,但那只被抓着的手,不容她挣脱分毫。 两人有了一个短暂的、在刀光剑影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漫长的对视。 “不许碰她!季微语,是本宫要护着的人!” 顾言欢猛然转身,将季微语完全挡在身后,面向顾成。 “谁敢动她一根汗毛,本宫必让他——挫骨扬灰!” 季微语的心头,也如同被重锤狠狠一击,震得她指尖微微发麻。 顾成闻言,先是一愣,抚掌大笑起来,“好一个‘本宫要护着的人’!二皇妹,你还真是让本王刮目相看啊!只可惜,你以为本王为你准备的‘惊喜’,就只有这些吗?” 他话音刚落,猛地一拍手。 “嗖!嗖!嗖!” 别院的屋顶上、围墙后,骤然冒出数十名手持劲弩的弓箭手,齐齐对准了院中已成困兽的顾言欢与她身后的季微语。 与此同时,从四面八方的隐蔽角落里,再次涌出大批手持利刃的伏兵,将她们围得水泄不通。 “今天,这西山别院,便是你的埋骨之所!”顾成脸上的笑容愈发狰狞,带着一种病态的快感。 连番激战,加上情绪的剧烈波动,顾言欢体内的“断魂饮”再也压制不住,她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间,她身形猛地一晃,膝盖一软,几乎站立不稳。 “噗——”一口暗红色的毒血从她口中喷涌而出。 “殿下!”无双等人惊呼出声,目眦欲裂。 季微语是离顾言欢最近的人。她清晰地看到顾言欢突然煞白的脸色,以及嘴角不断溢出的、带着不祥气息的黑血。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扶住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但那深入骨髓的恨意与戒备又在瞬间将她的理智拉回。 “别怕……有我……”即使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天旋地转,顾言欢依然将季微语死死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脊背对着那些闪烁着寒光的致命箭矢和雪亮的刀剑。 “阿语……你就……真的……这么恨我?”毒性无情地侵蚀着她的神智,原主那些残忍的、高高在上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这句话,却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季微语的心脏。她浑身猛地一僵,眼底瞬间漫上彻骨的寒意与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的滔天恨意。关于前世地狱般日子的记忆碎片,疯狂地撕扯着她的神经——冰冷的锁链,滚烫的烙铁,永无止境的羞辱,以及……眼前这个人,当时脸上那抹残忍而漠然的微笑。 顾成见顾言欢毒发,已是强弩之末,得意地狂笑起来:“放箭!给本王将她们射成刺猬!一个不留!” 无数箭矢离弦,发出尖锐的破空声,顾言欢眼前一片血红,但她依旧死死地护着身后的季微语,不肯退后一步,也不肯倒下。 就在顾言欢的膝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即将委顿倒下的瞬间—— “住手!” 不是顾言欢,也不是任何一个浴血奋战的玄甲卫。 是季微语! 她猛地从顾言欢的身后踏出一步,挡在了她的身前。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包括那些已经引弓待发的弓箭手,以及正狞笑的顾成。 顾言欢也察觉到了身前突然多出的屏障,她想回头,想看清发生了什么,却被季微语用手肘轻轻抵住了后腰,“别动。” 季微语迎着顾成的目光,“大皇子,你当真以为,今日之事,你能全身而退,不留半点痕迹吗?” “死到临头,你这是何意?莫非你以为,凭你这区区几句话,就能改变今日的结局?还是说,你终于想通了,要与本王合作,亲手了结这个害你家破人亡的仇人?” “合作?大皇子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我季微语的仇,何须假他人之手?更何况,是你这种……连棋子都算不上的货色。” “你……!”顾成脸色瞬间铁青,指着季微语的手指微微颤抖,显然被她那句“连棋子都算不上的货色”给刺痛了。 季微语却不给他发作的机会,继续不疾不徐地说道:“你在此地设伏,调动如此多的人手,甚至不惜动用这些……带着军中烙印的悍卒,当真是为了替我季家申冤?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你与某些人……目的只为除去二殿下这个挡了你们路的眼中钉,顺便……将这盆脏水,也泼到我季微语头上?” “或者,大皇子是觉得,你比当年的先帝……更聪明,更能瞒天过海,让陛下对你网开一面?” “先帝”二字,如同两柄重锤狠狠砸在顾成心上!那是他最大的禁忌,是他所有野心的源头,也是他最深的恐惧! “你……你血口喷人!胡说八道!”顾成色厉内荏地喝道。 他原本以为万无一失、十拿九稳的计划,被季微语这三言两语,竟说得漏洞百出。 “诸位听着!你们今日听命于大皇子,在此围杀当朝二皇女,可知这是何等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一旦事败,你们以为大皇子会保你们吗?他只会毫不犹豫地将你们当做弃子,推出去平息女帝陛下的雷霆怒火!你们的父母妻儿,你们的宗族亲眷,都将因你们今日的愚蠢行为而万劫不复!” “妖言惑众!她在妖言惑众!”顾成气急败坏地怒吼,“给本王杀了她们!快!杀了她们,本王重重有赏!” 然而,回应他的,却不再是之前那般整齐划一的喊杀声。一些士兵开始下意识地后退,面面相觑,眼中的凶光渐渐被恐惧所取代。 顾言欢虚弱地靠在季微语的背上,意识在黑暗的边缘沉浮,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季微语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强大气场。 她到底是谁?她真的是那个在前世记忆中,任由原主欺凌折磨、只会默默垂泪的季微语吗? 就在顾言欢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她好似看到季微语微微侧过脸,听到了季微语用一种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 “顾言欢,你欠我的,我会亲自来讨。但今天,你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死在这些不堪一击的废物手上。” 第64章 阿……阿语……冷…… “先帝旧部是什么下场,你们难道忘了吗?” 季微语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今日你们助纣为虐,他日史书工笔,你们便是助纣为虐的逆贼!你们的家人,你们的后代,将永世背负这洗刷不尽的污名!” 季微语那番话,尤其是“先帝旧部”四个字,如同魔咒般在他们脑海中回荡。他们不是没有脑子的杀戮机器,谋逆的代价,他们比谁都清楚。 大皇子此刻的疯狂与许诺,在九族亲眷的性命面前,轻如鸿毛。 “闭嘴!你给本王闭嘴!” 顾成猛地拔出腰间佩剑,竟是朝着一名最为犹豫的亲卫头领劈去! 被斩杀亲卫头颅滚落在地,那双圆睁的、凝固了惊骇与不信的眸子,直勾勾地瞪着先前还与他并肩的同袍。温热的血,溅在最近几名士兵冰冷的甲胄和错愕的脸上。 “谁敢再退缩,如此人下场!”顾成厉声嘶吼。 原本已拉满弓弦的手臂,此刻竟有些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一瞬,季微语动了。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预兆,精准地落在那根被顾言欢先前掌风震裂、此刻正颤巍巍支撑着半边回廊的廊柱上。她足尖一点,,狠狠踹在廊柱最脆弱的裂口处! “喀拉——轰隆!” 木屑纷飞,那根饱经摧残的廊柱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随即在一片惊呼声中,携着千钧之力,朝着顾成以及他身后最为密集的一群弓箭手轰然倒塌! 烟尘与碎石瞬间弥漫,遮蔽了视线。 “援兵已在山外!尔等还不弃械投降,活捉逆首顾成者,二皇女殿下必有重赏!”季微语的声音穿透尘嚣,清冽而沉稳。 “援兵”二字,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士兵们哪里还顾得上分辨真伪,求生的本能让他们阵脚大乱,下意识地寻找着根本不存在的退路或是那虚无缥缈的“援兵”。 “跟我走!”季微语低叱一声,冰凉的手指紧紧扣住顾言欢的手腕。 她不再有丝毫犹豫,将顾言欢大半个身子护在自己身侧,朝着因廊柱倒塌而露出的东南角防御缺口,用尽全力冲去。 顾言欢的意识残缺,视野边不断模糊,耳边的喊杀声、廊柱倒塌的巨响,变得模迷离而虚幻。唯有季微语手上传来的那股不容置疑的冰冷力道,以及鼻尖萦绕的、属于季微语身上独有的清冽冷香,牵引着她最后一丝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麻木地、踉跄地迈动双腿。 “阿……阿语……冷……” 那声音细弱得几乎要消散在风中,却清晰地钻入季微语的耳膜。 “休想逃出本王的手掌心!” 顾成狼狈不堪,他发髻散乱,衣袍上沾满了尘土和不知是谁的血迹,眼睛死死盯着两人逃窜的背影。 一支冷箭依旧擦着季微语的鬓角飞过,削断了几缕青丝,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灼痛。 更致命的危险接踵而至——一支短矢,角度阴狠,悄无声息地直奔顾言欢毫无防备的后腰! 那一刻,季微语猛地一个急旋,用自己的右肩狠狠撞向顾言欢,试图将她推离箭矢的轨迹! 那支短矢已极快的速度顺势划过她的右肩胛骨。 “呃……” 季微语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这剧烈的冲撞让顾言欢又一口乌黑粘稠的血液喷涌而出,溅在了季微语裸露的颈项上。 “断魂饮”的毒性,在她体内彻底爆发。 那些纠缠不休的记忆碎片,汹涌而至——但这一次,在那些属于“顾言欢”的记忆中,她竟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撕心裂肺的悔。 “为……什么……会……痛……” “别睡!顾言欢。”季微语用尽力气低吼。 季微语凭借着对西山地形的一丝模糊记忆,硬是拖着顾言欢,甩开了大部分追兵,一头扎进了一片幽暗的松林。 她带着顾言欢,在林间又奔逃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终于在一处被浓密藤蔓半掩的山壁下,发现了一个废弃山洞。 一钻进山洞,季微语再也支撑不住,将已然昏死过去的顾言欢小心翼翼地放在铺满枯叶的地上,自己则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壁滑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右肩的箭伤,鲜血早已将她半边衣袖染成了深褐色,并且还在不断地往外渗。 而顾言欢,此刻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凤眸紧紧闭合,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血珠和未干的冷汗,苍白的唇瓣上沾染着乌黑的血迹,胸口几乎没有起伏。那张曾经不可一世、艳烈如火的容颜,此刻脆弱得如同一碰即碎的琉璃。 季微语死死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恨意,依旧在啃噬着她的理智。就是这个人,前世将她囚禁折磨,让她受尽屈辱,让她家破人亡!她应该立刻拔出顾言欢腰间的匕首,刺穿她的咽喉,用她的血来祭奠季家满门的亡魂! 可是…… 当她看到顾言欢那张毫无生气的脸,那双紧闭的、再无半分神采的眼眸,一种莫名的空洞与焦躁却又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 就这么死了吗? 死在顾成那些跳梁小丑的手上? “顾言欢,你想就这么死了,便宜了你!”季微语颤抖着手,从贴身衣物内衬中摸索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白玉瓷瓶。 瓷瓶里,是三粒龙眼核大小、色泽深褐近乎墨黑的药丸——“九转幽冥丹”。 这是她重生之后,凭借前世记忆中一本残缺古医书的记载,耗费了无数心血,九死一生才勉强配制出来的三颗丹药之一。 此丹能强行聚拢将死之人的三魂七魄,压制致命伤势,吊住一口阳气,但药性霸道无比,如同饮鸩止渴,事后若无天材地宝续命,必将油尽灯枯,反噬更烈。 她本是留给自己,在最绝望的时刻,博那一线生机的。 此刻,她看着地上气若游丝的顾言欢,眼神中是恨意、是不甘、是决绝,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忍? 季微语深吸一口气,她伸出沾满血污的手,有些粗暴地捏开顾言欢紧闭的牙关,将那两粒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药丸塞了进去。 季微语眉心紧蹙,没有丝毫犹豫,俯下身,用口渡了些自己所剩无几的、带着血腥味的津液,强行将药丸送入了顾言欢的喉咙深处,直到感觉到她喉间微弱的滚动,才松开了手。 做完这一切,她颓然跌坐在顾言欢身旁。洞内光线昏暗,她看不清顾言欢此刻的表情,只能听到自己因失血和脱力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顾言欢,你欠我的……欠我季家满门的血债,我要你活着,清醒地……一笔一笔,用你的余生来偿还!所以,你必须……给我活下去!” 话音刚落—— “汪!汪汪!汪汪汪!” 林外,犬吠声骤起,由远及近! 紧接着,脚步声杂乱而急促,火把的光亮穿透林暗,正向洞口逼近! 第65章 可有话说? “给本王搜!一寸一寸地搜!活要见人,死……也给本王把尸首带回来!” 顾成的声音穿透林木,他不能,也绝不允许顾言欢活着离开西山! 脚步声、甲叶摩擦声、兵刃拨开草丛的窸窣声,越来越清晰。 季微语深吸一口气,她将所有残存的力气都灌注于握着匕首的手臂,准备迎接一场毫无胜算的死战。 就在此时—— “嗤!嗤——” 几声尖锐的破空之音几乎同时响起,紧接着,是箭簇入肉的沉闷噗嗤声与重物倒地的声音,短促而突兀。 洞外的犬吠声停止,随即而来的是短暂的兵刃撞击声,以及压抑的闷哼。 季微语握着匕首的手一顿。援兵?不可能,她并未发出任何信号,也无人知晓她会在此处。 混乱并未持续太久。很快,洞外重归死寂,只有风吹过林梢的呜咽,以及愈发浓烈的血腥气钻入鼻腔。 一个高大身影出现在洞口,挡住了外面摇曳的火光,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来人玄黑色的羽林卫指挥使官服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腰间佩刀的形制,季微语认得。 陆铮。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如此之快! 陆铮踏入洞中,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先是快速扫过洞内简陋的环境,随即落在气息微弱的顾言欢身上,最后才转向浑身浴血、眼神戒备的季微语。 “季王妃,奉陛下口谕,迎二殿下回宫。” 陛下?女帝! 季微语的心脏猛地一沉。女帝竟然会派陆铮来救顾言欢? “迎?陆指挥使出现的可真是恰到好处。” 陆铮仿佛未曾听出她话语中的讥讽与戒备,“陛下忧心二殿下安危,已命太医在宫中候着。还请季王妃行个方便。” 他身后,两名羽林卫亲兵立刻上前,动作小心却迅速地检查顾言欢的伤势。其中一人伸手探了探顾言欢的颈脉,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随即起身对陆铮低语了几句。 陆铮闻言,目光再次投向顾言欢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眉头蹙了一下。 “殿下伤势沉重,需立刻回宫。季王妃亦有伤在身,可愿一同回宫救治?” 季微语看了一眼被羽林卫抬起的顾言欢,那张脸因为“九转幽冥丹”的药效,暂时压住了濒死的迹象,只是昏迷得更沉。若此刻无人施救,这强行吊起的性命,也撑不了多久。她季微语的仇,还没报完。 “有劳陆指挥使。劳烦备马。” 微语没有过多犹豫,扶着洞壁站起身,右肩的疼痛让她几欲栽倒。她必须亲眼看着顾言欢,也必须知道女帝究竟想做什么。 “来人,备软轿,送季王妃。”随即,他亲自带人护送着顾言欢,当先出了山洞。 季微语被两名羽林卫搀扶着,坐上了临时准备的软轿。 皇宫,凤仪殿偏殿。 太医院的御医们屏息静气地侍立两侧,苏樱正收回搭在顾言欢腕脉上的手指,神色凝重地对早已等候在此的女帝禀报。 “陛下,二殿下所中之毒霸道异常,幸有灵药暂时护住心脉,否则……” 女帝武英身着明黄常服,发髻仅以一支简单的金簪固定,此刻正负手立于榻前,静静地看着床榻上双目紧闭、面色青白的顾言欢。 “此毒可能解?” 苏樱躬身道:“回陛下,此毒深入脏腑,若想彻底清除,需以至阳至刚之物辅以金针渡穴,逐步拔除。臣查阅古籍,唯有传说中的‘凤凰胆’与‘麒麟竭’或可一试。只是这两样神物,世间罕见……” 女帝沉默不语,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拂过顾言欢额前被冷汗濡湿的散发。 “陛下,陆指挥使在外求见。”一名内侍悄声进来通报。 “宣。”女帝收回手。 陆铮大步入内,甲胄未解,单膝跪地:“末将陆铮,参见陛下。” “起来说话。西山那边,是何人所为?” “回陛下,末将赶到之时,二殿下两人正遭一股刺客围攻。刺客身手不凡,人数众多,似是早有预谋。末将已将大部分刺客当场格杀,但贼首趁乱逃脱,未能生擒。” “刺客?在朕的京畿之地,竟有如此胆大包天之徒!陆铮,此事交由你彻查,牵涉何人何事,一律严惩不贷!” “末将遵旨!” “至于大皇子……听闻他今日也在西山,受了些惊扰。传朕旨意,大皇子顾成即日起禁足于府,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出府。” “陛下圣明。” “都退下吧。苏樱留下,仔细照料二殿下。” 众人悄然退出,殿内只余下女帝、昏迷的顾言欢以及垂首侍立的苏樱。 女帝再次看向床榻上的顾言欢,良久,才低声道:“言欢,莫要让朕失望……” 翌日清晨,金銮殿。 二皇女顾言欢西山遇刺的消息,以及大皇子顾成被禁足之事,早已在朝堂上下掀起轩然大波。 “诸卿,”女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起层层回响,“京中流言,想必已入各位耳中。关于二皇女遇刺,以及大皇子禁足之事,可有话说?” 话音刚落,左列武将之中,一名身材魁梧、面带风霜之色的老将军踏前一步。:“陛下!二殿下当年亲率三千轻骑,于朔风关外大破犬戎五万主力,为我大闵北境换来十年安宁!如今殿下回京,竟在天子脚下遭此毒手,若不严惩元凶,何以慰北境将士之心,何以正我大闵国法!” “陛下!”右列文臣中,一位面白无须、身形略显清瘦的官员亦出列, “臣以为,此事尚有诸多疑点。大皇子殿下自幼恭谨仁孝,岂会行此灭绝人伦之不悌行径?恐此事乃奸佞小人从中作梗!” “莫非张大人以为,二殿下会自导自演这出苦肉计不成?!” “本官并非此意。只是凡事须讲证据。” “证据?二殿下如今尚在偏殿昏迷不醒,这便是最大的证据!” “那也只能证明二殿下遇刺,并不能证明行刺者便是……” 女帝始终面无表情地看着阶下争论的臣子,指尖轻叩龙椅。 她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了队列最前方,始终闭目养神般的太傅萧远身上。 “太傅,你是三朝元老,亦曾教导过诸位皇子公主。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萧远。 萧远缓缓睁开双眼,他才在一名小内侍的虚扶下,颤巍巍地走出队列。 “陛下容禀。二殿下遇险,老臣与诸公一般,皆痛心疾首,夜不能寐。” “老臣愚见,当务之急有三。其一,太医院上下,当不惜一切代价,务必保全二殿下性命。” “其二,此事既已惊动朝野,便不可等闲视之。命羽林卫与大理寺共查此案。只是……” “此事牵涉皇子,调查之时,还需格外审慎,既要查明真相,亦要顾及天家体面,避免风波扩大,为外人所趁。” 女帝凝视着萧远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足足有数息时间。 “太傅所言,甚合朕意。着陆铮、孙庆联合办案,限期一月。在此期间,若再有无端揣测、搬弄是非者,严惩不贷!” 第66章 你,想要什么? 凤仪殿偏殿。 一踏入殿内,浓烈至刺鼻的药气便扑面而来,宫人们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轻了,唯恐惊扰了榻上之人。 顾言欢静静躺着,若非胸口细微的起伏,几乎无法确定是否活命。 季微语立在数步开外,目光沉静地落在顾言欢失了血色的唇上。 恨意,本该是此刻唯一的情绪,如今望着这身躯,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她该庆幸吗?仇人濒死。 “陛下,二殿下所中之毒‘断魂饮’,毒性猛烈。臣已用金针封其心脉,暂缓毒势,然若要拔除病根,非集齐‘凤凰胆’与‘麒麟竭’这两味神物不可。” “凤凰胆,传闻乃凤凰涅盘时,心血凝结而成,可燃尽七情,重塑魂魄;麒麟竭,则是麒麟泣血所化,至纯至阳,能固本培元。此二物,一在极北雪域万丈冰渊之下,一隐于南海活火山之心。千百年来,只闻其名,未见其实,欲得之,难于登天。” 苏樱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死寂,她上前一步,微微躬身道。 季微语心头微沉。凤凰胆,麒麟竭……果然非同凡响。 御座之上,武英女帝端坐,凤眸深邃,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龙椅扶手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紫檀木雕龙纹。 半晌,她才将目光从顾言欢苍白的脸上缓缓移开,落在苏樱身上,“不论何种代价,不论藏于何处。十日之内,朕要知道这两味药引的下落;一月之内,朕要言欢醒过来。” “陛下……”苏樱面露难色。 女帝却微微抬手,止住了她的话。 。“此事,朕自有区处。尔等退下,苏樱留下,随时看顾殿下。” “哐当——” 一方上好的端砚被狠狠拂落在地,墨汁泼洒,污了绣着祥云暗纹的昂贵地毯。 顾成猛地转身,宽大的袖袍带起一阵劲风,案几上的笔架险些倾倒。 杜婉婷一袭湖蓝色宫装,款步上前,俯身欲拾那方破碎的砚台,却被顾成一把挥开。 “殿下息怒,为这点子腌臜事气坏了身子,岂不更遂了某些人的心意?” 顾成喘着粗气,烦躁地扯开领口,在室内来回踱步。 杜婉婷从侍女手中接过一方温热的帕子,上前几步,伸出素手,想要替他拭去额角的薄汗。 “殿下,妾身听闻,宫外已然传遍,太医院那边透出话来,说那解药,非得是天生地养的奇珍异宝不可。只是……这风口浪尖上,任何捕风捉影之事,都容易攀扯到殿下身上。殿下,还需早作绸缪才是。” “哼,一群蠢物!本殿下岂会坐以待毙?”顾成转向垂手立在一旁的心腹内侍, “即刻遣人往西山,所有痕迹,务必清理干净,做得神鬼不觉!若有活口,杀无赦!” “宫里的眼线都给本殿下打起十二分精神,凤仪殿、太医院,但凡顾言欢那贱婢 有些风吹草动,母皇有何决策,本殿下都要在第一时间知晓!” “顾言欢,你最好永远别醒过来。否则,本殿下定会让你明白,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杜婉婷垂下臻首,拿起案几上的一柄白玉嵌珠的团扇,不紧不慢地轻摇着。她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眸底却是一片冰冷的算计。这火,还不够旺,得再添些好柴才是。 幽暗的密室中,烛火如豆,明明灭灭,映照着萧煜苍白而俊美的侧脸,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他端坐于椅子之上,骨节分明的手指间,轻拈着一方素白的丝帕。他将丝帕凑至鼻尖,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似要将那早已消散的、独属于季微语的清冷气息,尽数吸入肺腑。 “阿语……你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囚笼……莫怕,我很快……很快就会将你从那污浊之地带出来,永远……永远留在我身边。” 他身前的紫檀木长案上,散落着几张泛黄的古籍残页,上面用朱砂圈点着一些晦涩的文字,隐约可见“凤凰胆”、“麒麟竭”等字样。 当侍从将宫里的消息一一禀报完毕后,萧煜脸上的显现出病态的兴奋与阴鸷。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细长的银针,看了一眼手中的丝帕,将银针的尖端刺入自己的左手指尖。将那滴血抹在丝帕一角那朵含苞的寒梅花蕊之上。 “阿语,你看,我们的血,终究是要融为一体的。” “凤凰胆……麒麟竭……顾言欢,你的命,倒是比我想象中……更值钱些。不过,这或许……是个绝佳的机会。” 羽林卫左都指挥使陆铮,与大理寺卿孙庆,奉旨同查二皇女遇刺一案。二人表面上客客气气,公事公办,暗地里却各行其是,彼此提防,都想抢得头功。 与此同时,“凤凰胆”与“麒麟竭”这两味神药的名字,也迅速传遍了京城大大小小的府邸。 季微语回到女帝特赐的清宁殿偏殿,柳絮一见她回来,慌忙迎了上来。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宫里头现在人心惶惶的,都在传,说二殿下她……她怕是....!”柳絮扶着季微语坐下。 季微语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她端起侍女奉上的清茶,却没有喝,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微凉的杯壁。 所有的人和事,在她脑中飞速地盘旋、交织、碰撞。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眼前出现了一条险峻异常,却似乎是唯一可行的道路。 一个活着的、对自己态度似乎有所转变的顾言欢,或许……真的是她撬动这盘死局的唯一希望。 更重要的是,“凤凰胆”与“麒麟竭”。若能取得此等神物,不仅能保住顾言欢这条至关重要的线索,更能立下不世之功。 届时,她在女帝面前,便有了举足轻重的说话份量,也更容易接近权力的核心,去触碰那些被尘封的、血淋淋的真相。 她放下茶杯,起身理了理略有些凌乱的衣衫,对柳絮沉声道:“备轿,去往凤仪殿。” 凤仪殿。 女帝似乎早已料到她的到来,并未让她在殿外久候。 “臣女季微语,参见陛下。愿陛下圣躬万安。”季微语敛衽及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声音清冷。 女帝端坐御座之上,目光在她身上缓缓扫过,淡淡道:“平身。季氏,你深夜求见,所为何事?” 季微语缓缓直起身子,毫不避讳地迎上女帝那双凤眸,“启禀陛下。臣女不才,愿为陛下分忧,前往极北苦寒之地的万丈冰渊,为二殿下寻回神药‘凤凰胆’!” 此言一出,偌大的殿内,除了烛火偶尔爆裂的轻微噼啪声,霎时间落针可闻。侍立在侧的宫人们无不瞠目结舌,惊骇万分地看向季微语。 女帝凤眸骤然一眯,那锐利的视线,似要将季微语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令人心头发颤的威仪: “你,想要什么?” 第67章 但,二十日。 季微语微微一顿,目光掠过女帝脸上那难以捉摸的神情,“臣女所求,并非世俗封赏与权位。若臣女侥幸功成,救醒二殿下,只求陛下恩准——” “——允臣女,彻查先父季远澹将军被害一案,还季家满门一个清白!” 话音落下的瞬间,女帝轻点扶的手指蓦地停住。季微语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钉在自己身上,让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臣女更斗胆,若殿下醒后,能证明季家清白,臣女愿以戴罪之身,亲自查阅当年季家宗卷,寻找蛛丝马迹。若查不出任何结果……臣女甘愿领受陛下任何责罚,万死不辞!” 她仿佛又回到了季家被灭门的那个雪夜,血色染红了她的双眼,冰冷的绝望几乎将她吞噬。 良久,女帝才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她端起御案上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叶,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季微语:“季微语,你倒是好大的胆子。” 殿内静得可怕。季微语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允!”女帝将茶盏略重地放回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玉石相击之声,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季微语心中一凛,知道这“允”字之后,必然跟着更严苛的条件。 “但,二十日。朕给你二十日。若无凤凰胆,或你回不来,季家余孽,朕,一个不留。” “臣女,遵旨。”季微语垂眸,深深一揖。 “为保此行无虞,无双。” “末将在。”一道身影应声而出,玄甲反射着烛光,正是顾言欢的亲卫队长无双。她单膝跪地。 “你点选精锐,护送季氏往极北冰渊。凤凰胆,季氏,皆要万全。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末将领命。” 女帝摆了摆手,微微阖眼,似是不愿再多言。 大皇子府,书房。 顾成听完密报,手中那枚常年把玩的羊脂玉佩“啪”一声被他生生捏碎,碎玉迸溅,划破了他身旁侍从的脸颊,那侍从却连眉头都不敢皱一下。 “她也配!”顾成低吼,额角青筋突起,“凤凰胆……她休想拿到!” 杜婉婷自屏风后袅袅走出,纤手轻柔地按住顾成紧握的拳,柔声道:“殿下息怒。极北冰渊,天险绝地,多一个人‘照应’,路上也多些变数,不是么?” 她说话间,眼风扫过垂手侍立的心腹侍女,后者微微颔首,悄然退下。 萧煜的密室,烛火比往常更暗了些。 “冰渊酷寒,阿语怎受得了?顾言欢的命……也值得阿语亲赴险境?” “阿语,无论你去何处,都是我的人。凤凰胆,若你拿到,也只能由我,来定其用场。”萧煜眸底的占有欲,浓得化不开。 清宁殿。 柳絮急得在殿内来回踱步,声音带着哭腔:“小姐!您怎能应下这等差事!极北冰渊,那是人去的地方吗?还有那个无双,她可是二殿下的影子,万一……” 季微语端坐窗前,手中握着一枚螭龙纹玉佩,玉质冰凉,却让她纷乱的心绪沉静下来。 她抬手,止住柳絮的话:“柳絮,这是机会。” “可是……” “备行装。明日启程。” 就在季微语与无双在宫门处交接完出宫令牌,准备带队出发之际,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衣衫不整,发髻散乱,脸上满是惊惶。 “季、季王妃!无双统领!不、不好了!南海急报!十万火急!南海火山……火山深处,发现、发现了麒麟竭的踪迹!大皇子的人……已经、已经快马加鞭,抢先去了!” 第68章 你不准死 小太监那句“南海火山……发现了麒麟竭的踪迹!大皇子的人……已经抢先去了!”如同一道惊雷,炸得众人措手不及。 “小姐!这……这可如何是好?麒麟竭也是救命神药,大皇子他……他分明是想断了二殿下的生路啊!我们、我们要不要先去南海?万一……” 柳絮脸色煞白,几乎站立不稳,声音带着哭腔。 季微语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蹿上心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让她一瞬间几乎无法呼吸。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那股突如其来的寒意与慌乱压下去。 无双上前一步,沉声道:“季王妃,女帝谕令,二十日内,必须取回凤凰胆。极北冰渊路途艰险,已不容再有任何耽搁。” 季微语抬手,止住了柳絮焦急的哭诉,“极北冰渊,我必须去。凤凰胆,是言欢命的是我的。” 随即,她转向柳絮,吩咐道:“立刻持我贴身的那枚‘青鸟’玉佩,去寻城南‘济世堂’的孙掌柜。将南海麒麟竭的消息,以及大皇子的人马动向,以最快速度告知他。让他动用我们季家旧部留下的暗线,设法查探南海虚实——记住,只查探,若有机会,可旁敲侧击,散布些许……关于麒麟竭伴生剧毒的流言,拖延一二即可。切记,一切以自身安全为上,不可暴露行踪!” 柳絮含泪点头,接过玉佩,重重道:“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办到!” 季微语这才转向无双,微微颔首:“无双统领,此事虽出乎意料,但我们的目标不变。还请统领约束手下,此事不必声张,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我们,即刻出发。” 无双抱拳应道:“是,季王妃!” 与此同时,消息如风一般传遍了皇城中几个重要的府邸。 大皇子府。 顾成听闻季微语依旧选择前往极北冰渊,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声冷笑,“哼,算她识相!还以为她会不自量力去南海与本皇子争夺麒麟竭!” 他猛地一拍桌案,“传令下去,‘照应’季微语的人,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本皇子要让她知道,极北冰渊,可不是那么好闯的!另外,南海那边的人也给我盯紧了,麒麟竭,本皇子要定了!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杜婉婷依偎在他身侧,柔声细语地添柴:“殿下英明。季微语此去极北,缺医少药,身边只有一个冷冰冰的无双,想来定是艰险重重。殿下的人手若能‘恰巧’遇上,说不定还能帮上她一些‘小忙’呢。” 太傅府,萧煜的密室。 “阿语,你果然还是选了最危险的路……也好,只有经历绝境,你才会明白,谁才是你唯一的依靠。” “南海那边,让人放出消息,就说本座对麒麟竭也志在必得,已派精锐前往。大皇子……呵,让他去争,去抢,本座倒要看看,他有多少本事能从火山口里掏东西,最好……让他的人和火山里的东西斗个两败俱伤。” “我们的人,不必急于夺取麒麟竭,只需在暗中观察,若有机会,便将大皇子的人马引入预先设好的‘迷魂阵’,让他们自乱阵脚。真正的猎物,还在去往极北的路上呢。” 他真正在意的,从来都只有季微语,以及通过她能掌控的一切。 马蹄踏入望北驿的院门,往日里应有的喧哗与人声却消失无踪。 无双打了个手势,身后的护卫立刻散开警戒,呈扇形向驿站内部包抄而去。 “王妃请在原地稍候,末将前去查探。” 季微语立于院中,寒风吹起她的发丝,她静静地感受着这不同寻常的氛围。这驿站,安静得太过了。 片刻后,无双从内堂走出,:“王妃,驿丞和伙计都不见了,后院马厩的马匹也少了几匹。地上有挣扎和拖拽的痕迹,但……处理得很干净,几乎没留下什么有用的线索。只在后院的角落里,发现了这个。” “看来对方只是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今夜在此扎营,所有人加强戒备。” 季微语坐在自己的营帐内,她从贴身的行囊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这是苏樱特意为顾言欢调制的“凝神香”。 顾言欢某次遗忘放在她书案上,让她收了起来。 此刻,季微语指尖捻过香囊,那熟悉的味道竟让她的心绪平复了些许。 “顾言欢,你不准死。我一定会带回凤凰胆!” 第69章 狼牙死士营失手了 驿站内,除了巡逻亲卫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偶尔被风吹动的破旧窗棂发出的“吱呀”声,便只剩下众人深浅不一的呼吸。 季微语躺在简陋的床板上,即便闭着眼,脑海中交替出现顾言欢那张因剧毒而失色的脸,与女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让她无法真正入眠。 突然,一丝极细微的尖啸,穿透了薄薄的窗纸! 几乎是本能反应,季微语身体猛地向地上一滚。 一支通体乌黑的弩箭,擦着她的发梢,狠狠钉在她刚才躺卧的枕头上,箭尾嗡鸣,毒液滴落,瞬间腐蚀了枕套。 “有刺客!” 无双的怒喝一声。她一直守在季微语帐外不远处,长刀出鞘,挡在了季微语身前。 驿站外,数声闷响,火光冲天而起,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无数手持利刃的黑衣人,头戴统一的狼首面具,迅速扑向驿站内惊醒的众人。 “王妃,这边!” “他们人太多了!这样冲不出去!” 季微语被无双拉着,脚下却是一个踉跄。 一名平日里沉默寡言、总是默默擦拭武器的年轻亲卫,为了掩护同伴,被数把钢刀同时刺穿身体。 “小五!右边!”季微语眼尖,看到一名狼牙卫从房梁扑向一名年轻亲卫。 那名叫小五的亲卫闻声刚要回头,那狼牙卫的短刃已近在咫尺! 就在这时,另一个与小五交好的亲卫猛地横身撞向小五,用自己的后背迎向了那致命的短刃! “老七!” 小五回头,见那汉子口角溢血,脸上却还带着一丝平日的痞笑,想说什么,只发出“嗬嗬”声,便倒了下去。 “啊——!”小五双目赤红,疯了一般扑向偷袭者。 “放毒烟!速战速决!”狼首头目见状,不耐烦地一挥手。 数个陶罐掷入,黄绿毒烟弥漫。 “捂口鼻!退后院,有水井!”季微语疾呼。 无双护着季微语和残余亲卫向后院退去。狼首头目紧追不舍。 激战中,无双左臂被狼首头目的爪刃划开一道深口,鲜血涌出。 她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反手一刀逼退对方,“王妃先走!我断后!” “一起走!想办法把他们引过去!” 无双会意,故意露出破绽,引狼首头目等人追近柴草堆。 季微语将一支点燃的火把奋力掷了过去! 干燥的柴草遇到火星,瞬间燃起熊熊大火,火舌卷向那几名狼牙卫。 “贱人!” 就在此时,驿站外突然传来一阵更为杂乱的马蹄声和兵器碰撞声,似乎有另一拨人马从外围攻了进来,目标直指正在围攻驿站的狼牙卫! “头儿!是……是羽林卫的人!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狼首头目脸色剧变。 “撤!快撤!”他恶狠狠地瞪了季微语一眼,“算你命大!我们走!” 火光渐渐弱了下去,天边,已经露出了一抹鱼肚白。 驿站内,幸存的亲卫不足五人,个个带伤,无双更是脸色苍白,靠着刀才勉强支撑着身体。 季微语扶着墙壁,剧烈地喘息着,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她走到那名为了救小五而牺牲的亲卫“老七”身旁,看着他脸上那尚未完全消散的痞气笑容,眼眶一热,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她伸出手,轻轻为他合上了双眼。 “王妃……” “清点……活下来的人。查……敌人的尸体,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一名亲卫从那敌人的尸体上搜出了一枚令牌,上面刻着一只狰狞的狼头,狼口中却多了一枚小小的“死”字印记。 “王妃,这是‘狼牙死士营’的令牌,比普通狼牙卫更隐秘,也更……不惜命。”无双认出了这枚令牌的来历。 “死士营……”季微语喃喃道。顾成,为了杀她,竟然连死士都动用了。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检查其他尸体的亲卫突然惊呼一声:“王妃!您看这个!” 他从一名狼牙卫的箭囊中,翻出几支造型特异的箭矢,箭簇上淬着蓝汪汪的毒,而在箭尾的羽毛上,用极细的金线绣着一朵小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凤凰图案! “凤凰羽箭……” “王妃,我们现在怎么办?羽林卫虽然暂时击退了他们,但难保他们不会去而复返,而且羽林卫的出现也太蹊跷了。” 季微语深吸一口气,“不能等了。敌人越是处心积虑,越说明凤凰胆的重要性。” 京城,大皇子府。 “你说什么?!狼牙死士营失手了?还惊动了羽林卫?!一群饭桶!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殿下息怒,据逃回来的探子说,羽林卫似乎是碰巧路过……而且,季微语一行也已元气大伤,恐怕……” “恐怕她会更快地去找凤凰胆!传我命令,北境那边的人,给我盯紧了!就算她能活着到冰渊,也别想活着出来!还有,南海火山那边,麒麟竭的进展如何?” “一切顺利,殿下。” 而在萧煜的密室中,他听着手下的汇报,嘴角依旧是那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羽林卫?有点意思。看来这盘棋,越来越热闹了。” 第70章 最后五十日了 风雪如刀,刮过季微语一行人早已麻木的脸颊。九日九夜的亡命奔逃,让每个人都身心俱疲。二十日的期限,只剩十日。 前方,冰渊到了。队伍只剩下三名亲卫,连同季微语自己,无双依旧高烧昏迷。 “嗷——嘶——” “戒备!是冰裂狼!” 三头体型远超普通战马的怪物猛扑而出。 “保护王妃!”一名亲卫嘶吼着迎了上去。 亲卫的左肩被一只冰爪深嵌入骨,冰甲边缘的锋锐轻易撕裂了皮甲和血肉。他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借着被扑倒的惯性,反手将随身的短剑捅向冰裂狼的腹部! 就在这生死一瞬的混乱中,季微语的目光被右侧不远处一片异常的冰壁吸引。在某些角度下,隐隐透着微弱暖意,更古怪的是,那三头冰裂狼在追逐时,有意无意地避开了那个方向。 “那边!快!” 当季微语和背着无双的亲卫踉跄着撞向那片冰壁,一股与外界截然不同的、带着草木清香的暖意扑面而来,让季微语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王妃……我们……我们这是……” “先别管,找个地方让无双躺下,检查她的情况。” 季微语扶着奇异的“冰壁”内侧,努力平复着胸腔中剧烈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 隧道并不长,尽头竟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冰洞。正中央,一堆篝火静静燃烧,火上用简陋的石架悬着一口陶罐,“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浓郁的肉汤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篝火旁,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盘膝而坐。他身上裹着一张巨大的、不知名野兽的完整皮毛,宽大的兜帽几乎遮住了他的整个头脸。他只是缓缓抬起头,最终目光落在了季微语腰间悬挂的那枚狼牙饰物上。 季微语示意亲卫将无双轻轻放在一块铺着干草的平整石台上。 她定了定神,上前几步,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依着礼数,敛衽一礼:“晚辈季微语,携同伴为避仇家追杀,慌不择路,无意中闯入前辈的清修之地,惊扰了前辈,还望前辈恕罪。” 老者依旧没有立刻回应,许久才发出一声叹息。 “季远澹……那头老狼,可还好?” “家父……已于三月前,为奸人所害。”季微语,猛地抬起头,她的声音艰涩。 良久,老者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终究是……躲不过啊……那头倔驴,当年老夫便劝过他,朝堂险恶,不如随我在这冰原上自在,他偏不听……” “丫头,你眉眼间,有他七分影子。尤其是这不肯低头的眼神,一模一样。” “前辈……您认识家父?” “何止认识。当年在北境战场,若不是他拼死将老夫从尸山血海里拖出来,你眼前,便只有一堆白骨了。老夫这条命,是他给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重伤的无双和疲惫不堪的亲卫,又看向季微语道: “凤凰胆,乃冰渊至寒之地的‘九幽冰蚕’千年结晶,守护它的,是冰蚕王。不是凡人所能取。不过,老夫在此地蛰伏数十年,倒也摸索出一条相对隐秘的路径,或许能让你少走些弯路。” “但记住,老夫只能引你到冰蚕谷外。能否取得凤凰胆,能否活着出来,全看你自己的造化。现在,你可还要去?” “去!” 千里之外的京城,大皇子府的书房内。 “废物!一群饭桶!”顾成终于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猛地将手中的玉扳指砸在桌案上,“本殿下布下天罗地网,竟然还让季微语那个贱人逃进了冰渊!你们是怎么办事的?!” 心腹谋士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殿……殿下息怒……季微语身边似乎有高人指点,几次都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我们的合围。而且……冰渊内部气候恶劣,异兽横行,我们的人……暂时无法大规模深入搜寻。” “高人指点?那就让那些所谓的‘高人’也一并陪葬!传令下去,封锁所有可能离开冰渊的路径!就算她季微语能侥幸从冰蚕谷活着出来,也休想踏出冰渊半步!她不是只有十天时间了吗?本殿下倒要看看,她怎么在十天之内,从九幽冰蚕王爪下夺走凤凰胆!” “对了,南海火山那边,麒麟竭的进展如何?那东西,可是比凤凰胆有趣多了。” “回……回殿下,火山近来异动频繁,岩浆喷发阻断了多条路径,我们派去的人手……折损惨重,麒麟竭的采集……恐怕……恐怕要比预期晚上许多。” “什么?!一群没用的东西!凤凰胆那边受阻,麒麟竭这边也出岔子!本殿下养你们何用?!给本殿下想办法!5日!5日内,若是再见不到麒麟竭,你们就提头来见!” 而此刻,紫阳殿的寝殿内,依旧是一片死寂。 苏樱刚刚为顾言欢施完一套续命的针法,她伸出手,轻轻抚平顾言欢紧蹙的眉头。 “殿下……‘断魂饮’的毒已深入骨髓,若无凤凰胆逆转阴阳,强行续命,也只剩下……最后五十日了。” 昏迷中的顾言欢,睫毛微颤了一下,干裂的唇瓣翕动,吐出几个模糊而破碎的音节:“季……微语…… 第71章 阿语……别走…… 冰洞之内,篝火跳跃,光影在老者沟壑纵横的脸上明明灭灭。,一抹痛色自眼底划过,随即便被一种沉静的坚韧所取代。 “前辈,无双与这位兄弟,便有劳您费心。他们伤势过重,不宜再随我涉险。” 季微语的视线从无双苍白的面容上移开,又落在那名呼吸微弱的亲卫身上。 老者沉默地注视着她,良久才缓缓点头:“丫头既已决意,老朽不多言。此地尚算隐蔽,老朽这条残命,尚能护他们一时周全。” “只是……那冰蚕谷深处,酷寒能凝滞生机,冰蚕王对任何异动都极为警觉。此哨对冰渊外围的寻常凶兽或有几分震慑。切记,万事小心,莫要强求。” 他顿了顿,从腰间解下一枚磨得光滑的兽骨哨,递给季微语。 季微语接过骨哨,郑重地对老者行了一礼:“前辈大恩,微语铭记。若能携‘凤凰胆’归来,定不忘今日之情。” “去吧,丫头。”老者摆了摆手,转过身去,不再看她,“只盼你……能为季家,搏出一条生路。” 紫阳殿内,苏樱收回搭在顾言欢腕间的玉指,眉心蹙得更紧。榻上的人儿,呼吸轻浅得几乎难以察觉,唯有那微微颤动的长睫,昭示着她仍陷在无尽的梦魇之中。 “阿语……别走……” 一声破碎的低喃从顾言欢干裂的唇间溢出,伴随着一滴晶莹的泪珠,悄然滑过她消瘦的脸颊,没入墨色的枕褥,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苏樱无声地叹息,取过温热的锦帕,轻轻拭去那泪痕。五十日之期,已如流沙般逝去近半,希望,却依旧渺茫。 大皇子府内,顾成背负双手,立于一幅描绘着猛虎下山图的屏风前,他并未如往常般暴怒摔砸,只是静静地站着。 地上跪着的心腹幕僚,连头都不敢抬。 “九日九夜,让她一个弱女子,带着几个残兵败将,从你们布下的天罗地网中,逃进了冰渊……你们……可真是让本王‘刮目相看’。” “殿下……殿下息怒!冰渊之地,地势险恶,我等已加派人手,将所有可能通行的路径尽数封死!她……她绝无可能活着出来!” 顾成缓缓转过身,“本王要的不是‘可能’。传令下去,调遣‘冰鸦卫’,三日之内,本王要知道她在冰渊的确切位置。记住,本王不仅要凤凰胆,更要她季微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冰鸦卫”三字一出,那幕僚眼中闪过一丝骇然,那是大皇子手中最隐秘也最残酷的一支力量,专司追踪与酷刑。 “是……属下遵命!” 待众人噤若寒蝉地退下,书房内恢复了死寂。 一名暗卫悄然出现,单膝跪地,“殿下,南海传来密报。火山异动虽毁了大部分麒麟竭母株,但我们在火山之心附近,寻到一种名为‘龙血藤’的异种。据当地土着所言,此藤百年开花,千年结果,其果实蕴含至阳至烈之力,或可……替代麒麟竭。只是,藤蔓有巨蟒守护,采摘之险,不亚于登天。” “龙血藤……很好。凤凰胆也好,龙血藤也罢,顾言欢的命,只能由本王来定!让南海的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给本王取来!” 季微语与那名亲卫在一道巨大的冰川裂隙前停下了脚步。 “王妃,那……那下面,应该就是‘幽寒之眼’了。” “你在此接应。两个时辰为限。若我未归,你即刻返回,将此地情形告知苏樱医官,请她……另想办法。” 季微语的目光投向那深邃的幽蓝,对亲卫下令。 “王妃!” “这是命令。你活着,消息才能传出去。” 季微语检查了腰间的匕首与那枚狼牙饰物,又将老者所赠的骨哨紧紧攥在手中,纵身一跃,沿着陡峭的冰壁,向着那幽蓝的深渊潜行而去。 谷底,是一个被万年玄冰封锁的世界。巨大的冰柱形态各异,闪烁着诡谲的光芒,地面覆盖着厚厚的冰晶,每一步落下,都伴随着细微而清脆的“咔嚓”声。 不知潜行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广阔的、宛如镜面般平整的圆形寒冰平台出现在眼前。而在平台的正中央,并非她想象中的某种晶石。 那是一团约莫拳头大小,仿佛活物般微微搏动的光晕。其色赤红如燃,每一次搏动,都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润生机——那,便是“凤凰胆”! 而在凤凰胆之下,一只体型足有小牛犊般庞大的巨型冰蚕,正静静地蛰伏着。 它通体晶莹剔透,周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气。此刻,它似乎正处于某种沉睡或休眠的状态,一动不动。 季微语的心脏在胸腔内剧烈地跳动着,她屏住呼吸,仔细观察着冰蚕王的每一个细微之处,确认它周身的气息平稳悠长,似并未察觉到自己的到来。 时机,稍纵即逝! 季微语银牙暗咬,将所有的力量凝聚于双腿,,悄无声息地朝着那寒冰平台中央的凤凰胆疾掠而去! 十丈,五丈,三丈…… 凤凰胆那温暖而强大的生命力触手可及,几乎要驱散她四肢百骸的寒意。 就在季微语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团搏动的赤金光晕的刹那—— “嘶——!!!” 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嘶鸣,毫无征兆地从那巨型冰蚕的口中爆发出来! 原本蛰伏不动的冰蚕王,那双比夜空星辰更为幽深寒冷的复眼,猛然睁开,死死地锁定了近在咫尺的不速之客! 第72章 糟了! “糟了!” 季微语心头警兆狂鸣,真气本能提聚,试图暴退。但一股吸力从光晕中猛然爆发,将她的意识拽入一道霜白光斑的隧道! 刺骨的冰寒与凤凰胆的暖意瞬间被剥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浸透了她前世血泪与绝望的腐朽气息。 “呵…你终于肯回来了。” 季微语霍然转身,心跳几乎停滞。 一个穿着染血囚服的“她”,正斜倚在一方积满尘垢的破旧妆台边,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面颊,一双空洞的眸子。那嘴角勾起的弧度,是她前世临死前,对这个世界最恶毒的诅咒。 “你是谁?”今生的季微语喉咙发紧,下意识地向后挪了一小步。 她手悄然探向腰侧,却只摸到一片冰凉的空虚。 “我?”那囚服“季微语”缓缓直起身,枯瘦的手指抚过妆台上裂开的铜镜,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我就是你啊…是你被辜负的每一寸忠诚,是你被践踏的每一丝尊严,是你对顾言欢那个女人…永世不得超生的恨!” “睁大你的眼睛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你在做什么?!你竟然在为那个亲手将你凌迟、将季家满门抄斩的仇人,去闯什么冰渊,夺什么凤凰胆?!季微语,你的脑子是被冰蚕啃了吗?!忘了你是怎样在她的狞笑声中,被一刀刀片下血肉,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寻不着的吗?!” 字字如烧红的烙铁,烫在今生季微语的灵魂上。那些被她强行尘封的血腥画面,此刻被这恶毒的言语无情撕开,鲜血淋漓地展现在她眼前。 “我没有忘!”今生的季微语双拳紧攥,指甲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 “我救她…只是为了让她活着!活着告诉我,当年季家灭门的真相!究竟是谁在背后操纵一切!我要她活着,亲眼看着我如何为季家昭雪沉冤!她必须活着…用她的命,来偿还这一切!” “真相?偿还?说得真是大义凛然!可你敢不敢…剖开你这颗已经变得肮脏的心,看看里面除了恨,还悄悄长出了什么令人作呕的东西?!” 她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枯槁的手指几乎要戳到今生季微语的鼻尖,“你是不是觉得…她‘不一样’了?是不是觉得她偶尔看你的眼神,不再是纯粹的利用和残忍?是不是在她那些刻意流露的‘脆弱’里,你那颗愚蠢的心,又开始不合时宜地…悸动了?季微语!你这个无可救药的蠢货!你忘了她是谁吗?她叫顾言欢!她的身体里流淌着那个暴君的血!你竟然会对她…对她……” “住口!我没有!我怎么可能对她…我恨她!我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我只是…我只是不能让她这么轻易地死了!对!真相未明之前,她没有资格死!” 季微语的话语急促而尖锐,是在竭力辩解,又是在拼命说服自己。 可为什么,当她喊出那些狠戾的字眼时,心口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她几乎窒息?为什么,当她想到如今的顾言欢若真的香消玉殒,她的世界会瞬间失去所有的光彩,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冷? 那些该死的、不合时宜的画面,又一次次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中翻腾:桃花影里,那人执剑起舞,衣袂翩跹,惊鸿一瞥;火海,那人逆光而来,将她护在身后,背脊挺拔如松;西山,那人替她挡下致命一击,鲜血染红了她的视野;还有…昏迷之中,那人紧紧攥着她的手,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这些画面,将她所谓的“纯粹的恨意”切割得支离破碎! “看看你这副可悲的模样!”囚服“季微语”发出一声尖锐的嗤笑,“你连正视自己内心那点龌龊念头的勇气都没有!你嘴上喊着恨,可你的眼睛呢?你的心呢?它们在告诉我,你在为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可耻地动摇!季微语,你真是让我恶心!你对得起惨死的父亲吗?对得起季家那一百三十七口冤魂吗?!” “闭嘴!你给我闭嘴!!”今生的季微语双手猛地抱住头,痛苦地蹲下身子。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了,无数矛盾的念头在里面横冲直撞,恨意、不甘、迷茫,还有一种让她惊惧、却又隐隐渴望的陌生情愫,疯狂地撕扯着她的神智。 就在这极致的混乱与痛苦之中,一丝微弱的异样感,艰难地穿透了她被情绪淹没的意识。 她猛地抬起头,那冰蚕王…苏醒时的尖啸,并非寻常的声波攻击,更像是一种…针对神魂的冲击。 而自己,在即将触碰到凤凰胆的那一刹那,便突兀地出现在了这个地方。 “难道……这里的一切…都不是真的?是一个……幻境?” 她强迫自己从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情绪泥沼中拔出些许理智,开始审视四周。这冷宫的布局,每一处都与她记忆中分毫不差,甚至连墙角那块因潮湿而生的青苔都一模一样。 但也正因为这“一模一样”,反而透着一种刻板的、缺乏生气的虚假。风,似乎是凝固的;光,也带着一种不自然的灰败。 “诱人陷入最痛苦、最执着的记忆,在无尽的负面情绪中消磨意志,使其在现实中彻底失去反抗之力,最终在幻象中枯萎死亡……这,就是它的真正杀招吗?” “我要出去!”季微语猛地站起身,踉跄了一下“不管你是什么东西,都休想用我自己的记忆来困死我!” 她不再去看那个仍在用怨毒目光注视着她的囚服“季微语”,开始凝聚全部心神,试图从这个看似天衣无缝的虚假世界中,找出那一线生机。 “阿语……” 就在季微语的意志与幻境的禁锢激烈对抗,神思绷紧到极致的刹那,一个极其微弱、却又带着刻骨熟悉感的声音,在她灵魂最深处响起。 那是顾言欢的声音!带着一丝焦灼,一丝…难以言喻的牵挂。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宫,紫阳殿内。 原本如沉睡的顾言欢,身体突然颤动起来,她干裂的唇瓣翕动了几下,喉间发出一声嘶吼,“阿语……危险——!!!” 第73章 给我破——! 苏樱被顾言欢那一声撕心裂肺的“阿语……危险——!!!”惊得药碗“哐当”坠地,药汁四溅。她踉跄扑至榻边,颤手探向顾言欢鼻息。 气息尚存,却如游丝般微弱。就在那声嘶吼之后,顾言欢原本苍白如纸的脸上泛起一丝诡异的潮红。 一滴殷红的血泪自她紧闭的眼角缓缓滑落,在她眼尾太阳穴的位置,一个极其淡薄、却散发着幽幽寒气的冰蓝色凤凰图腾印记,竟一闪而逝! “殿下!”苏樱骇然失色,指尖搭上顾言欢脉搏,只觉那脉象狂乱如奔马,却又在紊乱中透出一丝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微弱却坚韧的搏动。 在那冰蚕王精心构筑的绝望幻境之中。 “阿语……” 伴随着声音,一幅模糊却真实的画面在她脑海中炸开:紫阳殿内,顾言欢了无生气地躺在榻上,眼角淌下血泪,眉宇间凝固着极致的痛苦与……对她的担忧!那画面,与此刻紫阳殿内的情景,竟如出一辙! “顾言欢!” 正用恶毒目光注视着她的囚服“季微语”,那张与她一般无二的脸上,怨毒的神情骤然扭曲,发出一声凄厉而不甘的尖啸:“不——!你不准想她!你不准回应她!她是……” 话音未落,整个阴冷腐朽的囚牢幻境开始剧烈晃动,坚实的墙壁上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像下一刻就要彻底崩塌。 “她快死了!我必须回去!” 囚服“季微语”见状更加疯狂,周围幻象也变得更加狰狞。 就在季微语的意志即将被无边怨念吞噬的刹那,当她的指尖在幻象中触碰到那代表凤凰胆的赤金光芒时,一段深埋的记忆猛然涌上心头——那是母亲临终前的画面,母亲握着她的手,气若游丝:“微语……季家的女儿,不应只为仇恨而活……若有机会……要……要守护……”守护什么?母亲没能说完。 但此刻,救下顾言欢,查明季家灭门的真相,或许就是一种另类的守护,一种对母亲遗愿的践行,一种……对自己的救赎! “我的过去,我自会背负!我的仇,我自会去报!”季微语猛地抬起头,“但现在,我要救她!谁也别想拦我!” 她的话音刚落,那枚被隔绝在幻境外、此刻却与她心神相连的凤凰胆,骤然爆发出刺目耀眼的赤金光芒! 那光芒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幻象阻隔,化作一道清晰的光柱,直指幻境的核心——囚服“季微语”的心口! “给我破——!!!” 她娇叱一声,将所有残存的精神力凝聚于一点,化作一柄无形的利刃,循着凤凰胆光芒的指引,狠狠斩向那囚服“季微语”! “啊——!”囚服“季微语”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身影寸寸碎裂。 “轰——!”整个冷宫幻境,轰然破碎! 幻境的猛然破裂,显然对施术者造成了反噬。冰洞之内,那巨大的冰蚕王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微微一僵。 就是这个瞬间! 刺骨的冰寒与冰蚕王压抑的怒吼同时将季微语拉回残酷的现实。 她猛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依然站在那巨大的冰晶平台之前,浑身已被冷汗浸透,脑中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传来。 未等季微语喘息,那短暂僵直后的冰蚕王已然暴怒,张开布满利齿的巨型口器,空气瞬间凝结,冰面炸裂,连坚硬的冰壁都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季微语强忍剧痛,脚尖在冰滑的地面上一点,向侧后方急掠。即使只是擦边而过,那股极致的寒意也瞬间侵入她的四肢百骸,让她裸露的肌肤迅速覆上一层白霜,血液都要被冻僵,动作也迟滞了几分。 不等她稳住身形,冰蚕王粗壮的节肢猛地一顿,无数尖锐的冰刺从它甲壳的缝隙中激射而出,如同漫天花雨,铺天盖地罩向季微语! 季微语银牙紧咬,挥舞着不知何时从探险者尸身上摸来的短匕竭力格挡。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震得她虎口发麻,手臂酸软。她已是强弩之末,身上寒气未散,动作越发艰难。 噗嗤!噗嗤! 数根冰刺还是突破了她的防御,狠狠刺入她的肩胛、手臂和小腿!鲜血瞬间涌出,在洁白的冰面上绽放出刺目的红梅。剧痛让她闷哼一声,身形一个踉跄,几乎跪倒在地。 就在冰蚕王庞大的身躯再次拱起,准备发动第三波、也是最致命的撞击或撕咬时,季微语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兽骨哨——此哨对冰原异兽或有奇效,但凶险异常,不到万不得已的绝境,切不可轻易动用,否则后果难料。 此刻,已是绝境! 她将骨哨凑到干裂的唇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吹响了它! “呜——” 一道奇异而尖锐的哨音在冰洞中回荡。 冰蚕王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虽然这哨音已无法再让它退避,但其中蕴含的特殊频率,显然还是对它的神魂造成了远超预期的冲击! 季微语不顾一切地催动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内力,脚下猛地发力,不退反进,竟是朝着冰蚕王巨口之下、那团散发着赤金光晕的凤凰胆直扑而去! 她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在冰蚕王从短暂的混乱中恢复过来之前,她的指尖终于触碰到那团搏动不休的赤金光晕! 入手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暖流自指尖涌入。更奇妙的是,当她的鲜血与凤凰胆接触的刹那,她脑海中竟闪过极其模糊却又带着远古气息的片段——仿佛是季氏先祖,身着古朴战甲,手持某种信物,与一头更为庞大狰狞的冰蚕激战,最终将其镇压……这难道是季家血脉与凤凰胆的某种渊源? “成功了!” “嘶吼——!!!” 冰蚕王也在这时彻底摆脱了骨哨的影响,见凤凰胆被夺,它彻底陷入了癫狂! 它发出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狂暴的嘶吼,巨大的头颅猛地向下一甩,那布满锋利倒钩的口器边缘,狠狠地撞向刚刚得手、尚未来得及完全撤离的季微语! “噗——!” 季微语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后背传来,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痛呼,整个人便如断线的风筝般被狠狠拍飞出去,口中一股腥甜的暖流狂喷而出。 她下意识地将凤凰胆紧紧护在胸前,任由那毁灭性的力量冲击着自己的五脏六腑。 她的身体重重撞在远处的冰壁之上,又无力地滑落在地,意识在迅速消散。 模糊的视线中,她看到冰蚕王依旧不依不饶地向她蠕动而来。 而她怀中的凤凰胆,在彻底浸染了她的鲜血之后,表面的赤金光芒骤然大盛,其上繁复的纹路如同活过来一般开始急速流转。 紧接着,一股更为狂暴炙热神圣气息的力量,从凤凰胆内猛地炸开! “啊——!” 季微语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惨叫,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要被这股力量撕裂、焚烧、然后重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骼,每一条经脉,都在经历着难以想象的剧变。 而最先发生变化的,是她的头发! 只见她那一头乌黑如瀑的青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根开始,迅速失去了所有色泽,变得一片雪白!这是凤凰胆认主、强行改造她身体所付出的代价! 剧痛过后,凤凰胆的光芒渐渐收敛,最终化作一道暖流,缓缓地、一寸寸地融入了她的胸口,在她心口的位置,留下了一个淡淡的、与顾言欢眼尾那冰蓝色印记遥相呼应的赤金色凤凰图腾。 季微语,白发如霜,彻底失去了知觉,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不知生死。 第74章 只剩下不足三日了 痛楚从胸口蔓延,持续撕裂。一股炽热与酷寒交织的力量在季微语体内冲突,要将她撕开。 “唔……” 视野模糊,光影晃动。她艰难眨眼,试图聚焦,一抹霜白色拂过脸颊。 发丝? 胸口,冰火交织每一次跳动,都让她感觉生命在被重塑。她垂下眼帘,透过衣物破洞,看见金红交织的图腾在肌肤下流动。 凤凰胆……与我融为了一体? “喀嚓——嘶——” 冰蚕王那对巨大浑浊的琥珀色复眼死死盯着她,它因凤凰胆的消失而困惑,更因领地被侵犯、宝物被夺而狂怒。 危险! 季微语神经绷紧。她感到这异兽在积蓄力量,准备攻击。 她挣扎着想动,但每次微动都会引发胸口图腾的剧烈反应,冰火力量失控,让她剧痛。肩胛、手臂、小腿的贯穿伤口,传来滚烫的剧痛。 就在季微语被绝望与痛苦吞噬之际,她的听觉捕捉到一丝异动。 有人?! 冰蚕王似乎也察觉到什么,琥珀色复眼微转。 季微语强忍剧痛,用尽力气,缓慢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微微侧过头。 “铮——!” 一道清越剑鸣骤然撕裂冰原的死寂!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巨型冰岩后疾射而出,直指冰蚕王之前受伤的复眼! 无双! 她的气息比先前沉稳,伤势已愈,功力似有精进。 冰蚕王未料到人类敢主动攻击,发出一声尖锐嘶鸣,本能地偏转头颅。一击未中,无双毫不停滞,手腕一抖,,剑锋沿冰蚕王头部甲壳缝隙横向掠过,发出刺耳摩擦声。 “季王妃!撑住!” 冰蚕王被激怒,数十根尖利节肢疯狂舞动,卷起冰雪,形成冰刃旋风,攻向无双。 无双身形在冰刃中穿梭,她每剑都攻向冰蚕王薄弱处——关节、伤口、甲壳缝隙。 季微语全力尝试掌控体内陌生的力量。 她感到力量在改变身体。血液灼热,骨骼欲裂,经脉被强行拓宽,能量汹涌其中。 她回想起触碰凤凰胆时看到的破碎画面——季氏先祖与冰蚕激战,冲天的赤金火焰…… “以血为引,以魂为契……” 血……魂…… 季微语猛地咬破舌尖,温热的血腥味充斥口腔。她未吞咽,将这口精血用意念逼向胸口图腾。 凤凰图腾骤然爆发出刺目的赤金光芒!那股原本在她体内横冲直撞的力量,接触到她精血的瞬间,平息了些许,开始沿着她的经脉缓缓流淌。 就在此时,冰蚕王攻击愈发狂暴,无双身上又添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动作开始迟滞。 “它的要害在头部的晶石!” 季微语猛地睁开双眼,凤眸中赤金光芒一闪而逝,她雪白长发在劲风中扬起,散发出威压。 她未说话,对无双微微颔首。 下一刻,她动了。赤金能量在她指尖凝聚,化为无数细密的能量丝线。 冰蚕王察觉到致命威胁,舍弃无双,转头用复眼死死盯着季微语,发出低鸣。 无双会意,立刻从旁策应,制造破绽。 季微语眼神专注,指尖能量丝线越聚越多,渐渐在她身前形成一个高速旋转的赤金色能量球。 “就是现在!” “破!” 那枚赤金色能量球激射而出,尖啸着精准轰向冰蚕王头部那块最大的幽蓝色晶石! “嘭——轰——!” 爆炸声响彻冰原! 幽蓝色晶石应声碎裂,冰蚕王庞大身躯剧烈抽搐几下,琥珀色复眼迅速黯淡,最终轰然倒塌死了。 季微语踉跄一步,雪白发丝被汗水浸湿,紧贴脸颊。刚才一击,耗尽了她所有力量。 “你……” “先离开这里。” 然而,她们话音未落—— 数十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衣甲在天光下泛着冷光。 为首之人身形挺拔,隔着面具也能感受其气势。他手中把玩着一把奇形弯刀, 他的目光锁定了季微语。 “季王妃,别来无恙?我家殿下听闻王妃深入北境,特遣我等前来‘迎接’。毕竟,这冰天雪地的,王妃千金之躯,万一出了意外,属下可就难辞其咎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所以,王妃一个选择。是随我们走一趟,去还是……让我们替王妃在这冰原上,寻一个清净的长眠之所?” 他语气一顿,轻笑一声:“啊,对了,掐指算来,似乎……只剩下不足三日了。时间,可不等人啊,季王妃。” 这是冰鸦卫,大皇子的爪牙! 第75章 出了意外呢? “季王妃,北境风雪无情。有些‘期限’,一旦错过,便是天人永隔。” 季微语心头一紧。这“三日”,正是女帝给的最后期限。 “大皇子倒是费心,我的命,还轮不到他做主。” “想动王妃,先问我手中剑!” “不自量力。拿下!留活口,凤凰胆,要完整取出。” 数十名冰鸦卫得令散开,周围杀气弥漫。 “嗷呜——!” 狼嚎穿透风雪。雪丘后,出现一批灰白色狼群! 是老者与冰原狼群来救助。 “畜生!”冰鸦卫首领怒喝,场面瞬间混战。 老者看向季微语:“女娃,凤凰浴火,方能涅盘。去吧,京城风暴已成。” “王妃,快走!”无双荡开两名冰鸦卫,急道,“属下定会杀出,回京汇合!” “凤凰之力,御风而行!”季微语心中默念法诀,凤凰血脉信息浮现。体内力量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运转,与风产生共鸣。 金红色光芒暴涨,季微语原地留下一道残影,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她贴地疾行,借助风势,正是凤凰血脉“逐星”之能。 “想走?!”冰鸦卫首领惊怒,已然不及。 …… 一日之后,黄昏。 大闵王朝,京城,太玄殿。 殿内气氛凝重。女帝武英身着玄色龙袍,面无表情听着暗卫禀报。 “……运送龙血藤的队伍,燕州遇伏,龙血藤……失踪。” 女帝端茶的手一顿,茶盖轻碰杯沿,发出“咔哒”声。她缓缓抬眸,“哦?失踪了?” “何人所为,可有线索?” “对方手法干净,只取龙血藤,未伤护卫,更像……警告。属下无能,请陛下降罪。” “警告?” “天下有资格给朕警告的人,不多。” “传大皇子。” 片刻后,大皇子顾成锦衣入殿,面带微笑:“儿臣参见母皇,母皇今日气色似有不佳?” “成儿,朕听说,你为朕寻来了龙血藤?孝心可嘉。” 顾成心中一凛,女帝语气太平静。 他面不改色:“母皇明鉴。儿臣侥幸寻获此藤,知母皇急需,已派人送回。算时日,也该快到了。” “是吗?” “朕怎么听说,这龙血藤,在燕州……出了意外呢?” 顾成笑容微僵,迅速恢复,他故作惊讶:“母皇何出此言?儿臣所派皆精锐,路线隐秘……” “啪!” 女帝将茶盏重重顿在御案,茶水四溅! “顾成!你还要演戏到何时?!龙血藤燕州被劫,你敢说事先没收到风声?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你监守自盗,另有所图?!” 顾成脸色大变,立刻跪倒。 “母皇息怒!儿臣对母皇忠心耿耿!龙血藤被劫,儿臣也是刚得模糊消息,正准备彻查,给母皇交代!请母皇明察!” 女帝冷冷看着他,“最好如此。朕给你三日。三日之内,朕要见到龙血藤。否则,你这条命,是否安稳,看你本事。” “朕乏了,退下吧。”女帝挥手。 顾成不敢多言,叩首退出。 “封锁所有出京要道!彻查可疑人员!派人去燕州,掘地三尺也要找出线索!还有,季微语……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本宫要知道她在哪,在干什么!” “是!” 第76章 说来听听 距离天亮尚有几个时辰,季微语将兜帽压得更低,悄无声息地向皇城靠近。 太玄殿外,季微语的身影从一处廊柱后闪出,对守殿的内侍沉声道:“烦请通禀,季微语求见陛下。 女帝武英批阅奏折的朱笔在听到“季微语”三字时,停顿了一下。她抬起凤眸,落在那个胆敢深夜独自闯宫的女子身上。“让她进来。” 季微语缓步踏入殿内,她摘下兜帽,一头如雪白发倾泻而下,与她素色的衣衫相映,更显清冷孤绝。 即便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女帝,在看到她这副模样时,瞳孔还是收缩了一下。她端起御案上的茶盏,轻轻拨弄着杯盖,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北境的风雪,似乎比朕想象的还要凛冽。二十日期限未到,你便回来了。看来,顾成那些走狗,都没能拦住你。” 季微语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并未跪下:“臣女幸不辱命,陛下所期之物,已得其一。凤凰胆,已与臣女血脉相融。” 女帝拨弄杯盖的动作停了下来,茶水在杯中微微晃动。她没有立刻追问凤凰胆的细节,反而问道:“麒麟竭呢?” “臣女仍在追查,已有眉目,只是尚需时日。” “哦?”女帝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你的意思是,想让朕先兑现承诺的一部分?” “臣女不敢。臣女只是想告知陛下,凤凰胆既已认主,其神力便可为陛下所用。臣女愿以己身之血,先为二殿下缓解病痛。至于季家冤案……” “待臣女寻得麒麟竭,再请陛下一并清算。” 女帝沉默了。殿内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你的血……若真有效,便是大功一件。朕可以允你在宫中暂住,由苏樱亲自照看你的身体,也方便为言欢调理。但,季家之事,必须等麒麟竭到手。” “谢陛下恩典。”季微语再次行礼。 从太玄殿出来,天色已蒙蒙亮。季微语被安排在苏樱医署附近的一处僻静宫苑。柳絮见到她时,喜极而泣,随即在看清她满头白发的瞬间,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声音哽咽:“小姐……您的头发……这究竟是受了多大的罪啊!” “皮外伤罢了,不碍事。”季微语拉着她的手,示意她不必惊慌。她简单描述了北境的遭遇,隐去了凤凰胆的部分细节。 柳絮一边替她梳理着雪白的长发,一边压低声音道:“小姐,您不知道,这两日京城都快翻过来了!到处都是禁军和城防营的人,听说宫里丢了什么极要紧的东西,女帝震怒,大皇子正带人满城搜捕呢!连咱们这偏僻宫苑附近,都多了好几拨巡逻的。” 不多时,苏樱端着一碗参汤走了进来,屏退了柳絮。 她将参汤递给季微语,目光在她白发上停留片刻,“你回来的消息,恐怕瞒不了多久。失窃的,是‘龙血藤’替代麒麟竭的。” “龙血藤?” “嗯,此事蹊跷,龙血藤在燕州被劫,护卫未伤分毫,藤却不翼而飞。大皇子奉命三日内寻回,否则性命堪忧。他现在就像一条疯狗,逮谁咬谁。” 苏樱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竹管,递给季微语,“这是宫外递进来的消息,指名给你的。” 季微语打开竹管,里面是一张字条,熟悉的字迹,是萧煜。约她黄昏时分,城南醉风楼一见,言有要事相商。 “他选择这个时机约你,恐怕与龙血藤脱不了干系。”苏 “他想做什么,我去看看便知。帮我个忙,替我‘不经意’地将这个消息传到大皇子耳中。” “你想借刀?” “他既要设局,我便将这局做得更大些。” 黄昏,醉风楼。 季微语推开雅间的门,一眼便看到了临窗而立的萧煜。听到动静,萧煜缓缓转过身。当他的目光触及季微语那一头如雪白发时,他手中的玉骨扇“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微语……你的头发……怎么会……” 他一步步走近,眼神痴痴地望着她的白发,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去触碰,却又在即将碰到的时候猛地缩了回来。 “一点小意外罢了。”季微语神色平静地在他对面坐下,“几日约我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萧煜缓缓在她对面坐下,拾起掉落的扇子,却将扇骨捏得咯吱作响。 “你可知,这满城的风雨,皆因龙血藤而起?” “略有耳闻。” “我有龙血藤的下落。或者说,龙血藤,就在我手中。” 季微语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并未言语。 “我可以将龙血藤给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萧煜将装着龙血藤的紫檀木盒,轻放在桌面。 “说来听听。” “回到我身边。忘了顾言欢,忘了季家的仇恨,只做我的妻。我会倾尽所有,护你周全。”他伸出手,想要再次去触碰她的白发,。 季微语微微侧首,避开了他的碰触,“你觉得,用龙血藤,便能买断我的一生?” 萧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也冷了三分:“阿语,你以为你现在还有选择的余地吗?没有龙血藤,顾言欢必死无疑!而你,也休想活命!”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雅间的门被人一脚踹开,大皇子顾成带着一队甲士,站在门口。 “萧煜,你好大的胆子!私藏龙血藤,窝藏朝廷钦犯,看来太傅平日里就是这么教你忠君爱国的!” 萧煜猛地转头看向季微语,只见她安然地坐在那里,端着茶杯,唇边是那一抹早已预料到一切的弧度。 第77章 带走! “大皇子,是何意?”萧煜强作镇定,目光却紧盯季微语,“我与季王妃叙旧,何来钦犯?” 顾成冷笑,眼角微抽,手中的玉佩被他攥得发出了声响。他上前揪住萧煜衣襟:“叙旧?萧煜!龙血藤呢?!藏哪了?!说!” 萧煜看向桌面,空空如也,原本放着木盒的位置只有茶渍。 “是你!”萧煜明白了,定是方才那极短的间隙,被季微语藏了木盒。 季微语抬眸,目光扫过萧煜,转向顾成:“大皇子殿下,何事动怒?萧公子邀我饮茶。您说的龙血藤,微语未曾见过。” 顾成盯着季微语:“少装蒜!密报说龙血藤在萧煜手上!现东西不见了,难道不是你拿了?” 季微语蹙眉:“大皇子慎言。龙血藤之事,微语不知。若不信,可搜查。”她摊开手。 萧煜指着季微语,对顾成急道:“大皇子!龙血藤是她拿的!她方才还想用此与我谈条件!” “哦?谈条件?季微语,你好大的胆子!”顾成逼近季微语,他腰间的玉佩再次被攥紧。 “大皇子,就轻信萧公子一面之词。若真有龙血藤,此刻何在?莫非萧公子心虚,自己藏匿,想嫁祸于我?” “萧煜!你敢跟本王玩把戏?!龙血藤交出来!否则,让你求死不能!” 顾成猛地转头看向萧煜,他掐住萧煜的脖子,将他抵在墙上。 “咳咳……没有……不是我……是她……是她……” 季微语冷眼旁观。 雅间另一扇门开了。 陆铮带着羽林卫出现。 季微语端茶盏的指尖轻颤,茶汤泛起涟漪。 “大皇子殿下,好大的火气。” 顾成手上一松:“陆指挥使?来得正好!帮本王拿下这逆贼!” 陆铮面无表情,拿出一面令牌,“大皇子要抓的人,可是季王妃?”他看向萧煜,又扫了季微语一眼。 “陆指挥使误会了,本王自然不为难季王妃。只是萧煜,私藏要物,定要严惩!” “陛下有旨,羽林卫协助搜查龙血藤。既然大皇子认定在萧煜手中,请尽快审问。至于季王妃,陛下忧心其安危,命末将护送回宫。” 顾成脸色铁青。他知道今日动不了季微语。 “遵母皇意。” “带走!” 甲士押着萧煜等人离开。雅间内,翻倒的茶汤混着碎玉,渗入地板缝隙。空气中,檀香未散。 只剩季微语和陆铮等人。 “有劳陆指挥使。” “职责所在。季王妃,请。” 季微语随陆铮离开。 大皇子府,地牢。 与雅间的檀香不同,这里充斥着血腥与霉腐气味。雅间渗下的茶汤,像汇入了地牢角落的血泊。 萧煜被绑在刑架上,衣衫稀烂,皮肉上血痕交错。 顾成手持长鞭,眼神阴鸷,看着萧煜。 “萧煜!龙血藤在哪?!” “大皇子……我……不知道……是季微语……嫁祸给我……” “嫁祸?!若非你贪图她美色,怎会给她可乘之机?!” 萧煜痛得痉挛。 顾成丢下鞭子,灌了口烈酒,走到萧煜面前:“最后一遍,龙血藤,在哪?!” “我……不知道……” “好!好得很!” “既然不说,就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去!把杜婉婷带来!” 侍卫领命。 萧煜瞳孔收缩,面如死灰。 地牢门开,杜婉婷被带来,脸色苍白。看到萧煜惨状,她低呼,捂住嘴。 “爱妃,过来。” 杜婉婷挪到顾成身边,垂着头不敢看他。 “抬头,看着他。” 杜婉婷抬头,目光与萧煜对上,迅速避开。 “萧煜,本王早就知道你和杜婉婷暗通款曲。你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在本王眼中,不过是些把戏罢了。” “你……都知道……” “自然。本王还知道你想借她算计本王。可惜了。” “爱妃,现在本王给你一个机会。萧煜背叛本王,已是罪无可恕。” 顾成目光落在一旁托盘中的匕首上,他拿起匕首,在杜婉婷眼前晃了晃,“本王要你,亲手阉了他。让他知道背叛的下场,也让本王看看你的忠心。” “什么?!”杜婉婷和萧煜同时惊呼。 “殿下饶命!妾身……不敢……下不了手!” “婉婷!不要!他疯了!” “不敢?还是不愿?本王耐心可有限!” 他将匕首塞到杜婉婷颤抖的手中。 杜婉婷看着匕首,再看看顾成疯狂的眼睛。她没有选择。 “婉婷……你……不能……” 杜婉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泪水滑落。 她握紧匕首,走向萧煜。 “不……不要……婉婷……求你……” 顾成站在一旁,欣赏着这出惨剧。 第78章 你……永远不会懂 紫阳殿内,死寂沉沉。烛火在沉重的空气中艰难地跳动,光影摇曳,映着殿内每一个人的脸。 季微语一步步踏入,怀中的锦盒似有千斤重。那里面盛放的,是龙血藤,是顾言欢一线生机的希望,也是她亲手布下的棋局中,最讽刺的一步。 “季王妃……”无双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她猛地从榻边起身,眼中布满血丝。 季微语没有看无双,她的目光径直落在玉榻之上。顾言欢静静地躺在那里,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那张脸,与记忆中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对自己肆意折磨的女人重叠,又渐渐分离,变成了眼前这个……让她心绪复杂难平的“新”的顾言欢。 “断魂饮……” 是她,亲手将这杯毒酒,送到了顾言欢的面前。 那时,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为前世的自己,为惨死的季家讨回一丝公道。她看着顾言欢喝下毒酒时,心中甚至有复仇的快意。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具身体里,早已换了一个灵魂。更没有想到,兜兜转转,解药的关键,竟然系于自己一身。 何其荒谬!何其讽刺! 她,季微语,毒害了顾言欢,如今,又要亲手救回顾言欢。 季微语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匕,匕首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无双亲眼看着季微语要付出如此代价,心中的震撼与不忍还是难以抑制。 季微语凝视着榻上的顾言欢。那张脸,此刻因为痛苦而微微蹙着眉。她想起了这个“顾言欢”在自己面前一次次的示弱,一次次的维护,甚至……不惜自剖己身,也要护她周全的决绝。 她真的是那个残忍暴戾的顾言欢吗? 不,她不是。 可自己,却差一点,就让她死在了自己亲手调制的毒药之下。 一股尖锐的刺痛从心底蔓延开来。 “这是我……欠她的。” 季微语挽起衣袖,雪白的手臂暴露在空气中。没有丝毫犹豫,匕首精准地划过。 猩红的血液瞬间涌出,带着淡淡的金色光泽,一股奇异的暖香混合着血腥气,与龙血藤的幽香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整个寝殿。 无双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地别过头,不忍再看。 季微语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连呼吸都变得有些不稳。但她的手,依旧稳稳地举着,任凭那蕴含着凤凰胆灵气的血液,一滴滴落入玉碗之中。 直到玉碗中的血液积了小半碗,那金色的光泽在碗底微微晃动,她才放下手臂。 无双连忙上前为她裹伤。 季微语接过玉碗,又从龙血藤上取下一段,与自己的血液一同细细研磨。随后,她扶起顾言欢,将这碗充满她无尽悔恨与复杂情感的药液,一勺一勺,渡入顾言欢口中。 药液入喉,如烈火焚身,又如甘泉灌顶。 顾言欢紧闭的意识深处,被这股强大的力量猛烈冲击。 “呃……” 一声破碎的呻吟。 原主的残魂在剧烈地颤抖,她感受到了那股熟悉而又陌生的力量——那是季微语的血,却又不仅仅是血。 “是她……是她下的毒……” “她要杀了我……如今,却又用自己的血来救……救这个占据我身体的怪物?季微语!你好狠的心!你好虚伪!” 顾言欢疯狂地咆哮着。 “你错了。” “她要杀的是过去的你。而她今日要救的现在的我。” “有何分别?!都是这具身体!都是顾言欢!” “那你可曾给过她半分真心,不过将她视为禁脔与工具而已。” “真心?” “你以为她会感激你?别忘了,‘断魂饮’的滋味,是我们一起尝的!她亲手断送了‘我们’的性命!现在这点血,算什么?赎罪吗?!” “她为何要救你……她明明……恨不得我死……” “或许……” “她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因她而死。又或许,她想亲手了结这一切,无论是过去的仇恨,还是……现在的纠葛。” “你……永远不会懂。” 原主的残魂在红金色的光芒中,渐渐变得透明。 “原来……我才是那个……多余的……” “噗——” 顾言欢猛地咳出一大口暗紫色的毒血。 她原本微弱的呼吸开始变得有力,苍白面颊上,也渐渐泛起了一丝健康的红晕。 “殿下!殿下您终于……” 季微语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疲惫感如潮水般袭来,她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 “季王妃!” 无双连忙扶住她,“您没事吧?” 季微语摇了摇头,目光紧紧锁在榻上。 顾言欢的眼睫,正微微颤动。 下一刻,那双深邃的眼眸,缓缓睁开。 当看到季微语手臂上那刺目的绷带,以及她苍白虚弱的模样时,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 第79章 因果已了,再不相欠 烛火摇曳,在顾言欢颊边投下阴影,让她更显病弱凄楚。 “你……”她干裂的唇间逸出一个沙哑的音节,目光落在季微语手臂上浸血的绷带。 季微语睫羽微颤,指尖划过袖口的旧褶。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了顾言欢的目光,声音轻浅:“二殿下醒了。” “你这手臂…” 顾言欢试图挣扎起身体,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无双连忙扶住她。 “与殿下无干。” 与我无干?若非为我,你会如此?顾言欢郁气上涌,却又被更深的痛楚压住。她深吸一口气,混杂的空气让她胸口发闷。 “看着我,季微语!” 季微语身形微缩,若非身后是床栏,几乎要撞上。她缓缓转过头,那双凤眸平静无波,对上顾言欢充满怒火、痛惜与困惑的眼。 “是谁准你如此行险?” “你的性命……岂是能由你肆意轻贱的?” “殿下言重了。微语之命轻贱,何曾有过半分自主?若非如此,又怎会……” 无双再也按捺不住,“殿下!是王妃……是她……她以自身之血,放了近乎小半碗,和那龙血藤一同研磨……才将您救回啊!” 近乎小半碗血…… 顾言欢只觉耳中轰鸣,眼前发黑,她死死盯着季微语,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她曾无数次设想过季微语会如何报复,用毒,用计,甚至用更惨烈的方式。可她从未想过,季微语会用自己的血,来救她这个……“仇人”。 “为何?” “你不是…恨我入骨么?为何还要如此?” “殿下不必多想。此举,不过是偿还罢了。” “偿还那个…救过我的顾言欢。如今,因果已了,再不相欠。” “季微语,你听好。” “此后,我这条命,便是你的。你要它生,它便生;你要它死,它绝不敢苟活。” 季微语试图抽回手,却被顾言欢攥得更紧。 “殿下莫要妄言,微语岂敢要殿下之性命?” 顾言欢拉进两人距离,她能清晰闻到季微语身上独有的冷梅香和一丝奇异的药香。 “我不过是你棋局中一枚棋子,如今侥幸复盘,所求的,无非是能护你…直至终局。如此,你可稍解心头之惑?” 季微语的心漏跳一拍,她别开了顾言欢的视线。 就在这时,苏樱端着药盘,匆匆走了进来。 “殿下,季王妃。”苏樱向两人行礼,目光扫过殿内凝重的气氛和季微语手臂上刺目的绷带,随即开始为顾言欢诊脉。 “殿下恢复之速,远超预料,看来龙血藤与……此法确有奇效。季王妃,请让臣看看你的伤。” 当苏樱解开绷带,看到那道狰狞的伤口时,她眉头微蹙,“失血不少,需好生调养,切莫再动气。” 殿内药气与血气交织,角落里药炉“咕嘟”一声,炉盖被顶得轻跳一下,打破了沉默。 几乎同时,殿外隐约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殿下!不好了!忠烈王府……忠烈王府传来急报!小郡主……小郡主她……病危了!!” 第80章 我……我还好…… “你说什么?!” 顾言欢眼前一黑,她猛地从榻上撑起身,动作过急,牵扯到未愈的内腑,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她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 “殿下!”无双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扶住她,“您当心!” “星辰……星辰她究竟怎么了?!”顾言欢一把抓住内侍的衣领。 “回……回殿下,忠烈王府……王府的人刚快马入宫,说……说小郡主午后突然发起高热,梦魇不醒,还、还伴有抽搐……太医署的几位大人都过去了,都说……都说情形万分凶险,怕是……怕是……” “备驾!立刻去忠烈王府!”顾言欢几乎是咆哮出声。 季微语一直静立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当顾言欢的身影冲向殿门时,她忽然开口,“我也同去。” 顾言欢的脚步一顿,她霍然回首,目光落在季微语身上。 “你……”顾言欢喉头滚动,那句“你的伤势”到了嘴边,却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季王妃,您失血未复,此刻最忌劳顿。小郡主那边,有我和殿下……” “无妨。忠烈王府的孩子,亦是我季家曾誓死守护的血脉延续。于情于理,我都该去。” “好。”顾言欢不再多言,转身大步向外。 无双望了季微语一眼,最终抿了抿唇,快步跟上顾言欢。 苏樱轻叹一声,迅速从药箱中取出一瓶补气的丹药递给季微语,低声道:“王妃,服下它。若有不适,切莫硬撑。” 随后也提起药箱,紧随而去。 通往忠烈王府的宫道上,銮驾的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 忠烈王府门前,已是一片压抑的混乱。 仆从们跪了一地,三王妃林清歌一身素白寝衣,发髻散乱,被几个老嬷嬷搀扶着,面无人色,眼神空洞,显然已在崩溃的边缘徘徊。 “殿下!二皇女殿下!” “殿下,求求您,救救星辰!救救我的星辰啊!” 顾言欢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扶住她几欲瘫软的身体:“三王妃,稳住!慢慢说,星辰到底如何了?” “高热……一直在说胡话……身上烫得像炭火……” “太医们……太医们用了所有法子,都……都不见效……他们说……他们说星辰她……她恐怕……熬不过今晚了……” “不会!” “有本宫在,星辰绝不会有事!小郡主现在何处?带本宫过去!” 太医们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躬身引路。 季微语默默跟在顾言欢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庭中跪伏的每一个人,最终落在林清歌身上。 当林清歌的目光在混乱中与季微语不期而遇时,她微微一怔,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小郡主顾星辰的寝殿内,弥漫浓郁的药味。 锦被之下,小小的身躯蜷缩着,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小脸。她的呼吸急促而微弱,眉头痛苦地紧紧蹙起,那双异色双瞳紧紧闭合。 顾言欢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踉跄几步冲到床边,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探一探星辰滚烫的额头,却又怕自己身上的寒气惊扰了她。 “星辰……”顾言欢踉跄几步冲到床边,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探一探星辰滚烫的额头,却又怕自己身上的寒气惊扰了她。 苏樱早已上前,为小郡主检查。她翻开小郡主的眼皮,查看舌苔,又凝神细细诊脉。 良久,苏樱直起身,她对顾言欢轻轻摇了摇头:“殿下,小郡主脉象细弱游移,高热不退,神识混乱,绝非普通风寒入体那般简单。” “不是风寒?那是何故?” “从脉象和症状来看,小郡主体内似有一股极为阴寒诡谲的气息在不断侵蚀其生机,更像……更像是中了某种……针对神魂的邪术。” “邪术?!”顾言欢与林清歌同时失声,后者更是眼前一黑,险些再次晕厥。 “神魂攻击?谁敢如此丧心病狂,对一个不足三岁的孩童下此毒手?!” “苏樱,可能查出是何种邪术?可有破解之法?” “此术……并非寻常医理能解。小郡主体内那股阴寒之气如跗骨之蛆,不断消磨她的本源生气。若不能尽快找到压制乃至驱散这股邪气的法子,恐怕……小郡主她……” 就在殿内陷入一片死寂,连烛火的摇曳都显得格外刺耳之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季微语忽然迈步上前,走近床榻。 她凝视着床上痛苦呻吟的小星辰,伸出手轻轻拨开小星辰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凌乱碎发。 “或许,我可以一试。” “你?” “苏医官,可否借你的银针一用?” 苏樱虽满心不解,但见她神情不似作伪,还是从药箱中取出了一套消过毒的银针,递了过去。 季微语接过银针,走到床沿,目光落在小星辰那双异瞳上。 她拈起一枚最细的银针,在摇曳的烛火上轻轻燎过针尖,将那枚银针,缓缓刺向自己左臂手腕内侧,靠近旧伤的一处穴位。 “季微语,你做什么?!”顾言欢厉声喝止,一个箭步便要上前抓住她的手。 季微语却身形微侧,避开了她的碰触。一滴殷红的血珠顺着银针沁出,散发出一丝草木清香的血气。 “别过来。或许……我的血,能成为唤醒她体内潜藏力量的引子。” “三王妃,得罪了。” 说罢,她将那沾染了自己鲜血的银针,屏息凝神,轻轻刺向小郡主眉心正中的印堂穴。 就在那滴血珠接触到小郡主皮肤的刹那,只见小郡主那只紧闭的双眼,眼皮下的眼球似乎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随即,一缕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淡金色光晕,竟从她紧闭的眼缝中透射而出。 “有……有反应了!” 顾言欢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死死盯着小星辰脸上的变化,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季微语面色愈发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咳……咳咳……”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原本气息奄奄的小星辰,忽然发出一阵细微的、带着痰音的咳嗽声。紧接着,那双紧闭许久的眼睛,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娘……亲……” “星辰!我的星辰!” 顾言欢紧绷到极致的身体骤然一松,她猛地看向季微语,那个女人依旧保持着施针的姿势,身体却微微摇晃,仿佛下一刻就要羽化而去。 “季微语!”顾言欢一个箭步冲过去,在她身体向一侧倾倒的前一瞬,手臂穿过她的腋下,稳稳地将她揽入怀中。 “我……我还好……”季微语虚弱地靠在顾言欢肩上。 顾言欢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几分。 “因果已了,再不相欠”? 苏樱上前为小郡主再次诊脉,片刻后,她长长舒了口气,对顾言欢道:“殿下,小郡主脉象虽仍虚弱,但已趋平稳,那股邪气……竟真的被压制住了大半!” 第81章 蚀魂 季微语软倒的瞬间,顾言欢只觉怀中一沉,她下意识地伸长手臂,将那具骤然失去支撑的纤细身躯揽入怀中。 顾言欢动作是生硬的,甚至是有些笨拙的。此刻抱着一个人的姿势,竟透着几分从未有过的无措。 季微语的脸颊贴在她的胸前,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让顾言欢的心猛地一缩。一句呓语从季微语唇边溢出:“别……走……”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房内的苏樱,“苏樱,人若有半分不妥,你知道后果。” 一旁的林清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这两人的命运,怕是真的要纠缠不休了。 苏樱正小心翼翼地为季微语施针,“殿下,季王妃心神耗损,眼下虽无性命之虞,然根基已伤,需得静心调养,万不可再有差池。至于小郡主……其所中之术,并非寻常医理能解。” 林清歌已是六神无主,哽咽道:“殿下,星辰她……” 床榻上的小星辰依旧高烧不退,小脸烧得通红。 “说。” 苏樱紧随其后进入卧房,从随身药箱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银制托盘,上面放着几根沾染了些许黑色粉末的银针。 “此物名‘蚀魂’。南陵禁术,以心头血为引,咒诀催动,隔空侵蚀神魂。稚子神思未固,最是凶险。” “南陵?” “微臣不敢妄断。但此邪术施展,确有欲盖弥彰之嫌。且从残留气息判断,施术者必是借由小郡主平日极为亲近信任之人常用的物件下手。” 是谁,敢对一个不满三岁的孩童下此毒手! “无双!” “属下在!” “封锁王府!任何人不得出入!彻查所有奴仆,三日内近过小郡主寝殿及用品者,格杀勿论!” “是!” 顾言欢又转向苏樱,“苏樱,留在王府,护住小星辰与季微语。药材径直去太医院支取。” 苏樱躬身应道:“微臣遵命” 顾言欢的目光再次投向偏殿的方向,她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再说些什么。 就在此时,一名王府侍卫匆匆来报,“殿下,宫中急诏,女帝……召您即刻入宫,不得有误!” 夜色深沉,几声闷响划破了朱雀大街的宁静。大皇子府的几名侍卫面无表情地将一个身影扔在太傅府紧闭的朱漆大门外。 那人影蜷缩在地,正是萧煜。此刻的他,衣衫凌乱,发髻散开,嘴角带着血迹,平日里用以示弱的拐杖断成了两截,被随意丢弃在一旁。他狼狈地趴在冰冷的石阶上,挣扎了几下,却未能起身,喉间发出压抑的痛哼。 侍卫头领上前,重重叩响了太傅府的大门。 门房战战兢兢地探出头,借着灯笼微弱的光看清门外情景,连滚带爬地奔回内院通报。 不多时,太傅府大门缓缓打开,管家带着几名家丁出来,看到自家公子这般模样,皆是面色大变。 而大皇子府的侍卫早已不见踪影。 这一幕,恰巧被几个晚归的更夫和早起的摊贩看在眼里。 天色未明,关于“萧太傅之子萧煜得罪大皇子”的消息,迅速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一时间,流言四起,猜测纷纭。 第82章 如今 顾言欢踏入宣政殿,殿内沉闷。高踞御座的女帝武英,无意识地用指腹摩挲腰间那枚墨玉麒麟佩。那是顾言宁生前不离身的爱物。 女帝指甲刮过玉佩,发出细微“沙沙”声,在空旷大殿中回响,似遥远记忆中铁链拖曳。 “儿臣参见母皇,母皇圣安。” 女帝目光从玉佩移开,“欢儿,你体内的毒可解了?” “回母皇,苏医官医术精湛,儿臣已康复。只是……” 女帝捻动玉佩的动作停顿,随后在御案上磕出一声闷响。 “只是什么?” “母皇明鉴。小星辰今日午后突发急症,儿臣已请苏医官全力施救,并暂时封锁了王府。” “皇室血脉,岂容差池!莫不是有人想借我皇孙的安危?” “母皇圣明。儿臣以为,此事蹊跷,绝非偶然。儿臣恳请母皇给儿臣七日时间,定将宵小之辈揪出!” “七日……好,朕给你七日。朕要知道,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儿臣,遵旨!” 女帝随后拿起一份奏折,“听闻,你大皇兄府上,今日也颇为‘热闹’。萧太傅家的独子,伤得不轻?” “大皇兄行事,自有章法。儿臣不敢妄议。” “哼,章法?萧远那老狐狸,可不省油。你退下吧。” “儿臣告退。”顾言欢再次行礼,退出大殿。转身时,眼角余光瞥见御座旁屏风后,一抹绣着萧家族纹的衣角缩了回去。 苏樱对着一堆从小星辰房中搜罗来的物件细查。打开药箱时,一股苦杏仁混合腐草的气味飘散出来,这是她在王府内偶尔能闻到的。她秀眉紧蹙,反复检查数遍,未发现明显毒物痕迹。 此时,一只巴掌大的黑蜘蛛,腹部带着暗红斑纹,从她刚翻动过的拨浪鼓缝隙中蹿了出来,险些跳到她手背上。 “呀!”苏樱低呼,下意识挥手。蜘蛛受惊逃窜,几根蛛丝断裂,黏在拨浪鼓握柄上。烛火映照下,苏樱注意到,蛛丝上黏附着细微的浅色粉末。 “难道是……”苏樱脸色凝重。 萧煜被抬回卧房,身上白布被鲜血浸透大半,他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唯有胸口微弱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太傅萧远踉跄冲进来。看到儿子模样,他瞳孔紧缩,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老爷……公子他……他……大皇子府的人……太狠了……他们……把公子……给废了啊!!” “你说……什么?” “公子……再也……再也不能……呜呜呜……萧家……香火……断了啊,老爷!” “香火……断了……” 萧远身体晃了晃。他唯一的儿子,萧家唯一的指望,就这么……废了!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萧远强行咽下,滋味苦涩。他猛地扑到床边,看着萧煜毫无血色的脸,以及那条因旧伤而畸形的左腿,新伤旧痛交织。 “孽障!真是个孽障!看看你!看看你这副样子!我萧家造了什么孽,生出你这么个东西来!!” 他揪住萧煜衣襟,脸上因愤怒而扭曲,青筋暴起,眼球布满血丝。 “到底是……造了什么孽……” 萧煜缓缓睁开眼睛,那双黯淡眸子,死死盯着眼前暴怒的父亲。 “你说话啊!哑巴了吗?!”萧远见他半死不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扬起的手掌在看到萧煜嘴角溢出鲜血时,又顿住垂落。 “父亲……孩儿……是不是……又让您……失望?” 萧远松开手,看着儿子惨状,怒火与绝望交织,最终化为恨意。 “大皇子辱我萧家,断我香火!此仇不共戴天!你放心,为父定为你讨回公道!让他血债血偿!” 萧煜眼珠极缓地动了动,扯出一抹笑容。 他记得,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双布满血丝、充满嫌恶与暴戾的眼睛,伴随着戒尺抽在他腿上撕心的痛楚,以及骨头断裂时“咔嚓”声。 那时,他断了腿。 如今,他断了根。 这一切,拜他这位“慈爱”的父亲,和那位高高在上的大皇子所赐。 第83章 外面……出大事了! 忠王府内,空气凝重。小星辰小小的身体躺在柔软的锦被中,额头上敷着湿透了的布巾,却丝毫不见高热有半分退却的迹象。 林清歌痴痴地守在床沿,一袭素衣衬得她身影更加单薄。她已经整整三日未曾合眼,原本清亮的眼眸此刻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她那张本就因忧思而略显苍白的脸庞,此刻更是越加憔悴。 她一遍又一遍地用浸湿的软帕擦拭着小星辰滚烫的额头和手心,动作轻柔,口中无意识地哼着不成调的江南小曲。 当顾言欢带着苏樱和无双再次踏入寝殿时,林清歌甚至没有察觉。 “三王妃。”顾言欢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林清歌的身体微微一震,她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神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顾言欢的脸上。 她张了张嘴,却只是发出了一个干涩的音节,连最基本的行礼也忘记了。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让顾言欢心中一紧。 苏樱上前一步,将手中那个色彩依旧鲜亮,此刻却显得无比刺眼的拨浪鼓呈到顾言欢面前,“殿下,经过反复查验,小郡主的病症可能就是此物所制。” 顾言欢的目光落在那个拨浪鼓上。 鼓面用彩漆绘着憨态可掬的瑞兽,边缘系着五彩丝线,轻轻晃动还能发出清脆的响声,任谁也无法将它与恶毒的咒术联系起来。 “这拨浪鼓,”顾言欢的视线从拨浪鼓上移开,转向侍立一旁的无双,“是何人所赠?” 无双立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回禀:“回殿下,此拨浪鼓,是三日前,四皇女殿下从宫外‘珍宝斋’特意为小郡主采买的生辰贺礼,并亲手送到了忠王府。” “顾婕?”顾言欢的眉头蹙了一下。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四皇女顾婕那张总是带着浅笑、显得温婉娴静的面容。 “殿下,求殿下救救星辰!她还那么小……她什么都不知道……求求您……” 林清歌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猛地抓住顾言欢的衣袖,苦苦哀求。 顾言欢反手轻轻握住她冰冷的手,“三王妃放心,本宫在此立誓,定会竭尽所能,保星辰无虞。无论是谁,胆敢伤害我顾言欢的亲侄女,本宫定要其千百倍奉还!” “苏樱,你对这‘蚀魂咒’了解多少?或者说,这拨浪鼓是何时沾染上这‘蚀魂咒’的?施术者是否需要持续施法?” “回殿下,‘蚀魂咒’的发动需要极为复杂的仪式和特定的媒介,拨浪鼓本身应该只是承载咒力的物品,一旦咒力附着,便可持续生效。至于具体是何时沾染,恐怕只有施术者自己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小郡主接触此物的时间越长,咒力对神魂的侵蚀便越深。此咒一旦发动,除非施术者主动解除,或以特殊秘法强行破除,否则极难逆转。根据典籍记载,南陵皇室曾以此术铲除异己,手段极为隐秘且残酷。” “南陵皇室……”看来,此事与南陵脱不了干系。 “传本宫命令,即刻起,严密监视四皇女顾婕的一举一动,查清她三日前出宫采买拨浪鼓的全部过程,接触过哪些人,去过哪些地方,‘珍宝斋’的背景也一并详查!任何可疑之处,都不能放过!若有反抗或异动,格杀勿论!” 顾言欢复又看向苏樱:“你即刻回太医院,调阅所有关于南陵禁术、巫蛊咒法的典籍,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出破解‘蚀魂咒’的方法!需要任何药材、任何协助,直接来找本宫!” “奴婢遵命!”苏樱捧着那个致命的拨浪鼓,不敢有丝毫耽搁,匆匆离去。 顾言欢走到床边,看着小星辰烧得通红的小脸,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心头一沉。 “星辰,姑姑在这里。不会让你有事的。” 紫阳殿,内室。 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格,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季微语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柳絮端着一碗刚刚熬好的参汤,脚步轻盈地走了进来,将汤盅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轻声道:“小姐,该用药了。太医说您底子好,这些日子按时服药静养,气色比前几日好多了呢。” 季微语放下书卷,接过那碗尚自温热的参汤,用汤匙轻轻搅动着,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浅浅啜了一口,参汤的微苦与回甘在舌尖弥漫开来。 “京中可有什么新的消息?”季微语放下玉碗,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柳絮一边收拾着空碗,一边想了想,回道:“小姐,还真有几桩事情。听说……前几日,萧公子被大皇子府的侍卫打成重伤。具体是为了何事,外面众说纷纭……” 季微语执着书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她正凝神沉思,忽然听到庭院外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嘈杂声。 “外面出了何事?”季微语秀眉微蹙,看向柳絮。 柳絮也听到了动静,连忙应道:“奴婢去看看。” 她快步走出内室,不多时,便脸色苍白地疾步跑了回来,“小……小姐!不好了!外面……出大事了!” “慢慢说,何事如此惊慌?”季微语放下书卷,试图安抚柳絮的情绪。 “是……是疫情!就在刚才,京兆府的差役四处张贴告示,说……说京中突然爆发了不明疫情!许多……许多三岁以下的孩童,都出现了和小郡主类似的症状。城南那几家最大的药堂,此刻已经被闻讯赶来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人心惶惶,都说……都说是有妖邪作祟,要索小儿性命!” “什么?!”季微语霍然从软榻上站起身,手中的书卷“啪”地一声掉落在地。 一时间,整个京城巨大的恐慌迅速蔓延。家中有幼儿的人家,无不心惊胆战,惶惶不可终日。药堂门前排起了长龙,为求一剂平安药方,多少父母散尽家财,磕头泣血。 皇宫,御书房。 当京兆府尹与太医院院正带着满头大汗,将城中疫情的紧急奏报呈到女帝案前,并由匆匆赶来的顾言欢亲口证实疫情的严重性与小星辰症状的一致性。 女帝一直手怒不可恕地拍向堆满奏报的桌面,“查!给朕查!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幕后的黑手揪出来!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如此丧尽天良,与整个大闵为敌!” 第84章 内鬼!一定有内鬼! 五日了。 恐慌弥漫在京城的每一个角落。药石无医,哭喊震天。短短五日,已有数百名孩童夭亡。 此刻,殿门外传来通报,“殿下,四皇女顾婕求见。” 顾言欢眸光微动。这五日,顾婕倒是安分,一直待在自己的宫苑闭门不出。如今主动前来,又是唱的哪一出? “让她进来。” 不多时,顾婕莲步轻移,缓缓走入殿内。她面色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更显得弱不禁风,楚楚可怜。一进殿,她便盈盈下拜。 “臣妹顾婕,参见二皇姐。京中疫病横行,星辰侄女……臣妹心急如焚,特来请罪。” “请罪?四皇妹何罪之有?” 顾婕抬起头,泫然欲泣:“臣妹知道,拨浪鼓是臣妹送的。出了此事,臣妹百口莫辩。但请皇姐明鉴,臣妹对星辰绝无加害之心!” “四皇妹言重了。”顾言欢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动着浮叶,“此事母皇已下令彻查,自有水落石出的一日。你既无加害之心,何须惶恐?” 顾婕闻言,啜泣声微顿。她放下衣袖,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 “皇姐明理。只是外面流言已将臣妹说成幕后黑手。臣妹恳请皇姐,允许臣妹参与调查,为自己洗刷冤屈,也为皇姐分忧,早日揪出真凶!”” “哦?四皇妹倒心系天下。只是调查之事干系重大,你身处嫌疑,参与怕是不妥。” 顾言欢终于抬眼,目光视着顾婕。 “皇姐!正因臣妹身处嫌疑,才更希望能亲身参与!臣妹对京中人事往来,或许能提供些线索。臣妹愿立下军令状,若有任何不轨,甘受处置!” 顾婕有些慌乱但语气斩钉截铁。 顾言欢沉吟不语,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既然四皇妹有此决心,”顾言欢缓缓开口,语气莫测,“本宫也不好驳了你的美意。无双。” 无双上前一步:“属下在。” “从今日起,你便跟在四皇女身边,‘协助’她调查。她有任何发现或需要,第一时间向本宫汇报。同时,确保四皇女的‘安全’。” 无双领会:“属下遵命!” 顾婕叩谢:“多谢二皇姐成全!” 打发了顾婕,殿内复归安静。 此时,无双去而复返,步伐急促。 “殿下,”无双压低声音,“凤宴阁的清弦姑娘,托人传话,有十万火急之事,想立刻面见您。” “清弦?”顾言欢蹙眉。凤宴阁消息灵通。上次之事后,她以为清弦会避开自己。 “她说了何事?” 无双摇头:“传话人说,事关京城疫病及南陵。清弦姑娘说必须当面告知。她不便入宫,约您在城南‘静心茶坊’。” 顾言欢的眉头蹙得更紧了。清弦不计前嫌?还是另有圈套? “殿下,清弦姑娘还说,”无双补充,“若殿下信不过她,可让属下代传。但她说,细节需当面说清,也更能让殿下判断。” 顾言欢沉吟。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 “备车。”顾言欢起身,“本宫亲自去。” 静心茶坊,雅间之内,熏香袅袅。清弦一如既往地素雅清冷。 见到顾言欢,行礼之后,便直入主题:“殿下,时间紧迫。近日,凤宴阁来了批南陵舞姬。” 顾言欢示意她继续。 “领头舞姬名‘红袖’,此女行事神秘。不日前,清弦发现她派人去‘珍宝斋’,采买特殊木料和罕见香粉。那些东西,像是南陵秘术仪式所用。” 顾言欢心头一沉。线索串联起来了!京城的“蚀魂咒”,与这批南陵舞姬有关! “你为何告诉本宫这些?”顾言欢目光锐利,“上次之事……” 清弦睫毛微动,打断道:“殿下,过去之事不足挂齿。清弦虽身在风尘,也知是非。京城惨状,清弦不忍。若能提供线索,助殿下平息灾祸,也算尽份心力。”她语气坦荡。 顾言欢沉默。她看不透清弦。但这条线索价值重大。 “清弦姑娘此情,本宫记下了。”顾言欢沉声道,“日后凤宴阁若有需,本宫不推辞。” 清弦浅笑:“殿下言重。只盼风波早定。”她又道:“无双姑娘可靠,殿下若不便,可由她传递消息。凤宴阁有些消息,比官府更易探听。” 顾言欢点头:“本宫明白了。” 顾言欢准备离开部署行动时,雅间门被撞开! 一名王府侍卫冲进来,脸色惨白,声音发抖:“殿……殿下!不……不好了!忠烈府.....出大事了!” 顾言欢心头一紧:“慢慢说!忠烈府怎么了?!” 侍卫喘着气,眼中惊恐:“是……是林王妃!林王妃她……也染上了疫病!症状与那些孩童一模一样!高烧不退,已经……胡言乱语了!” “你说什么?!”顾言欢猛地起身,气场迸发。 这不可能!“蚀魂咒”针对稚童!难道咒术有变?还是敌人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她身边所有在乎的人?! 内鬼!一定有内鬼! 第85章 什么线索 王府侍卫被她爆发的气势吓得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颤声道:“千……千真万确!苏……苏侍医已经赶过去了,但……但情况不容乐观!” 前世在刀口舔血的日子里,她见过太多针对孩童的阴毒手段,但从未想过,这种卑劣会如此赤裸裸地降临在她今生想要守护的人身上。 林清歌……她名义上的“弟媳”,更是她在这陌生皇权中,少数能让她感受到一丝“人味”的存在。更何况,她还是顾言宁用生命去爱的女人。 “无双!” “属下在!” “立刻封锁忠烈王府,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苏樱若有任何需要,王府全力配合!另外,加派人手,保护季微语……一只苍蝇都不许飞错地方!” 顾言欢的命令简洁而森然。 “是!殿下,您……” “本宫去会会那位‘红袖’姑娘!” 顾言欢唇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那笑容,像极了前世“赤焰阁”修罗女王在清理门户前的模样。 与平日里歌舞升平、香风阵阵的景象不同,此刻的凤宴阁一间偏僻的暗室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与恐惧。 红袖被两名孔武有力的王府侍卫死死按跪在地上,头发散乱,脸上那副妖娆妩媚早已被惊恐取代。 她从未想过,这位传说中手腕狠辣的二皇女,竟会不经任何传召、审问,直接带人闯入凤宴阁,将她从舞姬们的簇拥中拎出来,扔进了这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 顾言欢一袭玄色劲装,衬得她肤色愈发雪白,她手中把玩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 “红袖姑娘,我们就开门见山。这满城的疫病……告诉我,谁是主谋?还有你们南陵,究竟想做什么?” 红袖强作镇定,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殿……殿下……奴家……奴家只是个舞姬,不懂您在说什么……” “不懂?”顾言欢轻笑一声,下一瞬,寒光一闪,红袖只觉手背一阵钻心的剧痛,一声凄厉的惨叫尚未完全冲出喉咙,便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捂住了嘴。 “本宫耐心有限。你或许不知道,本宫前世最擅长的,就是让人生不如死。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只是过程……你未必喜欢。” 红袖浑身抖如筛糠,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与暴戾,绝不是一个养在深宫的皇女能装出来的! “我说……我说……是……是大皇子妃杜婉婷!是她……是她让我们散播疫病,说……说是为了制造混乱,扰乱女帝陛下的视线,为……为大皇子争取时间!” “她是如何与你们南陵联系上的?‘蚀魂咒’的解药又是什么?” 顾言欢眉头微蹙继续追问,匕首微微转动,红袖又是一声压抑的痛呼。 “解药……解药只有南陵王室才有,但……但据说需要一种特殊的引子,那引子……在……在杜婉婷手上!她……她还给了我们一些特制的香料,说是能……能让咒术效果更好,传播更快……” “香料在哪里?杜婉婷给你们的任务,除了散播疫病,还有什么?” 红袖此刻已是知无不言:“香料……香料都用完了……杜婉婷说……说等事成之后,会……会接应我们离开,还……还许诺了重金……”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对了!她还让我们特别留意忠烈王府的动静,尤其是……尤其是林王妃和……和小郡主……” 顾言欢的心猛地一沉。果然,她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包括了林清歌和顾星辰! “把你知道的,全部写下来。”顾言欢拔出匕首,扔给侍卫一张纸和笔,“写错一个字,本宫就断你一根手指。” 红袖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背,哆哆嗦嗦地接过了纸笔。 忠烈王府,内室。 林清歌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额头上覆着湿冷的布巾,却依旧高烧不退,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意义不明的呓语。 顾婕坐在床边,望着林清歌眼中满是疼惜。她小心翼翼地用沾湿的棉签润湿着林清歌干裂的嘴唇。 “嫂嫂……你一定要撑住……”顾婕低声呢喃。 苏樱正在为林清歌施针,轻声安慰道:“四皇女殿下不必过于忧心,我已经用了缓解的药物,希望能控制住。” 顾婕点了点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林清歌。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林清歌枕边的一个小巧玲珑的紫檀木匣子时,动作微微一顿。 不知为何,她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匣子。 匣子内,除了一些精致的珠花、玉佩外,还有一枚造型奇特的金镶玉蝶恋花发簪。 这枚发簪……她认得! 这分明是前几日宫宴上,大皇子妃杜婉婷头上戴的那支!其样式独特,据说是南陵贡品,整个大闵都找不出第二支。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毒蛇般钻入顾婕的脑海。 她必须立刻去见一个人! “苏侍医,嫂嫂这里就拜托您了。我……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苏樱察觉到她神色有异,但并未多问,只点了点头:“殿下放心。” 大皇子府,书房。 顾成正在听取幕僚的汇报,眉头微蹙,似乎对京城的混乱局面也颇为头疼。 “这么说,城中禁军已经开始限制出入,疫病源头还是没有查清?”顾成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幕僚躬身道:“回殿下,二殿下已经接手此事,只是……手段似乎有些激烈,今日直接带人闯了凤宴阁,也不知在查什么。” “哦?看来顾言欢是找到什么线索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侍卫的通报:“殿下,四皇女殿下求见。” 顾成略感意外,顾婕平日里与他并不亲近,今日突然到访,所为何事? “让她进来。” 顾婕一袭素色宫装,未施粉黛,神色却异常凝重。顾成屏退了左右,书房内只剩下他们兄妹二人。 “皇兄。”顾婕微微行礼。 顾成面露笑意:“四皇妹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可是为了城中疫病之事烦心?” “烦心?皇兄难道不觉得,这场疫病来得太过蹊跷了吗?” 顾婕不免冷笑一声。 顾成脸上的笑容不减,“皇妹此话何意?” 顾婕一步步逼近,她停在顾成书案前, “或者是我该问,皇兄,你那位宠妃杜婉婷,在这场‘天灾’之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顾成脸上的笑容终于收敛,眼底只有深不见底的沉默。 第86章 最后一次机会 “四皇妹,你这是何意?怀疑婉婷与此事有关?” “这种无端猜测,若是传扬出去,不仅毁了婉婷的清誉,更会引起皇室动荡,母皇怪罪下来,你担待得起吗?” 顾成对着顾婕说道。 “皇兄言重了。我只是忧心皇嫂与小郡主的安危,只希望,皇兄莫要被枕边人蒙蔽了双眼,做出令自己后悔之事。毕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说完,顾婕不再多言,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顾婕离去前的话语带着警告,似乎还萦绕在房内。顾成站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雕花。 “呵,”顾成嗤笑一声。他转身踱到书案后,指尖敲击桌面,目光落在壁上的《江山社稷图》。 图中山河,是他毕生所求。为此,他可以不择手段。杜婉婷若阻碍他…… 他凝神思索时,寒意从门缝渗入,接着是整齐的脚步声,带着金属摩擦音,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顾成眉头一蹙,挺直背脊,收敛脸上阴沉。 “吱呀——” 沉重的书房门应声而开。 门外,火把的光芒映照庭院。顾言欢一身玄色劲装,束着宽腰带,身姿挺拔,气势迫人。她身后是两列黑甲亲卫,面无表情,手按刀柄,目光慑人。 “二皇妹深夜带这么多人造访,”顾成眼眸微眯,唇角勾起弧度,伸手指了指一旁的圈椅,“是想与为兄‘煮酒论英雄’么?” 顾言欢未理会他的邀请,没看那空椅。她迈步进书房,走到书案前,目光越过顾成,落在他身后的《江山社稷图》上。 随后,她将一份牛皮纸封的卷宗放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夜里十分清晰。 “皇兄雅兴不浅。不知这图上江山,皇兄想自己坐,还是扶持谁坐?” 顾成垂下眼帘,避开她视线,伸手拾起卷宗,指尖触及牛皮纸。他随意翻开,目光扫过字迹,唇角牵起冷笑:“我不明白二皇妹的意思。一个舞姬的胡言乱语,值得你深夜闯我府邸?” 他顿了顿,抬起头,“二皇妹,你这样做,太过了吧?” “胡言乱语?”顾言欢向前一步。案上烛火被她带起的风吹得摇晃,光影在两人脸上闪动。她伸出右手,食指在那卷宗上一点,发出“笃”的一声。 “那么,敢问皇兄,你那位杜妃,如何得知南陵王室解药秘方?如何指使南陵舞姬,潜入忠烈王府,对皇室血脉下手?” 每一个问题,都重重砸在顾成心上。他握着卷宗的手指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得变形。 顾成放下卷宗,深吸一口气,迎上顾言欢的眼眸:“二皇妹,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他放缓语速,试图镇定,“婉婷……不过是深闺妇人,平日不出门,性子单纯。有些事,或许受人蒙蔽,非她本意。” “受人蒙蔽?皇兄是想说,她蠢到不知自己做了什么?还是皇兄觉得,我会信这种说辞?” 顾言欢再次伸出手,手指叩击桌面卷宗,发出“笃、笃、笃”声,每一声都刺激着顾成的神经。 “红袖——奉你爱妃之命下毒的舞姬,已全部招了。人证物证俱在。皇兄不信,可亲自审阅,看我有没有冤枉她。” 顾成身侧另一只手握紧成拳,他感觉额角青筋跳动。红袖招了?他心中暗骂,面上竭力维持平静。 “即便婉婷一时糊涂,受人挑唆犯错,此事也该交由母皇定夺,宗正寺按律处置。二皇妹带兵闯我府邸问罪,不合规矩吧?” “规矩?”顾言欢向前倾身,目光刺向顾成,“皇兄现在跟我谈规矩?当初你派人刺杀我,想置我于死地?母皇不追究,你便以为此事揭过了?” 顾成被她的话堵得哑口无言,脸色青白。刺杀之事,是他痛处,是他不敢碰的禁区。他没想到顾言欢会当众将此事翻出。 “今日,我不是来商议的。杜婉婷,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还有解药引子,立刻拿出。否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顾成的脸,定在他紧握的双拳上,“我不介意搜你这大皇子府,看看还能搜出什么‘惊喜’。” “亲自搜?”顾成从牙缝挤出这三字。 他猛地抬头,“顾言欢,你莫欺人太甚!为一份舞姬供词,一个猜测,你当真要与我撕破脸?不怕鱼死网破,两败俱伤,让人看笑话?” “欺人太甚?”顾言欢猛地向前一步,两人距离不足一臂。她身上经历生死搏杀凝练的气势压向顾成,他下意识想退,却克制住了。他闻到她身上传来的血腥气与铁锈味。 “顾成,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不然我踏平你这大皇子府。” 书房内,烛火跳动,两人身影在墙上忽长忽短,投下影子。 顾成的心跟随烛光也挣扎起来了。 第87章 如实回答便是 “踏平大皇子府”,这绝非戏言。这个疯子,为了给季微语出气,为了她那个所谓的“真相”,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迅速盘算。硬抗,只会让他彻底暴露在顾言欢的兵锋之下。杜婉婷这颗棋,必须弃。 “好。”顾成艰难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人,我交。但婉婷她…或许真是一时糊涂,…” “皇兄还想替她开脱?”顾言欢打断,眼神冰冷,“无双,去把杜王妃妃‘请’过来。” “是!”无双领命,带亲卫离去。甲叶碰撞声,在寂静书房内格外清晰。 不多时,杜婉婷被带到。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云髻高耸,珠翠环绕,一袭华美的锦缎长裙曳地,面上还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 当见到顾言欢和身后的亲卫,笑容僵在脸上。 “王爷?”她轻唤,带着不安。 顾成避开她的目光,声音平淡:“二皇妹有事问你,你……如实回答便是。” 杜婉婷心一沉,转向顾言欢,屈膝一礼:“臣妾参见二皇女殿下。” 顾言欢直视她:“杜婉婷,南陵舞姬红袖,你可认得?” 杜婉婷心跳加速,面上强装镇定:“府上确有南陵舞姬,不知殿下所指?” “看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顾言欢语气森然,“指使红袖潜入忠烈王府,散播疫病,毒害三王妃。大皇子妃,你好大的手笔。” “什么?!”杜婉婷脸色煞白,踉跄后退,尖声道:“王爷!臣妾冤枉!这等弥天大罪,臣妾如何敢为!” 她想抓住顾成,却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 “王爷……”杜婉婷的手停在半空。 顾言欢轻笑道:“冤枉?解药引子,交出来,可留你全尸。” “解药引子?”杜婉婷凄然摇头,“殿下明鉴,臣妾根本不知此为何物解!臣妾是与南陵有旧,但绝不敢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啊!” 她跪地叩首,钗环散落:“殿下!此事定有蹊跷!定是红袖诬告!求殿下彻查!” “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不过本宫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 “不!我真的不知道!”杜婉婷抬起泪脸,“殿下,我说的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顾言欢只当她在演戏,冷声道:“来人!带走!” 两名亲卫上前,粗暴地架起瘫软在地的杜婉婷。 “不!放开我!救我!王爷——!顾言欢,你会后悔的!你抓错人了——!”杜婉婷的哭喊声逐渐远去。 顾成端起茶杯,吹了吹,好似一切与他无关。 顾言欢走到他面前,嘲讽道:“皇兄真是深明大义,为了自保,连爱妃也能拱手相让。这份‘情深义重’,小妹实在佩服。” 顾成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二皇妹言重了。既然人已交给你,还请早回吧。” “自然。”顾言欢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待顾言欢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顾成脸上的平静瞬间碎裂,眼神阴鸷得骇人。他猛地将茶杯掷于地上,瓷片四溅。 “来人!”他低吼。 一名黑衣近侍悄无声息地出现。 “派人,盯紧顾言欢的一举一动。”顾成声音冰冷,“另外,立刻去查那个舞姬红袖的下落,找到她,处理干净,不留任何后患!” “是!”近侍领命,迅速退下。 顾言欢刚踏出大皇子府沉重的府门,无双便急步迎了上来,脸色是前所未有的苍白。 “殿下!不好了!忠烈王府急报,三王妃……突然病危!苏神医说……说人快不行了!” 与此同时,季微语看完手中的密信,面色骤变。 “备车!立刻!去忠烈王府!” 第88章 还不算太蠢 刑房内,铁锈与血腥味混杂。雨点砸在窄小高窗上。 “啊——!” 一声惨叫,随即被呜咽取代。 杜婉婷蜷缩在地面,华服湿透,身体因痛苦而扭曲。她左手指甲被掀开,鲜血淋漓。 顾言欢端坐,摩挲着一块玉佩。她神情平静,漠视眼前的景象。 “本宫再问一次,‘蚀魂咒’的解药引子,在何处?谁让你通过红袖,将疫病源头引入忠烈王府?”她的声音不高,却极具压迫感。 杜婉婷颤抖着:“殿下……奴婢……不知……疫病……与奴婢无关……啊!” 无双再次施力,杜婉婷几乎晕厥。 顾言欢目光未动:“看来,你没想清楚。无妨,本宫有时间。”她看向窗外,雨幕如织。思绪回到数个时辰前,雨中的忠烈王府。 季微语抵达忠烈王府,天色阴沉。 寝殿内,苏樱与顾言欢低声交谈,神色凝重。榻上的林清歌面色灰败,胸口微弱起伏。 季微语扫过榻上之人,内心迅速盘算。她对苏樱颔首:“苏太医。” 苏樱回复声音沙哑:“季王妃,三王妃她……恐怕不行了。” 此时,林清歌睁开眼,目光涣散地搜寻。看到顾言欢,她猛然伸出手。 “二殿下……” 顾言欢立刻握住,声音微颤:“我在这里。” “星辰……我的星辰……”林清歌看向隔壁耳房,那里传来孩子不安的哼唧声,“答应我……照顾好她……” “您放心。”。顾言欢又握紧了她的手。 林清歌听后,似乎安心的嘴角弯了弯,手随即失去力气。 殿外,忽然惊雷炸响,大雨倾盆。 顾言欢轻扶着林清歌渐冷的身体,久久不语。季微语静立,看着窗外风雨,心下一片冰凉。大闵的天,要变了。 “郡主!郡主她高热不退!”耳房传来乳母的呼喊。 顾言欢回神,与苏樱快步进入耳房。小星辰小脸通红,呼吸急促。 苏樱迅速诊脉,她记得季微语曾用自己的血喂过小星辰。此刻小星辰脉象虽凶险,却有奇异生机在抗争。 顾言欢看着小星辰,想到一些医学知识。季微语的血液异于常人。小星辰有了她的血液,此刻高热,莫非是身体在对抗病源? 她沉声道:“苏太医,星辰的状况,务必全力。本宫预感,她体内的热流,或许是生机。” 苏樱深吸一口气:“臣,遵命。” 雨势未减,反而更狂暴。太和殿内,气氛压抑。 京城疫病蔓延近十日。朝臣们争论不休,无万全之策。 武英女帝端坐龙椅,凤目低垂,听着议论,指尖敲击扶手。她的目光,掠过沉默的太傅萧远。 萧煜在大皇子府被废,已非秘密。女帝心想,萧远比她想象的更能隐忍。亲子受辱,他竟不发一言若非心怀鬼胎,便是所图甚大。 女帝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下嘈杂:“疫病之事,已成心腹大患。太医院即刻拟章程,药材、人力,各部全力配合。若有贻误,朕,绝不姑息!” 话语冰冷,殿内鸦雀无声。女帝视线再次扫过萧远。 雨声更大了,夹杂风声,回荡在刑房。 顾言欢的思绪收回,聚焦在杜婉婷身上。她站起身,踱到杜婉婷面前。 “杜婉婷,本宫小瞧了你。平日柔弱,依附大皇兄存活,没想到,你竟敢和太傅之子萧煜,做出那等事。” 杜婉婷闻言,猛地抬头,她阉割萧煜之事隐秘,顾言欢如何得知? “看来,本宫说中了。”顾言欢轻笑,笑声却刺骨,“以为大皇兄会保你?他自身难保,推你做替罪羊。至于萧煜……你觉得他一个废人,会想如何‘感谢’你?” “殿下……饶命……奴婢……被逼无奈……”杜婉婷崩溃,涕泪横流,声音嘶哑。 “被逼无奈?”顾言欢挑眉,“是大皇兄逼你,还是你自作主张,想表忠心,亦或……你与萧煜有私仇?” “不……不是的……”杜婉婷眼神躲闪。 顾言欢蹲下,用带血的匕首拍了拍杜婉婷的脸颊,眼神冰冷:“本宫是唯一能让你活下去的人。但本宫耐心向来不好。若再用谎言搪塞,这些刑具,就不止拔指甲了。” 冰冷的触感让杜婉婷一颤。 “奴婢……说实话!”她不敢再隐瞒,“殿下……奴婢确是大皇子的人……他……让奴婢接近萧煜,探听萧家动静……” “这么说,你手中有留有证据?” 杜婉婷猛地点头:“有!奴婢……偷偷留下一些大皇子给奴婢赐的一些带特殊标记的物品……可证奴婢所言非虚!” 顾言欢看着她,讥笑道:“很好。看来,你还不算太蠢。” “将证据藏匿地点,一一说清楚。”顾言欢站起身,声音恢复冰冷,“若有半句虚言,本宫保证,你会后悔来到世上。” 第89章 你想做什么,我明白了 杜婉婷跪在冰冷的地面,她试图稳住呼吸,但胸腔里的心跳根本控制不住,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狼狈地黏在惨白的颊边。她紧咬着下唇,齿列深陷,一丝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殿下!不好了!” 刑房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无双快步进来,声音急促:“红袖,刚被发现服毒自尽!” 杜婉婷身体一僵,红袖……死了?这消息如同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浇灭了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的火苗。她的嘴唇无法抑制地哆嗦起来。 顾言欢的目光扫过她,“偏在这个时候自尽。看来,有人不想让她开口。” 杜婉婷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殿下!奴婢……奴婢知道一个秘密!一个足以让大皇子万劫不复、身败名裂的秘密!只要殿下肯立誓,保全奴婢远在京外的家人性命,奴婢立刻、立刻全盘托出!”” 顾言欢指尖在紫檀木扶手上极轻地叩击着,发出细微的“叩叩”声,她的目光依旧落在杜婉婷身上:“哦?你觉得,本宫会为了一个尚未证实的‘秘密’,去承担额外的风险,庇护你的家人?” “这个秘密,值得殿下冒险!奴婢敢用全家老小的性命担保,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点虚言!”杜婉婷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 顾言欢没有立刻回应。指尖的叩击停了下来。刑房内只剩下烛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以及杜婉婷那粗重喘息声。 皇宫,太和殿。 殿内燃着龙涎香。武英女帝看着面前关于疫病的奏折,眉头微蹙。 就在此时,四皇女顾婕抱着一本边缘泛黄的古籍,快步从殿外走入:“母皇。” “何事?”女帝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抬起眼。 “启禀母皇,”顾婕的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她努力平复着呼吸,将手中的古籍高举过头顶,动作间带着一丝颤抖,“京城疫病,儿臣翻阅宫中典籍,在《百草异闻录》中寻到一条线索!” 她将古籍呈上,翻到夹着书签的一页,“书中记载‘凝露草’,取其晨露,或可解小儿高热。恳请母皇定夺!” 女帝接过古籍,审视了片刻,对一旁的掌印女官道:“传旨,命太医院会同翰林院医官即刻研究此方。同时,昭告天下,悬赏寻找凝露草。” “此事,你协助太医院督办。” “儿臣领命,定不负母皇所托。”顾婕恭声应下,没有返回自己的宫苑,而是朝着宫外顾言欢的宫苑而去 顾言欢宫中书房,檀香袅袅。 “殿下,四皇女殿下求见。”侍卫在门外通报。 “让她进来。”顾言欢放下手中的一份来自北境的密报,揉了揉眉心。 屏退左右后,顾婕并没有立刻开口。她走到窗边,背对顾言欢,望着窗外的几枝腊梅,久久没有开口。良久,她才转过身,声音低哑,带着压抑的痛楚:“二皇姐,太医院那边……始终没有法子。” 她没有提三王妃的名字,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的悲伤。 顾言欢心中了然,她起身走到顾婕身旁,拍了拍顾婕的肩膀,“生死有命,非人力可强求。” 顾婕缓缓转过身,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固执地打着转,“她那样好的人……平日里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声音轻得像在自语。 她的手下意识地抚过袖中藏着的一个锦囊。里面是一方丝帕,上面绣着几丛兰草,本是为三王妃生辰所绣,却再也没有机会送出。这未送出的心意,如今成了她心头一道无法愈合的伤。 “二皇姐,”顾婕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顾言欢,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这京城,病了。有些毒瘤,盘根错节,早已侵入骨髓。若不趁早将其连根拔起,只会滋生更多的病源,让更多无辜之人如她一般……枉死于这污浊之中!” “我知二皇姐胸有丘壑万里,亦有雷霆万钧之手段。有些盘踞在暗处的阴霾,或许……你我联手方可解除此危机。” 顾言欢静静地看着她。眼前的四妹,在短短时日内褪去了所有青涩。林清歌的死,无疑是一把最锋利的刻刀,在她心上刻下了永难磨灭的伤 顾言欢伸出手,轻轻覆在顾婕因激动而微凉的手背上,“四妹,你想做什么,我明白了。”她顿了顿,望向窗外,“这盘棋,既然已经开局,就没有中途罢手的道理。那些深埋的脓疮,是该好好清理一番了!” 送走顾婕,顾言欢回到刑房。 杜婉婷蜷缩在角落。 顾言欢看着她,声音没有丝毫温度:“杜婉婷,本宫可以给你一个承诺。若你所说的‘秘密’,真能让大皇子万劫不复,本宫不仅保你家人,还会放你一条生路。” 杜婉婷身体剧烈一颤,她看着顾言欢,这是她唯一的生路。 “殿下……奴婢说……奴婢全都说……” 第90章 谢殿下关心 “噼啪——”角落里,烧得通红的烙铁发出一声轻响,火星四溅。 “说。”顾言欢惜字如金。 “大皇子……他……他一直觊觎储君之位,视三殿下为眼中钉……”杜婉婷眼神闪烁,显然有所保留。 “哼,”一旁的无双冷哼一声,手中鞭子在空中甩出一个凌厉的破空声, “看来杜小主还是没想清楚。这点人尽皆知的废话,也想换自己的命?” 鞭子的影子落在杜婉婷眼前,她吓得魂飞魄散,尖叫道:“我说!我说!大皇子……他曾与心腹密谋,要……要除去三殿下!” “如何除去?” 顾言欢的指甲,在无人察觉的袖中,已然掐进了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让她纷乱的心绪沉淀了几分。 “奴婢……奴婢不知具体……只……只偶然听他们提及,要让三殿下‘病故’得不留痕迹……最好是在北境战场上……那样……那样还能嫁祸给……”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不敢说出那个名字。 “嫁祸给谁?”顾言欢的声音陡然拔高。 “季……季家!”杜婉婷脱口而出,随即伏地痛哭,“殿下,奴婢真的只知道这些了!求殿下开恩!” “仅仅如此?”顾言欢缓缓踱步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杜婉婷,你以为本宫是三岁稚童,这么好糊弄?你若再敢隐瞒半句……” “嗤啦——”一块烧红的炭火被狱卒用铁钳夹着,靠近了杜婉婷的脸颊。灼热的气息让她发出凄厉的惨叫。 “啊——!我说!我说!还有……还有香囊!”杜婉婷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喊道,“奴婢曾听大皇子府中的侍女闲聊,说……说三殿下薨逝时,手中紧握的那个香囊,气味有些奇特!不似寻常安神香,倒像是……像是一种极特殊的熏香,奴婢曾在……曾在一次大皇子与一位神秘方士在假山后密谈时,隐约闻到过类似的味道!那味道……让人闻了头晕脑胀,很不舒服!” 特殊的熏香?顾言欢心念电转。她想起林清歌素爱清雅,其为顾言宁亲手缝制的香囊,断不会用气味霸道怪异的熏香。这其中,定有蹊跷! “那方士是何模样?香囊还有何异常?”顾言欢追问。 杜婉婷大口喘着气,回忆道:“那方士……蒙着面,看不清样貌……至于香囊,她们说……说三王妃原先给三殿下的香囊,里面有……有王妃的青丝和一枚刻字的玉珏,但找到的那个……似乎没有……” 顾言欢的喉间泛起一丝淡淡的血腥味,那是极致愤怒与悲痛交织时,身体最本能的反应。青丝、玉珏……那是何等深情的信物!竟被如此玷污! “很好。”顾言欢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熟悉她的无双知道,殿下已是怒到极致。“将她带下去,好生‘看管’。若她再想起什么,随时报我。” “是!” 顾言欢走出刑房,夜风格外凛冽。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股特殊的“熏香”味道仿佛萦绕在鼻尖。 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片段闪现——年幼的顾言宁在演武场上摔伤了手臂,她焦急地为他上药,药膏中便有一味特殊的草药,气味与寻常跌打损伤药颇为不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异香。那是御医为皇室子弟特制的伤药,据闻有奇效。 难道……那所谓的“熏香”,竟与某种药物有关? 带着沉甸甸的疑云,顾言欢下意识地走向了偏殿。 殿内,小星辰依旧噘着嘴,不肯用膳。季微语端着一碗新温的芙蓉蛋羹,银匙轻搅,耐心哄劝。 “星辰乖,再用一些,就一些可好?”她的声音轻柔,眼神里满是怜爱。 “不要……要娘亲……”小星辰哭得抽噎,小脸涨得通红,小手胡乱一挥,竟不慎打翻了季微语手中的青玉碗。 “哐当——”玉碗应声坠地,碎裂成数片。滚烫的蛋羹泼溅而出,几滴浓稠的蛋液不偏不倚地甩在了季微语的手背上,几乎是瞬间,那片雪白的肌肤上便泛起一片刺目的红。 季微语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几乎是本能地,她将受伤的手往宽大的袖口里缩了缩。 随即,她立刻压下了所有痛楚,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检查着小星辰的衣衫和手脚,声音依旧轻柔,“星辰莫怕,没伤到你吧?有没有哪里疼?” 小星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了,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愣愣地看着季微语手背上那片迅速变得更加红肿的烫伤,一时间竟忘了哭泣,小嘴微微张着,似乎想说什么。 顾言欢站在门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当看到蛋羹溅上季微语手背的那一刻,她的心猛地一抽。季微语那几乎不存在的反应,那种极致的隐忍,让她心中某个地方,又有些莫名的触动,一种混杂着欣赏与……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她迈步走了进去,金线绣龙纹的靴底踩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在安静的偏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听到脚步声,季微语抱着小星辰,缓缓转过身。当看清来人是顾言欢时,她方才对着小星辰时那双温柔的眼眸,此刻瞬间冰冷,所有的暖意褪去,只剩下清冷与疏离。 “二皇女殿下。”季微语微微颔首,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她下意识地将受伤的手更深地藏入袖中,但那片触目惊心的红肿已然十分显眼,未能完全遮住。 “孩子怎么样了?”顾言欢的目光从小星辰那张与顾言宁有七分相似的小脸上扫过,最终定格在季微语那只受伤的手上,眸色微沉。 “劳殿下挂心,郡主无碍,只是受了些惊吓。” 季微语垂眸答道,刻意避开了顾言欢的视线。她怀里的小星辰却像是找到了最安全的港湾,小脑袋往她温暖的颈窝里蹭了蹭,发出满足的轻哼。 这强烈的对比,让顾言欢的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滋味。 “既是无碍,便好。”顾言欢淡淡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瞥向她手背上的伤处。 她没有如往常般转身离去,也没有再追问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季微语轻声安抚着怀中的小星辰。 季微语似乎也察觉到了顾言欢的注视,抱着孩子的手臂微微紧了紧,也没有再开口。 她只是侧过脸,将下巴轻轻抵在小星辰柔软的发顶。 良久,顾言欢才缓缓开口,“夜深了,你也早些歇息。手上的伤,若有需要,随时传唤太医。” 这番话,听似寻常,却让季微语微微抬起了眼眸。 “谢殿下关心。” 顾言欢“嗯”了一声,就在她准备转身的刹那,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原主记忆。 季家被诬陷,季微语在密室中受尽折磨的模样。 “呵……”她自嘲了一声,转身离开了偏殿。 顾言欢既然发现,自己对季微语既然也有了和原主一样疯狂的占有欲。 这种念头让她感到慌乱,她重来没有对谁有这样的感觉。 第91章 她刚才……是在关心自己吗? 顾言欢猛地停住脚步,狠狠一拳砸在冰冷的廊柱上。骨节与坚硬木料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剧痛从手背传来,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一般,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也沾满了鲜血,但那是为了生存,为了赤焰阁的荣耀。可现在,它却可能因为一种她无法控制的情感,再次变成沾满罪恶的屠刀。 “不……我不是她!”顾言欢低吼出声,额上青筋暴起,冷汗浸湿了她的鬓发。她大口喘息着,试图将那股几乎要吞噬她的黑暗情绪压下去。 她是谁?她是赤焰阁主,是杀伐决断的修罗女王!她从不相信情感,更不会被情感所奴役! 可为什么?为什么会对季微语产生这种……这种让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疯狂的、想要将其彻底揉碎在骨血里的冲动? 是因为这具身体的残留本能?还是因为……她自己内心深处,也潜藏着连她都未曾察觉的黑暗? 这个认知让她如坠冰窟。 她怕的不是敌人,不是死亡,而是怕自己变成自己最鄙夷、最痛恨的那种人。 如果她控制不住,她会不会也像原主一样,用那些残忍的手段去对待季微语?仅仅因为那可笑的占有欲? 一想到那种可能,顾言欢胃里便是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不行!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她需要做点什么,转移这种可怕的念头,也必须尽快查清楚三弟死亡的真相!这不仅是为了给顾言宁一个交代,更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不被这具身体彻底同化的理由! 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顾言欢猛地转身,厉声道:“无双!” 夜色中,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她面前,单膝跪地:“殿下!” “立刻去查!”顾言欢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杜婉婷招供,大皇子曾密谋在北境战场让三殿下‘病故’,并提及三殿下薨逝时手中的香囊有异,可能含有特殊熏香。给我彻查所有与三殿下生前相关的香囊、熏香!特别是他北境出征前后,宫中以及他身边出现过的任何‘特殊’的香料、药材,以及……配制这些东西的方士或医者!” 她顿了顿,补充道:“此事必须秘密进行,不得走漏半点风声!速度要快!” “属下遵命!”无双没有丝毫犹豫,领命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夜幕之中。 偏殿内,季微语轻轻将被角掖好,盖在熟睡的小星辰身上。 她手背上被烫伤的地方已经涂了药膏,此刻依旧传来阵阵灼痛,但她却仿佛未觉。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方才顾言欢离去前那复杂的眼神,以及那句“手上的伤,若有需要,随时传唤太医”。 这个顾言欢,确实不是以前那个了。 这一点,她早就有所察觉。从最初的试探,到后来的种种异常,都让她越来越肯定,眼前这个人,只是顶着顾言欢的皮囊,内里却换了一个灵魂。 只是,这个新的灵魂,对她而言,是福是祸? 她刚才……是在关心自己吗? 季微语的指尖轻轻抚过手背上的伤处,眸光微闪。那份关心,虽然生硬,却似乎不似作伪。 但顾言欢眼中一闪而逝的那种……盯住猎物般的眼神,又让她心头一凛。 这个新的顾言欢,似乎更为内敛,也更为……危险。 “小姐,夜深了,您也早些歇息吧。” 正当季微语还是思绪烦琐时,柳絮端着一碗安神汤走了进来。 季微语接过安神汤,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顾言欢一夜未眠,她站在窗前,负手而立等待着无双的消息。 就在此时,无双再次出现。 “殿下,属下查到,三殿下北征前,确实有一位名叫云溪的方士,曾向宫中进献过一批据称有‘凝神静气、强身健体’奇效的特制熏香,其中一部分,似乎辗转到了三殿下手中。” “那方士现在何处?” “回殿下,云溪方士……已于三殿下北征前的一个月,因意外失火暴毙于其城西的炼丹室中。” “三弟出征前一个月就死了?” 顾言欢冷笑一声,“好一个‘意外’!给本宫查!掘地三尺也要查清楚!” 第92章 我不是故意的…… 清晨的凉风终于吹散了些许庭院中的薄雾,却吹不散顾言欢眉宇间的凝重。 还有一道身影,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季微语。 一想到季微语,顾言欢的心脏便会不受控制地紧缩。前世作为“赤焰阁主”,她手染鲜血,杀伐决断,自认一颗心早已锤炼得坚硬。可偏偏,每面对季微语时,她的心弦便会不受控制地被拨动。 这种陌生的、失控的感觉,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烦躁甚至害怕。 因此,接下来的几日,顾言欢几乎是刻意地避开了所有与季微语相处的可能,甚至连去偏殿探望小星辰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她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对云溪方士一案的追查之中,整个人都紧绷着,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与此同时,皇宫的另一端,太玄殿内,气氛同样凝重。 女帝她指尖轻捻着一枚玉质的镇纸,目光却落在殿下垂首侍立的四皇女顾婕身上。 “凝露草的采摘,进展如何了?” 近来京城突发时疫,染病者日众,人心惶惶。流言蜚语四起,暗指此次疫情乃南陵巫蛊作祟,意图动摇大闵国本。 顾婕闻言,上前一步,谨慎回答道:“回禀母皇,儿臣已严令太医院及协助的羽林卫日夜兼程搜寻。目前寻获的数量……依旧稀少。京中药材储备,恐怕难以支撑太久。儿臣斗胆,已着太医院同步研究替代药方,或可先寻些缓解疫症之法,以安民心。” 女帝手中的镇纸轻轻磕碰在御案的紫檀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打断了顾婕的话。 “替代?缓解?”女帝缓缓重复着这两个词,唇角似笑非笑。 “婕儿,你要明白,朕要的,从来都不是权宜之计。传朕的旨意,三日之内,朕要知道凝露草的确切下落,以及足以应对此次疫情的数量。若有延误……” 她顿了顿,目光深邃,“后果,他们承担不起。” “是,母皇!儿臣……遵旨!” 就在这君臣母女二人心思各异之际,殿外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殿内的沉寂: “启禀陛下!南陵国使团于宫外求见!特来进献珍稀药材,以表诚意!” “南陵国?”女帝闻言,眉梢动了一下,随即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意味难明的弧度,“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一行身着南陵异域服饰的使臣鱼贯而入,为首的使臣身材中等,面容恭谨,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纹饰繁复的锦盒。 “南陵国正使臣元赫,参见大闵女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元赫的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平身。元使节倒是来得巧。京中这些日子不大太平,想必使节远在南陵也有所耳闻吧?” 元赫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强自镇定,躬身道:“陛下明鉴!正因此等恶毒至极的流言,我王忧心忡忡,才特派下臣星夜兼程赶来,向陛下以作证澄清清白。我南陵与大闵世代交好,岂会行此等卑劣龌龊之事!此定是宵小之辈欲从中作梗,挑拨两国邦交,还望陛下圣裁,勿信谗言!” “哦?这么说,京中这场不大不小的疫情,当真与贵国毫无干系?”女帝的语气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绝无半点干系!我王愿以南陵国运起誓!”元赫斩钉截铁,语气恳切,“为表我南陵之赤诚,我王特命下臣带来我国秘制的‘百草还魂丹’三百颗,此丹对于祛除各类瘴毒或有奇效。恳请陛下一试,以证我南陵之清白,亦盼能为大闵解此燃眉之急!” 说着,他将手中的锦盒高高举起,过头顶。 女帝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身旁的内侍上前接过锦盒。 就在此时,使团队列的末尾,一个明显比旁人矮了一截的身影,因为伸长了脖子好奇地打量着殿内恢弘的陈设,脚下一个不稳,竟“哎哟”一声,直直地朝着殿中一根盘龙金柱栽了过去! “小玉子,休得无礼!”元赫脸色骤变,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中挤出这句呵斥,声音因极力压制而显得有些尖锐。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只见那“小药童”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身形确实娇小,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男式袍服,袖子长了一大截。头上戴着一顶软帽,帽檐压得极低,此刻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帽子歪向一旁,露出一张涨得通红的、苹果般圆润的小脸。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此刻正氤氲着一层水汽,惊魂未定地眨巴着,带着几分茫然,几分委屈,还有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 “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他(她?)的声音细细弱弱的,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稚嫩,那怯生生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个寻常的药童。 顾言欢彼时正好因调查云溪方士之事有了些许眉目,奉诏入宫向女帝禀报,刚踏入殿门,便恰好将这滑稽又透着几分诡异的一幕尽收眼底。她脚步微顿,目光在那“小药童”身上停留了一瞬,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这南陵使团,果然不按常理出牌。 站在一旁的顾婕,原本因母皇的雷霆之怒而略显紧绷的神情,此刻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了几分。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个手足无措的“小药童”,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慧黠的光芒。 女帝的目光也落在了那“小药童”身上,眼神中那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之色更浓了几分。她执掌大闵江山多年,阅人无数,这小药童虽然极力想要做出男孩子的粗手大脚,但那眉眼间的灵秀之气,以及慌乱之下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娇憨姿态,分明是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 南陵国这是在唱哪一出?派这么一个女扮男装、冒冒失失的小丫头混在使团之中,意欲何为? “元使节,”女帝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人无端感到一丝压力,“这位……小药童,倒是面生得很啊。” 元赫心中叫苦不迭,冷汗几乎要浸湿了朝服,他连忙躬身解释道:“回……回禀陛下,此乃下臣的劣徒,名唤宁珏,乳名小玉。他……他年少无知,平日里负责照看药材,对药理也略通一二。此次听闻要出使贵国,便……便苦苦央求着一同前来,说是想……想长长见识,不想竟在御前失仪,冲撞了圣驾,还望陛下恕罪,恕罪!” “哦?是吗?”女帝不置可否,目光转向那个名叫宁珏的“小药童”,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叫宁珏?也懂药理?” 那“小药童”宁珏似乎被女帝那洞察一切的目光看得更加紧张了,小脸涨得愈发通红,两只小手紧张地绞着衣角,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我认得一些……一些草药……知道……知道哪个是甜的,哪个……哪个是苦的……”说到最后,声音细若蚊蚋,头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噗嗤——”殿内有几个年轻的内侍终是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旋即又在女帝威严的目光下噤若寒蝉。顾婕也掩袖轻笑,觉得这个小药童实在有趣得紧。 就连一向以冷面示人的顾言欢,此刻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也加深了几分。这小丫头,倒确实是个活宝,只是不知这“活宝”出现在这里,究竟是纯粹的意外,还是另有深意。 女帝意味深长地打量了宁珏片刻,倒也没有再继续追问,转而对元赫道:“南陵王这份心意,朕领了。这‘百草还魂丹’,朕会着人仔细验看。至于那些市井流言,朕心中自有明断。” 元赫闻言,如蒙大赦,暗暗松了一大口气。 此时,一直侍立在侧的苏樱,才从殿外缓步而入。 她走到女帝身边,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才接过内侍从元赫手中取来的锦盒,开始检验丹药。 片刻之后,她才对女帝微微颔首,低声道:“回禀陛下,此丹药具体药效如何,是否能对症京中时疫,还需进一步仔细检验,可先寻人试药方能定论。” 女帝淡淡应了一声,“赏。带使团下去好生歇息吧。” “谢陛下隆恩!”元赫再次叩首,这才领着一众使臣退了出去。 待南陵使团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女帝才缓缓将目光转向顾言欢,语气平淡地问:“南陵这份礼,你怎么看?” 顾言欢敛去唇边的弧度,神色恢复冷肃:“姿态放得低,未必心就诚。药是好意,还是遮掩,尚需查证。至于那孩子……”她顿了顿,“或许真是个意外。” 女帝目光转向顾婕:“婕儿。” 顾婕上前一步,略作思忖,回道:“药可验其效,人可见其心。那孩子,或许比药更有趣。” 女帝听完,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点,未再多言。 而此刻,刚被领到驿馆的南陵使团中,那位惊魂未定的“小药童”宁珏,正被元赫压低了声音,却难掩怒火地训斥着。 “我的小祖宗!公主殿下!您怎么又忘了!在外面要自称‘小玉子’,要拿出男孩子的沉稳来,不能这么一惊一乍、冒冒失失的!”元赫急得额角的青筋都突突直跳,却又不敢真的大声责骂,只能压着嗓子。 宁珏,或者说南陵六公主宁玉辰,正嘟着粉嫩的小嘴,不服气地揪着自己宽大的衣角,小声咕哝着:“知道了知道了,元太傅你都念叨一路了,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我就是……就是没站稳嘛!谁让大闵皇宫的地那么滑!” “您可千万别再出任何岔子了!如今大闵京中疫情汹汹,流言蜚语都指向我们南陵,此行本就凶险万分!若是您的身份再因此暴露,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和猜忌,臣……臣真是万死莫辞啊!”元赫说着,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哽咽。 “好啦好啦,本公主知道了,下次一定注意,一定注意!”宁珏见太傅真急了,也有些心虚,连忙不耐烦地摆摆手,安抚道。 只是那双滴溜溜转个不停的大眼睛,却早已将太傅的担忧抛到了九霄云外,心里正兴奋地盘算着:这大闵皇宫可真大,比父王的宫殿好玩多了! 第93章 公主殿下 “神丹”果然名不虚传,京城瘟疫三日之内便得到了有效控制。在首席御医苏樱不眠不休的带领下,所有病患都奇迹般地好了起来。一时间,整个京城都充满了对南陵神药的吹捧之声,民心大定。 女帝陛下心情极好,当即下令在太玄殿大摆筵席,隆重款待南陵使团。这既是表彰,也是辟谣,更是向天下宣告大闵王朝的胜利。 宴会当晚,偏殿之内那是金碧辉煌,玉盘珍馐,歌舞不休,好一派盛世景象! 女帝陛下高坐龙椅,脸上是难得的笑容。下方,大皇子顾成那英俊的脸上带着一丝莫测,四皇女顾婕则是标准的美人垂目。 礼部官员大声念着赏赐:“……极品绸缎百匹,夜明珠十颗,皇家御酒百坛,更有那稀世奇珍‘千年白蔘’一对……”当“白蔘”二字落下,女帝端酒杯的玉手微微一顿,而顾婕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飞快地闪过了一丝了然,快得让人抓不住。 就在这时,殿外太监尖细的声音划破长空:“二皇女殿下驾到——季王妃驾到——” 话音未落,两道绝世身影,一玄一白,踏入殿中。 顾言欢,永远是一身酷帅的黑色劲装,走路带风,那张脸上是标志性的冷冽英气,眼神锋利如刀,仿佛任何喧嚣都与她无关。 她身后,是季王妃——季微语。今日她穿了一袭仙气飘飘的月白长裙,那头雪瀑般的白发仅用一支碧玉簪松松挽住,几缕发丝垂落,衬得那张绝美的脸庞更加清冷,气质孤高出尘,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易碎感。 她一出现,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顾言欢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她没想到会和季微语一起进殿。最近她都在躲着她,没想到还是躲不过。身后那道冰冷又复杂的目光,让她呼吸都乱了一瞬。 两人走到殿中,对着女帝行礼。 “儿臣(臣妇)参见母皇(陛下)。” “平身,坐。”女帝陛下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淡淡说道。 顾言欢走向自己的座位,经过季微语旁边时,裙摆好像不小心扫过桌子。“啪嗒”一声,一支筷子掉了下去。 季微语下意识伸手去捡。 顾言欢也条件反射般伸手去接。 瞬间,两人的指尖在桌下那片昏暗中,毫无预兆地碰在了一起! 季微语的指尖冰凉如雪,顾言欢的指尖却带着薄茧和火焰般的温度。那短暂的触碰,像一道电流闪过。 季微语猛地缩回手,长长的睫毛剧烈地抖动着,掩盖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她那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颊上,竟飞快地闪过一抹红晕,但转瞬即逝,又恢复了冰山美人的模样。 顾言欢也飞速收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又冷又软的触感。她面无表情地坐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烈酒也压不下心头那该死的悸动。 南陵使团坐在贵宾席。元赫太傅带着几个手下,还有那个依然打扮成小药童,但一双乌溜溜大眼睛却暴露了机灵劲儿的“小玉子”,正恭敬地给女帝敬酒。 “小玉子”就是宁珏,她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乱瞟。当看到季微语那头特别的白发和冰冷的美貌时,眼睛都亮了,小声对元赫说:“太傅太傅,那个王妃姐姐的头发好特别哦,又冷又漂亮,像我们南陵的雪山神女!” 元赫老脸一紧,连忙用眼神制止她,压低声音警告:“不许胡说!那是季王妃,注意你的身份!” 宴会气氛越来越热烈。宁珏毕竟年纪小,喝了几杯甜酒,小脸蛋红扑扑的,眼神也开始飘。她端着一盘水果,摇摇晃晃想给元赫送过去,结果脚下一滑,果盘“哗啦”一声飞了出去,水果撒了一地,几颗红艳艳的樱桃不偏不倚,刚好滚到邻座大皇子顾成的华贵袍角上,染上了几点刺目的红汁。 “哎呀!”宁珏吓了一跳,酒醒了大半,看着顾成那张虽然笑着但眼神冰冷的脸,小脸瞬间惨白,连忙弯腰道歉:“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帮您擦干净!”说着就要动手。 顾成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但脸上依旧是完美的温和笑容,摆摆手:“没事,小孩子嘛,不用在意。来人,给本殿下换衣服。” 宁珏更慌了。元赫太傅赶紧过来赔罪,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女帝陛下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没说话。 宁珏觉得自己闯了大祸,又羞又急,趁大家不注意,偷偷溜出了偏殿,想到御花园吹吹风,躲开这压抑的气氛。 夜晚的御花园,安静得出奇,只有花香和虫鸣。宁珏深吸几口气,心情好了点。她沿着小路乱走,很快被回廊上挂着的漂亮琉璃灯吸引了。有盏灯的穗子缠住了,她就踮起脚尖去够。 她本来就喝多了,脚下轻飘飘的,这么一踮脚,身子一晃,又刚好踩到一块滑溜溜的青苔。 “啊——!” 一声尖叫,宁珏站立不稳,整个人直直地朝着旁边的观景池塘掉了下去! “噗通!” 巨大的水花溅起,打破了夜的宁静。 “不好了!有人掉水里了!”最近的侍卫第一个喊起来,声音瞬间传遍了宴会。 偏殿里,正谈笑风生的女帝陛下,听到声音,那双凤眼猛地一眯,锐利的目光直射向骚动的地方。 元赫太傅一听到“落水”,再想到宁珏刚出去,脸“唰”地一下就白了,手里的酒杯“哐当”掉在地上,也顾不上礼仪了,声音发抖地喊道:“是公主!是公主殿下掉水里了!” “公主?!”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惊呆了!大皇子顾成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四皇女顾婕将手中的酒杯慌张放下。 季微语听到这话,那双总是像结了冰的眸子里,也难得地起了一丝波澜,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不由自主地看向殿外。 顾言欢几乎在元赫喊出“公主”的同一时间,就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般冲了出去!她的亲卫队长无双反应更快,早就化作一道影子跟着她消失在门口。 她们飞快赶到池塘边,只见水面上一个小小的身影已经不动了,正在慢慢往下沉。 “无双!”顾言欢的声音又冷又急,不容置疑。 “是!”无双连刀都没来得及解,直接就跳进了冰冷的池水里。她飞快游过去,一把抓住已经昏迷的小人儿,用力拖回岸边。 很快,浑身湿透、眼睛紧闭的宁珏被无双救了上来。小姑娘脸色青白,嘴唇发紫,已经完全昏迷了,但小手里还死死抓着一截断掉的琉璃灯穗子。 元赫太傅连滚带爬地扑过来,看着没气儿的宁珏,眼泪鼻涕一大把,哭喊着:“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您醒醒啊!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他这一声声“公主殿下”,也让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个“小药童”竟然是南陵国最受宠的小公主! 女帝陛下、顾成、顾婕他们也都赶到了。女帝看着这乱糟糟的一幕,脸色阴沉得可怕,眼神深不可测,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快!传苏樱!”女帝威严的声音打破了寂静,目光落在宁珏苍白的小脸上,带着审视,“立刻救人!要是南陵公主在大闵出了任何意外,朕拿你们是问!” 苏樱很快被叫来,跪下给宁珏检查,过了一会儿才凝重地说:“启禀陛下,这位……南陵公主殿下呛水太多,又受了惊吓和寒气,所以暂时昏迷了。幸好救得及时,不过必须马上换衣服保暖,用金针过穴,再喝汤药,才能醒过来,而且还要好好调养,不然会伤到身子骨,落下病根。” “嗯。”女帝陛下点点头,目光转向顾言欢,用不容反驳的语气说:“言欢,你的昭阳殿离这里最近,也最安静。你马上把南陵公主送到你宫里去,让苏樱全程照顾,一定要保证公主殿下没事。在南陵公主醒过来之前,今天晚上的事,谁都不准往外说一个字,不然严惩不贷!” 顾言欢心里一紧,女帝最后那句“不准外泄”,明显话里有话。她低下头:“儿臣遵旨。” 她看了一眼被无双小心抱着的、脸色惨白、不知死活的宁珏,心里感觉怪怪的。这个南陵的小公主,一来就搞出这么大的事,也给她带来了个大麻烦。 季微语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后面,夜风吹动着她雪白的长发,那双冰冷的眸子落在宁珏手里紧紧抓着的那截琉璃灯穗子上,眼神幽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94章 浓烈的……醋意 夜色如墨,昭阳殿内却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香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池水寒气。 无双将宁珏稳稳地放在了顾言欢寝殿偏殿那张铺着厚厚锦被的软榻上。苏樱立刻上前,熟练地解开宁珏湿透的外衣,宫女们端来温水和干净柔软的绸衣。 一番手忙脚乱之后,宁珏被换上了干爽的衣物,苏樱取出金针,在她几处穴位上刺了下去。 “唔……”一声轻微的呻吟,榻上的小人儿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宁珏呆呆地看着头顶明黄色的帐幔,又转头看向床边忙碌的苏樱和几个宫女。 “水……好冷……”她下意识地呢喃,声音又细又弱,带着哭腔。 “公主殿下,您醒了?感觉怎么样?”苏樱柔声问道,收回了金针。 宁珏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目光在殿内逡巡,最后,定格在了刚刚端着一碗安神汤走进来的季微语身上。 彼时,季微语已从小星辰的院子过来。小星辰今夜似乎格外安稳,早早便睡下了,她便过来看看这位南陵公主的情况,毕竟人是在她眼前落水的,又是女帝亲自下令送来昭阳殿的。 宁珏的眼睛蓦地一亮,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小手扒着床沿,挣扎着想坐起来,急切地喊道:“漂亮姐姐!是你!” 季微语脚步一顿,清冷的眸光落在宁珏身上。眼前的小女孩约莫十三四岁年纪,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苍白得没有血色,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更显得楚楚可怜。 “南陵公主殿下,您醒了。请安心休养。”季微语的声音平静无波,将手中的安神汤递给旁边的宫女,示意她喂给宁珏。 “我不喝药!苦!”宁珏小嘴一撇,孩子气地别过头,却依旧眼巴巴地看着季微语,“漂亮姐姐,你若留下陪我一会儿,我就喝药。” 这突如其来的“条件”让殿内的宫女们都有些错愕。季微语是什么身份?岂能被一个小丫头如此“要挟”? 季微语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并不喜欢这种被动的局面。 她淡淡道:“公主殿下,良药苦口。先把药喝了,身体才能好转。”她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让人难以违抗的距离感。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个略带沙哑,却威严十足的声音。 “南陵公主倒是会提条件。只是不知,我这昭阳殿,何时成了可以随意讨价还价的地方?” 顾言欢一袭玄色常服,负手走了进来。她刚处理完一些因宁珏落水而引发的后续事宜,一回来,便听到这么一句。 她目光扫过宁珏,小丫头片子被她看得缩了缩脖子,随即又看到季微语那清冷依旧的侧脸,以及她面对宁珏“请求”时那份不置可否的淡然,心中莫名地腾起一股无名火。 这几日,季微语对她避如蛇蝎。此刻,却因为这个南陵来的小麻烦,不得不与她共处一室,甚至还要被这小丫头片子缠着“陪伴”。 而自己,竟然会因为这小丫头对季微语的亲近,而感到……不悦? 顾言欢被自己这个荒唐的念头惊了一下,随即强压下去,只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言欢殿下。”季微语微微颔首,算是行礼,语气依旧疏离。 “漂亮姐姐,她是坏人!她瞪我!”宁珏却不怕死地指着顾言欢,向季微语告状,仿佛季微语是她的靠山。 顾言欢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深吸一口气,对苏樱冷声道:“苏樱,务必让公主殿下把药喝了。若是不肯,便仔细向她说明不喝药的后果,耽误了身子,可不是小事。” 苏樱连忙躬身应是,端过药碗,柔声对宁珏道:“公主殿下,这药是凝神益气的,对您现在的状况最好。您若不喝,夜里怕是会反复发热,头疼难忍,还会留下病根,以后每逢阴雨天都会不适呢。” 宁珏听着苏樱细致的“恐吓”,又偷偷瞄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顾言欢,再看看旁边神色淡淡的季微语,终于还是瘪了瘪嘴,不情不愿地接过了药碗,苦着脸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时不时地瞟向季微语。 药一喝完,宁珏便立刻眼巴巴地看向季微语,“漂亮姐姐,我头晕,你能不能陪我说说话?” 季微语正想找个借口离开,去看看小星辰是否安稳,顾言欢却先开了口: “季微语,南陵公主既然醒了,你也该去看看星辰了。她年岁小,今夜外面动静不小,怕是受了些惊扰,离不得人。” 季微语心中微冷,她自然听得出顾言欢语气中的弦外之音。这些日子,顾言欢对她刻意回避,今日却因为一个南陵公主,主动与她说了这么多话。 她抬眸,迎上顾言欢深不见底的视线,平静道:“殿下说的是。星辰那边确实需要人照顾。臣妾先行告退。” 说完,她便要转身离开。 “等等!”顾言欢几乎是脱口而出。 季微语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殿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凝滞。苏樱和宫女们都屏住了呼吸,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透明的。 顾言欢看着季微语那纤细却挺直的背影,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愈发强烈。她想说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却依旧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僵硬:“星辰今夜受了些惊扰,你得多费心。南陵公主身份特殊,如今又住在昭阳殿,你要确保星辰的院落那边一切如常,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立刻来报。不可因照顾南陵公主而疏忽了星辰分毫。” 季微语背对着她,无人看见她嘴角那一抹几不可见的冷嘲。她缓缓转过身,清冷的眸光平静地落在顾言欢脸上:“殿下,臣女如今主要负责照看小郡主,自然会尽心尽力,不敢有丝毫懈怠。南陵公主之事,自有殿内掌事宫女和苏医官妥善安排。若殿下实在不放心星辰,大可不必让臣女再分心于南陵公主的琐事,以免顾此失彼。”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不带任何情绪,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向顾言欢的心防:“臣女的职责,必是确保星辰安然无恙。这一点,殿下与臣女,所虑相同。” “你……”顾言欢语塞。季微语这番话,滴水不漏,却又处处透着疏离和界限。 “季姐姐,你别走!”榻上的宁珏见两人气氛不对,又开始不安分起来,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你们是不是在吵架?是不是因为我?我……我不住这里了,我回驿馆去!” 她本就体虚,这么一折腾,顿时头晕眼花,身子一晃就要摔倒。 “小心!”季微语离得最近,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一把。 宁珏顺势就抱住了季微语的胳膊,小脑袋靠在她肩上,声音带着哭腔:“季姐姐,你真好…………” 顾言欢看着宁珏亲昵地依偎在季微语肩膀,而季微语虽然蹙着眉,却没有立刻推开她,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怒火直冲头顶。 她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丫头,可以如此轻易地得到季微语的“亲近”? 而自己,明明是这座宫殿的主人,明明季微语是她名义上的伴侣,却只能得到她冰冷的言辞和刻意的回避! “够了!”顾言欢低喝一声,声音里压抑的怒气让殿内温度骤降,“南陵公主,注意你的身份和言辞!季微语,还不将公主扶回榻上?!” 季微语感受到顾言欢那如有实质的怒意,心中冷笑更甚。这位二皇女殿下,情绪真是越来越外露了。是因为这几日自己对她的冷遇,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扶着宁珏,柔声道:“公主殿下,您身体未愈,不宜多动。先回榻上歇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可好?” 宁珏被顾言欢吓住,又听季微语语气温和,便乖乖点了点头,任由季微语将她扶回软榻,盖好锦被。 “季姐姐,你今晚能不能……能不能陪着我?我一个人害怕……”宁珏拉着季微语的手,小声请求,眼神怯怯地瞟向顾言欢。 顾言欢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她上前一步,声音冰冷得像是能冻结空气:“南陵公主,昭阳殿守卫森严,你没什么好怕的。季王妃还有要事,苏樱,你今夜便守在偏殿外间,以备不时之需。” 她这是铁了心不让季微语和宁珏再有过多接触。 季微语抽回自己的手,对宁珏道:“公主殿下安心歇息。” 随即转向顾言欢,微微屈膝:“殿下若无其他吩咐,臣妾先行告退,去照看星辰了。” 这一次,顾言欢没有再出声挽留,只是用一种复杂难辨的眼神紧紧盯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雪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 殿内,只剩下宁珏不安的眼神,苏樱恭敬的垂首,以及顾言欢周身散发出的,连她自己都未曾细想过的、浓烈的……醋意。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烦乱,对苏樱冷声道:“看好南陵公主,若再出任何差错,唯你是问!” “是,殿下。”苏樱心中暗暗叫苦,却不敢有丝毫违逆。 顾言欢最后看了一眼榻上装乖巧的宁珏,转身拂袖而去。 第95章 放开我! 顾言欢回到自己的寝殿,殿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那属于赤焰阁主,在刀光剑影中淬炼出的冷静与杀伐决断,此刻在她胸腔内剧烈翻腾,化为一股让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汹涌怒潮。 她并非没有见过背叛,也并非没有经历过失去。但从未有一种情绪,像此刻这般,带着尖锐的痛感,直刺她灵魂深处,让她焦躁,让她……慌乱。 宁珏那张天真烂漫的笑脸,季微语那几乎称得上“温和”的语气,反复在她脑海中回放,刺痛着她的感官。 她甚至能清晰回忆起宁珏拉着季微语衣袖时,季微语指尖微微蜷曲的弧度——那不是抗拒,而是一种默许! “砰!” 一只上好的羊脂白玉茶杯,被她手腕一抖,狠狠扫落在光洁的金砖地面。清脆的碎裂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瓷片四溅。 杯中残余的雨前龙井尚有余温,茶水泼洒,在冰凉的玉石上氤氲出转瞬即逝的湿痕。 她烦躁地在殿内踱步,织金龙纹的袍角在地面拖曳出沙沙的声响。殿内燃着她惯用的安神香——龙涎与沉水香混合的独特气味,此刻却丝毫无法平息她内心的狂躁,反而让她觉得胸闷气短。 那不是她的季微语!至少,不应该是对着别人时的季微语!那个女人,即便重生归来,带着满腔恨意,也应该是……只属于她的。这种荒谬的念头一闪而过,让她自己都感到了战栗。 “无双!”她厉声喝道,声音因压抑的怒火而微微沙哑。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单膝跪地,甲胄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殿下。” “传令下去,”顾言欢的声音冰冷,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自今日起,昭阳殿内外,所有出入人员,一律严加盘查!尤其是南陵使团的人,若无本宫手令,片刻不得擅自离开偏殿范围!”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与前世如出一辙的狠戾:“还有,加派人手,给我盯紧了偏殿那位南陵公主。她的一举一动,说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东西,事无巨细,即刻向本宫汇报!若有任何差池……”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中的寒意,足以让无双心惊。 “是,殿下!”无双心中一凛,迅速领命退下,不敢有片刻耽搁。 寝殿内重归死寂,只剩下顾言欢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她走到窗边,推开沉重的雕花窗棂,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拂在她发烫的脸颊上。 她知道自己有些失控了,这种陌生的情绪让她感到恐慌。她将这一切归咎于季微语的“不知分寸”和宁珏的“别有用心”。她绝不会承认,那股汹涌的情绪里,夹杂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也绝不愿承认的……恐惧。 与此同时,星辰所在的暖阁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乳香和婴儿身上特有的、令人安心的甜软气息。 季微语从略显喧嚣的宫宴回到这里,周身的紧绷感才稍稍松弛。她放轻了脚步,走到小星辰的床边。孩子已经睡熟,呼吸均匀绵长,粉嫩的小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甜笑意,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季微语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替她掖了掖锦被柔软的边缘,触手是上好的云锦,细腻光滑。她的指尖不经意间拂过孩子柔软微卷的额发,那触感让她心中最柔软的一块地方微微触动。 她静静地立在床前片刻,眸光在跳动的烛火下明明灭灭,深邃难辨。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绘着百鸟朝凤的屏风上,微微晃动。 回想着顾言欢今夜近乎失态的举动——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怒火,究竟是原主顾言欢残存的执念在作祟,还是这位来自异世的灵魂,也开始不知不觉地陷入了这具身体既定的情感漩涡?又或者,两者皆有? 她缓缓转身,对一直恭立在旁,几乎融入阴影的柳絮低声吩咐道:“派几个机灵的人,留意着偏殿那位南陵公主的动静。不必惊动任何人,若有任何异样,先悄悄报与我知晓。” “是,小姐。”柳絮的声音压得很低,应下后便悄然退了出去。 几日的光景,在宫墙之内,似乎过得格外缓慢,又格外迅速。 顾言欢这几日的情绪明显不佳,批阅奏折时也时常走神,眉宇间的戾气比往日更重了几分,连带着整个紫宸殿的宫人都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 她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与季微语碰面的机会,却又按捺不住地派人时时刻刻关注季微语的动向——她今日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用了什么膳食,见了什么人,尤其是,她是否与那位南陵小公主有过任何形式的接触。每一个细节,都会在她心中掀起波澜。 宁珏那边,倒是出乎意料地安分守己。每日被“困”在偏殿,由苏樱时常过去“照看”一二,除了偶尔对着窗外的飞鸟抱怨几句“这里好闷呀”、“点心没有我们南陵的好吃”,倒也没惹出什么真正的事端。 这日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宫殿的琉璃瓦染上一层温暖的橘红。季微语刚陪着小星辰用完晚膳——一碗精心熬制的燕窝粥,小家伙吃得小嘴油亮。便有内侍躬身前来通传,声音尖细却恭敬: “启禀王妃,二殿下口谕,宣季王妃即刻前往二殿下的寝殿议事。” 季微语正用一方柔软的丝帕替星辰擦拭嘴角,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她将星辰交给乳母,柔声叮嘱了几句,方才起身,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素净常服,裙摆随着她的动作漾开浅浅的弧度,平静地走向了顾言欢的寝殿——紫宸殿。 殿内灯火通明。空气中飘散着浓郁的龙涎香,顾言欢负手立在巨大的落地雕花窗前 听到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缓缓转过身,目光直直地锁在季微语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殿下深夜传召,不知有何要事?”季微语微微屈膝行礼,声音平淡,与殿内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顾言欢一步一步向她走来,每一步都带着迫人的气势。她身上的织金蟒袍在烛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 “季微语,”她的声音压抑而低沉,“这几日,你似乎过得很是清闲?” 季微语缓缓抬眸,清澈的眸子平静地迎上她的视线,“臣妾每日陪伴星辰,教导她识字玩耍,不敢有片刻懈怠。何谈清闲?” “照看星辰?”顾言欢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猛地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一臂。 她身上独特的、混合着龙涎香与一丝淡淡汗气的灼热气息,夹杂着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喷洒在季微语微凉的颈侧肌肤上,激起一阵细小的、生理性的战栗,但季微语控制得很好,几乎看不出来。 “我看你更惦记的,是偏殿那位吧!怎么,几日不见,已是……甚是想念了?” 季微语没有后退,反而极轻微地仰起脸,直视顾言欢,“殿下何出此言?臣妾与宁珏公主,不过数面之缘,并无私交可言。” “并无私交?!”顾言欢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季微语纤细的手腕。她的手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截皓腕生生捏碎。 “嘶——”季微语蹙了蹙眉,倒抽一口凉气,手腕上传来清晰的痛感。但她没有挣扎,甚至没有试图抽回手,只是任由那股蛮横的力道传来,指尖因疼痛而微微蜷缩。 “看着本宫!”顾言欢低吼,另一只手粗暴地抬起她的下巴,指腹的薄茧擦过她细嫩的肌肤,强迫她与自己对视,“告诉本宫,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嗯?” 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呼吸交缠,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与危险。 “殿下,您究竟是在为宁珏公主生气,还是在为我生气?或者说……您是在……害怕什么?” 季微语的声音依旧保持着惊人的平静,每一个字却精准地刺向顾言欢最不愿面对的那个角落。 “怕?”顾言欢猛地收紧了捏着她下巴的手,指节泛白。 “本宫会怕?本宫怕什么?!季微语,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揣测与心思!你是本宫的王妃,从你踏入这紫阳殿的那一刻起,这辈子,你都只能是本宫的人!” 她的气息粗重,胸膛因剧烈的情绪而起伏,那股强烈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占有欲,让季微语感到一阵窒息。她被顾言欢猛地往自己身前一拽,后背重重地撞上了冰冷坚硬的紫檀木描金屏风,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季微语能清楚感受到后背的凉意顾言欢身上传来的灼热温度。。 “放开我!”她的双手抵在顾言欢坚实的胸膛前,试图推开这具滚烫的、充满了侵略性的身体。手心下,是对方有力的心跳,咚咚作响,震得她掌心发麻。 “不放!”顾言欢的眼神执拗而疯狂,“你是我的!从你嫁给我的那天起,从你我在这张婚书上按下指印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她的唇几乎要擦过季微语敏感的耳廓,灼热的呼吸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与一丝……绝望的固执。 季微语心中冷笑,面上却在最初的生理性抗拒后,反而越发平静下来。她放弃了那看似无谓的挣扎,抵在对方胸前的手也缓缓垂落。 只是抬起眼,用一种近乎悲悯,又带着一丝了然的眼神,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因嫉妒和不安而面目有些扭曲的女人,然后,她缓缓地,清晰地开口,每一个字都能准确击碎顾言欢用怒火堆砌的虚张声势: “殿下,您现在这个样子,……可真像,或者说,简直是……以前那个顾言欢。” 第96章 我不怕她 “以前那个顾言欢……” 这几个字仿佛一道惊雷,在顾言欢的脑海中炸开。 她猛地松开了捏着季微语下巴的手,指尖残留的细腻触感仿佛变成了烙铁,烫得她几乎要跳起来。她踉跄后退,撞到了身后的紫檀木多宝格,架上的一尊白玉蝉“咚”地一声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顾言欢的瞳孔骤然收缩,盯着那堆碎片,就如看到了自己正被一点点蚕食的灵魂。她怕的不是季微语的恨意,不是季家的血仇,甚至不是这深宫中无处不在的算计。 她怕的是,在不知不觉中,自己正被那个她极力抗拒的“原主”所同化,怕自己会变成那个连她自己都唾弃的模样。 季微语那双清冷的凤眸,清晰地映照出她此刻的狼狈——那因嫉妒而微微扭曲的面容……这一切,都与她脑海中那些属于“原主”的,带着血腥与暴虐气息的记忆碎片,该死地重叠起来! “不……我不是她……”顾言欢的声音沙哑,她下意识地想要辩驳,想要抓住什么来证明自己的不同,但季微语那了然中带着一丝悲悯的眼神,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可笑。 “你当然不是她。至少,一开始,你努力让自己不是。” 季微语的语气依旧平缓,听不出喜怒,她目光扫过顾言欢微微颤抖的指尖,继续道。 “但殿下,您方才那不问缘由、只知强占的姿态……这与‘她’,又有多少分别?” “住口!”顾言欢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你懂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她知道。她怎么会不知道? 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原主对季微语的种种暴行,那些带着血腥味的折磨,深深刻在她的脑海中。 每当夜深人静,这些画面便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让她恶心得翻江倒海,更让她对眼前这个清瘦却如寒梅般傲骨的女子,生出一种混杂着愧疚、怜惜、以及……连她自己都无法准确命名的强烈情感。 她想要弥补,想要保护,甚至,在某个不为人知的瞬间,她曾荒谬地想过,或许可以……重新开始。 她害怕失去,害怕季微语也会像前世那些虚伪的“兄弟”一样背弃她。 “我……”顾言欢张了张嘴,喉咙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想解释,想说她并非有意如此,想说她只是……只是太在乎这份突如其来的、让她手足无措的羁绊。 “呵……”季微语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殿下,您不必多费唇舌。您是高高在上的二皇女,是未来大闵王朝最耀眼的星辰,而我,不过是您股掌之间一件……随时可以被掌控、被定义的‘私产’,不是么?” “我没有!”顾言欢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我从未如此想过你!” “有没有,殿下心中自有明镜。”季微语缓缓垂下臻首,不再与她对视,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如同她此刻深藏不露的心事。“夜已深,殿下若无他事,臣妾便回了。” 那份刻意保持的距离,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彻底击垮了顾言欢用狂怒堆砌起来的最后一道防线。 顾言欢狼狈地转过身,脚步虚浮,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怕再多留片刻,自己会真的失控,会做出更无法挽回的举动。 夜风呜咽,穿过宫墙殿宇,带着深秋的寒意。 顾言欢漫无目的地在幽深的宫道上疾走,脑子里纷乱不堪。 “像以前那个顾言欢……” “不!我不是!” 她猛地一拳砸在旁边冰冷的朱红宫墙上,粗糙的墙面磨破了她的指节,殷红的血珠瞬间渗出,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了一处灯火相对明亮的所在——凤宴阁。 这里是京中专供达官显贵饮宴作乐的场所,平日里丝竹悦耳,觥筹交错,一派奢靡景象。但此刻夜已深沉,喧嚣早已散尽,只剩下檐下几盏孤零零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着昏黄的光晕。 顾言欢径直走了进去,那侍从被脚步声惊醒,睡眼惺忪地刚想呵斥来人不懂规矩,待看清是煞气未消的二皇女殿下,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便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给本宫……滚出去。”顾言欢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戾气。 “是,是,奴才遵命,奴才告退……”那侍从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中。 顾言欢走到一排摆满了各式美酒的博古架前,目光扫过那些精致的酒樽和玉壶,最终却随手抄起墙角一坛未开封的烈酒。 她也懒得去寻酒杯,直接一掌拍开坛口的泥封,仰头而饮。 她不停地喝,一坛饮尽,又踉跄着去取第二坛。 酒意渐渐上涌,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重影幢幢。 她仿佛又回到了前世,回到了那个被“心腹”用刀锋捅入胸膛…的雨夜。 “为什么……连你……也要背叛我……”她喃喃低语,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混入辛辣的酒液中。 她分不清自己此刻是在质问前世的叛徒,还是在质问今生那个让她捉摸不透的季微语。 不,季微语没有背叛她。 是原主,是那个该死的、愚蠢的、被嫉妒与占有欲冲昏了头脑的原主,亲手将一切推向了无法挽回的深渊! 而她,却要来承担这一切的苦果! “凭什么……”顾言欢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苦涩的笑意在唇边蔓延。 她从不相信虚无缥缈的情感,认为那是弱者才会沉溺的枷锁。可命运偏偏如此弄人,让她穿越而来,就要面对这样一段错综复杂、让她避无可避的“婚姻关系”。 “季微语……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醉眼迷离中,她又看到了季微语那双清冷的凤眸,正静静地凝视着她。 “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清心苑。 柳絮端着一盏安神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看到季微语依旧端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小姐……” “我无事。你先退下吧,不必在此处守着。” 柳絮轻叹一声,行了一礼,悄然退下。 偌大的寝殿,又只剩下季微语一人。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容颜。 重生以来,她无时无刻不在告诫自己,要冷静,要隐忍,将那些曾经将季家推入深渊、将她折磨至死的仇人,一一清算。 可今晚的顾言欢,却让她心中那份坚定的恨意,又出现了松动。 她正凝神思忖之际,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响动。 季微语警惕地望向窗边,“谁在外面?” “季……季姐姐!是我呀!是我小玉子!”一个略显稚嫩,带着几分讨好和难以掩饰的雀跃声音,从窗外传来。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动作略显笨拙地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钻了进来。因为用力过猛,加上对地形不熟,她差点一头栽倒在地毯上。 “哎哟喂!”那人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抬起头来。不是南陵国那位小公主——宁珏。 “宁珏?”季微语微微蹙眉,“你不在南陵使馆好生待着,跑到我这小苑来,意欲何为?” 宁珏一溜烟跑到季微语面前,献宝般从自己那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个用干净的素色帕子小心翼翼包着的的桂花糕。 “季姐姐,你早膳定是没用好吧?这是我方才去御膳房溜达时,特意跟那里的管事公公‘借’来的!你快尝尝,这桂花糕可香可甜了!”她满脸期待地看着季微语,那模样,活像一只摇着尾巴等待主人夸奖的小奶狗。 季微语看着她那副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样子,倒是让人很难真正生出厌恶之心。 “本宫不饿。”季微语摇了摇头,声音却比方才柔和了些许,“倒是你,私闯王妃寝宫,若是被羽林卫发现,可不是小罪过。” “嘿嘿,季姐姐莫慌!我可是打探得清清楚楚,那个……那个老是板着脸的坏女人顾言欢,她不在殿内!” 宁珏压低了声音,凑到季微语耳边,神神秘秘地说道,脸上露出一副“我可机灵了,快夸我”的得意表情。“我听守门的宫娥姐姐说,她方才怒气冲冲地跑去凤宴阁去了!哼,肯定是又想欺负季姐姐不成,自己生闷气去了!” 说着,她还煞有介事地撸了撸自己那并不存在的袖子,露出两截细细白白的小胳膊,一副要为季微语打抱不平的英勇模样:“季姐姐你莫怕!下次她若是再敢瞪你,你就偷偷告诉我,我……我想法子帮你出出气!保管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哦?那你倒说说看,你能有什么好法子?”季微语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调侃。 “我……我……”宁珏被她这么一问,顿时卡了壳苦思冥想了半天,理直气壮地说道:“我……我可以偷偷在她每日必经的路上挖个小坑!或者,在她最喜欢的衣服上偷偷画只大乌龟!再不然,我就去求我父王,让他派我们南陵最厉害的勇士来保护季姐姐!” 季微语几乎能想象出顾言欢发现衣服上被画了乌龟时的暴怒模样,心中的郁气竟因此消散了不少。她看着宁珏那副绞尽脑汁替自己“出谋划策”的认真劲儿,眼底的冰霜也悄然融化了几分。 “季姐姐,你是不是笑了?”宁珏惊喜地叫了起来,“我就说嘛,季姐姐你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那些宫女都说你冷冰冰的,我看她们才是眼神不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毫不客气地凑到季微语身边,伸出小手拉了拉季微语的衣袖,“季姐姐,既然那个顾言欢不在,你就让我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嘛,好不好呀?我一个人在使馆里可无趣了。” 她那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依赖和孺慕之情,让人不忍心开口拒绝。 季微语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避开了他过于热切的目光,算是默许了他的留下。 “季姐姐,你知道吗?来之前,我三皇兄偷偷告诉我,说大闵的女帝可凶可凶了,晚上还会变成大老虎出来吃不听话的小孩呢!”宁珏压低了声音,表情夸张地说道,还配合着做了一个张牙舞爪的动作。 季微语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道:“那是无稽之谈,哄骗小儿的罢了。” “我就知道是皇兄骗我的!” 宁珏得意地扬了扬小下巴,随即又凑近了些,小声嘀咕道:“不过,季姐姐,我觉得那个顾言欢,看起来倒是比传说中的女帝还要凶上几分呢!季姐姐,你是不是……很怕她呀?” 季微语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她抬眸,望向窗外的景色。 “我不怕她。”季微语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第97章 你,再说一遍 凤宴阁,三楼,“醉花间”雅间。浓郁的酒气混着紫檀冷香。灯火摇曳。 顾言欢歪在猩红软垫的湘妃竹榻上,地上散落七八个空酒坛,有的酒液洇湿了地毯。她衣襟微敞,墨发凌乱,脸泛潮红,眼神空洞而暴戾。那该死的“原主记忆”正折磨着她。 她攥紧拳头,骨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血腥味极淡。刺痛让她清醒一瞬,随即是更深的迷茫与愤怒,眼前甚至出现了重影。 清弦一袭湖蓝长裙,跪坐琴案后,指尖轻抚琴弦,未弹。她名义上是凤宴阁头牌,实为顾言欢的干将,打理产业、收集情报。 她了解这位二皇女,尤其当她露出此种神情,便是最危险之时。清弦目光落在顾言欢紧握的拳上,看到隐约血迹,很快恢复冷静。 “殿下,”清弦声音清冷,“您已喝了三天。” “闭嘴!”顾言欢猛地抬眼,声音嘶哑,“本殿的事,何时轮到你置喙?” 清弦垂下眼睑,不再多言。她微微调整坐姿。 “砰砰砰!”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清弦姐!不好了!楼下有人闹事!”门外是管事小玉焦急的声音,带着哭腔。 清弦起身开门,沉声问:“何事慌张?” 小玉急道:“吏部侍郎家的王腾,带人非要月娥姑娘陪酒,月娥不从,他们就砸东西,还说凤宴阁他们想怎样就怎样! 说识相就该送上月娥,否则就让凤宴阁开不下去!” 清弦眼中闪过冷意。这王腾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凤宴阁难免遇到难缠客人,但如此嚣张的,不多见。她怀疑背后是否有人挑唆。 “知道了,我下去处理。”清弦欲关门。 “慢着。”榻上的顾言欢突然开口,摇晃撑起身子,眼神暴戾不减反增,“本殿……倒要去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 清弦心中一凛,连忙道:“殿下,您醉了,此事交由清弦处理。” “滚开!”顾言欢推开清弦,踉跄向外走,“本殿的人,本殿的地盘,轮不到别人指手画脚!” 清弦被推得一个趔趄,揉了揉肩膀,对小玉使了个眼色让她去通知无双,自己也快步跟上。 凤宴阁一楼大堂,一片狼藉。 王腾踹翻一张紫檀木桌,空气中弥漫酒水、脂粉和食物的混合气味。 他身边的纨绔子弟对歌姬舞女动手动脚。 “给脸不要脸!一个小歌姬也敢摆谱?老子今儿非要你陪不可!” 王腾得意洋洋,准备拉扯月娥。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谁给你的狗胆,在这闹事?” 众人望去,只见一个身着云纹锦袍的高挑女子扶着扶手走下。 王腾眯眼打量,仗着酒劲嗤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个醉鬼娘们!想替这些贱婢出头?” 顾言欢走到他面前,身形摇晃,她站定微微歪头。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是个醉……啊!” 话还未说完,顾言欢就直接一巴掌狠狠扇在王腾脸上。 王腾被扇得原地转了半圈,脸颊高高肿起,嘴角溢血。 “你……你敢打我?!” “打你又如何?” 顾言欢直接上前一脚踹在他小腹! 王腾倒飞出去,撞在柱子上,闷哼一声,蜷缩在地。 几个跟班酒醒大半,刚想上前,就顾言欢直接打个惨叫连连。 “你……你到底是谁……”王腾挣扎抬头,声音扭曲。 顾言欢走到他面前,一脚踩在他胸口,“连本殿都不认识?看来你这吏部侍郎的公子,眼神不怎么好使,就挖了吧!” “二……二皇女殿下?!”王腾傻了。他爹千叮万嘱不能招惹这位煞星。 “殿……殿下饶命!奴才有眼无珠!求殿下饶命!” 王腾涕泪横流磕头求饶,额头在地面磕得“咚咚”作响。 顾言欢冷哼,满是厌恶和疲惫。她移开脚,“滚。再让本殿在凤宴阁看到你们,就不是断手断脚这么简单了。” 几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逃出凤宴阁,一人被门槛绊倒,还摔了个狗吃屎。 清弦已站在顾言欢身后,平静看着一切。她挥手示意下人收拾残局,安抚姑娘们。 “殿下,何必亲自动手。”她递上一方丝帕。 顾言欢未回头,摆了摆手酒劲上涌,身体晃了晃。 清弦上前扶住她的手臂,“您醉得不轻,我扶您回房。” “不必……”顾言欢刚想推开,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清弦稳稳接住她,她微微蹙眉,正要唤人,一道身影掠至。 “殿下!”无双从清弦怀中接过顾言欢,眼神扫过清弦。 清弦退后一步,垂眸道:“殿下醉了,方才教训了几个闹事的。有劳亲卫长。” 无双的目光在清弦脸上停留片刻。 “嗯。” 无双抱起顾言欢,几个纵跃消失在楼梯口。 夜色渐深,凤宴阁喧嚣渐息。 清心苑。 柳絮将一盏温热的莲子羹轻轻放在季微语手边的矮几上,低声道:“小姐,夜深了,该安歇了。”。 季微语正对一方素白宣纸出神,执狼毫笔,笔尖久久未落。 “何事?” 柳絮犹豫了一下,据实禀报道:“小姐,方才凤宴阁传来消息,二皇女殿下……醉酒后,将吏部侍郎家的王公子并几名同伴都打成了重伤。” 季微语执笔的手微顿。笔尖一滴浓墨滴落宣纸,迅速晕开。 她放下笔,笔杆与砚台轻叩。她端起莲子羹,未喝,指腹摩挲着微烫的杯壁。 “起因?” 柳絮答道:“据说是那王公子在凤宴阁强要清倌人陪酒,出言不逊,冲撞了二皇女殿下。” 季微语沉默了。 为了一个歌姬,或者说,为了自己产业里的人,便下如此重手。 “知道了。此事与我们无关,不必再提。” 季微语淡淡道,她的指尖在杯壁上停顿了一下。 “是。”柳絮应声退下。 寝宫内,只剩下季微语一人。她看着宣纸上那团墨迹,眼神复杂。良久,她重新拿起笔,在那团墨迹旁,缓缓写下了一个“欢”字。 第98章 真是个扫把星 翌日,天色未明。金銮殿内烛火通明,百官按品阶分列两侧,气氛却比往常凝重数倍。 吏部侍郎王德海,此刻正跪在丹陛之下,老泪纵横,声嘶力竭。 “陛下!求陛下为老臣做主啊!老臣教子无方,小儿王腾确有行为不检之处,冲撞了二皇女殿下。二皇女殿下,她……她竟当众行凶,将小儿打得口吐鲜血,至今昏迷不醒!这与草菅人命何异?!” 他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件染血的衣衫,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请看,这便是小儿昨日所穿衣物!二皇女殿下身为皇族,视我大闵律法如无物,视我等臣子性命如草芥!若不严惩,何以服众?何以正国法?!” 王德海一番哭诉,声情并茂,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有官员面露不忍,亦有官员目露愤慨,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王侍郎所言甚是,二皇女此举确实有失体统。” “听闻那王腾平日也非善类,仗着家世横行霸道,许是咎由自取?” “即便王腾有过,二皇女殿下乃千金之躯,岂能亲自动手,还下如此重手?” 御座之上,武英女帝面沉如水,凤眸微垂,看不出喜怒。她静静地听着王德海的控诉,以及朝臣们的议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上冰冷的龙首雕刻。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大皇子顾成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母皇,儿臣有话要说。” 女帝抬眸,淡淡道:“讲。” 顾成面带忧色,语气却显得十分公允:“母皇,二皇妹昨日之事,儿臣亦有耳闻。想来二皇妹也是一时酒后失态,并非有意为之。凤宴阁毕竟是二皇妹的产业,王腾等人在其地盘滋事,言语冲撞,二皇妹年轻气盛,一时未能隐忍,情有可原。” 王德海闻言,更是悲愤交加:“大皇子殿下!犬子即便有错,自有京兆尹衙门处置!二皇女殿下怎能滥用私刑?!” 顾成叹了口气,转向王德海,温声道:“王侍郎稍安勿躁。本宫并非指二皇妹没有过错。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二皇妹身为皇女,更应以身作则,谨言慎行。此事,确实需要查个水落石出,给王侍郎一个交代,也给朝野一个说法。” 他话锋一转,重新面向女帝,“母皇,儿臣以为,此事关乎皇家颜面,更关乎大闵法纪的尊严。二皇妹是否有错,错在何处,王腾等人行为如何,都应交由三法司会审,明断是非,以儆效尤。正所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唯有秉公办理,才能彰显母皇您的圣明,才能让天下臣民心服口服!” “大皇子所言极是!” “恳请陛下明察!” 立刻有几位与大皇子亲近的官员出列附和,言辞间皆是“维护法纪”、“皇家典范”之类冠冕堂皇的理由,句句不离要女帝“秉公办理”,实则将顾言欢推向了风口浪尖。 顾言欢昨日醉酒打人,本就是事实。如今被王德海当朝哭诉,再经大皇子这般“公正”一说,性质便严重了许多。若真交由三法司会审,少不得要脱一层皮,更会成为政敌攻讦的把柄。 女帝的目光在顾成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就在殿内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陛下!刑部急报!”一名刑部官员神色慌张地冲入殿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何事如此惊慌?”女帝眉头微蹙。 那刑部官员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回、回禀陛下……今晨……今晨在刑部大牢发现……大皇子侧妃杜氏……杜婉婷……自、自尽身亡了!” “什么?!”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大皇子顾成脸色骤变,他踉跄一步,“婉婷……婉婷她怎么会……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母皇!婉婷她一向温婉柔顺,怎会自寻短见?!定有蹊跷!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恳请母皇彻查!定要还婉婷一个公道!” 他言辞恳切,双目赤红,一副痛失爱妃的悲痛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动容。 女帝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扫过顾成,又扫过殿内神色各异的官员。杜婉婷,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王德海的哭诉似乎都被这更惊悚的消息压了下去。 女帝抬手,止住了众人的议论。 “杜氏之死,着刑部、大理寺、督察院共同查办,务必查清真相,不得有误!” 顿了顿,她的目光转向依旧跪在地上的王德海,以及神色“悲痛”的顾成,缓缓道:“至于二皇女顾言欢……” “二皇女顾言欢,行为不检,有失皇家体统,着禁足于其紫阳殿一个月,闭门思过,罚俸半年。王腾等人挑衅在先,亦有其过,此事待其伤愈后再行论处。” “陛下圣明!”王德海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此刻杜婉婷之死更为紧迫,,只能叩头谢恩。 顾成也敛去“悲痛”,躬身道:“母皇英明。儿臣只求尽快查明婉婷死因。” 南陵国使团下榻的驿馆内。 “什么?杜表姐死了?自尽?”病好已回驿馆的小公主宁珏听到这个消息,圆溜溜的大眼睛瞪得更大了,小嘴微张,满脸的不可思议。 她口中的杜表姐,正是大皇子侧妃杜婉婷。杜婉婷的母亲是南陵国一位旁支郡主,算起来,宁珏确实该叫她一声表姐。 只是这位表姐自幼便被送往大闵,宁珏与她并不熟悉,印象中只在几次宫宴上远远见过几面,只记得是个笑起来很假,眼神却让人不太舒服的女人。 “是的,公主殿下,千真万确。今晨刚从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是……在刑部大牢里用一根发簪自尽的。”前来报信的使团官员低声道。 宁珏歪着小脑袋,努力消化着这个信息。她虽然天真烂漫,但也知道皇宫里死人不是小事,尤其还是一个皇子的妃子。 “她为什么会被关进刑部大牢啊?”宁珏好奇地问。 “听闻是……与前些时日的一些案子有关,具体情况,下官也不甚清楚。” 宁珏的小眉头皱了起来。 “那个顾言欢,真是个扫把星!”宁珏小声嘟囔了一句。 “公主殿下慎言。”官员连忙提醒。 宁珏吐了吐舌头,她知道这里不是南陵,不能像在自己家一样畅所欲言。 她的小脑袋里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杜表姐会不会是被那个大皇子害死的?毕竟妃子死了,他好像也没那么伤心。 还是说,是被那个更凶的顾言欢间接害死的?毕竟顾言欢打了人,然后杜表姐就死了,这也太巧了。 第99章 虽迟但到 宿醉的余威如同沉重的枷锁,紧紧箍着顾言欢的太阳穴。她在一片模糊的明黄色中睁开眼,雕梁画栋的紫阳殿顶映入眼帘,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御赐佳酿的醇厚与她自己偷藏的烈酒辛辣交织的复杂气味。 “殿下,您醒了?” 无双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端着一碗醒酒汤,缓步走到榻前。 顾言欢撑着手臂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昨夜凤宴阁上的种种如潮水般涌回脑海。王腾那张被暴打后求饶的脸,以及他最后落荒而逃的样子。 “母皇……如何处置的?”她接过醒酒汤,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眼神却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无双垂眸道:“陛下圣谕,二皇女殿下禁足紫宸殿一月,罚俸半年。至于王侍郎之子王腾……” 她顿了顿,“陛下已派御医诊治,并赏赐了王家诸多药材绸缎以示安抚。对外宣称,是王公子自己酒后失足,与殿下无关。” “呵。”顾言欢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将碗中汤药一饮而尽,辛辣的暖流自喉间滑入胃袋,驱散了些许寒意。 “酒后失足?母皇这手太极,打得真是炉火纯青。” 她将空碗递还给无双,眸光微冷:“王德海那老匹夫,倒是生了个好儿子,挨顿打还能给他爹换来如此‘殊荣’。无双,你去内务府支取些上好的补品,亲自给王侍郎送去,就说本宫感念他教子有方,特意送去给他压惊,顺便……‘好好’问候一下王公子的伤势,让他安心休养,本宫的‘关怀’,向来虽迟但到。” “是,殿下。”无双立刻明白了顾言欢话语中的深意。 “杜婉婷呢?”顾言欢起身,任由无双为她披上一件外袍,“刑部大牢,也能轻易自尽?” 无双神色凝重了几分:“刑部来报,说是杜侧妃用发簪自尽。大皇子殿下……悲痛欲绝,已在陛下面前请旨,要求彻查,言语间,似乎暗指有人构陷。” “构陷?”顾言欢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他顾成的人,死在了刑部,第一个怀疑的自然是我这个将人送进去的‘元凶’。” 她踱了数步,眼神幽深,“杜婉婷知道的秘密不少,她死了,对谁最有利?” 正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启禀二皇女殿下,四皇女殿下求见。” “让她进来。”顾言欢眉梢微挑,顾婕此刻前来,倒是在她意料之中,也正是时候。 顾婕一袭素雅的浅碧色宫装,款步走入,清丽的面容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忧色。“二皇姐,听闻你受了禁足,我特来看看。” 她的目光在顾言欢身上转了一圈,轻声道,“只是这杜婉婷死得蹊跷,恐怕会生出不少事端。” “四皇妹消息灵通。”顾言欢示意她坐下,“本宫如今被困在这紫宸殿,寸步难行,许多事情,怕是有心无力了。” 顾婕立刻接话道:“二皇姐若信得过我,杜婉婷之事,我或可代为查探一二。毕竟,此事也牵连着大皇兄,若真有什么阴私,我也好早做提防。”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也正中顾言欢下怀。 “如此,便有劳四皇妹了。”顾言欢颔首,“杜婉婷此人,身份复杂,你查探之时,务必小心,莫要打草惊蛇,更要保全自身。” “二皇姐放心,我晓得了。”顾婕起身,“你且安心在此‘静养’。” 顾婕走后,紫阳殿内又恢复了寂静。顾言欢却觉得胸口有些发闷,那股宿醉后的疲惫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无双,陪我出去走走。” “殿下,陛下有旨……” “就在这院子里,不出宫门。”顾言欢打断她。 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料峭的寒意,却也格外清新。 后苑栽种着几株耐寒的梅树,此刻尚未到花期,只有光秃秃的枝桠在微风中轻颤。 顾言欢沿着卵石小径漫无目的地走着,思绪纷乱。她走到一处假山旁,目光不经意间瞥向一道熟悉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几株翠竹之前,在凝视着什么。 月白色的衣袂在晨风中微微拂动,清冷如玉的侧颜,不正是季微语? 顾言欢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 她怎么会在这里?紫阳殿虽不禁宫人往来,但季微语的身份,若无要事,断不会轻易踏足此地。 难道……是来看自己的?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就被她自己掐灭。以季微语对“原主”的恨意,以及她重生后那清冷疏离的态度,绝无可能。 或许只是巧合路过。 就在顾言欢犹豫着是否要上前打个招呼,或者干脆避开的瞬间,季微语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季微语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映不出任何情绪。但在那片刻的对视中,顾言欢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错愕?或许是她看错了。 仅仅一息之间,季微语便收回了目光,没有丝毫停留,甚至连一个微微的颔首都欠奉,便径直转过身,毫不犹豫地朝着与顾言欢相反的方向离去。 那背影带着一种决绝的疏离,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了她的眼睛。 顾言欢站在原地,看着那抹月白色身影消失在月洞门的另一端,心中百味杂陈。 她知道,季微语恨她入骨,这种回避再正常不过。可不知为何,当那道身影真的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时,她的心头,就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轻轻划过,不深,却留下了一道细细的、痒痒的,让人无法忽视的痕迹。 “真是个……不知好歹的女人。”顾言欢低声自语然。 清晨的寒风吹过,带着梅枝的萧瑟。她忽然觉得,这紫阳殿的禁足,似乎比想象中更难熬一些。 第100章 疯狗 紫阳殿的禁足,于顾言欢而言,倒也并非全然是坏事。摒除了外界的喧嚣,她反而能更沉静地审视当前的局势,以及……那份属于“原主”,却又与她自身意识日渐交融的复杂情感。 凤宴阁的风波已过数日,殿外寒梅疏影,暗香浮动,似在无声诉说着宫闱之中,人事代谢的寻常。 这日午后,顾言欢正临窗沉思,无双的身影无声出现在门口,语调平稳:“殿下,四皇女殿下来了。” “让她进来。”顾言欢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声音听不出波澜。她清楚,顾婕此刻的到访,多半是带来了某些进展。 顾婕依旧是一身素雅的浅色宫装,步履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面上适时地流露出几分关切与凝重。 “皇姐,”她款款行礼,“这几日在此,可还安好?” “尚可,难得清净。”顾言欢示意她落座,“说吧,有什么消息?” 顾婕的指尖在袖口轻轻捻动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素笺,双手奉上:“刑部那边,我使人打探了一二。杜侧妃事发前,最后接触的外人,是太傅之子,萧煜。” “萧煜?”顾言欢接过素笺的动作顿了顿,原本平静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光。 萧煜与杜婉婷之间,一个被旧情人设计夺去根本的男人,一个狠心设计了旧情人的女人。他在她死前相见……这其中,确实耐人寻味。 “他去刑部大牢,所为何事?”顾言欢展开素笺,上面仅有寥寥数行,记录了萧煜探视的时辰。 “明面上,是去探望‘故人’,”顾婕的语气放得很轻,“杜侧妃与他,毕竟曾有旧情。如今红颜薄命,他去凭吊一番,倒也合乎情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离开刑部时,神色……颇为反常。我安插的人回禀,他平日虽因腿疾之故,眉宇间常带郁色,但那日出来,却面无人色,眼神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异样。” 顾婕小心组织着言辞,“并且,杜侧妃自尽时所用的发簪,据称,正是他早年相赠之物。” 用旧情人所赠的发簪自尽?听起来,就是一出感天动地的殉情戏。 但顾言欢却不认为杜婉婷是那般为情所困之人。一个将“利”字看得比命还重的女子,会为一个早已舍弃的男人赔上性命?未免太过可笑。 “这发簪的来历,萧煜亲口认了?”顾言欢问道。 “是。刑部寻到发簪后,曾着人请他辨认。他……认下了,且表现得……哀恸不已。”顾婕答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显然,她对这番说辞也存有疑虑。 “哀恸?怕是未必吧。”顾言欢静默片刻,转向侍立一旁的无双:“无双。” “属下在。” “去查这个萧煜。特别是他……‘受创’之后的所有行止,务必详尽。”顾言欢的语调平缓,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一个人,失了引以为傲的东西,若非就此沉沦,便会滋生出旁的心思。我很好奇,这位‘谦谦君子’,如今究竟变成了何等模样。” “是。”无双领命,正欲退下。 “皇姐,”顾婕适时开口,眉宇间带着一丝浅淡的忧色,“萧煜乃太傅之子,又与季家素有往来。您此刻查他,若让母皇知晓……” 顾言欢的视线落在顾婕脸上,平静无波:“四妹,你觉得,杜婉婷殒命刑部,母皇当真会一无所知?她所求的,不过是一个能摆在明面上的‘缘由’。如今,萧煜自己送上门来,还牵扯出一段‘旧爱难忘,为情自戕’的往事,岂非……正中某些人的下怀?” 她语调微转,添了几许凉意:“大皇兄那边,不也正‘痛心疾首’,疾呼要彻查到底么?这出戏,我倒要看看,他们究竟预备如何收场。至于萧煜……他既然敢在这风口浪尖上露面,便该有被审视的准备。” 顾婕的目光在地面上停留了片刻,声音放得更低了些:“皇姐所言极是。是我思虑不周了。” “你能想到此节,已属不易。”顾言欢的语气略微柔和了些,“宫中生存,谨言慎行总是没错的。此次,有劳你了。” “为皇姐分忧,是我分内之事。”顾婕起身,告辞离去。 待顾婕的身影消失在殿外,顾言欢指尖轻叩着那张素笺,眸色渐深。 两日后,夕时。 无双的身影悄然融入紫阳殿内的暮色之中。 “殿下,关于萧煜,有些眉目了。” “讲。”顾言欢正对着一局未终的棋局,闻言,将一枚黑子缓缓按入棋格。 “萧煜自那次……意外之后,行事作风,判若两人。”无双的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两人能闻,“起初是深居简出,后来便时常出入凤宴阁等烟花之地。只是……” “只是什么?”顾言欢的眉梢挑了一下。 “他并非寻常作乐。据凤宴阁的清弦姑娘私下传递的消息,萧煜每至彼处,皆会唤数名伶人入内。然那些伶人再出来时,无不衣衫凌乱,神色惶恐,身上亦带有不同程度的伤痕。起初有人猜测是萧煜不过有些特殊喜好,但时日一久,那些伶人便都避之不及。如今,一旦提及‘萧府’二字,便人人自危,宁可受罚也不愿前往。” 顾言欢的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发出极轻微的叩击声:“哦?竟有这等事?看来,这位萧公子是将满腔的愤懑,都倾泻在那些无辜之人身上了。” “清弦还提及,”无双继续禀报,“那些伶人虽身受其害,但萧煜出手阔绰,封口费给得极足,他们就噤若寒蝉。” “传闻曾有一名伶人不堪其辱,试图报官,翌日便被人发现浮尸金水河,死状可怖。” “好一个太傅之子,好一位‘多情’公子。”顾言欢的声音平添了几分寒意。 她缓缓起身,行至窗前,目光投向庭院中在晚风中轻颤的梅枝。 “无双,你再走一趟凤宴阁,告知于清弦,我要知晓杜婉婷死前与萧煜究竟有过何种密谈。无论何种方式,务必查明我定保她无虞。” “是,殿下。只是,萧煜其人,戒心极重。那些侍奉过他的伶人,事后多半心神恍惚,即便清醒,对此事亦是三缄其口,恐怕不易探问。” “那就从萧煜自身入手。一条被逼入绝境的疯狗,总有其软肋。。” “属下遵命。” 无双退下之后,紫阳殿内重归宁静。 第101章 抬起头来 夜色如墨,将整座皇都浸染得密不透风。凤宴阁内,灯火依旧明明灭灭,靡靡之音隔着重重帘幕,也透出几分勾魂摄魄的意味。 无双一身玄色劲装,敛息屏气,融入小筑外的花影暗处。 她并未叩门,静立数息,屋内便传来清弦清冷中带着一丝慵懒的嗓音:“无双统领,这更深露重的,可是殿下……又有什么难解的愁思,要奴家为您分忧?” 无双推开虚掩的门扉,月华斜铺在临窗而坐的清弦身上。她今日着了袭月白素纱,愈显肌肤胜雪,青丝如瀑。 “殿下口谕,”无双声音没有波澜,“彻查杜婉婷‘自尽’前,萧煜在凤宴阁的行踪,特别是他与何人接触,谈论何事。另,详查萧煜此人近况,所有异常,无论巨细,皆要上报。” 清弦纤长手指拈起一枚白子,在棋盘上空悬了片刻,方才轻轻落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萧煜……”她低声重复,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这位萧公子,近来确是阁中的稀客,也是‘贵客’。只是,他点的不是哪位姑娘解语,而是……一些能让他暂时忘却烦恼的‘趣儿’。” 无双眉峰蹙了蹙。 清弦继续道,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又似洞悉一切:“杜侧妃出事的前一夜,萧煜确曾在凤宴阁定了雅间,独自一人,却点了不少烈酒,屋内的东西……碎了大半。他那晚,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底下人没敢细听,只说他状若癫狂。” 她微微一顿,端起手边的清茶,吹了吹热气。 无双微微颔首。 “萧煜此人,”清弦放下茶盏,声音里染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自那场‘意外’后,便如换了个人。从前的温文尔雅,如今只剩下乖张暴戾。” 话音未落,小筑外响起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女垂首碎步而入,声音压得极低:“楼主,萧府又来人了,说是……萧公子想请几位‘眉眼干净,身段玲珑’的伶人过去,排演几出新戏。” 清弦与无双交换了一个眼神。 “回了他们,挑几个好的,即刻便送过去。”清弦语调恢复慵懒。 待侍女退下,她才缓缓起身,月光下身影窈窕:“无双统领,看来,我们不必再费心隔墙听戏了,直接登门入府,亲眼瞧瞧这位萧公子,究竟在排演一出怎样的‘好戏’,岂不更直接明了?” 无双嘴角扬了扬:“甚好。” 一刻钟后,两道黑色身影几个起落间,融入沉沉夜色。 萧府,此刻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死寂的诡异。 清弦凭借探听来的消息,两人很快便锁定了萧煜卧房所在的独立院落。 两人悄无声息地隐藏在卧房的屋顶。无双伸出两指,挪开一片青瓦,未发出丝毫声响。 屋内,烛火摇曳,萧煜一袭暗纹锦袍,领口微敞,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他眼神迷离,嘴角噙着一丝扭曲的兴奋。 面前正跪着两名瑟瑟发抖的伶人。 “抬起头来,让本公子……好好瞧瞧,” “你们谁……有更像她那双会勾魂的眼睛……” 其中一名伶人颤巍巍地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楚楚可怜的表情。 “不对!这眼神……太媚俗!太卑微!”萧煜突然暴喝,他手腕一抖,桌上的琉璃盏便飞出,擦着那伶人的鬓发而过,“砰”的一声撞在远处的博古架上,碎裂开来。伶人吓得魂飞魄散,伏在地上,剧烈颤抖。 “她的眼神……呵,她的眼神里,藏着冰,也藏着火,藏着不屑,也藏着……让人甘愿焚身的毒!”萧煜喃喃自语,眼神愈发迷离。 他缓缓从软榻上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步踱到那瘫软的伶人面前,伸出修长苍白的手指,带着神经质的挑剔,轻轻勾起她的下巴。 “看着我……用你最像季微语的眼神看着我!” “你不是她吗?你不是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季家嫡女吗?怎么,如今……也知道怕了?也知道什么是求饶了?” 屋顶上,清弦的呼吸一滞,藏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蜷曲,指甲嵌入掌心。季微语!萧煜竟是在用这些伶人,拙劣地扮演着季微语! 无双不动声色地伸出手,轻轻覆盖在清弦紧握的拳上,那手掌冰冷稳定,带着无声的安抚与警告。 那伶人被萧煜周身散发出的阴寒与癫狂气息笼罩,早已吓得三魂去了七魄,哪里还能模仿出季微语半分风骨神韵。 “废物!都是废物!”萧煜猛地甩开她的下巴,“连她的一分神韵都学不来!要你们这些空有皮囊的贱婢何用!” 他抬腿,一脚踹在那伶人的心口。伶人发出一声短促痛苦的闷哼,跌了出去,蜷缩在地,嘴角溢出血丝,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另一名伶人见此惨状,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瘫软在地。 萧煜似乎在这一踹中发泄了些许郁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但眼底的疯狂与毁灭欲却不减反增,愈发浓烈可怖。 他目光缓缓转向另一名抖若筛糠的伶人,嘴角突然咧开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也罢,她……太难扮了。那便……换一个好扮的。” 他施施然走回榻边,从一个雕花紫檀锦盒中,取出一条绯红色的丝带。那丝带质地轻软,色泽异常鲜艳,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一层幽暗诡谲的光泽。 “这个……你可知,是谁最爱用的颜色?”萧煜将那绯色丝带在那伶人眼前轻轻晃动“婉婷她啊……最爱这绯色。她说,这颜色像极了她心中的野火,能烧尽一切虚妄,也能……点亮她所有的欲望。” 那伶人哪里敢说不知,只能拼命点头,眼中充满了惊惧。 “很好。”萧煜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脸色骤然一沉,声音变得狠戾怨毒:“那你就给本公子好好地扮她!扮那个水性杨花、贪慕虚荣、口蜜腹剑的杜婉婷!扮那个……背叛了本公子的贱人!” 他猛地将那伶人从地上拽起,粗暴地推到梳妆台前,抓起桌上的胭脂水粉,胡乱往她脸上涂抹。“浓妆艳抹,才好去勾引男人,不是吗?她杜婉婷最擅长的,不就是用这张虚伪的画皮,去换取她想要的荣华富贵吗?” 伶人被他粗暴的动作弄得脸颊生疼,钗环散落,却不敢有丝毫反抗,只能如木偶般任由他摆布,泪水混着胭脂,在脸上划出狼狈的痕迹。 “说啊!说你爱我!说你为了我可以背叛全世界!”萧煜双手紧紧抓住伶人的肩膀,疯狂地摇晃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奴……奴家爱您……为您可以……背叛……背叛全世界……”伶人带着浓重的哭腔,被迫绝望地重复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萧煜发出一阵尖利刺耳的狂笑,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却充满了无尽的悲凉、怨毒与自嘲。 “骗子!你们都是骗子!她当初也是这么说的!可她转过头,!毫不犹豫地……将我弃如敝履!” 他的情绪彻底失控,一把将伶人狠狠推倒在地。 屋顶上,清弦的指甲早已深深掐进了掌心,渗出血丝。 “既然你这么会演,那本公子……就让你演个够!演到死为止!” 萧煜狞笑着,一步步逼近那倒在地上,退无可退的伶人。 “不……不要……公子饶命……”伶人惊恐万状地向后退缩。 萧煜却仿佛没有听见,猛地扑上前去,用那条绯红色的丝带,死死地勒住了伶人纤细的脖颈! “呃……呃啊……嗬……”伶人双手徒劳地抓挠着脖子上的丝带,指甲在上面划出道道血痕,脸因为窒息而迅速涨成紫红色。 萧煜的脸上露出了既痛苦又满足的扭曲表情,他一边疯狂地收紧丝带,一边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嘶吼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 “你这个贱人!荡妇!你该死!你早就该死了!所有背叛我的人……都该死!” 烛光下,绯红色的丝带深深地嵌入伶人娇嫩的肌肤。伶人起初还剧烈地挣扎,双腿乱蹬,渐渐地,她的动作越来越微弱,幅度越来越小,只剩下喉咙里发出的意义不明的嗬嗬声,和身体无意识的的抽搐。 萧煜似乎完全沉醉在这种掌控生死的快感之中,他一边施虐,一边发出低沉压抑的笑声,那笑声在无双和清弦听来,比鬼哭还要可怖。 清弦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从心底升腾起的、几乎要冲垮她理智的极致愤怒。凤宴阁的女子,纵然身如浮萍,命不由己,也绝非任人随意践踏、虐杀的牲畜! 她杀意凛然,几乎就要按捺不住体内的真气,破瓦而下。 就在她即将付诸行动的刹那,一只冰冷而异常有力的手,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无双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没有丝毫情感波动:“别冲动!莫要因小失大,打草惊蛇!殿下的大事要紧!” 清弦猛地回过神来,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与杀意死死压制下去,只是那双透过瓦缝望向屋内那个疯狂身影的眼眸,却已是冰寒彻骨。 屋内,萧煜似乎也“玩”腻了,或者说,暂时从那场病态的狂欢中清醒了些许。 “拖下去,处理干净些,别污了本公子的眼。”他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第102章 阿语纪 清弦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无双的手臂,手背青筋暴起,胸腔剧烈起伏,那双平日里流转着万种风情的凤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火焰与几乎要噬人的恨意。 “放开!”她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 “冷静!”无双的声音比夜风更冷,目光迅速扫过四周,“萧煜刚走,暗处必有耳目!你想让殿下的心血功亏一篑吗?” “殿下?!”清弦猛地转头,那目光几乎要将无双洞穿,“凤宴阁的女子,命就不是命了吗?他萧煜凭什么如此作践!” 若非最后一丝理智尚存,她早已不顾一切冲出去,哪怕是玉石俱焚! 无双心中何尝没有波澜?那血腥的一幕,同样让她胃中翻腾。但她是无双,是殿下最锋利的刀,刀锋永远指向任务。 她手上骤然发力,几乎要捏碎清弦的腕骨,一字一顿道:“清弦,看着我!那伶人的仇,殿下会报!但不是现在,不是以这种愚蠢的方式!我们必须立刻撤离,将看到的一切告知殿下!” 萧煜处理尸体的方向是后院偏僻的枯井。这意味着,前院的守卫或许并未察觉异动,但后院此刻必然戒备森严。 “走西侧,翻墙!”无双当机立断,拉着清弦,贴着墙根,向着与萧煜相反的方向疾掠。 萧府的暗哨果然比平日里多了数倍。两人刚掠上一段墙头,便听得下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的轻响。 一队巡逻的护院正提着灯笼,骂骂咧咧地走近。 “该死的,大半夜折腾人,也不知少爷发什么疯!” “噤声!小心隔墙有耳!” 无双和清弦紧贴在墙垛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几乎停滞。灯笼的光晕从她们脚下数寸之地扫过。 待巡逻队走远,无双打了个手势,两人继续在庭院中穿梭。 正好发现前方是一片梅林,是藏匿的好去处。 然而,就在她们即将穿过梅林,接近外墙时,斜刺里突然传来一声低喝:“什么人?!” 无双来不及多想,一把将清弦推向旁边一处假山缝隙。 她自己则不退反进,手中软剑“呛啷”一声出鞘,直刺那声音来处! 黑暗中,一个高瘦的身影显现出来手中长剑,竟与无双斗了个旗鼓相当。 清弦躲在假山后,心急如焚。她知道,一旦被缠住,萧府的高手会源源不断地赶来,届时她们插翅难飞! “走!”无双的低喝一声。 清弦正准备从另一侧绕行支援时,眼角余光瞥见梅林深处,一间偏僻的厢房窗户,竟透出微弱的烛光。 那位置……太偏了,不像是下人房,更不像是主子日常起居之所。 “无双,拖住他片刻!”清弦不待无双回应,身形一转,没入了那间厢房。 无双心中一紧,却也明白清弦绝非鲁莽之人。她剑招愈发凌厉,招招攻敌之必救,暂时将那供奉死死缠住。 清弦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股混杂着陈腐檀香与浓重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陈设却极为诡异。 正对着房门的书案上,没有文房四宝,反而摆满了各式各样女子的物品——一支断裂的玉簪,半块绣着并蒂莲的锦帕,一只小巧的珍珠耳坠,甚至还有几缕用红线精心束好的青丝……每一件物品旁边,都用蝇头小楷标注着日期和获取时的“心情”。 清弦只看了一眼,便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些物品,分明都带着季微语的痕迹!有些甚至是她亲手为季微语挑选的! 墙壁上,更是挂满了女子的画像。有的巧笑倩兮,有的蹙眉含愁,有的红衣似火,有的白衣胜雪……无一例外,画中人皆是季微语! 只是,那些画像的眼神,都被人用墨笔描得又深又黑,仿佛要将人的魂魄吸进去一般,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最让清弦毛骨悚然的,是房间角落里,竟立着一个与季微语等身大小的人偶!人偶穿着季微语常穿的鹅黄色衣裙,脸上用脂粉描绘出精致的五官,只是那双眼睛空洞无神,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分外可怖。 人偶的怀中,还抱着一个用锦缎包裹的物事。 清弦颤抖着手,掀开锦缎一角——赫然是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匕首的刃口,竟隐隐透着暗红色的血迹! “疯子……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清弦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 她曾以为萧煜对季微语是求而不得的痴情,如今看来,这哪里是痴情,分明是病态到极致的占有欲和扭曲的爱意!虐杀伶人,恐怕也只是他这种变态心理的一种发泄! “咔嚓——” 轻微的异响从书案下传来。 清弦心中一凛,迅速俯身查看。书案下,竟有一个暗格!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本厚厚的册子。 册子封面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阿语纪》。 清弦翻开几页,里面的内容让她遍体生寒。 “三月初七,阿语于府中赏花,遗落手帕一方,香气怡人,吾心甚慰。” “四月十五,阿语随其父狩猎,坠马,右臂擦伤。吾恨不能代其受过。夜,潜入季府,见其蹙眉,心如刀割。取其换下带血纱布,聊以慰藉。” “七夕,阿语拒吾同游灯会之邀。贱人!阿语只能是我的!她眼中的光,只能为我而亮!她的泪,也只能为我而流!” …… 字字句句,充满了偏执的爱恋与刻骨的嫉妒,以及对季微语近乎疯狂的窥视和记录。其中一些记录,甚至详细到季微语每日的饮食起居、片言只语! “砰!” 房门突然被撞开,无双的身影闪了进来,带着一丝血腥气。“解决了!快走!” 清弦迅速合上册子,将其揣入怀中,与无双离开了萧府。 当两人终于有惊无险地回到凤宴阁最隐秘的暗室时,清弦积压的情绪轰然爆发。 她一把将怀中的《阿语纪》狠狠摔在桌上,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后怕。 “畜生!萧煜这个畜生!他根本不是人!”清弦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他虐杀伶人,不过是把他对季微语求而不得的怨毒,发泄在无辜之人身上!那些画像,那些物品,那个人偶……他简直就是个魔鬼!” 她猛地抓住无双的手臂,“你知道吗?凤宴阁里,有多少姐妹是因为家道中落,或是被薄情郎抛弃,才沦落至此?她们哪个不是小心翼翼地活着,盼着有朝一日能攒够银子,寻个安稳的后半生?可在那等权贵眼中,我们算什么?玩物?还是连猪狗都不如的牲畜,可以随意虐杀,随意作践?!” 泪水,终于忍不住从她通红的眼眶中滚落。那不是软弱,是极致的屈辱、愤怒,以及对同类命运的深深悲悯。 “今日若不是为了殿下的大事,我清弦便是拼上这条性命,也要让萧煜血债血偿!”她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无双默默地听着,平日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也罕见地掠过一丝波动。她抽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给清弦,“我明白。萧煜此人,心性之歹毒,手段之残忍,远超你我想象。现在他不仅是殿下的敌人,更是天下所有良善之人的公敌。” 无双拿起那本《阿语纪》,“殿下需要这些。” 清弦深吸一口气,用帕子拭去泪痕,“你说得对。我不会让那伶人白死,更不会让季微语蒙在鼓里,被这样一个恶魔觊觎!” 她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萧煜不是喜欢扮演‘痴情公子’吗?那我会让他的名声更响亮一些,让他尝尝被千夫所指的滋味!” 无双看着她,点了点头:“此事可行,但需谨慎,不可暴露我们。至于这《阿语纪》必须立刻禀报殿下,由殿下定夺下一步如何行动。” 第103章 殿下担心我对他余情未了 紫阳殿的禁足不仅困住了顾言欢的脚步,更在她与季微语之间划下了一道深深的裂痕。自那日花园不欢而散,两人已有多日未曾好好说过一句话。 无双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顾言欢面前,她单膝跪地,双手紧紧攥着一本薄薄的册子——《阿语纪》,将其高举过头。 她言简意赅,却字字惊心,将萧府密室发现的秘密,萧煜对伶人迫害,一五一十地禀报清楚。 顾言欢接过册子,她一页页翻看,原本就因禁足而郁结的脸色,此刻更是阴沉。 “畜生!”顾言欢猛地将册子合上,手背青筋暴起。 她前世在黑帮中见过的阴暗龌龊事何其多,但萧煜这种的行径,依旧让她感到生理性的厌恶与滔天的暴怒。 她强压下胸腔中翻腾的杀意,对无双道:“你先下去休息。此事,本宫自有计较。” 无双领命退下。 顾言欢独自在殿内踱步,思索许久还是决定将这个事情告诉季微语。 “备驾,去静心苑。” 静心苑依旧清幽雅致,却也透着和居住之人一样的冷清。 当顾言欢的身影出现在庭院门口时,正在修剪职务的柳絮手猛地一抖。 “奴婢……恭迎殿下。” 季微语正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卷书,听到动静,她执书的手指蜷缩了一下,这才缓缓抬眸望来。 “殿下怎会过来?”她放下书卷,声音平淡而疏远。 “有些东西,想必你会很有兴趣知道。”顾言欢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径直走到她面前,将那本《阿语纪》略重地放在了她面前的案几上,动作带着一丝怒意和生硬。 季微语的视线从顾言欢那张阴沉的脸上,缓缓移到那本突兀出现的册子上。她没有立刻去碰,只是抬眸,静静地看着顾言欢。 “萧煜的‘杰作’。” 季微语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她的指尖在册子边缘悬停了瞬息,最终还是,将其拿起。 她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那些属于萧煜的字迹。当看到萧煜记录如何处心积虑收集她的旧物,甚至是一些极为私密的贴身物品时,季微语的呼吸一窒,让她背脊控制不住地泛起寒意。 她下意识地想将册子丢开,但某种更深沉的、想要看清深渊全貌的冲动让她继续了下去。她继续往下翻,读到萧煜在她受伤昏迷时,如何潜入房中偷走她带血的纱布,并视若珍宝般收藏的段落,季微语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她垂下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剧烈颤抖,竭力掩去眸底翻涌的恶心、屈辱与后怕。 当那些充满病态占有欲、疯狂嫉妒甚至赤裸裸威胁的文字,以及那幅眼神诡异、与萧煜平日温雅形象判若两人的自画像映入眼帘时,季微语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后仰。她捏着书页的手指因为用力,指甲几乎要嵌进纸张,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隐隐凸起,轻微地颤抖着。 终于,她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一行字如同淬毒的诅咒,深深刺入她的眼底:“阿语,你只能是我的,无论是生是死,你的灵魂都将与我纠缠不休。” 季微语猛地合上册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啪’响,像是终于甩掉了什么污秽不堪之物。她将册子往旁边用力一推,多看一眼都会脏了她的眼睛。 她抬起头,看向面无表情的顾言欢,苍白的唇边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呵……原来,萧公子竟有如此……惊世骇俗的‘雅兴’。”那平静之下,是压抑到极致的惊涛骇浪。 顾言欢看着季微语那毫无血色的脸庞和强作镇定的模样,心中的怒火反而更盛。她想起外界的传言,想起他们曾经的婚约,季微语和萧煜,本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顾言欢的目光落在季微语那只因紧握而微微颤抖、骨节泛白的拳上,喉头滚动了一下,继续道,“他如此……‘用情至深’。你……当真……没有半分动容?” 问出这句话时,连她自己都感觉到一丝莫名的不自在和言不由衷。 季微语闻言,缓缓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那抹冷笑加深:“殿下是在替萧煜惋惜他这份‘深情’无人消受,还是在……试探我对他是否余情未了?” 顾言欢被她那目光看得心头一跳,她下意识地避开季微语的视线,语气却更显强势以掩饰那一闪而过的不自在:“本宫只是想知道,你希望如何处置他。毕竟,他是冲着你来的。” “处置?”季微语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殿下如今大权在握,生杀予夺,想处置一个人,还需要纡尊降贵来问过我的意见吗?” 她顿了顿,眼神更冷:“还是说,殿下担心我对他余情未了,会在您处置他的时候,出手阻拦,上演一出‘苦命鸳鸯不离不弃’的戏码?” 顾言欢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季微语,本宫没心情跟你在这里兜圈子,逞口舌之利!本宫只是想最后确认一次,你不会因此……感到为难。” “为难?“殿下觉得,一个用如此龌龊手段,将我视为禁脔玩物一般觊觎的人,,我会为他感到为难?”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间带着一丝因压抑怒火而产生的僵硬,快步走到窗边,背对着顾言欢,“殿下想怎么做,便怎么做吧。最好……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永世不得翻身!” “那这个……”顾言欢沉默片刻,目光投向案几上那本令人作呕的册子,问道,“你打算如何处置?” 季微语的目光刮过那本册子,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带着极致的厌弃:“烧了吧。留着,污眼。” 顾言欢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殿下若无其他事,臣妾有些乏了,想再看会儿书。”季微语重新拿起书卷,却连翻开的力气都没有,只是低垂着眼,下了逐客令。 顾言欢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紧绷的、拒绝沟通的背影,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到门口时,她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萧煜,本宫会处理干净。你……不必再为此费神。” 说完,她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静心苑 回到紫阳殿,顾言欢正蹙眉思索着如何才能将萧煜一击毙命。 殿外内侍恭敬通传:“启禀殿下,凤宴阁清弦姑娘在外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宣。” 片刻后,清弦一身素雅衣裙,步履款款地走了进来,她恭敬地向顾言欢行了一礼。 “殿下万安。奴婢知殿下正为萧煜之事烦忧。奴婢正有一计,让萧煜这个翩翩公子,会成为京城最大的笑柄与丑闻。” “哦?说下去。” “据奴婢所知,太傅萧远的门生中,有一位姓张的秘书郎,此人浅薄才学,又是个酒色之徒。此人总在凤宴阁酒后吹嘘自己深得太傅信任,或正是可利用之人。” “就让此人在凤宴阁‘酒后吐真言’,将萧煜的‘雅癖’好好炫耀一番。届时,殿下只需静观其变,便可坐收渔利。” “好。此事便交由你全权负责。务必做得滴水不漏。” “奴婢遵命。定不负殿下所托。”清弦屈膝应下, 第104章 旁人死活……与我何干? 凤宴阁今夜格外喧腾。琉璃灯盏映得满堂生辉,晃得人眼花。丝竹管弦奏得比平日更急更响,混着行酒令的哄笑、歌姬婉转却带点嘶哑的调子,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酒气和脂粉香。 几轮烈酒下肚,张迁那张清瘦的脸涨得通红,平日里谨慎的眼神此刻涣散着。围坐的几位“好友”你一言我一语,专拣他爱听的奉承话往他耳朵里灌。他斜倚着凭几,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酒杯边沿,嘴角咧开,那点压在心底的得意劲儿被酒气一激,再也按捺不住地往上冒。 “……要说才情,萧煜兄自是无人能及。”张迁大着舌头,声音比平时高亢,“可你们啊……嗝……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那颗心……嘿嘿……” “哦?张兄此言何意?莫非萧公子与季家小姐……”旁边一个精瘦的官员凑趣问道,故意留了半句。 “季家小姐?”张迁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浑浊的眼珠扫过众人,“那算什么露水情缘!萧煜他……他……”他忽然压低了身子,声音也诡异地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危险气息,“他心尖子上真正供着的人……说出来吓死你们!” “哦?莫非还有隐情?”有人好奇追问。 停顿片刻,张迁眼神迷离中有些狂热,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他……他这些年,魂儿都系在……系在杜娘娘身上了!就是大皇子殿下那位……香消玉殒的杜婉婷!” 此言一出,雅间内瞬间静了数息。 话音落下,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烛火猛地一跳,映得众人脸上光影明灭。 坐在张迁右手边、一直陪笑的李姓官员,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惊恐地看向门口。 他对面一个胆子稍大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张……张兄!你醉糊涂了!这话……这话是要掉脑袋的!快……快别说了!” 他边说边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捂张的嘴,动作却又僵在半空,不敢真的碰触。 张迁却已酒壮怂人胆,摆手道:“怕什么!我与萧公子何等交情?他私下与我说过,杜娘娘仙逝后,他悲痛欲绝,日夜思念。你们可知,萧公子收集了杜娘娘多少遗物?一方娘娘生前常用的云锦手帕,一支娘娘曾戴过的玉兰发簪,甚至……甚至娘娘亲手抄录的半卷佛经,都被萧公子视若珍宝,夜夜摩挲,睹物思人!” 他越说越起劲,“萧公子还曾亲手描绘杜娘娘的画像,题字曰:‘婉婷,纵使黄泉碧落,汝亦只能伴我左右!’那份痴情,感天动地啊!听闻杜娘娘自尽前,还曾与萧公子私下会面,互诉衷肠呢……” 瞬间人群中炸开了锅。 如果说之前只是对萧煜个人品行的揣测,那现在,这盆脏水已经毫不留情地泼向了大皇子府,泼向了皇室的颜面! “荒唐!一派胡言!”邻桌一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猛地拍案而起,怒目圆瞪,“杜娘娘乃大皇子爱妃,岂容尔等酒后污蔑!来人,将这口出狂言之徒给本官拿下!” 此人正是大皇子门下的一位侍郎。 张迁酒意上涌,兀自不觉,反而梗着脖子道:“我说的句句属实!萧公子对杜娘娘的情意,比天高,比海深!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懂什么叫至死不渝!” 凤宴阁内的气氛瞬间凝固,歌舞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心。清弦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素手轻捻着衣角观看这场闹剧,随即隐没。 正如清弦所料,凤宴阁的秘闻,一夜之间,以雷霆万钧之势席卷了整个京城。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萧太傅家的公子,竟然和大皇子那位已故的宠妃杜婉婷有染!” “我的天!这可是弥天大丑闻啊!大皇子岂不是……”有人做了个难以启齿的表情。 “何止啊!据说那萧煜对杜婉婷痴迷到了病态的地步,收集人家遗物,还说什么生死都要在一起,简直骇人听闻!” “难怪杜婉婷好端端的会自尽,莫不是与此事有关?” 流言蜚语如刀,刀刀割向萧家,更狠狠地剐蹭着大皇子顾成的脸面。 大皇子府内,此刻已是乌云罩顶,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砰!” 名贵的琉璃盏被狠狠砸在地上,碎裂成无数片。顾成双目赤红,额上青筋因愤怒暴跳。 “萧!煜!”他从牙缝中挤出这两个字,“好一个萧煜!好一个萧家!竟敢如此辱我!” 杜婉婷是他的人,是他曾经公开展示的“恩宠”与“品味”。即便她死了,也只能是他顾成的女人!如今,本该随着杜婉婷的自尽而消失的肮脏情事就这样爆出,甚至萧煜还用那种令人作呕的方式“纪念”她,这让顾成感觉自己吞了一万只苍蝇般恶心! 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这桩丑闻,让他成了全京城的笑柄!让京城的人在都嘲笑他“戴了绿帽”! “殿下息怒!”心腹谋士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此事……此事定有蹊跷!说不定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栽赃?”顾成猛地转身,“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杜婉婷那个贱人!本王待她不薄,她连死都不放过本王!”他一脚踹翻了身旁的案几,上面的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立刻给本王去查!查清楚凤宴阁那个张迁背后是谁在指使!还有萧煜!本王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本王要让整个萧家,都为他陪葬!” 与此同时,萧府亦是愁云惨淡。 萧煜得知消息时,整个人都懵了,随即便是无边的恐惧。他与杜婉婷之间确实有过一段的奸情,只是他没想到,这些会以如此不堪的方式被公之于众,更没想到会有人既然将自己对阿语的迷恋直接嫁接到杜婉婷的身上! 得罪大皇子,那是什么下场,他比谁都清楚! “父亲!父亲救我!”萧煜失魂落魄地跪在萧远面前,面无人色。 萧远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气得浑身发抖。他一向老谋深算,却没想到会被儿子这桩肮脏之事拖下水! “孽子!孽子啊!”萧远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萧煜脸。 “老夫的脸,萧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可知你得罪的是谁?他岂会善罢甘休!” 萧煜捂着脸,泣不成声:“儿子知错了……儿子一时糊涂……” “糊涂?”萧远怒极反笑,“现在说这些还有何用?立刻给我滚回房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萧远已深知这次无法再挽回局面,只能是……牺牲这个儿子! 紫阳殿内,顾言欢听着无双的汇报。 “大皇字那边,动静不小。” “意料之中。他那样的人,视颜面重于一切。萧煜此举,无异于在他脸上狠狠扇了几巴掌,他若能忍,便不是顾成了。” “那殿下,我们接下来……” “静观其变。”顾言欢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萧煜这条命,大皇兄会替我们收的。” “去静心苑。” 静心苑内,季微语正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卷书,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柳絮在她身后,轻声将外面的流言细细说了一遍。 当听到萧煜痴迷的对象被替换成杜婉婷,甚至收集其遗物,言语间充满了病态的占有欲时,季微语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那么一丝庆幸,但更多的,是一种荒谬感。 顾言欢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外面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 季微语放下书卷,抬眸看向她,“殿下这一招‘借刀杀人’,使得炉火纯青。” 顾言欢踩着无声的锦履,一步一步,停在了季微语面前。她并未立刻开口,那身繁复宫装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季微语整个笼住。片刻,清冷的声音才自上而下落下: “大皇兄这一动,倒替本宫省了些周折。” “怎么,季王妃觉得……大皇兄此举,莽撞了?” 季微语指尖在宽袖下蜷了一下,随即缓缓抬起脸。“殿下说笑了。大皇子行事,自有深意。” “臣妾只是觉得,这京城的风……是越来越紧了。昨日卷了季家,今日扫过萧家,明日……” 顾言欢闻言,并未动怒。她只是那样看着季微语,殿内的空气都凝滞了。 忽然,顾言欢极轻地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倦意。 “明日?只要这风刮不到你身上,旁人死活……与我何干?” 第105章 金丝雀儿? 静心苑。风吹竹叶,沙沙作响。苑内湿冷。季微语袖中的指尖冰凉。 “旁人死活……殿下,竟是不在意了么?”季微语吸了口气,稳住声线,目光望着窗外瘦竹,“只怕哪天,‘季微语’这三个字,也碍了殿下的眼.....” 顾言欢袖中的手攥紧。前世……那双手……季微语最后的样子……她闭了闭眼,喉咙发紧。 “废子?你,季微语,在我这里,永远————不是废子。” “那……是什么呢?是殿下……豢养在此,点缀寂寞的……金丝雀儿?还是说,是一柄……用钝了的兵器,事成之后,便……擦拭干净,束之高阁?” 那话像针,扎进顾言欢胸口。 “住口!”顾言欢低喝,声音里有怒意、狼狈和痛楚。她胸口起伏,强迫自己冷静,声音依旧带着颤抖:“我说了,有我在,便无人能伤你。这京城的风……刮不到你身上。” “待萧家……和大皇子的事情了结,我会放你走。离开京城,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但现在,你必须留下。你若不信……” 她逼近一步,几乎能感到季微语的呼吸,“……你试试看,离开我,你会是什么下场!” “殿下的意思是……微语只能依靠殿下而活,否则……便是死路一条?”季微语偏过头,避开顾言欢的视线,睫羽在眼下投下阴影。 “殿下……你究竟是想护着我,还是……想困住我?” 顾言欢喉头一哽,她发现,无论说什么,都无法消弭季微语心中的警惕。这种无力感,比面对千军万马更让她挫败和……恐慌。 柳絮缩在角落,浑身发抖。 良久,顾言欢才找回声音,却干涩:“安心待着。” 说完,她不再看季微语,转身拂袖而去。 大皇子府,书房。天色阴沉,光线从格窗透入,将顾成在地上的影子拉长扭曲。 顾成铁青着脸,背手在书案前来回踱步,脚下的地毯被他踩得几乎磨出火星。一名侍卫统领单膝跪地,头垂得几乎碰到地面,声音发颤:“殿……殿下……派去赌坊的人……回报,张迁……死了。脖子……被人划了一刀,血流了一地……赌坊的人说,他……他今日手气好,赢了不少钱,不……不像是会自寻短见……” “砰!”顾成转身,一脚踹在梨花木矮几上,茶具落地粉碎,瓷片四溅。他血气冲头,腮帮肌肉抽动。 “杀人灭口……好!好得很!萧家……萧煜!”他喉咙里像堵了火,声音嘶哑。 “殿下……息怒……”一位谋士躬身上前,声音压低,“张迁已死,线索……怕是断了。眼下……萧煜与杜婉婷之事已传遍京城……” 顾成停步,他转向跪地的侍卫统领,“点齐府中护卫!备最好的快马!本皇子要亲——自——去萧府,问问萧远那个老东西,是如何教出这等……狗东西!” 萧府,正堂。光线昏暗,只有几缕惨淡天光从高窗透入,照着空气中浮尘。堂外充满了,甲胄摩擦声、兵器碰撞声,还有马蹄声和呵斥声。 萧远端坐堂上太师椅,身着暗青色常服,背脊挺直,放在膝上的手青筋微露。面前茶几上,一杯清茶早已凉透,水汽凝结杯壁滑落。 “爹!爹!救我啊!”萧煜被两个家丁按在冰凉地面,发髻散乱,衣衫蹭破,涕泪横流,没了往日风度。他拼命挣扎,试图去够萧远的衣角, “假的……爹!那些流言都是假的!是有人陷害我!一定是顾言欢……爹!您信我啊!” 萧远抬眼,语气平静:“现在……说这些,还有何用?你……还知道叫我一声爹?” 他起身,踱到萧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大皇子亲率卫队驾临,已在府外。你说,为父……该如何交代?” 萧煜浑身剧颤,不敢置信地抬头,望着父亲熟悉又陌生的脸,“不……不!爹!虎毒尚不食子!您……您难道要……要将孩儿……交给大皇子?” 萧远发出一声短促残酷的嗤笑,在寂静厅堂中格外刺耳。 “食子?若非你是我萧远……唯一的血脉,你以为你能活到今日?我培养你,是望你将来能成为萧家顶梁柱,辅佐为父……成就大业!而不是让你为了一个……女人,毁掉一切!” 你太让为父……失望了。” 他不再看萧煜扭曲的脸。 “与其让你活着,成为萧家污点,提醒为父这份耻辱,倒不如……让你死得有些价值。” 他不再看萧煜,一甩袖,背过身去“来人!” “老……老爷!” “将这个逆子,给我绑了!堵上他的嘴!亲自……送到府门外,交由大皇子处置!” “不!爹!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你的儿子!萧远!你这个畜生!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唔唔!唔唔唔!”萧煜的咒骂声很快被粗布塞入口中。 萧远始终背对府门,一动不动。许久,他才转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枝叶枯黄的老槐。他伸手,抚摸冰冷的窗棂,指尖微颤。良久,他发出一声叹息,疲惫地闭上眼。 牺牲一个儿子,保全家族……这笔账,从家族利益看,似乎……划算。只是心中,为何会空荡荡地疼,还带着……他自己不愿承认的,名为“悔”的苦涩? 皇宫,太玄殿。 女帝武英身着明黄色丝质常服,领口袖口绣着金线云纹,对着一局未完的棋局凝神。 身旁,心腹暗卫用平稳语调,低声汇报京中之事。 许久,女帝才将白玉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嗒”的一声,打破沉寂。白子落下,截断黑子大龙,局势逆转。 “有意思……”她像自言自语,又像对某个看不见的对手低语,“这盘棋,倒是……越来越热闹了。” 第106章 孽障! 萧府朱漆大门紧闭,门外寒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坊间传闻早已沸反盈天,此刻萧府门外却死寂一片,连平日里喜欢在檐下筑巢的麻雀都似察觉到异样,不见了踪影。 大皇子顾成负手立于风中,玄色暗纹锦袍的衣角被吹得猎猎作响,他却纹丝不动。他并未怒喝,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沉静地注视着萧府紧闭的门楣。他身后,一众亲卫手按刀柄,冰冷的甲胄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泛着幽光,无声的肃杀之气,比任何喧嚣的叫骂都更令人胆寒。 “萧太傅,”顾成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地穿透门板,传入府内,“本王,只等一炷香的时间,交出萧煜。” 话音刚落,他身后一名亲卫取出一支儿臂粗的短香,点燃,稳稳地插在萧府门前微湿的泥地上。青烟袅袅,在寒风中挣扎着向上,又迅速被吹散。 吱呀—— 萧府的侧门开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萧远的身影在门后晃了晃,才被两个家丁一左一右搀扶着,步履蹒跚地挪了出来。他花白的头发散乱如草,一夜之间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气,老了二十岁不止。他没有看顾成,目光空洞地落在地上那截迅速燃烧的短香上,嘴唇嗫嚅着,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 “殿……殿下……老臣……有罪……” 他猛地挣开家丁的搀扶,踉跄几步,竟是直挺挺地朝着顾成的方向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老臣教子无方,养出此等……此等禽兽不如的逆子!败坏门楣,死有余辜!老臣……老臣不敢奢求殿下宽宥萧家,只求……只求殿下放过萧家……” 他伏在地上,枯瘦的双肩剧烈地颤抖。 萧远话音未落,猛地抬手一指身后。两名膀大腰圆的家丁会意,粗暴地将一道身影从侧门内拖拽而出,重重掼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就在萧远身旁。 那人正是萧煜。他一头鸦羽般的长发已然散乱,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杭绸衣衫也多了几处狰狞的撕裂,脸上几道交错的红肿指痕尤为刺眼,嘴角一抹暗红的血迹尚未完全凝固。他双手被牛筋绳反剪,口中塞着厚实的棉布,只能发出低沉嗬嗬声。被家丁按跪在地时,他膝盖撞击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一双充血的眼睛,隔着凌乱的发丝,死死盯住了顾成。 “孽障!还敢用这种眼神瞪视殿下!”萧远见状,仿佛被彻底激怒,又像是要撇清所有关系,猛地抢过旁边家丁手中的短牛皮鞭,劈头盖脸地就朝萧煜身上抽去,“我打死你这不肖之子!萧家的百年清誉,都被你这畜生败尽了!” 短鞭落下,发出沉闷的“啪啪”声,却多是抽在萧煜肩背的衣料厚实处,声音响亮,却未见多少血痕。 萧煜硬挺着,喉咙里的嗬嗬声更重,身体却纹丝不动,任由鞭子落下。 顾成冷眼旁观这场“父子相残”的戏码,直到萧远力竭般喘着粗气停手,他才缓缓踱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的萧煜。 “萧太傅教子之心,本王看到了。只是,国法无情。张迁乃朝廷三品大员,惨遭杀害,若不严惩凶手,何以告慰亡灵于九泉?何以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宵小之辈?” “来人!给本王就在这萧府门前,剥了他的外衫,赏他二十记‘透骨鞭’!让所有人都睁大眼睛看清楚,胆敢挑衅本王威严,是个什么下场!” “遵命!” 两名顾成带来的心腹亲卫应声出列,他们手中提着的,是特制的九股牛皮鞭,鞭身用桐油浸泡,鞭梢则用细密的铜丝缠绕,再裹上一层薄皮,一旦抽实,盐水便会渗入伤口。只消一鞭,便能让人皮开肉绽,痛入骨髓。 萧煜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更剧烈的嗬嗬声,他剧烈挣扎起来,肩胛骨因用力而凸显,却被两名身强力壮的萧府家丁死死按住肩胛和后颈动弹不得。 他眼中的疯狂渐渐被一种近乎实质的痛楚和滔天的屈辱所取代,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将口中的布团咬碎,却依旧死死不肯低下那颗高傲的头颅。 萧远猛地闭上了双眼,脸颊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却依旧保持着跪伏的姿势,纹丝不动。 “啪——!” 第一鞭落下,声音沉闷而恐怖。萧煜背上瞬间绽开一道血口,深可见骨。他发出一声被堵在喉咙深处闷哼,身体剧烈地弓起,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鞭子带着凄厉的风声,一鞭紧着一鞭,精准落在他的背脊之上。 “……五!” “……六!” 亲卫的报数声冷漠而清晰,如同地府判官的催命符。萧煜背上的衣衫早已被鲜血染透,紧紧黏在皮开肉绽的伤口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心裂肺般的痛楚。他紧抓着地面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关节泛白,指甲深深抠入青石板的缝隙。。 顾成负手而立,指尖在腰间悬挂的龙纹玉佩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有节奏的轻响。他看着萧煜在鞭笞下痛苦扭动的身体,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他要的,就是这种从肉体到精神的彻底摧毁。 “十八!” “十九!” 鞭声依旧,萧煜的气息已然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身体的抽搐也渐渐平息,只剩下细微的颤抖。他整个人像是被浸在了血水里,软软地伏在地上,生死不知。 第二十鞭高高扬起,带着撕裂空气的破空之声,眼看就要落下,将这残破的躯体彻底撕裂—— “住手!”。 执鞭的亲卫手腕一僵,那饱饮鲜血的鞭子险险停在半空,鞭梢兀自颤动。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街角处,一队盔甲鲜明的羽林卫正快步而来,步伐整齐划一,甲叶碰撞间发出沉雄肃杀的金属摩擦声。 为首一人,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如刀削,正是羽林卫左都指挥使陆铮。他腰悬制式佩刀,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目光扫过现场狼藉,最终落在顾成身上。 陆铮走到近前,视线在地上那滩刺目的血迹和几乎不成人形的萧煜身上停顿了不足一息,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是否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物件。 他转向顾成,抱拳沉声道:“末将陆铮,参见大皇子。”他身后的羽林卫则迅速散开,隐隐将萧府门前这片区域控制在内。 顾成原本带着玩味笑意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他缓缓转过身,盯着陆铮,语气不善:“陆指挥使,不在宫中护卫陛下安危,领着这么多人浩浩荡荡地来这里,有何贵干?” “末将奉陛下口谕。张迁一案,陛下已悉知。兹事体大,牵连甚广,着令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钦犯萧煜,即刻收押大理寺天牢,任何人不得私自动刑,不得阻挠。” 陆铮说话间,身后两名羽林卫已上前一步,目光冷然地看着依旧按住萧煜的萧府家丁,以及那两名手持血鞭的顾成亲卫。 “陛下口谕?陆铮,本王拿的是杀害朝廷命官的凶犯,证据确凿!你现在要从本王手里抢人?还是说,陆指挥使觉得,本王连处置一个罪囚的权力都没有了?”顾成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萧煜这条狗命,他今天非弄死不可,谁来都拦不住! 陆铮挺直的脊背没有丝毫弯曲,平静地重复:“末将只奉陛下口谕。请大皇子,遵旨。”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寒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顾成的亲卫们紧张地握紧了刀柄,手背青筋暴起,而羽林卫则不动声色地调整着站位,隐隐形成了一个保护性的阵型,将担架放在了中央。 顾成死死地盯着陆铮,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他知道,陆铮这个人,是母后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油盐不进,只认女帝。母后的旨意,他不能公然违抗,否则便是授人以柄,得不偿失。可就这么眼睁睁放过已经到嘴的萧煜,他不甘心!这口气,他咽不下! 半晌,顾成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极为扭曲的笑容“好,好一个‘遵旨’!陆指挥使果然是陛下的一条……好臂膀!既然是陛下的意思,本王自然不敢不从。人,你带走!” 陆铮只微微颔首:“谢大皇子体谅。” 他一挥手,两名羽林卫立刻上前,动作迅速地将地上“昏迷不醒”、浑身是血的萧煜抬上了一副随军携带的软担架。 萧远自陆铮出现后,便缓缓睁开了眼,此刻他依旧跪伏在地,只是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悲痛之余,似乎还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他浑浊的眼珠转向被抬走的儿子,眼神复杂难明。 羽林卫抬着萧煜,迅速离开了萧府门前那片压抑血腥之地。 顾成目送着队伍远去,直到那抹玄甲彻底消失在街角,他才缓缓收回目光,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猛地转身,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石狮子头上,坚硬的青石狮头竟被他砸下几片碎裂的石屑。 羽林卫的队伍选择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辅街,意图尽快返回大理寺。街道两侧是高耸的坊墙,将天空切割成长长的一条,投下大片阴影。气氛有些沉闷,只有甲胄的摩擦声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队伍行至一处三岔口,正要转入更为狭窄、仅容两马并行的“一线天”巷道时,异变陡生! “嗤!嗤!嗤!” 尖锐至极的破空声骤然响起,数十支乌黑的短弩箭矢,箭簇在阴暗天色下闪着幽蓝的微光,显然淬有见血封喉的剧毒,从两侧坊墙顶端以及巷道深处的阴影中爆射而出!箭矢覆盖范围极广,目标精准地锁定了队伍中前部分,尤其是那顶抬着萧煜的软担架! “敌袭!保护钦犯!结圆阵!”陆铮身旁的副将几乎在箭矢离弦的瞬间便已怒吼出声,腰刀“呛”地出鞘,舞出一片刀幕,奋力格挡射向自己的毒箭。 陆铮几乎是本能反应,一把将身边一名险些中箭的士兵狠狠推开,同时腰间佩刀“呛啷”一声龙吟般出鞘,刀光一闪,精准无匹地磕飞了三支角度刁钻、射向担架要害的弩箭! 然而,伏击者显然筹谋已久,配合默契。几名羽林卫躲避不及,发出痛苦的闷哼,踉跄着中箭倒地,伤口处迅速发黑,显然是沾之即死的剧毒。 未等羽林卫从第一波箭雨中稳住阵脚,十数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坊墙上翻落,他们身着紧身夜行衣,面罩遮脸,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手中雪亮的短刃在昏暗天色下划出道道致命的寒光,落地无声,如鬼魅般扑向羽林卫,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担架上的萧煜! “护住萧煜!格杀勿论!”陆铮厉声喝道,迎上两名攻势最猛的黑衣人,手中佩刀大开大合,刀光霍霍,卷起一片腥风血雨,瞬间便有一名黑衣人惨叫着被他一刀劈翻在地,胸前鲜血狂涌。 这些黑衣人身法诡异,招式狠辣,招招不离要害,竟都是一等一的死士。羽林卫虽是精锐中的精锐,但在这狭窄到几乎无法展开阵型的地形中遭遇如此精心策划、且对方完全不顾生死的突袭,又得分神保护担架上“重伤垂危”的萧煜,一时间竟被对方的亡命打法冲得有些散乱,阵型险些被撕开。 混乱中,两名身形尤为灵活的黑衣人瞅准一个稍纵即逝的空当,滑至担架旁。其中一人手起刀落,快如闪电,精准地割断束缚萧煜手脚的绳索,另一人则一把将“昏迷不醒”的萧煜甩上自己肩头,转身便要循着来路,攀墙遁走。 “休走!”陆铮察觉到这边的动静,怒喝一声,一刀逼退面前两名死缠烂打的敌人,足尖在湿滑的青石板上猛地一点,便要飞身追去。 但更多的黑衣人如同附骨之疽般悍不畏死地缠了上来,他们甚至不用兵器格挡,直接用身体撞向陆铮的刀锋,招招攻向他的要害,不求伤敌,只求以命换命,拖延他哪怕一息的时间。 那背着萧煜的黑衣人身形极是矫健,肩上扛着一人,竟还能在陡峭的坊墙上如履平地,几个兔起鹘落便已攀上墙头,眼看就要消失在重重叠叠的屋檐之后。 就在此刻,一直伏在黑衣人背上,随着对方奔跑而剧烈颠簸、仿佛随时会断气的萧煜,那双被血污和汗水糊住的眼皮掀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他被黑衣人背着,以一种看似狼狈不堪、实则被巧妙保护的姿态,迅速消失在了京城那迷宫般错综复杂的街巷深处。 “指挥使,萧煜……被劫走了!”副将捂着不断渗出黑血的左臂,声音中满是懊恼、不甘与自责。 陆铮脸色铁青,目光森然地扫过黑衣人消失的方向,以及地上那些黑衣死士的尸体——他们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辨别身份的标记,连兵器都是最普通的制式。 他缓缓收刀入鞘,刀锋上最后一滴血珠恋恋不舍地滑落,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声,在寂静的巷道中格外清晰。 “传令下去,即刻封锁全城九门!金吾卫、巡城营、缇骑卫,协同羽林卫,全城戒严,挨家挨户搜捕!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本将找出来!” “另,速将此事原委,一字不漏,禀报陛下!请陛下定夺!” 第107章 真是有意思 太玄殿内,烛火被窗缝挤进来的夜风吹得一阵猛烈摇晃。陆铮刚刚将萧煜被劫的始末禀报完毕。 女帝武英背对着他,凝视着窗外那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殿内一时间静得只能听见烛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以及陆铮自己沉重得有些失控的心跳。 他甚至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龙涎香里,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不知是错觉,还是今夜的肃杀之气太过浓烈。 终于,女帝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也就是说,朕的羽林卫,在京城的天子脚下,让人把一个活生生的钦犯,给劫走了?” 陆铮猛地垂下头,膝盖在地砖上硌得生疼:“臣……臣罪该万死!” “万死?你死了,谁替朕把这烂摊子收拾干净?朕不想听废话。人,必须找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臣……臣明白!” “那些动手的人,当真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女帝踱了半步,裙摆摩擦地面的声音细微却清晰。 “回陛下,都是死士。兵器寻常。只是……臣怀疑,他们对羽林卫的布防……很熟悉。”陆铮咬了咬牙,还是将心中最大的疑虑说了出来。 “哦?……水浑了,才好摸鱼。朕倒要看看,是哪些鱼,急着出来。” 女帝摆了摆手,“去吧。动静可以大一点,但别伤及无辜。朕要知道,这京城里,到底藏了多少牛鬼蛇神。” “臣……遵旨!””陆铮叩首后退出。殿外的风吹在他脸上,他握紧了刀柄。 与此同时,二皇女府。 顾言欢刚从演武场回来,正在擦拭佩剑。无双从门外进来。 “殿下,萧煜……在押送的路上,被人劫了。” 顾言欢擦剑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神平静。“陆铮的人?” “是。对方准备充足,手段狠辣,羽林卫……折损不轻。” 顾言欢将剑归鞘。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吹了进来。 “这京城,是要变天了么……” 而在静心苑处,季微语正对着一盏孤灯,手中的书卷早已滑落在地,她却浑然不觉柳絮刚刚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萧煜……被劫了? “呵……”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笑。她捡起地上的书,书页被捏皱了。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冰冷。 “知道了。约束苑里的人,这几日不太平。让他们眼睛放亮点,耳朵竖起来,别惹祸,也别……错过了什么。” 柳絮应声退下。季微语看向窗外,竹影摇晃。 夜,越来越深。 就在顾言欢思索时,无双再次返回,脚步慌乱。 “殿下!出……出大事了!南陵驿馆那边……刚刚派人十万火急地过来通报,说是……说是南陵国那位小公主宁珏……在驿馆里,凭空消失了!” “什么?!”顾言欢猛地转身,茶杯晃动,几滴水溅在她手背上。她的心一沉。宁珏?在这个时候失踪? “驿馆的人急疯了!说是傍晚还好好的,晚膳时人就不见了。整个驿馆都找遍了!” 顾言欢脸色凝重。萧煜被劫,现在南陵公主又在驿馆失踪……这两件事,有关联吗? “立刻!你亲自带一队最精锐的人,秘密前往南陵驿馆,协助他们搜寻!记住,此事必须严格保密,绝不能走漏任何风声!” 她紧紧抿着唇看向浓重的夜色,似要看清那背后隐藏的阴谋。“呵,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第108章 姐姐……你好香啊 驿馆里人心惶惶,侍卫们压低嗓子议论着萧大人被劫之事事,没人留意到墙角那个小小的身影。 宁珏憋得慌,满脑子都是侍卫们偷偷聊起的凤宴阁——特别是那个只听名字就让人心痒痒的清弦姑娘。她那点撬食盒锁的本事,对付驿馆后门那把旧锁,居然也够用了。 此刻,凤宴阁里熏香混着酒气,甜腻腻地往人鼻子里钻。烛火在琉璃盏里跳得欢实,把姑娘鬓边颤巍巍的金钗映得晃眼。 宁珏缩在角落一根柱子后,身上的穿着粗布男装,头上那顶儒生巾早被她扯得不成样子。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又想去够那胖肚酒壶。 “唔…甜得…骗人…” 她小声嘟囔。眼前的一切都在融化、旋转,烛光拉长扭曲。耳朵里嗡嗡响,丝竹声和人声搅成一锅粥。她笨拙地伸出手,指尖刚碰到冰凉的壶身,另一只手就覆了上来。 “小郎君,这‘蜜里藏刀’的果子酿,再喝下去,怕是要在咱们凤宴阁打地铺咯?” 宁珏晕乎乎地抬头。目光和烛光交织,落在眼前人身上。 素净的青色衣裙,眉眼清淡,可那眼神…清亮亮的,像能看透人心。 宁珏咧开嘴,露出一排小白牙:“姐姐…你真好看……” 她下意识地想晃晃脑袋让自己清醒点,结果那顶饱受摧残的儒生巾“啪嗒”一声滚落在地,一头乌黑柔软的长发瞬间披散下来,衬得她酡红的小脸更显稚气。 清弦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她扶着宁珏手腕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她目光微垂,借着摇曳的烛光,看清了那从宽大袖口滑出的一抹温润——一只羊脂白玉镯,水头极足,雕工精湛,绝非市井之物。 她面上笑容不变,声音压得更低,“小娘子,这可不是小娘子该来的地方。喝成这样,家里人知道吗?” “家?…南…南陵!”宁珏醉眼迷离,努力想站直,脚下却像踩着船板,猛地一个趔趄往前扑去,慌乱中下意识地抓住了清弦的衣袖才没摔倒。 “才…才不怕!驿馆闷死啦!我…我白天还帮侍卫哥哥…看…看那个坏蛋的马车印子呢!”她挺起小胸脯,醉醺醺地嚷道,“我是…嗝…小英雄!” 清弦稳稳地架住她软绵绵的身子,再瞥了一眼那只价值不菲的玉镯。她扶着宁珏的手,微微收紧了些。这哪是什么偷溜出来玩的小姐?这恐怕是个烫手至极的山芋! “好,好,你是小英雄。”清弦有些无奈,却也觉得好笑。她扶着怀中软得像没骨头似的小姑娘,闻到她身上浓郁的酒气混杂着一丝淡淡的奶香,问道:“你家在何处?我着人送你回去。” 宁珏醉眼朦胧地看着清弦,只觉得眼前的姐姐温柔又美丽,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出的好闻香气,比母妃宫里的熏香还要让她喜欢。她下意识地将脸颊在清弦的臂弯里蹭了蹭。 “姐姐……你好香啊……香喷喷的,珏珏喜欢……”她口齿不清地嘟囔着,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已经醉得神志不清。 清弦眉头蹙了一下。这小姑娘醉得连闺名都脱口而出了。她略一思索,决定先将她安置在自己阁楼的偏房歇息,待她酒醒后再做打算。这般模样送出去,她也不放心。 “跟我来吧。”清弦搀扶着几乎把全身重量都倚在她身上的宁珏,往自己专属的清净小楼走去。 凤宴阁深处,一间雅致的厢房内,熏香袅袅。 宁珏被安置在软榻上,清弦为她拭去额角的薄汗,又命侍女端来温热的醒酒汤。 “唔……姐姐……你好温柔……”宁珏半梦半醒间,小手胡乱地抓着,恰好握住了清弦正欲抽离的手指,还把脸颊贴在她的手背上蹭了蹭,声音含糊不清地咕哝:“比我七个奶娘加起来……都温柔……” 清弦指尖微微一僵,随即无奈地任她握着,看着这个毫无防备的小丫头,心中暗叹一声。这孩子,也不知是哪家的,如此天真烂漫,又是如何一个人跑到这里来的。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侍女略显急促的通报声:“清弦姑娘,二皇女殿下身边的无双女官求见。” 无双?她来做什么?清弦心中微动。 “请她进来。”清弦轻轻抽出被宁珏握着的手指,将被角掖好,这才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有些凌乱的衣衫。 无双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勾勒出她挺拔矫健的身姿,面容依旧是万年不变的冷峻。她习惯性地先快速扫视了一眼房内,目光在触及窗边软榻上那个蜷缩成一团、背对着门口的身影时,脚步随之顿了顿。 榻上的人盖着锦被,只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和散落在枕边的乌发,看身形似乎颇为瘦小。 “清弦姑娘。”无双抱拳,视线不自觉地又往那软榻瞥了一眼。 清弦微微颔首,示意她落座:“无双大人深夜到访,可是殿下有何吩咐?” 无双没有落座,依旧站得笔直,“殿下有事,命我来向姑娘打探一些消息。” 清弦抬手,素指轻点桌面:“无双大人请讲。只是……”她侧头,目光落在榻上那个依旧睡得人事不知的身影上,声音放低了几分,“此处恐有些不便,可否移步外间?” 无双的目光随着清弦的示意再次落到那软榻上。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散落的青丝如瀑,以及锦被下玲珑的曲线,无一不昭示着榻上之人的性别。清弦姑娘的房中,深夜留宿着一个……女子? “无妨。”无双淡淡道,语气却比平时更冷硬了几分。” 话虽如此,她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又往那背影多停留了片刻。那人似乎睡得不甚安稳,锦被下的身体轻轻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微的嘤咛。 就在这时,榻上的人似乎被外面的说话声扰了清梦,不耐地翻了个身,恰好将大半张脸露了出来。 她的小嘴微微嘟着,眉头也因醉酒而轻轻蹙起,口中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带着浓浓的鼻音和醉意,像小猫的爪子般挠在人心上:“姐姐……抱抱……珏珏冷……” 那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清晰地传入无双耳中。 清弦眼中有些许笑意,她伸出手指,轻轻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那人露出的肩头,动作轻柔。 无双的心头却莫名地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迅速弹开。她看着那个对清弦露出如此依赖姿态的陌生女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喝一些不可辨的酸涩? 她当然不会承认这是什么“吃醋”。她无双,二皇女殿下最忠诚的亲卫,心中只有任务和殿下的安危,何曾有过这等无聊情愫? 这定是因为……定是因为此女身份不明,深更半夜出现在清弦姑娘房中,举止如此亲昵,恐对清弦姑娘不利!对,一定是这样! “清弦姑娘,”无双的声音比刚才又冷了几度。 “殿下想知道,近两日京中可有什么异常动静?尤其是关于……一些江湖人士,或是行为诡异之人的消息。” 她刻意加重了“行为诡异之人”几个字,眼神若有似无地扫过榻上那个依旧睡得香甜的身影。 清弦自然察觉到了无双语气和神态的微妙变化。她看了一眼睡得人事不知、小嘴还时不时砸吧一下的宁珏,又看了一眼面色冷峻、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定的无双。 这块万年寒冰,似乎……也有融化,或者说,被扰乱心神的时候? “异常动静么……萧煜被劫之事,想必大人已经知晓。此事发生突然,手法干净利落,劫匪皆为死士,且对羽林卫的布防了如指掌,背后势力不容小觑。除此之外,阁中倒是未曾听闻其他太大的异动。” “不过,今日傍晚,南陵驿馆那边似乎有些骚动,听闻是他们使团里一位……身份尊贵的小姐走失了,驿馆的人正四处寻找。”她特意在“小姐”二字上放缓了语速,目光轻轻扫过榻上。 无双闻言,心中猛地一跳!她的目光如同利箭般再次射向榻上的身影! 那“少年”虽然穿着宽大的男装,但此刻侧卧着,锦被滑落少许,露出的颈项纤细白皙,下巴小巧精致,长长的睫毛像两把浓密的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若仔细看,眉宇间的稚气和那份不设防的娇憨,确实不像寻常男子。 再加上刚刚那声软糯的“姐姐”,和自称“珏珏”…… 难道这个醉倒在清弦房里,还对清弦又抱又蹭的“小公子”,就是南陵国那位走失的、金枝玉叶的宁珏小公主?! 无双的脸颊瞬间腾起一股热意,连耳根都有些发烫,表情也变得古怪起来。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剑。 清弦将无双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拨开宁珏额前一缕被汗水浸湿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柔声道:“这孩子贪杯,醉得厉害。我见她孤身一人,又似乎受了些惊吓,衣衫也有些凌乱,便暂且将她安置在此。看她的样子,似乎也累坏了。” 无双的呼吸微微一滞。她看着清弦那自然而然的温柔动作,听着她那不带任何杂质的关切语气,再联想到榻上之人可能的真实身份,以及自己刚刚那些乱七八糟、甚至有些失礼的心思,一时间,竟有些狼狈不堪。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僵硬的嘴角和不自然的眼神。 “咳……”无双不自然地轻咳一声,试图用咳嗽来掩饰自己的失态,她甚至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不敢再看榻上的宁珏,“清弦姑娘……可知此人……呃,这位……客人的来历?” 第109章 信?还是不信? 清弦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垂下眼帘,眸子掠过榻上不省人事的宁珏。月光透过窗棂,恰好照亮了宁珏锦被外滑落的一只手腕。 最后目光在玉镯上停留片刻,“这位小客人么……” “看她的衣饰和随身物件,非富即贵。尤其是这羊脂白玉镯,通透无暇,怕是宫廷御制之物。再加上她醉话中提及‘七个奶娘’、‘父王’……” 清弦微微侧首:“若我所料不差,这位怕就是是南陵驿馆那位‘走失’的贵人。” 无双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炸开了。 真的是她! 真的是南陵国那位金枝玉叶、被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小公主——宁珏! 一股更汹猛的热意从脖颈直冲头顶,无双的脸颊烫得几乎能煎熟鸡蛋。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耳根处“突突”的跳动。 窘迫!前所未有的窘迫! 她想到自己刚刚那些乱七八糟、甚至带着一丝莫名称之为“吃醋”的荒唐念头,对象竟然是这么个醉得不省人事、毫无威胁的小丫头片子,而且还是敌国的公主! 清弦会不会觉得她很可笑?会不会看穿了她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 然而,无双毕竟是顾言欢一手调教出来的亲卫队长,是经历过风浪的。短暂的失神之后,强烈的职业本能瞬间压过了心头的慌乱。 敌国公主,深夜醉倒在京城最大的风月场所之一——凤宴阁,清弦的房中! 这件事若是传扬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该死!”无双在心中暗骂一声,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白。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榻上的宁珏,又看向清弦,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急切与凝重:“清弦姑娘,此事非同小可!” 就在此时,阁楼外突然传来一阵细碎却清晰的脚步声,伴随着压低的交谈声,正朝着她们所在的房间靠近。 “仔细搜!上面吩咐了,务必找到人!” “管事的说了,每个房间都要问到!” 无双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将榻上的宁珏挡得更严实了些,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之上,眸光瞬间变得警惕而冰冷。 清弦却依旧镇定自若,她对无双递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款款走到门边,并未开门,只是隔着门扉,用她那惯有的、带着一丝慵懒却清晰无比的嗓音柔声问道:“外面何事喧哗?可是扰了客人的清梦?” 门外传来一个管事的声音:“清弦姑娘,实在抱歉,扰了您的清静。是驿馆那边丢了位小贵人,上面下了死命令,务必让我们配合查找。这不,就查到您这儿了。您这边……可有见到什么可疑的生面孔,或者……走错房间的小郎君?” 无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的汗都冒了出来。她紧紧盯着清弦的背影。 只听清弦轻笑一声,“哦?竟有此事?驿馆的小贵人?这可真是奇了。我这里今夜只有一位熟客,饮多了几杯,早已歇下了,正睡得沉呢。并未见到什么生面孔,更没有什么走错房间的小郎君。你们继续去别处查吧,仔细些,莫要惊扰了其他贵客。” 那管事连声应道:“是,是,清弦姑娘说的是。是我们鲁莽了,这就去别处。” 脚步声与说话声迅速远去。 无双这才松了口气,放下按在剑柄上的手,才发觉自己后背竟已渗出了一层薄汗。她看着清弦那从容不迫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就在此时,榻上的宁珏突然嘤咛一声,翻了个身,小脸皱作一团,含糊不清地呓语起来: “水……水……好渴……” “季姐姐……别走……季姐姐……” “坏女帝……不喜欢……呜呜……父王……” 季姐姐?哪个季姐姐?难道是……季微语?! 这南陵小公主,怎会还梦到季微语?! 而后面那句“坏女帝”,更是让无双惊得魂飞魄散!这话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别说这个小公主,便是整个南陵使团,怕是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唔!”无双大惊失色,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扑过去捂住宁珏的嘴。 清弦的动作快得只余一道残影。榻边微陷,她已俯下身,带着淡淡馨香的袖角扫过宁珏汗湿的额头。一根微凉的指尖,压住了宁珏无意识翕动的唇瓣。 “嘘……” 清弦的声音低柔,另一只手却利落地拂开宁珏黏在颈侧的乱发,指腹在她滚烫的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不过是魇着了,乖,睡吧。” 那声音和触感,让宁珏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喉咙里咕哝一声,头一歪,呼吸再次变得沉缓。 清弦这才直起身,目光转向门口的无双。无双整个人僵立在那里,原本英气的脸庞血色褪尽,搭在腰间佩刀上的手,指节捏得死白,青筋毕露。 死寂在空气中蔓延,只听得见宁珏粗重的呼吸。无双猛地吸了一口气,她强迫自己聚焦的目光死死钉在榻上的人影上: “清弦姑娘!她不能留!一刻也不能留!必须立刻送出去,面呈殿下!迟则生变!” 清弦静静地看着她,她沉默的时间比无双预想的要长。 “无双大人说得对,这位小客人,何止是烫手山芋,简直是……有焚身之火。” “只是,此刻外面多少双眼睛盯着这间屋子?你我带着一个神志不清、随时可能喊出要命话的人走出去,无异于举着火把穿过火药库。一个不慎,便是粉身碎骨,连累殿下。” “那姑娘的意思是……?” 清弦向前微微倾身,一缕发丝垂落颊边,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我知有一处地方,正是最安全的灯下黑。既能让她避过眼前的风头,也能……让她尽快清醒过来。待她神智清明,是去是留再做处置。” “只是不知……无双大人,敢不敢信我这一次?” 信?还是不信? 无双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就在她牙关紧咬,额角青筋突突直跳,那个“信”字怎么也吐不出来的刹那—— “呜……呜……” 榻上,宁珏的身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她痛苦地蜷缩着,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汹涌而出,破碎的、带着泣血的嘶哑呓语,毫无预兆地撕裂了紧绷的空气: “父王………救救………母妃……” 第110章 交给你看管 榻上,宁珏的呼吸带着浓重的酒气,小脸红扑扑的,嘴唇翕动着,吐出断断续续的呓语:“父……父王……母妃……季、季姐姐……别……” 后面几个字含糊地黏在一起,“……别打……坏……坏……” 那含糊的“坏女帝”几个音节,猛地扎进无双的耳中。 无双下颌绷紧,牙关几乎要咬碎。她攥着剑鞘的手用力到骨节凸起。 清弦会意,径直走向房内那架沉甸甸的紫檀木多宝格。她的指尖在冰冷的玉器表面滑过,最终停在第二层左侧那只蒙着微尘的羊脂白玉瓶上。指节屈起,——笃、笃、笃——轻叩三下。瓶身微不可察地一震,后方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仅容一人侧身而过,露出里面更深的黑暗。 “快。”清弦的声音压得极低。 无双弯腰,手臂穿过宁珏的膝弯和腋下,稍一用力便将人抄了起来。小丫头轻得像片羽毛,浑身却滚烫带着酒气。无双抱着她,几乎是挤进了那道缝隙,紧随清弦之后,踏入那片带着尘土和陈年冷香的黑暗。 密室狭小,陈设简单到近乎空荡。一张光秃秃的木榻,一张缺角的方桌,两把旧椅。空气里浮动着清寒的香气,是清弦身上常年带着的那种味道,但更浓,也更陈旧,底下还隐隐透着一股草药和旧书卷混合的气息。唯一的光源是桌上那盏豆大的油灯,火苗不安分地跳动着。 “这里。”清弦手指朝木榻方向一点。 无双依言将宁珏放平,动作算不上轻柔。宁珏在硬木上不舒服地哼唧了一声。 清弦已从墙壁一处不起眼的凹槽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瓶和一方洗得发硬的素色粗布帕子。她拔开瓶塞,一股极其辛辣刺鼻的气味瞬间冲散了室内的冷香。她将帕子一角浸湿那清亮的液体,直接抹上宁珏滚烫的脸颊、脖颈和手心。那动作与其说是擦拭,不如说是“消毒”。 “醒酒露。”清弦头也没抬,算是解释了那刺鼻气味的来源。她将湿透的粗布叠了叠,放在了宁珏额头上。 无双站在榻边,阴影笼罩着她半边身体。她看着清弦垂下的眼睑。油灯昏黄的光线下,那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不安晃动的阴影,随着她按压帕子的动作微微颤栗。 无双觉得喉咙莫名发干,她猛地攥紧了腰间的剑柄,冰凉的金属棱角狠狠硌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才压下了心头那阵荒谬的、不合时宜的悸动。 清弦的动作似乎顿了一下,极细微。她抬起眼,目光扫过无双紧握剑柄的手,又落回宁珏脸上。 “南陵使团,怕是要把京城翻过来了。”无双走到桌边,抓起唯一一个粗陶茶杯,也不管是谁的,将里面半杯冷透的残茶一饮而尽,苦涩的茶味混合着辛辣的酒气在嘴里蔓延,却浇不灭心头的焦躁。 清弦也走到桌边,拿起茶壶摇了摇,里面空空如也。她放下壶,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了一道。“这里,暂时安全。”她的目光始终钉在宁珏身上。 无双当然懂。凤宴阁是殿下的地盘,清弦更是殿下最深的影子。一想到这醉猫嘴里漏出的那几个要命的字眼,无双就觉得头皮像被无数蚂蚁啃噬。 清弦的指尖在桌面那道划痕上停住了。她微微偏过头,看向无双,油灯的光在她半边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能让南陵小殿下醉死不忘之人,怕是已在漩涡中心了。” 狭小的密室里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宁珏沉重而黏腻的呼吸。 无双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清弦脸上。那沉静的侧颜在昏暗中轮廓分明,执杯的手指纤细却骨节清晰,带着常年握器的薄茧。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再次涌上心头,混杂着烦躁、警惕和一种不该有的……吸引。 她猛地扭开脸,死死盯住对面墙壁上那幅模糊得只剩墨团的山水画,仿佛要把那点不该有的心思也钉死在墙上。 清弦起身,走到榻边,伸手探了探宁珏的额头,湿布下的温度似乎降下去一些。她又极其自然地用指尖将宁珏粘在汗湿脸颊上的一缕乱发别到耳后。 “我得回宫了。”无双感觉到这里的气氛让她窒息,那股莫名的燥热和清弦身上挥之不去的冷香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更重要的是,殿下在等。 清弦直起身,转过来,没有任何意外地点了点头。 “她,”无双指了指榻上的人,“交给你看管。”话一出口,又觉得太过生硬,但让她说软话,不如让她去杀敌。她只能用眼神加重了那份沉甸甸的托付。 清弦微微颔首,“殿下那边,”她顿了顿,“才是关键。” “嗯。”无双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她大步走到密室入口,手按上那块开启的凸石,动作却突兀地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清弦,“她若醒了,或者……胡言乱语得厉害,你知道怎么找我。” “知道。”清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指下用力,凸石下沉。石壁无声滑开,外面走廊微弱的光线透进来一线。无双没有半分迟疑,身影一闪便融入了那片微光后的黑暗,消失不见。 石壁缓缓合拢,最后一丝光线被吞噬,密室彻底陷入油灯掌控的昏黄与寂静。 清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许久,她才缓缓走回桌边,拎起空茶壶又放下。她拿起那个无双用过的粗陶杯,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残留的一点湿痕。 一声极轻的、几乎被油灯噼啪声掩盖的叹息逸出唇瓣。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木榻上那个酣睡无知、却搅动着滔天暗流的小公主。 第111章 她难道还敢答应不成? 顾言欢支着额头,听完无双简明扼要的禀报,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凤宴阁、南陵小公主、醉酒、胡言乱语……每一个词都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在她的神经上。 “‘坏女帝’?”顾言欢的指节在紫檀木桌案上轻轻叩击,“她当真这么说的?” 无双垂首,“属下亲耳所闻,绝无虚假。清弦姑娘为免事端扩大,已将人安置在凤宴阁的密室中。” 她顿了顿,补充道,“清弦姑娘说,那孩子酒劲儿大,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嗯,清弦处理得当。”顾言欢微微颔首“只是这宁珏……南陵王最宠爱的小女儿,”她闭了闭眼,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关于这位小公主的情报,“使团入京时,本宫便知她偷偷跟来了。原想着小孩子爱玩闹,只要不出格,便由她去。如今看来,倒是小瞧了她的惹祸本事。” “殿下,南陵使团那边……”无双提醒道。 “自然是要知的。等天亮,你亲自去一趟驿馆,就说宁珏公主昨夜贪玩,在本宫这里歇下了,让他们不必担忧。态度客气些,别落了口实。” “是。” “至于宁珏,”顾言欢揉了揉眉心,“等她酒醒了,直接带回紫阳殿。” “属下告退。”无双行礼,转身离去。 待无双走后,顾言欢独自在灯下静坐片刻。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沉沉夜色。季微语……这个名字再次浮上心头。 宁珏那小丫头,之前在宫里时,最黏的便是季微语。如今她回来了,怕是又要搅得静心苑不得安宁了。 想到季微语,顾言欢的心绪便又复杂起来。 “烦人……”她低声自语,也不知说的是宁珏,还是那个占据了她所有心神的人。 翌日清晨,凤宴阁密室。 宁珏在一阵头痛欲裂中醒来。她“哎哟”一声坐起身,茫然地打量着四周。陌生的石壁,昏暗的油灯,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药草香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冷香。 “这是哪儿啊?”她揉着发疼的脑袋,昨夜的记忆一片模糊。她记得自己好像喝了好多好多酒,然后……然后好像被一个很温柔、身上香香的姐姐抱住了?对,还有人给她擦脸,凉凉的,很舒服。 “公主醒了?”一个清冷的女声传来。 宁珏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素雅青衣的女子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过来。 宁珏眨巴着大眼睛,歪着头打量她,试探地问道:“姐姐……是你吗?我昨晚好像闻到你身上的香味了,好好闻哦!” 她吸了吸鼻子,“姐姐,你好香啊!” 清弦端着汤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她将汤药递过去:“公主昨夜醉了,奴家奉命照看。这是醒酒汤,公主喝了会舒服些。” 宁珏接过汤碗,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谢谢姐姐,我昨晚……没说什么胡话吧?”她心虚地问,隐约记得自己好像骂了谁…… 清弦眸光微动,淡淡道:“公主只是说醉话,念叨着想家了。” “哦……”宁珏松了口气,咕咚咕咚把醒酒汤喝了个精光。她对眼前这位漂亮的冷美人姐姐很有好感,主要是因为她身上的香味太好闻了! 正在这时,石门开启,无双走了进来。 “醒了?”无双的目光扫过宁珏,见她气色尚可,便道,“殿下有令,带你回紫阳殿。” “回紫阳殿?太好了!又能见到季姐姐了!” 宁珏转向清弦,甜甜一笑,“漂亮姐姐,我叫宁珏,你叫什么名字呀?下次我再来找你玩!” 清弦微微颔首:“奴家清弦。公主慢走。” 宁珏却已经迫不及待地从榻上跳下来,想去拉无双的胳膊,但看到无双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又有些怯怯地缩回了手,只跟在她身后小声催促:“无双姐姐,我们快点走吧,我想快点见到季姐姐!” 无双没接话,只对清弦道:“多谢清弦姑娘照拂,人我带走了。” 清弦微微颔首:“无双统领客气。” 紫阳殿内,顾言欢刚处理完几份紧急军报,便听内侍通传,说无双带着宁珏公主到了。 “让她进来。”顾言欢放下朱笔,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宁珏一进殿,感受到顾言欢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立刻像只受惊的小鹌鹑,乖乖地行了个礼,声音都小了许多:“宁珏……见过二皇女殿下。” 顾言欢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的不悦稍减,但一想到她满脑子都是季微语,那股无名火又蹭蹭往上冒。 “南陵公主好大的胆子,竟敢独身一人在外醉酒?”顾言欢淡淡开口。 宁珏大气不敢喘:“知错了知错了!宁珏再也不敢了!求二皇女殿下饶了宁珏这一次吧!”她可怜巴巴地望着顾言欢,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顾言欢最见不得这种表情,尤其是这双眼睛,总让她想起某个倔强又故作坚强的人。她移开视线,“罢了。这几日安心在宫里待着,莫要再生事端。” 宁珏闻言,立刻破涕为笑,但还是怯生生地小声问道:“那……殿下,宁珏……宁珏可以去找季姐姐吗?我好久没见她了……”她绞着衣角,偷偷观察着顾言欢的脸色。 顾言欢端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几乎要将那上好的青瓷捏碎。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酸涩的火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去吧。” “谢谢二皇女殿下!”宁珏如蒙大赦,欢呼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顾言欢叫住她。 宁珏立刻僵住,小心翼翼地回头。 顾言欢看着她,最终只是淡淡吩咐道:“无双,你送她过去。……别让她扰了静心苑的清净。” 无双也是一怔,但很快应道:“是。” 宁珏却没想那么多,欢天喜地地跟着无双走了。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顾言欢只觉得胸口那股闷气越发浓郁,她烦躁地放下茶盏,起身在殿内踱步。越想越气,越气越不是滋味。 她甚至能想象到宁珏见到季微语时那副黏糊糊的样子,一口一个“季姐姐”,而季微语……季微语或许会碍于情面应付几句,但绝不会像对自己这般冷若冰霜。 “该死的!”顾言欢低咒一声,一拳砸在桌案上。 “小姐,宁珏公主来了。”柳絮轻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这位小公主的缠人功夫,她上次可是领教过的。 季微语抬眸,放下手中的书卷,神色平静无波。片刻后,便见一个娇小的身影旋风般冲了进来,直奔她而来。 “季姐姐!”宁珏跑到季微语面前,想去拉她的手,却在触碰到季微语清冷的目光时,下意识地顿了顿,然后才小心翼翼地牵住了她的衣袖。 “季姐姐,我可想你了!”宁珏仰着小脸,“你最近好不好呀?” 季微语看着她,淡淡道:“我尚可。公主怎会来此?” “是二皇女殿下让我来的!”宁珏立刻道,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恩准,“她说我这几日都能住在宫里!季姐姐,我们又能天天见面了!” 她晃着季微语的衣袖,兴致勃勃地道:“季姐姐,京城里一定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吧?我还没好好逛过呢!不如我们明日一起出去逛逛好不好?就我们俩!” 季微语闻言,眸光微闪。与宁珏一同出宫?她下意识地蹙了蹙眉。她如今的身份,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更何况是与这位南陵公主一同抛头露面。 不等季微语回答,宁珏已经开始畅想:“我们可以去吃好吃的糖葫芦,去看耍猴戏,还可以去买漂亮的珠花!季姐姐,你喜欢什么?我都买给你!” 她清脆的笑声在静心苑中回荡,带着少女特有的无忧无虑。 而此刻,紫阳殿内,刚刚收到内侍回报的顾言欢,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出宫……逛街?她宁珏倒是会痴心妄想!季微语……她难道还敢答应不成?!” 很好,非常好。 她顾言欢倒要看看,这两个人,是不是真的打算撇下她,自顾自地去“逍遥快活”! 第112章 如此,便有劳殿下了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紫阳殿内,顾言欢指尖捻着一枚玄色棋子,棋盘上的残局却已无心再看。昨夜内侍回报后,她便几乎未曾合眼。。 “殿下,季王妃在外求见。”。 顾言欢执棋的手一顿,那枚玄色棋子从指间滑落。她来了。果然。 “让她进来。” 片刻后,季微语一袭湖蓝色广袖长裙,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仅以一支素银簪固定,面容清冷依旧,眼神平静,仿佛这世间万物,皆不能在她心中掀起半分涟漪。 “臣妾参见二皇女殿下。”季微语微微颔首。 顾言欢缓缓抬眸,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今日求见所谓何事情?本宫还以为,王妃会更愿意在静心苑,多陪陪那位远道而来的‘小客人’。” 季微语连眼睫都未曾多眨一下:“殿下说笑了。臣妾今日前来,是为禀报一事。昨日宁珏公主相邀,欲与臣妾一同出宫,到京城一游。” “此事,特来告知殿下。” 告知。不是征询,而是告知。 顾言欢只觉得一股难以名状的燥意从心底升起。她竟然真的答应了!而且是以这种……理所当然的口吻! “你……倒是体贴。只是,宁珏公主身份金贵,京城之地,人多眼杂。若当真出了什么差池,你怕是……担不起这个干系吧?” “殿下教训的是,臣妾思虑不周。既然殿下认为不妥,那臣妾这便去回绝了宁珏公主。想来宁珏公主虽然年幼,却也该明白,在大闵的皇宫里,一切当以二皇女殿下的意志为先。” 季微语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带着一丝真诚的“受教”,却像一根软刺,不偏不倚地扎在了顾言欢心头最不舒服的地方。 顾言欢被她这番话堵得心口一滞,那股燥意更甚。这女人,何时变得这般……言辞间藏锋了? “季王妃言重了。本宫何曾说过不允?宁珏公主想出去散散心,本宫自然不会阻拦。只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季微语身上,“为确保万无一失,本宫会亲自陪同。无双,你也跟着。毕竟,保护南陵公主,亦是我大闵的责任。” 季微语眸光微动,看着顾言欢那张写满“公事公办”的脸,心中了然。 “如此,便有劳殿下了。” 顾言欢只觉得一拳打在了柔软的云絮上,不上不下,憋闷得紧。她“嗯”了一声,随即挥了挥手。 “你先去准备吧,半个时辰后,宫门外汇合。莫要让本宫和宁珏公主久等。” “是,臣妾遵命。”季微语再次颔首,转身从容退下。 看着她消失的背影,顾言欢烦躁地将桌案上的棋子拂乱。她这是何苦来哉?明明可以直接下令禁止,却偏偏要寻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跟着去。 这该死的占有欲! 宁珏早已按捺不住兴奋,一袭明艳的石榴红撒花短襦衬得她小脸红扑扑的,一见季微语的身影,便像只寻巢的乳燕般奔了过去,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季姐姐!你可算来啦!” 然而,当她看到季微语身后,那一身玄黑劲装的顾言欢,以及同样神情冷峻无双时,宁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挽着季微语的手也不自觉地松了松,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她……她怎么也跟来了?真是……” 宁珏被顾言欢的眼神吓得一哆嗦,立刻噤声,下意识地往季微语身后挪了挪。 “宁珏公主,出宫之后,务必谨言慎行。一切听从安排,不得擅自离队。若是出了任何乱子,休怪本宫……不念两国情面。” 宁珏听后小脸微微发白,连连点头:“我……我明白了,二皇女殿下。” 季微语不动声色地将宁珏稍稍拉至自己身侧,随即淡淡开口:“殿下,时辰不早了,我们出发吧。” 顾言欢冷哼一声,率先迈步。 一行四人,气氛微妙地踏入了京城熙攘的街道。 京城的繁华远胜南陵都城,两侧店铺林立,幌子迎风招展。空气中混杂着食物的香气、还有隐约的脂粉甜香。 “哇!糖葫芦!好大一串!季姐姐,我想吃那个!”宁珏指着不远处一个老伯的摊子。她轻轻晃了晃季微语的衣袖。 不等季微语开口,顾言欢已对无双道:“去买。” 她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季微语,“季王妃一路辛劳,也一并买一串。莫让人说本宫苛待了王妃。” 无双领命而去。 宁珏偷偷朝顾言欢的方向做了个极轻的鬼脸,然后压低声音对季微语咬耳朵:“季姐姐,她好凶哦!” 很快,无双便拿着两串裹满糖稀、红彤彤的山楂回来。宁珏欢呼一声接过,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酸甜的滋味让她幸福地眯起了眼,腮帮子鼓鼓的。 另一串,无双恭敬地递向季微语。 季微语正欲伸手,顾言欢却先一步从无双手中接过,直接递到季微语面前,“拿着。” 季微语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接了过来,指尖不经意触碰到顾言欢微凉的指腹,两人皆是一顿。 季微语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多谢殿下赏赐。” 顾言欢“嗯”了一声,随后看向街边一个捏糖人的摊子,心中却因她这过分平静、甚至有些敷衍的反应而感到烦躁。她难道不该表现得更……受宠若惊一些,或者至少,露出一点点喜悦吗? 宁珏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脸上写满了不解。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怎么如此古怪。 四人继续前行。宁珏一会儿被巧夺天工的剪纸吸引,一会儿又被街头艺人胸口碎大石的杂耍逗得屏住呼吸,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季微语始终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安静地随行,偶尔对宁珏的惊叹报以淡淡的回应。 顾言欢则全程维持着疏离冷淡的表情,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追随着季微语那道湖蓝色的身影。 看到宁珏拉着季微语的袖子,凑在她耳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而季微语竟然没有立刻甩开,甚至还微微侧头听着,顾言欢便觉得那画面格外刺眼。 “季姐姐,你看这个珠花漂不漂亮?”宁珏在一个首饰摊前驻足,拿起一支造型别致、镶嵌着几颗淡紫色琉璃珠的银簪,满眼期待地看向季微语, “这个颜色和你今日的衣裳好配呀!我买来送给季姐姐!” 季微语的目光在那支银簪上停留了片刻,琉璃珠内部似乎还有一丝天然的云絮纹路,确有几分特别。 她正要开口,顾言欢冷淡的声音便插了进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眼光不怎么样。如此俗物,也配得上季王妃的身份?” 宁珏闻言,小脸一垮,不服气地辩驳:“才不俗呢!我觉得很好看!季姐姐戴上一定像月宫里的仙子!” 顾言欢随手从摊位上拿起一支通体用南海珍珠串联而成、尾端缀着一只展翅金凤的步摇。她将那支步摇递到季微语面前,“这种成色的东西,才勉强配得上你。这个,本宫买了。” 摊主一见这阵仗,立刻眉开眼笑,点头哈腰地吹捧:“这位……公子真是好眼光!这‘凤穿牡丹’可是小老儿的压箱底宝贝,用料考究,做工精细,与这位姑娘的清雅气质简直是天作之合啊!” 宁珏被顾言欢的财大气粗和尖锐言辞打击得说不出话,委屈地瘪着嘴。 季微语的目光从那支华丽夺目的金凤步摇上掠过,又落回到宁珏手中那支小巧的琉璃银簪上。她伸出手,轻轻从宁珏手中接过了那支银簪,“宁珏公主有心了。这支簪子,我很喜欢。” 然后,她转向顾言欢,将手中的银簪略略举起,阳光下,那几颗琉璃珠散发出温润的光泽。 “多谢殿下厚爱。只是这凤穿牡丹太过招摇,非臣妾所喜。臣妾以为,饰物贵在合宜,而非贵重。这支银簪,便很好。” 顾言欢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季微语竟然……当众驳了她的面子,选择了宁珏那支在她看来毫不起眼的破簪子?! 她盯着季微语,想从她那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挑衅或得意,却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清冷和淡然。 “季姐姐!”宁珏见季微语收下了自己的礼物,顿时喜笑颜开,眼中的红晕也褪去了,她甚至还偷偷朝顾言欢的方向扬了扬小巧的下巴,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 季微语无奈地看了宁珏一眼,示意柳絮将银簪收好。 无双默默地垂首站在顾言欢身后,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心中却在为季王妃捏了一把冷汗。自家殿下这副表情,可是山雨欲来的前兆啊。 就在这时,前方人群忽然一阵骚动。尖叫声和怒骂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这僵持的气氛。 “抓小偷!有人抢东西了!” “快拦住他!往那边跑了!” 顾言欢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先于思绪,左手下意识便抓住了离她最近的季微语的手腕,用力将她往自己身后一带。那力道之大,让季微语猝不及防,脚步一个踉跄,肩头重重撞上了顾言欢坚实的臂膀。 同时,她已厉声喝道:“无双,去看看怎么回事!” 季微语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大力拉扯,只觉得手腕一紧,整个人便撞入一个带着龙涎香香的怀抱,鼻尖甚至擦过对方微硬的衣料。她抬起头,正对上顾言欢那双瞬间变得锐利而警惕的眸子。 “季姐姐,你没事吧?”宁珏也吓了一跳,连忙跑过来想拉季微语的手,却被顾言欢一个冷冽的眼神制止在原地,不敢再上前。 “无碍。”季微语稳住身形,不动声色地从顾言欢的“掌控”中退开一步,手腕上还残留着对方指腹的力度和温度。她揉了揉被捏得有些发疼的手腕,“殿下多虑了,臣妾尚能自保。” 顾言欢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季微语手腕纤细的触感和微凉的体温,以及她退开时那毫不犹豫的姿态。她刚刚……是出于本能的保护。可这女人,竟一点不领情!还说什么“尚能自保”?真是……不识好歹! 她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再看她,语气生硬地对宁珏道:“站在本宫身后,别乱跑!” 无双很快便回来禀报,“殿下,只是寻常的街头扒窃,小贼已被巡街的士兵当场制服了。并无人员受伤,只是人群有些受惊。” 第113章 殿下莫非要……抗旨不成? 街头那场小小的扒窃风波,就这样平息了。 宁珏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巧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消化刚才的惊魂一刻。街市上一阵锣鼓喧嚣,瞬间又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她拉了拉季微语的衣袖,指向不远处一个捏面人的小摊,“季姐姐,看那个!好可爱的小老虎!” 顾言欢只觉得喉咙发紧,她望着季微语与宁珏渐渐走远的背影。宁珏不时仰头对季微语说着什么,季微语竟也微微侧首,唇边似乎有了一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那样的画面,让顾言欢的心口感觉到钝痛。 无双落在顾言欢身后半步,清晰地感知到她身上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戾气,以及微微颤抖的肩线。 就在此时,方才那几个街头混混,不知何时再次聚拢。为首一人,目光死死钉在季微语纤弱的背影上。 “动手!”一声低喝。 数道黑影从熙攘的人群中猛然撕裂而出!他们的动作极快,配合精准与默契,目标只有一个——季微语! 这突如其来的杀机,让街市的行人四散奔逃,摊位被撞得七零八落,刹那间一片狼藉。 “季姐姐,当心!” 宁珏本能地张开双臂试图挡在季微语身前,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寒光扑面!季微语几乎凭着本能,腰肢猛地一拧,冰冷的刀锋堪堪擦着她的鬓角削过。她甚至来不及站稳,藏在袖中的银簪狠狠扎向那只握刀的手腕! “呃!”那杀手发出一声闷哼,他显然未曾料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能有如此迅捷的反击。 “找死!” “无双!” 顾言欢手臂本能地伸出,想要将季微语再次死死护入怀中。 眼见季微语竟有反抗之力,为首的黑衣人嘴角咧开一个狞笑,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乌黑竹筒,朝地面狠狠砸去! 瞬间浓烈黄绿色烟雾瞬间吞噬了所有人的视线,呛得人涕泪横流,喉咙火辣辣地疼。 “迷烟!主子小心!”无双试图冲破烟雾阻隔,却被两名趁乱缠上来的杀手死死拖住。 混乱中,顾言欢只觉周遭的一切都开始扭曲变形,耳边充斥着尖叫与利刃破空之声,她像疯了一样伸出手在呛人的烟雾中胡乱抓探,“季微语!季微语——你在哪里?!回答我!” 烟雾中,季微语被一只手臂紧紧箍住了她的腰,用一块带着若有若无甜腻异香的软布狠狠捂上了她的口鼻。 “唔……放……” 季微语最后看到的,是烟雾中顾言欢那双几欲滴血的眼眶,以及…一张轮廓像极了萧煜的脸孔 “殿下!”无双被两名杀手拼死缠住,难以脱身,眼睁睁看着季微语在烟雾中消失。 “放开她!” 顾言欢的嘶吼带着血腥味。什么格斗技巧?此刻她脑中只有杀!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伴随着喷溅而出的温热鲜血,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软倒下去。另一个试图从侧面锁喉的杀手,被她一记凶悍至极的肘击狠狠捣在肋下,沉闷的撞击声后是对方痛苦的蜷缩和窒息般的剧烈咳嗽。 她甚至没看清最后一个人的动作,只觉得一股焚尽理智的戾气直冲头顶,手刀带着全身的重量与恨意猛然劈下,那脖颈断裂的“咯嘣”脆响,让她因极度愤怒而麻木的心跳都停滞了一瞬。 然而,终究是慢了一瞬。 当烟雾稍散,那名挟持着失去意识的季微语的杀手已如窜出数丈,其余几名杀手也立即交替掩护着他撤离,动作干净利落,显然训练有素。 “休想走!”顾言欢一记手刀砍在最后一名断后杀手高高扬起的颈侧,听着骨头错位的沉闷爆响,看也不看对方便要提气追去。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二皇女殿下,请留步!” 顾言欢追击的身形一滞,周身杀气几乎凝成实质。她甚至不用回头,便已知晓来人的身份——羽林卫左都指挥使,陆铮! 她缓缓转身,猩红的眸子死死盯住陆铮,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陆铮?!滚开!!” 陆铮身后,一队盔甲鲜明的羽林卫,刀已出鞘,寒光闪闪,恰好将她与追击方向彻底隔断。 “陆指挥使,我的人,就在你羽林卫的眼皮子底下被掳走!你的兵是瞎子吗?!还是说,这京畿重地,本就是藏污纳垢之所?!” 宁珏的尖叫早已卡在喉咙里,化作无声的呜咽,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她紧抓着陆铮冰冷甲胄的手背上,那刺骨的凉意让她抖得更厉害。 她的小手死死拽住他的甲胄下摆:“陆将军,陆将军快救救季姐姐!她被坏人抓走了!呜呜呜……求求你……” 陆铮甚至连眼角未曾牵动一下,“殿下!圣命难违!陛下有旨,命您即刻返回紫阳殿,禁足三十日!请殿下遵旨,莫让属下为难。” “禁足?!”顾言欢怒极反笑,“放屁!我的人!我的王妃!光天化日之下被掳!你羽林卫号称京畿屏障,现在却只知道拿一道狗屁禁足令来堵我的口?!陆铮!这就是你的‘职责’?!季微语要是出事,我要你们所有人偿命!!” “殿下慎言!禁足令乃女帝陛下亲口所谕,殿下莫非要……抗旨不成?!” “抗旨?哈!去他妈的旨意!谁敢拦我救她,我杀谁!陆铮,你试试!!” 她一甩袖,目光扫向不远处一个被主人遗弃、惊恐不安的马匹,“无双,备马!” “殿下三思啊!”无双急声劝阻。她深知抗旨的滔天后果,那足以让整个二皇女府万劫不复! “本将再说一次,殿下,请回宫。” 陆铮身后的羽林卫“锵----”一声,整齐划一的金属摩擦声响彻街道,刀锋直指顾言欢。街面上最后一点嘈杂也消失了,死寂的压迫感几乎让人窒息,只剩下风吹过破败摊位的呜咽声,以及宁珏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泣。 顾言欢与陆铮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在激烈碰撞。 “陆铮,我只问你一句,让,还是不让?” “职责所在,末将……恕难从命。殿下若执意妄为,休怪末将……得罪了!” 在“唯有得罪”前,他极轻微地吸了一口气。 “好!好一个职责所在!”顾言欢眼中已无半分理智,只剩下一片燃烧的冰原,她根本没看脚下是什么,一脚狠狠踹在翻倒的货摊上!“嘭!”碎裂的木屑四下飞溅!借着这股反冲之力,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向那匹受惊的枣红马! “拦住她!” 然而,顾言欢已然如鬼魅般翻身上马,顺手扯断缰绳!两名羽林卫挺刀从侧面包抄扑来,刀锋带着寒气直逼面门!顾言欢人在马背,看也不看,反手夺过不知谁掉落在地上的马鞭,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身后马臀猛抽! 枣红马痛极长嘶,前蹄猛地扬起,随即发狂般向前猛冲!巨大的冲力将那两名试图拦截的羽林卫撞得滚倒在地! “陆铮!你给老子记着!她少一根头发,我要你羽林卫陪葬!!” 她一夹马腹,那骏马四蹄翻飞,冲破了尚未完全合拢的阻碍,朝着杀手消失的方向,绝尘而去。她眼中只有季微语消失的方向,对周遭的一切视而不见,甚至忽略了手臂上被兵器划开的、渗着血的伤口。 陆铮站在原地,街面上一片狼藉。他紧紧握着腰间刀柄,手背上青筋虬结。他望着顾言欢消失在烟尘弥漫的街角。 “大人,是否要……”一名副将上前,压低声音请示。 陆铮缓缓抬起手,制止了他。他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翻腾的气:“派一队精锐,远远缀着,切不可打草惊蛇。将此事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即刻禀报陛下。 另外,传令下去,封锁所有城门!调动京畿全部暗桩,挖地三尺也要追查季王妃的下落!务必……务必确保她的安全!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第114章 阿语,游戏……才刚刚开始 意识,是从一片混沌的暖香中挣扎着浮上来的。 那不是寻常的熏香,甜腻得发齁,像是上等的龙涎香里,被强行灌入了某种腐朽的、带着血腥味的甜。季微语的头疼得像是要裂开,迷烟的后劲让她四肢百骸都泛着无力感。 她没有立刻睁开眼。身为重生者,她早已将“警惕”二字刻入骨髓。在无法判断周遭环境是否安全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致杀身之祸。她静静地躺着,调动所有感官去捕捉信息。 身下是柔软的锦被,触感华贵。空气中除了那股怪异的甜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这里是一处密室。 最让她心惊的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视线,正一寸寸地描摹着她的脸庞,贪婪、痴迷,又夹杂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 那视线的主人,没有丝毫掩饰。季微语的心沉到了谷底。她几乎在瞬间就猜到了那人是谁。除了他,这世间再无人会用这样矛盾而又疯狂的目光凝视她。 她缓缓睁开双眼,眼中的迷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千里的冷寂。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极为奢华的密室。四壁悬挂着名家字画,角落里摆着前朝的青瓷,桌案上燃着紫铜瑞兽香炉,吐出袅袅青烟——那怪异甜香的源头。 而桌案旁,坐着一个人。 萧煜。 他还是那身月白色的长衫,还是那副文弱书生的模样。然而,此刻的他却与“谦谦君子”四字没有半分关系。 他的脸色苍白,却透着病态的潮红。嘴唇干裂,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他瘦了许多,原本温润如玉的脸庞,此刻线条显得格外刻薄、尖锐。 尤其是他的眼神。那双曾盛满脉脉温情的眼眸,如今只剩下一片燃烧的废墟。他见她醒来,并未惊讶,反而缓缓地笑了。 “阿语,你醒了。我还以为,你舍不得从梦中醒来。是在梦里……与你的二皇女殿下温存吗?” 季微语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她撑着手臂,缓缓坐起身。 “萧煜,这就是你的君子之道?用下三滥的迷烟,行掳人之事,太傅大人的家教,便是如此?” 萧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痛苦。他猛地咳嗽起来,一手捂着嘴,一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小腹,身体剧烈地弓起。 季微语冷眼旁观。 “君子之道?阿语,在你心里,我如今……还算‘人’吗?” 他扶着桌沿,缓缓站起身。 季微语这才惊觉,他没有拄那根标志性的拐杖。他的站姿有些怪异,双腿微微分着。 “我为你,连尊严都可以不要。我为你,愿意在暗中筹谋一切。我甚至……愿意看着你嫁给旁人,只要那个人能护你周全,只要你能活着!” “可是你呢!季微语!你回报我的是什么?” 他一步步朝床榻走来。 “可到头来,你为了……为了那个沾满季家鲜血的刽子手,那个顾言欢,与我划清界限!” 他猛地一挥手,将床头小几上的茶具扫落在地!名贵的瓷器碎裂一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凭什么?!我守护了你十年!你的一颦一笑,你的一根发丝,一方绣帕,我都视若珍宝!我为你,甘愿忍受一切!可你的温柔,你的笑,却可以随随便便给任何人!唯独吝啬于我!” 季微语的目光越过他癫狂的脸,落在他身后。她看到那张紫檀木的博古架上,竟摆满了她从小到大的各种物件。 一支她八岁时用过的旧发簪。 一方她十岁时绣坏了的梅花手帕。 甚至……还有一条洗得发白的、边缘起了毛边的淡粉色束发丝带。那是她十二岁生辰宴上,跳那一曲《惊鸿舞》时所系的,后来不知遗落在了何处。 一股寒意,夹杂着极致的恶心,从季微语的脚底瞬间窜上天灵盖。 这个男人,从十年之前,窥伺着她的一切。他所谓的“深情”,不过是满足他变态占有欲的遮羞布! “萧煜。收起你那套令人作呕的说辞。你所谓的守护,不过是你自导自演的一场戏。你想要的,从来不是我季微语安好,而是想将我变成你掌中的玩物,一件满足你病态欲望的藏品!” “住口!” 萧煜被她的话语彻底激怒,他冲上前来,一把扼住她的手腕。 “玩物?藏品?是!我就是想把你藏起来!藏到一个只有我能看到的地方!因为你是我的!从你十岁那年起,你就是我的!你的眼泪,只能为我而流!你的痛苦,也只能由我来给予!” 季微语手腕吃痛,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她抬起另一只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萧煜的脸上! 萧煜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瞬间浮起五道清晰的指印。 密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季微语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冷冷地看着他:“你,不配。”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来。他笑了,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最后笑得浑身发抖,眼泪都流了出来。 “不配……呵呵……哈哈哈哈……是啊,我不配……” 他笑着笑着,突然猛地弯下腰,整个人蜷缩起来痛苦地倒在了地毯上。 “我连做一个完整的男人,都不配了……” “季微语,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救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杜婉婷那个毒妇……她要我断子绝孙,要我变成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现在,你满意了?”萧煜挣扎着,用手肘撑起身体。 “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是你!是你和顾言欢那个贱人!是你们毁了我!!” “怎么?现在是害怕了?” 他慢慢地朝她爬过来,地上的碎瓷片划破了他的手掌。 “阿语,别怕。”他伸出那只沾满鲜血和尘土的手,想要去触碰她的脸颊, “以前,我想得到你的心。现在,我只想……得到你的全部。” “既然我已经被拖入了地狱,我又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还留在顾言欢的人间天堂里呢?” 她看着那只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血污的手,看着那张扭曲的面容,前世被囚禁、被折磨的恐惧,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但,也仅仅是一瞬。下一秒,季微语眼中所有的情绪都褪得干干净净。萧煜已经疯了,跟一个疯子讲道理是没用的。 他撑着地面,缓缓地、带着一种诡异的仪式感,跪坐在她面前,抬起头用那双已经彻底疯狂的眼睛,虔诚而又变态地仰望着她。 “阿语,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115章 放了她!求你…… 就在这时,密室之外,骤然传来了兵刃相接的清脆声响! 叮!当!锵! 声音起初还很遥远,但很快便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绝不是普通的侍卫交手,而是属于顶尖高手之间,招招致命的搏杀! 季微语的心,猛地一跳! 是她!一定是她来了! 除了顾言欢,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会闯入这龙潭虎穴来寻她! 萧煜缓缓地站起身,他整理衣袍的手。他走到那面摆满她旧物的博古架前,轻轻转动了一个不起眼的青瓷瓶。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博古架一侧的墙壁上,一个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木雕中心,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个仅有指节大小的孔洞。 “听,你的二殿下,来救你了。” 他走到那面摆满了她旧物的博古架前,轻轻转动了一个不起眼的青瓷瓶。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博古架一侧的墙壁上,一个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木雕中心,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个仅有指节大小的孔洞。 “来,阿语,”萧煜转身,朝季微语伸出手,“来看一场……为你准备的好戏。” 季微语没有动。 萧煜也不恼,他缓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强行将她拖到了那个窥孔前。 “看!” 季微语的视野,瞬间被外面的景象所占据。 这里似乎是一间书房,而窥孔的位置,恰好能将整个书房的战局尽收眼底。 只见一道玄色的身影,正在十数名黑衣死士的围攻中穿梭。顾言欢的手中没有武器,她的招式简洁、凌厉、毫不拖泥带水,每一次出,都必然伴随着骨骼碎裂的闷响和死士的惨嚎。 “季微语!” “你在哪!” 顾言欢一边搏杀,一边嘶声呼喊着她的名字。每一次呼喊,都狠狠砸在季微语的心上。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顾言欢的身影。顾言欢的肩头被划开了一道血口,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 “看到了吗?阿语。”萧煜的呼吸就在她的耳畔,“她多在乎你啊。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真是……感人至深。” 季微语没有理会他。 战局在飞速变化。 剩下的几名死士互相对视一眼,他们齐齐后退,从腰间的皮囊中掏出数枚蜡封的黑色药丸,狠狠砸在地上!一股粉红色浓烟,瞬间喷涌而出! 顾言欢在嗅到那丝异香的瞬间,立刻屏息后撤,但终究还是吸入了一缕。 季微语眼前阵阵发黑,冰冷的墙壁抵着她的额头。 “呵呵……别急,好戏……现在才真正开场。” 浓烟来得快,散得也快。 当季微语的视野再次清晰时,书房里已经空无一人,那些死士,无论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言欢试图运功压制,可那药性发作得极其猛烈!一股陌生的灼热,从四肢百骸疯狂涌向小腹。她的身体在下一瞬颓然软倒。冷汗瞬间浸透了她额前的碎发,黏腻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季微语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久在深宫,对这些腌臜手段再熟悉不过。只看一眼,她便知道顾言欢中的是什么! “这是我为你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女殿下,精心准备的一份‘大礼’。” 季微语浑身冰冷,她眼睁睁地看着,书房的另一扇门被推开,两名黑衣死士走了进来。 此刻的顾言欢,已是强弩之末。她似乎想反抗,却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 “滚开!” 顾言欢死死咬住下唇,甚至渗出血丝,试图用尖锐的疼痛对抗体内的狂潮。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双腿发软,再次跌倒在地。 两名死士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的顾言欢,将她拖向书房内侧的一张软榻。 季微语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涌,冲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像扼住喉咙,眼前阵阵发黑,只剩下窥孔里那刺目的景象。 身体比意识更先反应——指骨狠狠砸向冰冷的石墙,剧痛传来,却远不及心口那被撕裂的万分之一。手腕被铁钳般的手扼住,她猛地回头,瞳孔里映着萧煜扭曲的笑脸。 “萧煜……放了她!求你……'' 后面那句''求你''轻若蚊呐,是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屈辱。 “放了她?阿语啊阿语,你可知,我等这一刻,等了多久?” “求我,呵……晚了。你看她,” “她的骨头再硬,软肋不还是你?” 透过那个小小的窥孔,季微语看到,顾言欢躺在榻上,衣衫凌乱,她的双手无意识地撕扯着自己的衣领。 而那两名死士,站在床边,用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着她。 其中一名死士,甚至已经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轰——! 季微语感觉自己的世界,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她牙关紧咬,齿缝间很快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看着榻上那个任人宰割的身影,那张在情欲与痛苦中扭曲的容颜,心脏痛到无法呼吸。 “顾言欢……” 第116章 对不起 当那名死士粗糙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顾言欢凌乱衣襟的瞬间,季微语闭上了眼。 一股剧痛从她的神魂深处炸开,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脑海中传来玻尖锐鸣响! 下一刹那,当她眼帘重开,那双凤眸已化作一片熔金色! “阿语?” 萧煜试图唤回他熟悉的那个她。 然而,他听到的,是自己腕骨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啊——!”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萧煜脸上扭曲的笑容彻底凝固,他想抽手,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被死死锁住,那只纤细的手。 季微语没有看他。 她那双金色的眼眸,锁定了密室之内的一切。没有蓄力,没有多余的动作。 她只是那么平静地,朝着面前的石墙,递出了白皙的手掌。 以她手掌为中心,巨石墙面上蔓延开无数金色的裂纹。“轰隆----!!!” 下一秒,整块巨石向内猛然塌缩,随即炸裂成无数大小不一的碎块,裹挟着毁灭性的气浪向四面八方疯狂席卷!烟尘与碎屑暴风般弥漫。 季微语就站在这场风暴的中心。气流将她的发丝与裙角吹得猎猎作响,几块锋利的石子擦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细微的血痕。 密室内,那两名正欲施暴的死士,连转身的机会都没有。他们只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威压,抬头便对上了那双金色眼眸。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身体便僵在原地,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捏碎了心脏,浓稠的血液从他们的眼耳口鼻中汩汩流出。 全场,只剩下被气浪掀飞、撞在断壁上,正狼狈咳血的萧煜,以及软榻上那个被药力折磨得的身影。 “你……你不是她……你到底是谁?!”萧煜一手捂着自己诡异扭曲的手腕,一手撑地,疯了般地向后挪动。 季微语一步一步走向他,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萧煜的心脏上。 “聒噪。” 两个字,宣判了萧煜的结局。 萧煜从那双金色的眼眸中,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情感,只有彻底的漠视。 求生的本能让他猛然想起了自己最后的底牌:“你杀了我!杀了我,顾言欢就会变成一个废人!一个连自己名字都记不住的白痴!你不——啊!” 他的话语,被一声闷响打断。 他甚至没看清季微语的动作,一支发簪,从他的心口穿过,簪尾的流苏还在微微晃动。 那支他再熟悉不过的发簪,此刻,正冰冷地终结着他的一切。 “为……何……” 季微语缓缓抽回手,任由那支沾血的发簪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与她之间,从未有过你。” 言毕,她不再看他一眼,任由他的身体彻底冰冷。 解决了这一切,季微语眼中的金色最终彻底消散。她喉头一甜,猛地弯下腰,眼前阵阵发黑,险些摔倒连忙扶住一旁断裂的桌案,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她抬起头,望向软榻。 此刻的顾言欢,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她浑身滚烫,肌肤透着不正常的艳色,双手无意识地撕扯着自己本就凌乱的衣物,口中发出不堪的呜咽。 “顾言欢!醒醒!” 季微语强撑着站稳,踉跄地走到她身边,抓住她胡乱挥舞的手,试图唤醒她的神智。 然而,顾言欢的眼神一片迷离,根本无法聚焦。忽然嗅到了一丝熟悉的、让她无比安心的气息——那是季微语身上常有的,清冷的梅花香气。 她一下便将季微语拽倒在自己身上,双臂死死地环住她的脖颈,不肯再松开分毫。 “水……给我……”她含糊不清地呢喃着,滚烫的脸颊在季微语的颈窝间疯狂厮磨。 那灼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烫得季微语心尖一颤。 “顾言欢,你看着我!”季微语捧住她的脸,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在药物与情欲的驱使下,顾言欢的眼中只有一片混沌的渴望。 在季微语惊愕的注视下,顾言欢微微抬起头,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滚烫的唇,重重地印在了她的唇上。 她的牙齿磕到了季微语的唇,带来了刺痛和铁锈味。紧接着,一句破碎的、几乎被呜咽吞没的呢喃。 “对不起……” 第117章 唯一的解药……是她 唇上传来的,是三种味道的叠加。 紧接着,是更加狂乱的、毫无章法的啃噬。顾言欢不再是在亲吻,不顾一切地想要汲取、吞咽。 季微语的后脑重重磕在了软塌上,激起一阵眩晕。她下意识地想挣扎,可她的肌肉酸软,连抬起手臂都感到一阵阵的战栗。 “不……” 这个字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几乎听不见。 顾言欢的唇舌离开了她的,却并未停下。那滚烫的、湿润的触感,开始沿着她的下颌线一路向下。 “撕拉——” 肩头的衣料被一股蛮力扯开。这不是布料撕裂的声音,这是羞耻被揭开的声音。 冰冷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贪婪地舔舐着她裸露的肩头肌肤。这股冷,与顾言欢身体里蒸腾出的、几乎要将她融化的热,形成了最极致的对比。 就在这一冷一热的交界处,一幅尘封的画面,在季微语的脑海里炸开。 ——同样是冰冷的夜晚,同样是被撕开的衣衫,原主顾言欢那张带着残忍笑意的脸,与眼前这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不……不是你……”季微语扭动起来,不是因为情欲,而是因为恐惧。 她的手胡乱地摸索着,她想找到那支发簪,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就在她即将被绝望吞没的刹那—— “砰!!” 书房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生生踹开!木屑与门轴的碎片向内炸裂,一个矫健的身影裹挟着门外的夜风冲了进来。 是无双。 她只在室内扫了一圈,便完成了所有信息的处理:角落里死不瞑目的萧煜,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味,以及……地上衣衫不整纠缠在一起的两位主子。 但她没有浪费任何时间去震惊。她甚至没有去看季微语求救的眼神,而是径直扑向顾言欢。 “殿下,得罪了!” 她一掌切向顾言欢的后颈。 然而,被药物控制的顾言欢,竟头也不回地反手一肘! 一声闷响,无双被这一肘震得小臂发麻,踉跄后退。 强攻不行! “季王妃!先稳住殿下!属下带你们冲出去!” 季微语放弃了挣扎,反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主动迎了上去,将顾言欢的头紧紧按在自己的颈窝里。那清冷的梅花香气,混杂着她自己的体温,暂时困住了那头横冲直撞的野兽。 顾言欢的动作果然有了一瞬间的迟滞。 就是现在! 无双俯身将两人一同从地上“捞”了起来,扛在肩上,转身便向着门外冲去。 马车在深夜的石板路上狂奔,车轮与石板碰撞,发出“咯噔、咯噔”的、令人心慌的节奏。车厢内,没有点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这黑暗,成了欲望最好的温床。 季微语被死死地压在车厢的软壁上。车厢内陈旧气味,她和顾言欢身上沾染的、淡淡的血腥味,以及……顾言欢身上蒸腾出侵略性的气息。这气息无孔不入,让她阵阵发晕。 顾言欢彻底失控了。她的手不再是撕扯那手掌滚烫,隔着几层薄薄的衣料,抚上她的小腹,让她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马车猛地一颠,顾言欢的额头重重撞在她的锁骨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顾言欢……”她想骂,想让她滚开,可一开口,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停……”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否想让顾言欢停止动作。 回答她的,是顾言欢更加急切的喘息,和一只探入她衣襟的、滚烫的手。 当那只带着薄茧的手指,第一次毫无阻隔地触碰到她背后冰凉的肌肤时,季微语的身体像是被电流击中,猛地一弓。 她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心脏失速的擂鼓声,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敲在她的耳膜上。 屈辱吗? 不,比屈辱更复杂。 那是一种……被强行打开的、属于身体最深处的秘密。前世今生,从未有人如此触碰过她。原主的占有是冰冷的掠夺,萧煜的觊觎是恶心的觊觎,只有此刻,这只手的触摸,是纯粹的、不含任何思想的、只属于本能的渴望。 这让她感到一阵灭顶的恐惧。因为她的身体,竟可耻地……起了反应。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让一丝一毫的声音泄露出去。车外,是无双呼吸和挥鞭的声音;车内,是她和顾言欢交缠的、越来越灼热的呼吸。 她不知道马车行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当马车终于停稳时,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脱无力。 “殿下,到了。”无双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季微语用尽全力,一把推开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顾言欢,狼狈地蜷缩到车厢的另一角,拼命地拉拢着自己破碎的衣衫。 无双掀开车帘,并未向内看,只是垂首道:“静心苑内外已清空,热水和伤药都备下了。” 说完,便退开,将空间留给了她们。 季微语几乎是手脚并用下的马车,再将软成一滩烂泥的顾言欢从车上拖下来。她拒绝了所有人的帮助。 卧房的门被她用后背撞上,隔绝了整个世界。 她将顾言欢放在床上,自己则扶着桌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扯得不成形状。 床上的顾言欢,还在无意识地撕扯着自己的衣领,喉咙深处呜咽。那张平日里清冷英气的脸,已被情欲烧得通红。 季微语的目光,落在她紧锁的眉心。那里,刻着的全是痛苦。 没有解药。 唯一的解药……是她。 恨吗?爱吗?报复吗?沉沦吗? 所有的念头,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 季微语一步一步地走到床边,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她俯下身,耳边只剩下顾言欢那滚烫的、急促的呼吸声,吹拂在她的脸上。 她的指尖,冰冷而颤抖解开了顾言欢胸前那枚滚烫的盘扣。 第118章 就当是……还债吧 指尖触碰到那枚滚烫盘扣的瞬间,季微语的动作再也没有丝毫停顿。 她的眼神里没有恨,没有爱,甚至没有了挣扎,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寂的平静。 “撕拉——” 锦缎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炸响。 床上的顾言欢发出了一声的呜咽,那双因药物而变得迷离的眼眸捕捉到了近在咫尺的身影,本能地缠了上来。滚烫的呼吸、灼人的体温、疯狂而失控的吻。 季微语没有反抗,甚至没有闭上眼睛。她就那么清醒地、冷漠地承受着一切。 她看着顾言欢那张因情欲与痛苦而扭曲的脸,看着她无意识地在自己颈间、锁骨留下一枚又一枚青紫的印记。每一寸肌肤上传来的刺痛,都像是在提醒她,这场荒唐的“解毒”是何等真实。 没有更好的报复了。让这个不可一世的皇女,在最狼狈不堪的时刻,被自己最痛恨的仇人占有。待她清醒之后,这份混杂着欲望、愧疚与耻辱的记忆,将成为一个永远无法拔除的、深入骨髓的毒刺,日夜折磨着她。 然而,当顾言欢在彻底失控的边缘,无意识地呢喃出那个名字时—— “……阿语……” 季微语那颗早已冰封的心,还是被这声轻唤,狠狠地凿开了一道裂缝。 她猛地推开了身上的人。顾言欢因为药物的作用和瞬间的空虚,无力地倒回床上,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只剩下急促的喘息。 季微语蜷缩在床角,冷冷地看着她,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良久,她缓缓地、一寸一寸地靠近,然后俯下身,用一种近乎献祭的姿态,主动地、彻底地,将自己交了出去。 就当是……还债吧。从此,恩怨两讫,再不相欠。 窗外夜色正浓,房内烛火熄灭,黑暗吞噬了最后的光明,也掩盖了这一室的疯狂与绝望。 翌日,天色未亮。 季微语在刺骨的寒意中醒来。她没有看身边仍在沉睡的顾言欢一眼,径直起身。身体像是被拆散了重组一般,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疼痛。 她面无表情地从地上捡起衣衫,随意地披在身上,那雪白肌肤上纵横交错的青紫痕迹,在清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触目惊心。 “柳絮。”她对着门外,用沙哑的声音唤道。 “小姐!” 早已等候在外的柳絮立刻推门而入,当她看到季微语这副模样时,眼泪瞬间决堤,“您……您这是何苦啊!” “备车。进宫。” 柳絮被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生人勿近的决绝气息所震慑,所有劝慰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能含泪领命而去。 一个时辰后,皇宫,太玄殿。 武英女帝刚刚结束早朝,正端着一碗参茶养神。听闻季微语在殿外求见,她端着茶碗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让她进来。” 季微语独自一人走入空旷威严的大殿。她直挺挺地跪下,没有半分迟疑。 “臣女季微语,参见陛下。” “平身吧。”女帝放下茶碗,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尤其在她脖颈间那无法完全遮掩的痕迹上停留了一瞬, “今日求见所谓何事?” 季微语站起身,迎上女帝的审视,“臣女前来,只为一问。” “哦?” “陛下曾对臣女许下的承诺,今日,是否还作数?” 大殿内一片死寂。 女帝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朕,金口玉言,说出的话,自然作数。” “谢陛下。” “臣女恳请,即刻查阅先父,北境大将军季远澹一案的全部卷宗。” “准了。” “宗人府的档案库,今日为你一人开放。去看吧,去看清你父亲的‘忠诚’,也看清你季家的‘荣耀’。” 说完,季微语便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象征着权力之巅的宫殿。 静心苑的卧房内。 顾言欢是在一阵阵撕裂般的头痛中醒来的。 宿醉般的混沌感让她晃了晃神。然而,当她低下头,看到自己身上那些青紫交错的痕迹时,整个人瞬间僵住。 零碎的、疯狂的、带着灼人温度的画面,在她脑海中炸开。 是季微语…… 是她…… 她记得自己失控时的疯狂,记得自己是如何像一头野兽般索取,更记得……季微语那双空洞的、清醒的、没有一丝情欲的眼睛。 那是一种比恨更伤人的东西——彻底的、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给予。 她用自己的身体,偿还了她所谓的“恩情”,然后将她弃如敝屣。 “殿下,您醒了?”无双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她人呢?” “季王妃……天未亮,便进宫去了。” 进宫了。 “呵……” 顾言欢忽然笑了起来,她以为她们在一点点靠近,她以为那份脆弱的信任正在慢慢建立。 接着她缓缓地低下头,肩膀颤抖着,却始终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有些伤,始终是药石无医。而当那把刀,是自己亲手递上。 第119章 感觉……很脏 宗人府的档案库里,空气是凝滞的。 烛火的光晕在及腰高的卷宗堆里投下幢幢暗影,季微语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面前摊开着一卷《北境巡防路线图》。 她的手指停在地图右下角,一动不动。 指尖下的触感是粗糙的纸张纹理,但她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个用特殊墨水画下的、几乎看不见的星形标记上。 柳絮在一旁,只觉得自家小姐的背影。 突然,季微语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深深地抠进纸页,发出一声轻微的撕裂声。她猛地合上了卷宗,吹得烛火晃动了一下。 她找到了。 那个只属于她和父亲的暗号,却出现了熟悉的笔迹。 这不是巡防图,是催命符。 父亲不是死于回京遇刺,而是被一个伪造的“约定”,骗进了北境的断魂谷。 季微语缓缓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因为长时间的跪坐而发出轻微的“咔”声。她踉跄了一下,柳絮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入手处,一片冰凉。 “小姐……” “去太玄殿。”季微语抽回自己的手臂,站稳了身体,目光越过柳絮。 她从宗人府出来,发梢还沾着一丝档案库的陈腐气息,就这么直接跪在了女帝面前。 “臣女恳请陛下恩准,允我前往北境,为父守孝。”她直接切入主题。 女帝的指尖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那是殿内唯一的声音。 “理由。” “季家有罪,臣女留在京中,是殿下的污点,是陛下的烦扰,是朝局的隐患。” “臣女离京,则此三患皆消。于陛下而言,是彰显仁德的举措。” 女帝的敲击声停了,深深地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起来。 “准了。一年为期。” “臣女……”季微语的声音顿了一下,“……领旨。” 季微语回到静心苑时,顾言欢正站在庭院那棵枯死的槐树下。 她看见季微语,便迈步迎上。 季微语没有看她,视线越过她的肩膀,望向她身后的寝殿。 顾言欢在她面前站定,挡住了她的去路。 “你去宫里做什么?” 季微语终于将目光移到她脸上,只停留了一瞬,便错开。她侧身,试图绕过她。 顾言欢猛地伸出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我问你话。” “面见陛下。”季微语回答,并将自己的手腕从顾言欢的钳制中抽了出来。 她走进寝殿,径直走向衣箱,开始收拾。 顾言欢跟了进去,她看着季微语将一件玄铁甲的甲片仔细擦拭,然后用油布包裹。 她冲上前,一把按住那件铁甲,手掌压在冰冷的金属上。 “你要做什么?!” 季微语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彻底的、不含杂质的疲惫。 “去北境。守孝。” “你……”顾言欢低吼,她俯下身,“凭什么?!没有我的允许,你哪里也不准去!” “凭什么?” “就凭,我已还清了欠你的债。” “还债?季微语,你管那个叫还债?” 顾言欢的呼吸变得粗重,她一把攥住季微语的衣襟,将她拽向自己,迫使她抬头。 “看着我!季微语!昨晚…昨晚那一声声喘息是假的吗?!那紧紧抓住我的手…也是假的吗?!你敢说,你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情?!” 季微语被迫扬起头,脖颈那片青紫的痕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深了。 她看着顾言欢布满血丝的双眼,沉默了片刻。 “有。” 顾言欢的心猛地一跳,抓住她肩膀的手下意识地松了力气。 只听季微语继续说道: “感觉……很脏。” 顾言欢只觉得耳畔嗡的一声巨响,眼前瞬间黑了一瞬,她抓着衣襟手无力地滑落。 “你……” 季微语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被顾言欢攥得皱巴巴的衣领上。她转身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就如刚才那场激烈的对峙,不过是一场幻觉。 她不再看顾言欢一眼,她的世界里,已经没有了顾言欢的位置。 第120章 我放你走 “脏……” 这一个字,从顾言欢的耳膜刺入,瞬间冻结了她四肢百骸的血液,再狠狠地扎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搅得血肉模糊。 她听不见窗外枯槐枝干被冷风刮过的呜咽,也感觉不到指尖因失力而传来的麻木。她的整个世界,只剩下季微语那双古井无波的眼,和那两片吐出世间最残忍字句的、淡漠的唇。 这就是……报应吗? 报应她占据了这具身体,继承了原主所有的罪孽。报应她明知对方恨之入骨,却还妄图用一夜的温存,去偷取片刻的温情。 不。不可以。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慌与偏执,瞬间压过了所有的痛苦与羞耻。 她不能就这么放她走。 一旦季微语踏出这个院子,走出皇城,她们之间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站住。” 季微语收拾的动作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二皇女殿下,圣上有旨,准我离京。您,还想抗旨不成?” “我……”顾言欢向前一步,脚下却是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她扶住旁边的桌角,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看着季微语决绝的背影,她知道,任何的命令、威胁,在这一刻都已是笑话。 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当一个曾经的黑帮阁主,一个如今的皇女,抛弃了所有权势与尊严,她还剩下什么? 只剩下……最卑微的乞求。 “季微语,我放你走。” 季微语的肩膀颤动了一下。 只听顾言欢用尽全身力气,“我不仅放你走,还会派亲卫护你北上,确保你一路平安。我甚至可以……帮你查你父亲的死因。” 季微语终于缓缓转过身,她不相信顾言欢会如此好心。 “条件呢?” 顾言欢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她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到季微语面前。 她低下头,凝视着这张让她爱恨交织、痛彻心扉的脸,声音低哑到了极致。 “再陪我……最后一晚。” 空气,死寂。 季微语以为自己会愤怒,会觉得屈辱,会一巴掌扇在这个女人脸上。 可最终,涌上心头的,却是一股彻骨的悲凉与荒唐。 她看着顾言欢眼中的疯狂与哀求眼神。 “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砸在了顾言欢的心上。 她赢了她的赌注,却感觉自己输掉了全世界。 那一夜,静心苑的卧房里,没有一丝声响。 没有了昨夜那压抑的喘息,没有了肌肤相亲的滚烫。 有的,只是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冰冷的距离。 季微语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安静地躺在床榻内侧,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灰暗的阴影。她将自己所有的气息都收敛起来。 顾言欢躺在她身边,却不敢触碰。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身边那人平稳的呼吸声。 她们之间,只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却又像是隔着前世今生,隔着血海深仇,隔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 “脏”…… 那个字,还在她脑海里盘旋。 她真的,就这么让她厌恶吗? 连碰一下,都觉得是玷污? 顾言欢侧过身,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季微语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张脸显得格外苍白,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她终究还是没忍住,伸出手,颤抖着,想要去触碰她的脸颊。 指尖刚要碰到那冰凉的肌肤,季微语的身体便僵住了,那是一种发自本能的抗拒。 顾言欢的手,就那么停在了半空中。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悲恸,从胸腔深处猛地涌了上来,冲垮了她最后一道防线。 她再也控制不住,俯下身,从身后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抱住了那具僵硬的身体。 她将脸埋在季微语的颈窝里,那里还残留着她昨夜留下的痕迹,和季微语身上清冷雪梅气息。 温热的液体,无声地从眼角滑落,一滴,一滴,浸湿了季微语的衣襟。 那是在现代社会,面对帮派叛变,身中数刀也未曾流下的一滴泪。 那是在穿越之初,面对陌生环境与原主记忆冲击,也未曾示弱的一滴泪。 此刻,却为了一个“恨”她入骨的人,决了堤。 “季微语……” 她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就……那么恨我吗?” 恨到……连一丝一毫的真实,都不肯施舍给我? 恨到……连片刻的温存,都觉得肮脏不堪? 季微语的身体,依旧僵硬如铁。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挣扎,只是任由那滚烫的泪水,一滴滴落在自己的肌肤上,灼得她心口一阵阵发疼。 黑暗中,她缓缓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没有半分睡意。 恨吗? 她问自己。 恨意早已深入骨髓,刻入灵魂。 可在这无边的恨意之中,为何……又会有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酸楚与不忍?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这一夜,注定无人安眠。 一个在无声的泪水中乞求救赎,一个在清醒的煎熬中等待黎明。 第二日,天色微明。 当第一缕灰白的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时,季微语已经起身。 她没有看床上睡着的顾言欢一眼。 当她推开门时,无双正守在门外。 看到季微语,无双的眼神复杂,有警惕,有不解,最终只是化作一声低叹默默地让开了路。 季微语一路无言,走出了静心苑,走出了皇宫。一辆早已备好的马车,正静静地等在宫门外。 她没有回头。北境,有她必须回去的理由。京城,是她一刻也不想多待的牢笼。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就在马车即将汇入人流,驶向城门之际,一道身影拦在了车前。 来人正是羽林卫左都指挥使——陆铮。 车夫大惊,连忙勒住缰绳。柳絮紧张地护在季微语身前,警惕地看着这位女帝座下的心腹。 陆铮翻身下马,走到车窗前,对着里面微微躬身,“季王妃。” 季微语掀开车帘:“陆大人有何指教?” 陆铮从怀中取出一封没有任何标记的、用火漆封口的信,双手奉上。 “卑职奉命,为季王妃送行。”他言简意赅,目光却深沉如海,“此信,还请季王妃亲启。关乎……季将军。” 第121章 护欢…… 听到“季将军”三个字,季微语的心脏猛地一缩。她伸出手,指尖冰冷,接过那封信。信封很薄,却重如千钧。 她没有说一个字,只是放下车帘,隔绝了陆铮探究的视线。 “走。”她对车夫冷冷地命令道。 马车再次启动,柳絮担忧地看着她:“小姐,这信……” 季微语没有回答,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却撕开了火漆。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块从战袍上撕下的、染着暗沉血迹的布帛。 布帛上,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父亲那苍劲有力的笔迹,却因失血而显得潦草凌乱。只有寥寥数字,刻在季微语的眼底。 “宁死…………护欢……” 没有指向任何明确的仇人,只有这几个破碎的词语。 可这两个字——“护欢”,狠狠刺入季微语的心脏。保护顾言欢?那个将她囚禁、折磨、逼至绝路的仇人?父亲临死之前,为何会留下这样荒谬的遗言? 她以为自己恨得清清楚楚,可父亲的遗言却将她所有的仇恨彻底打碎。 她必须走。只有回到北境,回到父亲的旧部之中,找到那个真相。 “柳絮,传信给我们在北境的人,从今天起,任何来自京城的消息,无论是谁的,一概不信。” “是,小姐。” “还有加快速度,我们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抵达北境。” 她眼中的恨意并未消散,反而因为这无尽的谜团,凝结成了更坚硬的冰。 季微语离开后的一个时辰里,顾言欢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床沿,维持着昨夜从背后拥抱的姿势。 空气里,那股属于季微语的梅香正在一点点消散。 她缓缓抬起手,放在鼻尖轻嗅,想要捕捉那最后一丝余味,却只闻到自己指尖的冰冷。 突然,她起身踉跄一步,撞翻了身旁的博古架。 名贵的瓷器碎了一地。 无双出现在门口,单膝跪地却不敢抬头。 顾言欢只是死死地盯着地上的碎片,就如看到了自己那颗同样支离破碎的心。 她缓缓走到一面巨大的铜镜前,镜中的女人,脸色惨白,双目赤红,嘴角好像还残留着卑微乞求的弧度。 真难看。她抬起手,一拳砸在镜面上。 铜镜震颤,映出的面容瞬间扭曲分裂。镜子没有碎,但她的指骨却传来剧痛,鲜血顺着指缝流下。 疼痛,让她混乱的思绪有了些许清明。 她笑了,笑声凄惨又嘶哑。 “我到底……在做什么……” 她以为自己是来掌控这个世界的。可到头来,她却成了一个被情爱困住、摇尾乞怜的可怜虫。 她可以被恨,可以被杀,但绝不能再看到季微语眼中那种……视她为污秽的眼神。 “无双。” “属下在。” “派人……跟上她的车队。”顾言欢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远远地跟着,不许靠近,不许被发现。我要知道她每天……是否安好。” 这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事了。 “另外去查!陆铮今天出宫后,见了谁,说了什么。……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不再奢求原谅,她只要真相。她要把所有伤害过季微语、算计过季家的人,一个个……全都拖进地狱。 用他们的血,来洗刷自己身上的“罪孽”。 京城,太傅府。 府内一片死寂,没有宾客,没有哀乐,甚至连白幡都挂得稀稀落落。 一座临时搭建的灵堂里,灯火惨淡,阴气森森。正中停放着一口薄棺,里面躺着的,是本该风光无限的太傅之子,萧煜。 偌大的灵堂,竟没有一个外人前来祭拜。 太傅萧远,穿着一身素服,独自站在棺前。他没有流一滴泪,脸上甚至没有任何悲伤的神情,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 许久,他伸出枯槁的手,轻轻抚过冰冷的棺木。 “煜儿,为父会为你......报仇。” 第122章 有埋伏! 车轮碾过官道,颠簸不止。 季微语端坐在马车内,那块染血的布帛几乎要被她攥碎。 “小姐,您……您别再想了。”一旁的柳絮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疼又愤恨地开口,“将军的遗言……或许是神志不清时写下的。我们怎能……” 季微语何尝不知这仇恨深似海,可那血字是父亲亲笔,不似作伪。这矛盾快要将她撕裂。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划破寂静! 一支淬着幽蓝寒光的羽箭,穿透厚实的车窗木板,死死钉在季微语身侧的软垫上。 “有刺客!保护小姐!” 车夫凄厉的惨叫声紧随而至,随即戛然而止。马车失控剧烈摇晃。 “铿!”柳絮第一时间拔出长剑,将季微语护在身后。 数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林中窜出,他们身法矫健,手持制式统一的弯刀,行动间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职业杀手!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季微语! 刀光剑影瞬间在车外炸开,护卫虽拼死抵抗,但对方人数和实力都占尽优势,惨叫声接连响起。 很快,车帘被一把闪着寒光的弯刀猛地划开! 一名蒙面杀手当先闯入,他眼神狠厉,一刀便朝季微语的脖颈抹来。 柳絮怒喝着挥剑格挡,却被对方一脚踹在胸口,闷哼一声撞在车壁上,嘴角溢出鲜血。 实力的差距,太过悬殊。 那杀手冰冷的目光锁定在季微语脸上。他一步步逼近,手中的弯刀高高举起。 “季王妃,黄泉路上,可别走错了方向。” 一座阴暗潮湿的地牢里,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霉味。 刑部大牢最深处,前朝廷御用笔迹仿造官,赵墨,被死死绑在一条椅子上。 他的对面,顾言欢一袭黑衣,正用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殿……殿下……下官……下官什么都不知道啊……” 顾言欢依旧没说话,只是朝身后的无双递了个眼色。 无双会意,转身从地牢阴影里,拖出了一个被堵住了嘴的男子。正是赵墨的独子。 赵墨的眼睛瞬间瞪得血红,疯狂地挣扎起来:“不!不要!殿下饶命!饶命啊!” 顾言欢终于抬眸,她站起身,走到那男孩面前,然后,当着赵墨的面,轻轻握住男子的一根手指。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伴随着男子因剧痛而扭曲的脸,响彻整个地牢。 “啊啊啊——!”赵墨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叫。 “赵墨,我没有时间听你狡辩。现在,告诉我,是谁指使你的。” “我说!我说!我全都说!” “是……是陆铮大人!是羽林卫左都指挥使陆铮!他派人给了我季将军的笔迹范本和一大笔封赏,让我仿造的!殿下,我只是个奉命行事的小人啊!” “陆铮……” 顾言欢俯下身,对着已成一滩烂泥的赵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语:“很好。你的狗命,我暂时留着。” 官道上,杀机毕现。 冰冷的剑锋就要紧贴着肌肤瞬间,一声极轻的声音响起。 抵在她喉咙上的剑锋,忽然一颤。 只见面前的杀手头领,双目圆瞪,他的眉心正中,插着一枚钢针,针尾还在微微颤动。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有埋伏!”外面的杀手惊呼。 话音未落,又是数道破空之声从密林深处传来。 几名正要冲向马车的杀手,应声倒地,每个人的致命要害处,都多了一枚同样的钢针。 这诡异而高效的杀人手法,他们完全看不到敌人身在何方,只觉得自己成了黑暗中被猎杀的靶子。 “撤!快撤!” 剩下的几名杀手再也顾不上任务,对视一眼逃回了密林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寂静,重新笼罩了这条官道。 柳絮挣扎着爬起,扶住季微语,望向密林方向:“小姐……是、是谁救了我们?” 季微语没有回答,她推开车门,踉跄地走了下去。她环顾四周,除了倒毙的尸体和浓重的血腥味,什么都没有。 那位神秘的救援者,似乎从未出现过。 忽然,她的脚尖踢到了什么硬物。季微语低头看去,那是一支掉落在尘土里的箭矢,并非之前刺客所用。 她弯腰,将它拾起。箭身由北地铁木制成,坚硬沉重;箭羽是北境特有的雪雕翎。 这是……三皇子顾言宁,麾下最精锐的“虎贲”亲卫营的专属箭矢! 第123章 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季微语站在一地尸体中央,面无表情。她俯身,走向那名眉心插着钢针的杀手头领。 柳絮扶着受伤的手臂,声音发颤:“小姐……” 季微语蹲下,将那枚钢针从尸体的颅骨中拔出。她用布帛将钢针包好,收入怀中。她又捡起那支“虎贲”箭矢,同样收起。 做完这一切,她才站起身,目光扫过幸存的几名护卫。 “处理尸体,继续赶路。” “小姐,我们应该回京!太危险了!” 季微语终于看向她,“回京?自投罗网吗?” 柳絮一时语塞。 “他们想让我死在路上,我偏要活着到北境。”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回到了马车上。…… 京城,。 太傅府,静室内,萧远执白子正对一局残棋凝神。 “砰!” 静室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陆铮双眼赤红闯了进来。 “萧远!”他连“太傅”的尊称都省了,“赵墨招了!” 萧远捻着棋子的手停顿了一瞬,随即缓缓落下,堵住了黑子的一处气眼。他头始终也未抬。 “慌什么。” “慌什么?”陆铮冲到棋盘前,一把将满盘棋子挥落在地。 “顾言欢现在已经知道是我伪造了季远澹的信件!她下一步会做什么!你告诉我,我一家老小能幸免于难吗?!” 面对陆铮的暴怒,萧远终于缓缓抬起头。 “他招了,又如何?” 陆铮被他这副态度噎住,怒道:“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萧远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袍, “一个阶下囚的话,算不得证据。顾言欢拿什么来定你的罪?凭赵墨一张嘴吗?” “难道她不会查!” “那就让她去查。我们不但让她查,还要帮她查。” 陆铮愣住了。 萧远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没有后手吗?赵墨是招了你,但只要我们放出风声,就说是大皇子买通了赵墨,让他故意攀诬于你,目的就是为了削弱二皇女的军方支持。你猜,女帝是更愿意相信一个臣子叛国,还是更愿意看到大皇子和顾言欢狗咬狗?” “把水搅浑,浑到所有人都看不清真相。到那时,赵墨的证词,就只是个笑话。顾言欢查得越深,就越会陷入和大皇子的缠斗之中,再也无暇顾及我们。” 陆铮的疯狂和绝望,渐渐被算计所取代。他不得不承认,这条毒计,是目前唯一的生路。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这就去安排。” “这就对了。”萧远重新坐下,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发生过。 “记住,越是危急,越要冷静。一个时辰后,去诏狱,让赵墨永远闭嘴。” 陆铮点了点头,转身离去。他没有注意到,萧远在他转身的瞬间,眼中已有杀机。 “真是个……没用的东西。”萧远喃喃自语,从袖中取出另一枚棋子,放在了棋盘上。 …… 深夜,紫阳殿。 顾言欢坐在案前地批阅着文书。殿内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窗外,一声微不可闻的鸟鸣响起。 无双的身影一闪,片刻后返回,手中托着一个蜡丸。 顾言欢放下笔,接过蜡丸,用指尖碾碎,展开里面的纸条。 纸上只有一行字:【车队遇袭,刺客十余人,已退。季王妃无恙。】 顾言欢手中的毛笔,被硬生生捏断。木屑刺入掌心,她却恍若未觉。 她缓缓抬起头,双眸猩红。 “传令夜鸦。” “三天内。” “我要陆铮的狗命。” 第124章 一个香囊? 子时,诏狱。 这里的空气是静止的,每一次呼吸,都能尝到铁锈和湿土混合的腥味。远处传来水滴落地的单调回响,“嘀嗒,嘀嗒”,像是在为某个不知名的囚徒倒数着所剩无几的阳寿。 一束火把的光亮刺破了深邃的黑暗,光线中,飞舞的尘埃清晰可见。来者是一个穿着普通狱卒服饰的男人。但他走得很稳,衣领浆洗得异常干净,与周遭的污秽格格不入。 他手中拿着一份盖有二皇女府印信的提审令,对早已腿软的狱卒长言简意赅:“殿下要问话,开门。” 狱卒长不敢多言,颤抖着打开了最深处的牢门。 赵墨在黑暗中抬起头,当他看清来人并非预想中的羽林卫,而是打着二皇女的人时,眼中那死寂的灰败瞬间被疯狂的希望点燃。他扑到牢门前,抓住冰冷的铁栏,嘶哑地喊道:“大人!我招了!我全都招了!求二皇女饶命!” 那“狱卒”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等赵墨喊完,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赵典吏,你是个明白人。陆大人有些话带给你。” 他没有确认身份,也没有否认,只是用了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称呼——“陆大人”。 赵墨的呼吸一滞。 “我来之前,陆大人正在看一份县试的题卷。他说,令郎的文章写得很有章法,若是能得名师指点,来年秋闱,未必不能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为人父母,一念之间,既可以为子孙铺就青云路,也能亲手为整个家族掘好坟墓。陆大人托我转告你,他希望你做个能让祖宗安息、后人受益的决定。” 没有一句威胁,却字字诛心。 赵墨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他缓缓松开抓住铁栏的手,颓然跪倒在地。他知道,自己和家人的性命,全在对方的一念之间。 “……烦请……转告陆大人。”赵墨的头重重磕在潮湿的地上,“赵某……知罪了。” “狱卒”点了点头,转身离去。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黑暗中,就像他从未出现过一样。 半个时辰后,巡夜的狱卒发现要犯赵墨,已在狱中畏罪自尽。 羽林卫左都指挥使府邸,书房。 陆铮没有点灯,他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冰冷的雕花。他在等消息,但心中却没有半分尘埃落定的安稳。 风,从半开的窗户吹入,带着夜晚的凉意。 突然,院中传来一声极轻的、树枝被踩断的声响。 陆铮的身体比思维更快,猛地向一侧翻滚,几乎是同一时间,三道乌光“咄咄咄”地钉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板上。 是夜鸦的弩箭! 不等他起身,三道黑影已如青烟般从窗外掠入,手中造型奇特的匕首直取他周身要害。 “混账!” 陆铮怒吼一声,腰间佩刀悍然出鞘,卷起一道刀幕,将三人的第一波攻势尽数挡下。他一脚踹翻身边的书案,沉重的木料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其中一名夜鸦,为自己争取了瞬息的空间。 他借势后退,背靠墙壁,将自己的防守范围缩至最小。 夜鸦的攻击刁钻而致命,配合默契。而陆铮则凭借着千锤百炼的战场直觉和刀法,甚至抓住一个破绽,刀锋在一名夜鸦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伤口。 然而,双拳难敌六手。夜鸦的攻势连绵不绝,不给他丝毫喘息之机。 陆铮的佩刀被两把匕首交叉锁住,第三把匕首瞬间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身手不错。”为首的夜鸦声音说道,“可惜,殿下要你死。” 陆铮心沉谷底,大脑飞速运转,他嘶声喊道:“等等!我有三皇子殿下死因的线索!” 顾言欢听完夜鸦的禀报,只是用指尖敲击着桌面。 当浑身是伤的陆铮被押解进来跪在殿下时,她连眼都未曾抬起。 “说。” “殿下!三殿下遇害,与一个香囊有关!那个香囊……” “一个香囊?” 顾言欢终于开口,她缓缓抬起眼,那双凤眸里满是嘲弄。 “陆铮,你是在质疑本宫的能力,还是在侮辱本宫的智商?” 她站起身,缓缓踱步到陆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本宫的耐心,是留给有用的人的。显然,你不是。” 她甚至懒得自己动手,只是对着身后淡淡地吩咐: “无双。” “属下在。” “他不是喜欢拿刀吗?废了他那条拿刀的手。让他记住了,拿三皇子来做交易,是要付出代价的。” “是!” “咔嚓!” 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啊——!”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陆铮发出一声惨嚎,整个人瘫倒在地,右臂以一种诡异的姿态耷拉着,彻底失去了知觉。 强烈的求生欲压倒了肉体的痛苦,他用完好的左手撑地,抬起那张因剧痛而扭曲变形的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 “是大皇子!殿下!” “是顾成!是他设计毒害了三殿下!臣有证据!臣有真正的证据!!” 第125章 顾言欢的禁忌 大皇子府,殿内只燃着一盏孤灯,光线昏黄。 顾成独自坐在棋盘前。他刚刚落下了一枚黑子,食指与中指还保持着拈棋的姿势。殿门被亲信无声地推开,打破了殿内沉闷的空气。 顾成视线从棋盘移开,落向门口那个踉跄而入的身影。 陆铮。 他身上那件象征着羽林卫荣耀的飞鱼服,被利器划开了数道口子。 他的右臂以一个完全不自然的姿态垂落着,随着他的动作无力地晃动,显然整条臂膀的骨头都已断了。 “砰。” 陆铮双膝砸在地板上,他伏在地上,身体因剧痛而小幅度地抽搐,急促的喘息声在空旷的殿内回响。 顾成终于收回了拈棋的手,平放在膝上。他没有起身,甚至没有开口,只是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陆铮身上的伤口,最后停留在那条废掉的右臂上。 陆铮抬起头头,声音沙哑地喊道:“殿下!求殿下救我!” 顾成这才缓缓开口,“陆指挥使,本王记得,你的右手刀,是大闵军中一绝。现在看来,是有人帮你把这绝技给废了。” “是二皇女!是顾言欢!”陆铮嘶声喊道,他试图用左手撑起身体,却因为力竭而再次摔倒,“她要杀我!” “哦?”顾成终于站起身,踱步到陆铮面前,他弯下腰,眼神却冰冷。“她为何要杀你?” “她听信谗言,认定我早已投靠殿下您!便……便设局对我下了毒手!”他用下巴指了指自己那条废掉的右臂,“这就是证据!她要我交出兵权,否则就要我的人头!” “殿下!”陆铮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我走投无路了!求殿下收留!” 顾成直起身,没再看陆铮。 “一个被冤枉的忠犬,应该去向真正的主人去喊冤。你手握羽林卫,身负守卫皇城之责,直接受命于女帝。为何绕过她,深夜闯入我府中?”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尖刀,精准地刺向陆铮所有说辞的核心漏洞。 陆铮的身体明显一僵。他知道,这是生死攸关的一问,答错一个字,今夜就走不出这澄明殿。 他抬起头,脸上不再是单纯的求饶,而是一种被逼上绝路的疯狂:“去见女帝?那正是顾言欢为我准备的死路! 殿下,您想,我深夜闯宫,以羽林卫指挥使的身份,在女帝面前指控一位手握兵权的皇女。女帝会信我一个外臣,还是信她的亲生女儿?顾言欢早已给我扣上了‘投靠大皇子’的帽子,我这一去,正好坐实了罪名!她会立刻反咬我一口,说我意图兵变,是您指使我污蔑于她!到那时,我死不足惜,却会把殿下您也拖下水! 她封死了我所有的退路,唯独留下了通往您府上的这一条。她就是要逼我来,让我成为她攻讦您的……一把刀!殿下,我除了来投靠您,已是死路一条!” 这番话,将一个被动的选择,描述成了一场主动的、深思熟虑的投诚。既解释了行为的不合逻辑,又不动声色地将顾成和他绑在了同一条船上。 顾成没有说话,只是重新蹲下身,与陆铮平视。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陆铮被废的右手手腕,然后,轻轻一旋。 陆铮他整个人瞬间弓成了虾米,浑身被冷汗浸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看来,真是卸骨的手法。我那位皇妹,心是越来越狠,手段倒是越来越精细了。她为何留着你这条狗命,放你过来?” 致命的追问再次降临。 陆铮大口喘着气,剧痛让他眼前的景象都开始发花,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因为……她还要一样东西!”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一个……人!” “谁?” “为殿下您……配制香囊的那个方士!” 澄明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 顾成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眼中已有杀意。 “你把他藏在哪里?” “城南,一处废弃的瓦窑。”陆铮毫不犹豫地回答,这是他和顾言欢商定的第一个谎言。 “顾言欢派人去找,但扑了个空。她认定是我提前转移了人,所以才用此毒手逼问我。我宁死不从,拼着这条手臂,才逃了出来! 殿下!顾言欢对那个方士志在必得!只要我们利用他……设一个局……” “将计就计?你想用那个方士做饵,引她入瓮,然后布下天罗地网,让她人赃并获?” “是!” “主意不错。”顾成点了点头。 他走回棋盘边,拿起那枚刚才放下的黑子,在指尖缓缓摩挲着。 陆铮心中一喜,刚要叩首,却听见顾成继续说道: “本王最不喜别人威胁,但是这次你的狗命,暂且留着。” “方士,你继续藏好。本王,会亲自为我那位好皇妹,准备一份大礼。” 顾成抬眼,看向陆铮。 “现在,滚回去。告诉顾言欢,你怕了,你屈服了。” “至于方士的‘藏身之处’……” 顾成的手指在棋盘上轻轻一点。 “就说,你把他藏在了城西的……季家旧宅里。” 在听到“季家旧宅”四个字时,陆铮还是震惊了一下。 那里是季微语的伤心地,是顾言欢的禁忌! 将战场设在那里…… 大皇子,他何止要顾言欢的命,他还要诛她的心! 第126章 谁碰,谁死 顾言欢独自站在沙盘前。她的指尖悬停在代表“大皇子府”的黑色狼旗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吱呀——” 殿门被一股力量撞开,一道身影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 陆铮。此刻的模样,足以让任何一个羽林卫的同僚认不出来。 无双上前一步,手已本能地按在剑柄上。 顾言欢却只是抬了抬手,制止了她。她缓缓转身,视线从沙盘移到脚下的陆铮身上。 “他信了?” “信了。大皇子……疑心极重。属下……属下按照您的吩咐,句句不离被您‘冤枉’、被您‘废掉’的怨毒。他……他亲自检查了属下的伤…… 他捏着属下的骨头说……这卸骨手法,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有您……才用得如此狠绝。他信了,属下已是废人,再无可能为您效命。” “很好。他让你做什么?” 陆铮深吸一口气:“他……他让属下做他的内应,潜伏回您身边,伺机报复。并且……他让属下告诉您,一个为他制毒的方士,被他藏起来了,作为……引您入瓮的诱饵。” “藏在哪里?” 这个问题一出,陆铮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伏在地上,停顿了足足三个呼吸: “……季家旧宅。” 一瞬间,原主那些尘封的记忆碎片如决堤的洪水,在她的脑海中轰然炸开——季微语被拖拽过庭院的摸样;亲手折断那株梅树;还有那张苍白绝美的脸上,溅上的点点血迹…… 无双脸色微变,她从未见过殿下流露出这样的状态,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痛苦的失控。 季家旧宅。 是季微语的地狱,是原主的罪证,也是她这缕异世之魂最不愿触碰的禁区。她可以算计一切,利用一切,唯独那个地方,那个承载了季微语所有破碎与绝望的地方,她本能地想要将它封存、保护起来。 顾成……他竟然敢! 他竟然敢把战场设在那里! “呵……” “好……一个顾成。” 顾言欢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被一种可怖的冷静所取代。 他想用这个地方来诛我的心? 那我就用这颗他想诛的心,做成一把最锋利的刀。 她看向陆铮,“就按他说的办。明天,你引我们去。这场戏,本宫亲自来陪他演。” “是,殿下!” 顾言欢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向窗边,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到一丝月光。 翌日,清晨天色阴沉。 城西,季家旧宅。 曾经车水马龙的将军府,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朱漆大门褪色斑驳,上面斜贴着发黄的封条,一角被风吹得卷起,发出有气无力的“啪嗒”声。 一道深灰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是顾言欢,她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紧随其后的,是装扮成方士的无双。 顾言欢的目光,扫过这片死寂的庭院。 风穿过破败的月洞门,发出呜咽般的哨音。她的视线,落在庭院一角,那里只剩下一个干枯的树桩,周围的泥土似乎还泛着不祥的暗色。那是季微语最爱的那株寒梅,被原主亲手折断的地方。 一股尖锐的刺痛感从心脏传来,顾言欢的呼吸一滞。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殿下?”无双察觉到她一瞬间的僵硬。 “我没事。按计划行事。” “是!” 无双领命,身形几个起落,消失在庭院深处的阴影中。 顾言欢则走到一处坍塌过半的假山后,将身形完美地融入其中。她调整着呼吸,心跳放缓,只等猎物踏入死亡陷阱。 约莫一炷香后,大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砰!” 一声巨响,本就残破的大门被从外面一脚踹开,碎木四溅。 顾成身着一袭华贵的紫色锦袍,在一众府兵和几名气息精悍的亲卫簇拥下,大步走了进来。 “给本王搜!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过!” “是!” 数十名士兵搜查声瞬间撕碎了宅院的死寂。 顾成慢悠悠地踱步到庭院中央,目光落在“惊恐”万状地跟在他身边的陆铮身上。 “陆指挥使,你确定,那方士就藏在这里?” “千……千真万确!”陆铮“结结巴巴”地回答,吊着的手臂让他看起来狼狈又可怜,“这里早已废弃,是……是最好的藏身之所。” “哦?”顾成饶有兴致地环顾四周,最终,目光落在不远处那间门窗紧闭的卧房上,“确实是个好地方。充满了……回忆,不是吗?”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假山的方向,笃定顾言欢就在那里,正忍受着煎熬。 就在这时,一名府兵头领快步跑来,兴奋地禀报:“殿下!找到了!在西厢房的地窖里,发现一个形迹可疑的道士!” “带上来!” 很快,一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条的灰袍道士被押了上来。 顾成上前,一把扯掉他嘴里的布条,冷声问道:“你就是那个想嫁祸于本王的方士?” 那方士一愣,随即疯狂摇头:“不……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冤枉啊!” “还敢狡辩!”顾成脸色一沉,对身旁的陆铮使了个眼色。 陆铮立刻“会意”,上前一脚踹在那方士膝盖上,怒喝道:“就是你!化成灰我都认得!殿下,此人就是顾言欢的爪牙!” 顾成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这个“证据确凿”的场面。 他缓缓转身,朝着空无一人的庭院朗声道:“二皇妹,看了这么久,也该现身了吧?” “你费尽心机,不就是为了找到这个‘人证’吗?”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风吹过破败屋檐的呜咽声。 顾成的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劲。太安静了。 “顾成,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赢了?”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嗖!嗖!嗖!” 数十道破空之声从庭院的各个角落同时响起!一张由精钢混着牛筋编织的巨网,从天而降,瞬间将顾成和他身边的十几名核心护卫笼罩其中! 与此同时,那些刚刚还在四处搜查的府兵,突然发出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应声倒地。 “有埋伏!” “保护殿下!” 顾成身边的护卫脸色大变,纷纷拔刀砍向巨网,却只发出一阵“铿锵”的刺耳声响,火星四溅,那网竟是刀枪不入! 顾成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被押着的“方士”。 只见那“方士”不知何时已经挣脱了绳索,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的,竟是无双! “大皇子殿下,这份礼物,可还喜欢?”无双冷冷地说道。 顾成还来不及惊讶酒杯被无双的手紧紧扣住了咽喉,巨大的力道甚至将他半提离了地面! 他输了? 他精心布置的“瓮中捉鳖”,竟然从一开始,就是对方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他才是那只,自投罗网的鳖! “你……”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我什么?” 顾言欢的身影,终于从假山后缓缓走出。她一步一步,踏着满地的枯叶,走向被困在网中的顾成。 “皇兄,你最大的错误,就是选错了战场。你以为是这是我的软肋。” “可惜直你猜对了一半。它的确是禁忌……” “所以……谁碰,谁死。” 第127章 你真的....不要了? 他,顾成,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竟然赚到了别人棋盘上最愚蠢的一颗废子? 就在他因缺氧而意识即将散去的刹那,一股求生的本能混杂着极致的怨毒,让他硬生生从对方内心深处留下了一丝惨笑。 “呵呵……呵呵……” 顾言欢的眉头微微蹙起。她见过将死之人的疯狂,却从未见过这种绝对的势劣下,还能笑得如此诡异的。 “死到临头,还笑得出来?”无双冷道斥,手上的力道又多了几分。 “放……开我……”顾成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他的表情不再是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疯狂的自信,死地专注在顾言欢的脸上。 “顾言欢……你以为,你赢了吗?” 顾言欢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顾成似乎很不满意她的这种反应,他艰难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季...微语....的命,你真的....不要了?!” 季府内风停了,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而沉重。顾言欢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褪去。 “你……说……什……么?” 顾成没有回答,而是对着扣住自己咽喉的无双说道:“无双统领,你再用力一分,季王妃……可能就要香消玉殒了。” 无双瞳孔一缩,但手上的力道放松,并放了顾成。 顾成看着顾言欢一瞬间煞白的脸,心里涌起一个异常的快意。他赌对了!这个铁血无情、杀伐果断的顾言欢,唯一的死穴,就是季微语! 他的手,缓缓从袖中拿出了一个白玉瓷瓶。 “你为她发疯,为她不惜一切!多感人的爱情啊!可惜她始终看不到,而永远恨你!” 他打开瓶塞,倒出一只通体漆黑、不断蠕动的虫子。 “‘同心蛊’,南疆秘术。”顾成将那只母蛊放在指尖上,欣赏着顾言欢的表情,语气中充满了快感, “子蛊,已经在她的心脏里了。现在,你猜,我捻一捻手指,她在北境,会不会突然觉得心口疼得像被针扎一样?” “你敢!”顾言欢的咆哮声因最高的愤怒而变了调。 “我为什么不敢?!”顾成笑得更加张狂,“我现在就让你看看!” 他作势就要捻动手指,顾言欢的理智瞬间崩断,她不顾一切地向前扑去,嘶吼道:“住手!把母蛊给我!” 她快,顾成比她快! 就在顾言欢的手触了一下他闪现的刹那,顾成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动作—— 他将指尖那只蠕动的母蛊,直接扔进了自己的嘴里,喉头滚动,硬生生咽了下去! “呃!” 他下去吞了! 时间就在此时此刻。 顾言欢的手僵在半空中,,眼中是全然的绝望和滔天的怒火。 “哈哈!”顾成吞下母蛊后,捂着胸口激动地咳嗽。他拍拍自己的胸膛,随后说道: “我就是母蛊,母蛊就是我!要解药?可以啊!剖开我的胸膛,挖出我的心脏,亲手把它掏出来!但是,在我死的那一刻,季微语……就得给我陪葬!” “我的命,就是她的命!顾言欢,你现在……还敢杀我吗?!” “啊——!” 顾言欢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那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发出最痛苦的悲鸣。她彻底疯了! “动手!”顾成厉声下令。 烟雾轰然炸开!庭院占据的假山后、枯井中、甚至屋顶的瓦片下,瞬间爆发出数道黑影! “是霹雳烟!保护殿下!” “殿下小心!”无双回身护主。 混乱中,顾言欢只有一个念头——让他付出代价!让他痛! 视线被遮蔽,只能听见兵刃碰撞的铿锵声、府兵中伏后完全的惨叫声,以及黑衣暗卫行动时带起的凌厉风声。 这些暗卫根本不恋战,他们的目标明确得可怕——救人! 两人暗卫如鬼魅穿越般烟雾,手持特制的匕首闪着寒光,瞬间割断了束缚着顾成的巨网。另外几人则拼死缠住无双和陆铮,为顾成的瀑布创造机会。 “想走?!” 顾言欢听声辨位,身形如若离弦之箭,无视了身边交错的刀光剑影,径直冲向烟草最浓处那个正在被搀扶着起身的模糊轮廓! 顾成刚被扶起,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感觉到致命一股的危机从背后袭来。他惊骇欲绝,终于只见那双着滔滔天怒火的眼睛,吸入了浓浓的白烟,死地锁定了自己。 “我杀不了你,但我要你生不如死!” “咔嚓!” 分裂碎裂的声音,同时伴随着顾成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庭院。他的右腿被硬生生折断! “走!”暗卫架起痛到昏厥的顾成,拼死冲出重围。 顾言欢站在原地,血与泪混杂在一起,从脸上滑落。她赢得了战斗,却输掉了整个世界。她亲手为自己戴上最重的枷锁,而钥匙,被敌人吞进了肚子里。 …… 半个时辰后,皇宫太玄殿。 武英女帝看着单膝跪地、浑身浴血的女儿,听完她那份“避重就轻”的陈述。 “畏罪潜逃,逃往北境……”女帝轻轻念着这几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倒是,选了个好地方。” 她缓缓走下台阶,眼神扫过顾言肩膀上的伤口。 “你好像……很愤怒。” 顾言欢的心猛地一紧,垂下眼帘:“儿臣只是恨自己无能,让他逃脱,恐为王朝留下祸患。” “祸患?一个断腿的丧家之犬,能掀起什么风浪?除非……他手上有能让你,让朕都投鼠忌器的东西。” 顾言欢的身体绷得更紧了。她知道,任何隐瞒都瞒不过眼前这个权谋下方的女人。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勇敢的决定。 她抬头,直视着女帝,“他用季微语的命,威胁我。” 她选择性地坦白了,但隐去了“同心蛊”的具体细节,只让女帝知道,季微语沦为人质。 “一个臣子的女儿,居然能成为掣肘我皇位继承人的软肋?言欢,你让朕……很失望。” “是儿臣的错。”顾言欢没有辩解,重重叩头,“但错已铸成。顾成不死,季微语必亡!而他逃往北境,意图鞭动季家旧部,分裂王朝之心昭然若揭!无论为私情,还是为国法,此人都必须死!” “儿臣恳请母皇下旨,授予见儿臣先斩后奏之权,儿臣愿立下血誓,尊荣提顾成的人头回来!否则,儿臣之命,也一并留在北境!” 这番话,既是请命,也是一种变相的威胁——若您不准,我亦会去,届时,皇上将颜面扫地。 武英女帝凝视着她,许久,突然笑了。 “好,很好。”她转身走回龙案,将那枚玄铁虎符扔了过去,“朕就看看,我这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女儿,和我那个被仇恨逼疯的侄子,到底谁,能笑到最后。” “朕给你兵权,给你生杀大权。去北境,把你惹出的麻烦,亲手给朕解决了!” “记住,我的王朝不需要软弱的继承人,更不需要……一个活着回来的人质。” 顾言欢紧握着虎符,虎口被硌得生疼。她知道母亲的意思,如果救不回季微语,或者说,如果为了季微语而损害了王室的利益,那她顾言欢,也不要回来了。 “儿臣……遵旨!” 第128章 她的心在滴血 北境的风,卷着细碎的雪沫,让人寒冷难耐。 季微语拢了拢白狐裘,寒意还是顺着针脚缝隙直刺骨髓,冻得她指尖发麻。 抬眼望去,铅灰色的天穹压着无垠荒原,一直延伸到天际线那片亘古蛰伏的连绵雪山之下。 鹰愁关在这片庞大的阴影里,像天地缝合处的一处孤坟。 营寨中,那面残破的“季”字大旗,在狂风中飞舞,旗面就像随时要被撕裂。 中军大帐的帘子被掀开,一股暖气炭火和皮革的味道扑面而来。 帐内,十几名将领早已肃立。为首的副将军李信,他眼神复杂看着季微语。 他身后的将领们神情各异:年轻的将领张赫双目赤红,拳头紧握;一位四十多岁、面容方正的中年将领王政则眉头紧锁;更有几位老成持重的将领,只是沉默地垂着眼在等待。 “大小姐。”李信率先单膝跪地。 他一跪,身后的人才跟着跪下。 “李叔,诸位将军,请起。” 季微语她没有去扶任何人,只是用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众人起身,帐内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在帐外呼啸。 “大小姐,”终究是性子最烈的张赫先开了口,“季将军……之仇,我等恨不能即刻提兵南下!您……您为何要来这险地?” “我来,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替他们,守住这里。守住季家世代守护的疆土,守住诸位叔伯兄弟的性命。” 季微语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染着暗色血迹的私印。 “这是父亲的私印。临行前,陛下亲手交给我。” 李信布满风霜的脸骤然绷紧,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那方寸之物,眼角剧烈地痉挛了几下,一层浓重的水汽又被老人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在眼底留下深红的血丝。 帐内死寂。炭火爆开的“啪”声清晰可闻,紧接着是十几道猛地吸气又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嘶嘶声。 “如今朝局动荡。” 季微语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她再次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李信身上。 “李叔,您为副帅,负责具体军务调度。我只掌决策之权。” 这样的安排,既确立了她的最高权威,又尊重了老将的经验,让不少人暗中松了口气。 “大小姐,粮草储备如何?各处哨卡的兵力部署是否需要调整?最近一次与云州主城的联系是何时?”一直沉默的王政突然开口。 “粮草只够一月,必须即刻开始节流。哨卡兵力暂不动,但需将暗哨增加一倍,改为三班轮换。与云州的联系,从我踏入鹰愁关的那一刻起,就该单方面切断了。” “粮草只够一月?”王政脸色更加凝重,“各处哨卡增加……” “云州断了?!大小姐!若无后援……” “王将军!” “你觉得,此时此刻,在这北境,谁是我们的友军?谁……” 她刻意停顿,目光扫过帐内每一张紧张的脸,“又是藏在暗处的敌人?” 王政的脸由红转白,额头青筋迸跳,嘴唇哆嗦着,反驳的话在喉咙里翻滚了几圈。可当他对着季微语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就只能低下头,回答道:“大…大小姐深谋远虑…末将…明白了!” 帐内落针可闻。只有炉火在噼啪作响。 季微语知道,火候到了。 “传我将令:鹰愁关即日起,进入最高警戒。封锁所有关隘通道,禁止任何人,以任何理由,擅自与外界联络。违令者,斩!” 这一次,再无人质疑。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探子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启禀大小姐!京城八百里加急密报!” “念。” “逆贼顾成,于十日前叛乱,身受重伤,正率一队暗卫,向我北境方向逃窜!” 帐内顿时议论纷纷。 探子咽了口唾沫,“此外……京中流言,说、说逆贼顾成,对您……使用了一种南疆蛊术,名曰‘同心蛊’,能以他自己的性命,操控您的生死……”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刺向季微语。 季微语的指甲在袖中狠狠掐入掌心,刺痛尽量让她保持住了清醒。她的脑中一片空白,心脏没来由地一阵紧缩。她瞬间想到了顾言欢,想到了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一个荒谬而可怕的真相,正在破土而出。 但她的脸上,却在短暂的惊愕后,缓缓勾起讥讽的笑。 她甚至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吓退那名了探子。然后才转身,面向所有将领。 “你们信吗?”她轻声反问。 无人敢答。 “好。” “我现在告诉你们,这则流言,是真是假,根本不重要。” “如果这是假的,便是顾成的攻心毒计!他想用这无稽之谈,让我自乱阵脚,让你们对我产生怀疑,从而瓦解我军斗志!我们若因此而乱,岂不正中他下怀?” 这番分析让一些将领的神色稍缓。 “而如果……这是真的?” “那顾成,便犯下了他一生中最大的错误。” “所以!从此刻起,我们就当它是真的!我季微语的命,就是悬在逆贼顾成头顶的利剑!他想用我做人质,我就让他知道。这我季家没有一个苟且之士,随时可与他同归于尽!” “他敢踏入北境,我便让这则流言,成为他最真实的噩梦!” 李信通红的眼眶再也忍不住,一滴滚烫的泪水砸落在手背上。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吼道:“大小姐……” 他重重地再次单膝跪地,这一次,是发自肺腑的敬畏与臣服。“老臣……明白了!从今往后,鹰愁关三万将士,皆为大小姐手中之剑!您指向哪里,我们就杀向哪里!便是共赴黄泉,亦无怨无悔!” “共赴黄泉,无怨无悔!” 山呼海啸般的誓言再次响起,这一次,充满了向死而生的悲壮与决然。 …… 京城通往北境的官道上,一骑绝尘。 马蹄翻飞,马已经口吐白沫,濒临极限,但马上的人却不知疲倦。 顾言欢一双凤眸布满了血丝,却死死地盯着前方。怀中那枚玄铁虎符被她死死按住,冰冷的触感硌得她胸口生疼。 那句“不需要一个活着回来的人质”。 微语…… 她的心在滴血。 必须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顾言欢猛地一夹马腹,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道:“驾!” 第129章 为她而死 中军大帐之内,炭火在铜盆中安静地燃烧,将帅案上那幅巨大的北境防务图染上一层摇曳的昏黄。 季微语没有看图。她沉浸在这几日的梦境中,梦中是前世被囚禁折磨时那股久久不散的恨意。 她甚至在昨夜的梦中,看到了自己亲手将一把匕首送入顾言欢心口的景象。 惊醒时,冷汗浸透了中衣,而那股杀意,竟久久不散。 这不对劲。 理智早已将前世与今生分割,可身体的记忆与翻涌的情绪无限重合。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在某个环节,心神出现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裂痕。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除了炭火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苦杏仁气味。这味道她已闻了数日,起初以为是柳絮新换的熏香,并未在意。 “柳絮。”她开口道。 帐帘掀开,柳絮端着一碗参茶走了进来。“大小姐,夜深了,喝碗热茶暖暖身子吧。” 季微语没有接,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柳絮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勉强笑了笑:“大小姐,怎么了?是茶不合胃口吗?” “这茶,是你亲手煮的?”季微语问。 “是……是的。”柳絮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闪躲。 “我记得,我们刚从京城出来时,你煮的参茶,总会多放半片甘草,说能压一压参的苦味。” “可这几日的参茶,都没有了。” 柳絮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托盘的边缘,。 “是……是军中甘草用尽了,奴婢……” “是吗?”季微语打断了她,缓缓站起身,一步步向她走近。 “可我前日才见军医将一大包甘草送进你的营帐。你忘了,还是……不敢放?” 那股苦杏仁味,随着季微语的靠近,变得越加清晰起来。 “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没、没什么!是奴婢新得的香包!”柳絮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将手藏到了身后。 这个动作,彻底暴露了她。 季微语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香包?能让一个从小跟我长大、连我皱眉都知道我想什么的丫头,忘记放甘草,甚至对我撒谎?” “大小姐……我……”柳絮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顾成,是什么时候找到你的?” 柳絮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手中的参茶摔在地上,碎裂的瓷片和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大小姐……奴婢……奴婢有罪!” “奴婢只是……不想您再受伤了……” 季微语静静地站着,看着匍匐在地的柳絮。 不知过了多久,柳絮的哭声才渐渐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是您为了救二皇女,那次献身之后,” “奴婢真的怕了……怕您再一次……为她而死……” “所以,你就去找了顾成?” “是奴婢求他的!” “他说,他有一种‘共情蛊’,只要下在小姐身上,小姐对顾言欢的恨,永世不忘!他说这蛊对您无害,只会让顾言欢痛苦……奴婢知道这是欺骗,可奴婢再也不想看您为她赴死了啊!” 原来如此。 攻心为上。顾成这一招,何其毒辣。他利用了柳絮最深的忠诚,变成了一把刺向自己的刀。 季微语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尽数化为一片被背叛的失望。 “来人。” 两名亲卫走了进来。 “传军医,不惜一切代价,解她身上的蛊。” “另外,将她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接触。” 她没有再看柳絮一眼,转身走回帅案,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只是,那握着笔的手,在微微颤抖。 崎岖的山道上,顾言欢的呼吸急促,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冰霜。她身下的战马悲鸣一声,轰然倒地,这已是她跑死的第三匹。 来不及喘息,数十支箭矢从两侧山林中爆射而出。 顾言欢不退反进,长鞭出手,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黑色屏障。 “叮叮当当”一阵脆响,箭矢被尽数格开。 然而,八道黑影已合围而至。 顾言欢心知不妙,长途奔袭已耗去她大半体力。一个疏忽,一把弯刀贴着她的鞭影划破了她的左臂。 剧痛传来,却激发了她的狠劲。她一记凶狠的肘击,正中那人喉结! “咔嚓”一声脆响,那人软软倒下。 但这一瞬的停顿,却让阵型出现了致命的空当。一把弯刀从她身后刺来! “殿下!趴下” 这声音,是无双! 顾言欢几乎是本能地放弃了所有攻击,身体向下一矮,就地一滚! 几乎在同一时刻,三支羽箭擦着她的头皮飞过,精准地射入了她身后三名刺客的咽喉! 顾言欢回头望去,只见无双正策马疾驰而来,她身后,还跟着一队亲卫。 “殿下,您先走!这里交给属下!”话音未落,她已主动迎上了那群刺客,双刃在风雪中划出两道死亡的弧线。 第130章 各有算计 云州城,城墙上遍布着刀劈斧凿的痕迹,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铁锈与烈酒混合的粗犷味道。 这里不是天子脚下、文风鼎盛的帝都,而是大闵王朝最桀骜不驯的边陲重镇。 城主府内,气氛却比城外的风雪还要冷上三分。 主位上,云州城主卫坚,一个年近四十、太阳穴高高鼓起的男人,正用粗糙的指腹摩挲着手中的牛角杯。他的目光落在堂下那个虽然风尘仆仆,却依旧强撑着皇子仪态的男人身上——大皇子,顾成。 “殿下,您是说……要借我云州的兵,去对付手握北境军权的季家女?”卫坚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顾成微微一笑,他轻轻拂去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温声道:“卫城主,用词要精准。不是‘借’,是‘合作’。本王也不是要对付季家女,而是要‘清君侧’。” “清君侧?”卫坚嗤笑一声,“大皇子殿下,您如今可是被女帝亲自下令追捕的‘叛逆’。我卫坚虽然只是个粗人,但也知道,这‘君侧’,恐怕清的就是您自己吧?” 这番话,已是赤裸裸的羞辱。 若是换做旁人,恐怕早已勃然大怒。 但顾成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深了,“卫城主,明人不说暗话。女帝年事已高,对季家军权尾大不掉之势早已心怀忌惮。我,而是先帝的嫡长子。 季微语不过是一个外姓臣子。待我拨乱反正,登临大宝之日,你云州卫家,便是从龙之功,封侯拜将,世袭罔替,岂不比在这苦寒之地当一个听调不听宣的城主,要风光百倍?” 卫坚手指在牛角杯上敲了敲,发出“叩叩”的轻响。 他当然看得出,眼前的顾成,不过是一条被猎人追赶的丧家之犬。但他这条犬,却有着最尊贵的血统。这面“先帝嫡长子”的旗帜,在某些时候,比十万大军还要好用。 季家军如今士气颓废,加上顾成这张牌,他便能将自己的出兵行为,从“地方割据”美化成“匡扶正统”。 这笔买卖,似乎……做得过。 “殿下说得天花乱坠,可我凭什么相信你?你如今兵无一卒,将无一人,拿什么来跟我‘合作’?” 顾成仿佛就在等他这句话。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用明黄绸缎包裹的虎符,轻轻放在桌上。 “凭这个。” 那是……羽林卫的虎符!虽然只是半枚,但足以调动京畿附近的部分兵马。 “本王在逃亡之前,早已布下后手。” “京中三万羽林卫,有一半的将领只要本王振臂一呼,他们便会响应。此外,朝中六部,至少有两位尚书,是本王的人。卫城主,你以为我为何能从天罗地网中逃到你这云州?” “最重要的是顾言欢现在,就在本王布下的天罗地网之中,朝不保夕。只要我们抓住顾言欢,就等于多一个筹码。届时,北境军或能不战自乱。这天下,唾手可得!” 卫坚沉默了。 他盯着那半枚虎符,又看了看顾成那张看似真诚、实则暗藏杀机的脸。 豺狼与毒蛇,各有算计。 “好!”良久,卫坚一拍桌子,震得牛角杯都跳了起来,“本城主就陪殿下赌这一把!殿下需要多少兵马,尽管开口!” “如此,便多谢卫城主深明大义。本王,静候佳音。” 两人相视而笑,厅堂内的气氛似乎瞬间变得热络起来。 然而,当顾成转身离去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 “蠢材,真以为我会让你世袭罔替?待我功成,第一个要削的,就是你这种拥兵自重的地方藩王。” 而在他身后,卫坚端起牛角杯,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皇子又如何?不过是我卫坚手中的一面旗。待你与季家斗得两败俱伤,这大闵的江山,姓顾还是姓卫,可就说不准了……” 就在这时,季家军营帐帘被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掀开,他单膝跪地声音急切而响亮: “报——!将军!探子传来急报,大皇子顾成,已于三日前,现身云州!” 季微语只觉得脑海中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云州?卫坚? “云州”一个易守难攻的战略要地,卫坚此人,更是出了名的桀骜不驯、野心勃勃。 顾成逃到那里,绝不是苟延残喘,而是要引狼入室! “据我们在云州的暗线回报,城主卫坚……已下令集结城中所有兵马,似乎……似乎与大皇子达成了某种协议!” “协议?” 季微语笑了,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那只原本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此刻却猛地握成了拳。 前所未有的杀意。 “传我军令,” “三军整备,粮草先行。三日后,兵锋所指——” 她伸出纤细却有力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上的那个点上。 “云州!” 第131章 不过是一介女流1 三更时分,一声凄厉的嘶吼划破了北境军营死寂的宁静。 “走水了——!粮草营走水了!!” 冲天的火光几乎将半边夜空染成橘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松木燃烧的噼啪声、士兵惊惶的呼喊声,以及一种诡异的混合气味——焦臭中夹杂着谷物被烤熟香甜。 无数士兵衣衫不整地从营帐中冲出,脸上写满了从睡梦中被强行拽出的茫然与惊恐。有人提着空桶奔向水源,有人在原地打转,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望着那片要吞噬一切的火海。 混乱中,一个名叫小六的年轻士兵提着两个早已空空如也的水桶,从火场边缘跌跌撞撞地跑回来。他年仅十五,这是他第一次随军出征。火光映照下,他被熏黑的脸上满是泪痕与鼻涕,一头撞进了中军帐前的亲卫队里。 “让开!我要见小姐!”他被人高马大的亲卫拦下,急得带着哭腔大喊,“小姐!快去看看吧!我们的粮草…………快烧光了!” 帐帘被一只素手掀开,季微语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薄的素白外袍,领口微敞,显然也是刚从睡梦中惊起。火光将她清瘦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也映亮了她紧紧攥住帐帘手。 与周围所有人的惊惶失措不同,她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那双深潭般的眸子甚至没有望向那片熊熊燃烧的火海,而是一寸寸扫过火光下每一张奔走、呼号、或是呆立的脸。 小六被她那目光看得一窒,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将军!火势太猛,弟兄们扑不进去!烧了……烧了近三成了!”一名亲卫队长快步上前,声音嘶哑地禀报,他的眉毛都被燎掉了一半。 季微语终于收回目光,那攥紧的右手也缓缓松开。 “火起得太快,烧得太巧。传令下去,封锁整个营地,许进不许出,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有擅离职守或制造混乱者,立斩不赦!” 她顿了顿,转向那个叫小六的年轻士兵,目光柔和了一瞬:“别哭了,哭解决不了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回……回小姐,小的叫……小六。” “好,小六,” “现在,你立刻去传李信、张赫、王政三位将军,让他们一刻钟内来我帐中议事。记住,分开去请,告诉他们,不要在路上碰面,更不要与任何人交谈。这是将令,明白吗?” “明……明白了!” 小六被她话语中的力量震慑,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把脸,领了命令,连滚带爬地冲入了夜色之中。 一刻钟后,中军大帐内。 帐外是喧嚣的人声与火光,帐内却只有一灯如豆。季微语正襟危坐,手中拿着一块洁白的软布,正一遍遍擦拭着她的佩剑“清霜”。 块洁白的软布,正一遍遍擦拭着她的佩剑“清霜”。 第一个进来的是负责粮草押运的李信。他一进帐便“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几乎是五体投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末将……末将失职!粮草在末将眼皮子底下被烧,末将罪该万死!请将军……降罪!” 第132章 不过是一介女流2 季微语没有看他,擦拭佩剑的动作也未停下,只是冷冷地问:“火是从哪里先烧起来的?” “是……是西侧的第三号粮仓,那里堆的都是干草和豆料,一点就着……” “巡夜的岗哨呢?” “都……都死了,喉咙被割开,没来得及出声。” “起来吧。”季微语终于放下佩剑,剑锋与剑鞘发出一声轻微的“噌”响,让李信浑身一颤。 “火烧得这么专业,罪不在你一人。本将信你忠心,现在,有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你要不要?” 李信猛地抬头,“末将愿为将军做任何事!” 季微语指着地图:“三日后,大军佯攻云州北门,动静越大越好。你则亲率一支三千人的精锐,趁夜从这条小路,奇袭西门粮仓,断其后路。记住,此事做成了,你无过有功;做不成……”她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比刀锋更冷。 李信重重叩首,额头砸在地上发出闷响:“末将万死不辞!” “去吧,挑你最信得过的人。” 李信走后不久,负责营地巡防的张赫被带了进来。他此刻双眼通红,一进门就用拳头捶着自己的胸甲,恨声道:“小姐,不必多言!巡防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是我张赫无能!您把我绑到辕门外,砍了脑袋给弟兄们一个交代!” 季微语换了一副面孔,语气中带着疲惫与倚重:“张将军,现在是砍你脑袋的时候吗?我把你砍了,谁来替我守这几万人的大营?巡防疏漏,你我有责,但追责是之后的事。现在,我要你替我做一件更重要的事。” 她站起身,拍了拍张赫的肩膀:“我欲亲率主力,趁夜从东侧悬崖下的密道奇袭。你,替我镇守大营,务必制造出大军仍在休整的假象,把火灾的影响压到最低,稳住后方。这个比冲锋陷阵更难,你敢不敢接?” 张赫听闻自己仍被委以重任,激动含泪,抱拳声如洪:“将军放心!大营在,我张赫便在!谁敢再闹事,我拧下他的脑袋!” 最后进来的是负责后勤调度的王政。他一进来,没有请罪,而是先递上了一卷羊皮纸,沉声道:“将军,这是清点后的损失,以及我们剩余粮草还能支撑的天数。情况……很不乐观。” 季微语看着他,神情变得凝重,甚至亲自为他倒了一杯热茶:“王将军,坐。” 王政坐下,看着眼前的少女,仿佛看到了当年季大将军的影子。 “事情比我们想的更复杂。”季微语的声音压得极低,“火,只是一个引子。敌人在逼我们,也在试探我们。我不能让他们如愿。” 她指着地图上云州城内的一个标记:“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一件只有你能做的事。你率一百死士,不必参战,潜入云州,找到这个地址,策反城门校尉赵康。告诉他,故人之女,前来履约。” 王政手里的茶杯都晃了一下:“赵康……他是大将军当年布下的……” “对,一枚已经沉寂了十年的暗棋。” “父亲说,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启用。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了。若能成功,我们便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王政缓缓起身,不再是下属对上级的姿态,而是带着一种托付般的郑重,深深一揖:“小姐运筹帷幄,深得大将军真传。末将……万死不辞!” 两日后,云州城主府。 灯火通明,歌舞升平。城主卫坚正与顾成推杯换盏,气氛热烈。 “哈哈哈,顾大皇子,您这招‘釜底抽薪’实在是高啊!”卫坚满面红光,举杯大笑道,“那季微语被一场大火烧得焦头烂额,如今在营中整整两日,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顾成晃动着手中的夜光杯,轻蔑的笑道:“卫城主言重了。不过是一介女流,仗着父亲的余荫罢了,能有多大格局。” 话音刚落,一名心腹亲信快步而入,躬身呈上一个蜡丸。 “主上,‘鱼’传回来的消息。” 卫坚接过捏碎蜡丸,展开里面的纸条,只扫了一眼,便将纸条递给顾成。 “季氏欲三日后佯攻北门,实以三千精锐奇袭西门粮仓。” 他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慢慢化为灰烬。 “西门粮仓……” “卫城主,在西门备好厚礼,本王要让她……有来无回。” 卫坚兴奋地一拍大腿:“好!我这就去安排!定让季家军全军覆没!” 顾成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第133章 该醒了 子时,云州城西。 风从荒原上刮过,扑在伏兵冰冷的铁甲上。星光稀薄,仅能勉强勾勒出远处山脊扭曲的轮廓。 山坡的暗影中,一名年轻的弩手不小心让箭头擦过盔甲,发出一声极轻的“嚓”音。 高地上,城主卫坚对身边的顾成谄媚地低语, “殿下,您瞧,三千神射手,箭矢上都喂了‘见血封喉’的毒。别说三千人,就是三万,一个也别想活着冲过去!” 顾成没有看他,目光依旧投向远方的黑暗 “卫城主,一盘必胜的棋,无需反复确认。” 话音未落,一声号角自黑暗中响起。 来了! 卫坚肥胖的脸上肌肉一紧。 一条由火把组成的长龙出现,呐喊声撕裂夜空,直扑西门粮仓。为首的李信一马当先,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年轻将士的脸庞, “弟兄们,此战,为小姐,为季家!抚恤加三等!随我……杀!” “放箭!” “咻咻咻——!” 第一波箭雨落下,冲在最前面的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巨大的冲击力掀翻在地。 箭矢穿透皮甲的闷响、骨骼断裂的脆响、战马中箭后濒死的长嘶。 火把成片地熄灭,在地上滋啦作响,冒着青烟。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焦糊味,瞬间盖过了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哈哈哈!殿下!您看!”卫坚兴奋地跺着脚,用力拍打着身边亲信的肩膀,狂笑道,“什么狗屁北境精锐!在咱们的毒箭下,就是一群土鸡瓦狗!” 亲信被他拍得一个趔趄,却依旧恭敬地低着头。 顾成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 然而一刻钟前,云州,南城门。 王政提着灯笼,独自走向城门。赵康手按刀柄,领着百名亲兵。 “王将军。” 王政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摸出那枚锈迹斑斑的铜钱。屈指一弹铜钱落在两人之间的石板上。 赵康缓缓蹲下,伸出将铜钱翻了过来。那个微小的“远”字。 他闭上眼沉思许久。他转身决绝得对身后的亲兵下令: “动手!开城门!迎北境军!” 季微语坐于案前,专注地看着眼前的烛火。帐外隐约的喊杀声,似乎与她无关。 一名亲卫疾步入内,单膝跪地,激动报道:“小姐!南门已破!张赫将军……已率主力入城!” 季微语没有立刻回应。她拿起桌上的银剪,悬在跳动的灯芯之上,停顿了片刻。烛火在她清澈的眼眸中映出一簇锐利如刀锋的光芒。 灯芯被干脆利落地剪断,火光骤然一亮,驱散了帐内更多的阴影。 她放下剪刀,白皙的指尖在冰冷的桌案上轻轻划过,才淡淡问道: “西门的‘鱼儿’,该醒了。” “主……主上!”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山坡,头盔歪斜,脸上沾着不知是血还是汗的污迹,“南……南门……守军叛变!城门开了!季家军的主力……已杀进城了!” 卫坚脸上的狂喜凝固成惊骇,肥胖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差点摔倒。 顾成骤然僵住。 他猛地转头,望向南门方向。 火烧粮草是计,奇袭西门是计,连那个内应“鱼”传回的情报,都是季微语故意喂给他的计!那个被他轻视的“一介女流”,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极致的羞辱感,比战败本身更让他愤怒。 “季……微……语……” 就在这一刻,被卫坚死死抓住的亲信,眼中难掩杀意。 他顺着卫坚的力道,身体看似被动地向前一靠。袖中一柄淬着幽蓝剧毒的匕首,无声地滑入掌心,对准了卫坚毫无防备的后心,用力刺入! 第134章 你不怕死? 夜风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吐血声。 卫坚庞大的身躯僵住了。他低头,只看到一截染血的刃尖从自己胸前透出,上面没有任何奇异的光芒,只有一种属于钢铁的、冰冷的质感。 他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惨叫。 生命,就像被戳破的水袋,无声无息地流逝。 亲信陈锋面无表情地后撤一步,任由那具沉重的躯体倒下。他没有看地上的尸体,而是转向僵立在原地的顾成,微微躬身。 “大皇子,主上有请。” 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从顾成的头顶浇下。 他没有看陈锋,目光缓缓扫过周围的弓箭手。火光映照下,那些本该属于他的士兵,眼神里没有了狂热,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们手中的弓,已经调转了方向。 顾成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在猎猎风中几乎听不见,却让他整个人的姿态从紧绷的震惊中松弛下来。 “带路。”他说,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遭遇背叛和惨败的人。 通往山坡主帐的路不长,顾成却走得很慢。他能听到南城方向传来的喊杀声,那是真正的攻城。他能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那是他麾下士兵的血。 他走进了那顶灯火通明的营帐。 帐内,季微语正对着一幅巨大的云州城防图,手中拿着一支炭笔,在标注着什么。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卫坚死了?” “死了。”陈锋在帐外回答。 “嗯。”季微语应了一声,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顾成身上。 “大皇子,请坐。” 顾成环视了一圈简陋的营帐,他没有坐,反而向前走了两步,脸上带着玩味的笑意。 “季王妃,好手段。” “用三千精锐的命做赌注,就为了请我入瓮。这份魄力,本王实在佩服。” “不是赌注。” “是代价。攻城,总要付出代价。” 季微语的话直接戳破了顾成最后的骄傲。他用士兵的命做棋子,而她,则将牺牲视作战争的一部分。格局高下,立判。 顾成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你以为你赢了?” 季微语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顾成被看的心中暴戾被彻底点燃。 “你别忘了?你的命,还和本王连在一起!‘同心蛊’的滋味,你想尝尝吗?” 他死死盯着季微语的眼睛,想从她眼中看到哪怕一点点的恐惧。 然而,季微语只是从容与之对视。 这一下,彻底击溃了顾成的心理防线。 这是一种用尽全力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让他几近疯狂。 “你不怕死?”他嘶吼道。 “怕。”季微语终于开口,却只说了一个字。 “但比起死,我更想赢。” 说完,她对帐外的陈锋吩咐道:“大皇子累了,带他下去休息。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你敢!”顾成被两名亲卫架住,“季微语!你这个疯子!你会后悔的!” 季微语始终没有再看他一眼,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那张地图上。 就在顾成被拖到帐门口时,他挣扎的动作忽然停了。 他不再咒骂,反而发出了一阵笑声。 “呵呵……呵呵呵……” “季微语,你既然不怕死。那就换一种方式,我们慢慢玩。” 季微语握着炭笔的手,停顿了一瞬。 “直接我死了,固然可惜。但能拉着我那位不可一世的皇妹……这游戏不是更加有趣。” 他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你以为,今夜的目标,只有你吗?” 炭笔的笔尖,在羊皮地图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裂痕。 “为了确保你这只笼中鸟无路可逃,我那位好妹妹,此时此刻,应该正在城外的断魂谷,等着我的‘捷报’呢。” “断魂谷……” 顾成欣赏着那道背影瞬间的僵硬,脸上的笑容愈发扭曲。 “你赢了云州城,又如何?你等来的,只会是一个死讯。不,断魂谷那种地方,连尸骨都剩不下。” 他被拖拽着远去,癫狂的笑声在夜风中消散。 “顾言欢,她……回不来了!” 营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支被紧紧攥在手中的炭笔,断成了两截。季微语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空洞地落在地图上“断魂谷”那三个字上。 风,从帐帘的缝隙中灌入,吹得灯火剧烈摇曳,将她孤单的身影,在墙壁上拉扯出破碎的形状。 第135章 两件事 “断魂谷”。 季微语根本就不需要顾成解释更多。这个地名,本身就是最恶毒的昭示。云州城外最险峻的绝地,易守难攻,是天然的陷阱,天然的坟场。 顾言欢在那里。 她感到寒意从四肢百骸倒灌回心脏,让那颗刚刚还因胜利而温热的心脏,变得又冷又硬。 她不需要进行滴水不漏的推演。本能的直觉已经告诉她,这就是一个局。 一个从一开始就将她和顾言欢同时算计进去的死局。顾成在北门吸引她的主力,而真正的杀招,早已在断魂谷等着顾言欢。 赢了云州城又如何? 是啊,又如何…… 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 “小六。” “传令,所有百夫长以上将领,中军帐前集合。”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把李信带上来。” “是。”小六看着季微语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不敢多言迅速领命而去。 …… 北门外的旷野上,火把燃烧着,映出三万季家军士兵沉默而肃杀的脸庞。 胜利的喜悦早已被阵前跪着的那道身影冲散。 “畜生!” 年轻将领张赫双目赤红,正要一个箭步冲上前,却被身旁的老将王政死死拉住。 “放开我!王叔!” “他背叛了将军!他有什么脸面还跪在这里!” 王政面色沉痛,手上却丝毫没有放松:“张赫,莫冲动,等候小姐发落。军有军法。” “军法?军法就是马上斩了他!” 张赫的怒吼激起了周围士兵的共鸣,他们都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李信。 李信只是低着头,不发一语。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女声传来。 “让他说。” 众人回头,只见季微语身披素白披风,独自一人从中军帐走出。 她走到阵前,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信身上。 “李信。”她开口,省去了那个曾经代表亲近的“叔”字。“你跟着我父亲十五年,他待你不薄。给我一个理由。” 李信的身躯剧烈一震,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泪水与血污。 “小姐!”他嘶声喊道,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末将有罪!末将罪该万死!” “卫坚……是卫坚那个畜生!” “他抓了我的妻儿!他……他还让人送来了我儿子的手指……他说,若不听他的,明日午时,就将他们的头颅挂上城楼!” 哗然声四起。 士兵们的脸上,愤怒未减,却多了一丝复杂的动念。以家人性命要挟,这是战场上最令人不齿的手段。 季微语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所以,”她等李信哭诉完,才缓缓开口,“为了你的家人,你就选择牺牲三千袍泽的性命?” 李信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季微语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向全场。 “你的家人是家人。他们的家人,就不是家人了吗?他们的命,就该用你的家人去换取吗?” 全场一片的死寂。此时张赫的脸上的愤怒再次难以抑制。王政闭上眼,只是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小姐!我……”李信还想辩解。 “不必说了。” “你的苦衷,与你的罪行,是两件事。前者,我个人可以理解。但后者,军法不容。” 她转向肃立一旁的执法官。 “叛将李信,阵前通敌,动摇军心,按我大闵军律,当如何处置?” 执法官上前一步,声如洪钟:“按律,当斩立决,传首三军,以儆效尤!” 李信绝望地闭上了双眼,身体软了下去,服跪在地上。 季微语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开口,声音却转向了全军将士。 “我季家军的兵,犯了法,要杀。但季家军的家属,受了难,同样要救。” “传我将令!即刻起,组建一支二十人精锐小队,由王政将军亲自带队,潜入云州城。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李信将军的家眷,被安然无恙地带回!” 王政难以置信地看着季微语。 “记住,是‘李信将军’的家眷。他曾为季家军流过血,而他的家人,也永远是季家军的家人。他的罪,他自己一人承担,与家小无关。去吧。” “末将……领命!”王政的眼眶瞬间红了,他重重一抱拳转身立刻去点兵。 全场将士,包括之前最愤怒的张赫,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看着她清晰地将法理与人情剖开,用最冷酷的手段执行军法,又用最坚决的态度守护袍泽的家人。 没有宽恕,没有赦免,只有冰冷的法度与温暖的承诺。 这一刻,他们才真正理解了何为统帅。 季微语最后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李信,“你的家人,我会救回来。但你的罪,你也必须偿还。执法官。” “在!” “行刑吧。” “是!” 两名士兵上前,将李信拖了下去。没有惨叫,没有求饶。 只有一声若有若无的“多谢小姐”。 季微语没有回头。她转身面向三军。 “此战,我军大获全胜,尽斩敌军,生擒顾成!云州城,已是我囊中之物!” “明日清晨,全军攻城!” 短暂的寂静后,山呼海啸般的吼声冲天而起。 “威武!” “威武!威武!” 士兵们的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狂热与敬畏。他们高呼着,宣泄着胜利的喜悦,也表达着对新统帅的绝对臣服。 季微语站在呼喊声的中央。她赢得了这支军队,可她脑子里盘旋的,始终只有那三个字。 断魂谷。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策马飞奔而来,急切的声音穿透了震天的呼喊。 “报——!小姐!营外有一女子,自称是二皇女殿下亲卫队长,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 季微语的心脏,在听到通报的瞬间就感到一阵慌乱。 是无双! 她几乎是本能地转身,朝着营门方向疾冲而去。 营门口,风尘仆仆的无双刚被卫兵拦下,就看到了那道向自己奔来的身影。她迎上前去,单膝跪地。 “季王……” 话未说完,她的手臂已被一只手死死抓住,那力道大得让她骨头生疼。 “顾言欢呢?” 季微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无双的脸上血色尽褪,她迎上那双黑得可怕的眼眸,艰难地开口。 “殿下她……让我们先行一步,前来云州。” “她自己带着一批亲卫,进了断魂谷。” “…在两个时辰前就没了信。我们派人进去探查,没有……没有任何的回音。” 第136章 她好像……不要我了 断魂谷。 两侧峭壁紧闭,连一丝光线没有。谷底常年淤积的烂泥散发着一股腐臭味。 “保护殿下!” 亲卫的嘶吼被一声闷响打断。滚石从头顶砸落瞬间将他拍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 就在顾言欢的队伍行至谷内最狭窄的“一线喉”时,峭壁之上,无数箭矢,破空而来。 “撤!向东!退入密林!” 顾言欢一刀劈出,刀锋磕飞三支袭向自己面门的毒箭。她手腕翻转,刀锋顺势划开一名从天而降的刺客的咽喉。 对方的目标很明确,只要她一人的命。 “殿下,快走!” 顾言欢听到亲卫的嘶吼,转身朝着那片诡异的白色冲了过去。身后,是亲卫们用生命为她铺就的最后一段血路。 迷雾林一片死寂,只有湿冷粘腻的白雾扑面而来,以及脚下湿滑的苔藓。 顾言欢找到一个大树,备考着坐了下来。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右臂被划开一道口子,更麻烦的是后脑不知何时被一块碎石砸中,此刻正一阵阵地发晕。 她撕下衣摆,草草包扎手臂,并努力试图辨别现在所在的方向。可无论朝哪个方向走,眼前的景象都一模一样。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顾言欢感觉眼前那些怪异的树木都活像了过来,朝她伸出无数枝桠。 接着她并重重栽倒在湿冷的苔藓上。 之后她好像听到了一个模糊的少女声音。感觉自己的嘴巴被撬开,有什么东西被灌了进来。 顾言欢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间朴素却干净的木屋里面。墙壁上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和一些兽骨打磨的工具。角落里,一个编了一半的藤筐旁,堆着几个她从未见过的、表皮带着紫色斑点的果实。 “你醒了?” 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正端着一个木碗走过来。她穿着一身粗布麻衣,外面套着兽皮坎肩,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她的手背上有一道陈年的淡白色疤痕。 “这……是哪里?”顾言欢想坐起来,可是一股疼痛从后脑传来。 “这里是迷雾森林深处,我的家。你运气好,倒下的地方离我设的陷阱不远。我叫阿月,你呢?” 顾言欢张了张嘴,下意识说道:“顾……言欢。” 但仅此而已。 看到她茫然中带着警惕的眼神,阿月了然地叹了口气,“看来你伤到了头,只记得名字了。我发现你的时候,你后脑流了很多血。” 顾言欢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茅草,眼神却飞快地扫过这间木屋——唯一的门,一扇小窗,火堆旁有一把猎刀。 这是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本能。 阿月没有再追问,只是将温热的草药汤喂给她喝下,轻声安慰道:“没事,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先养好伤再说。这林子里的瘴气对脑子有损伤,你又撞了头,休息几天兴许就好了。” 接下来的几天,顾言欢就在这间小木屋里养伤。 期间她总在夜里被噩梦惊醒。 梦里有一个人。 一个穿着一袭白衣的女子,一头如雪的长发。她总是背对着自己,站在一片白雾之中,看不清容貌。 顾言欢不知道她是谁,却总会感到一种撕心裂肺的渴求。 每一次,她都在梦中拼命地朝那个背影奔跑,喉咙里发出呐喊。 “别走……” “站住!” 她伸出手,指尖几乎就要触碰到那如丝绸般的白发。 可就在那一瞬间,白发女子总会这样悄然消散在浓雾里。 而她,则会从这种巨大的失落与暴怒中惊醒,心脏抽痛,脸上满是泪水。 断魂谷失联,第十日。 季微语已经整整十日没有好好合眼。 派出去的三批搜救队,全都无功而返。断魂谷内,除了自己人的尸骨和刺客留下的痕迹,什么都没有。迷雾森林更是吞噬了所有进去的人,再无音讯。 “王妃,去歇息一会儿吧。”无双说道。 季微语置若罔闻,她的脑中在疯狂地推演着一切可能性。 断魂谷的地形、埋伏的人数、顾言欢可能的突围路线、迷雾森林的瘴气浓度……每一个细节都被她反复咀嚼,推演了上千遍,却始终找不到一丝生机。 十天了。 几乎生还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她。前世被囚禁折磨至死时,她心中只有恨与不甘。可此刻,一想到那个女人可能已经化作一具冰冷的尸体,会被野兽啃食,她的心还是会痛到无法自己。 原来,恨到极致,竟是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季微语扶着沙盘的边缘,身体不由地晃了晃。 最终她被无双强行扶到一旁的行军榻上,沉沉睡去。 同时,她也做了一个梦。 梦里同样是那片无边无际的浓雾。 她焦急地在雾中穿行,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那个人的名字。 “顾言欢!” “顾言欢,你到底在哪里?!” 声音被浓雾吞噬,回应她的,只有死寂。 就在她快要绝望时,前方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是她! 季微语欣喜若狂,提着裙摆,不顾一切地朝她奔去。 “顾言欢!” 那人闻声,缓缓地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季微语跑到她身后,气喘吁吁,伸出手想去拉她的衣袖,“我总算找到你了……” 然而,那个背影只是静静地站着,没有回应,甚至没有转身。 下一刻,那个背影动了。 但却只是朝着更深的浓雾中走去。 “你别走!” 季微语想追上去,双腿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白茫茫的雾气里。 “顾言欢——!” 季微语被惊吓的从榻上坐起,她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湿透了中衣。 那个梦,是如此的真实,有如此的可怕。 她没有死。 但是,她好像……不要我了。 第137章 做得好! 顾成此刻正狼狈地蜷缩在一堆发霉的草料上。 一名狱卒提着一盏油灯,将一份简单的饭食从栏杆下塞了进来。 “吃吧,大皇子殿下。”狱卒讥讽道。 顾成没有去看那份饭食,而是死死地盯着那名狱卒。 “你叫什么名字?” 狱卒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答道:“小的……小的李四。” “李四,”顾成慢慢坐直了身体,尽管身处囹圄,那份属于皇族的傲慢与气度却未曾消减分毫。 “你在这地牢里,一个月能拿多少俸禄?” “殿下问这个做什么?您还是顾好自己吧。季小……不,季将军说了,您这辈子,都别想再出去了。” “呵,” “季将军?一个黄毛丫头,也配称将军?” “李四,我只问你,想不想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 李四只是个小人物,每日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苟活,谁不渴望荣华富贵?但他更清楚,眼前这位是失势的凤凰,说不定下一刻就会人头落地。 “殿下……您就别拿小的寻开心了。” 顾成看穿了他的动摇和恐惧,他费力地从自己贴身的衣物夹层里,摸出了一块小巧玲珑、通体温润的玉佩。 “认识这个吗?” 顾成将玉佩举到栏杆前,“这是我母妃留给我的遗物,先帝亲赐的‘潜龙佩’。足够你在京城买下一座三进的宅子,再买上百亩良田。” 李四双眼死死地盯着那块玉佩,喉结上下滚动。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宝物。 “你想要? “很简单。我只需要你,帮我传一个消息出去。” “今夜子时,城西的破庙,你只需将这枚玉佩交给一个右人。告诉他四个字——‘困龙在渊’。事成之后,你拿着我给你的定金远走高飞,待我重登高位,你便是我的心腹,封妻荫子,光宗耀祖!” 李四的内心在天人交战。一边是唾手可得的泼天富贵,一边是可能掉脑袋的风险。但顾成说得对,他只是传个信,风险并不算最大。 “好!殿下,小的……小的赌了!” 云州城西的破庙里,一个身影出现。他右脸上的刀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不多时,狱卒李四揣着那枚玉佩,做贼心虚地跑了进来。 “东西呢?”刀疤脸声音低沉。 李四颤抖着将玉佩递上,结结巴巴地说道:“主……主人让小的带话,就四个字……困龙在渊。” 刀疤脸接过玉佩,确认无误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扔给李四:“这是定金。事成之后,你拿着钱往南边走,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来。” 说罢,刀疤脸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李四掂了掂钱袋,欣喜若狂,头也不回地向城南跑去。 一炷香后,地牢方向突然火光冲天。 混乱中,数道黑影潜入了地牢最深处。 “主子,属下来迟。”刀疤脸对着牢中的顾成单膝跪地。 “做得好!开锁!” 重获自由的顾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 “季微语现在封锁了全城,我们怎么出去?” “主子放心,城东的排水渠,我们已经打通。” 顾成没有丝毫犹豫:“走!” 当季微语接到地牢遇袭、大皇子顾成被劫走的消息时,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竟然……还是小看了他!”季微语冷声道。 “封锁所有南下的关口!让他不敢回京,唯一的去路就是北逃,投奔北境王!”她厉声下令。 云州再往北,便是常年与大闵为敌的北境之国——北戎。 此刻,在通往北戎的小道上,顾成正快马加鞭。 “季微语,顾言欢,你们等着。今日之辱,来日我必百倍奉还!我得不到的皇位,你们也休想安稳坐着!” 北戎王庭,一个身形高大、面容俊美却带着几分邪气的男人,正懒洋洋地斜倚在王座上。他便是北戎的王,拓跋宏。 “王上,”一名大臣恭敬地汇报,“大闵的大皇子顾成,已逃至我国边境,请求庇护。” “哦?顾成?孤王听说过他,是个有野心也有手段的人物,长得嘛……据说也是一表人才。” 整个北戎王庭谁不知道,他们的王,除了雄才大略,还有一个特殊的癖好——好男色,尤其偏爱那些出身高贵、气质清冷的俊美男子。 “有意思。告诉他,只要他肯归顺,孤王不仅能保他性命,还能给他意想不到的荣华富贵。” 拓跋宏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将他……好生安置在孤的寝宫偏殿吧。” 第138章 玉奴 顾成已经被关在揽月轩五天。 五天里,他被“供奉”在这座金丝编织的囚笼中。 地上铺着整张的雪狼王皮毛,空气中弥漫着能异域熏香;桌案上每日都换上最新鲜的瓜果与醇酒。 然而,窗棂被厚重的金丝楠木从外部封死。门口永远立着两尊铁塔般的北戎武士,他们不言不语,眼神空洞。 送来的衣物是上等的流光锦,薄如蝉翼半透不透。那种暧昧的款式绝非待客之道,更像是……为禁脔准备的华服。 顾成一口未动桌上的食物,也未曾换上那屈辱的衣衫。他穿着自己那身脏乱的旧袍,蜷缩在角落。 他知道,拓跋宏在熬鹰。在将他熬成一只听话的宠物。 深夜,殿门终于被推开。 一名妖娆的侍女,她恭敬地躬身:“王上……在清宁池等您。” 清宁池,水汽氤氲,暖玉铺地。一个高大健美的身影正斜倚在池边,古铜色的肌肤在水光映照下,散发着充满侵略性的光泽。 他没有回头,只是懒洋洋地开口,“大闵的皇子,这几日住得可还习惯?” 顾成站在数步之外,他冷声道:“北戎王若想羞辱我,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羞辱?”拓跋宏终于缓缓转过身,将顾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他笑了。 “一个连自己国家都回不去的丧家之犬,有什么资格谈羞辱?” 顾成一时感觉血气直冲头顶。 拓跋宏却慢悠悠地从浴池中走出,水珠顺着他结实的胸膛滑落。他一步步逼近顾成。 “别跟孤王说你只想活命,” “一个敢对手足、对君主动手的人,你的野心,比这天还高。你想要的,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对吗?” 顾成的心脏狂跳起来。 “你想要季家军臣服于你脚下,还想要那个叫季微语的女人跪在你面前求饶,更是想要坐上大闵的龙椅。孤王……说的可对?” 每一个字,都窥探到顾成最深的欲望。他抬起头说道:“你……肯帮我?” “当然。”拓跋宏笑得愈发邪气,“孤王可以给你北戎的铁骑,助你踏平大闵,帮你实现你想要的一切。” “你的条件是什么?” “孤王什么都不缺,”拓跋宏伸出手,用手指挑起顾成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就缺一个……有趣的玩意儿。” “孤王要你,臣服于我。不是口头上的归顺,是身与心的……彻底臣服。” 一封来自北境的加急密报,正躺在季微语的案头。她已枯坐了半个时辰,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修长而孤寂。 “小姐,”小六轻声劝道,“已经五天了,顾成已是瓮中之鳖,您也该歇息了。” 季微语缓缓展开密报,上面只有一行字:目标已入揽月轩,五日未出。 “拓跋宏生性多疑,最擅摧折人心。顾成落在他手里,只会比死更难受。”她轻声自语。 “只是……还不能掉以轻心。”她对小六下令,“传令下去,密切监视北境所有动向。另外,断头谷那边,再加派一倍的人手!” 屈辱、挣扎、权衡……无数念头在顾成脑中翻江倒海。最终,对皇权的无尽欲望,压倒了那最后的尊严。 他缓缓地、一寸寸地弯下了自己的膝盖,跪在了拓跋宏的面前。 “哈哈……哈哈哈哈!”拓跋宏发出了胜利者才有的张狂笑声。 他从一旁的盘中,拿起一件东西。 那是一个由玄铁打造的项圈,上面雕刻着繁复的北戎图腾,正中镶嵌着一颗幽黑的宝石。 “咔哒”一声轻响。 项圈被拓跋宏亲手锁在了顾成白皙的脖颈上。那触感让顾成浑身颤抖了一下。 一个王朝的皇子,从此被套上了枷锁。 拓跋宏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他俯下身,滚烫的气息喷在顾成的耳廓,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低语说道: “很好。从今往后,你就忘了‘顾成’这个名字吧。孤王赐你一个新名字,叫‘玉奴’。” “记住,你的命,你的野心,你的一切,都是孤王的。” 第139章 今日之辱 “玉奴。” 拓跋宏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入顾成死寂的心湖。 他跪在地上,玄铁项圈的重量仿佛在不断增加,压迫着他的呼吸。他能感觉到拓跋宏的目光,那是一种审视货物的目光,不带丝毫温度。 “抬起头。” 命令式的语气。 顾成未动,这是他最后的倔强。 拓跋宏笑了,伸手捏住顾成的下巴,强迫他仰起脸。顾成的眼中没有哀求,只有恨意。 “孤王喜欢你的眼神。”拓跋宏的手指在他下颌上滑动,“记住,你的价值,就是取悦孤王。” 他松开手,从侍女的托盘中拿起一支顶端烧得通红的金属烙印。 “一个项圈不够,孤王要你的身上,也刻上我的印记。” 他撕开顾成胸前的衣襟,露出白皙的锁骨。 顾成试图挣扎,但身后的武士让他动弹不得。他看着那暗红色的烙印逼近,第一次感到了发自骨髓的恐惧。 “滋啦——” 皮肉灼烧的声音清晰可闻。 剧痛瞬间贯穿全身,顾成身体猛地绷紧,指甲深陷入掌心,咬破的嘴唇渗出鲜血,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双死盯着拓跋宏的眼睛,因剧痛蒙上一层水汽,让那份恨意显得更加刻骨。 “够烈。”拓跋宏似乎很满意,随手将烙印扔回盘中,“带玉奴下去,换上流光锦。他不听话,就饿着,直到他学乖为止。” 侍女上前,架起几乎虚脱的顾成。 被拖出清宁池时,顾成偏过头,将那双淬满血与恨的眸子,最后一次,也是最深的一次,烙印在拓跋宏的身上。 回到揽月轩,顾成被扔在地上。 他蜷缩着,身体因剧痛和屈辱而轻微颤抖。他抬手触碰脖子上的项圈,又低头看向锁骨上那个已经红肿的北戎图腾。 痛,深入骨髓。 但比痛更清晰的,是那被彻底碾碎的尊严。 大闵皇子,顾成。 玉奴。 良久,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立誓: “拓跋宏,今日之辱,我顾成认了。” “来日,我必让你用你的王座、你的性命、和你整个北戎的血,来偿还。” 一只信鸽穿过云州的风沙,精准地落入院中。 几乎是同时,门被推开,柳絮快步而入,神色凝重。她从鸽腿上解下两个蜡丸,一个红漆,一个黑漆。 季微语没有回头,依旧看着沙盘,只伸出手。 柳絮将两个蜡-丸放在她掌心。 季微语捏碎红色蜡丸,展开字条,上面只有六个字: 【北王赐“玉奴”。】 她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面无表情地捏碎了黑色蜡丸。这张字条更短,带着干涸的血迹: 【谷中有异,北戎斥候。】 房间里一片死寂。 小六甚至能听到自己紧张的心跳声。他看到小姐将两张字条并排放在沙盘上,目光在“玉奴”和“断头谷”的标记之间来回移动。 片刻之后,季微语的声音响起。 “传三道令。” “一,命云州守军,一级戒备。” “二,令黑甲军副统领张猛,率一百轻骑驰援断头谷。袭扰,拖延。” “三……”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沙盘深处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标记上。 “备马。” 断头谷深处,云雾缭绕的盆地。 溪边的小木屋前,一个穿着素衣的女子正坐在石头上,笨拙地用草叶编着手环。她的眼神清澈而迷茫,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阿欢。” 名叫阿月的女子端着一碗草药走来,温柔地笑道:“又在给我编手环吗?” “阿欢”——失忆的顾言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只会这个。” “把药喝了吧。”阿月将碗递给她,状似无意地问,“头还疼吗?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阿欢接过药碗,摇摇头,眼神黯淡下去:“不疼了。就是……脑子里是空的。” “没关系。”阿月安慰地拍拍她的手,看着她喝药。 阿欢将药一饮而尽,正要递还药碗。 就在这时——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远处的密林中传来,瞬间撕裂了山谷的宁静! 第140章 救出她! 阿欢甚至来不及思考,将身旁的阿月推开。 “阿月,跑!” 阿欢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能如此镇定。她的大脑依旧一片空白,但四肢已经是战斗状态。 五名穿着北戎特有皮甲的斥候从林中现身。他们无声地散开,将她们包围。 “抓住她俩!留活口!”为首的斥候低吼。 阿欢顺手抄起一根晾晒衣服的木棍,横在胸前。 “阿欢!小心!”阿月巧妙地将一名斥候的攻击路线引向了阿欢的侧翼。 一名斥候挥刀横扫而来,阿欢下意识用木棍挡住对方。 突然她脑海中闪过破碎的画面——霓虹灯下,无数钢管碰撞的刺耳声响。 但她借着格挡的反作用力,她手腕一翻,木棍的另一端狠狠地戳向对方的肋下! 那名斥候发出一声闷哼,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女人。 这短暂的胜利,换来的是另外三把弯刀从不同角度同时袭来! 阿欢凭借本能左支右绌,木棍很快就被削断。她手臂和大腿上瞬间被划开数道血口,鲜血浸湿了素色的衣衫。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号角声,穿透了浓雾,在山谷中回荡。 北戎斥候的动作齐齐一滞! “援兵?!”为首的斥候脸色一变,“撤!带上那个女人!” 一只大手抓住了阿欢受伤的手臂,强行将她拖向那片能吞噬一切的浓密瘴气之中。 “放开我!”阿欢剧烈挣扎,可失血和体力不支让她无能为力。 冰冷、潮湿、带着腐朽气息的瘴气瞬间包裹了她。视线被剥夺,方向感尽失,耳边只剩下斥候粗重的喘息和拖拽她的脚步声。 与此同时,断头谷外。 季微语勒住缰绳,坐下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她的身后,是张猛率领的一百名云州轻骑,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眼前,是如同灰色巨兽般翻涌滚动的瘴气之墙。 “将军!”张猛策马靠近,声音急切,“瘴气太浓,根本看不清路!贸然进去,我们会被分割包围,成为活靶子!” 季微语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眼前的浓雾。 刚刚那声号角,是她下令吹响的,意在震慑。 从那片死寂的浓雾深处,隐隐约约传来了兵刃交击的脆响和女子的呼喊声。声音在雾中被扭曲、放大,又时断时续,根本无法判断其准确位置和战况。 是自己派出的探子?还是……她?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她强行掐灭。一个月了,杳无音信。 “不能等了。张猛。” “末将在!” “还记得我让你记下的那个沙盘标记吗?按那个方位,点燃‘星陨’。” “将军,‘星陨’只有三枚,是您用来……” “执行命令!”季微语厉声打断。 “是!” 张猛不敢再多言,立刻取出一支造型奇特的信号筒。点燃引线后,他用尽全力将其掷向高空。 信号筒发出一声尖啸,冲入瘴气之中。数息之后,一道极其耀眼的白光,在浓雾深处的上空轰然炸开! 那光芒,瞬间穿透了层层叠叠的瘴气! 正在拖拽阿欢的北戎斥候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双目剧痛,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而就在这光明降临的一刹那—— 季微语瞳孔瞬间收缩! 她好像看见了! 就在那片被短暂照亮的区域,几个北戎斥候的身影,以及……被他们拖在中间的那个女人! 女人满身血污,狼狈不堪,却在强光亮起的瞬间,倔强地抬起了头。 那张脸! 那张就算化成灰,也烙印在她灵魂最深处的脸! 季微语的心跳停滞了,呼吸也停滞了。 是她!顾言欢! 她没死! 阿欢也被那道光刺得眯起了眼。可她还是透过指缝,看到了远处瘴气边缘的景象。 她看到了一队骑兵,为首的那人,一身银甲,身姿挺拔如松。 是个女人。 一个……美得不像凡人,却又冷得如同万年冰川的女人。 她看不清对方的五官,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两道目光,正死死地钉在自己身上。 阿欢的心,没来由地一阵抽痛。 强光熄灭,世界重归黑暗与混沌。 “——给我杀了他们!!!” “救出她!!” 第141章 你的命,是我的! 那一声嘶吼,在混沌的瘴气中炸响! “杀——!” 季微语双腿猛地一夹马腹,第一个冲入了那片灰白色的死亡地带。 一名刚刚转身的北戎斥候甚至没看清来人,咽喉便被洞穿。 瘴气扭曲了声音,却也放大了恐惧。马蹄声、兵刃交击声、临死前的闷哼声混杂在一起。 北戎斥候显然没料到对方主将会如此悍不畏死地单骑突进,但他们毕竟是草原上最狡猾的狼。短暂的慌乱后,他们立刻四散开来,利用瘴气作掩护,快速在林木间穿梭,手中的吹箭和短刀不断地射向冲锋的骑兵。 他们不硬拼,只游斗,目的明确——拖住季微语,带走他们的“猎物”! 顾言欢被一个高大的斥候死死地扼住喉咙,在地上拖行。碎石和枯枝划破了她的肌肤,肺部的空气越来越稀薄,视线也开始阵阵发黑。 可她所有的感官,却都死死地锁定着那一道在雾中冲杀的银色身影。 那个人…… 为什么? 为什么那一声“救出她”,会带着那样的急切? 混乱中,一名斥候见无法轻易脱身,顺势将一把锋利的弯刀架在了顾言欢纤细的脖颈上! 冰冷的刀锋紧贴着顾言欢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退后!” 斥候冲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银色身影嘶吼。 季微语的坐骑猛地人立而起,停在了数步之外。 她死死地盯着那张被血污和泥土弄脏的脸,那双本该充满狠厉与嘲讽的眼眸,此刻却因窒息而显得有些涣散。 前世,在阴冷潮湿的地牢里,也是这张脸的主人,用滚烫的烙铁印上她的肌肤,笑着问她:“疼吗?阿语,你的命是我的,我想让你怎么活,你就得怎么活。” 而今,这具身体却成了别人手中的人质。 恨意啃噬着她的理智,但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暴怒与保护欲,却更加疯狂地席卷了她的心!她不能让这个人死在别人手里!绝不! 就在斥候分神与季微语对峙的刹那,被死亡威胁刺激的顾言欢,身体的求生本能超越了思考! 她没有挣扎,而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身体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向后猛地一撞!手肘狠狠地撞在了那名斥候的肋下软肋! “呃!” 斥候吃痛,闷哼一声,手臂的力量瞬间松懈。 就是现在! 季微语动了! 她没有掷出长枪,而是手腕一翻,用一柄藏于马鞍旁匕首割断了捆绑着顾言欢双手的绳索! 救人,这时比杀人更重要! 这个念头,连季微语自己都未曾察觉。 绳索断裂,顾言欢身体失去支撑,向后倒去。 电光火石间,季微语俯身,长臂一伸,牢牢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顾言欢感到一股奇异的电流从手腕处炸开,窜遍的四肢。 这触感…… 好熟悉…… 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了这张脸。凤眸如画,却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滔天恨意,和……连对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惶与颤抖。 而对于季微语来说,握住这只手腕的瞬间,灵魂深处也传来一阵剧烈的战栗。 是这只手!前世曾无数次抚摸过她的脸颊,也曾毫不留情地掐住她的脖颈!此刻,它却如此纤细,带着失血后的冰凉,被自己完完整整地握在掌心。 恨不得,就此将它捏碎! 可她的动作,却是猛地一拽! 顾言欢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被硬生生地从地上拽起,重重地落在了马背上,撞进一个怀抱。 她被季微语整个圈在了身前。 鼻息间,是那人身上清冽的冷梅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顾言欢的后背紧紧贴着季微语的胸甲,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因剧烈喘息而起伏的胸膛,以及那颗……快得好像要炸开的心跳。 剧痛与无尽的困惑让她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用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问道: “你……是谁?” 季微语的身体不自觉一僵。 下一秒,一个冰冷到极致,却又带着灼人气息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在她耳边响起: “别死在这里。” “你的命,是我的!” 话音未落,季微语调转马头,准备强行突围。 然而,就在此时! 瘴气深处,更多的火把骤然亮起,四面八方,传来了北戎军队特有的尖锐呼哨声! “嗡——嗡——” 瘴气之外,张猛焦急的怒吼声穿透浓雾,充满了绝望: “将军!是埋伏!北戎的主力!快撤出来啊——!” 晚了。 退路,已被新出现的、密密麻麻的北戎精锐,彻底切断。 第142章 这…也是一条死路1 第141章 这…也是一条死路 噗——! 一声尖锐到极致、几乎要刺破耳膜的轻响,撕裂了瘴气凝滞的沉默。 那是一支箭。一支纤细的吹箭,裹挟着幽绿的微光,自顾言欢感官的死角处暴射而来。 太快了。 快到顾言欢混沌的大脑甚至来不及形成“危险”这个念头,身体的本能还沉溺在失血的冰冷与麻木之中。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了她的皮肤。 然而,就在那锋矢即将刺上她颈侧肌肤的前一刹那。 “铛!” 一种清脆、坚硬、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 一支戴着玄铁护腕的、属于季微语的手臂,精准无误地挡在了顾言欢的颈侧。 吹箭被蛮横地磕飞,旋转着没入一旁的泥地,箭羽兀自颤动不休。 可箭矢上蕴含的沛然力道,却尽数传导到了那条格挡的手臂上。 “唔……” 一声闷哼,贴着顾言欢的耳廓响起。 她的整个后背都紧贴着季微语的胸甲,那坚硬的甲胄之下,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身后那具身体那颗本就因紧张而狂跳的心脏,骤然停顿了一瞬。 一下,又一下,沉重得要撞碎彼此的骨骼,将那份惊悸与痛楚,毫无保留地传递给顾言欢。 是她…… 是季微语,又一次救了她? 为什么? 顾言欢挣扎着,想要偏过头,哪怕只看一眼身后之人的表情。可失血的无力感攫住了她的四肢,喉咙里涌上的腥甜让她只能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破碎气音。 “闭嘴……坐稳!” 回答她的,是季微语愈发沙哑、紧绷的声音。 此刻,季微语的世界里,掀起了一场无声的海啸。 理智在尖啸:该死!我为什么要救她?!我应该眼睁睁看着那支箭射进去,看着她像前世的我一样,在无声的痛苦中身亡!她的死,才是我重生的意义! 仇恨在咆哮:放手!让她死在这,一了百了,干干净净! 然而,当她下意识地垂下眼帘,视线掠过怀中之人那张因失血的侧脸时,她的呼吸一滞。 那双紧闭的眼睫,正因为痛苦而微微颤抖着。 就是这双眼睛。 前世的地牢里,这双眼睛的主人,曾亲手将烧得通红的烙铁按在她的背上,却在看到她痛到昏厥时,眼中未曾有过一丝悔意与惊惶。 这双眼睛的主人,也曾在她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死死地瞪着她,眼底翻涌的不是快意,而是某种更深沉、更绝望的痛苦。 那些被她刻意尘封、深埋于灵魂废墟之下的记忆碎片,在此刻轰然炸裂。 眼前这张苍白脆弱的脸,与记忆中那张偏执疯狂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扭曲着、撕扯着,最终轰然重合。 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剖析的、近乎病态的执念,压倒了所有理智与仇恨。 不行。 无论是生是死,是爱是恨,都只能由我来亲手了结。这些北戎的杂碎……也配动她?! 这股疯狂的、独占的欲念,瞬间化作了她此刻唯一的行动准绳。 季微语抬起头。 那一刻,她的目光扫过周围影影绰绰的包围圈。 硬闯,是自寻死路。 但季微语的视线,却越过了那些晃动的火把,最终死死定格在了左侧方。 那里,是一处瘴气最浓、光线无法透入的悬崖深涧。崖壁陡峭,深不见底。 那里,是所有人都认定的绝路,是连飞鸟都不愿掠过的死亡之地。 第143章 这…也是一条死路2 所以…… 那里,也必然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抓紧了!” 季微语不再有丝毫犹豫。她环抱着顾言欢的手臂猛然收紧,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将怀中之人的骨骼嵌入自己的身体,成为一体。这突如其来的、带着一丝惩罚意味的禁锢,让本就虚弱的顾言欢闷哼一声,几乎窒息。 与此同时,季微语的双腿狠狠一夹马腹,将全身残存的所有力气,都灌注进了喉咙里,嘶吼出一个字: “驾——!” 战马吃痛,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嘶。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那片悬崖,狂奔而去! “将军!不要啊——!” 身后,张猛等人的嘶吼声被狂风撕得粉碎,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 顾言欢被这股巨大的冲力死死地按在季微语的怀里,坚硬的胸甲硌得她胸骨生疼。她甚至能清晰地闻到,对方发丝间那股熟悉的、清冽的冷梅香气。汗水的咸涩味,以及瘴气的腐朽味,形成了一种诡异而致命的、独属于此刻的、独属于她们二人的气息。 她的大脑因失血和剧痛而阵阵发黑,视野中的火光被拉扯成一道道流离的光线。但求生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季微语环在自己身前的那条、刚刚为她挡下致命一击的手臂。 肌肤再次相触。 那一瞬间,季微语的身体,那触碰沿着她的手臂皮肤,带着滚烫又酥麻的战栗,疯狂地窜上她的脊骨。无数被她刻意遗忘的前世记忆碎片,夹杂着爱与恨,甜与痛,疯狂地冲击着她的灵魂。 ——地牢里,她发着高烧,是这只手,笨拙地用冷水浸湿的布巾为她擦拭额头。 ——寝殿内,她被噩梦惊醒,是这只手,在黑暗中紧紧抓住她,仿佛抓住唯一的浮木。 但现在,没有时间给她战栗,没有时间给她追忆。 悬崖,已在眼前! 深不见底的黑暗,张开了它贪婪的巨口。 “驾!” 季微语发出了最后的怒吼。 战马借着极限的冲势,在崖边奋力一跃!它庞大的身躯带着马上紧紧相拥的两人,一同冲向了那片虚无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失重感,瞬间包裹了全身。 在天旋地转的下坠中,顾言欢的意识已经濒临溃散。她只觉得抱着自己的那具身体。而那颗心,在肋骨后疯狂冲撞,那沉闷的巨响震得她耳膜发痛,胸腔共鸣。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战马凄厉的悲鸣,她们重重地摔落在了涧底。巨大的冲击力将两人狠狠地从马背上甩了出去。 顾言欢在湿滑的泥地上翻滚了几圈,喉头一甜,再也压抑不住,一口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腐叶。 眼前最后的、摇曳的光影,也终于彻底熄灭。 ……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 顾言欢是被一阵粗暴的力道强行从泥沼中拖拽起来的。她听到季微语压抑着痛苦的喘息,感受到对方正用颤抖的肩膀支撑着自己大半的重量。 两人踉踉跄跄,浑身剧痛,骨头像散了架一般。但终究是……活下来了。 然而,还不等她们有片刻的喘息。 “啪…啪…啪…” 清脆的、不疾不徐的鼓掌声,从前方浓郁的瘴气中缓缓传来。那声音在这死寂的涧底,显得格外突兀,格外刺耳。 一个高大的身影,闲庭信步般,踱出了瘴气的帷幕。 他穿着北戎高级将领的皮甲,脸上横亘着一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狰狞刀疤。可他的眼神,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冰冷。 他缓缓开口,赞叹道: “精彩,真是精彩。本将还从未见过,有人敢从‘一线天’跳下来。不愧是大闵最受女帝倚重的二皇女殿下,果然有胆色。” “只可惜……” 他顿了顿,似乎很享受两人脸上瞬间凝固的血色,然后才慢悠悠开口: “这…也是一条死路。” 第144章 你,也配? 顾言欢感到从地狱边缘挣扎回来的那点庆幸,被瞬间碾得粉碎。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前支撑着她的季微语,身体也骤然绷紧。 那刀疤脸将军脸上的戏谑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效而纯粹的狠厉。 “女帝的女儿,季家的余孽,今天一并埋在这里,真是省事。” 话音未落,杀意已至! 他手中的弯刀却划出一道诡异弧光,目标直指最为虚弱、的顾言欢! 太快了! 这是一种超越了战场搏杀的、纯粹为了刺杀而生的速度! 顾言欢重伤的身体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死亡的阴影,比跳崖时更加真切地笼罩下来。 然而,就在那致命的刀锋即将触及她咽喉的前一刹那,一道身影横亘在了她的身前。 是季微语。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把刀,她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本就虚弱的顾言欢更紧地、更密不透风地护在自己的身后。她的左臂因为格挡吹箭而剧痛欲裂,肩膀也因支撑着顾言欢而不住颤抖,但她护住顾言欢的姿态,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她用自己的后背,用那身冰冷的铠甲,硬生生筑成了一道血肉城墙。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火花四溅。 季微语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震得向前踉跄一步,后背的甲胄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划痕。 她站稳了,依旧死死地将顾言欢护在怀中。 刀疤脸将军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这个看似文弱的将军之女,竟有如此不畏死的勇气。 季微语缓缓抬起头,隔着缭绕的瘴气,看着刀疤将军。 “想杀她?” “你,也配?” 她季微语可以亲手折磨顾言欢,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这个世界上,除她之外的任何人,都休想动她一根头发! 刀疤脸将军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找死!” 他不再留手,手中的弯刀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 别说两人此刻身受重伤,就算是全盛时期,面对如此诡异狠辣的对手,恐怕也难有胜算。 “铛!”“铛!”“铛!” 季微语咬碎了银牙,将所有的理智、所有的仇恨、所有的算计,在这一刻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只有一个念头——护住身后的人! 她一次又一次地用身体去挡,用手臂去格,用那早已不堪重负的铠甲去硬抗。每一次撞击,都让她胸口气血翻涌,喉头涌上腥甜;每一次格挡,都让她的手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顾言欢的脸颊紧紧贴着季微语冰冷的胸甲,隔着金属与皮料,她能清晰地闻到那股熟悉的、曾几何时让她心安又让她心痛的清冽冷梅香气。 这香气,此刻混合着泥土的腥气与鲜血的铁锈味,狠狠凿击着她的心防。 她能感受到季微语每一次受击后,传导过来的剧烈颤抖。 她能听到季微语每一次拼命压抑,却依旧从唇边溢出的痛苦闷哼。 她更能感觉到,那颗隔着铠甲,为她而剧烈跳动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的灵魂之上。 为什么? 这个女人,不是应该最恨她吗?不是应该亲眼看着她被千刀万剐才解恨吗? 可现在,她却在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命! “砰!” 又一次剧烈的撞击,季微语的身体狠狠撞在了她的身上。 就在顾言欢失神的刹那,刀疤脸将军抓住了季微语一瞬间的破绽,放弃了用刀,而是用尽全力,一脚狠狠踹在了季微语的小腹上! 那身精良的铠甲应声凹陷下去。 季微语喷出一口鲜血。温热的、带着腥甜气息的血雾,尽数溅在了顾言欢的脸上、唇边。 滚烫。 季微语倒下的瞬间,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她倒了下去,却依旧用手臂死死地环着顾言欢,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肉垫,不让她受到一点波及。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凑到顾言欢的耳边,用一句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 “你的命……是我的……” “谁也……别想拿走……” 季微语说完,便彻底失去了意识,柔软地倒在她的怀里。 刀疤脸将军缓步走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感人至极。既然如此,就让本将送你们一起上路!” 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弯刀。 但这一次,顾言欢的眼神变了。 季微语的鲜血,季微语的呓语,季微语那奋不顾身的保护,彻底唤醒了她灵魂深处沉睡的凶兽。 她抱着怀中昏迷的季微语,非但没有半分畏惧,反而对着那高举的屠刀,露出一个疯狂而嗜血的笑容。 战斗?不,她赢不了。 但逃,还有一线生机! 就在跳崖的那一刻,季微语在她耳边吼出的那个地名——“一线天”,瞬间在脑中炸开!季微语对地形的了解,她选择这里,绝不仅仅是因为看似是生路! 这涧底,一定有变数! 是什么? 是水声! 那被瘴气掩盖的、若有若无的、湍急的水流声! 刀疤脸将军的弯刀悍然劈落! 说时迟那时快,顾言欢用尽了此生所有的力气,抱着季微语,朝着侧方水声最响、瘴气最浓郁的方向,疯狂地翻滚而去! “想跑?!” 刀疤脸将军怒喝一声,刀锋偏转,紧追而至。 但已经晚了。 顾言欢抱着季微语翻滚的身体,冲破了最后一层稀薄的地面,脚下一空,两人瞬间坠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洞口! 窒息感、撕扯感、天旋地转的失重感同时袭来。顾言欢用尽最后一点意识,死死抱住怀里的季微语,不让湍急的水流将她们冲散。 她忽然感觉到,被她紧紧抱着、早已昏迷过去的季微语的身体,在冰冷黑暗的水下…… 竟散发出了微弱的金色光芒。 第145章 你究竟是谁…… 地底暗河,是大地一道深不见底的狰狞伤疤。 冰冷,并非源于水温,而是一种能渗透骨髓、冻结灵魂的死寂。河水不是流动的,而是奔涌的、撞击的、撕扯的。 顾言欢感觉自己就像一颗被抛入洪流的石子,渺小,无力。湍急的水流化作了无数只无形的手,抽打着她的后背,箍住她的四肢。更多的是她试图抢走那具正在迅速流失温度的、脆弱的身体。 之前不久那鲜血,温热的带着清冽梅香的血,溅了她一脸。 那不是敌人冰冷的血,而是为她而流的血。 顾言欢不知道她们之间有过怎样的纠葛,不理解那双清冷凤眸中为何总藏着化不开的恨意与悲哀。 但她知道,这个女人,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命。 从这一刻起,守护这个人的性命,比她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呃!” 一股暗流狠狠撞在她的后背,剧痛爬满全身,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似的。然而,这足以让常人昏厥的痛楚,却反而激起了顾言欢骨子里最深处的狠劲。她顺着那股撞击的力道,在失控的激流中强行翻转身体,将季微语死死地锁在自己与水流之间。 砰! 后背撞上一块凸起的岩石,她甚至能听到自己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砰!砰! 每一次撞击,都让她眼前发黑,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得所剩无几。但她环抱着季微语的双臂,纹丝不动。怀中的身躯是她在这片黑暗与冰冷中唯一的坐标,她绝不放手。 季微语心口的金色光芒还在闪耀着,顾言欢背上那些被岩石撞出的、皮开肉绽的伤口,那撕心裂肺的疼痛,似乎都在被一这光芒缓缓抚平。 她低头看去,季微语那张绝美的容颜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水珠,紧闭的双眼下是一片青黑的阴影。 她下意识地,将季微语抱得更紧了,仿佛要将这个发光的、脆弱的珍宝,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不知在激流中冲撞了多久,当顾言欢的体力几乎耗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时,她终于看到前方出现了一片被水流冲刷出的狭长岸滩。 最后的力气了。 她咬紧牙关,用尽最后被那金光修复的力气,双腿在水下乱蹬,手臂奋力划动,终于抓住了一块湿滑的岩石。她先是将季微语小心翼翼地推上那片狭小的陆地,而后自己也像一条脱水的鱼,重重地瘫倒在地,筋疲力尽地大口喘着粗气。 “呼……哈……哈……” 在这与世隔绝的地下溶洞里,除了远处依旧潺潺的水声,便只剩下她与死寂之间粗重的呼吸声。 短暂的歇息后,顾言欢甚至来不及感受自己浑身的伤痛,便挣扎着爬向几步之外、依旧昏迷不醒的季微语。 那金光已经黯淡下去,只在季微语的心口留下一圈若有若无的余晖。 顾言欢跪坐在她身侧,伸出手,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不敢轻易触碰。她缓缓俯下身,将脸埋在季微语冰冷的颈窝里,鼻尖萦绕的是那股清冽的、熟悉的冷梅香,只是此刻,这股香气中混合了浓郁的血腥气与河水的土腥味。 同时也充满着爱与恨,信任与背叛。 “你究竟是谁……” “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值得你用命来换?” 怀中的人没有回答。 顾言欢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颤抖着伸出食指,探向季微语的鼻息…… 没有! 指尖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气流! 她的动作僵住了,她又发疯似的将耳朵贴上季微语的胸口,那个不久前还曾为她挡下致命一击、曾散发过奇迹金光的地方,此刻,一片死寂。 没有心跳。 顾言欢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一股比坠入暗河时更深沉、更冰冷的恐惧! 不! 不,她不能死! 她救了我,她怎么能死!我还没弄清楚这一切,我还没……还来得及对她说声谢谢…… 在极致的恐惧与绝望中,一个来自她现代灵魂深处的、被遗忘了许久的急救常识跳了出来—— 心肺复苏!以口渡气! 对!急救!她还有机会! 顾言欢她立刻行动起来,小心翼翼地将季微语的身体摆正平放。 她跪在季微语身侧,俯下身,先是冷静地用手指清理掉她口鼻中的泥沙与水草,确保呼吸道没有异物。接着,她一手按住季微语光洁的额头,另一只手托住她的下颌,微微上抬,让她的气道保持通畅。 做完这一切,顾言欢深吸了一口气,准备进行最关键的一步。 她的视线里,是季微语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蕴含着复杂情绪的凤眸紧紧闭着,纤长的睫毛像两把脆弱的蝶翼,在溶洞顶端缝隙透下的一缕微光中,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唇,因为失血和寒冷,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淡紫色,看上去冰冷而柔软。 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三寸。 她能闻到她发间清冽的梅香。 两寸。 她能感受到她肌肤传来的、令人心悸的冰冷。 一寸。 彼此的呼吸仿佛就要交融在一起。 就在她们的唇即将触碰的那一刹那—— 那双紧闭的凤眸,毫无预兆地睁开了! 第146章 我不知道 没有初醒的混沌,没有劫后余生的茫然。瞳孔里,只有一片清澈见底的冰冷,像一口被遗忘了千年的深冬古井,倒映着顾言欢那张放大、错愕的脸。 顾言欢的动作,连同她的呼吸,被那道目光瞬间钉死。 她维持着俯身欲“吻”的姿势,僵在原地。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每一次收缩,都牵扯着近乎窒息的痛楚。 溶洞里死寂得可怕,只有水滴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岩石,“嘀嗒……嘀嗒……”,每一声都敲在两人紧绷的神经上。 “顾言欢。” 季微语开口了。 “你当真……如此不知廉耻?” 轰——! 理智的弦,应声而断。 顾言欢听后迅速向后弹开,膝盖重重磕在粗糙的岩石上,剧痛让她倒抽一口凉气,但她完全顾不上。一股混杂着羞辱与暴怒的血气直冲头顶,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救人? 她刚才在做什么? 对,救人!她没有呼吸了! 可她那是什么眼神?审判?她凭什么审判我?! 冷汗瞬间浸透了背后破烂的衣衫,黏腻冰冷地贴在那些翻卷的伤口上,让她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牙齿开始咯咯作响。 “你……你误会了!”她急切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完全变了调,“我是在救你!你刚才没气了,我……” “救我?” “编造这等闻所未闻的荒唐之言来亵渎于我,这便是你羞辱我的新花样吗?” “放屁!” 顾言欢彻底炸了,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我要害你?在水里松开手你早死了八百回了!看看老子的背!看看这些伤!石头撞的!木头戳的!全他妈是为谁挡的?!你现在跟我说我想害你?!” 她挣扎着,想要转过身让季微语看清楚,但这个简单的动作却牵动了整个背部的肌肉群,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季微语没有说话。 她的视线,早已越过顾言欢愤怒到扭曲的脸,死死钉在了她的后背上。 那里,几乎没有一寸好肉。 胃里猛地一阵翻搅,季微语几乎要吐出来。 无数记忆的碎片,在这一刻化作汹涌的激流,冲垮了她理智的堤坝—— 冰冷刺骨的河水、无处不在的剧烈撞击、窒息的绝望……以及,那个将她死死护在怀里、承受了所有冲击的、滚烫的身体…… 那些模糊的触感、耳边沉重的闷哼声、温热的鲜血滴落在她脸上的触感…… 所有的一切,都与眼前这片狰狞的伤口瞬间重叠! “嗬……” 一声短促而痛苦的抽气声,不受控制地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 怎么会…… 那个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的顾言欢,怎么可能会用自己的身体再一次救了她? 顾言欢捕捉到了她脸上那瞬间的动摇。她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往前爬了两步,手指几乎要戳到季微语湿透的衣襟上。 “还有!还有光!”她语无伦次地喊着。 “光!那金光!从你心口冒出来的!金色的光!那东西……它他妈的在给我治伤!” 金光? 季微语愕然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那里除了冰冷的湿衣,什么都没有。 眼前这个人,又到底是谁? 她恨的那个顾言欢,残忍、暴戾、自私到了极点,绝不可能舍身救人。更不可能在“轻薄”被揭穿后,露出这样……这样委屈又愤怒的、像个迷路孩子的表情。 所有的恨意、困惑、震惊和无法解释的矛盾,最终汇成了一个问题。 季微语抬起眼,再次看向顾言欢。 “你……” “你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同样狠狠砸在了顾言欢的心上。 “我不知道。” “我就是顾言欢……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从我醒来的那一天起,我就像个……闯进别人身体的怪物。” “我不知道我是谁,更不知道……你是谁。” 季微语彻底怔住了。 她看着顾言欢蜷缩在那里,肩膀微微颤抖。她心中那根名为“仇恨”的弦,第一次,发出了快要崩断的声音。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寂,几乎要将两人彻底吞噬之时—— 嗒…… 嗒…… 嗒…… 有东西过来了。 或者说,有“人”过来了。 第147章 我很想你 顾言欢的身体没有给她更多沉浸在这种震撼中的时间。 求生的本能超越了意识,她的左臂五指死死抠进一块满是湿滑苔藓的凸起岩石。 紧接着,她的右臂将尚在沉思的季微语拨向更深的阴影之中。 “呃……”季微语被一股巨力推得踉跄几步。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碰到的是顾言欢手臂扫过时留下的、那黏稠温热的……血。 顾言欢甚至无法完全直起身。她痛苦地弓着腰,将季微语完全护在自己身后。冷汗混着血水,瞬间浸透了她额前散乱的发丝和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襟。 脚步声。 由远及近,急促而杂乱,在空旷的溶洞中被放大成催命的鼓点,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终于,一道身影冲破了洞口。 来人举着火把的手,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剧烈地抖了一下,火星簌簌落下。 是无双。 她的目光死死定格在顾言欢那几乎被鲜血浸透的后背上。她倒抽一口凉气。 “殿下!” 那一声呼喊,带着撕裂般的哭腔。 然而,回应她的,是更加冰冷的戒备。 “你是谁?”顾言欢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警惕与敌意。 这一问,无双让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她看着眼前的顾言欢,看着那双写满“陌生”与“危险”的眼睛,一种比看到她重伤还要深沉的恐惧与绝望。 “殿下……是属下,是无双啊!” “您……您不认得属下了吗?” “别过来!” 顾言欢厉声喝道,这个动作剧烈地撕扯到背上的创口,疼得她身体再次猛烈颤抖,几乎要跪倒在地,却依旧用那只抠着岩石的手死死支撑着。 这一幕,让藏在阴影深处的季微语彻底屏住了呼吸。 她身体紧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她曾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甚至怀疑这是顾言欢为了骗她而演出的又一出苦肉计。可现在,看着顾言欢对她最忠心不二的亲卫队长露出那种仿佛面对死敌的眼神,看着无双那张因痛苦和震惊而扭曲的脸…… 最后一丝疑虑,如风中残烛,被这残酷的现实彻底吹灭。 是真的。 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无双的眼眶在瞬间被泪水模糊,但她知道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她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剧痛让她强迫自己从那巨大的冲击中挣脱出来。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溶洞的险恶环境,下一秒,她“噗通”一声单膝重重跪地,坚硬的石子硌得膝盖生疼。 她深深垂下头,一滴滚烫的泪砸在地上,被火光映出一闪而逝的微光。 “殿下,不论您是否还记得属下,此地都绝不可久留。” “请您相信我,属下是前来,营救您和……季王妃的。” “季王妃”这三个字,像一根针,轻轻刺中了顾言欢某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她紧绷的身体有了松动,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回过头,布满血丝的目光投向阴影中的季微语。 季微语没有躲闪。 在火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她看到了季微语那张苍白如雪的脸,和那双复杂到让她心悸的眼睛。那里有残存的恨,有未散的惊,还有……她看不懂的迷茫。 最终,在无尽的疼痛与混乱中,顾言欢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漫长得像一个没有尽头的噩梦。 无双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顾言欢,将她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顾言欢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沉甸甸地压了过来,她的头无力地低垂着,冷汗顺着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滑落,滴在无双的肩膀上。 剧烈的疼痛让她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烧红的炭火。 季微语默默地跟在她们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 每一次顾言欢因剧痛而身体轻微抽搐,季微语的指尖也会跟着无意识地蜷缩一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下心头那熟悉的、翻腾欲呕的恨意。 就在快要走出溶洞,能看到外面浓重夜色的那一刻,顾言欢完全无意识地,将头靠得离无双更近了一些,仿佛在汲取活人身上仅有的温暖。 她的嘴唇极轻微地翕动着,溢出了一句破碎的呓语: “……我很想你。”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脆弱得一触即碎。 却像无形的山,轰然一声,沉重地压在了季微语的心上。 她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牙齿下意识地死死咬住了下唇,直到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她的心脏,像是被那几个轻飘飘的字狠狠攥住,蛮横地停跳了一拍,随即又以一种失控的速度疯狂搏动起来。 她是在对谁说? 是那个残存在这具身体里、属于“顾言欢”的意识,在思念着她曾经的某个旧人? 还是这个来自未知之地的陌生灵魂,在剧痛与昏沉中,思念着她遥远时空中无法触及的故人? 又或者…… 又或者,她是在对自己……说? 不知过了多久,一行人终于抵达了云州城内一处极为隐秘的宅院。 当那扇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季微语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一进门就彻底失去意识、昏死过去的顾言欢身上。 一个无比清晰、也无比沉重的念头,终于在她混乱的心中尘埃落定。 她所恨的那个顾言欢,那个亲手将她推入地狱的顾言欢,随着那句“我不知道”,随着那奋不顾身的保护,随着那句无意识的呓语…… 所以她恨的那个顾言欢,已经死了。 第148章 想走? 隐秘宅院的卧房内,烛火静静地燃烧着,空气里浓郁的药香与淡淡的血腥味交融。 季微语坐在床边的脚踏上,背脊挺得笔直。 这已经是顾言欢昏迷的第三天。 三天里,无双行色匆匆,在外围处理着一切。 而大部分时间,都是季微语守在这里。 这对于她而言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煎熬,远比前世被囚禁于冰冷地牢的感觉更痛苦。 顾言欢一直在发着高烧,整个人烧得滚烫,嘴里断断续续地溢出破碎的呓语。 那些呓语轻飘飘地落下,却精准地搔刮着季微语最敏感的神经。 第一天夜里,她听到的是: “……阿月……等我……我一定会回去的……别怕……” 一个全然陌生的名字。 “阿月”。 季微语端着药碗的手顿了一下。原来,在溶洞里那句“我很想你”,是有主人的。 不是对被她遗忘的旧人,更不是……对自己。 一股莫名的、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酸涩,像藤蔓般悄然爬上心头,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第二天,呓语变得更加破碎而激烈: “……叛徒……都该死……‘赤焰阁’的兄弟……我对不起你们……” “赤焰阁”? 季微语蹙眉,这是什么组织?闻所未闻。这些词汇,充满了江湖草莽的血腥气,与皇家威仪、朝堂权谋格格不入。 到了第三天,那些呓语变成了痛苦的挣扎: “……放我走……这不是我的身体……好痛……让我回去……” 这句呓语,是决定性的。 它不再是模糊的思念,而是对现状最直接、最痛苦的抗拒。她不想要这具身体,不想要这个身份,她只想“回去”。 季微语静静地听着,心中那座由仇恨筑起的高墙,在这些日夜不休的呓语冲刷下,早已千疮百孔。最后一块顽石,也终于随着那句“让我回去”而轰然崩塌。 恨意,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彻底取代。 那是一种混杂着同病相怜的悲悯,与窥见他人秘密的负罪感。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季微语回神呼吸一滞。 顾言欢,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此刻因长久的昏迷而显得有些涣散,但只用了短短一瞬,便重新凝聚起焦点。她看清了头顶古色古香的床幔,看清了身旁坐着的、神情复杂的季微语。 记忆回笼,溶洞里的生死一瞬,那撕心裂肺的剧痛,以及最后看到无双时那模糊的意识……一切都清晰起来。 “我……睡了多久?” “三天。”季微语平静地回答,将早已备好的温水递过去。 顾言欢没有接,只是撑着剧痛的身体,挣扎着坐了起来。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背后的伤口,让她疼得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她环视着这间陌生的屋子,眼神里的警惕与疏离,比在溶洞时更甚。 “这里是哪儿?” “云州城内,一处安全的宅院。” “无双呢?” “在外面处理后续。” 一问一答,平静得诡异。 顾言欢沉默了片刻,,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季微语。 她一字一顿地开口,“谢谢你救了我。但,我该走了。” 季微语的心,骤然一沉。 “走?去哪里?” “回我的地方。” “我必须回去。断魂谷……阿月还在等我。” “断魂谷”、“阿月”。 这两个从她梦中飘出的词,此刻被她清晰无比地说出,也彻底击碎了季微语心中最后一点幻想。 “我不是顾言欢” “这一点,我想你比谁都清楚。你们的世界,你们的皇权争斗,你们的血海深仇,都与我无关。我只是个意外闯入的路人,现在,路人想回家了。” 她掀开被子,不顾身体的疼痛,执意要下床。 就在她的脚即将触碰到地面的那一刻,一道身影拦在了她的面前。 此刻的季微语,她的眼神冰冷锐利,甚至比重生复仇时更加坚定,更加……不容置喙。 “想走?” 季微语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自嘲,和一些疯狂。 她上前一步,双手撑在床沿,将顾言欢困于她与床榻之间。她俯下身,逼近到顾言欢的面前,那双曾令顾言欢感到熟悉的、美丽的凤眸中,此刻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声音,一字一句: “你的世界已经回不去了。而在这,你就是顾言欢。” “我季家满门的血海深仇,需要一位‘二皇女殿下’来偿还,更需要一位‘二皇女殿下’,来亲手昭雪。” “所以,”季微语的指尖,轻轻抚上顾言欢的脸颊,“在我大仇得报之前,你哪里也别想去。” “你的命,是我救的。从今往后,它只属于我。” 第149章 现在你明白了? 上一刻季微语那句“它只属于我”所带来的灵魂震颤尚未平息,顾言欢已然强行压下了心头的惊涛骇浪。 顾言欢半撑起身子,无视了伤口传来的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开个价吧。” 她选择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夺回主动权——谈判。 “要我做什么,或者说,‘顾言欢’能给你什么,你才肯放我走?” 季微语闻言,长长的羽睫轻轻一颤,随即,嘴角浮现一抹近乎怜悯的笑意。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步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木窗。 清晨微凉的风裹挟着草木的湿润气息涌入,也吹起了她素白衣衫的广袖,宛如一只欲乘风而去的蝶。 “放你走?”她轻声重复,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以为,‘走’是一个你可以选择的选项吗?” 话音未落,她转过身,目光将顾言欢牢牢钉在原地。 “第一,你的身份不是衣衫,想脱就能脱。” “你以为你现在走出这个门,就能回到你的世界?不。你走出这个门,你就是失踪多日,身受重伤的大周二皇女。你的母皇会找到你,对你虎视眈眈的大皇子会找到你,那个对季家和你都图谋不轨的北戎,更会第一时间找到你。一个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的皇女,你猜,下场会是什么?” 顾言欢的瞳孔聚缩。 季微语向前一步,压迫感随之而来。 “第二,你的情义,是拴住你的第一道锁。” “你的亲卫,无双,此刻就在门外寸步不离。她奉命护你周全,如今你‘死而复生’,她已是戴罪之身。你若执意宣称自己不是顾言欢,她便是‘护主不力’乃至‘协同外敌、混淆皇室血脉’的死罪。你应当明白,为主牺牲是下属的宿命,但为主人的‘疯言疯语’陪葬,是不是太冤了些?” “你!”顾言欢的呼吸一滞,胸口剧烈起伏,牵动伤处,一阵尖锐的剧痛让她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她可以不在乎这个世界的任何人,但“义气”二字,是她骨子里的信条。季微语找到了她的软肋,并毫不留情地刺了下去。 看着顾言欢眼中的挣扎,季微语知道,最关键的一击,时机到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的‘回家路’,必须由‘顾言欢’来铺。” “一个没有身份、没有权势、身受重伤的孤魂,你要如何回到你的世界?如何去找你心心念念的‘阿月’?你信不信,你连这宅子都出不去。” “但‘顾言欢’可以。” “她有至高的权柄,有忠诚的兵马,如今,更有我季家在暗中为你铺就的、通往权力之巅的阶梯。你想回家,想救你的阿月,你就必须先成为她,成为……顾言欢。” 这番话,如同一张由逻辑、利益与软肋织就的天罗地网,将顾言欢所有的退路彻底封死。 季微语给的不是囚笼,而是一个包裹着剧毒的、唯一的希望。 “不……”顾言欢理智告诉她,季微语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但情感上,她无法接受自己被这个女人,算计到如此地步! 下一秒,她顾伤口崩裂的剧痛,用尽全身力气从床榻上翻身而起,目标明确——门! 她要用行动证明,她的意志,绝不会被言语束缚! “噗——” 刚换上的中衣瞬间被涌出的鲜血染红,空气中的药香被浓郁的血腥味彻底覆盖。 然而,季微语没有上前阻拦。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顾言欢踉跄地扑向门口。 “你看,” “连这具身体都在用最直接的方式提醒你,你走不了。” 就在顾言欢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栓的那一刻—— “砰!” 房门被一股巨力从外撞开! 无双出现在门口,她显然是听到了里面的闷哼声和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当她看清室内情景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殿下,浑身是血,摇摇欲坠地撑在门边,眼神凶狠得骇人。而季王妃只是冷静地站在不远处。 不等无双开口询问,季微语转向她,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道: “殿下情绪激动,牵动了伤口。还愣着干什么?立刻去请大夫!然后打热水进来,我需要帮她重新处理伤口!” 无双满心的疑虑和震惊,在顾言欢的安危面前,瞬间被压了下去。 “是!”无双领命,但她没有立刻转身,而是抢上一步,扶住摇摇欲坠的顾言欢,同时急切地禀报道:“殿下!方才北戎边境传来八百里加急密报!” “北戎?”顾言欢的意识因失血而有些模糊,但这两个字还是让她强行凝聚起精神。 无双的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和凝重,她压低声音,快速说道: “有人通过北戎的渠道传话,指名道姓给您——”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那个陌生的名字。 “说,想要救回您的‘阿月’,就拿云州来换。” 阿月…… 云州…… 顾言欢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个依旧平静如水的季微语。 她明白了。 她彻底明白了。 她不是被季微语囚禁了。 她是……被自己的命运,囚禁在了这里。 季微语迎上她的目光,缓缓走近,俯身在她耳边,轻语道: “现在你明白了?二殿下。” “欢迎回来。” 第150章 你赢了 顾言欢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只是,那股浓重的血腥味里,似乎多了一丝铁锈的味道——那是她咬破了自己舌尖,用剧痛来维持清醒。 阿月…… 那个在断魂谷,于她失忆、最狼狈不堪时,细心照顾的少女。 她顾言欢,最恨的便是“亏欠”二字。 她可以死,但不能欠着别人的命! 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顾言欢的视野里,只剩下一个人。 季微语。 那个女人就站在不远处,背对着窗。黄昏最后的光线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让她看起来像一尊悲悯的玉石观音。可顾言欢知道,那玉石之下,是万丈深渊。 季微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胜利的炫耀,也没有欣赏的残忍,而是一种……近乎于研究的专注。仿佛在观察一只被困在蛛网上的蝴蝶,是如何在绝望中,选择自己死亡的方式。 “殿下?” 顾言欢动了。 她没有像预想中那样爆发,而是异常平静地推开了无双的搀扶。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然后,用一种近乎于洁癖的姿态,在自己还算干净的衣角上,慢条斯理地擦了擦。 这个动作,让季微语的眉头蹙了一下。 这不对劲。 这不是她熟悉的那个顾言欢崩溃的方式,也不是她预想中一个现代灵魂被逼入绝境时该有的反应。 顾言欢抬起头,脸上没有了任何表情,一步步走向季微语。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之前留下的血印旁,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你赢了。” 她站定在季微语面前,伸出了那只刚刚擦拭过、但依旧残留着血迹的手。 不是攻击,不是抓握,而是一个邀请的姿态。 “扶我回去。”她说,“我累了,伤口也疼。” 季微语的瞳孔,在那一刻,骤然收缩。 这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怒吼,都更让她感到心惊。这是一种彻底的、放弃了所有抵抗的臣服,一种将自己完全交由对方处置的姿态。 可为什么,她从这极致的顺从中,嗅到了一丝比毒药更危险的气息? 她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伸出手,握住了顾言欢的手。 冰冷,僵硬。 “好。”季微语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 接下来的五天。 顾言欢不再抗拒任何治疗,甚至会主动配合医女换药。她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窗边,一言不发地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季微语没有再用言语刺激她。她只是吩咐下人,将顾言欢的饮食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 季微语想要的是一个在她脚下痛苦挣扎的猎物,而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把这个人……玩坏了? 第五日的黄昏,小六送来了一个东西。 季微语在书房里,独自对着那个用粗布包裹的小物件,坐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她原本的计划,是在顾言欢情绪最激动的时候,用这个东西给予她致命一击志。 可现在,面对一个已经“死去”的顾言欢,这个能起到作用吗? 一种陌生的“不确定”,这是季微语重生来从未有过的事情。 最终,她还是拿着那个布包,走进了顾言欢的房间。 顾言欢依旧坐在窗边,看着外面。今天的晚霞很好,血一样的红,染透了半边天。 “北戎那边,又送东西来了。”季微语将布包放在桌上。 顾言欢没有回头。 季微语等了片刻,见她毫无反应,心中那股烦躁感更甚。她走上前,亲手解开了布包。 动作间,一枚兽牙滚落出来。 顾言欢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她的视线,从窗外的晚霞,移到了桌面上那枚小小的虎牙上。 虎牙的尖端被打磨过,系着一根已经看不出原色的皮绳。 她记得。 断魂谷的木屋前,篝火跳动。阿月把这枚虎牙从脖子上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到她手心。 “阿欢,这个给你。我娘说,虎牙能辟邪。你戴着它,就不会再做噩梦了。”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她好像是嫌弃地推了回去,说:“我不需要这种东西。” 现在,这枚她曾经拒绝过的护身符,就躺在这里。绳结处,有一点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干涸,变成了近乎于黑的褐色。 “他们说,这是警告。” 季微语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些失真。 “下一次……” 顾言欢没有听她说完。 她只是伸出手,将那枚虎牙攥进了手心。虎牙的尖端,硌得她掌心生疼。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季微语。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前几日的死寂,也没有滔天的怒火。 “你到底想要什么?” 季微语一怔,她准备好的所有说辞,所有用以羞辱和逼迫的话语,在这一刻,都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顾言欢的下一个问题是: “是要我为你爹报仇?还是要我……帮你对付女帝?” 她没有提“阿月”,一个字都没有。她只是在冷静地分析着季微语的最终目的。 “或者,你只是想看我痛苦?” 她摊开手,将那枚虎牙展示在季微语面前。 “如果是这样,那么恭喜你,你又赢了一次。”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你的下一个目标是谁了吗?我的……王妃。” 第151章 想证明你的清白? 季微语脸上的血色,在顾言欢那声“我的王妃”落下的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极致的笑话,先是怔愣,随即,一抹淬着寒冰的讥诮爬上唇角。 “收起你那套惺惺作态的把戏,顾言欢。”她的声音,比宅邸外的风雪还要冷上三分,“你以为一句轻飘飘的‘王妃’,就能抹去你欠下的血海深仇?还是说,这五天的安分,让你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她字字如刀,刻意要将顾言欢刚刚凝聚起的气势彻底碾碎。 然而,顾言欢没有被激怒。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季微语,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透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我没忘。”顾言欢平静地开口,声音因连日的虚弱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确实不记得……为何你会如此恨我,那些记忆对我而言,像是隔着血雾的噩梦,模糊不清。但我知道,我如今占据的这具身体,欠了你,欠了季家,一笔还不清的血债。” 她向前一步,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压迫感,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所以我不是在求饶,我是在跟你谈一笔交易。” “我,顾言欢,”她直视着季微语因震惊而微缩的瞳孔,因为急切,呼吸有些不稳,“做你手中最锋利的刀,做你复仇路上最不计后果的武器。你要谁的命,我就去取。你要这江山易主,我就帮你把女帝从那龙椅上……拉下来!” “而你,”她的声音压低,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道,甚至带着一丝恳求,“动用你季家所有残存的力量,帮我……救她……救回阿月……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阿月……” 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刺入季微语的耳膜。她的喉咙瞬间发紧,胃里一阵抽痛。指甲不知不觉间,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血痕。 一股混杂着被背叛的剧痛、被轻视的暴怒、以及对这个素未谋面的“阿月”的怨恨,瞬间攫住了她。 凭什么? 她对自己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可以肆意折磨,视如敝屣。现在却为了另一个女人,甘愿赌上一切,甚至不惜向自己低头?! 这巨大的荒谬感和被羞辱感,让她心中那点试探的念头,瞬间被一股狠戾的、想要看顾言欢被彻底碾碎的决绝所取代。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一种冰冷的、审视的目光,在顾言欢身上逡巡了许久。那漫长的沉默,像是在无声地施加着酷刑。 终于,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丝毫温度的笑容。 “想让我信你?可以。”她转身,吐出两个字,“跟我来。” 马车在云州城内穿行,车厢内是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咯吱声,和两人被刻意压抑的呼吸声。顾言欢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看似在养神,但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握的拳头,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最终,马车停在了城郊一处荒凉的户外校场。 顾言欢被无双扶下车时,一股混杂着沙尘的寒风迎面扑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当她抬起头,看清眼前景象时,呼吸猛地一滞。 上千名身着旧甲的汉子,如同一座座沉默的雕像,散立在旷野之上。他们没有怒吼,只是用一种混杂着麻木、悲恸和刻骨仇恨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她。有人眼眶通红,强忍着泪;有年迈的老兵,手拄着生锈的长矛,浑身都在发抖;更多的,是沉默地、一下一下地用武器敲击着地面,那沉闷的、富有节奏的声响,汇成了一首绝望的战歌。 这片由仇恨构成的死域,压得人喘不过气。 无双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将顾言欢护得更紧。 季微语走到人群前,清冷的声音在风中响彻全场:“诸位,二皇女殿下,有话要对大家说。” 顾言欢推开无双的手臂,动作缓慢而坚定。她独自一人,迎着那足以将人撕碎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到了最前方。她的身形在旷野中显得单薄,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我知道……你们恨我。”她的声音不大,却在呼啸的风中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在你们心里,我就是那个……凶手。” 她没有辩解,而是直接承认了他们心中的“事实”,这让那沉闷的敲击声有了一瞬间的停顿。 “但是!”她话锋一转,眼中射出骇人的精光,“真凶另有其人!我,顾言欢,今日在此立誓——” 她猛地抬高声音,因情绪激动,尾音甚至带上了一丝破裂的嘶哑! “——必将查明真相,用幕后真凶全族的血,来祭奠季将军与所有战死兄弟的在天之灵!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一个满脸悲愤的年轻将领,双目赤红地冲了出来。他是季远澹最信任的副将之子,张赫。 他死死地盯着顾言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幼狼,手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 “查?拿什么查?用你这张害死将军的嘴去查吗?!”他用嘶哑的声音怒吼,“血债,只能用血来偿!” “想证明你的清白?好啊!” “铮——”的一声,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在惨白的天光下闪着森然的寒芒,直指顾言欢。 他向前踏出一步,刀尖几乎要触到顾言欢的咽喉。顾言欢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身体本能地想要后退,却被她用强大的意志力死死钉在原地。 “一命抵一命!你现在就死在这里,给我们的将军和兄弟们赔罪!” 第152章 跪下 冰冷的刀锋死死压着她的喉咙。 那不是一种平滑的冷,而是一种粗糙的、带着铁锈味的、仿佛能将人皮肤上的温度都吸走的阴寒。 顾言欢甚至能感觉到刃口上极其细微的凹凸,正刮擦着她的颈侧。只要眼前这个叫张赫的男人手腕再抖一下,锋刃就会轻易地切进去。 浓重的铁锈味儿混着新鲜的血腥气,从张赫身上直冲鼻腔,呛得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是属于战场和老兵的味道,里面裹着经年累月也化不开的恨。 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不再是无形的箭,而是变成了实质的刀子,一下一下扎在她身上。那不是在看一个皇女,是在看一个该被千刀万剐的仇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无双的脸已经没了血色,她死死盯着张赫握刀的手,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手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只要一瞬间,她就会扑出去,用自己的身体去挡那把刀。 但顾言欢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在刀锋触及皮肤的那一刻,她颈后的汗毛根根倒竖。指尖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那是在过去十年里千锤百炼出的杀戮本能,在她的神经末梢疯狂嘶吼,叫嚣着要立刻扭断这条胆敢冒犯她的手臂! 一股暴戾的杀意从胸腔直冲天灵盖,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不能动! 她吸了一口冷气,硬生生将那股沸腾的杀性浇灭、压回深渊。 一丝一毫的反抗,都是火上浇油。 她的身体被强行钉在原地,可她的目光却穿透了这一切。它越过了颤抖的刀锋,越过了张赫那张因悲愤而扭曲的脸,精准地、固执地,落在了人群后方。 季微语就站在那里。 顾言欢的喉结在刀刃下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完全本能的动作,暴露了她并非毫无畏惧。 她开口道:“如果我的命,能让季帅的旧部们……泄愤……” 她停顿了一下,气息有些不稳,但眼神依旧死死锁着季微语。 “能让你……信我一分,拿去便是。” 这话就如一记重锤,砸在了死寂的校场上。 张赫眼中的红血丝瞬间爆开,他预想过一切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个。对方的平静,在他看来,是比任何反抗都更恶毒的羞辱! “信你?”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顾言欢脸上,“你这种毒蝎心肠的女人,也配谈‘信’字?!” 他眼中的理智被怒火彻底吞噬,不再是威胁,而是真正的杀意。 “那你就去死!” 张赫爆喝一声,握刀的手向后一撤,随即高高扬起,那架势,竟是要当场一刀劈下! “吼——!” 人群中,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上千名汉子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有人将手中的长矛重重顿地,有人拔出腰间的佩刀,整个校场的杀气在这一刻被点燃,汇成一股要将顾言欢撕成碎片的洪流。 无双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想也不想地就要冲过来! 就在这所有混乱都将抵达顶点的刹那—— “住手!” 两个字,清亮、急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沸腾的喧嚣。 是季微语。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动作都猛地一滞。 高高扬起的刀,停在了半空。准备前冲的士兵,僵住了脚步。就连无双,也硬生生刹在了原地。整个校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从极动到极静的凝固里。 张赫握着刀,手臂上的青筋还在突突直跳,他扭过头,满眼都是血丝与不解:“将军!” 季微语没有看他。 在顾言欢颈上那道清晰的血痕映入眼帘时,季微语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死? 不。 太便宜她了。 我要她活着,活着赎罪,活着被我踩在脚下!我要她亲眼看着自己珍视的一切,被我一寸寸碾碎! 季微语动了。 她一步一步,从人群中走出。她的步伐不快,云纹锦鞋踩在枯草与沙土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死寂中清晰得可怕。 她走到顾言欢面前,停下。 “想证明你的诚意?”她轻声开口,“可以。” “但你的命,”季微语的视线从顾言欢的眼睛,缓缓移到她颈上的血痕,再移回她的眼睛,“现在对我没用。杀一个失了忆的空壳,和碾死一只蚂蚁有什么区别?” 她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顾言欢的心也一沉。 季微语缓缓抬起手,修长的食指并没有指向顾言欢,而是指向了她身后,指向那上千名季家军的旧部,指向他们脚下这片埋葬了无数忠骨与荣耀的土地。 “我要的,是你的膝盖,是你的尊严。” 风声呼啸,将她最后的话,送入每个人的耳中。 “跪下。” “对着他们,对着所有因你而死的季家军亡魂,磕头谢罪!” 第153章 但光跪,可不够诚意 “跪下。” 季微语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烙铁上,瞬间蒸腾起一片令人心悸的白雾。 风停了。 嘶吼声停了。 上千双淬着血与火的眼睛,死死地钉在顾言欢的身上,等待着一场极致的羞辱。在他们眼中,这位高高在上的二皇女,即将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狗,趴伏在他们脚下,为她犯下的滔天罪行,献上她最后的尊严。 张赫眼中的疯狂与不解渐渐被一种残忍的快意取代。 没错,杀了她太便宜了!将军的手段,远比他这粗人高明!他要亲眼看着这个女人是如何被剥去所有伪装,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赎罪! 无双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她知道,顾言欢的骄傲,比她的命更重要。这一跪,比杀了她还难受。 然而,所有人的预判,都在下一秒,被彻底颠覆。 预想中的瘫软、屈辱、崩溃,都没有发生。 顾言欢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哀求,甚至没有了先前那一丝刻意展现的脆弱。她的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那把抵在喉间的刀,那上千道能将人凌迟的目光,都与她无关。 她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下跪。 她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搭在了张赫那柄仍在微微颤抖的刀锋上。 然后,一寸一寸,坚定地,将刀刃从自己的脖颈上推开。 张赫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感觉自己握着的不是一把刀,而是一条被触怒的毒蛇,对方冰冷的信子正舔舐着他的手腕,让他从头到脚一阵发麻。他想用力压下,却发现自己的手臂竟使不出一丝力气。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完全超出预料的一幕给震慑住了。 在所有目光的焦点中,顾言欢终于开口。 她的目光没有再看近在咫尺的季微语,而是缓缓扫过眼前那一张张因仇恨而扭曲的脸。 “我这一跪,” “不为求生,不为乞怜。” 她环视全场,目光如炬,仿佛要将每一张面孔都刻进灵魂里。 “只为我,曾对你们犯下的血债。为那些长眠于此的忠魂,讨一个他们应得的公道!”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终于回到了季微语的脸上。 但她接下来的话,却是对所有人说的: “但,皇族之尊,跪天、跪地、跪父母、跪社稷。今日,我顾言欢,以我之魂,祭奠尔等铁血铮铮的军魂!” “这一跪,是战士对战士的敬意,非罪囚对看客的屈服!” 话音落下的瞬间!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顾言欢没有丝毫犹豫,右膝重重砸在坚硬的土地上,激起一片尘土!标准的军中单膝跪地礼!她的上身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充满了力量与尊严。 不等众人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反应过来,她左膝再落,双膝稳稳跪地。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软弱,没有半分迟疑,干脆利落,充满了现代格斗训练带来的惊人控制力。这哪里是请罪?这分明是一场庄严肃穆的祭奠! 季微语精心策划的羞辱,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比那更糟,她递过去的刀,被对方夺走,反过来重塑了整场仪式的意义! 她要的是顾言欢的屈服、崩溃、颜面扫地! 可她得到的,却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悲壮而强大的姿态!这个女人,用她的方式,将一场审判,变成了一场属于她自己的、向死而生的典礼! 季家军的旧部们也全都懵了。他们胸中燃烧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大半,只剩下无尽的困惑与茫然。他们准备好审判一个罪人,却看到了一个战士。 无双的眼中,泪水决堤而下。但那泪水里,除了屈辱与心疼,竟不受控制地,涌上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骄傲。 “说得真好听。” 季微语缓缓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顾言欢。 “一场战士的祭奠?可以。但光跪,可不够诚意。” “我要你磕头!” 她伸出手指,指向那些士兵,声音陡然拔高:“你不是要讨公道吗?好啊!那就对着他们,喊出你记忆里,每一个被你亲手害死的季家将领的名字!每喊一个,就给我磕一个响头!” “你要是想不起来……那就磕到你想起来为止!” 顾言欢的身体一僵。 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没有反驳,没有辩解。 她俯下身,饱满的额头,朝着眼前那片冰冷、坚硬、浸染过无数鲜血的土地,重重地磕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仿佛不是磕在地上,而是直接撞在了灵魂深处某个尘封已久的开关上。 就在额头与大地接触的那一刹那,顾言欢的脑海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像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 【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她’穿着一身华贵的宫装,手里把玩着一柄烧得通红的烙铁,脸上带着扭曲而残忍的笑容,看着被绑在刑架上血肉模糊的男人,那是……季家的李副将。】 【奢华的宴席上,‘她’亲自为王参军斟满一杯美酒,言笑晏晏,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杀意。酒杯落地,王参军七窍流血,死不瞑目,而‘她’在放声大笑。】 【城楼之上,狂风呼啸,‘她’一脚将一个苦苦哀求的年轻将领踹下百尺高墙,听着他坠落的惨叫,‘她’的笑容愈发张狂……】 这些画面,不是旁观,而是附体! 顾言欢能“听”到原主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能“闻”到地牢里浓郁的血腥与霉味,甚至能“感受”到原主在施虐时那种变态的、极致的快感! 而与此同时,她自己灵魂深处的良知与道义,正在发出痛苦的嘶吼!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感,在她的精神世界里疯狂撕扯、碰撞,形成了一场毁灭性的精神风暴!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了她的背脊。 她想停下,可身体却像被诅咒了一般,机械地重复着磕头的动作。 咚! 又一个响头。 又一段罪恶的记忆涌入。 她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念出了一个名字。 “李……副将……” 咚! “王……参军……” 咚! “周校尉……” 每磕一个头,每念出一个名字,她的灵魂就像被凌迟一刀。额头早已磕破,温热的血液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与尘土混在一起,狼狈不堪。但这点皮肉之伤,与灵魂被罪孽侵染的酷刑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这,才是季微语真正想要的。 不是肉体的死亡,而是灵魂的凌迟。 季微语静静地看着。 她看着顾言欢的脸色从平静到惨白,看着她从庄严到颤抖,看着她额头的鲜血越来越多,看着她口中念出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 “失忆的空壳”? 这个季微语一直笃信的判断,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言欢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 她磕了多少个头?二十个?三十个?她不知道。她只觉得自己的灵魂快要被那些罪孽彻底撕碎、吞噬。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士兵们的脸,远处的旗帜,都化作了旋转的色块。 她要撑不住了。 就在她身体一软,即将彻底昏厥过去,向前倒下的瞬间—— 一段与之前所有残暴血腥都截然不同的记忆碎片,击中了她即将熄灭的意识核心。 那是一间温暖的寝殿,窗外下着小雪。年少的‘她’将一个暖炉塞进季微语冰冷的手中,然后有些霸道又有些笨拙地,从身后拥住了她,将下巴轻蹭她的脖颈,用一种带着无限眷恋与宠溺的语气,在她耳边低语…… 那句话是什么来着? 顾言欢的身体,向前一扑,倒在了地上。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她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了一下。 用一种微弱到几乎被风吹散,却又清晰得如同魔咒般的气声,呢喃出了两个字。 那声音,穿透了喧嚣的仇恨,绕过了森严的对峙,飘入了季微语的耳中。 她说的是—— “阿语……” 第154章 谁,都别想碰她一下 那一声“阿语”,烫在季微语的心尖上。 不是温暖,而是剧痛。 痛楚让她有瞬间的失神,眼前的一切似乎都覆上了一层血色的薄雾。就在这不到一息的恍惚间,一道尖锐的、几乎要撕裂耳膜的破风声,从侧后方袭来。 没有预兆。 季微语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没有任何思考,拧腰旋身,将自己的后背甩了过去。 动作快到极致,以至于空气中都带起一声沉闷的撕裂声。 下一瞬,一股沉重的力道狠狠撞在她的左肩。 噗—— 利器穿透血肉的声音,闷得让人心头发慌。 灼热的痛感从肩胛骨的位置瞬间炸开,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针在血肉中疯狂搅动,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季微语的脑中只闪过这一个字,身体便是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她用尽全力才稳住身形,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又压扁。 整个校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季家军的士兵们,那些刚刚还被仇恨填满胸膛的汉子们,此刻都像被扼住了喉咙的鸡,脸上是全然的、无法理解的呆滞。 站在最前排的一名独眼老兵,是当年跟着季大将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此刻他那只完好的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手中的佩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自己却浑然不觉。 一个刚入伍不久的年轻士兵,下意识地想冲上去扶住季微语,却在迈出半步后,又惊恐地缩了回来,眼神在浑身是血的季微语和地上昏迷不醒的顾言欢之间疯狂游移,仿佛看到了什么颠覆人伦的鬼魅景象。 无双那声凄厉的“殿下”还卡在喉咙里,泪水凝在脸上,她怔怔地看着那个用身体护住自己主人的季微语,大脑彻底停止了运转。 “有刺客!” 终究是张赫,他那张因残忍快意而扭曲的脸,此刻写满了极度的震惊与愤怒。他嘶吼着下令,几名亲卫如梦初醒,朝远处的箭塔冲去。但那里早已人去楼空,只余下一片死寂的阴影。 季微语没有理会身后的骚动。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荒谬的念头盘旋不去:我……做了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要挡? 因为那声……“阿语”…… 不! 不是因为那个。 一股比伤口疼痛更猛烈的暴戾与愤怒,从她心底最深处轰然引爆。那愤怒不是针对刺客,而是针对她自己——针对这个不受控制、做出如此愚蠢举动的自己! 更有一种猎物被他人染指的、荒谬的羞辱感。 顾言欢的命,是她的! 只能由她来决定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死去!凭什么?!凭什么有别人敢在她的面前,抢走她的祭品?! 这股扭曲到极致的占有欲,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疼痛与眩晕。 季微语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左肩那支乌黑的箭羽上。她甚至能感觉到疼痛正如何跗骨之蛆般侵蚀着她的身体。 很好。 她伸出颤抖却坚定的右手,死死攥住箭杆。 “将军,不可!”有副将失声惊呼。 季微语充耳不闻。她一发力,将那支箭从自己的血肉中,生生拔了出来! “噗嗤!” 血花四溅,有几滴甚至溅到了她苍白的脸颊上,更添几分凄厉的艳色。 她随手将箭扔在地上,用那只没受伤的手臂撑住膝盖,强迫自己站直。剧痛让她眼前再度发黑。 “张赫。”她开口。 “……将军。”张赫快步上前,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担忧,“您……您这是为何?!为了一个罪人……” “闭嘴。” 季微语甚至没有看他,只用两个字就堵住了他所有的话。她的目光,死死锁在地上那个不知死活的身影上。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积攒所剩无几的力气,然后对着身边的亲卫,下达了一道命令。 “带……回去。” 亲卫愣住了,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把她,带回府中!” 季微语的音量陡然拔高,因为用力,肩上的伤口又是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她的话语带上了无法控制的颤抖, “传……军医!用最好的药!” 张赫再也忍不住,踏前一步,低吼道:“将军!您疯了吗?!您忘了大帅和兄弟们的血海深仇了吗?!” “我没疯,也没忘。” “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季微语扯动嘴角,那笑容里满是自嘲与狠戾。 “想让她死?太便宜她了。” 她抬起未受伤的手,遥遥指向地上的顾言欢,每一个字,都像是对下面的士兵命令,也像是对以逃走的刺客警告。 “她的命,是我的。” “在我亲手了结她之前,谁,都别想碰她一下。” 第155章 这太荒谬了 “我的命令,需要重复第二遍吗?” 季微语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些神情各异的季家军士兵。 “还是说,季家军,现在由你张副将做主了?” 这句话,比任何刀刃都要锋利。 它瞬间将忠义与仇恨的质问,变成了对军令与权威的挑战。 张赫高大的身躯一震,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得更低了些。他死死咬着牙,最终,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服从压倒了一切。 “末将……不敢!”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末将,遵命!” “传令,”季微语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前方,“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泄露半句。违者,军法处置。” 说完,她再不发一言,迈开了脚步。 她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回府的青石板路不长,她却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在与肩上那支箭带来的剧痛做着无声的抗争。 亲卫们抬着昏迷的顾言欢,默默跟在她身后。被俘的亲卫队长无双,双手被缚,由两名士兵押解着,走在队伍的最后。她抬起头,看着前方那个流着血的、孤绝的背影。 季微语的卧房之内,气氛压抑。 军医被紧急传唤而来,当他看清床榻上躺着的竟是二皇女顾言欢时,差点吓得当场跪下。而更让他心惊胆战的,是站在一旁,任由鲜血从肩胛处不断渗出、染红了半边衣衫的自家将军。 “将、将军……您的伤势要紧……”军医的声音都在发颤。 季微语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床榻上那个气息微弱的人。她甚至没有看军医一眼,只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下达了命令。 “我只要一个结果:她活着。”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仿佛降到了冰点。 “如果做不到……后果,你们自己清楚。” 军医浑身一凛,再不敢多言,立刻手脚麻利地开始救治。 房间的一角,被卸去兵刃、捆住双手的无双被迫跪在那里。 她看着季微语,季微语对自己身上那足以致命的箭伤不管不顾,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昏迷的顾言欢身上。 那样专注,那样执拗,甚至……心疼。 这太荒谬了。 仇人之间,不该是这样的。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军医终于满头大汗地处理完了顾言欢的伤口,又帮季微语处理了左肩的伤用上最好的金疮药,最后逃似的退了出去。 房门被关上,室内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只剩下三个人。一个昏迷,两个清醒。 季微语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久到无双甚至以为她会一直站到天亮。 然后,她动了。 她迈开脚步,走向床榻。那几步路,她走得极慢,仿佛每一步都在消耗她最后的气力。 无双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她死死盯着季微语,以为她终于要在无人之时,对毫无反抗能力的殿下痛下杀手。 季微语走到了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她缓缓抬起了未受伤的右手。 那只手,干净、修长,却因为主人的虚弱而微微颤抖。 然而,预想中掐向脖颈的致命一击并未发生。 那只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最终,落了下去。拂开了顾言欢额前一缕被冷汗浸湿的乱发。 那是一个……近乎温柔的动作。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第156章 怎么,还想不明白吗? 那只颤抖的手,拂开乱发后,并未离开。季微语的指尖,似乎是无意识地,在那伤痕累累的额头上停留了片刻。 季微语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恨,那恨意如同深渊,几乎要将她吞噬。 有痛,那是箭伤带来的剧痛,也是刻在灵魂深处的旧痛。 但除此之外,似乎还有……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迷茫与……不舍。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一次又一次刷新自己认知、变得面目全非的顾言欢,会为了救别人,毫不犹豫地跪在季家军面前? 为什么在她说出“阿语”那一刻,自己的心,会痛得像是要裂开一样? 季微语想不明白。 她只知道,这个人,不能死。 良久,她缓缓收回手,转身,重新坐回了不远处的椅子上。 整个房间,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无双看着这一幕,心中的荒谬感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愈发浓烈。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戎王都,金狼宫。 不同于大闵皇宫的精致典雅,这座建立在草原之上的宫殿,充满了粗犷而雄浑的气魄。巨大的石柱上雕刻着咆哮的狼头,厚重的毛毡地毯上描绘着狩猎的场景,空气中弥漫着烈酒、兽皮与金属混合的、独属于征服者的气息。 宫殿正中,北戎王拓跋宏静坐主座之上。 他赤着古铜色的上身,肌肉虬结,伤疤纵横,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他手中那只巨大的黄金酒杯,与他的人一样,充满了张扬的霸气。 大闵王朝的大皇子顾成,一身流光锦衬托出若隐若现的身姿,脖子上的玄铁项圈,都已在说明此时他已经不是能和拓跋宏对等对话的身份。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数日,只为等待一个结果。 “怎么,还想不明白吗?” 拓跋宏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金杯重重地砸在石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还真是个……犟种啊。”他顿了顿,硕大的身躯向前倾了倾,压迫感瞬间暴增,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慢,像是在细细品味顾成此刻的表情。 顾成的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显得格外冰冷。他缓缓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浮沫:“北戎王说笑了。” 拓跋宏盯着顾成,一字一顿,说出。 “本王刚刚得到确切消息。顾言欢,她还活着。” “轰——” 顾成尽管早已有了预感,但当这个事实被如此直白地戳破时,他那张完美的、从容不迫的面具,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 活着? 她竟然还活着! 在断魂谷那样的绝境之下,她是怎么活下来的?自己派去的死士呢?难道……全都折了? 他如今身在北戎,与虎谋皮,唯一的筹码就是他作为大闵皇子的身份,以及他能为拓跋宏提供的“内部”价值。 一旦他连一个顾言欢都无法解决,他在拓跋宏眼中的分量,必然会大打折扣。 “看来,大皇子殿下,你的处境不太妙啊。” 拓跋宏欣赏着顾成脸上那瞬间的失态,“无法兑现承诺的盟友,在本王这里,等同于废物。你若是失去了利用的价值,也就失去了……你唯一翻盘的机会。” 顾成深吸一口气,他缓缓放下茶杯,抬起眼。 “王上既然特意告诉我这个消息,想必,不只是为了宣判我的无能吧?” 他终究是顾成。短暂的失态后,他立刻恢复了高贵本色。 “聪明!”拓跋宏拍了拍手,“本王,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下拉出一条长长的、扭曲的影子,笼罩在顾成的身上。 “你的计划虽然失败了,但本王这里,却有个更好的机会。”他踱步到顾成身边,俯下身,灼热的气息喷洒在顾成的耳畔,“一个……能让你反败为胜,甚至一步登天的机会。” 顾成眼皮微动,没有说话,静待下文。 “顾言欢虽然活着,但她也并非无懈可击。”拓跋宏的声音里充满了恶意的快感,“硬碰硬杀不了她,那我们就换个法子。本王的手里,有一样东西。一样……顾言欢非常在意的东西。” “什么东西?” “呵呵……”拓跋宏直起身,重新走回主座。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杯沿,目光灼灼地盯着顾成。 “本王可以帮你。” “帮你除掉顾言欢这个心腹大患,让你重获与本王平等对话的资格。” “甚至,本王可以承诺,让你……成为大闵新的主人。” 拓跋宏抛出的每一个条件,都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力。 皇位…… 那是顾成一生所求的终极目标。为了这个目标,他可以隐忍,可以伪装,可以牺牲一切。 顾成很清楚,拓跋宏想要什么。但还是假意开口询问: “条件呢?” 拓跋宏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贪婪和不加掩饰的欲望。 “本王的条件……你很清楚。” 他放下酒杯,身体前倾。 “本王,要你。” “本王对你们中原女人的温顺娇弱,早就腻了。” “褪下你那身虚伪的皮囊,顾成。在本王面前,你唯一的价值,就是取悦我。” “只要你……今夜,在这金狼宫里,像个玩物一样,好好地伺候本王。” “本王就将那个能拿捏住顾言欢的‘东西’,交给你。” “如何?” 一股滔天的杀意从顾成心底疯狂涌起,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拔出暗藏的匕首,与眼前之人同归于尽。 然而,理智死死地禁锢住了他的冲动。 他看到了拓跋宏眼中那戏谑而笃定的神色。 他又想起之前拓跋宏赐名“玉奴”那天的屈辱。 现在他已经不是大闵那个大皇子了,只是在北戎王的一个玩物。根本没有多余的选择的余地。 宫殿内的火盆依旧烧得旺盛,火焰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一个高大,一个僵直。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最终,顾成还是缓缓地抬起了头,迎上了拓拓跋宏那双充满了征服欲的眼睛。 第157章 爬过来 在那一瞬间,他眼中最后一点属于大闵皇子的骄傲,尽数熄灭了。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但只要还活着,只要还有翻盘的机会,一时的屈辱,又算得了什么? 君王的仁慈,是下一代的噩梦。而他顾成,绝不会让自己的未来,活在任何人的仁慈之下。 看到顾成眼神的变化,拓跋宏笑了。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终于放弃挣扎、选择顺从的笑。 “很好。” 他粗砺的嗓音在空旷的宫殿里回响,“本王喜欢聪明的玩物。”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伸出戴着兽骨指环的手,轻轻勾了勾手指。 顾成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滔天的恨意与杀机在四肢百骸中疯狂冲撞,让他全身的肌肉都紧绷到了极限。 然而,他没有动。 拓跋宏的笑容更盛了,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僵直的顾成,。他缓缓站起身,那魁梧的身躯带来的压迫感几乎令人窒息。他一步步走到顾成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怎么?”拓跋宏的声音低沉下来“还需要本王……教你怎么做吗?” 话音未落,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顾成脖颈上那个冰冷的玄铁项圈。 “咔——” 项圈上的铁链被他轻轻一抖,发出了清脆而刺耳的声响。这声音,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顾成的尊严上。 “本王赐你‘玉奴’之名,不是让你坐着当摆设的。”拓跋宏的拇指在项圈冰冷的金属上摩挲着,感受着下方那脆弱而温热的颈动脉。 “现在,”他猛地一拽铁链,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让顾成一个踉跄,险些从座位上跌落。 “爬过来。” 拓跋宏的声音里只有纯粹的命令与玩弄。 “像条狗一样,爬到本王的脚下。”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顾成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狂乱的心跳声,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北戎武士投来毫不掩饰的目光。 他这一生,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他想起了母妃临死前不甘的眼神,想起了父皇被篡位的血海深仇,想起了武英女帝那张永远云淡风轻却掌控一切的脸,更想起了……那个一次又一次将他逼入绝境的顾言欢。 仇恨,是比尊严更滚烫的东西。 权力,是比生命更诱人的美酒。 为了这一切,他可以忍。 “咔哒。” 是膝盖骨与坚硬冰冷的石板碰撞发出的声音。 顾成,跪下了。 他身上那件流光溢彩的锦袍,此刻散落在肮脏的地面上,沾染了尘土与油污,就像他那被践踏得一文不值的骄傲。 拓跋宏满意地低吼一声,松开了铁链。 顾成双手撑地,在一片死寂和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开始了他一生中最漫长,也最黑暗的一段路。 从桌边,到王座。 不过十步之遥,却像是隔着一个地狱。 他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感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他没有去看任何人的眼睛,只是盯着地面上粗糙的石纹。每爬行一寸,他心中的恨意就浓烈一分。 他将这屈辱的画面,将拓跋宏的脸,将周围所有人的嘲笑,都一笔一划地刻进了自己的灵魂深处。 终于,他爬到了拓跋宏的脚下,停了下来。 “哈哈哈哈哈哈!” 拓跋宏爆发出狂笑,他抬起穿着皮靴的脚,毫不客气地踩在了顾成的背上,将他死死地压在地上。 “这才像话!”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通体漆黑、刻满了诡异符文的铁盒,随手扔在了顾成面前的地上。 “这里面是本王为你准备的礼物。打开它。” 顾成伸出颤抖的手,打开了铁盒的卡扣。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灵丹妙药,只有一截断指。 那是一根女人的手指,断口处已经干涸,呈现出可怖的黑褐色。 顾成瞳孔骤缩。 拓跋宏收回脚,重新坐回王座,“现在,交易的第一部分,本王兑现了。” 他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目光锁定了地上的顾成。 “该你了,玉奴。” “取悦我。” 宫殿的沉重大门,在顾成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内外的一切。 最后的光线消失,唯有殿内的火光,将一道高大的影子和一道匍匐在地的影子,彻底吞噬。 第158章 看着我 顾成维持着跪伏的姿势,一动不动。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疼痛来抵御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屈辱。 此时只有沉默,是他最后的武器。 “呵。” 一声轻笑从王座上传来。拓跋宏站起身,他高大的身躯一步步走近,投下的阴影将顾成完全笼罩。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是踩在顾成的心脏上。 “怎么,曾经尊贵的大闵皇子,连取悦人都不会了么?”拓跋宏的声音带着戏谑,他弯下腰,温热的气息拂过顾成的耳廓。 他的手,带着薄茧,抚上了顾成脖颈上那冰冷的玄铁项圈。拇指在上面缓缓摩挲,感受着下方颈动脉不屈的跳动。 “多美的生命力。” “本王最喜欢的,就是将这样的生命力,彻底揉碎,再重新塑造成我喜欢的样子。” 就在拓跋宏的手指顺着项圈向下滑去,即将触碰到他破碎衣衫下的皮肤时—— 顾成动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前一扑,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逃!殿门的方向,是他此刻唯一的执念! 他要逃离这个地狱,逃离这个恶魔! 然而,他只跑出了一步。 一只大手攥住了他的脚踝。 “啊——!” 顾成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被一股巨力向后拖去。锦袍的下摆在粗糙的石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撕裂声。他被轻而易举地拖拽回来,,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板上。 “想跑?” “本王的猎物,没有本王的允许,连逃跑的资格都没有。” 他俯下身,双臂撑在顾成的身体两侧,将他完全禁锢在自己和地面之间。 “看着我,玉奴。”他命令道,一手捏住顾成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 顾成的眼中,是滔天的恨意,是未曾熄灭的火焰。他死死地瞪着拓跋宏。 “对,就是这个眼神。”拓跋宏的笑容愈发满意,“恨吧,尽情地恨我。” 他的唇,覆了下来。 那不是一个吻,而是一场掠夺,一场战争。带着北地的风雪与烈火,蛮横地、不容抗拒地,要将顾成所有的骄傲与反抗尽数吞噬。顾成拼命挣扎,却如同落入蛛网的蝴蝶,每一次扇动翅膀,都只是被缠得更紧。 他的反抗,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成了最无力的点缀,反而激起了征服者更汹涌的欲望。 屈辱的泪水终于冲垮了理智的堤坝,顺着眼角滑落,隐没在鬓角凌乱的发丝里。 在意识沉沦的最后一刻,顾成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只有活着,才能复仇。 …… 翌日。 第一缕晨光透过高窗,刺破了宫殿一夜的黑暗。 顾成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像是被拆散了又重组,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他缓缓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穹顶,和散落一地的、属于自己的破碎衣袍。 昨夜的一切,如同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醒了?” 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顾成僵硬地转过头,看见拓跋宏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窗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得仿佛昨夜那头疯狂的野兽只是幻觉。 他走过来,在顾成面前蹲下,伸手,用指腹轻轻抹去顾成脸颊上的一点灰尘。 这个动作,温柔得近乎诡异。 “记住,玉奴。”拓跋宏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领,转身向殿外走去,“从今天起,你的一切,都属于我。”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昨夜,只是开始。本王真正想要的,不是你的身体……” 他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来,清晰地钻入顾成的耳朵里,缠住了他的心脏。 “……而是你的忠诚。本王要你,从恨我,到信我,再到……心甘情愿。” “那才是‘取悦’的最终形态,我的……玉奴。” 第159章 她回来了 剧痛,自额角那片红肿的伤口引爆,席卷了顾言欢的四肢。 她在柔软的被褥中挣扎着睁开眼,意识混沌。脑海中唯一清晰的,是那个支撑她叩下每一个响头、碾碎所有尊严的执念—— “阿月……阿月被北戎人抓走了……我必须救她……” 这个念头勒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在无尽的屈辱中没有彻底沉沦。身体的疼痛是真实的,但内心的目标却急迫而纯粹。 然而,就在她挣扎着想要坐起的瞬间,一股远比身体疼痛更加猛烈、更加狂暴的力量,轰然撞入了她的脑海! 那不是钝痛,而是撕裂! 无数不属于“失忆的顾言欢”的画面,强行冲刷着她的意识! 是金戈铁马,血染疆场的铁血豪情!是在朝堂之上俯瞰百官的无上威严!是身为大周二皇女,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冷静与狠辣! 那些画面锋利如刀,每一帧都割裂着她此刻卑微的身份认知。 紧接着,一张清冷如霜雪,却又在某些时刻会染上薄红的绝美脸庞,占据了她所有的思绪。 季微语! 与她之间那深入骨髓的爱,那痛彻心扉的恨,那个夜晚的纠缠与拉扯……所有的一切,都如同烙印般,重新在她的灵魂深处燃烧起来! “啊——!” 顾言欢从床上惊坐而起,双目圆睁,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与混乱。她不再是那个眼神干净、只知报恩的“失忆者”。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曾执掌千军万马,曾批阅如山奏折,也曾……在那个夜晚,拥有过季微语微凉的肌肤。 可最近,这双手却只做过最粗鄙的活计,只为了另一个人而卑微地乞求。 “我……”她的嘴唇颤抖着。 “我……是顾言欢。” 她是大闵的二皇女,是女帝最倚重的继承人选,是那个让季微语爱恨交织的顾言欢! 她回来了。 可紧随而来的,不是重掌一切的欣喜,而是更深、更刺骨的负罪与恐惧! 她环顾四周,这间陌生的卧室里空无一人。 阿月被北戎人抓走,正是因为她!她以“顾言欢”的身份,欠下的这第一笔血债,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多! 她踉跄着翻身下床,甚至来不及穿上鞋履,赤着脚,冲向门口。 她必须立刻找到季微语,动用一切力量,去弥补这个因她而起的滔天大错! 她走到水盆边,本想清洗一下脸上的狼狈,却在看到水中倒影的瞬间,定在了原地。 水中的那张脸,是她的脸。但又不是。 属于皇女的骄傲与尊贵,被一层风霜与卑微所掩盖。眉宇间那份与生俱来的锐气,被一种近乎天真的倔强所取代。这张脸,熟悉又陌生,清晰地提醒着她这段时间的经历。 她该怎么办? 现在冲出去,告诉季微语“我恢复记忆了”? 不。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就被她自己掐灭。 一旦她暴露身份,拓跋宏的阴谋、季家军的立场、季微语的复仇……所有的一切都会瞬间引爆。她和季微语将立刻陷入最危险的境地,再无半点转圜余地。而她想要营救阿月的计划,也将彻底化为泡影。 那么,只剩下唯一的选择。 继续扮演“失忆的顾言欢”。 这个决定让她的心脏一阵抽痛。这何其荒谬,又何其……必要。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那刚刚复苏的、属于皇女的万千沟壑,已经被她强行压下,重新化作了一片清澈的湖泊。 “吱呀——”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季微语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一抬头,正对上顾言欢的视线。 那一瞬间,季微语的脚步一顿。 她看到了!她清清楚楚地看到,刚才顾言欢的眼神。 虽然只有一刹那,快得如同错觉,但季微语的心,还是沉了下去。 “你醒了?”季微语将药碗放在桌上,缓步走近。 顾言欢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知道,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被这个全天下最了解她的人捕捉到了。 她必须立刻、马上,变回那个一心只想离开、只想报恩的“失忆的顾言欢”。 于是,那刚刚凝聚起来的锋芒瞬间消散。面对季微语的走近,她非但没有迎上去,反而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季微语逼近一步,冷声问道,“你刚刚的眼神……不像你。” 这句话,直抵顾言欢伪装的核心!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下一秒,顾言欢抬起头,她的眼眶是红的,声音却因为激动而嘶哑尖锐。 “我不知道!”她几乎是吼了出来,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头发:“我磕头的时候,头好痛,磕得太重了……我想起了很多可怕的事情,很多人……很多血……画面一闪一闪的,我什么都抓不住!” 她没有去拉季微语,反而与她保持着距离。 “阿月!我要去救她!”她死死地盯着季微语,眼神里充满了自责和一种决绝的疯狂,“你们的世界太可怕了!我不想待在这里!我要去救她,救了她,我要走!我谁的恩情都不欠了!” 这番话,半真半假,虚实相生。 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慌乱、言语激烈、满心只想着用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然后逃离的“失忆者”,季微语心中的疑窦,反倒消散得更快。 这,才更像那个倔强到愚蠢的“失忆的顾言欢”。 然而,不等她开口,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妃!” 无双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没有看顾言欢,而是直接向着季微语,单膝跪地。 “北戎那边,派人送来一个盒子。” “拿进来。” 无双起身,双手捧着一个极为普通的小木盒,快步走了进来。她将木盒放到桌上,整个过程中,她的视线始终低垂。 季微语的目光落在木盒上,又若有若无地扫过一旁身体僵硬的顾言欢。她没有立刻去打开,而是冷冷地问:“他们说什么了?” 无双深吸一口气,“他们说……这是给‘不听话’的人一个警告。” 话音未落,季微语已经伸出手,干脆利落地打开了木盒的卡扣。 “啪嗒。” 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季微语的瞳孔聚缩。 顾言欢也循声望去,只一眼,她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没有威胁信函。 只有一截被冻得发黑的断指,静静地躺在一块粗布上。 那断指纤细,指甲的形状她无比熟悉。在断魂谷的那些日子里,她曾无数次看到这双手为自己处理伤口、递送食物、在冰冷的夜里为她拢紧衣衫。 是阿月的手指! 顾言欢眼前瞬间一片血红。极致的愤怒乎要冲垮她理智的堤坝!她想要立刻下令,调动千军万马,踏平北戎王庭,将所有参与此事的人碎尸万段! 但她不能! 她必须演下去! 于是,在季微语和无双的眼中,那个“失忆的顾言欢”在看到断指的瞬间,似乎不明白这是什么。几秒后,她感觉到一种纯粹的、无法理解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这……啊……”她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双腿一软,若不是季微语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她已经瘫倒在地。 这反应,真实得毫无破绽。 季微语扶着浑身颤抖的顾言欢,她看向无双,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杀意:“他们还说了什么?” 无双抬起头,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们说,如果十日内,再看不到‘诚意’,下一次送来的……” 无双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无法遏制的恨意。 “……就是她的手。” 而被季微语扶在怀里的顾言欢,正将脸埋在季微语的肩上,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没有人看到,在她那张被泪水和惊恐布满的脸庞下,一双眼眸深处,已经悄然立下血色誓言,。 ——拓跋宏。 ——北戎。 我,顾言欢,在此立誓。 不将尔等挫骨扬灰,誓不为人! 第160章 ‘绑架\\’我自己 死寂。 一种能吞噬掉所有声音的死寂,在无双说完最后一个字后,笼罩了整个房间。 季微语只是缓缓地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将那个盛着阿月断指的木盒,轻轻盖上。 她扶着怀中抖如筛糠的顾言欢,那具柔软的身体正因为极致的恐惧而不断抽搐,细碎的呜咽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这副脆弱,无助,纯粹模样,真实得找不出一丝破绽。 “将此物……封存。”季微语的声音淬着冰,带着彻骨的杀意,“任何人,不得再看。” “是。”无双接过木盒,手背上青筋暴起,可见她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克制住将这木盒捏碎的冲动。 房间里只剩下季微语和还在她怀里颤抖的顾言欢。 季微语轻轻拍着她的背,迅速在脑海中构筑着应对之策。“我会派人去查探阿月被关押的地点,同时……” “不!” 顾言欢从她怀里抬起头,她死死地抓住季微语的衣袖, “不能再等了!他们是坏人,等十天,阿月就没命了!我们,不能再等!” “胡闹!”季微语眉心紧锁,冷声呵斥,“你以为这是市集买卖吗?这是北戎的阴谋,每一步都必须小心谨慎!” “可他们要‘诚意’啊!”顾言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思路却异常“清晰”, “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大大的‘诚意’!让他们以为我们真的怕了,真的被拿捏住了!这样……这样他们才会放松警惕,我们才有机会……才有机会把阿月抢回来!” 她的话语天真得近乎愚蠢,完全是一个被吓坏了的人,在绝望中提出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季微语眼中有些不耐与失望,她抽回自己的衣袖,声音冷了几分:“你什么都不懂,别管了。我会想办法。” 说完,她便要起身。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那只手再次,却抓住了她的手腕。 季微语回头,正对上一双被泪水洗过的、清澈见底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惊惶,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脆弱和执拗。 顾言欢看着她,声音颤抖,却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季微语的心上。 “季微语……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只知道,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她的声音顿了顿,问出了那个最致命的问题。 “当初……当初你是不是也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你的家人……却无能为力?” 那句话,如同一把利刃,剖开了季微语重生以来用冷漠和仇恨筑起的厚厚铠甲,直直刺入那颗血淋淋的心脏! 前世的无力感,满门被屠的血色天空,跪在仇人脚下苟延残喘的屈辱……所有她拼命想要摆脱的梦魇,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个“失忆”的顾言欢,用最天真、也最残忍的方式,血淋淋地揭开! 她看着顾言欢那张泪痕未干的脸,那双眼睛里映照出的,分明是前世那个无助到绝望的自己! 是啊,谨慎又如何?谋划又如何?前世的她,步步为营,最终换来的却是满盘皆输! 一种疯狂的的念头,第一次压倒了她的理智。 或许……有时候,最疯狂的棋,才是唯一的活路! 季微语深吸一口气,她反手握住顾言欢的手,力道之大,让顾言欢都感到了疼痛。 “好。” 季微语只说了一个字,眼神却已经彻底变了。 “就用你的法子,示敌以弱。” 无双恰好在此时返回,听到这话,不由得一愣。 季微语却没有看她,只是死死盯着顾言欢,仿佛在看一个她从未认识过的陌生人。 “但要让他们彻底相信我们的‘诚意’,还需要一样东西……一样能让拓跋宏都为之心动的‘礼物’。” “是什么?”无双下意识地问道。 季微语几乎要吐出“兵符”二字,但话到嘴边,她没说出口。 不,兵符不够。那只会让拓跋宏贪婪,却不会让他完全放下戒备。 要送,就送一份让他无法拒绝,且自以为能完全掌控的“大礼”! 季微语的视线重新落回到顾言欢脸上,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们要……‘绑架’我自己。” 第161章 …是让你赢 无双脸上的震惊还未褪去,下一瞬,便化为了极致的惊骇与不可置信。 “噗通!” 一声沉闷的巨响,她单膝跪地,甚至顾不上膝盖传来的剧痛,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王妃!万万不可!” “您现在是季家军的魂,是整个云州的定海神针!我们怎么能……怎么能让您去行此九死一生的险招!这是自投罗网啊!” 然而,季微语没有看她。 “理智?”她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我理智了一辈子,换来的是父亲身首异处,是季家满门冤魂!” “谨慎?我步步为营,换来的是他人被人断指羞辱!无双,你现在来告诉我什么叫理智?你告诉我,除了这条路,我们还有哪条路,能让那个畜生拓跋宏,在十日之内,把阿月完好无损地送回来?!”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无双抬头,双目赤红:“末将愿立下军令状!三日之内,必亲率死士营,攻破北戎大营,救回阿月姑娘!哪怕战至最后一人,流尽最后一滴血,也绝不让王妃您以身犯险!” 这是部下最忠诚的誓言,也是最常规的战法。 但在季微语听来,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一直被季微语紧紧抓着手腕,在极致的恐惧中瑟瑟发抖的顾言欢,突然有了动作。 她轻轻地,从季微语的钳制中抽回了自己的手。 然后,在两人惊愕的注视下,她缓缓抬手,从自己那有些散乱的发髻中,拔下了一根最朴素的银簪。 “无双,”顾言欢开口了,“听季王妃的。强攻,救不回阿月,只会让她被立刻撕票。现在,我们没有时间在这里争吵。” 她顿了顿,转向季微语,将那根银簪的尖端朝向自己,柄部朝外,递了过去。 “要‘绑架’,就要做得像。” “时间,地点,‘凶器’,‘证人’……以及最重要的,‘军心’。每一样,都不能出错。” “军心”二字,季微语瞬间明白了顾言欢的意思。 这个女人……她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想到了比自己更深的一层! 季微语没有去接那根簪子,但她的思路已经完全跟上了顾言欢的节奏,语速极快地说道:“地点选在城南三十里的听风水榭,我明日会借口为云州战死的将士祈福前往,那里地处偏僻,守卫薄弱,便于‘动手’。” “不,”顾言欢立刻否定,“地点不能在水榭,要在去水榭的路上。一队随行亲卫,必须‘死’得惨烈,马车倾覆,血迹要染红半边官道,而你,要凭空消失。只有这样,拓跋宏派来的人,才能在不惊动云州守军的情况下,顺利地‘接手’,并把这出戏的开场演得天衣无缝。” 季微语的眼神一凝,“‘证人’就是无双。她会‘拼死护主’,身负‘重伤’逃回城中报信。以她在军中的威望和对我的忠诚,无人会怀疑她的话。” “这还不够。”顾言欢的声音压得更低,“拓跋宏生性多疑,光有证人,他只会信五分。他要看到的,是季家军的‘失控’!” 季微语抬眼看向已经听得目瞪口呆的无双,说道:“无双,消息传回之后,季家军必须全营震动!你要让所有的副将都‘愤怒’起来,让士兵们‘狂乱’起来,鼓噪喧哗,喊打喊杀,日夜在营外叫阵,摆出一副主帅被擒、复仇心切、即将玉石俱焚的狂乱模样。这出戏,要演给城内城外所有的探子看!” “只有让他们所有人都相信,他们的‘季家传人’、他们的‘将军’真的落入了敌手,季家军已经成了一盘散沙……” “拓跋宏才会真正相信,他抓到的……是能决定这场战争胜负的,一张真正的王牌!” 一番话说完,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无双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看着眼前的季微语,这份心计,这份狠辣,这份对人心的算计,简直……简直比二殿下还要可怕! 季微语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 她对无双下达了最后的命令,“就按之前说的办。去准备吧,每一个细节,都不许出错。” “……是。” 无双几乎是咬碎了后槽牙,僵硬地退了出去。 房门被关上,室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扯得忽明忽暗。 季微语终于伸出手,从顾言欢手中拿过了那根银簪。 “唰!” 银光一闪,那根簪子的尖端,已经稳稳地抵在了顾言欢白皙修长的脖颈上。 只要她再进一分,就能轻易刺破那层脆弱的皮肤,见到鲜血。 “救阿月是真,乱军心是计。”季微语的声音像情人间的呢喃,却又充满了致命的杀机,“但告诉我,你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你的真正目的又是什么?” 面对喉间的冰冷与锋利,顾言欢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她甚至……笑了。 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簪尖,主动地、轻轻地,向前靠近了一分。 “嘶——” 细嫩的皮肤立刻被刺破,一滴殷红的血珠缓缓沁出。 “我的目的?” 她凝视着季微语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清晰地说道: “我的目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在季微语屏住的呼吸中,顾言欢伸出手,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轻轻握住了季微语持簪的手。 她引导着那尖锐的簪尖,离开了自己已经见血的脖颈,然后,在季微语无法思考的注视下,缓缓地、坚定地,移向了她自己左胸,那颗心脏跳动的位置。 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轻声说出了她唯一的答案: “……是让你赢。” 第162章 您想起来了? 那根被顾言欢引导着的银簪,因为这股向前一送的力量,! “嗤啦——” 一声轻响,簪尖终于触及了那温热的皮肤。 然而,顾言欢没有退。 她握着季微语的手,仿佛那即将刺入心脏的不是凶器,而是某种仪式上必须接受的圣物。 “收起你这套恶心的把戏!”季微语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却发现对方的五指根本不容她挣脱。 “你以为,用这点微不足道的苦肉计,就能抵消我季家满门的血海深仇?” “顾言欢,你的手段还是这么令人作呕。” “我不需要你信,”顾言欢在季微语的瞳孔深处,看到她自己的倒影,“我只需要你赢。” 说完,她松开了手。 那是一种绝对的、不设防的姿态。 季微语的呼吸一滞,最终,还是收回了手。 “无双!”顾言欢没有再看她,而是转身,对着门外冷声命令道。 门被推开,无双走了进来。当她看清房间内的一切——季微语煞白的脸,顾言欢脖颈上那抹尚未干涸的血迹,以及她胸前衣料上那道刺眼的裂口时,瞳孔骤然收缩。 “殿下……” “听令。”顾言欢直接打断了她,“明日午时,你率二十亲卫护送我与季王妃前往城南听风水榭。途经城西十里坡,会遭遇‘伏击’。” 无双刚要开口,却被顾言欢接下来的话彻底钉在原地。 “我要你亲自挑选的亲卫,在混战中断后,战死十五人,重伤五人。马车必须从中断裂,车轮要飞出去,我要那段官道,血流成河。” 无双的嘴唇开始哆嗦,这……这比季王妃刚才的计划,要狠百倍!这根本不是演戏,这是在用亲卫的命去填! “至于你,”顾言欢的目光落在无双身上,“你需身中三刀,一刀在肩,让你持刀的右手受伤;一刀在腹,让你无法直立;最后一刀在腿,让你只能爬着回报消息。每一刀都不致命,但必须是真的,懂吗?” “殿下!” “您……您这是……” “您……您想起来了?!” 顾言欢没有回答,只是用一种默认的、不容置疑的眼神看着无双。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季微语的声音再次响起,她竟然是在对顾言欢的计划进行补充: “不够。拓跋宏生性多疑,光是惨烈还不够,他需要一个能证明你身份的‘信物’。”她抬手,指向顾言欢发髻上那根刚刚“行凶”的银簪,它必须掉落在血泊里,被拓跋宏的人捡到。” 无双震惊地看着季微语,她无法理解,这两个女人,一个比一个疯! 顾言欢的嘴角,却在这一刻,勾起了一抹极淡的、赞许的弧度。 然而,这地狱般的共谋,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 “报——!” 一个年轻士兵的声音在门外焦急地响起。 “讲。”顾言欢眉头微蹙。 “启禀殿下,季将军!”门外的士兵是季家军的人,名叫小六,他喘着粗气道:“军……军营里出事了!” “说清楚!” “不知是谁在军中散播谣言,说……说您被二皇女殿下迷惑,忘了季帅的大仇,为了一个妖女,就要拿整个季家军的性命去冒险!还说……还说您此举,是想找机会,将季家军的兵符……献给殿下啊!” 拓跋宏的刀还没来,自己人的剑,却已经先从背后刺了过来! 第163章 敌袭 车队在这样的死寂中前行,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 顾言欢的马车内,那股专属于季微语的冷梅香,此刻被浓重的药味死死压制。 季微语始终阖着眼。而顾言欢,正用一块素白软布擦拭着匕首。 “你的手,”季微语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入顾言欢耳中,“在抖。” 软布在光滑的刀鞘上轻微一滞。顾言欢没有去看季微语,只是将匕首翻了个面,“风大了,车有些晃。” 季微语终于睁开了眼,她没有戳破那拙劣的借口,只是微微牵起唇角,“我只是不希望,一会儿血溅得太高,脏了你亲卫那身好盔甲。” 顾言欢握着匕首的手骤然收紧。 “他们只打该打的骨头,”她将匕首“咔”的一声收回鞘中,“不会多断一根。” 话音刚落,马车一震,伴随着一匹马的悲鸣。 一支弩箭,悄无声息地穿透了一名亲卫的咽喉,那名士兵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便颓然倒下。 “敌袭!盾阵!”无双的咆哮一声。 亲卫们瞬间反应,盾牌“哐哐”地撞击在一起,形成一道移动的铁壁。 箭雨的间隙,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林中扑出。 三名持双刀的杀手成品字形将无双死死缠住,攻势如潮,招招都攻向她回防的必经之路,意图不在击杀,而在拖垮。混战中,一人虚晃一招直逼她面门,另一人却从一个刁钻的低位递出致命一刀。 一股灼热的剧痛自大腿外侧炸开,无双闷哼一声,左腿一软,刀势慢了半分。 就是这半分的迟滞,成了李校尉等待已久的信号。 在车队后方相对平稳的季家军阵中,李校尉的眼角余光与几名心腹对上,他一挥手,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西边林子里还有人!顶不住了!护着将军的车,从西边岔路冲出去!快!” 几名早已准备好的叛徒立刻响应,强行调转马头,簇拥着季微语的马车,硬生生从主阵中撕开一道口子,冲向那条不起眼的岔路。 大部分忠诚的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西边还有敌人”的假情报弄得措手不及。 “李校尉!你要干什么!将军没有下令!”一名忠心耿耿的百夫长怒吼着,策马试图阻拦。 “滚开!”李校尉眼神狰狞,反手一刀,捅穿了昔日同袍的胸甲,对着被震慑住的众人咆哮:“想让所有人都死在这里给他们陪葬吗!执行命令,保护将军!” 血腥与命令的双重冲击,让犹豫的士兵们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无双!”顾言欢一脚踹飞一名近身的杀手。 “拦住那辆车!” 但无双被死死缠住,腿上的伤严重影响了她的速度,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在叛徒的劫持下,颠簸着冲入岔路,越行越远。 顾言欢不再管那些杀手,提着尚在滴血的剑,转向那些仍在混乱中的季家军士兵,“那不是你们的将军吗!被叛徒劫走了!你们是打算站在这里,等我的人替你们把她追回来吗?!” 这声质敲在每个季家士兵的心上。他们看着被同袍劫持远去的主帅,再看看前方浴血奋战、同样在保护车队的皇女亲卫,羞耻与愤怒瞬间压倒了混乱。 “追!”不知是谁吼了一声,大部分士兵立刻调转马头,向着岔路追去。 就在此时,山林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号角,那些黑衣杀手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密林中,没有丝毫恋战。 被劫持的马车在崎岖的小路上疯狂颠簸,每一次剧烈的摇晃都像是要将人的骨头震散。 在一次倾斜中,季微语的身体被狠狠甩向车壁。她顺势用肩膀抵住木板稳住身形,在车外叛徒的视线死角,她忍着颠簸带来的不适,飞快地从发髻上拔下那根银簪。 她用尽全力,将簪尖对准车壁上一道颠簸裂开的木缝,狠狠刺入!银簪没入寸许,她立刻用掌根一拍簪尾。 银簪应声而断。她迅速将带簪头的一半收回袖中,而另一半断簪则被这股巧劲震得从车窗帘子的缝隙中飞了出去,落入路边湿润的泥地。 顾言欢站在一片狼藉与血泊之中她没有理会那些追出去的季家军,径直走向正在被紧急包扎的无双。 “清点伤亡,救治伤员。” 她蹲下身,看似在检查无双的伤势,声音却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叛徒,看清了?” “是周进……其中一个副将周莽的堂弟。他带走的,全是第三营里和他走得近的人。” 顾言欢缓缓站起身,目光投向那条幽深的岔路。 她对着人群中一名正在收敛同伴“尸体”的普通士兵招了招手。那士兵立刻跑来,低头听令。 “让‘夜鸦’跟紧了,” “别惊动任何人。我只想知道,他们想把人,送到哪去?” 第164章 一切都值了 被劫持的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疯狂颠簸,每一次剧烈的摇晃都像是要将人的五脏六腑从喉咙里颠出来。 季微语的额头因为反复撞击车壁而隐隐作痛,胃里翻江倒海,她不得不咬紧牙关,将一股恶心感强压下去。 叛将周进那张因计谋得逞而扭曲的脸探了进来,油腻的火光映着他眼中的贪婪。“季将军,得罪了。到了地方,您自然会明白。” 季微语没有看他。 “顾成给了你们什么?” “一个能让你们用季家百年忠魂和麾下兄弟的性命去换的未来?” “季家百年忠魂”这几个字狠狠砸在周进心上。他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凝固,血色褪尽,那是一种被戳穿了内心最不堪之处的狼狈。 他本以为自己是为前程豪赌,却被这一句话钉在了背信弃义的耻辱柱上。恼羞成怒成了他唯一的遮羞布:“你……你少废话!妇人之仁,懂什么天下大势!大皇子殿下雄才大略,岂是顾言欢那种女人能比的!你很快就会明白,跟着她,才是死路一条!” 季微语终于缓缓抬眼,她极轻地牵动了一下唇角。随即,她垂下眼帘,将所有情绪敛去。 顾言欢站立着,风将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无双,你按计划立即带上几个最可靠的人,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云州大营。记住,你们不是去搬救兵,是去‘报丧’!” “你要当着所有将领的面,哭诉季将军如何被叛徒劫走,哭诉你们如何拼死抵抗却寡不敌众!我要让整个季家军都知道,他们的主帅,被自己人给出卖了!我要看看,这军中,到底还有多少人记得‘忠义’二字!” “属下……遵命!” 待无双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顾言欢才转身。 “周进是饵,留个活口。” “其余的,清理干净。” “是。”夜鸦的声音沙哑,仿佛从未有过情绪。 远处的密林中,一名伪装成猎户的北戎探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待所有人都离去,他才般悄无声息地滑到路边。在泥泞的车辙印旁,一点银光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小心翼翼地用树枝拨开烂泥,捡起那半截断掉的银簪。 他皱了皱眉,一个专业的探子绝不会放过任何异常。他将银簪凑到鼻尖轻嗅,没有毒药或特殊香料的味道。他用指甲刮了刮断口,是纯银,并非中空。 “看来大闵皇女和季将军的关系果然已经破裂到如此地步。” 他谨慎地用一块破布将银簪包好,塞进了怀中最隐秘的夹层。任何来自敌方权力中心的东西,无论看起来多么普通,都必须带回王庭。 “大闵北境军心大乱,正是我大戎铁骑南下的绝佳时机!” 云州城外,临时搭建的巨大军帐在风中发出沉闷的呜咽,像一头濒死的巨兽在荒原上最后的喘息。 季微语被粗暴地推搡进来,膝盖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泥土地上,她闷哼一声,强迫使自己稳住呼吸。被反剪在身后的双手,掌心已是一片湿冷的汗。 帐内仅在中央区域点着几盏粗大的牛油灯。光线昏黄而跳跃,将大部分空间都投入了浓重的阴影之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了潮湿草席、苦涩药草与淡淡血腥的诡异气息,让季微语的胃部一阵痉挛。 一个单薄的身影背对着她,站在帐内唯一醒目的物件——一面擦得锃亮的铜镜前。 是大皇子顾成。 他只着一身素白内衫,长发披散,摇曳的光线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诡异的阴影,更显其形销骨立。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一块浸湿的白绢,近乎神经质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自己的手腕。 听到身后的动静,他的动作停顿了一瞬,然后极慢、极慢地转过身。 他没有立刻说话,那双布满蛛网般血丝的眼睛死死锁住季微语,让她瞬间寒毛倒竖。 但她的脸,依旧强迫自己维持着那副冰雕般的冷漠。 “你来了。”顾成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弧度,发出一声轻笑,“我一直在等你。” 话音未落,他攥紧了手中的白绢,声音骤然拔高,“现在!一切都值了!” 他开始围着跪在地上的季微语踱步。 “你知道为了抓到你,我都付出了什么?” 他停在她面前,抬起自己那只被反复擦拭的手腕,凑到鼻尖深深嗅了一下。瞬间,他的脸孔剧烈地扭曲起来,喉结上下滚动,强压下那股直冲天灵盖的呕吐感。 他骤然俯身,灼热的气息几乎喷到季微语的脸上。 “但现在,一切都值了。” “我要用你,一刀一刀……亲手剐碎我那位好皇妹所有的骄傲和希望!” 他说着,视线却越过季微语的头顶,望向了她身后那面光亮的铜镜。 “你说,让她亲眼‘看着’自己最心爱的人是如何一点点被剥开,是不是……更有趣?” 第165章 真正的看客 “啪。” 一声脆响,帐内最后一盏牛油灯的火苗被指风扫灭。 光线被瞬间抽干,极致的黑暗如冰冷的海水兜头浇下。季微语眼前陷入一片粘稠的漆黑,耳中自己血液奔流的“嗡嗡”声被放大到震耳欲聋。 她没有尖叫,甚至没有移动分毫,只是在光线消失的刹那,皮肤清晰地感知到空气温度骤降了半分。 帐外,风声依旧,却被两声异响刺破。 “嗤……” 一声是利刃切开血肉与气管时,黏腻而短暂的摩擦声。紧接着是重物砸进草地的闷响。 一声,又一声。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只冰冷的手钳住了季微语的后颈。将她从地上拽起,她颈后的皮肤因这粗暴的接触,瞬间泛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紧接着,一把比那只手更冰凉、更坚硬的匕首抵住了她颈侧的动脉。 “嘘……”顾成压抑着兴奋的喘息就在季微语耳畔。 帐帘被利刃从中断开,月光剖开了帐内的黑暗,也照亮了帐角那面巨大而幽暗的铜镜。 三道黑影立在帐口,他们手中的武器尚在滴落温热的血。为首之人身形不动,目光锁定了被顾成用匕首抵住的季微语。 另一名黑衣人,则将一把短刀架在了被反剪双手的周进脖子上。 周进脸上的惊愕已被极致的恐惧冲刷得一干二净。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鼻涕眼泪糊了满脸,裤裆处迅速濡湿一片,散发出刺鼻的骚臭。 “放了她。”为首的黑衣人开口。 顾成看到这一幕,发出一连串怪异的笑声。他有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自己和季微语的侧脸,更清晰地暴露在正对着那面铜镜的角度。 “放了她?哈哈……”他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帐外的夜鸦,以及被他们制住的周进,“用一个奴才的命,来换她的命?你们的主子,是不是把我想得太……天真了?” 听到“奴才”二字,周进全身剧烈一震。他挣扎起来,脖颈在刀刃上蹭出一道血痕,双目赤红地瞪着顾成。背叛一切,换来的却是可以被随意丢弃的筹码! 顾成很享受周进这副绝望的模样。他稍稍侧头,对夜鸦道:“去告诉顾言欢,不,我改主意了……”他的语气陡然一转,“让她自己爬过来!顺便把这奴才给我拖出去喂狗!看着就恶心!” “我来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夜鸦身后响起。 夜鸦们向两侧退开。 顾言欢站在月光下,她身上的软甲沾着泥土与暗色的血迹,脸色因急行而略显苍白。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季微语的脖子上,在那柄匕首的锋刃处停留了零点一秒。 那一刻,她握着剑柄的手,骨节突出到几乎要刺破皮肤,剑鞘因她无法抑制的巨力而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季微语迎着她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顾言欢的视线终于移到了顾成的脸上,“你要什么?!” “我要什么?”顾成笑得更加开心,他手中的匕首又向内送了一分,一道细微的血珠从季微语白皙的肌肤上渗出,在月光下闪着妖异的光。 “住手!”顾言欢的声音因惊怒而微微变调。 “你看啊,顾言欢,多容易的事儿?”顾成炫耀般地说道,配合着手上微小的施压动作,“我只要手指头这么轻轻一送……你最珍视的‘宝贝’,你心里那点念想……噗,就没了。” “顾言欢!别上当!别……”季微语的声音因脖颈的压迫而断续。 “闭嘴!” 这一次,是顾言欢低喝出声。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锁定着顾成,视线快速扫过全场,那面异常巨大的、反着月光的铜镜。 顾成的视线,在说话的间隙,总是不自觉地、飞快地扫向季微语身后那面巨大的铜镜。 他在表演。为一个看不见的观众表演。 “顾成……”顾言欢忽然开口,“你演得这么卖力,真是唱戏给我一个人看的吗?” 顾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还是说,”顾言欢向前踏了一步,那迫人的气势让顾成下意识地将季微语往后一拖,“你身后镜子里的那位……才是你真正的看客?” 第166章 你可以……重新选一次 “你……你胡说什么!”顾成抓着季微语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力道大到让季微语的眉心瞬间蹙起。 顾言欢再也没有看他一眼,而是死死地盯着那面巨大得有些诡异的铜镜。那面镜子擦拭得光可鉴人,清晰地映照出帐内的一切——季微语脖颈上那抹刺目的血红,顾成扭曲的脸,还有她自己眼中压抑的滔天怒火。 “出来吧,” “看了这么久的戏,总该给唱戏的赏点什么吧?” 顾言欢的话音刚落,一阵低沉而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响起。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逆着光,从黑暗中一步步走出。 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脏上。 来人身高近九尺,肩宽背阔。他穿着一身厚重的黑色皮裘,边缘镶嵌着狼牙,领口敞开膛。一道狰狞的疤痕从他的左边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让他那张本就棱角分明的脸更添了几分凶悍之气。 他只是站在那里,那股久经沙场、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王者霸气,便瞬间充斥了整个营帐。 北戎王,拓跋宏。 顾言欢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拓跋宏的目光没有先看顾言欢,他的视线,直接落在了顾成身上。 他轻蔑的笑了。 “玉奴。” 顾成的身体一颤,脸上血色尽褪,双眼瞬间被巨大的屈辱和恐惧所填满。他握着匕首的手甚至都有些不稳。 “玉奴,”拓跋宏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又重复了一遍。 “本王让你请二皇女来看戏,你就是这么演的?怎么,你就只会对着女人和奴才耍威风了吗?” “我……我没有!”顾成色厉内荏地反驳,声音却带着颤抖。 “没有?”拓跋宏向前逼近一步,顾成下意识地又将季微语往后拖了半步。 “那你告诉本王,你现在在做什么?这就是你所谓的‘大计’?真是让本王……大开眼界啊。” 这番话,与其说是训斥,不如说是刻意的羞辱。他当着顾言欢和季微语的面,将顾成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一片片撕下来,踩在脚下。 顾成的呼吸变得粗重,双目赤红,死死地瞪着拓跋宏,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能轻易地给予他一切,也能轻易地毁掉他的一切。 享受够了顾成的屈辱,拓跋宏这才慢条斯理地将目光转向了顾言欢。 “呵呵……不愧是武英女帝最出色的女儿,”拓跋宏的语气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身陷重围,临危不乱,单凭这份胆识,就胜过大闵无数男儿。尤其是,还能一眼看穿我这不成器的‘玉奴’背后有人。顾言欢,本王很欣赏你。” 这番“商业吹捧”,落在顾言欢耳中,却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让她警惕。 她没有回应这份“欣赏”,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紧紧握着剑柄。 “说完了吗?”顾言欢冷声开口, “堂堂北戎王,藏头露尾地躲在镜子后面,就是为了看这么一出不入流的戏码?” “哈哈哈哈!”拓跋宏放声大笑,“说得好!不入流,确实不入流。所以,本王决定,亲自来给你加点彩头,让这出戏……变得更精彩一些。”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顾言欢” “现在,本王给你一个选择。” “阿月的命,或者……季微语的命。” “你,选一个。” 整个营帐,死一般的寂静。 “顾言欢……”季微语刚要开口,却被顾成用匕首更深地抵住,后面的话被压回了喉咙里。 顾言欢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地奔涌、叫嚣,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拓跋宏,” “我倒是高看你了。我以为北戎王会是何等的英雄人物,没想到,也不过是个只会用女人和下属的性命来当筹码的……懦夫。” 拓跋宏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你以为,和我谈条件,你有这个资格吗?一个只敢与顾成这种疯狗为伍,躲在暗处行些下三滥伎俩的鼠辈,也配在我面前谈‘选择’?” “你!”拓跋宏的眼神终于沉了下来。 “你以为逞口舌之快,就能救她们的命吗?”拓跋宏冷哼一声,杀机毕露。 “我从不指望对手的仁慈。” 顾言欢的目光扫过季微语脖颈上的血痕,心脏针扎般地疼。 “我只是想告诉你,拓跋宏。你今天既然敢出现在这里,就要做好把命也一起留下的准备。我顾言欢的人,不是谁都能动的。动了,就要用命来偿!” 季微语怔怔地看着她。 拓跋宏怒极反笑:“好!好一个顾言欢!本王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是不是和你的嘴一样硬!” 他猛地一挥手。 “唰!唰!唰!” 一阵整齐划一的甲叶摩擦声响起。 营帐之外,瞬间涌入数百名身披黑色重甲、手持弯刀的北戎精卫!他们将顾言欢以及仅存的几名夜鸦,死死地包围在了核心。 拓跋宏看着被重重包围,却依旧身姿笔挺的顾言欢,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掌控一切的笑容。 “现在,二皇女殿下。” “你可以……重新选一次。” 第167章 虎贲卫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顾言欢身上,或幸灾乐祸,或紧张,或怨毒。 而被顾成钳制住的季微语,则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顾言欢没有看拓跋宏,更没有看季微语。她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紧张都没有流露出来,反而,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她的目光,越过不可一世的北戎王,刺向了顾成。 “拓跋宏,”顾言欢终于开口,“你的狗,好像没拴好。” 顾成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眼中瞬间燃起屈辱的怒火。 顾言欢却仿佛没有看到,继续用那种轻描淡写的语调,说出了更诛心的话语: “一个连名字都要仰赖主子赏赐的‘玉奴’,”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顾成掐着季微语脖颈的手,“他的手,也配碰本宫的人?” “你找死!” 顾成被这极致的羞辱彻底点燃,手上力道失控,竟真的起了杀心! 就是这一刹那! 在顾成心神失守的瞬间,顾言欢动了。 她的动作快到极致,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 不待顾成做出任何反应,顾言欢手腕猛地一错一折! “啊——!” 顾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顾言欢已顺势将身体一软的季微语揽入怀中,旋身退后,将她牢牢护在自己身后。 整个过程,不过一呼一吸。 僵局,被以一种最血腥、最强势的方式,瞬间打破! “杀了她!给本王杀了她!” 拓跋宏被彻底激怒! 顾言欢将季微语护在身后,与仅存的几名“夜鸦”亲卫背靠背,组成了一个防御阵。 一把弯刀带着风声,擦着季微语的脸颊飞过。季微语的瞳孔一缩,然而那把刀并未能触碰到她分毫。 顾言欢用自己的手臂,硬生生地格挡了这一击。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温热的鲜血瞬间溅在季微语冰冷的侧脸上,让她浑身一颤。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前的人,只见顾言欢的手臂上划开了一道伤口,鲜血淋漓。可顾言欢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反手一记肘击,击碎了偷袭者的喉骨。 为了护住身后毫无防备的季微语,顾言欢的后背硬生生挨了一刀,她仅是闷哼一声。 季微语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背影上,忘记了闪躲,忘记了呼吸。 在刀光剑影的间隙,顾言欢头也不回地对她道: “站我身后,别动。” “夜鸦”亲卫一个个倒下,顾言欢的体力在急速流失,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终于,一把弯刀突破了她所有的防御,直直地、毫无阻碍地劈向了她身后已经无力闪躲的季微语。 顾言欢想要回身去救,却已力不从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叮!” 一支通体漆黑的羽箭,不知从何而来,击中了那把致命的刀身,巨大的力道将弯刀直接震飞! 下一刻,王帐的帘门被撕开。 一支军队,涌现在门口。他们身着统一的玄色重甲,甲胄上没有任何皇室的纹章,只在左胸处,绣着一头猛虎下山的狰狞图腾。 拓跋宏的脸色变了。 因为他认得这个图腾,这个早已被解散军队—— 虎贲卫!已故三皇子顾言宁麾下,最精锐、最忠诚的亲卫! 为首的将领,一步步走入场中,无视暴怒的拓拓跋宏,无视重伤倒地的顾成,径直来到浑身浴血的顾言欢面前。 “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他身后,数百名玄甲士兵动作整齐划一,齐齐跪下! “虎贲卫,奉三皇子殿下遗命,前来……恭迎殿下!” 第168章 我欠你的 拓跋宏嘶吼着刀,“顾言宁的亡魂军队?!你们不是早就被你们的女帝给解散了吗?!” 为首的将领雷破,仿佛没有听到敌国君主的咆哮,他那藏于头盔之下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未曾离开过顾言欢。他单膝跪地,沉声再次宣告: “虎贲卫奉三皇子遗命,特来勤王!任何对二皇女殿下不敬者,皆为我虎贲卫之死敌,杀无赦!” 拓跋宏明白了,彻底明白了。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一个顾言欢设下的、引他入瓮的局! 他输了。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任何阴谋都显得苍白无力。 “好!好一个顾言欢!” “你竟敢带着这支鬼军深入我北戎腹地!” 就在拓跋宏咆哮的瞬间,数道潜伏在阴影中的黑衣暗卫架起重伤的顾成,同时几枚黑色的烟雾弹被狠狠掷于地面! “砰!” 浓烈的黑烟伴随着刺鼻的气味瞬间炸开,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保护殿下!”雷破爆喝,虎贲卫将顾言欢与季微语护得滴水不漏。 烟雾之中,拓跋宏冰冷而充满杀意的声音: “顾言欢,看来你已经做出了选择。希望你……不要后悔!” 当烟雾散尽,王帐内只剩下一片狼藉血污,拓跋宏与顾成早已消失无踪。 危机,暂时解除。 排山倒海的疲惫与剧痛瞬间席卷了顾言欢的四肢。她眼前一黑,身体向前倾倒。 “殿下!” 季微语抢在所有人之前,稳稳地扶住了她。 自虎贲卫出现,她便陷入了沉默,直到此刻身体的本能反应让她做出了动作。 顾言欢的重量大部分都压在了她的肩上,后背那道刀伤,此刻正疯狂撕裂般的疼痛。 “你的伤……”季微语的声音很低 这道伤,又是为了保护她而受的。 “死不了。” “这点小伤,不碍事。” 顾言欢越是轻描淡写,季微语心中那根刺,便扎得越深,搅得她五脏六腑都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北戎,王庭。 名贵的白玉酒杯被狠狠砸碎在地。 拓跋宏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整座宫殿点燃。 奇耻大辱!他堂堂北戎的王,竟然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一个女人逼得用暗卫断后、狼狈逃窜! “废物!”他一脚踹翻身边的案几。 就在这时,一名北戎探子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满脸喜色:“大汗!喜讯!我们安插在季家军的探子密报,二皇女与季微语关系破裂,季家军副将周莽的堂弟周进已成功将季微语绑至我方!季家军群龙无首,军心大乱!正是我大戎铁骑踏平云州的绝佳时机!” 探子的话音未落,拓跋宏的脸色却瞬间阴沉。 他缓缓转过头。 “绝佳时机?” “拖下去。喂狗。” “殿下饶命!殿下!”探子的惨叫声很快消失在殿外。 拓跋宏心中的暴虐与屈辱无处发泄,他转身,目光落在了那个被暗卫架着、脸色惨白的顾成身上。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顾成的脸上。 顾成本就重伤,被这一巴掌打得口鼻窜血,狼狈地摔倒在地。 “玉奴。” “看看你这副丧家之犬的样子!本王养你多日,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让我在那个女人面前,颜面扫地!” 他抬起脚,狠狠地踩在顾成的手背上,用力碾压。 “咔嚓!” 骨骼碎裂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说!”拓跋宏的脚底还在用力,“你还有什么用?!” 剧痛让顾成的额头布满了冷汗,但他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扭曲的笑容。 “我……我还有用!我还有一个……能让顾言欢生不如死的……筹码!” “哦?”拓跋宏的动作停了下来。 顾成喘息着,“同心蛊…我……我和季微语的命,是连在一起的!” “同心蛊……”拓跋宏喃喃自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顾成笑得更加疯狂,“是一生俱生,一死俱死!只要我死了,季微语也活不成!只要我受到重创,她也会感同身受,痛不欲生!” “顾言欢不是在乎她吗?不是为了她连命都不要吗?” “只要您让我活着,我就是悬在顾言欢头顶最锋利的剑!我要让她亲眼看着,她最想保护的人,因为她,而受尽折磨!我要让她在保护和伤害之间,彻底崩溃!” 拓跋宏缓缓抬起了脚,俯下身,拍了拍顾成血肉模糊的脸颊,笑了。 “玉奴,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 “去吧,用你的命,去击溃季家军,去让顾言欢……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云州,季家军大营。 当顾言欢和季微语,在数百名玄甲虎贲卫的簇拥下回到营地时,整个大营都陷入了死寂。 所有士兵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支气势森然、宛如从地狱归来的军队,敬畏与疑惑在人群中蔓延。 中军大帐内,副将周莽正焦急地来回踱步。当帐帘被掀开,他看到顾言欢和季微语安然无恙地走进来时,先是一喜,但当他看到她们身后那支军队时,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 “虎……虎贲卫?!” 顾言欢被扶到主位上坐下,雷破立刻请来医师为她处理伤口。她淡淡地看着周莽。 “周副将,本宫的安危,似乎并未让你太过忧心。” 周莽连忙单膝跪地:“殿下恕罪!末将……末将派人四处寻找,正要亲自带兵前往……” “不必解释了。”顾言欢打断他,抬了抬手。 两名虎贲卫士兵,将一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条的人拖了进来,狠狠地扔在地上。 正是周莽的堂弟,周进! 周莽看到周进的瞬间,心沉到了谷底。 顾言欢将一份沾血的羊皮卷扔在他面前:“这是从拓跋宏的王帐里找到的。上面,详细记录了你的好堂弟,是如何与北戎通信,如何出卖我军布防,又是如何伙同顾成,绑架季将军的。” 周莽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顾言欢没有再看他,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从进帐后就一直沉默不语的季微语。 在帐内所有将领的注视下,顾言欢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道: “季将军。”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郑重其事地叫她。 “叛徒在此,军法在此。” “这个人,这支军队,交给你来处置。” 此话一出,满帐皆惊! 将处置叛徒的权力,连同整个事件的主导权,当着所有人的面,交还给了季微语! 季微语撞进了顾言欢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施舍,只有全然的信任与平静。 仿佛在她看来,这本就是理所应当。 季微语的心,又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周莽面前,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的影子,笼罩住了那个跪在地上的副将。 “周莽副将。” “你堂弟周进,通敌叛国,按我季家军军法,当如何处置?” 周莽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季微语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被堵住嘴还在呜呜挣扎的周进身上,随即又回到周莽脸上,声音陡然凌厉! “本将军命你,亲手行刑!” “用你周家的血,来洗刷季家军的耻辱!用你宗亲的命,来证明你周莽的忠心!” 轰! 周莽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季微语。 让他……亲手杀了他的堂弟? 这是何等的残忍!又是何等的……帝王心术! 在季微语注视下,在帐内数十名将领的目光逼视下,周莽知道,他没有选择。 他艰难地站起身,走到周进面前,看着堂弟眼中绝望的哀求,他闭上了眼睛,一行清泪滑落。 下一秒。 “锵!” 他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噗嗤!” 手起刀落,血溅三尺! 周进的头颅滚落在地。 周莽持刀而立,对着季微语,再次单膝跪下,“末将周莽,及麾下将士,誓死效忠季将军!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帐内所有将领,齐刷刷单膝跪地,声震屋瓦:“我等誓死效忠季将军!” 当所有人都退下,偌大的中军帐,只剩下顾言欢和季微语两人。 终于,季微语打破了沉默。 她转过身,问出了那个几乎要将她撕裂的问题: “为什么?” 顾言欢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她。烛火在她的瞳孔中跳跃,映出季微语倔强而脆弱的身影。 她没有回答,只是那么看着她。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疲惫与……温柔。 “因为……” “我欠你的。” 第169章 你……不配 自那夜中军帐内,顾言欢一句“我欠你的”后,她与季微语之间便笼罩上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整整三日,季家军大营中,一切井然有序,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兵变从未发生。季微语以雷霆手段整肃军纪,将周莽等将领彻底收归麾下。 而顾言欢,则出奇地安静。 她默默地待在季微语安排的营帐内养伤。她不再过问军务,只是偶尔会透过营帐的缝隙,凝视着在校场上发号施令的季微语。 这脆弱的平静,在第三日的黄昏,被彻底撕碎。 “殿下!” 无双冲进来的,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 正在为顾言欢换药的季微语动作一顿,抬眸看去。 顾言欢则缓缓坐直了身体,“何事惊慌?” 无双“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拳紧握。她咬着牙,一字一句说出: “殿下……阿月姑娘……阿月姑娘她……” “她怎么了?”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顾言欢的心脏。 “北戎传来消息……阿月姑娘……被害、被拓跋宏下令……挂在了北戎边境的城门之上!” 无双的声音还在继续: “拓跋宏命人对她用了极刑……整整一日一夜……据说……据说尸身之上,已无一块完好的血肉……” “哐当!” 顾言欢身侧的案几被她一掌拍得粉碎,木屑四溅。 “拓跋……宏!” 她的双眼,已经完全被血色覆盖。 “无双!” “末将在!” “传我将令!命虎贲卫为先锋,季家军全军集结!” “殿下,不可!”无双骇然失色,连忙劝阻,“我军刚刚经历内乱,此时出击,乃是兵家大忌!况且您的伤……” “我再说一遍!” “集结!出兵!违令者,斩!” 她转身,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佩剑“惊鸿”,周身的气息狂暴得仿佛要将整个营帐都掀翻。 就在她即将冲出营帐的那一刻,一道身影拦在了她的面前。 是季微语。 她面色苍白,嘴唇紧抿,眼中是顾言欢从未见过的决绝。 “让开。” 季微语没有动。她知道,此刻的顾言欢已经失去了理智。 “我叫你让开!”顾言欢低吼道,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季微语依旧没有让。 她看着眼前这个为另一个人而疯魔的顾言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整个营帐。 无双惊得呆在原地,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顾言欢脸上的疯狂与暴戾,也瞬间凝固。她缓缓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季微语。脸颊上火辣辣的痛感,远不及她心中那突如其来的刺痛。 她看见季微语举着的手在微微颤抖,那张清冷如霜的脸上,血色尽褪,却偏偏要用尽全身力气,摆出一副冷漠刻薄的模样。 季微语迎着她受伤的目光,说出了那句违心的话: “阿月……那个女人,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吗?” 顾言欢怔住了。 她预想过季微语会阻拦,会用大局、用军法、用道理来劝她。她唯独没有想到,她会用这样一句……诛心之言。 季微语看着她眼中的火焰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破碎的哀伤,她的心也跟着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她逼着自己继续说下去: “为了一个区区的女人,你就要拿刚刚稳定的军心去赌?拿数万将士的性命去赌?” “顾言欢,你疯了吗!” “还是说,在你心里,我们所有人的命,都比不上她一个?” 顾言欢的身体晃了晃。她手中的“惊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她看着季微语,眼神里不再有杀气,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受伤。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她怎么解释? 她要怎么告诉季微语,阿月不是一个“区区的女人”。 那是她在断魂谷里的亲人,是在她失忆的时段里,唯一愿意为她挡刀的人。她曾对那个眼神却倔强的女孩承诺过,总有一天,会让她活在阳光下,活得像一个真正的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凌虐至死,曝尸城门,连一块完整的血肉都找不回来! 这是她欠阿月的。 就像她欠了季微语一整个人生一样。 这些前世的纠葛,这些沉重的誓言,她要如何对今生的季微语说出口? 在季微语的眼中,她此刻的沉默,无疑是默认了那句最伤人的指控。 “你……”顾言欢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打我,就是为了这个?” 季微语的心,被她这句充满痛苦的问话刺得鲜血淋漓。 她想说不是。 她想说,我怕你死。我怕你冲动之下,正中拓跋宏的圈套。我怕我刚刚……刚刚才重新抓住你的手,就又要眼睁睁地看着你走。 她别过脸,不再看顾言欢,冷冷地说道: “是。” “身为三军统帅,为私情而动摇,你……不配。” 第170章 为什么总是不懂… “你不配。” 这三个字,比北境最凛冽的寒风还要刺骨,比最锋利的刀刃还要伤人。它们轻飘飘地从季微语的唇间逸出,却轰然压垮了顾言欢世界里最后一根支柱。 “呵……” 顾言欢没有再看季微语,那张让她魂牵梦绕又让她此刻心如刀绞的脸。她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手。这双手,曾执掌过赤焰阁的生杀大权,也曾在这异世的朝堂上搅动风云,更在不久前,刚刚结束了一场血腥的兵变。 可现在,它却在微微颤抖。 “原来……”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她没有辩解阿月对她的意义,也没有怒斥季微语的误解。 因为在这一刻,所有的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她真正在意的,不是那一记耳光有多响亮,而是打下这一巴掌的季微语,竟然认为她顾言欢,会是一个为了所谓的“私情”,便可置三军将士性命于不顾的昏聩之主。 这比任何刀剑加身的伤,都来得更痛。 连日的奔波厮杀、背上深可见骨的剑伤、阿月惨死的噩耗……所有积压的疲惫与伤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在季微语诛心的三个字下,彻底崩断。 眼前猛地一黑,周遭的一切声音都开始远去。 “殿下!” 无双的惊呼声变得模糊而遥远。 顾言欢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就在顾言欢倒下的那一刹那,季微语脸上的所有伪装,在这一刻瞬间瓦解。 “顾言欢!” 在顾言欢的后脑即将撞上那冰冷坚硬的案几一角时,季微语终于抢先一步,用自己的身体作垫,将那沉重而滚烫的身躯,紧紧地抱入了怀中。 怀里的人,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不……不要……”季微语伸出同样抖得厉害的手,颤颤巍巍地探向顾言欢的鼻息。 当那微弱的气息拂过她的指尖时,季微语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稍稍一松,随即,一股更深的恐慌攫住了她。 她抱着怀中昏死过去的人,抬起头。她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如此失态,带着哭腔向帐外嘶吼: “来人!传军医!快!!” 声音凄厉,划破了营帐的寂静。 几名亲卫冲了进来,眼前的景象让她们全都愣住了。 他们看到,那个永远冷静自持、智计无双的季将军,此刻正死死地抱着顾言欢,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她的眼眶通红,眼神里是恐惧与慌乱。 军医背着药箱连滚带爬地赶到,看到这情景也是一愣。 “季……季将军,请让属下为殿下诊治……” 军医试图将顾言欢扶到一旁的行军榻上,可季微语双臂收得更紧,不肯松开分毫。 “王妃!”无双急得单膝跪地,“您这样,军医无法施救啊!” 季微语僵硬地、一点点地松开了手臂。可她的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顾言欢那张苍白的脸。 军医上前,解开顾言欢染血的衣袍。他飞快地施针、探脉,眉头越皱越紧。 良久,军医才站起身,对着季微语凝重地拱手道:“季将军,殿下身上的外伤虽重,但更凶险的是内里。她……她这是力竭于内,悲愤攻心,气血逆行,导致心脉受损。如今脉象微弱,若不能及时施以珍药,稳住心脉,恐……恐有性命之忧。” 季微语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抓住军医的衣领: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用什么药!救活她!” “听到了没有!”她嘶吼道,“救活她!!”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戎王庭。 奢华的宫殿,拓跋宏正烦躁地来回踱步,他刚刚得到消息,顾言欢集结了军队,却迟迟没有出兵,这让他感觉自己布下的陷阱又打在了空处。 “废物!连个女人都激不动!”他怒骂道。 阴影里,一个声音幽幽地响起,带着一丝病态的笑意。 “王上,何必心急?” 顾成从阴影中缓缓走出,他的一只手还缠着厚厚的绷带。 “既然第一份大礼,只是让顾言欢尝了尝开胃小菜,那我们……何不再给她送上一份真正让她无法拒绝的‘彩头’呢?” 拓跋宏的眼睛亮了:“你的意思是……” “没错。”顾成的笑容里充满了残忍的快意,“立刻派使者去季家军大营,不是去宣战,是去‘慰问’。告诉顾言欢,从现在开始,每隔一个时辰,我就会发动一次蛊毒,让她的心上人,体验一次人间炼狱。” “如果她想让季微语停止受苦,唯一的办法就是——” “单人匹马,自缚双手,来到北戎城下,跪地投降!” 这个计谋的恶毒,让拓跋宏顿时感到一阵心情舒畅。 季家军大营,中军帐内。 顾言欢依旧昏迷不醒。 季微语屏退了所有人,亲自守在榻边。她用温水浸湿了布巾,一点点为顾言欢擦拭着额头和脸颊。 她的目光,胶着在顾言欢脸上,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悔恨,有心疼,更有深不见底的恐惧。 “你这个笨蛋……”她看着他,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为什么总是不懂………” “我宁可你恨我,也不想看着你去送死……” 她喃喃自语着,眼泪终究还是不争气地滑落,滴落在顾言欢的手背上,滚烫。 而在病榻之上,那个原本双目紧闭的顾言欢,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第171章 也配?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混杂着身体的剧痛和疲惫。 顾言欢想挣扎,却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你...为什么……” 是季微语的声音。 “为什么总是不懂……” 懂什么? 顾言欢的意识在黑暗中发出无声的呐喊。懂你不惜用最伤人的话来刺痛我? 当那滴滚烫的泪,落在她的手背上时,灼热的温度仿佛直接烙印进了她的灵魂深处。 “我宁可你恨我,也不想看着你去送死……” 那句将顾言欢彻底击垮的“你不配”,在此刻被赋予了全新的、令人心碎的含义。 原来,那不是鄙夷,不是唾弃。 那是一种绝望的守护。 原来,那双寒冰的眼眸深处,藏着的是这样一份不惜一切、甚至不惜让她误解和憎恨的深情。 傻瓜…… 你这个……天底下最傻的傻瓜…… 顾言欢感到一种更加汹涌、更加酸涩的心疼。疼得她几乎要在这片黑暗中蜷缩起来。 她能感觉到季微语依旧守在身边,她甚至能想象出季微语此刻的模样。 然而,这一切,很快被一道急促的声音撕裂。 “季王妃!” “北戎使者在帐外求见,说有万分紧急的要事相商!” 随后顾言欢听到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的声音,季微语站了起来。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仿佛刚才那个流泪自语的人,只是顾言欢的一场幻觉。 “知道了,带他进来。” 好一个季微语…… 顾言欢在心中苦笑。你到底,要在自己身上背负多少东西,才肯卸下这身冰冷的铠甲? 很快,一阵嚣张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男人声音响起,充满了轻蔑:“哎呀,这就是大闵朝战无不胜的二皇女殿下?怎么躺在这里,跟个死人一样?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季微语没有理会他的挑衅,“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呵呵,季将军怎么如此性急。”北戎使者得意地笑了起来,“我们大汗宅心仁厚,不忍见季将军被病痛折磨。所以特派我来‘慰问’,并告知将军一件事。” 他故意顿了顿,享受着掌控一切的快感。 “您体内的蛊毒,从现在开始,每隔一个时辰,您就会体验一次万蚁噬心之痛。直到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躺在床榻上的顾言欢,双拳在被褥之下攥紧。 使者欣赏着季微语瞬间煞白的脸色,继续宣布着那个恶毒至极的阴谋: “当然,我们大汗也给了二皇女殿下一个拯救您的机会。” “只要她,在两日之内,单人匹马,自缚双手,来到我北戎大军阵前,跪地投降!” “这解药,我们便双手奉上!” 整个中军帐内,死静一片。 使者看着季微语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满意地大笑起来:“季将军,我的话已经带到。您和二皇女殿下,可要好好商量啊!哈哈哈……” 嚣张的笑声远去,帐内再次恢复了宁静。 季微语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时间,一息一息地流逝。 终于,季微语动了。 她缓缓地转过身,背对着床榻,肩膀紧绷。这是一种顾言欢无比熟悉的、属于前世那个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复仇的季微语的模样。 她想做什么? 难道她想…… 顾言欢虚弱到沙哑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扶……我起来。” 季微语不敢置信地、僵硬地转过身。 只见床榻之上,那个本应昏迷不醒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双眼。 “他们想,继续威胁我……” “也配?” 第172章 可以……抱抱你吗 季微语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醒了? 她什么时候醒的? 是……是从自己流泪的时候?还是更早?那句撕心裂肺的“你为什么不懂”,那句哽咽的“宁可你恨我,也不想看着你去送死”……她,她都听见了? 一瞬间,滔天的羞耻与无措席卷而来。 季微语的脸颊“轰”的一下烧了起来,那抹滚烫的红晕迅速从脸颊蔓延至耳根。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躲闪,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不过来?” 顾言欢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虚弱。她用手肘支撑着床榻,试图坐起身,但牵动了伤口,疼痛让她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个动作,瞬间刺破了季微语所有的慌乱。 “你别动!” 她冲了过去,双手扶住顾言欢的肩膀,动作急切却又小心翼翼,生怕再弄疼她一分一毫。 “躺好!军医说了,你这次伤及心脉……” 话音未落,她对上了顾言欢的眼睛。 在那样的注视下,季微语所有的斥责都卡在了喉咙里。 顾言欢就着她搀扶的力道,终于缓缓坐直了身体,靠在了床头的软枕上。她喘息了几下,平复着翻涌的气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季微语的脸。 帐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我……”季微语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无比,“你……” 她想问她什么时候醒的,想问她都听到了什么,想用一贯的清冷来掩饰自己此刻的心乱如麻。 然而,顾言欢却先她一步开了口。 “可以……抱抱你吗?” 季微语彻底愣住了。 抱……抱抱我? 她是在说胡话吗?还是伤得太重,神志不清了? 就在季微语的大脑因为这句匪夷所思的问话而彻底宕机时,顾言欢已经伸出了双臂。 顾言欢将头轻轻靠在季微语的肩窝,将她整个身子都揽进了怀里。因为重伤,她的手臂在微微颤抖,却依旧固执地收紧。 血腥气与药草混合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季微语,算不上好闻。 她僵硬地在那里,忘了挣扎,也忘了回应。 “下次,别再打脸了。” “……”季微语的身体一僵。 “怪疼的。”顾言欢的拥抱又收紧了一分。 季微语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前世的折磨,今生的复仇,所有的恨意,所有的算计,在这一刻都被这个拥抱,和这句霸道又温柔的承诺彻底击碎了。 信任,这世间最奢侈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跨越了两世的血海深仇,在她们之间,真正地建立了起来。 季微语的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意强行压了回去。她轻轻推开顾言欢,直视着她的眼睛。 “好。” 她看着顾言欢眼中的错愕,终于抛出了那个足以扭转乾坤的关键信息。 “北戎使者和顾成,他们都算错了一件事。” “那同心蛊,确实种下了。但中的人,不是我。” “你说什么?” “是柳絮……。”季微语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极快。 这个消息,比任何军情急报都让顾言欢震撼。 她一直以为,那把悬在头顶的、最致命的利剑,是季微语的性命。她所有的决策,所有的隐忍,都源于此。 可现在,季微语告诉她,这把剑,是假的! 巨大的狂喜与后怕交织在一起,冲击着她的心脏。她一把抓住季微语的手。 “柳絮她……” “军医已经去看过了。” “此蛊无解。” 顾言欢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 她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是一种卸下了千斤重担的释然。 两个人,一个靠在床头,一个坐在床沿,四目相对,思维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同频。 “扶我起来,”顾言欢的声音再次响起,“拿笔墨来。” 季微语立刻起身去案前取来纸笔。 顾言欢接过笔,她迅速写下几行字,折好,递给季微语。 “这是给无双的。让她立刻去办。” “这场戏,我们要继续演下去,而且要演得更真。” “你想怎么做?” “去,告诉北戎的使者。” “就说,我‘同意’了他们的条件。” “但是,在投降之前,我要见见顾成。” 第173章 那你,也不必活着了 季微语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质疑这个决定的风险。在经历了方才那几乎掏空灵魂的坦诚后,她们之间已经建立起了一种超越言语的默契。顾言欢的每一个决定,都等同于她的决定。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顾言欢,她拿起顾言欢写好的密信,小心地折叠好,放入怀中,转身掀帘而出。 当她再次出现在北戎使者和顾成心腹的面前时,她脸上没有丝毫战败者的屈辱,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我们同意了。”她言简意赅,“但要在大军投降之前,亲眼见一见顾成。” 北戎使者与顾成的心腹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贪婪与怀疑。 “地点?” “云州城外三十里,三岔口的那座废弃驿站。” “只许顾城一人前来,你们,可以在驿站外百步等候。” 这个要求,在他们看来还挺合理,一个被拿捏命脉的人还能翻出什么风浪?这不过是失败者最后一点可悲的尊严罢了。 “好,我们代为转告。” 一日之后,一支小的亲卫队伍,缓缓驶出云州大营。 顾言欢躺在一方简陋的软榻上,被四名亲卫抬着。每一次颠簸,她都会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季微语就走在软榻之侧,她为顾言欢拉了拉盖在身上的薄毯,那双眼眸盛满了恰到好处的悲戚与麻木。 这场戏,她们要演给所有藏在暗处的眼睛看。 废弃驿站,风声呜咽,如同鬼哭。 顾成独自一人,缓步走入破败的大堂。他看着被抬进来的顾言欢,看着她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嘴角是难掩的嘲讽和不屑的微笑。 “你这又是何苦?” “若你早些听话,又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软榻上的顾言欢,艰难地睁开眼睛,目光有些许涣散地看着他。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一丝血迹染红了在她的唇角。 “三弟……顾言宁,究竟是怎么死的?是不是……是不是母皇下的手?” 她故意将矛头引向女帝,这是最能让顾成放松警惕,并让他能自然炫耀欲望的问法。 果然,顾成听到这话,发出一声低沉而愉悦的轻笑。他俯下身,凑到顾言欢耳边说道: “母皇?她可没那么狠心,她还指望着用那小子来制衡我呢。” “他出征前那个香囊被我替换了。但他中的毒不致命,只会让他在战场上力不从心,输掉关键一仗,彻底失了军心。” 他看着顾言欢因愤怒而颤抖的身体,笑意更深了。 “可谁知道,竟有人比我更狠,在他虚弱之时,又补上了一剂致命的‘蚀心散’。”他直起身,摊了摊手。 “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若不是你后来对季家赶尽杀绝,引得天下人怀疑是你因爱生恨、报复季家,恐怕母皇早就查到我头上了。可真是谢谢你,替我背了好大一口黑锅啊!” 他终于说完了。 他期待着看到顾言欢彻底崩溃、在绝望的样子。 然而,没有。 顾言欢笑了。 “很好。” “既然我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那你,也不必活着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声尖锐的鸟鸣,划破长空! “咻——咻——咻——!” 驿站之外,原本空无一物的荒野里,骤然箭如雨下!无数早已埋伏好的黑甲卫士,将顾成带来的亲卫瞬间射杀当场! 顾成回头,只见无双手持长刀,直奔他而来! 这一刻,顾成终于明白,从“我要见你”开始,这就是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必死之局! 杀局,已成!他还真是愚蠢,既然这般就轻易相信了顾言欢。 第174章 你什么意思? 无双那柄长刀,毫不犹豫劈向顾成的面门! 顾成僵硬一仰,狼狈地翻滚在地,堪堪躲过了这致命一击。刀锋几乎贴着他的鼻尖划过。 “保护大皇子!” 驿站外传来亲卫最后的嘶吼,但很快便被惨叫声所淹没。箭雨之下,无人生还。 顾成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顾言欢!”他从地上爬起来,再无半分平日的从容儒雅,发冠歪斜,状若疯魔,“你疯了?!你竟然敢设局杀我!” “疯?”顾言欢轻轻一笑,“顾成,相比你对三弟做的事,这又算得了什么?” 顾成死死挣扎,大脑飞速运转。 他败了。 不,他不能死!他谋划半生,眼看就要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他绝不能死在这里! “杀我?顾言欢,你真的敢吗?” “顾言欢,你真是病得不轻,连脑子都坏了!” “你是不是忘了,我与季微语的命,是连在一起了!” 他张开双臂,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你费尽心机,不就是为了她吗?来啊,杀了我!我倒看看,你敢不敢!” 他笃定,顾言欢不敢欢。 这个女人对季微语的意念,已经到了病态的程度。 他看着,期待看到顾言欢脸上出现一毫的动摇、挣扎、痛苦。 然而,他再次失望了。 顾言欢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歪了歪头,唇角是冷笑的弧度,同情的看着顾城。 “顾成,这个‘同心蛊’,真的有趣。” 顾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你什么意思?” 顾言欢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看向无双,淡淡地问道:“无双,你还记得,当初我们为何要留下季微语身边那个叫柳絮的丫鬟吗?” 无双沉声应道:“属下记得。殿下说,要留下她,给她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顾言欢的笑意消失了。 “所以,你这所谓的‘同心蛊’,子蛊,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在季微语身上。” “而它在那个丫鬟身上。你的命,是和她的命,连在一起。” 顾成最引以为傲的底牌,他最后的保命符,竟然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不……不可能……”顾成失声,“你在骗我!你一定在骗我!” “骗你?” “一个将死之人,值得我费心去骗吗?” “顾成,你输了。” 瞬间巨大的羞辱和绝望,将他斩杀。 然而,追求生的欲望,仍在驱使着他做最后的挣扎。 “好!好一个顾言欢!就算你算无遗策又如何?你杀了我,你也活不成!” 他指向驿站外面,那是北戎大军的方向。 “拓跋宏的大军就在城外!我是他最重要的人!我若死了,他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会立即挥师南下,踏平云州,到时候,你,季微语,还有你手下这几万残兵,全部都要给我陪葬!” “你真的敢杀我吗?你敢赌上整个北境的安危吗?!” 这是他最后的筹码了。 不是个人的恩怨,而是上升到国与国之间的战争。他相信,顾言欢再疯狂,也不可能拿当今万军民的性命开玩笑。 然而,顾言欢非但没有被威胁到,反而听到了什么更有趣的事情。 “哦?听起来,你觉得自己对拓跋宏而言,很重要是吗?” 顾言欢走到顾成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既然你觉得自己这么重要,那我们,就来赌这最后一个局,如何?” “我给你一个,让你死得明明白白的机会。” 同时,季家军大营。 帅帐之内,灯火通明。 季微语端坐在主位,手持端着一杯尚温的茶 站在她身侧的,正是柳絮。 帐内栏下主仆二人。 “小姐……” “二殿下她……真的能成功吗?万一……” 季微语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也打断了柳絮的话。 她抬头,看着自己这个一起长大的侍女,眼神里有极力掩饰的痛楚。 “顾成会死。” 柳絮闻言,感到心中竟然有些许的解脱。 “多谢,小姐成全。” 说完,柳絮跪下对着季微语磕了一个头,眼中的泪在低下头的瞬间也落在了冰冷的地面。 第175章 真是聒噪 隔日,晨光熹微。 北戎大军的营寨前,数万双眼睛,都聚焦在阵前那唯一的、单薄却挺拔的身影上。 顾言欢一袭黑衣,未着甲胄,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任由几缕发丝被风吹拂。 顾成被押着的,他被堵嘴,头发散乱,昨日的华服如今已是污秽不堪,状如丧家之犬。 高高的了望战车上,北戎王拓跋宏身披厚重的熊皮大氅,手按在腰间的弯刀上,目光盯着那个孤身进来的女人。 他没有立即发号施令。 “拓跋宏,别来无恙。” 顾言欢微微仰头,直视着高高在上的拓跋宏。 “我的人头,就在这里。你可以随时派人来取。” 此言一出,北戎军中响起一阵急促的骚动。 而被押着的顾成,他剧烈挣扎起来,对方里发出“呜呜”的声响。 在他看来,顾言欢这是彻底认命了!只要顾言欢一死,他就能活下去! 拓跋宏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他挥了挥手,图中身边的将领稍安勿躁,沉声问道:“顾言欢,你葫芦里卖什么药?” “药?”顾言欢轻笑一声, “我只是来让你看清楚,你选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她侧过身,一把扯掉了顾成嘴里的布团。 重获自由的顾成,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随即冲着顾言欢疯狂地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顾言欢,你终于害怕了!你以为你赢了?现在还不是要乖乖来送死!” 然而,顾言欢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拓跋宏,你听到了吗?” “这就是你选中的‘玉奴’。一个除了摇尾乞怜、背后暗算之外一无是处的丧家犬。” 拓跋宏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顾言欢的话,每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的脸上。 “一个连自己的亲卫都掌握不住、连一场局部伏击都不能应对的人,他凭什么能为你所用?凭他这张嘴吗?” 顾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惊恐地看着顾言欢,又转向拓跋宏,急切地想要辩解。 “不!!你别听她胡说!我……” “闭嘴!” 拓跋宏暴喝一声。 顾言欢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顾成的无能赤裸裸地展示在拓跋宏的面前。 “拓跋宏,你是一代枭雄,当明一个道理。” “一个失败的同盟,远比一个强大的敌人更加致命。” 她顿顿,然后,提出了最后的选择题。 “今天,摆在你面前的,有多余路。” “一,是取走我的人头,向天下人证明,你为了维护一个丧家犬,不惜与我大闵为敌。那从此北戎的荣誉便毁于这烂货之手,得天下人的耻笑。” “二……” “是亲手斩断盟约。你失去的,只是一个无能的棋子。而你得到的,却是一个值得你尊敬的对手,你身为王者的尊严。” 外面风停了,帐内的呼吸都凝滞了。 顾成终于明白了,顾言欢的赌局。 她不是来投降,她是来借刀杀人! “不……不!拓跋宏!救我!!”顾成彻底崩溃了,“你不能杀我!杀了我,你什么都得不到!留着我,我还有用!救我啊!!” 他声嘶力竭的哭喊,在空旷的荒原上如此刺耳,也……可悲。 拓跋宏静静地看着他,那张古铜色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许久,他抬起了手。 亲卫立刻会意,取来一枚雕着雄鹰图腾的黑色长弓,恭敬地递到他手里。 挽弓,搭箭。 弓弦被缓慢拉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锋利的箭头,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引发致命的寒山。 顾成的哭喊声却不得不止住,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对准了自己方向的箭头。 不,不可能……一定是用对着顾言欢的!一定是! “你看……你看……他选的……还是我……” 顾言欢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低声呢喃。 拓跋宏的目光越过顾成,与顾言欢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短暂。 是的,她是对的。 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远比一个愚蠢的棋子更有价值。 “嗖——” 顾成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支箭矢在自己的瞳孔中越放越大,却连分毫躲闪的力气都没有。 鲜血,从他的胸口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土地。 顾成低下头,看着胸口的箭羽,用响尽最后的一触力气。 “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这样? 他至死都不明白。 顾言欢冷漠地看着他气绝亡身,然后缓缓抬眼,再次望向战车之上的北戎王。 拓跋宏缓缓放下手中的长弓,他看着顾成那死不瞑目的模样,难掩眼中的鄙夷。 “没用的东西,真是聒噪。” 第176章 谁告诉你,我会走的? 顾成的尸身还未冷透,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圆睁着,倒映出战车之上那个伟岸的身影。 “顾言欢,” “你很有胆色。但你以为,今日还能活着走出我的大营吗?” 话音未落,拓跋宏身后数万北戎将士发出一阵哄笑。 “嗬嗬嗬嗬……” “杀了她!杀了她!” “把她做成肉干!” “锵!锵!锵!” 前排的士兵们用刀背敲击着盾牌,他们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一步步向前逼近,一个由刀枪与人墙构筑的包围圈。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境之中,顾言欢笑了。 她缓缓抬起头,直视着战车上的拓跋宏。 “走?” “拓跋宏,谁告诉你,我会走的?” 拓跋宏脸上的戏谑瞬间凝固。 不等他反应,顾言欢向前踏出了一步。 “我顾言欢,今日孤身至此,不是来投降,更不是来谈判!” “我是来——” “替阿月,向你讨还一笔血债!” “阿月?”拓跋宏眉头紧锁。 一个孤身一人的女人,一个被数万大军包围的阶下囚,竟敢当着他的面,说出如此狂悖之言!她不是来求饶,她是来讨债?! “疯子!你这个疯子!” 拓跋宏被彻底激怒了,他感觉自己身为北戎之王的尊严,被这个女人狠狠地踩在了脚下。 “杀了她!给本王杀了她!把她剁碎了喂狗!!” “吼!!” 收到命令的北戎士兵们举起了手中的屠刀,最前排的士兵距离顾言欢已不足十步! 然而,就在所有屠刀即将落下的那一刹那—— “轰——!!!” 一声巨响,从北戎大营的后方传来! 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的火球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都映照得一片血红!连环的爆炸声接踵而至! “粮草!是粮草大营的方向!” “走水了!快去救火!” “有埋伏!有敌人摸进来了!” “什么?!” 拓跋宏脸色剧变,他心神失守了! 而顾言欢等的,就是这万分之一秒的破绽! 就在拓跋宏转头的那一刹那,顾言欢动了! 只见她脚尖在满是血污的土地上一点,整个人不退反进,朝着高高的战车激射而去! 她的目标,不是那个暴怒的王者拓跋宏! 而是站在他身旁,同样被火光吸引了注意力的北戎第一智囊,有着“草原狐”之称的呼延朔! “保护大汗!” 周围的亲卫嘶吼着想要阻拦,但顾言欢的速度太快了! 她踩上一名最前方士兵举起的盾面,身体借力再次拔高,瞬间越过了所有障碍! “噗嗤——!” 在所有人,包括拓跋宏都未能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匕首,已经横切过了呼延朔的咽喉。 温热的鲜血,将拓跋宏身上华贵的熊皮大氅染上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呼延朔,捂着自己不断冒出鲜血的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从高高的战车上直挺挺地摔了下去,再无声息。 短暂的混乱之后,整个北戎大营陷入了死寂。 数万双眼睛,呆滞地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拓跋宏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大氅上那片温热粘稠的鲜血,又看了看倒在血泊中,已经气绝身亡的呼延朔。 “杀——了——她——!!!!” “给本王杀了她!!!!!” 顾言欢稳稳落地,右手握着那把依旧在滴血的匕首,站在呼延朔的尸体旁。 而在她的四面八方,是彻底陷入疯狂,向她汹涌而来的北戎大军。 第177章 赌不起! “杀——!!!” 数万人的怒吼汇成一道撼天动地的声浪,最前排的北戎士兵,挥舞着弯刀,朝着顾言欢轰然压来。 顾言欢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外界的一切喧嚣、一切杀机,仿佛都在这一刻被隔绝在外。 她,进入了绝对的掌控状态。 拓跋宏拔出腰间的黄金弯刀,刀尖直指顾言欢,嘶吼道:“还等什么!把她的头颅给本王砍下来!”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其脖颈的千分之一刹那! “轰隆——!!!” 一声比刚才粮草营爆炸还要剧烈数倍的巨响,从大营西侧猛然传来! 这一次,伴随着冲天火光的,是无数战马惊恐到极点的凄厉嘶鸣! 战马营!出事了! 一匹、十匹、上百匹受惊的北戎战马,撞开了燃烧的马厩,在整个大营里疯狂地横冲直撞! “躲开!快躲开!” “别挡路!马惊了!” 原本即将合围的军阵,被这股失控的洪流瞬间冲得七零八落。无数士兵被撞翻、被踩踏,惨叫声此起彼伏。 “轰!轰轰!” 东侧的军械库方向,也接连响起了沉闷的爆炸声。 粮草被烧,动摇军心! 战马受惊,冲垮军阵! 军械库被袭,摧毁武器! 这是一套精心设计的连环组合拳! “大王!快下令啊!” “先救火还是先稳住战马?” “敌人在哪儿?!我们的人在哪儿?!” 将领们焦急的呼喊声,让拓跋宏的大脑陷入了一片空白。 他手下的将领们也陷入了两难:是继续执行命令去杀一个近在咫尺的女人,还是先去拯救即将彻底崩溃的大营? 内部指令的混乱,就是顾言欢撕开的生机! 她没有趁乱逃跑。 反而,她动了。 她一步步踏过脚下的血污与尸体,走到一处刚刚被惊马撞塌的箭楼废墟之上。 她要让那个暴怒的王,抬头仰视她。 “拓跋宏。” 拓跋宏回头用要将她生吞活剥的眼神地盯着她。 顾言欢无视了他,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刚刚死去的呼延朔。 “你的第一智囊死了。” 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指向粮草营的冲天火光。 “你的粮草,正在烧。” 第三根手指,指向那些仍在横冲直撞的战马。 “你的战马,正在乱。” 她收回手,问出了第一个诛心之问: “你猜,我的下一份‘礼物’,会送到哪里?是你那镶满宝石的王帐,还是你藏着三个宝贝儿子的后营?” “你——!” 她怎么知道后营的事?!难道……我军中真的有内奸?! 顾言欢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轻笑一声。 “你以为,凭我一个人,能做到这一切吗?” 她张开双臂,抛出了第二个,足以压垮他所有理智的谎言: “你听到的爆炸声,看到的火光,不过是我大闵送来的‘军帖’而已。我朝十万铁骑,此刻,就在你大营十里外,备好了酒肉,只等着你的军阵彻底乱掉,再来悠闲地……收割人头。” “十万铁骑?!” “不可能!我们的斥候没有回报!” “十里……这么近?!” 不仅是拓跋宏,就连他身边的将领们,脸上都露出了极致的恐惧。这是一个无法被立刻证伪的谎言。 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顾言欢满意地笑了。她知道,火候到了。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杀了我,满足你可怜的自尊心。用你这支群龙无首、军心涣散的疲敝之师,去迎接我朝的雷霆一击。” “第二,放我走。我保证,十里外的‘大军’,会为你们这些丧家之犬,留下一条滚回草原的生路。” 拓跋宏知道,这很可能是一个赌局。 但他不敢赌!他赌不起! 就在他天人交战之际,顾言欢从怀中缓缓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张被血浸染过的、皱巴巴的布条。 她随手将布条扔向拓跋宏的方向,布条轻飘飘地落在了战车的甲板上。 “这个,是我刚刚送你那些‘礼物’的叛徒名单。就当是……我赔你一个智囊的‘奠仪’吧。” 她看着拓跋宏,说出了最后一句,彻底击溃他王者尊严的话: “毕竟,没有脑子,光有蛮力,是打不赢下一场战争的。” “噗——” 拓跋宏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双目赤红,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隐晦地,对着身旁最忠心的亲卫,摆了摆手。 那名亲卫会意,大吼一声:“都让开!救火!稳住战马!违令者斩!” 原本围堵得水泄不通的北戎军阵,不情不愿地,为顾言欢让开了一条通路。 在数万双混杂着恐惧、仇恨与敬畏的目光注视下,顾言欢理了理自己略显凌乱的衣襟,从废墟上从容不迫地走下,一步一步,朝着营门外走去。 直到那道身影即将消失在地平线上,拓跋宏才缓缓弯下腰,用颤抖的手,捡起了那张布条。 “顾……言……欢……” 第178章 在我面前,不必逞强 “大…汗…”一个将领小心翼翼上前,想要说些什么。 “闭嘴!”拓跋宏的声音嘶哑得类似于破锣,“救火!清点损失!安抚战马!谁敢再乱,斩!” 他手中布条很轻,却在此刻感觉重若千钧。 拓跋宏缓缓展开,看清上面的名字。 每一个,都是他在王庭委以重任的心腹大臣! 他们是北戎的嫡系,是他拓跋宏的左膀右臂! 而在最前面的那个名字,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天元宏! 那个额角上有一道狰狞刀疤,曾为他挡下致命一箭,被他视为最忠诚兄弟的先锋大将! 一时辰前,天元宏本该陪同他一起在营中观刑,亲眼看着顾言欢被万马践踏成泥。 可就在行刑前,天元宏的亲卫来报,说将军旧伤复发,无法赶到。 当时,拓跋宏只当巧合,还派了御医前去探望。 现在,这个名字赫然出现在这张“叛徒名单”上! 巧合? 还是……蓄谋已久?!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立即便会生根发芽。 顾言欢是在用反间计,故意离间他君臣的关系? 可万一是真的吗? 天元宏的缺席极其诡异,那场动摇军心的爆炸极其精准,惊马的时机、焚粮的位置……这一切,若没有一个高层内应的配合,几乎不可能做到! 拓跋宏不敢再想下去。他发现,无论这名单真是假的,顾言欢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从这一刻起,他看向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眼中都会带着猜忌。 一个无法信任任何人的王,又如何增强他的军队? “顾……言……欢……” 拓跋宏输了,输掉了军心,输掉了威严,输掉了信任。 但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来人!”他对着亲卫低吼,“去,把那个叫阿月的女人的尸体,给本王拖出来!” 亲卫一愣,恍然大悟。 “用最破的草席给裹上,立即派一队斥候,把她扔到云州城的城门去下面!” “告诉顾言欢,这是本王……给她的‘回礼’!” 两天后,早上。 云州的城墙上还包裹着黎明的寒霜。 当城门缓缓打开时,守城的战士们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一卷破烂的草席,就那么孤零零地被扔在城门外百步街的空地上,像一群被人随意丢弃的垃圾。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季家军营。 当顾言欢和季微语赶到城门下时,无双已经命人将草席抬了回来,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阿月冰冷僵硬的尸体。她身上布满了尘土和鞭痕,清秀的脸庞上有无数着死前的惊恐与不甘。拓跋宏甚至没有让她留下一处体面。 顾言欢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没有人能看清她的表情,她的手指攥成了拳头。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阿月的尸体。 脑海里,闪过的却是那个在断魂谷的日子。 “阿欢,饿不饿?这个给你吃。” “阿欢,天凉了,这个好好盖上。” “阿欢……想不起来没关系,还有我陪你……” 那些鲜活的记忆,此刻都化作了眼前这具冰冷的的尸体。 顾言欢感觉自己的眼睑滚烫,有什么东西即将决堤而出。 但她不能。 她不能在任何人面前,尤其不能在季微语面前,为另一个女人流泪。 季微语静静地站在她的身侧。她没有看到阿月的尸体,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在顾言欢的身上。 她看到了她绷紧的下颚线,看到了她的肩膀微微颤抖。 她什么都懂。 当柳絮也是这样倒在她面前时,她同样用最冷的表情,掩盖最深的伤痛。 她们,何其相似。 就在此时,柳絮的尸身也被从府中抬了出来,与阿月的尸身并并排放了却在一起了。两个人,生前各自为主,死后以这样的方式相遇。 顾言欢终于动了。她弯下腰,亲手将阿月身上的尘土一点点拂去,又为她整理好破旧的衣衫。 然后,她抱起了阿月。 季微语也沉默地抱起柳絮。 她们将她们带到了城外一处向阳的山坡上,那里可以俯瞰整个云州,也可以遥望北方的战场。 顾言亲手挖着墓坑,一下,又一下。 季微语就在旁静静地看着。 当坟包堆起时,顾言欢立在那里,背影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可那微微颤抖的肩头,却泄露了她所有的脆弱。 她在忍,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忍。 突然,微凉的手,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 温暖的身体,贴在她冰冷的后背上。 顾言欢的身体一僵。 季微语从背后抱住了她,将脸轻轻贴在她的背上。 “想哭就哭吧。” “在我面前,不必逞强。” 顾言欢发出一声哽咽,“我……没。” “她为你而死,为她流泪,这没有错。” “在我面前,你可以只是……顾言欢。”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颤抖,泪水浸湿了衣襟,也刺痛了心。 风吹过山岗,仿佛是死去的灵魂的呜咽。 而相互依偎的身影,却在这一刻,承受了世间所有的寒凉。 第179章 不是你,是我们 风,过吹寂静的山岗。 顾言欢的颤抖,在季微语温暖的怀抱中,一点点平息。 她没有推开她。 这无声的接纳,比任何语言都更说明,那座冰封的心墙,已然为她裂开一条矮墙。 许久,顾言欢缓缓脱离了那个怀抱,却不是疏远。她根本没有看季微语,只是用手背暴力地抹去脸上的泪痕。 “我欠她们的,拓跋宏必须用整个北戎来偿还。” 季微语走到她的身侧,与她并肩而立,目光同样投向那两座简陋的坟茔。 “不是你,是我们。” “季家军数万忠魂,一起讨还。” “我们”。 一句简单的词,瞬间熨烫了顾言欢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彼此再没有多言,默契地一同蹲下,抓起最后一捧混着碎草的泥土,轻轻覆盖在坟上。 两人刚从山岗下来,刚踏入城主府的城镇,警钟声划破了云州城的天空! “当——!当——!当——!” 这是最高级别的敌袭警报! “殿下!”无双浑身浴血,盔甲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殿下!北戎人……北戎人疯了!” 顾言欢瞳孔一缩:“说清楚!” 无双大口喘着气“我们……我们派出探查北戎大营爆炸后续的那一队斥候……他们……他们全部被俘了!拓跋宏……拓跋宏正在用他们的尸体……攻城!” 顾言欢和季微语飞速冲上城墙,当眼前的情景映入帘时,饶是见惯了生死的情景,也有了彻骨的寒意。 那不是战争,那是地狱。 北戎军阵中的投石机一字排开,呼啸着投向云州的,不是巨大的巨石,而是一具被虐杀至残缺不全的、穿着季家军服将士的尸体! 那些死去的将士如破败的沙袋,被重重砸在城墙上,血肉模糊,分裂碎裂。甚至身上被用蘸着鲜血写满了侮辱性的字眼——“走狗”、“必败”…… 字字诛心。 “是……是王二哥!我认得他靴子上的标记!”一个年轻士兵发出一声悲鸣,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还有李三……他昨天还说,等打完仗要回家娶媳妇……” 拓跋宏是在用最残忍、最直接的方式,狠狠刺进了云州将士的心脏。 “拓跋宏!!”顾言欢的暴戾几乎就要毁灭所有理智。是她,是她下令斥候小队出城的! 就在她几乎要控制不住拔剑冲出去的瞬间,季微语用力拉住了她的手腕。 “他想激怒你,让你成为一个和他一样的疯子。” “他想摧毁我们的军心,那我们就偏要让军心稳如磐石!” 顾言欢对上了季微语那双清亮而坚定的眸子。 “擂鼓!”顾言欢抽出腰间佩剑,直指苍穹,用尽全身力气怒吼,“诸将士,随我登城!!” 激昂的战鼓声再次响起,将士们的哀鸣与啜泣强行压下。顾言欢的镇定,暂时稳定住了摇摇欲坠的军心。 季微语迅速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话。 顾言欢听完,随即下达了一连串命令。 “弓箭手准备!” “放——火箭!” 士兵们一愣,放火箭?目标是谁? 下一秒,他们就明白了。 漫天的火箭拖着赤红的尾焰,越过城头,却不是射向北戎的军阵,而是落向城墙一片狼藉同袍尸身上方。 “将士们听令!” “我们不能让他们曝尸荒野,更不能让他们死后受辱!今天,我们就在这里,以烈火为我们的英雄献上归途!北戎,此仇必报!” 熊熊烈焰冲天而起,将城下化成一片巨大的火海。 所有云州将士望着这幕幕,所有的恐惧和悲伤,尽数化作了同仇敌忾的滔天烈焰。 拓跋宏的心理战,被她们用一种更悲壮的方式,彻底破解! 然而,就在城墙上军心大振,所有人都怒视着城外那片火海之时,一支黑箭悄然无声息地越过火线,射在了顾言欢脚边的城垛上方。 这支箭,阵地是来自拓跋宏的军队。 顾言欢迅拔下箭矢,展开那块被鲜血浸透的黑布。 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是用血写成的: “三日后,屠城。” 第180章 情况非常不妙 顾言欢那一把火,烧掉的不仅是云州阵亡将士的尸身,更是他拓跋宏身为“草原雄鹰”的无上威严。她用一种惨烈而神圣的方式,将被他制造的恐惧与羞辱,转化为了大闵将士复仇烽火。 而更让拓跋宏寝食难安的,是那份黑布里面的“内应”名单。 拓跋宏站起,帐内摇曳的牛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帐壁上,如同一头暴躁的困兽。 当信任的基石出现第一道裂缝时,猜忌的藤蔓便会以最疯狂的速度滋生,直至将一切绞杀殆尽。 “来人!” 帐帘被掀开,亲卫单膝跪地,不敢抬头。 “将名单上所有百夫长以上将领,就地格杀!” 命令下达的瞬间,亲卫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是!” 很快,惨叫声、兵刃入肉声、以及绝望的辩解声在营地中此起彼伏。 无数为拓跋宏征战多年的勇士,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死在自己人的刀下。 王帐之内,拓跋宏大马金刀地坐着,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声音。 直到最后一个名字被念出。 “先锋大将,天元宏。” 这个名字,让拓跋宏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天元宏,他最信任的兄弟。他们曾一同在尸山血海中杀出,曾将后背毫无保留地交给对方。天元宏的勇猛,是北戎公认的“破军之矛”。 片刻之后,一个身材魁梧,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被押了进来。他没有被捆绑,但身后跟了八名最精锐的王帐亲卫,手都按在刀柄上。 “大汗。”天元宏的声音沉稳,他看着拓跋宏。 拓跋宏缓缓展开那块黑布,将它扔在天元宏的脚下。 “看看吧,我的好兄弟。你的名字,在名单上第一个。” “告诉我,为什么?你是我最信任的兄弟,她为什么会认为你是她的内应?” “我不知道。”天元宏缓缓摇头,“我只知道,我天元宏的刀,只为大汗而挥。我杀过的闵人,比营中任何一个人都多。” “可你的名字就在上面!”拓跋宏猛地一拍桌子,“她为什么不写别人,偏偏写你?!” 天元宏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那个曾经与他并肩作战、豪气干云的兄弟,已经消失了。现在面前的不过是一个多疑、残暴的君王。 当信任崩塌时,任何言语都只是徒劳。 “既然大汗已经认定,那我,也无需再多言。” “你!”拓跋宏被他这副态度彻底激怒,他感觉自己最后的颜面也被剥得一干二净。他想拔刀,想亲手砍下这颗他曾经最信任的头颅。 可刀柄握在手中,他却看到了两人少年时在雪地里分食一块干肉的场景,看到了天元宏为他挡下致命一箭的背影…… 旧情,终究是存在的。 但也正因如此,背叛才更不可饶恕。 “呵呵……好!” “我念旧情,不杀你。但北戎的勇士,不需要一个通敌的叛徒!” “拖下去!挑断他的手筋脚筋!让他好好看着,我是如何踏平云州,屠尽闵狗的!” “大汗!”周围的亲卫都惊呆了。 天元宏却毫无反应,任由两名亲卫上前架住他。他没有挣扎,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再看拓跋宏一眼。 一种比死亡更彻底的绝望。 所有的北戎将领看到天元宏被拖出帐篷时,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大汗,已经疯了。 一个连天元宏都敢废掉的王,还有谁,是他不敢杀的? 与此同时,云州城,城守府。 压抑的气氛,几乎与北戎王帐如出一辙。 那支来自拓跋宏的黑箭,就静静地躺在军事沙盘中央,旁边的血书触目惊心。 “三日后,屠城。” 顾言欢的指尖,轻轻划过沙盘上云州城孤零零的模型,她虽眼神冰冷,但内心的暴怒难以抑制。 季微语站在她的身侧,目光沉静,但在她微微蜷曲的指尖,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殿下,情况非常不妙。” 说话的是虎贲卫指挥使,雷破。他是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壮硕的中年汉子。 “拓跋宏虽然疯狂,但他并未失去基本的军事判断。经过白日的消耗战和刚才的火箭焚尸,我方守城军士气虽高,但实际兵力已不足五万。而北戎大营,根据最新的情报,兵力至少在十万以上,且后续可能还有援军。” “兵力悬殊,两倍于我。若拓跋宏不计伤亡地强攻,云州城……最多,能守两日。” 两日。 这几乎是一个必死的结局。 顾言欢知道雷破说的是事实。靠现有的兵力打一场惨烈的守城战,最好的结果也是全军覆没,城破人亡。 “援军呢?” “最近的北境驻军,多久能到?” 雷破苦涩地摇了摇头:“拓跋宏的大军已经切断了我们与后方的一切联系。即便消息能送出去,等到援军赶到,云州城早已化为一片焦土。” 绝境。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绝境。 顾言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季微语。 “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季微语抬起眼,沉默了片刻。 终于,她缓缓开口。 “云州城,并非孤立无援。” 她走到沙盘的北面,指着那片被标记为“绝龙岭”的极寒雪山区域。 “在北境,除了人尽皆知的季家军,还流传着一个传说。传说中,有一支幽灵般的军队,他们常年驻守在最苦寒的绝龙岭,人数不过一万,却人人以一当十。他们……被称为‘雪狼’铁骑。” 雷破的呼吸一滞,“雪狼铁骑?我曾听过这个名字,但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一个传说!” “它不是传说。” “它是我父亲,季远澹将军,耗费十年心血,秘密打造的最强王牌。这支军队,不听皇命,不尊将令,只认我季家的三枚信物。三枚令牌齐出,雪狼铁骑便会,踏平眼前的一切敌人。” 一万雪狼铁骑!如果真如季微语所说,那绝对是一支足以改变整个战局的决定性力量! “令牌呢?” “令牌在哪里?” 季微语迎着她期盼的目光,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她解开囊口,倒出了两枚通体由寒铁打造,雕刻着狰狞狼首的令牌。 “三枚令牌,一枚为‘将令’,在我手中。一枚为‘军令’,由已故三皇子所有,之前你离开京城时让无双在身上,可之后你失忆,所以无双就交给我保管。这最后一枚……” 季微语伸出空着的另一只手,缓缓说道: “最后一枚,名为‘兵符’,是调动他们的凭证。它曾被我父亲,作为最珍贵的礼物,赠予了他最信任的盟友。” “那个人,就是女帝,而女帝将它赐给了你。” 顾言欢的心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只可惜,之前你为了向我表明你并不想要掌握季家军,亲手……将它斩成了两段。” 第181章 确有几分胆色 雷破下意识地看向顾言欢,眼神里的惊骇和一丝……破灭。 是啊,他怎么忘了。眼前这位二皇女,在不久之前,还是那个为了权欲,不折手段的暴君。她为了与季家划清界限,为了向女帝、向天下人表明她对季家军权毫无觊觎之心,做出斩断兵符这种决绝之事,绝对干得出来! 顾言欢的脸色煞白。 她到底都做了一些什么样的蠢事!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立场”,亲手斩断了能拯救数万将士性命的唯一希望! “殿下……”雷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言语在如此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云州城,真的要完了吗? “雷破!” 顾言欢声音不大。 “是,殿下!”雷破身体一震,本能地应道。 “云州城,交给你。动用一切手段,不惜任何代价,给我守住两日!两日之内,若城破,你提头来见!若守住,我顾言欢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雷破被这股气势所慑,脱口而出:“殿下,您要去哪?” “绝龙岭!”顾言欢的目光转向季微语,“我去寻那一万雪狼铁骑。既然兵符已断,那我就用别的东西,去换他们出山!” “不行!” 这是季微语开口第一次反对。 “绝龙岭地势险峻,机关重重,更有风雪常年封山,外人根本无法进入。更何况,从云州到绝龙岭,快马加鞭也需两日路程,时间根本来不及!” 顾言欢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沉声道:“你必须留下。你是季将军的女儿,是季家军的魂。你在这里,军心就在。你若随我离开,云州军心必散,一日都守不住!” 这是一个无法辩驳的理由。季微语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面旗帜,是所有将士心中最后的精神支柱。 然而,季微语却缓缓摇了摇头。 “我若说,我有办法在一天之内,带你抵达绝龙岭呢?” 什么?! 顾言欢和雷破同时愣住。 她没有详细解释。 “所以,你必须带上我。只有我,能让你在城破之前,见到雪狼铁骑的统领。” 顾言欢的心脏狠狠一抽。 她明白了。这不仅仅是一个选择,而是一个必然。没有季微语,她连见到雪狼铁骑的机会都没有。 “好。” “雷破,守好城!我们,去去就回!” 绝龙岭。 这里是北境最神秘、最酷寒的禁地。狂风如刀,卷起漫天冰雪,能见度不足三尺。 两道身影如鬼魅般在风雪中穿行。 季微语嘴唇有些发紫,显然那“日行千里”的秘术对她的消耗巨大到了极点。顾言欢紧紧搀扶着她,将自己的体温不断传递过去。 仅仅用了一天一夜,她们真的抵达了这传说中的禁地。 就在她们踏入一处狭窄山谷的瞬间。 “唰!唰!唰!” 数十道黑影从风雪中闪现,将她们团团围住。这些人全都身着与冰雪融为一体的白色重甲,头戴狰狞的狼首盔,只露出一双双如同饿狼般的眼睛。他们手中的弯刀在风雪中泛着幽冷的寒光。 这就是雪狼铁骑! 为首的一人,身形最为高大,他头盔上的狼首是银色的,显得尤为突出。他缓步上前,“来者何人?报上名来!擅闯绝龙岭者,死!” 季微语挣脱顾言欢的搀扶,强撑着站直身体,她的出现让所有铁骑士兵的杀气都为之一滞。 “苍狼统领,是我。” 银狼首领几步上前,看着风雪中那张苍白却无比熟悉的脸,声音里有些颤抖:“少……少主?” “参见少主!” 以苍狼为首,所有雪狼铁骑的士兵,竟齐刷刷地单膝跪地。他们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父亲遇害,北戎十万大军压境,云州危在旦夕!” “我今日前来,是请各位出山,为父报仇,为大闵守住国门!” 苍狼抬起头,眼中已有杀意,但随即化为挣扎:“少主,我等无时无刻不想为将军报仇!但将军遗命,调动雪狼铁骑,需三令齐出!这是铁律,我等不敢违背!” 说着,他看向季微语“少主,您带来了三枚令牌吗?” 季微语心头一紧,默默从怀中取出那枚“将令”。与此同时,顾言欢也上前一步,将那枚刻着“军令”的令牌递了过去。 苍狼的目光扫过两枚令牌,“还有一枚‘兵符’!兵符何在?!” 气氛,在这一刻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顾言欢的身上。 季微语想要解释,却被顾言欢一个眼神制止了。 这是她的罪,必须由她亲口承认。 “兵符……已经没了。” “没了?” “什么叫没了?” “是我……亲手将它斩断的。” “什么?!” 苍狼后退一步,头盔下的双眼瞬间赤红。 “你……你说什么?!” “唰啦!” 周围所有的雪狼铁骑瞬间起身,刀锋齐齐指向顾言欢,那杀意汇聚成一道洪流,几乎要将她撕成碎片! “你毁了将军的信任!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 “叛徒!是你害了将军!” “杀了她!为将军报仇!” 若非季微语还站在这里,他们恐怕早已将顾言欢碎尸万段。 “都住口!”季微语挡在顾言欢身前,直面着苍狼,“过去的事,回头再论!现在云州城内数万将士正在浴血奋战,他们可能连明天都看不到!你们要眼睁睁看着将士们用命守护的城池,毁于一旦吗?!”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顾言欢轻轻推开护在她身前的季微语,平静地走到了所有刀锋的最前端。 “他说得对,我没有资格站在这里。” “斩断兵符,是我一生所犯最大的错。这个罪,我认。我今日前来,不是来乞求,是来做一笔交易。”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 “规矩不可废。三令不齐,大军不动。既然我毁了一枚兵符,今日,我便用我的东西,来补上这块空缺。” “我以我手,换一万铁骑出山。这笔交易,够不够分量?”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连最愤怒的士兵都愣住了,咆哮声戛然而止。 季微语的血色瞬间褪尽,失声喊道:“顾言欢,你疯了吗?不行!” 苍狼那双狼一般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震惊之外的情绪。 山谷中,只剩下呼啸的风雪声。 良久,苍狼缓缓抬手,示意众人收刀。 “好,确有几分胆色。” 他看着顾言欢,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可以答应你,用你的手,补上这枚兵符。” “但是,这个代价,要在战后支付。” “若此战胜,你,顾言欢,需在云州城头,当着所有将士和我雪狼铁骑的面,亲手斩下你的左手,以慰将军在天之灵!” “若此战败,你与我等,共赴黄泉,这笔账,一笔勾销。” “顾言欢,你,可敢应下这个誓言吗?” 第182章 再娶你一次,好不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身形不算高大,脊背笔直的二皇女身上。 “不行!” 季微语的声音有些颤抖,她抓住顾言欢的手臂。“顾言欢,你不能……你的手,你……” 她想说,你是一个将帅,废了一只手,等于折断了翅膀! “无妨。” 顾言欢甚至反手,轻轻拍了拍季微语冰冷的手背。 “我,顾言欢,在此立誓。” 她缓缓推开季微语的手,向前踏出一步,独自面对着眼前上万铁骑的怒火与审判。 “此战若胜,云州得保,我顾言欢,便于云州城头,在万军之前,亲斩左手,以慰季将军在天之灵,以补我昔日之过!” “此战若败,我与诸君,共赴黄泉,以身殉国,绝无怨言!” “苍狼统领,这个答案,你可满意?” 他们是军人,他们最敬重铁骨铮铮的汉子,哪怕对方是女子,是仇人。 这一刻,顾言欢在他们眼中,不再仅仅是那个害死将军的罪魁祸首,更是一个敢于用自己的血肉来弥补过错的……对手。 苍狼深深地看着她,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季微语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他沉声开口:“好。” 他转身,面向身后的一万铁骑,发令道:“传我将令!” 所有士兵闻声,动作整齐划一,重重地用兵器顿地,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轰鸣。 “雪狼铁骑听令!即刻拔营,整备所有战马与军械!目标——云州城!” “吼!”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响彻云霄。压抑了许久的战意与怒火,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顾言欢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立刻上前一步,说道:“苍狼统领,军情紧急!北戎拓跋宏的大军最迟后日便会发动总攻。云州城内守军不足五万,雷破将军最多只能为我们争取两日时间!” “两日?”苍狼眉头紧锁,“绝龙岭地势复杂,大军出山便需半日,急行军赶往云州,最快也要三日!” “来不及了!”季微语比谁都清楚,拓跋宏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 “我们必须在两日内赶到。” “否则云州只会成为一座被屠戮殆尽的死城!” 苍狼陷入了沉默,这是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季微语忽然开口:“我有办法。” 她看向顾言欢:“你我二人,必须先行返回云州主持大局。至于大军……苍狼统领,你只需挑选五千精锐轻骑,放弃所有重型辎重,一人双马,沿着我画出的这条密道全速前进,或可在两日之内,抵达云州城下!” 说着,她迅速从怀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羊皮地图,上面用朱砂标记出了一条蜿蜒曲折、无人知晓的隐秘小路。 这是季家耗费数代心血才探明的绝密行军路线! 苍狼接过地图,重重点头:“好!就依少主之计!五千雪狼铁骑,两日之内,必定赶到!” “多谢。”顾言欢深深看了季微语一眼,心中百感交集。 没有时间再耽搁,她扶住身体已经有些摇晃的季微语,沉声道:“我们走!” 在雪狼铁骑目光注视下,两人再次催动那神秘的秘术。光影流转,她们的身影瞬间模糊,消失在风雪之中。 云州城,府苑。 当天夜里,当两道身影出现在戒备森严的府内时,守卫的士兵甚至没来得及发出警报。 “殿下?季将军?” 雷破看到凭空出现的两人,惊得差点跳起来。 然而,他话音未落,就见季微语身子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 “微语!” 顾言欢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入手处,是滚烫的体温和冰冷的汗水,季微语晕厥了过去。 “快传军医!” 顾言欢打横抱起怀中轻得仿佛没有重量的人,大步流星地冲向内室。 夜,深了。 军医来过,诊断并无大碍,只需静养。 顾言欢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守在床边。 摇曳的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忽明忽暗,映照在季微语沉睡的容颜上。 她睡得很不安稳,秀气的眉头紧紧蹙着,仿佛在梦中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顾言欢伸出手,想为她抚平眉间的褶皱,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瞬间,微微一顿。 这只手…… 若此战得胜,便要当众斩断。 她自嘲地笑了笑,收回了手。 她看着季微语,这个前世被原主亲手折磨致死的女人,这个重生后一心要置自己于死地的女人,却在绝龙岭,毫不犹豫地挡在了她的身前。 她拿出了季家最核心的军事机密,只为让大军能早一日抵达。 顾言欢知道,当苍狼提出那个条件时,她看到季微语眼中那瞬间的恐惧,她的心同样痛得无法呼吸。 那一刻,她想的不是自己的手,而是……不能让她再为自己担惊受怕。 “傻瓜。” 顾言欢低声呢喃。 她俯下身,凝视着季微语苍白的唇,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前世血腥的味道,提醒着她犯下的滔天罪孽。 可现在,她只想…… “季微语,” “这一战,我们一定会赢。” “我欠你的,欠季家的,我会还。用我的余生,用我的一切。” 烛火轻轻跳动了一下。 她看着她沉睡的侧脸,鬼使神差地,将心底最深处、最不敢想的那个念头,化作了一句轻柔的许诺。 “若此战赢了……就让我在紫阳宫前,十里红妆,再娶你一次,好不好?” 说完,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静静地坐在床边,目光再也无法从季微语的脸上移开。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沉睡中的季微语,眼角悄无声息地滑下了一滴泪,没入鬓角。 在黑暗的梦境中,季微语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季府。 那年,她还未及笄,满树的红梅开得正盛。 一个穿着同样华贵皇女服饰的少女,拉着她的手,在落英缤纷的梅树下,笑得灿烂又骄傲。 少女的眉眼中有几分飞扬,那是未曾被血与火淬炼过的明媚。 她听见那个记忆深处的自己,用清脆的声音问:“言欢,你以后想做什么?” 那个骄傲的少女,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仰着头,看着漫天飞舞的红梅,意气风发地宣布: “阿语,以后我娶你好不好?” 梦境与现实,两句几乎一样的话,跨越了生死与时空,重叠在一起。 一句是年少轻狂的诺言,早已碎成齑粉。 一句是历经血火的赎罪,沉重如山。 季微语在梦中,分不清哪一句更真,哪一句,更痛。 而此刻的云州城外,北戎的大营已经灯火通明,调兵遣将的号角声隐隐传来。 明日,便是第三日。 拓跋宏的大军,即将兵临城下。 一场决定无数人生死的血战,一触即发。 第183章 谁来娶我? 季微语醒了。 她没有立刻睁眼,而是静静地躺着,任由意识在虚弱的身体里缓缓回笼。 她怕,怕这劫后余生的温暖,不过是镜花水月;她更怕,怕这虚无缥缈的承诺,要用那个人一只完好无损的手来换。 她缓缓睁开眼。 “醒了?感觉怎么样?” 顾言欢一夜未合眼,眼底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但当她看向季微语时,眼中还是那样的专注与关切。 季微语没有看她,半晌,她才吐出两个字。 “还好。” 终于,季微语缓缓转过头,她开口。 “你的许诺,未免太廉价了些。” 顾言欢下意识地握了握拳。她以为,她终究还是不信。 然而,季微语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愣在当场。 “用一只可能要废掉的手,来许一个十里红妆的诺言。” “你觉得,我会信一个连自己身体都无法保全的人吗?” 这话的潜台词,顾言欢听懂了。 她不是在质疑承诺的真假,而是在恐惧那个“斩手”的前提。 一股混杂着酸楚与暖意的洪流冲刷着顾言欢的心脏,她张了张嘴,却只能说出那句最无力的话:“这是我……必须付出的代价。” “代价?” “你的代价,就是让我眼睁睁看着你成为一个废人吗?!顾言欢,你是不是觉得,这样我就能原谅你了?!” 季微语的声音陡然拔高。 就在这僵局被推至顶点之时,无双急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殿下!城头有变!王政将军他……他聚众议论,言辞颇有动摇军心之嫌!” 顾言欢的脸色一沉,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季微语。 “等我回来。” 丢下这四个字,顾言欢转身离去。 …… 云州城头,晨风凛冽,吹得旗帜猎猎作响,也吹得人心惶惶。 中年将领王政,正被一群同样忧心忡忡的将士围在中央。 “殿下她……她毕竟年轻,我们与北戎兵力相差甚远,死守,不过是拿全城军民的性命做赌注啊!” “是啊,援军的消息虚无缥缈,可北戎人的弯刀,明天就要架在我们脖子上了!” 顾言欢踏上城楼时,听到的便是这样足以瓦解一切斗志的言论。 她没有立刻发怒,只是静静地走过去,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王政脸上。 “王副将,” “我知道你怕。我也怕。”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顾言欢坦然地迎着他们的目光,继续道:“我怕城中数万百姓的性命,会断送在我的手里。我怕我辜负了他们的信任,辜负了季大将军的在天之灵。” 紧接着,她话锋一转! “但我更怕!怕我的士兵,我的子民,还没看到敌人的刀,就先被自己的怯懦杀死了!季大将军跟了你们二十年,教给你们的,就是还没打,就跪地求饶吗?!” 她指向城外那黑压压的北戎大营,厉声喝道:“我告诉你们,援军,五千雪狼铁骑,两日之内,必到!在此之前,云州城,必须守住!谁敢再言一个‘降’字,便是通敌!我顾言欢的剑,第一个不答应!” “城在,我在!城破,我亡!” 最后八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军心,暂稳。 夜幕再次降临。 顾言欢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府苑,卧房里却空无一人。 她心中一慌,几乎是踹开了书房的门。 眼前的景象,让她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 昏黄的烛光下,季微语正披着一件厚厚的外衣,伏在宽大的书案上。她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云州城防图,上面已经用朱笔密密麻麻地标注了无数个记号、线条和战术批注。 听到脚步声,季微语没有抬头,只是径直开口: “北戎的总攻,会从东门开始,那里地势最开阔,便于他们铁骑冲锋。但他们的佯攻重点,会放在南门,因为南门的守将是你新提拔的,他们想打你一个措手不及,制造混乱。” 她顿了顿,拿起笔,在图上又画了一个圈。 “我重新布设了城防陷阱,并将季家军的三段式射击法,改成了五段轮射,图纸上都有说明,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弥补我们弓箭手数量的不足。你……拿去看吧。” 顾言欢一步步走上前,目光从那张凝聚了无尽心血的图纸,缓缓移到季微语苍白的侧脸上。她看到她握着笔的手,在微微地颤抖。 她没有去拿那张价值连城的图纸,而是伸出自己的手,轻轻地、试探地,覆在了季微语冰冷的左手上。 季微语的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抽回,却被顾言欢牢牢握住。 就在这时—— “呜——呜——呜——” 城外,延绵数里的北戎号角声,轰然响起! 拓跋宏,失去了他最后的耐心。 季微语终于抬起头,看向顾言欢。 她看着她,问出了那个让顾言欢无法回答的问题: “顾言欢,你若身死,谁来娶我?” 话音未落,夜空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 第一枚燃烧的巨石,拖着长长的焰尾,狠狠地砸向了云州城的城墙! 总攻,开始了。 第184章 等我 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而下,烛火曳,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如同鬼魅。 窗外,第二枚、第三枚燃烧的巨石接连呼啸而至,火光映亮了顾言欢的眼眸。 “我死不了,也不会死。” 季微语的呼吸一滞。 “因为黄泉路上,没人给我带路;奈何桥上,没人等我喝汤。” 顾言欢俯身,几乎是贴着季微语的耳廓,用一种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许下了此生最重的承诺: “季微语,我的命是你的。你不准我死,我不敢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松手一把抓过桌上的城防图,霍然转身! “无双!” “属下在!” “护好她!” “若她有半点闪失,你知道结果!” 声音还在书房中回荡,她的人冲入了府外那片血与火交织的夜色里。 云州城东门。 已然是一片人间炼狱。 北戎的攻城车在投石机的掩护下,正疯狂地撞击着城门。云梯之上,无数北戎士兵像蚂蚁一样向上攀爬,与城头的守军展开了最惨烈的白刃战。 之前还叫嚣着要顾言欢给个说法的王政将军,此刻只知道机械地嘶吼:“放箭!快放箭!顶住!都给我顶住!” 他的指挥杂乱无章,士兵们的抵抗也显得慌乱而徒劳。 就在防线即将崩溃的刹那,一道身影冲上城楼。 “滚开!” 顾言欢一脚踹开一个挡路的慌乱小兵,一把夺过旁边早已无人问津的战鼓鼓槌,亲自擂响! 咚!咚!咚! 瞬间压过了战场上的部分杂音,也狠狠敲在了每一个大闵士兵的心上。混乱的军心,在这鼓声重新凝聚。 “传令兵!” “在!” “南门佯攻,不必理会!令李副将死守即可!主力即刻调往东门!” “弓箭手听令!改三段射为五段轮射!以鼓声为号!” “第一排,放!” 随着她一声令下,第一排弓箭手齐齐射击。紧接着,不等北戎人喘息,第二排、第三排……箭雨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死亡之墙! 城下,刚刚冲到城墙根的北戎先锋部队,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连绵不绝的箭雨射得人仰马翻,成片成片地倒下。 后续的部队试图从侧翼包抄,却纷纷落入早已布置好的陷马坑与绊马索阵中,战马悲鸣,骑士坠地,阵型大乱! “王副将!” “现在还觉得守不住吗?执行命令,堵上缺口!” “是!殿下!” 云州,最高的角楼之上。 季微语在无双的护卫下,静静地站在这里。凛冽的夜风吹动着她的裙摆,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 她的左手,仿佛还残留着顾言欢掌心的滚烫。 她看着城下那道在火光与血色中来回冲杀、指挥若定的身影,心中只有窒息的担忧。 “你不准我死,我不敢死!” 那句让她忽然发现,自己会如此害怕……害怕这个人,会失守,会真的死去。 突然,一支流矢呼啸着擦过顾言欢的脸颊,带出一道清晰的血痕。 季微语的心猛地一揪。 紧接着,她又看到,顾言欢在一次高声指挥后,身体有了一个踉跄。 她知道,这个人已经两天两夜未眠,全凭着一股意志在撑着。 她感到自己真正对死亡的恐惧。 北戎的第一波总攻,在付出了近千人的惨重代价后,终于被硬生生击退。 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宁静,只剩下伤兵的哀嚎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顾言欢拄着剑,站在城垛之上,任由脸颊的鲜血顺着下颌滴落。她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那柄早已被鲜血染红的长剑,对着城下暂时后退的敌军,也对着城内所有劫后余生的将士,更对着角楼上那道凝望的身影,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响彻云霄的怒吼: “拓跋宏!” “全军听着!只要我顾言欢还有一口气在,云州城,便与我同在!” 她将剑锋直指苍穹,吼出了那句曾对将士许下的誓言: “城在我在,城破我亡!” “城在我在,城破我亡!” “城在我在,城破我亡!!” 城头之上,所有士兵热血沸腾,跟着振臂高呼,声浪排山倒海,一扫之前的颓败与恐惧。 在这震天的呐喊声中,顾言欢的目光,穿越了火光与硝烟,看向角楼上那道纤弱的身影。 她用口型,无声地对她说了两个字。 季微语看懂了。 她说的是—— 等我。 第185章 先杀了你 云州城外,北戎王帐。 与城头震天的呐喊不同,这里死寂得可怕。 一个时辰前,这里还是歌舞升平,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狂妄预祝。 而现在,只有哦极限下屈辱的沉默。 拓跋宏,赤红着眼眶,胸膛闷闷不乐。 他愤怒,却不是因为损失了那近千名勇士。战争,本就是用人命去填的无底洞,他不心疼。 他愤怒的,是那份躯干的羞辱! 他的铁蹄,他引以为傲的军队,被一个女人,本可以随意抓捕的大闵皇女——顾言欢,给硬生生挡在了云州城下! 城墙上那句“城在我在,城破我亡”,每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顾言欢……” 拓跋宏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几案,上面的军事沙盘轰然倒下,象征着云州城的小模型摔得四分五裂。 “本王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拍了拍手。 帐帘被一根干瘦的手掀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身材佝偻,却偏偏穿着一身不合体的重甲,脸上有一张青面獠牙的鬼神面具,他浑身都散发着一股的死气,只是站在那里,就让帐内的温度骤降了几分。 这,就是拓跋宏手中最隐秘的武器——“孤魂”死士的首领。 这支部队,从不参与正面冲锋。他们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用自己的命,去换敌方主将的命。 每一个成员,都是来自奴隶、死囚、或家破人亡的复仇者中挑选出的亡命之徒。他们被许以家人封爵、黄金万两的承诺,每一次出击,都抱持着必死的决心。 “大汗。” 拓跋宏转过身,下达了命令: “我不要城。” “我,只顾言欢的命。” “明日日落之前,我要在她的帅旗下,用她的头颅当酒杯!” “遵命。” 鬼面人叩身领命,身影消失在帐帘。 顾言欢,你不是要与云州城同在吗? 那本王,就先送你上路! 城头之上,那股由顾言欢亲手点燃的、敢燎原的士气,在短暂的爆发后,逐渐平息。 取而代之,是更加紧张的现实。 伤兵被抬下城楼,窒息的叫唤声此起彼伏;未受伤的士兵在军官们嘶哑的命令声中,默默地搬运着木礌石;伙头军推着装满食物和肉汤的大车,给每一个筋疲力尽的士兵一一分发。 顾言欢靠在城垛上,脸上那道被流矢划破的血痕已经凝固。 她急促地呼吸着,试图平复体内翻涌的气血。两天两夜不眠不休,加上刚才那番擂鼓、竭力指挥,她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握着剑柄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但她的眼神,却依然锐利。 她的大脑在飞速地复盘着刚才的战斗,推演着敌人下一步所有可能的动向。 就在这时,是王政向她走来。 他不敢再公然质疑顾言欢的权威,却换了一种更阴险的方式。 “殿下……”他瞥了一眼城下正在清理的己方士兵尸体,“你看,……我们的损失也不算小啊!北戎人被退了,可兄弟们也倒了。” “下官知道你是为了守住东门,可……可南门的兵力几乎被抽调一空,万一拓跋宏那厮声东击西,派出一支奇兵偷袭南门,那后果……”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顾全大局”的姿势,那暗示顾言欢的指挥是“拆东墙补西墙”的豪赌,是在用全城将士的性命做赌注。 周围不知有几个就心存疑虑的军官,听到这句话,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然而,顾言欢甚至没有真正看他一眼。 良久,就在王政准备再添一把火时,顾言欢开口了。 “王副将若觉得南门有失,大可带兵去守。” 顾言欢终于缓缓侧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王政。 “否则,就闭上你的嘴,执行我的命令。” 王政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一个清冷的身影,在无双的护卫下,提着药箱,一步步逼近了城楼。 季微语的眼神越过那些或表情、或惊恐、或猜疑的脸,落在那个孤傲的背影上。 那一刻,季微语的心,比看到她被流矢擦伤的时候,被揪得更紧,更痛。 季微语走到顾言欢身边,自然而然地从药箱里拿出干净的纱布,沾上清水,轻轻为她擦脸上脸上那道猩红的血痕。 顾言欢的身体一僵。 一股熟悉的、清冽的冷梅香,钻入鼻息。她下意识地就想开口呵斥,让季微语立刻离开这个随时可能箭如雨下的危险之地。 可当她侧过头,对上季微语那双眼时,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顾言欢第一次,在万军厮杀的战场上,默认了另一个人的靠近。 她甚至能感觉到,季微语微凉的指尖,在擦拭伤口的时候,无意地触碰了她的皮肤,带来一阵阵的能直达心底的战栗。 王政等人目瞪口呆,想说什么,却又被季微语的气场给震住了。 而就在这片刻的安静中,季微语一边继续为她的伤口,一边用只有她们彼此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他们的投石车,一共十二架,在阵前形成散乱地分布。” “不过我刚才在角楼上看明了,其中有三架始终没有调整过角度,它们的落点,从始至终,都对准你站的这个位置。” “而且,在第一波总攻势最混乱的时候,至少有五支以上的冷箭非常明确,全部都射向你。那样箭矢是北戎神射手才会用的。”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为顾言欢的伤口涂上金疮药,然后抬头,顺着顾言欢的视线,看向远方正在重新集结的北戎军阵。 最终,她的目光,突出了一面于万千旗帜中无起眼,却穿着着不祥气息的黑色小旗之上。 “拓跋宏,已失控。” “所以下一波,他可能不会再着眼攻城了。” “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先杀了你。” “那面黑旗,在北戎的传说中,叫做‘孤魂’。它从不为攻城掠地而动……” “它,只为斩首而来。” 顾言欢顺着季微语的目光望去,那面的空间黑旗,在夜风中无声地飘扬,如同一只来自地狱的眼睛,正冷冷地与她对视。 第186章 是在我的局里 顾言欢的目光从远方那面不祥的黑色小旗上收回。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那道清冷的身影:“回角去楼,这里太危险了。” 然而,这一次,她的命令失效了。 季微语没有动。 她只是平静地反问了一句:“你是觉得,我在这里会成为你累赘吗?” 顾言欢一瞬间语塞。她也无从反驳。 就在这片刻的对峙中,传来凄厉的鸣叫划破长空。 浑身浴血的海东青,从天而降,力竭地扑向一座城垛之上,翅膀上还插着一支短小的牙狼箭。它用尽最后的气力,发出一声悲鸣,便歪头倒了下去。 “是军机处的‘血隼’!”一名亲卫惊呼,连忙上前,从它腿上的铜管中,取出一枚蜡丸密信。 密信只有四个字。 “雪狼。日落。” 季微语也看清了那四个字。 五千“雪狼”铁骑正在全速驰援! 但“日落”二字,又像一盆冰水,浇在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上。 在援军的马蹄声响起之前,顶住拓跋宏不计代价的斩首行动。 云州城,临时帅帐。 帐内的气氛,比城外两军对垒的战场终止。 顾言欢、季微语、无双三人,围着一张简陋的军事沙盘,蜡烛火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明忽暗。 “拓跋宏要我的命,我就给他。” 顾言欢她修长的手指在沙盘上迅速移动,一个大胆的诱饵计划已然成型。她指向代表东门帅旗的那一枚红色小旗。 “无双,从现在开始,你戴上我的甲胄,戴上我的头盔,站在这里。我会亲率一百亲卫,在东门瓮城之内,布下天罗地网,等待‘孤魂’的主力自投罗网。” 无双单膝跪地,沉声领命:“遵命!属下誓死任务!” 然而,就在无双准备起身离去时,一只素白的手,按在了沙盘上方。 那只手,正好压住了代表顾言欢亲卫的那枚棋子。 “我不同意。 ” 季微语抬头,目光凝视言欢。 帅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顾言欢眉头紧蹙起,她沉声道:“这是军令。” “这也是我的命!” “你忘记了昨夜的承诺吗?你说,你的命是我的。那你现在,凭什么拿着属于我的东西,肆意去冒险?!” 她上前一步,直视着顾言欢。 “你想当英雄,想上演一出与城同在的悲壮戏码,我不管!但你承诺过我‘让我等我’,答应过‘不敢死’!现在你连对我许下的诺言,难道要轻易背弃吗?” 是啊,她承诺过。 看着顾言欢脸上那一闪而逝的动摇,季微语深吸一口气,说出出了更“疯狂”的计划。 “要当诱饵,我也去。” “季微语,你疯了?!” “我没疯。” “论迷惑敌人,我比无双更合适。在拓跋宏眼中,我是你最大的软肋。让我出现在城楼,你会为了救我而奋不顾身地现身……” “他会信,他的‘孤魂’死士也会信。而你,必须藏在最安全的地方,活着,等待‘雪狼’的到来。” “用我的命,换你的万无一失。” “这笔帐,我算得清。” 顾言欢愕然地看着眼前的季微语。 这个计划,比她的更“毒”,也更有效。 顾言欢第一次感到真正的心慌。 她不怕死,她从穿到这里的第一天起,就没怕过。 顾言欢突然意识到,在季微语心中现在滋生出了比仇恨更可怕的东西——那就是,愿意为她去死的决心。 这个决定,让顾言感到害怕了。 她认输了。 她不能让季微语去冒险,但她也接受了季微语的逻辑——她不能再意气用事,必须将所有权的价值,利用到极致。 “好。”过了许久,顾言欢终于开口,“就按你说的,你也是诱饵。但是,是在我的局里。” 她重新看向沙盘,一个结构精巧的“局中局”被迅速搭建了下来: “第一,无双,你依然假装我,立于帅旗下面。你的任务,不是杀敌,是吸引‘孤魂’的第一波试探性攻击,让他们相信,我就在明处。” “第二,”她看向季微语,“我会派两百亲卫,保护你所在的角楼。你要做的,就是出现在那里,让敌人看见,我顾言欢将最重要的软肋,藏在最显眼的地方。” “第三,”顾言欢的手指,点在了从帅旗大道通角楼的必经之上,那是一片由房屋和狭巷组成的复杂区域,“我,会在这里。” “‘孤魂’在试探无双之后,一定会认为挟持你,是逼我现身的最好办法。而我,就在这条路上,为他们准备了一场真正的……死亡暗杀。” 计划准备就绪。 帐外的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迎来了这一切一天的开始。 顾言欢为季微语披上了一件厚实的狐裘披风,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她从未露过的情绪。 “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离开角楼。” 季微语点点头,反手握住了她冰冷的手,那只手,竟然正在微微颤抖。 “你也是。”她轻声说道,“我……等你。” “嗯,等我。” 第187章 在觊觎,我的人? 晨曦的微光,是这片染血土地上唯一的慈悲。 冰风卷着铁锈与尘土的气味,呼啸着掠过云州城墙的每一个垛口。 一切,都按照顾言欢的剧本,分毫不差地进行着。 帅旗下,无双带着人皮面具,身披顾言欢那件玄黑嵌金线的战甲,手持长枪,面容冷峻。她身形与顾言欢本就相近,此刻刻意模仿下,即便是最熟悉顾言欢的亲卫,在远处也难辨真伪。 北戎的先锋军如潮水般涌来,他们吼叫着,挥舞着弯刀,眼中尽是嗜血的贪婪。 “放箭!”无双的声音沉稳有力,传遍城墙。 箭雨如蝗,瞬间覆盖了城下最密集的人群,惨叫声与金铁交鸣声混杂在一起。 一切都太顺利了。 顺利得让藏身于角楼之上的季微语,心头那根弦越绷越紧。 她站在角楼的最高处,寒风将她身上那件雪白的狐裘吹得猎猎作响。她没有看城下惨烈的厮杀,目光锁定在帅旗下的那个身影上。她知道那是无双,可是在这一刻,她多么希望那就是顾言欢。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确定顾言欢是安全的。 她身后的两百亲卫如磐石般拱卫着角楼,将这里变成了真正的铜墙铁壁。 季微语的存在,就像顾言欢计划的那样,成了一个一个昭告天下“我最重要的软肋在此”的阳谋。 “孤魂”在等。 他们在等一个最佳的时机,一个能一击必杀,让整个云州守军瞬间崩溃的时机。 北戎军发起了数次冲锋,均被无双指挥若定的防守打退。 城墙上的士兵士气高涨,他们看着自己的“二皇女殿下”悍不畏死,信仰与勇气被激发到了极致。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到极致的破空声,撕裂了嘈杂的战场! 季微语看见了! 帅旗之下,那个身影一颤,一支通体漆黑箭矢,穿透了重重护卫的间隙,精准地钉入了“顾言欢”的左肩! “噗嗤——” 鲜血瞬间染红了玄黑的战甲。 无双的身躯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她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一眼肩头的箭矢。 她想再次举起长枪,稳住军心,可眼前却一阵阵发黑,最终,在数万士兵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轰然向后倒下! “殿下!” “二皇女殿下中箭了——!” 刚刚还固若金汤的防线,在主帅倒下的那一刻,出现了致命的混乱。帅旗,开始摇晃。 战况,急转直下! …… 北戎王帐。 “大汗!大捷!顾言欢中箭!” 拓跋宏从座位上站起,他沉声问道。 “中箭?死了吗?” “这个……城墙大乱,我军正在猛攻,但尚未确认……尸首。” “哼。” “一群废物!本王要的是她的头颅!不是一个‘可能’死了的消息!” “顾言欢是何等人物?她会这么轻易就死在万军阵前?” “这要么是个陷阱,要么,就是她真的重伤遁藏了。” 他转向帐中那个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鬼面人。 “鬼面,你觉得呢?” “大汗说的是,一头受伤的母狼必会躲回自己最安全的巢穴。” “说得好!” “本王不能等!日落之前,把她的人头献上!” 拓跋宏伸出手指,遥遥指向云州城的方向。 “本王还要双管齐下!” “传我命令!全军佯装猛攻,制造混乱,让城墙上的守军以为我们急于确认顾言欢的死活。他们的任务,是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在帅旗周围!” 接着,他死死盯住鬼面人,下达了致命的指令。 “鬼面,你带上你最精锐的‘孤魂’,去东侧的角楼!探子已经确认,季微语就在那里!” “记住,把她活生生地带到本王面前!顾言欢若真的重伤藏匿,听到她的女人落入我手,她也会不顾一切地冲出来救人!到那时,本王要让她亲眼看着,什么叫痛不欲生!”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那个中箭的真是她本人,并且已经死了,那把季微语抓来,本王就当着云州城所有人的面,慢慢折磨她。用她的哀嚎,来庆祝本王到手的胜利!” “无论是哪种结果,本王都赢定了!”拓跋宏狂笑着,“去吧!把给季微语本王带回来!” “遵命。” 鬼面人微微躬身,身影一闪消失在王帐的阴影之中。 云州城,杀机四伏。 主城墙的混乱,为“孤魂”的潜入创造了绝佳的条件。 数道黑影,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悄无声息地穿梭在云州城复杂的街巷之中。 为首的,正是戴着银色鬼脸面具的鬼面人。 这条通往角楼的必经之路,光线昏暗,死寂无声,与不远处喊杀震天的城墙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鬼面人一行人的速度极快,脚步轻盈得听不到半点声音。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最狭长的一条巷道时,为首的鬼面人却突然抬起了手。 身后的黑影瞬间停步,警惕地望向四周。 巷道的尽头,空无一人。 但是,那股若有若无的杀气。 “出来。” 没有人回应。 只有风声,在巷道里打着旋,呜呜作响。 鬼面人打了个手势,两名“孤魂”成员立刻向巷道尽头探去。 就在他们踏入巷道中央的那一刻—— 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从巷道旁的阴影中缓步走出。 顾言欢没有穿戴厚重的铠甲,只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手中握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她的身上,没有半分伤痕,那张绝美的脸上充满着漠然和嗜血的兴奋。 “你们在找我?” “还是说……”她的目光越过鬼面人,望向他身后角楼的方向。 “在觊觎,我的人?” 第188章 没听到吗? 没有预兆,没有多余的试探。 离顾言欢最近的一名“孤魂”刺客,手中的短刃直取她的咽喉。 然而,他眼中的猎物,不退,反进! 顾言欢的身体避过刀锋,甚至整个身子贴近了刺客的怀里。 刺客心中一惊,尚未来得及变招,便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一只铁钳死死锁住! “咔嚓!” 一声清脆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刺客的惨叫刚要冲出喉咙,一只手掌切在他的颈动脉上。所有的声音,连同他眼中的惊骇,瞬间凝固。 两秒。 只用了两秒。 剩下的十余名“孤魂”刺客瞳孔剧烈收缩!他们何曾见过如此诡异而高效的杀人方式!那不是武功,那是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来自地狱的技巧! “一起上!” 巷道狭窄,这本是他们的优势,此刻却成了顾言欢的屠宰场。 一名刺客从墙壁上借力,凌空刺向她的后心。顾言欢头也不回,左脚蹬在另一侧的墙壁上,身体瞬间横移半尺。刺客的刀锋贴着她的衣角划过,落空的瞬间,破绽尽显。 顾言欢甚至没有转身,反手握着的匕首,向后精准地送入了他的心窝。 鬼面人终于出手了。 然而,他惊骇地发现,无论他的剑招如何变幻,对方总能提前半步做出预判,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破掉他的攻势。 这些古代刺客引以为傲的身法,在她眼中,充满了可以计算的漏洞。 这是一场降维打击! 角楼之上,季微语的心跳,与巷道里传来的闷响声,达到了诡异的同步。 风,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送上角楼,钻入她的鼻息。 是敌人的血,还是……她的? 季微语死死地盯着巷口的方向,整个人像一尊被冰封的玉像。 她袖中的那把匕首,已经被掌心的冷汗浸得湿滑。 那是她最后的防线。 也是她为自己和顾言欢准备的、最后的归宿。 时间,从未如此煎熬。 终于,巷道里的声音,渐渐平息了。 是结束了吗? 是谁……结束了谁? 季微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冲下角楼去看个究竟! 巷道内,尸横遍地。 顾言欢站在尸体中央,黑色的劲装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她自己的。 在她面前,只剩下最后一人。 鬼面人。 他的一条手臂扭曲弯折,是被顾言欢生生折断。他靠在墙壁上,面具下的双眼,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与骇然。 顾言欢一步步走近,她要留个活口,撬开拓跋宏所有的秘密。 然而,就在这时,鬼面人将两根手指放入口中,吹出了一声尖锐的口哨! 顾言欢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她抬头望向城墙主帅旗的方向。 果不其然! 在口哨声响起的瞬间,城下一直疯狂攻城的北戎大军中,突然分出了一支精锐小队! 他们装备精良,行动迅猛,直扑那面已经开始摇晃的“顾”字大旗! 好一个“局中局”! 顾言欢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无双重伤,根本无力抵抗!城墙上的守军军心大乱,也无法形成有效防御! 她必须立刻赶回去! 可……季微语怎么办?鬼面人虽断了一臂,谁知道他还有没有同伙藏在暗处? 就在她心念电转的刹那—— 角楼之上,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的季微语。 她看懂了顾言欢的困境。 她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来人!” “开门!” 亲卫们愣住了。 “没听到吗?!” “所有人,随我……支援主帅!” 她主动走出角楼,去吸引那支可能还存在的死士同伙的注意!她要用自己,去为顾言欢换取可以拯救一切的时间! 巷道中,刚刚一脚踹晕鬼面人的顾言欢,回头正好看到角楼的大门缓缓打开,看到了季微语。 “不——!” “季微语,你敢——!” 第189章 是...我来了 鬼面人看到了顾言欢那近乎赤裸的恐惧。他笑了,面具下传出的笑声充满了报复得逞的快意。 “看到了吗,顾言欢……这就是你的软肋……” “软肋”二字,狠狠烙在顾言欢的神经末梢。 那一瞬间,什么拓跋宏的秘密,什么北戎的阴谋,什么潜伏的活口……所有理智与算计,轰然崩塌! 在季微语的命面前,这一切,都成了不值一提的、肮脏的狗屁! 鬼面人得意的笑声还未落下,顾言欢手中的匕首已经穿透他的喉咙,直没至柄! 鲜血,顺着刀柄的血槽喷涌而出。 鬼面人双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至死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以心机深沉着称的二皇女,会为了一个女人做到如此地步。 顾言欢甚至没有回头看那具正在倒下的尸体一眼。 她疯了一样,朝着角楼的方向狂奔而去!她的眼中,只剩下那个被刀光剑影包围的、岌岌可危的白色身影。 战场的局势,在这一刻被撕裂成了两幅地狱绘卷。 城墙之上,厮杀已至白热化。北戎的死士如同嗜血的蚂蟥,突破了箭雨的压制,攀上了城头,与无双率领的亲卫绞杀在一起。 “顾”字大旗在刀光剑影中剧烈摇晃,无双浑身浴血,凭借一口气死战不退,但她身边的亲卫却在成片地倒下。防线,崩溃在即! 而在另一端,角楼之外,更是惨烈! 另外一半死士如狼群扑入羊圈,季微语身边那两百名忠心耿耿的亲卫,虽然结阵死守,但阵型被瞬间撕开数道血淋淋的口子。 顾言欢感觉,整个世界正在被撕裂了。 一边是即将坠落的大旗与血染战甲的无双,那是她的军队,她的责任,她身为皇女的一切。 另一边,是被刀锋与死亡包围的季微语,那是她的心脏,她的执念,她两世为人唯一的亏欠与牵挂。 无论奔向哪一边,另一边都将是万劫不复!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抉择瞬间,被护在阵型中心的季微语,看到了正向她狂奔而来的顾言欢。 “你……快走!”季微语凄然一笑。 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她没有后退,更没有寻求庇护。反而迎着一名北戎死士劈来的刀锋,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护住了一名被逼到绝境的年轻亲卫! 一道伤口,鲜血瞬间染透了她那身素雅洁白的衣裙。 那抹红,在混乱的战场上,像是在纯白的宣纸上,骤然绽放出一朵妖异而决绝的彼岸花。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切都将走向毁灭的终局时—— 大地,开始有节奏地剧烈颤抖! 起初只是轻微的震感,但很快这震动变得越来越强烈,越来越密集,仿佛有一头远古巨兽正在苏醒,用它的心跳撼动着整个战场。 战场上所有人的动作都不由得一滞,惊疑不定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地平线上,一道遮天蔽日的烟尘,一道黑色的浪潮,正以毁天灭地的气势汹涌而来! 五千骑兵,人马俱甲,他们像一座移动的钢铁山脉,所过之处,烟尘蔽日! 城墙上,一名幸存的季家老兵看到那面旗帜,先是愣住,随即热泪盈眶,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是‘雪狼’!是季将军的‘雪狼铁骑’!!” “季将军的亲军来了!他们来救我们了!” 这声嘶吼,瞬间在所有季家军士卒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为首的苍狼目光瞬间就穿透了混乱的战场,就看到了那个被死士围困、白衣被鲜血彻底染红的身影。他双眼瞬间变得血红,手中马刀向前一指,爆发出震彻云霄的怒吼: “全军冲锋——!” “救出小姐!!” “挡!者!死——!” “杀——!” 五千铁骑齐声咆哮,声浪仿佛要将天空撕裂!他们从北戎大军的侧翼狠狠切入,势如破竹! 那些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北戎死士,瞬间腹背受敌,阵型大乱,从凶残的猎人,变成了惊恐的猎物。 战局,于一瞬间,彻底逆转! 而顾言欢,在这震天的喊杀声中,终于冲破了最后几步的距离。 她一把将因失血而摇摇欲坠的季微语,死死地揽入怀中。 季微语的意识已经模糊,却感觉到一个熟悉的却带着颤抖的怀抱。 她勉力沉重的眼皮,视线中,是那张写满了痛苦后怕的脸。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你……还是……来了……” 顾言欢用自己的玄色披风,将她连同那身刺目的血衣一同紧紧裹住。她那双的手,此刻却颤抖得不成样子。 她低下头,在季微语的耳边,说道: “是...我来了。” 第190章 我只要你活着! 时间,仿佛在顾言欢抱住季微语的那一刻被停滞了。 周遭的一切都在分崩离析。震天的喊杀声、兵刃交击的脆响、北戎死士临死前的哀嚎……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她的世界里模糊而遥远的背景音。 怀中的身体属于季微语的生命热度,正像掌心里的沙,无论她攥得多紧都在从指缝间流逝。而她的血浸透了素雅的白衣,也染红了顾言欢玄色的披风。 顾言欢的手在抖,是无法用意志控制的战栗。从前世在枪林弹雨中杀出一条血路,到今生在朝堂诡谲中步步为营,顾言欢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狼狈,仿佛连抱紧怀中这个人都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可在这片血海之中,她依然能闻到属于季微语的气味。在血腥味的催化下,被激发出来的、更加浓烈也更加脆弱的梅香。 这一刻,什么原主的罪孽,什么女帝的猜忌,什么朝堂的阴谋,什么至高无上的皇位,什么狗屁的天下…… 顾言欢的脑海中,只剩下最后一个,也是唯一念头: 我只要你活着! “快找,军医——!!!” 她抱着季微语,对着周围咆哮。 也就在此时,战局的另一端,风云突变。 雪狼铁骑,轻而易举地切开了北戎死士的阵型。 马刀挥舞,每一次都遵循着最高效的杀戮法则,只求一击毙命。铁蹄踏过焦土与尸身,从不为任何倒下的敌人停留哪怕一秒。 为首的苍狼,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他亲自将一名试图反抗的死士头领连人带盔甲劈成两半。 “护住小姐!” 他一声令下,最精锐的一支骑兵小队迅速脱离战团,在顾言欢和季微语周围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圆形“人墙”。 他们的效忠,无论过去、现在、将来,都只属于季家。 城墙之上,浑身浴血的无双看到这一幕,她立刻抓住战机,高声下令:“弓箭手,放弃近处,三轮齐射,压制外围敌军!长枪兵,结阵,稳住城门!策应殿下与季家军撤退!” 在雪狼铁骑的绝对守护下,顾言欢抱着季微语,踩着泥泞的血地,。一步一步走向安全的院落。 有亲卫和苍狼的手下想上前帮忙,却都被她一个冰冷彻骨的眼神逼退。 “滚开。” 怀中的季微语似乎感受到了这片刻的安稳,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她似乎陷入了深度的梦境,在高烧引起的谵妄中,唇瓣微动发出几声呢喃。 梦里,没有血,没有恨,没有重生后的算计与痛苦。 那棵开得正盛的梅花树下,看着自己被她紧紧牵住的手。 “阿语,以后我娶你好不好?” 梦中的自己,羞红了脸,连耳根都变得滚烫。最终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 梦境有多甜,现实就有多痛。 一滴晶莹的泪珠,挣脱了长而卷翘的睫毛,从季微语紧闭的眼角无声地滑落。它划过她苍白的脸颊,带着梦境的余温与现实的悲恸。 顾言欢停下脚步,低下头,看着怀中那张了无生气的睡颜,看着那道在昏暗天光下依旧清晰可见的清浅泪痕。 她缓缓抬起自己那只沾满了季微语鲜血、依旧在颤抖的的右手。那只手,曾握过枪,签过亿万合同,也曾在这异世搅动风云。但此刻,它所有的动作都变得无比迟缓。 她小心翼翼地,用指腹将那滴滚烫的泪,轻轻拭去。 指尖的血,与眼角的泪,在那一刻融为一体。 黏腻的、温热的、悲伤的…… 第191章 她必须要赢 北戎王帐之内,一盏油灯在寒风中疯狂摇曳,将拓跋宏阴沉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地上跪着的斥候浑身颤抖,头死死抵着地面,颤声道:“大……大汗,云州城内……冲出了一支骑兵,旗号为……‘雪狼’。我军前锋……前锋大营,已……已经溃散,折损……折损近两万兄弟……” “雪狼……” “季家的‘雪狼’铁骑?!他们不是只是传说吗?!” 斥候不敢回答。 “五千人!区区五千人!”拓跋宏一脚踹翻了身前的火盆,火星四溅,将一张军事地图烧出黑洞。 “五千人,就敢冲垮我两万人的大营?!我北戎的勇士,何时变得如此不堪一击!” 无人敢应声,帐内死寂一片,只有拓跋宏粗重的喘息声。 “传我令!” “召集所有还能拿起刀的士兵!所有!我不管他们是伙夫还是马夫,全部给我上战场!去把云州城给我填平!” 一位副将迟疑着上前:“王上,雪狼铁骑战力非凡,我军士气已挫,此时强攻,恐怕……” “闭嘴!”拓跋宏拔出腰间的弯刀,刀尖直指那副将的咽喉。 “没有恐怕!此战,没有退路!我要让整个云州,为我死去的两万兄弟陪葬!” 与此同时,云州城内,一处被严密守护的院落里。 一位年过花甲的军医满头大汗地收回了最后一根银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一旁的顾言欢躬身道:“殿下,季将军……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了。” 顾言欢紧握的双拳微微一松。 “但是,季将军失血过多,高烧不退,后面…真的就看将军自己的造化了…” 季微语依旧昏迷着,眉头紧锁,那清冷的梅香,此刻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顾言欢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她的手上,还残留着战场的硝烟与血污。 她怕,自己身上的杀伐之气,会惊扰了这脆弱的梦。 “殿下!” 院外传来雷破急促的声音,伴随着愈发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北戎人疯了!他们全军出动,正在对东城门发起总攻!” 顾言欢曾天真以为自己只要季微语还活着就行了。 可这天下若不太平,她们又怎么能活。 所以,她必须要赢。 “照顾好她。”顾言欢对老军医和守在门口的亲卫下达了简短的命令。 当顾言欢重新登上城墙时,眼前的景象堪称人间炼狱。 北戎士兵一波接着一波,悍不畏死地冲击着城墙。 “殿下!”无双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持刀,依旧在指挥。 顾言欢没有说话,只是接过一把滴血的长剑,扫视着整个战场。 “弓箭手,三轮急射,压制左侧云梯!长枪兵,前进一步,结阵!” 不远处的王政,刚刚一刀劈翻一个爬上城头的敌人,听到这道命令,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原本有些混乱的防线,在顾言欢的调度下稳住了阵脚。 一名年轻的季家军士兵被敌人逼到墙垛边,顾言欢直接一支羽箭射穿了敌人的手腕。 战况愈发惨烈。 城墙一角数名北戎死士已经攀上了城头。 “保护殿下!”无双想要冲过去,却被身边的敌人死死缠住。 一名死士手中的弯刀直刺顾言欢的后心! 顾言欢正与前方的敌人交手,根本来不及回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王政用自己的身体,狠狠地撞向了那名死士。 顾言欢回头,只看到他低下头,看着穿透自己胸膛的刀尖,眼神瞬间涣散。。 “殿……下……” “活……下去……” “王叔!”张赫发出一声嘶吼。 顾言欢怔住了。 那温热的血,溅在她的脸上,比战场上任何一次流血都更加滚烫。 他不是不忠,他只是将所有的忠诚,都给了季家。 而现在,他用生命,将这份忠诚,托付给了自己。 “杀——!”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 顾言欢放弃了所有多余的防御,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进攻之中! 她瞥了一眼张赫。 “张赫!” “左翼!稳住!” 张赫从悲痛中惊醒,“是!” 他狠狠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血泪,咬牙嘶吼着执行命令。 黑夜就这样在厮杀声中降临,就如死神一般凝视着人间烈狱。 第192章 真是……精彩啊 城墙之上,已然化作了一台巨大而残酷的绞肉机。 滚石、檑木、沸腾的火油,早已用尽。守城的士兵们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用血肉之躯,用手中的刀剑,去阻挡无穷无尽的敌人。 一名年轻的士兵被三把弯刀同时刺穿身体,他却在临死前死死抱住一名北戎兵,一同坠下城楼。 无双的左臂血流如注,她简单包扎后,依旧用单手挥舞着长刀,护在顾言欢的侧翼。 雷破的胸甲被劈开了一道口子,他却浑然不顾,咆哮着将一名企图偷袭的北戎百夫长拦腰斩断。 然而,北戎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死了一批,又涌上来一批,用人命堆砌着通往城头的阶梯。云州城的防线,在绝对的数量压制下,摇摇欲坠。 …… 距离云州城东门五里外的一处高坡上,篝火猎猎。 拓跋宏端坐在铺着厚实熊皮的帅位上,悠然地欣赏着远处那座在火光中挣扎的城池。 “真是……精彩啊。” “猎物死前越是挣扎,就越是动人。” 他身旁的副将面露忧色:“大汗,我们……我们的伤亡也……” “伤亡?” “本王要的是云州城!和顾言欢的头颅!只要能拿下这座城,死再多的人,都值得!” “本王倒要看看,是她顾言欢的剑快,还是我北戎的勇士多!传令下去,后备营全部压上!今夜,不破云州,不收兵!” “是!” 震天的战鼓声再次变得密集,新一轮的攻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黑压压的人潮,发起了最后的总攻。 “殿下!顶不住了!南侧城墙……被撕开一个口子!”一名传令兵嘶声力竭地喊道。 一瞬间,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谷底。 城墙被撕开,哪怕只是一个微小的缺口,也意味着全线崩溃的开始。 顾言欢一剑刺穿最后一名近身的敌人,将滴血的长剑插入城墙的砖缝之中,稳住身形。她深吸一口气,胸腔中充满了血腥与硝烟的味道。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内力灌注于声音之中,瞬间压过了战场的喧嚣,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东城门! “季家军,何在!” 张赫看向那道屹立不倒的身影。 他用尽生命嘶吼: “季家军在此!为王叔复仇!血不流干,死不休战!” “血不流干,死不休战!” 残存的数千名季家军士兵齐声怒吼。他们疯了一般地冲向那个缺口,用自己的身体,筑成了一道新的防线! 顾言欢的目光转向另一侧,雷破正被数人围攻,险象环生。 “‘虎贲’军,何在!” 雷破一刀逼退敌人,他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声如洪钟,响彻云霄: “虎贲军在此!誓与云州共存亡!杀!” “杀!杀!杀!” 城外的攻势为之一滞,所有北戎兵都被城头陡然爆发出的这股悍不畏死的气势所震慑。 顾言欢抬起头,望向城外无尽的黑暗。 她知道,苍狼率领的那支雪狼铁骑,此刻恐怕早已在北戎大军的围剿下游走缠斗,自身难保。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 “‘雪狼’铁骑,何在!” 这一次,城墙上无人回应,城外也只有喊杀声。 守军们刚刚被点燃的热血,似乎有了一丝冷却的迹象。是啊,雪狼铁骑再强,也只有五千人,他们已经创造了奇迹,此刻恐怕…… 就在这时,北戎大军的后方,突然燃起数十道冲天火光,紧接着传来一阵剧烈的爆炸声和惨叫声! “看!是雪狼!是苍狼将军!”城头有眼尖的士兵指着远处的火光,狂喜地大喊。 “他们还在!他们还在和我们并肩作战!” “守住!为了大闵,为了身后的家人!不胜,不归!” 顾言欢拔出长剑,指向夜空,发出最后的号令。 “不胜,不归!” “不胜,不归!”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将绝望彻底撕碎。厮杀,再次进入白热化。 城墙上的尸体已经堆积如山,分不清敌我。每一个活着的人,都已经杀到麻木,全凭一股意志在支撑。 顾言欢的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她眼前的景象阵阵发黑。她只是机械地挥舞着长剑,每一次抬手,都感到重若千钧。 她不能倒。 她若倒下,这座城,就真的完了。 微语……她还在等我……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战斗的双方,都已是强弩之末。 拓跋宏的脸上再无得意之色,他付出了近乎全军覆没的代价,竟然还没有啃下这座小小的云州城! 就在这时,东方地平线上,传来了一阵细微而密集的震动。 那震动越来越强,正踏着黎明的曙光而来。 “报——!大汗!东……东方出现大批骑兵!旗号……旗号是……” 拓跋宏猛地站起,眼看着东方。 只见晨曦微光之中,一条黑色的洪流正席卷而来。为首的一面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那上面,绣着一只仰天长啸的银色雪狼! 城墙上,顾言欢也看到了那面熟悉的旗帜。 又一支五千人的雪狼铁骑,他们如同从地狱深处奔赴黎明的神,来救他们了。 第193章 你以为你赢了? 那五千铁骑,以无可阻挡之势,狠狠撞进了北戎大军疲惫不堪的侧翼。 “噗嗤!” 手起刀落,一颗尚在错愕中的北戎头颅高高飞起。 与城墙上那种以命换命的惨烈绞杀不同,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冷酷无情的收割。 北戎的阵型被无情地碾碎。士兵们刚刚从攻城的疯狂中回过神来,就被这群从天而降的杀神夺去了性命。 他们的意志,在看到那面雪狼旗帜时就已经崩溃了。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到了!” 城墙上,幸存的守军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杀——!”无双单手持刀,左臂的伤口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她怒吼着,将面前的敌人劈成两半。 “吼!”雷破咧开满是血污的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比哭还难看,他手中的巨斧再次轮转如风,将试图爬上城墙的北戎兵砸得脑浆迸裂。 当这股力量注入守军早已枯竭的身体里时,他们便化作了不可战胜的战神。反观北戎一方,则是兵败如山倒。 然而,在距离云州城东门五里外的那处高坡上,拓跋宏却没有动。 他依旧坐在那张铺着厚实熊皮的帅位上,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大军被屠戮、被驱赶,最终彻底溃散。 他知道,他败了。 但他没有逃,也无需逃。他,北戎的大汗,要在这里,等待那个战胜了他的对手。 顾言欢没有去追杀那些溃兵。 新赶到的雪狼铁骑副将苍风为她牵来一匹精力充沛的战马。 她双腿一夹马腹,独自一人,朝着拓跋宏狂奔而去。 终于,顾言欢勒马停在了高坡之下。她翻身下马,手中的长剑剑尖斜指地面,一滴滴鲜血顺着剑刃滑落。 她没有说话,走向坡顶的那个男人。 “你来了。” “是本王小看了你,也小看了这座云州城。” “你以为你赢了?” “你也不过是别人手上的一把刀!你……你什么都不知道!” 顾言欢的脚步停住了。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冷。 “什么意思?”拓跋宏他狂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你真以为,季远澹是死于意外吗?你不好奇,我为何能那么精准地在断魂谷设下埋伏,将你大闵的‘战神’一举击杀?” “是你们自己人,一个来自你们京城的密探,把他的行踪,像送一份大礼一样,送到了我的手上!” 顾言欢的脑中“嗡”的一声炸开,瞬间一片空白。 她踉跄了一下,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剑。 京城?密探? “是谁?!”她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 “哈哈哈!想知道?” “哈哈哈!想知道?来地狱里问吧!”拓跋宏举起手中的弯刀,在顾言欢扑上来的前一刻,狠狠地抹向了自己的脖子。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他瞪大了双眼,脸上还凝固着那抹诡异的笑容,仿佛在嘲笑她的无知与天真。 他死了。 顾言欢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朝阳的万丈金光,终于彻底洒满了这片尸山血海。 胜利的欢呼声,从城墙之上,从平原之间,山呼海啸般传来。士兵们在拥抱,在哭泣,在庆祝这来之不易的生还。 整个世界都在狂欢,唯有顾言欢,如坠冰窟。 微语……我赢了……可是…… 就在她心神失守,意志最为薄弱的一瞬间—— 咻——! 一声尖锐到极致的破空之声,突兀地响起! 顾言欢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左腹传来一阵冰凉刺骨的剧痛。 她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那支从自己腹部透出的、染血的箭尖。 她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 那支箭,不是来自任何一个敌人…… 而是来自……她身后,那片正在欢呼胜利的自己人! 第194章 这次又要食言吗.. 顾言欢想要看清那支箭射来的方向,想要在那片欢呼的人群中,找到那哥真正的敌人。 然而,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旋转。 拓跋宏那张凝固着诡异笑容的脸,与季微语前世临死前充满恨意的眼神,在她脑海中疯狂交叠。 “……京城的密探……” “……你不过是别人手上的一把刀……” 原来,这才是真相吗? 到头来,自己却始终是那把最锋利的刀,也最容易被牺牲的棋子。 “阿语……” 她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向前倒下。 季微语已经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然而,就在顾言欢中箭倒下的那一刹那—— 床榻上的季微语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秀眉紧紧蹙起。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守在床边的侍女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探查,却见季微语的双眼依旧紧闭,只是呼吸变得急促而混乱。 “不……不要……” 梦呓般的破碎音节从她唇间溢出。 下一秒,季微语突然睁开了双眼! “噗——” 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从她口中喷出,染红了雪白的被褥,触目惊心。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到无法呼吸。仿佛有一支冰冷的箭,在同一时刻,也刺穿了她的身体。 “顾言欢!” “殿下——!” 时间,在那一刻静止。 刚才还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成千上万的士兵,无论是雪狼铁骑还是云州守军,全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笑容凝固,而后被惊恐与难以置信所取代。 “殿下!” 雷破扔掉了手中的巨斧,这个铁般的汉子,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哭腔。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前一刻还是庆祝胜利的人间天堂,后一刻,便成了笼罩在死亡阴影下的无声地狱。 “全军戒备!!” 无双反应最快,“保护殿下!找出凶手!!” 她翻身上马,疯了一般地朝着那座山坡策马狂奔。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她的身上,汇集在那个生死未卜的身影上。 顾言欢静静地趴在地上,身下的土地已经被鲜血浸透。那支黑色的箭矢,从她左腹贯穿,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无双颤抖着伸出手,探向顾言欢的鼻息。 微弱,却还存在。 无双一把撕下自己的战袍,胡乱地包扎在顾言欢的伤口周围,试图减缓血液的流失。 “殿下……撑住!我们回家!”无双的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滚落。 她抱着顾言欢冲下山坡,所过之处,士兵们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每个人都低着头,攥紧了拳头,眼中燃烧着悲愤的火焰。 “回城!快!找军医来!” 季微语正被侍女搀扶着,靠在门框上。她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当她看到被无双抱中顾言欢时,季微语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无双抱着顾言欢冲进院子,直接冲向之前为季微语诊治的房间。 季微语被侍女扶着,一步一步,如同行尸走肉般跟了进去。 房间里,顾言欢被平放在床榻上。年迈的军医满头大汗地剪开她的衣物,当看到那个狰狞的伤口和乌黑的箭头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好!”军医的声音凝重到了极点,“这伤及要害,离心脏只有数寸之遥!” “能救吗?”无双的声音颤抖着,死死地抓住军医的手臂。 “老夫……只能尽力一试!” “快!准备烈酒、金疮药、烧红的匕首!还有,去取殿下带来的那支千年参王,切片含在殿下口中吊住心脉!快!!” 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了一片紧张的忙乱之中。 侍女们端着热水进进出出,亲卫们按住顾言欢的手脚,无双站在一旁,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而季微语,只是静静地站在角落里。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支贯穿了顾言欢身体的、乌黑的箭矢上。 她看着军医拿起烧红的匕首,准备剜出箭头,看着顾言欢因剧痛而无意识蹙起的眉头,看着她苍白的嘴唇…… 顾言欢,你这个混蛋…… 不是答应要再娶我一次吗... 这次又要食言吗..... 第195章 究竟有多可怜! “嗤啦——”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灼响。烧红的匕首烫进皮肉,焦糊的气味混杂着浓重的血腥,瞬间在帐内弥漫开来。 紧接着,是军医咬紧牙关,发力将箭头倒钩撕扯着血肉被拔出的。 “呃!” 顾言欢痉挛的身体弓起,像一只被折断的虾。一股黑色的血从她口中的喷涌而出,浸透了身下的软垫,一滴溅在季微语雪白的裙角。 “殿下!” 季微语的世界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越来越急促、却又微弱得仿佛随时会停止的呼吸。 “烈酒清创,快!” 烈酒浇上血肉模糊的伤口。昏迷中的顾言欢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闷哼,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便再无声息 季微语的腿一软,若不是侍女死死架住,她已经瘫倒在地。 “顾言欢……”她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视野一片模糊。 你答应过我的…… ……不准死…… 没有痛觉,只有无尽的下坠感。 意识像一缕残烟,在寒冷的虚无中漂浮。她记得那支箭,记得自己倒下前,拼尽全力望向的那个方向。 阿语…… 她死了吗? 就在这时,黑暗中,亮起了一点幽光。光芒中,一个身影缓缓凝聚。 “你终究是没护住这身体。”原主的声音带着讥讽与怨毒,“看看你这副虚弱的样子,真是可笑。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吗?” 顾言欢看着她,没有回答。 “你这个窃贼!”原主被她的沉默激怒, “你毁了我的大业!为了一个季微语,你竟敢与母皇为敌,放弃军权!现在,你的意识衰弱到极点,正是物归原主的时候!把身体还给我,由我登上那至高的宝座!” “你的宝座?”顾言欢终于开口,“一个人的宝座,有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 “我手握重兵,我是母皇最锋利的刀!你这个被情爱冲昏头脑的废物,有什么资格评判我?!” “资格?” “就凭我看清了你。你不仅可怜,你还……可悲。” “你住口!” “为什么要住口?” “你才该好好看看你自己!看看你这一生,究竟有多可怜!” 顾言欢伸出一根手指,直指原主的心口。 “你的母亲,武英女帝!” “你真以为那是‘倚重’?你对她,何曾有过半分女儿的孺慕?有的不过是对权力的向往和被抛弃的恐惧!你这一生,有得到过过真正的母爱?” 原主的脸色瞬间煞白。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母皇看着她的捷报,眼中是满意冰冷的赞许,却从未像拥抱弟弟那样,拥抱过她。 “以及顾言宁!” “为他报仇?多好的借口!你不过是利用他的死,来合理化你所有的残忍和暴虐!你用他的血,来浇灌你那颗被权力腐蚀的心!你利用了你唯一的至亲!?!” “不……不是的!”原主痛苦地嘶吼。 “最后你对季微语。” “你娶她,是为了季家的兵权!所以,当你怀疑季家时,你感到的不是爱人背叛的痛,而是你的‘所有物’出现瑕疵的暴怒!” “你折磨她,囚禁她,毁掉她!那不是爱,是纯粹的、自私的占有!你甚至……从未真正看过她一眼!你不知道她喜欢清晨带露的蔷薇,不知道她弹琴时总会轻捻三弦,你不知道她也藏着一颗渴望被理解的心……”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这一生,被权力异化,众叛亲离!你说,你这一生,是不是即可怜又可悲!” “啊——!!” 原主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叫。她身上华服寸寸碎裂,灵魂形态剧烈扭曲,无数混乱的记忆碎片在她周围炸开——母皇冷漠的眼神,弟弟冰冷的尸体,季微语前世充满刻骨恨意的脸…… 原来…… 她穷尽一生,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可怜…… 真的……又可悲…… “你……”她虚弱地开口,“你爱她吗?那个……季微语。” “爱。”顾言欢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原主笑了。 “呵呵…哈哈哈…” “外面……她在等你吧?”原主的身影越来越淡,“那她一定……很伤心……” 顾言欢沉默。 原主仅剩的灵魂碎片开始燃烧,化作一道道金色的光。 “你干什么?!” “我这一生,就是个笑话。” “是我亲手毁了她一次。现在,你……滚回去。” “滚回到她身边。” “不行!殿下的脉搏……快没了!” 季微语的心,一下彻底沉到了谷底。 “顾言欢……” 就在这时,一直寂然无声的顾言欢,食指忽然轻轻地动了一下。 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眸,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她的视线穿过所有焦急的面孔,定格在了季微语泪流满面的脸上。 第196章 你这个混蛋! 终于,季微语走近了。 她的目光落在顾言欢胸口那微弱却不曾停止的起伏,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她还活着。 视线,渐渐被涌上的热流模糊了。 那刻季微语看到的,不是什么大闵王朝的二皇女,不是那个背负着原主罪孽的穿越者。她只看到了一个在尸山血海中为她拼杀、在鬼门关前为她挣扎、最终燃尽一切归来的……顾言欢。 是她的爱人。 一滴滚烫的泪,终于挣脱眼眶,沿着冰冷的脸颊滑落。紧接着,便是再也无法抑制的决堤。 床上的人似乎被她的泪烫到了,嘴角极其费力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她想抬起手,可那只手只在被褥上无力地颤抖了几下,便再也抬不起来。 最后,她放弃了,只是从干裂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 “……丑。” “顾言欢!你这个混蛋!” 季微语的声音是哽咽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的颤抖。她快步冲到床边,脚步虚浮得险些绊倒。 她伸出手,指尖在离顾言欢脸颊一寸的半空中微微发抖,终究是没有落下。 看着她这副又哭又骂的狼狈模样,顾言欢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牵动了腹部的箭伤,让她冷汗从额角渗出,但那双望着她的眼睛却盛满了温柔。 然而,这刻珍贵的温情,却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无情地撕裂。 “二皇女殿下。”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逆光而入外面的寒风卷着雪意灌了进来,让帐内的烛火疯狂摇曳。季微语的身体在他踏入营帐的那一刻,彻底僵住了。 是苍狼。北境“雪狼”铁骑的首领。 她甚至不用去看他,光是听到那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和那身厚重狼裘带来的压迫感,季微语的心就沉入了谷底。 她知道他为何而来。那个在出征前,顾言欢为了换取北境一万铁骑的援助,与他定下的契约。那个让她日夜惊惧,如芒在背的——断腕之约。 苍狼的脚步停在床前三步之遥。他没有理会任何人,目光径直越过挡在前面的季微语,落在了顾言欢身上。 季微语能看到,他的目光扫过顾言欢惨白的脸色和层层绷带时,下颌的线条绷紧了。 他对着顾言欢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恭喜大捷。” 顾言欢的呼吸有些急促而浅薄,她轻轻点头,算是回应。 苍狼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殿下,您在绝龙岭以皇室之尊立下的血誓是否还记得吗?” 一瞬间,帐内侍立的军医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几名亲卫的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气氛剑拔弩张。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季微语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比帐外的风雪更冷。 她听到顾言欢挣扎着想要坐起,却被一阵剧痛扼住,只能无力地躺回去。她听到顾言欢平静地开口,声音虽虚弱: “我顾言欢,言出必行。” 短短几个字,像丧钟一般敲在季微语的心上。 而苍狼在听到这句话后,闭了一下眼,那动作极快,但季微语捕捉到了。 随后他便缓缓抽出腰间的匕首,刀锋出鞘的声音在房间里格外刺耳。 “将军不可!”一名年长的军医忍不住惊呼,“殿下伤势过重,再动刀……会没命的!” 两名亲卫也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手已按在刀柄上,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苍狼没有去看他们。只是一道余光扫过,那名军医便噤声了,而那两名亲卫也没有前进分毫。 他迈开脚步,走向床榻。那柄匕首,对准了顾言欢完好无损的左手。 季微语看到,他的目光从顾言欢的眼睛,缓缓移到她腹部仍在渗血的绷带上,握着匕首的手,在那一瞬间有了停顿。 就在匕首即将举起的那一刻—— “住手!” 季微语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在了苍狼和顾言欢之间。 “苍狼将军,” “此乃军国重诺,我知道非儿女私情可替。。” 苍狼停下了动作。 季微语缓缓回眸,看了一眼床上那个满眼错愕的爱人。 随即,她重新转向苍狼,抬起眼直视着他。 她抬起自己完好无损的左臂,横亘在了那柄的利刃之前。 “你想要的,我给你。” 第197章 我是她妻 烛火的摇曳被无限放慢,昏黄的光线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幢幢鬼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两个人身上。 “季将军,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苍狼终于开口,声音没有半分温度,他并非在询问,而是在发出最后的警告。 季微语并未看他。 “这是我与二殿下之间的血誓,是她在绝龙岭亲口许下的军令,是铁律。今此事,与你何干?” “她的誓言,需要她自己的手来还。你的手臂,不值这个价。” 亲卫们无声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然而,季微语没有被激怒。她缓缓转过头,第一次正视着苍狼的眼睛。 “我是她妻。”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过去,我是季家女,是她的仇人。如今,我是她的妻,便是她的盾。” “她的命,便是我的命。她的誓言,可由我来践行。” 她向前微微倾身。 “苍狼将军,这个资格,够不够?” “咳……咳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顾言欢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弓成了一只虾米。暗红色的鲜血从她的唇角汩汩溢出,迅速染红了腹间刚刚由军医换上的洁白绷带。 她想阻止,想怒吼,想告诉季微语她不准这么做。可每一次张口,换来的都是更剧烈的呛咳和更多的鲜血。 那句“不准”卡在喉咙里,被血沫堵得严严实实,只剩下绝望的“嗬嗬”声。 “季微语……你……你敢!” 终于,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从齿缝中挤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 这一刻,什么皇女的尊严,什么黑帮阁主的铁血,都已荡然无存。她只知道,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季微语为了自己而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顾言欢用手肘奋力撑起上半身,试图坐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却牵动了腹部贯穿的箭伤。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劈过四肢,她眼前一黑,闷哼一声,身体彻底脱力,竟直直地从床沿摔了下去! “砰!” 沉重的落地声,让所有人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殿下!” 军医和亲卫他们手忙脚乱地冲过去,想要将她搀扶起来。 可顾言欢却像疯了一样,不顾身上撕裂的伤口,不顾旁人的阻拦,双手在地上奋力向前扒拉着,挣扎着想爬向季微语的方向。她的头发凌乱地贴在惨白的脸上,血与汗交织在一起,狼狈到了极致,也疯狂到了极致。 “不准……我……不准……” 苍狼的视线,从季微语脸上,缓缓移到了地上那个狼狈不堪的身影上。 那个传说中冷血无情、视人命如草芥的二皇女,此刻在地上做着最卑微、最徒劳的挣扎。她不是为了自己的性命,不是为了皇族的颜面,而是为了另一个人。 那一刻,苍狼握着匕首的手,终于,有了犹豫。 他知道“过去”的那个顾言欢,那个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亲卫推出去当挡箭牌,只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的暴君。 而眼前的这个人……是完全不同的灵魂。 那柄“割手”匕首,被干脆利落地收回了鞘中。 苍狼的动作,让所有人都静止了。 他转向那个被亲卫们七手八脚架住、仍在剧烈喘息的顾言欢。 “绝龙岭之约,你失信了。” 苍狼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杀气。 顾言欢一愣,意识有些涣散。 “但今日,”苍狼的语气一转,带着一种复杂的释然,“你赢了。” 他看着顾言欢和季微语:“当日立誓,我并非真要你一只手。我苍狼追随的,是能守护北境的强者,而非一个会为了自保而牺牲袍泽的懦夫。” 说完,他后退一步,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对着几乎无法站立、被鲜血与污泥弄得狼狈不堪的顾言欢,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最标准、最庄重的北境军礼。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 “从今日起,我苍狼,及麾下一万苍狼军,只认你一人为主!誓死效忠!” 季微语怔在原地,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她回头,看向被亲卫扶着、正大口喘息的顾言欢。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随后苍狼缓缓起身,大步走到顾言欢身边,俯身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 “殿下,射向你的那一箭,有问题。” “箭手是我们自己人,北境的老兵。” “他射出那一箭后,立刻服毒自尽。但在他身上,我们搜出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也更冷酷。 “……一枚女帝亲卫的信物。” 第198章 催命符 顾言欢的亲卫们依旧紧握刀柄,肌肉贲张,警惕地盯着对面那些刚刚还杀气腾腾的苍狼军。而苍狼的部下们,则因统帅那石破天惊的一跪,彻底愣在了原地。 “无双,收队。” 季微语甚目光依旧牢牢锁在那个摇摇欲坠的顾言欢身上。她代替那个连呼吸都带着血沫的人,发出了第一道指令。 “苍狼将军,约束好你的部下。殿下……需要立刻治疗。” 无双一怔,随即看了一眼季微语坚定的侧脸,她咬了咬牙,沉声喝道:“收刀!” 苍狼高大的身躯动了。身面对自己的部下吼道:“都瞎了吗!收起你们的兵器!从现在起,主帐方圆百步之内,一只苍蝇飞进来,我要你们的命!” 他的目光扫过无双,两人视线交错,过往的敌意已然消散。 “从此刻起,任何想靠近主帐的人,先问过我苍狼的刀。” 随后季微语帮顾言欢替换被血染红的绷带,当那狰狞的、深可见骨的箭伤彻底暴露在空气中时,她的指尖还是颤抖了一下。 这一箭,再偏一寸,便会洞穿心脉。 顾言欢疼得浑身冷汗,但还是盯着季微语为自己处理伤口的每一个动作。 “苍狼……他搜到了……” “一枚……信物……” 季微语的动作一顿。 她抬眼对上顾言欢的视线她没有多问,而是加快了手中的速度。 做完这一切,她轻轻拍了拍顾言欢的手背,低声道:“等我。” 随即,季微语站起身,走出了院子。 院子外,无双和苍狼如同两尊门神,分立两侧。见到季微语出来,两人同时投来询问的目光。 季微语径直走到苍狼面前,声音清冷: “信物。” 苍狼有多言,从怀中取出一个用布包裹的物件,郑重地交到了季微语手中。 季微语回到床边,在顾言欢的注视下,缓缓展开了那块布。当那枚由玄铁打造的虎头令牌展现在两人面前。 “这不是刺杀……这是‘赐死’,更是一场……嫁祸。” “女帝这一招,太狠了。” “若你死在北境,军心溃散,她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收回兵权。” “若你没死,却查出了这枚信物……你会怎么做?” “拿着它去和女帝对质吗?那正好!坐实了你拥兵自重、胆敢调查君主的谋逆之心!到那时,母女决裂,你将彻底失去继承权!” “所以,无论你死,还是活,你都已经输了。” “这枚信物,就是一道催命符,将我们所有人逼上绝路。” 死局。一个完美的、毫无破绽的死局。 然而,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顾言欢却突然发出了一声嗤笑。 “太……太明显了……” “这枚信物,太干净了,就像是……故意留给我们的。” “以她多疑的性格,若真要我的命,绝不会用自己亲卫的信物,留下这么大的把柄。这更像是……有人在模仿她的手段,故意要挑起我们母女相残,好……坐收渔利。” 季微语看着顾言欢腹部那刺目的绷带,想到她从床上摔下、不顾一切向自己爬来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伸手,想为顾言欢擦去脸颊上早已干涸的血污与泥土,手却在半空中被一把抓住。 “季微语,你给我听着。” 顾言欢的眼睛里全是后怕与疯狂,是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偏执占有欲。 “没有我的允许,以后你再敢用你自己的身体去挡刀……我就……”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牵动了腹部的伤口,鲜血从嘴角溢出,那句狠话终究没能说完。 季微语俯下身,用自己冰凉的额头,紧紧抵着顾言欢滚烫的额头。 她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回应: “好……但你也要答应我。” “作为我的夫君,活下去。” 一瞬间,所有的疯狂、所有的挣扎,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归宿。 院外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京城八百里加急密报!” 季微语立刻直起身,沉声道:“念!” “密报称……太傅萧远,上奏陛下,以您‘擅开边衅、拥兵自重’为由,请求陛下……收回您的兵权,将您召回京城,圈禁受审!” 好一招釜底抽薪! 顾言欢听完,沉默了片刻。 在季微语的搀扶下,她挣扎着,强撑着坐起了半个身子,对着院外发出将令: “传我将令,整顿三军!” “我们……回京!” 第199章 别背叛我 无双单膝跪地的身姿未动,但背脊明显一僵:“殿下!您身负重伤,此刻长途奔袭,万万不可!” “是啊殿下!”苍狼也急切地附和,“大军刚刚经历血战,将士疲惫,伤员亟待安置,此时回京,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们的担忧,是所有忠心部将的担忧。院内周围,无数道目光汇聚而来。 “传我将令!” 季微语向前一步,站在了顾言欢的身侧。她代替虚弱的顾言欢,将那道决绝的命令,化作了条理分明的雷霆军令: “无双听令!你部即刻整合剩余兵力,与我方亲卫协同,固守大营,守好北境防线!所有伤员就地安置,一切救治事宜,由随军医全权负责!” “苍狼!立刻清点‘雪狼’铁骑两千,择其最精锐者,轻装简行,备足半月干粮与伤药。两个时辰后,随我与殿下,拔营回京!” “此为战时军令,违令者,军法处置!” 全场死寂。 如果说之前季微语代发号令只是权宜之计,那么此刻,这番详尽周密、恩威并施的部署,则彻底彰显了她堪比主帅的战略眼光与魄力。 苍狼与无双对视一眼,他们不再有任何犹疑,轰然应诺: “末将领命!” 季微语亲手拧干一块温热的布巾,为顾言欢擦拭脸上的血污。 “顾言欢,你疯了?” 顾言欢靠在软枕上,硬是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我没疯,我很清醒。” “清醒?”季微语指着那还在隐隐渗血的绷带,“带着这样的伤回京?萧远布下的天罗地网,就等着你一头撞进去!你想死在半路上吗?” “我不会死。”顾言换抓住她冰凉的手。 “你以为萧远的目标,真的只是我吗?” 季微语一怔。 “他给我扣上‘拥兵自重’的罪名,我若不回,便是心虚抗旨,他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派兵‘清剿’北境。届时,我死在这里,北境军群龙无首,你……” “你将成为他砧板上,最没有抵抗之力的那块肉。” “我回京,看似是踏入陷阱,实则是为饵。只要我这颗饵还在京城里晃着,全天下豺狼的目光,就只会盯着我,而不是你。” “我…… “我宁可在京城被千刀万剐,也绝不能让你再受分毫的伤害。” 季微语听后再也说不出一个反对的字,滚烫的泪水砸在两人紧握的手上。 两个时辰后,两千雪狼铁骑悄无声息地拔营而出,直奔京城方向。 在颠簸的马车里,顾言欢已经因高烧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季微语将她紧紧揽在怀里,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自己则借着微弱的灯光,再次拿出了那枚玄铁虎头令牌。 顾言欢说它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个完美的赝品。 季微语的指腹一遍遍摩挲着令牌上冰冷的纹路,忽然,她的动作停住了。在令牌背面虎尾的末端,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刻印,若非如此贴近细看,根本无从发现。 那是一个“林”字。 这个标记她认得!父亲曾让她背下过京城所有顶级工匠的私人印记,以防被人用器物陷害。而这个“林”字印,属于御用监的一位林姓老师傅,他一生只为一人服务——武英女帝。 这令牌,根本不是伪造的!是女帝……真的动了杀心! 就在季微语心神巨震之时,车帘被敲响,探子的声音在外面低低响起:“禀报季帅,前方传来消息,下一个驿站已被羽林卫接管,称是奉陛下之命,为殿下备下了热水与汤药,恭迎殿下回京。” 马车一颠,怀中的顾言欢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她似乎陷入了噩梦,眉头紧锁,嘴唇翕动,紧紧抓住了季微语的手。 季微语立刻俯下身,想听清她在说什么。 “……别背叛我。” 第200章 虽不愿 羽林卫占领的驿站,说是歇脚处,不如说是一座架设的镀金牢笼。驿站外面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他们口中说着“恭迎殿下”,表面却毫无敬意,只有冰冷的武装和监视。 季微语搀扶着昏迷的顾言欢,将她安置在驿站最里间的卧房。她试了一下顾言欢额头的温度,依然烫得厉害。 “药呢?”季微语的声音冰冷。 一名林卫军官躬身道:“回季王妃,御医已在偏房熬制汤药,陛下有旨,殿下的凤体万金,不敢有怠慢。” 这番说得滴水不漏,却让季微语的心里一沉。连御医都提前安排好了,这张网,随即撒下,只等她们一头撞进来。 她挥退了军官,独自守在床边。 就这时,外面传来三声极轻的杜鹃啼鸣,这是季家暗卫的凸显却暗号。季微语心头一紧,以为是自己的人,可当她推开窗子,看到的却是一个陌生的身影。 那人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面巾,仿佛鬼魅般站在院子的昏暗里。 “季王妃,别来无恙。” “你是谁的人?”季微语的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软剑。 “我是谁的人不重要,”黑衣人缓缓从怀中取出一颗蜡丸,“重要的是,我带来了陛下的口谕,只给季王妃一人。” 季微语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接过蜡丸,打开蜡丸,里面是一张极小的纸条,上面只有女帝亲笔的两行字: “交出兵符,保言欢不死。” 这里哪是君王的命令,这分明是绑匪的勒索!用自己亲生女儿的性命,来要挟臣子的兵权! “呵……”季微语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背叛? 顾言欢,你怕我背叛你。可你不知道,你的母亲,正在用你的命逼,我做出这世上最绝的背叛! 黑衣人似乎很有耐心,静静地等待着她的答复。 什么军权,什么复仇,什么季家的荣耀……在顾言欢的生命面前,都变得一文不值。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所有情绪,走到窗边:“回复陛下,我同意。” 黑衣人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微微颔首:“陛下说,三日之内,她要在京城见到季家的虎符。届时,殿下之危,自然会解。” “知道了。”季微语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黑衣躯体形状一闪,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季微语缓缓关上窗,隔绝了室外的寒风。她走回床边,看着顾言沉睡的容颜,伸出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的手,已经不干净了。它刚刚完成了一笔交易,一笔用季家的根基、用无数将士的忠诚,去换取爱人生命的交易。 就在此时,顾言欢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眼睛。她的眼神还有些迷蒙,看到季微语,便下意识露出一个微笑。 “微语……” “你去哪儿了?” 季微语心中剧痛,但脸上却回了一个温柔的笑容。她收回颤抖的手,为顾言欢掖了掖被角,柔声道:“我没去哪儿,方才御医送来了药,我去看看熬制得怎么样了。你感觉怎么样?” “头疼,就像要裂开一样。”顾言欢皱着眉头,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季微语连忙按住她,“伤口愈合,不能乱动。来了,先把药喝了。” 她端过备好的汤药,一勺一勺地喂给顾言欢。顾言欢很听话,即使药汁苦涩,也全部咽下去了。喝完药,她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 “微语,” “羽林卫……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没什么特别,” “陛下大概是担心你的安危,特意派他们来‘保护’我们的。有他们在,路上反而更安全,不是吗?” 顾言欢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后闭上了眼睛,点了点头。 “好吧……也许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她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季微语看着她再次熟睡的容颜,眼中的泪水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顾言欢,虽不愿。 但我选择了救你命。 所以,只能……背叛你了。 同时,京城,太玄殿。 夜色已深,宏伟的宫殿内灯火通明,武英女帝一身玄色常服,负手立于巨大的疆域图前,目光停留在北境那片区域。 “陛下深夜召见,不知有何要事?”太傅萧远拄着拐杖,缓缓走入殿内,微微躬身。 “萧爱卿,北境大捷的奏报,你看吧?” “回陛下,老臣看了。二殿下天纵奇才,以少胜多,扬我国威,实乃社稷之福。” “社稷之福?”女帝终于转过身。 “听闻京城里有些不一样的声音。说朕的这位好女儿,拥兵自重,功高震主,大战回京,名为献功寻赏,实为逼宫?” 萧远闻言,顿时“恐慌”地跪下:“陛下明鉴!此乃宵小之辈的无耻谰言,其心可诛!” 女帝缓步走到他面前,将他扶起,动作亲和,目光却冰冷如刀:“爱卿不必如此。这世上,有风才会有雨。言欢手握北境此五万大军,如今又添了一万雪狼铁骑这样的精锐。这把刀,是越来越锋利了。” 萧远低着头回道:“陛下说的是。刀锋过利,总需一把加固的刀鞘来约束,方能收放自如,不伤及自身。” “说得好。”女帝赞许地点点头,她重新踱步回到地图前,手指轻轻点在京城的位置,“这把‘刀鞘’,爱卿准备得怎么样了?” 萧远知道女帝正在敲打他。他明白自己暗中散播谣言,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后手,但女帝并没有阻止,那就代表着默许。 “回陛下刀鞘已备好,只待利刃归鞘。只是……这把刀,未必肯乖乖入鞘。” “我累了。有时候,一些不听话的工具,需要掉一些棱角才能用磨得更顺。” 萧远瞬间明白了女帝的全部意图。 女帝既要用顾言欢这把刀来震慑朝野,又不希望这把刀完全脱离掌控。 好一招“帝王心术”! “老臣明白了。”萧远恭敬地再次行礼,“老臣定会为陛下分忧,莫让那些流言蜚语,玷污了陛下的圣听。” “嗯,退下吧。”女帝挥了挥手,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地图,。 萧远拄着拐杖,一步退出太玄殿。当他转身没入黑暗的那一刻,他脸上,终于浮现出阴冷而得意的笑容。 第二天,整个京城的舆论风向,彻底改变了。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着即将回京的二皇女。 “听说了吗?二殿下在北境杀人如麻,连自己人都杀了,简直就是个活阎王!” “何止啊!我还听说,她被季卫家那个妖女迷惑,季家本就手握兵权,这是要强强联合,谋权夺位啊!” “嘘!小声点!看没城防都换羽林成了吗?” 第201章 我同意 驿站里死寂无声,这里不是另外的歇脚处,而是一个无形的囚笼。 窗外,羽林卫士的步履踏在冻土上,发出规律而窒息的闷响。 季微语将高烧不退的顾言欢搀扶在床榻最里面。 一名羽林卫军官立在门口,垂首汇报:“回季王妃,御医已在偏房候命,陛下有吩咐,殿下的汤药需用金丝窝燕细火慢炖,不敢有半点差池。” 季微语挥退了他,独自守在床边。她摊开手掌,那枚玄铁虎头令牌静静地伏着,灼痛了她的眼睛。 就在这时东南窗外,杜鹃啼鸣三声响起。 声音很轻,但节奏与季家暗卫惯用的暗号有所的差别。 季微语的心瞬间悬起。驿站外围已被羽林卫封锁得如铁桶一般,她的人绝无可能如此轻易靠近。 她悄然走到窗边,指尖在窗棂上停顿片刻,才推开一条细缝。 院子中的一角,立着一个与黑暗融会的身影。那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若非亲眼所见,根本无法察觉他的存在。 “季王妃,深夜喧扰。” “你是谁?”季微语的手已按在腰间软剑的剑柄上。 黑衣人低笑了一声:“季王妃何必明知故问?在这驿站外,除了那个,还有谁能在下重重监视下,为你送来这重要信物?” 他从怀中取出一颗蜡丸,屈指一弹,蜡弹落在季微语脚边。 季微语捡起蜡丸,剥开蜡层,里面是一张极薄的纸条,女帝那凤翥龙蟠的字迹,噬咬着她的理智。 “交出季氏兵符,可保言欢不死。” 没有威胁,只有陈述。没有余地,只有抉择。 她的脑海中,无数记忆疯狂交错——季家堂里,父亲教她辨认认虎符时画面;北境战场上,无数将士高呼“季帅”时的震天景象;还有……顾言欢在角楼下,抱着她说自己来了。 “……别背叛我。” 耳边,仿佛又听到了顾言欢在噩梦中的呢喃呢? 季微语那薄的纸张被她揉皱,又被她抚平。她后头看向床上榻上的那个人。 背叛? 顾言欢,你的母亲,正在用你的性命,逼我命这世上最彻底的背叛。 什么家族荣耀,什么复仇大业,在这一刻,都化成了虚无的烟尘。她可以失去一切,唯独不能再失去一次顾言欢。 她走到窗边,重新推开那条塔。夜风灌入,吹得她脸颊生疼。 “我同意。” 黑衣人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陛下要三日之内,将季家的虎符送往京城。届时,殿下之危,自会解除。” 说完,那团黑影微微晃动,便彻底融合在了夜色中。 季微语关上窗,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走回床边,看着顾言欢的睡颜,眼睑酸涩得发痛,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就在此时,床上的顾言欢眼眸微颤,缓缓睁开眼。 “微语……” “你去哪儿了?” 季微语下意识将那张纸条藏入袖中,脸上努力牵起一个温和的弧度,动作自然地为顾言欢掖好被角。 “没去哪儿。方才御医送了药来,我去看看火候。你感觉……好一些了吗?” 她不敢直视顾言欢的眼睛。 “头疼得厉害,”顾言欢皱眉,挣扎着想坐起来,“羽林卫……是不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羽林卫?”季微语一边扶着她一边端过温热的药碗,“陛下……大概是听闻路上不太平,特意派来护送的。也好,人多一些,总归安全。” 她喂药的动作很稳,但一勺药汁不小心从顾言欢嘴角溢出,她连忙用指腹轻轻擦去,那微凉的触感让她指尖一颤。 顾言欢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良久她似乎疲惫没了力气,闭上眼。 “也许吧……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她很快又沉沉睡去。 季微语维持着喂药的姿势,僵在原地。直到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 同时,京城,太玄殿。 殿内空旷,烛火摇曳,将武英女帝玄色常服上的暗金龙纹映照得忽明忽暗。她独自立于巨大的疆域图前,像一尊孤独而威严的雕像。 太傅萧远拄着拐杖,悄无声息地走入。 “陛下。”他微微躬身。 女帝没有回头:“萧爱卿,北境那只鹰,飞得太高了。” 萧远闻言,眼皮微垂:“陛下说的是。鹰飞得再高,也需记得主人的手臂才是它的归宿。若忘记,则需要拉扯一下的系带,时时提醒它。” “系带?”女帝终于快速转身,眼神如炬,仿佛能洞穿,“我看,光有系带还不够。它的爪牙,也太锋利了一些。” 萧远心里了然,他沉吟片刻,仿佛在仔细揣摩圣意:“老臣愚钝。这利爪,该磨一磨那过盛的锋芒了。” “朕累了,不想要掌控不了的东西。你,可知道怎么办?” 萧远再次深深地鞠下身:“老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嗯。”女帝只应了一声,随即挥手让他退下,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地图上那遥远的北境。 萧远拄着拐杖,一步步退出太玄殿。当他转身没入阴暗处时,那张脸终于浮现出得偿所愿的笑。 次日,京城并风向转变。 茶馆里,说书人不再讲什么才子佳人,而是绘声绘色地编排着“二殿下北境屠城,以活人祭旗”的恐怖故事、 街头巷尾,几个商贩,一边算着账一边大声议论,“听闻那季家妖女,用媚术迷惑了二殿下,季家军与雪狼骑合流,这要效仿前朝,清君侧啊!” 甚至有孩童,开始传唱一个新的童谣: “紫星坠,妖女笑,白袍军要反了……” 第202章 你早就知道了? 三日后,天色未亮,驿站之外,风声渐起。 “醒醒。” 顾言欢睁开眼,高烧带来的眩晕感还未散去,映入眼帘的却是季微语那张疏离的脸。 她已经穿戴整齐,一身利落的劲装,长发高束,眉眼间的冷漠与前夜喂药时的耐心体贴判若两人。 “立刻出发,回京。” 顾言欢心头一紧,她一把抓住季微语正欲转身的手腕。 “发生了什么?” “你见了谁?” 季微语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挣脱了顾言欢的手,吐出几个字:“陛下的命令。” 顾言欢没有再问,她撑着剧痛的额头坐起,无双已捧着衣物候在一旁,脸上是同样的不解。 归途,仿佛成了一条奔赴刑场的路。 当队伍在一个市镇的茶摊前被迫停下修整时,那些淬了毒的言语,便如苍蝇般扑面而来。 “听说了吗?那个二殿下在北境杀疯了,用活人祭旗,就是个活阎王! “何止!还不是被那个季家的妖女给迷住了!我听说啊,那季微语天生媚骨,把二殿下迷得神魂颠倒,季家军都跟她姓了,还是要学前朝,来一出清君侧啊!” “星坠落,妖女笑,白袍军,要反了……” 几个七八岁的孩童,拍着手,将那首新编的童谣唱得字正腔圆,天真的童音此刻听来,却比鬼魅的诅咒更加刺耳。 无双勃然大怒,手已按在剑柄上,杀气四溢。 “坐下。”季微语的声音不大,用眼神制止了无双的冲动。 顾言欢的目光从那些议论的百姓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了季微语平静的侧脸上。 一颗心,直直地沉了下去。 “这些谣言,” “你早就知道了?” 季微语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粗茶,抿了一口,才淡淡地道:“清者自清。” 顾言欢在心中冷笑。她来自现代,深知舆论的可怕。这种有组织、有预谋的抹黑,绝不是一句“清者自清”就能抵挡的。季微语的平静,只有一种解释——她早已知情,并且,接受了这一切。 当车队行至一处狭窄的山道时,暴雨倾盆而下。数十道黑影,从两侧山壁上急掠而下,手中利刃在昏暗的雨幕中闪着寒光。 无双和羽林卫瞬间结成战阵,将顾言欢和季微语护在中央。顾言欢强忍着高烧带来的脱力感,一把将季微语拉到自己身后,从靴中抽出了那把熟悉的匕首。 然而,下一刻,她就发现了不对劲。 那些黑衣刺客,所有的攻击,都招招致命地攻向她身后的季微语! “保护季王妃!”顾言欢一次次挡开攻向季微语的杀招。 雨水混着血水,在她身上流淌。高烧让她的视野阵阵发黑,但她的头脑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更让她心胆俱寒的是,在一次她拼着后背硬受一记闷棍,为季微语创造出反击空隙时,季微语手中的长剑,却在递出的瞬间,慢了半分。 就是那半分的迟滞,对方的长刀得以毫无阻碍地,直直劈向她的胸口! 那不是失误,那是……故意露出的破绽! 顾言欢将季微语推开,用自己的手臂,硬生生迎上了那致命的一刀! 剧痛传来,顾言欢盯着被自己推倒在泥水中的季微语。 她难以置信自己拼死相护的人,竟在一心求死! …… 山神庙。 残破的佛像悲悯地注视着两个狼狈的身影。 顾言欢草草包扎了自己手臂上的伤口,鲜血很快就浸透了布条。她一步步走到季微语面前。 季微语的肩上同样有一道伤,是顾言欢扑过去时,刀锋划过的余威。 庙内,只有噼啪作响的火堆和庙外哗哗的雨声。 顾言欢蹲下身,盯着季微语那双躲闪的眼睛。 “他们想杀你,你却好像……在配合他们。” 季微语的身体剧烈一颤,嘴唇嗫嚅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看着她这副模样,驿站的黑衣人、羽林卫诡异的“保护”、满城的谣言、这场针对性的刺杀…… 顾言欢问出了那句足以摧毁她们之间一切信任的,最后一句话: “为了保住我,你想把季家的兵符……交出去,对不对?” 第203章 笑自己 火堆中的木柴声”,是此刻唯一的声音。 没有回答。 也不需要回答。 季微语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火光,,一滴清泪从她眼角溢出,沿着她消瘦的脸颊缓缓滑落。 这,就是她的答案。 沉默的,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残忍的招供。 “呵……” 顾言欢笑了。 她不是在笑季微语。 她是在笑自己。 原来,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这世上最可笑的事情,莫过于你将对方视为唯一的同盟,而对方,却从始至终都把你当成一个需要防备和欺瞒的对象。 季微语被这笑声刺得浑身一颤。她想解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顾言欢的笑声戛然而止。 “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她挣扎着站起身,高烧与失血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控制不住地摇晃了一下。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最恨的,不是你为了保全我们,准备交出兵符。” “我最恨的,是你骗我!”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季微语最后的心理防线。她所有的冷静、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虎符是死的,你是活的!我能怎么办?我除了用虎符去换你的命,我还能怎么办?!” “为我好?” 这句辩解,彻底引爆了顾言欢。 “活的?!” “你让我像个傻子一样活下去吗?!” “我以为我们是战友!是可以把彼此信任的夫妻!可你做了什么?你从一开始就在盘算,在计划,你根本就没信过我!”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一个需要你牺牲一切、瞒着哄着才能活下去的废物吗?!” “季微语,听清楚!” “你的这种保护,是我顾言欢这辈子……受过最大的侮辱!” 季微语被她吼得呆住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顾言欢,如此愤怒,如此……受伤。 她一直以为,顾言欢是强大的,是无坚不摧的,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这份强大。可她从未想过,她的保护,本身就是一柄最锋利的刀,深深地刺进了对方的心脏。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庙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门口,一道道黑影伫立。 为首的,是一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男人。正是当朝太傅,萧远。 而在他身后,是密密麻麻、身着重甲、手持强弓硬弩的羽林卫。上百支闪着寒光的箭头,已经对准了庙内。 萧远的目光,越过了状若疯魔的顾言欢,直接锁定那个同样失魂落魄的季微语身上。 “奉陛下口谕。”。 “陛下忧心二殿下的安危,更忧心……季氏兵符的安危。” 萧远向前踏出一步,雨水顺着他的蓑衣滴落,他看着季微语:“季王妃,交出来吧,对所有人都好。” 季微语看着那些对准自己的冰冷箭头,又看了看身前这个因为自己而陷入暴怒与失望的顾言欢。 万念俱灰。 或许,就这样结束吧。 她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再次滑落。那只没有受伤的手,颤抖着、缓慢地伸向自己的怀中。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兵符时—— 一只滚烫的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季微语愕然睁眼,只看到顾言欢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将自己完完全全地挡在了身后。 她独自一人,面对着萧远,面对着那上百支足以将她们射成筛子的致命箭头。 她看着萧远,忽然咧嘴一笑。 “萧太傅,你来得正好,” “我们刚刚遭遇刺客,季氏兵符……” “在混战中,遗失了。” 第204章 配合我! 羽林卫们握着弓弩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雨水顺着萧远斗笠的边缘滴落。 萧远,这位在朝堂风雨中浸淫了一辈子的老狐狸,忽然笑了。 “哦?遗失了?” 他向前踱了一步,踩在湿滑的泥地上, “二殿下,这可不是小事。兵符乃国之重器,怎会轻易遗失?不知……是在何处遗失?与何人交战?那些胆大包天的刺客,又是何等身份?您说得详细些,陛下怪罪下来,老臣也好替您和王妃分说一二啊。” 然而,此刻的顾言欢,面对萧远的步步紧逼。她根本不回答萧远的任何问题,而是反将一军: “太傅大人,” “您来得可真快啊。从京城到此地,快马加鞭也要一个多时辰。羽林卫的调动更是需要兵部与陛下的双重手令。您竟能带着人马,如此快速地出现在我们遇刺的山神庙……” “莫非,太傅大人与那些刺客,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联?” 萧远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他没想到,顾言欢在如此绝境之下,竟会用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疯狂方式来回击!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对峙中,被顾言欢护在身后的季微语,正经历着一场天人交战的内心风暴。 前一秒,她还恨这个女人用言语将她的尊严践踏得粉碎。 后一秒,这个女人却用一个弥天大谎,将她从即将交出家族与自身命运的深渊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 那个背影,挡住了所有射向她的利箭。 她清楚地意识到,从顾言欢说出“遗失了”那三个字开始,她们俩的命,就已经被彻底绑在了一起。 她若此刻拆穿,顾言欢是欺君,她是私藏兵符,两人立刻就会被当场格杀。 她唯一的选择,就是沉默。 成为这个谎言的,共犯。 就在这时,在萧远看不见的角度,覆在季微语手背上的那只滚烫的手,忽然用力捏了一下她。 仿佛在说:“闭嘴,配合我!” 季微语的身体瞬间绷紧,。最终,她极其细微地点了一下头。 萧远何等人物,他瞬间就捕捉到了季微语那细微的动作。他知道,言语试探已经无用。 他立刻改变了策略。 “殿下误会老臣了。既然如此,搜寻虎符之事刻不容缓。但殿下凤体金贵,身受重伤,必须立刻回宫医治!” “来人!护送二殿下回宫!” 只要将两人分开,季微语孤身一人,还不是任由他拿捏? 两名羽林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就要来架住顾言欢。 “我看谁敢!” 萧远趁着羽林卫上前的混乱,快步走到季微语面前,压低了声音说道: “季王妃,虎符乃国之重器,‘遗失’的罪名,二殿下是皇女,或许担得起。你季家……如今还担得起吗?” 季微语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陛下,可还在宫里,等着你的解释呢。” 就在季微语几乎要被这诛心之言击溃的瞬间—— 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她整个人被猛地向后一拽,重重撞进顾言欢的怀抱。 顾言欢抱着怀中微微颤抖的季微语,抬起头,露出血腥味的笑容: “不劳太傅费心。我的王妃,自然由我亲自护着。要回宫,我们一起回!” 萧远脸色铁青,他没想到顾言欢竟如此悍不畏死。 顾言欢重伤在身,抱着季微语的手臂已经开始颤抖,却一步不退。 一直站在萧远身后,羽林卫右都指挥使——刘深,忽然上前一步。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纯金打造、刻有翔凤图样的令箭,高高举起。 “陛下口谕!” 所有羽林卫,包括萧远在内,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宣二皇女顾言欢、季氏,即刻入宫,不得有误!” 终极的皇权威胁,终于撕下了一切伪装,赤裸裸地降临了。 顾言欢看着那枚在昏暗火光下的金牌,又缓缓低下头,看着怀中脸色煞白的季微语。 她露出了一个比之前更加疯狂、更加嗜血的笑容。 “好啊,” “那就……回去告诉母皇,我和我的王妃,马上就到。” 第205章 为了一个外人 从郊野密林到皇城宫门的这段路,漫长而死寂。 顾言欢的身体大半重量都压在了季微语身上。季微语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传来混合着雨水与泥土的浓重血腥气,更能感受到她隔着湿透的衣料传来的细微颤抖。 “季王妃,” 萧远的声音传来。 “殿下重伤至此,恐难在陛下面前应对周全。你若此刻回头,我尚可为你向陛下求情。” 季微语没有看他,只是感觉怀中的身躯一僵。 就在这时,一个极低极轻的声音,钻入她的耳中。 “听着, “无论发生什么,咬死兵符是为了追击刺客而遗失。如果……我没撑住,你就说一切都是我逼你的,把所有罪责推到我身上。你得活下去,季家的仇,只有活着才能报。” 她以为自己会听到威胁,听到命令,听到如何串供的战术。却没想到,听到的是一句近乎托付的“遗言”。 她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更用力地环住了顾言欢的腰,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抵挡住部分风雨。 萧远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却没再多言。 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再想拔除,就难了。 皇宫,凝心殿。 这里是女帝的书房,殿内燃着上好的龙涎香,暖意融融,与殿外的风雨交加恍若两个世界。 顾言欢与季微语被带到殿中,便无人再理会。羽林卫退守殿外,萧远则被引至偏殿等候。 顾言欢的目光,被墙上的一幅画吸引了。 画上是两个小儿,男孩英气勃勃,将女孩护在身后,那是她和三皇子顾言宁。 一瞬间,属于原主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就在这间书房里,年幼的自己打碎了母皇最爱的琉璃盏,是顾言宁将她护在身后,替她领受了十下戒尺。 季微语察觉到了她的晃动,默默地调整了站姿,用自己的肩,更稳地撑住了她。 不久,殿门被无声地推开。 武英女帝缓步而入。她没有佩戴任何冠冕,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位手握生杀大权的君王。 她没有看跪在地上的两人,而是径直走到那幅画前,用指腹轻轻拂去画框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追忆什么。 整个大殿,静得能听到雨水打在房瓦上的声音,和顾言欢愈发沉重的呼吸声。 终于,女帝转过身。 “为了一个外人,” “弄得如此狼狈。言欢,你就是这样……告慰你三弟在天之灵的?” 她不问罪,不问虎符,直接将顾言欢钉在了“不忠不孝、有负胞弟”的耻辱柱上。 顾言欢惨然一笑,血沫从她的嘴角溢出,让她那个笑容显得无比凄厉。 “母皇,” “儿臣确实无能。但儿臣在追击顾成时,从他的口中,听到了一个秘密。” “一个……关于三弟的秘密。” 女帝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在听到“三弟”二字时。 顾言欢知道,鱼饵已经抛下。 “他说,当年给三弟下毒的,另有其人。” 她看着女帝瞬间变得锐利的眼神,说出了那句最致命的话: “而您……一直都知道。” “放肆!” 女帝酝酿的风暴瞬间爆发,她一步上前,从未如此失态。 “你以为凭顾成一句空口无凭的疯话,就能为你遗失兵符的死罪脱身吗?!言欢,你太让朕失望了!” 顾言欢在极致的压力下,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季微语,动了。 她扶稳了顾言欢,然后缓缓抬起头,迎向女帝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陛下,” “二殿下所言,或许并非空穴来风。” “家父生前,曾在家书中屡次提及,三皇子之死,恐与一种名为‘蚀心散’的奇毒有关。” “而此毒的药引,非宫中秘制的‘凝神香’,不能催发。” 第206章 同舟共济 武英女帝没有立刻发作。 那双燃烧着怒火的凤眸,缓缓地从顾言欢惨白的脸上,刮到了季微语那张清冷倔强的脸上。 殿内,只有香炉里最后一截沉水香燃烧殆尽,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呵……” 女帝缓缓抬起手,端起案几上的茶盏,却不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目光却从未离开季微语。 “季家的家书?季微语,你是在告诉朕,你一个失去家族庇护的孤女,有胆量,也有资格,在凝心殿对朕的家事,指手画脚?” 季微语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是在看她,而是在审视一件可以随时碾碎的玩物。 “臣妾不敢。” “臣妾所言,句句属实。” “是吗?”女帝将茶盏重重地往桌上一顿,滚烫的茶水溅出。 “你父亲的忠诚,朕信过!可他留下的,除了这封不知真假的家书,还有你这个敢当着朕的面,为兵符遗失的罪人开脱的女儿!季微语,你这是在用季家最后的声誉,为你自己,也为她,赌一个活命的机会吗?!” 是啊,赌吗?或许是吧。用自己的命,用季家最后的清白,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真相,去赌身边这个刚刚才开始信任的人。 她缓缓抬起头,迎上女帝的目光。 “陛下,臣妾并非在赌。” “无论殿下今日是何罪名,臣妾,都与她同舟共济,一并承担。” 顾言欢涣散的意识,捕捉到了这句“同舟共济”。 她闻到了季微语身上清冷的梅香,感受到了她指尖传来的、因用力而产生的轻微颤抖。她想说些什么,想告诉她别这么傻音。 她涣散的目光越过季微语的肩头,看向那个高高在上的母亲: “母皇……那香……是……三弟的……” 话未说完,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直直地向后倒去。 “言欢!” 季微语惊呼出声,本能地转身,张开双臂。 顾言欢整个人砸进了季微语的怀里。那巨大的冲击力让季微语胸口一阵剧痛,她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砸得单膝跪倒在地,却依旧死死地环抱住怀中不省人事的人。 顾言欢的血,温热而粘稠,迅速浸透了她胸前的衣襟,那浓重的铁锈味呛得她几欲作呕。 这副血色交融、相依为命的画面,彻底撕碎了女帝最后一道名为“理智”的屏障。这不仅是对她权威的挑衅,更是对她母女亲情的无情嘲讽! “来人!” “将她们给朕分开!二皇女带回寝宫!季微语……给朕打入天牢!” “是!” 两名侍卫应声而入,大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拉扯顾言欢的手臂。 就在侍卫的手即将触碰到顾言欢的瞬间。 “滚开!” 一声嘶哑的、完全不属于“寒玉美人”的低吼,从季微语喉咙里爆发出来。 侍卫们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的疯狂气势惊得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宫女冲了进来,跪在地上颤声道:“陛…陛下!苏…苏医官在殿外候旨,听闻二殿下重伤,特来……” 不等女帝发话,首席女医苏樱已提着药箱,绕过宫女,快步走了进来。她显然是听到了殿内最后的怒喝,此刻也顾不得繁复的礼节。 她快步走到大殿中央,利落地跪下:“陛下,臣听闻殿下凤体有恙,救治为先,礼数不周,还请陛下恕罪!” 女帝胸口剧烈起伏,看着眼前这不成体统的一幕,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治。” 苏樱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季微语身前,她的身体恰好挡住了女帝大部分的视线。她蹲下身,一边沉声对季微语说“季王妃,得罪了”,一边迅速为顾言欢探上脉搏。 在手指搭上顾言欢手腕的瞬间,她在季微语支撑着顾言欢的手臂内侧,用拇指飞快而用力地按了两下。 那是一个警告,也是一个信号。 苏樱飞快地检查着顾言欢的伤口和脉象,脸色越来越凝重。她收回手,再次转向女帝,躬身禀报: “陛下,殿下失血过多,伤口必须立刻清创缝合,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她的话让女帝的脸色稍缓。 “只是……臣在诊脉时发现,殿下的脉象……颇为怪异。除了失血导致的虚浮,其脉络深处,似乎还……还盘踞着一股外来的邪气,扰动气血根基。此等脉象……非单纯创伤可致,臣……臣不敢妄断。” 她没有提三皇子,一个字都没有。 但她看到,高坐之上的武英女帝,在听到“外来邪气”四个字时,脸色褪尽了所有血色。 第207章 动……手…… “苏樱!” 女帝的声音并不高亢,却沉沉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你在胡说什么?!” 随着这句低喝,整个大殿所有侍立的宫人内侍,都本能害怕的跪下。 那两名原本准备钳制季微语的侍卫,在接收到女帝眼神的瞬间,立刻调转了方向,一步步逼向跪在地上的苏樱。 然而,就在他们动身的同时,另一侧的侍卫并未停歇。一只手再次伸出,试图强行掰开季微语的手指,将失去意识的顾言欢夺走。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顾言欢衣角的刹那—— 季微语地拔下了发髻间仅存的那支素银簪子。 “谁敢碰她。” “我就杀了谁。” “陛下!”苏樱见状,心知这是最后的时机。 “陛下!!殿下的脉象已然大乱,那股邪气它正沿着经脉逆行而上,若一刻钟之内不以金针刺穴、辅以汤药清创,一旦邪气攻心,心脉尽毁,届时就算是大罗金仙亲临,也断无回天之力了!” “您真要为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舍弃您在这世上……唯一的亲生骨肉吗?!” “唯一的亲生骨肉”……狠狠地砸在了女帝的心房之上。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顾言宁那张与顾言欢七分相似,却早已冰冷的脸。 如今,这世上唯一与她血脉相连的女儿,也要因为她的猜忌与权衡,在她眼前走向死亡吗? 那双掌控了天下二十年的手,在龙椅的扶手上收紧,金丝龙纹硌得她指节生疼。 良久,从女帝发出了声: “……救。” “立刻将皇女移至偏殿!全力救治!若有任何差池,提头来见!” 女帝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冷硬,她将视线转向季微语。 “季微语,至于你,就在这大殿之外给朕跪着!没有朕的旨意,不准起来!” 季微语却仿佛没有听到后半句,她怀抱着渐渐冰冷的顾言欢,没有丝毫要放手的意思。 “臣妾,遵旨。” “但臣妾要亲眼看着殿下被安全送到偏殿,亲眼看着苏医官开始施救。” 最终,女帝疲惫地挥了挥手,选择了默许。 几名手脚麻利的宫女与侍卫立刻将顾言欢从季微语怀中抬起,移至一张柔软的软榻之上。 季微语在失去怀中重量的那一刻,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地。 她强撑着一口气,挣扎着从地上站起,膝盖处传来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 她踉跄着跟在软榻之侧。她的一只手,始终紧紧地握着顾言欢从软榻边缘无力垂落下来的那只手。 凝心偏殿殿门在他们进入后就紧紧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而季微语,就被隔绝在那扇门外。 她依言,直挺挺地跪在了殿外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夜风呼啸,肆无忌惮地吹拂着她那身早已被冷汗浸湿的单薄衣衫。膝盖下的石板,寒气透过布料,无情地侵蚀着她的骨髓,痛楚早已麻木。 可她的全部心神,都系于那扇紧闭的殿门之后。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拉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苏樱端着一盆殷红的血水,快步走出。 在经过季微语身边时,她脚步微顿,身子巧妙地一侧,用自己的身体和宽大的衣袖,恰好挡住了远处廊下那些监视的宫人的视线。 “是‘蚀心散’。” “潜伏期最多不超过两个月。我方才冒险深探殿下脉象,可以断定,下毒的时间,就在殿下动身前往北境之前!” 北境之前! 她立刻想起了顾言欢在彻底昏迷前,在她耳边吐出的那句含糊不清的话。 “她提到了香……” “她说……是三皇子的香。” “果然是‘九霄凝神香’!我早该想到的!此香本身无毒,甚至有静心安神之效,皇室宗亲多有使用。但它却是引动‘蚀心散’毒性的唯一药引!此毒设计之精巧,用心之歹毒,简直闻所未闻!陛下……陛下她赏赐此香给殿下,她一定知道这毒!她知道!” 季微语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沉入了深渊。 原来如此。 原来,这才是真相。 季微语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她强行咽下。 就在这时,殿内忽然传来一名小宫女惊呼。 “啊——!” 听后,苏樱赶紧回到殿内,当她再次出现在季微语面前时,嘴唇哆嗦着,几乎无法组成完整的句子。 “王妃……殿下她……她方才醒了一下……” 季微语她不顾一切地从地上爬起,双腿的麻木与剧痛让她一个踉跄,险些再次摔倒。 但她顾不上了,冲入殿内。 床上,顾言欢双目依旧紧闭,但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加灰败。她静静地躺在那里,若非胸口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起伏,她与一具尸体无异。 “她说什么了?!” 季微语几乎是扑到床边,双手颤抖着握住顾言欢那只冰冷得吓人的手,声音里带着濒临崩溃的哀求。 “她……到底说了什么?!” “殿下……殿下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动……手……’” “然后……然后就……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第208章 她死了 季微语看着床上那张失去所有血色的脸,感受着手中那只手变得冰冷、僵硬。 苏樱颤抖着伸出两根手指,搭在顾言欢的颈侧,又绝望地探向她的鼻息。 最终,苏樱缓缓跪倒在地,对着季微语,声音嘶哑说出: “殿下……薨了。” “薨了”…… 世界的声音仿佛在瞬间被抽离,殿内所有人的惊呼、抽泣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她的感官进入了一种麻木状态,这是当年季家满门倾覆时,她曾体验过的、身体为了自我保护而启动的机制——一种极致悲痛下的绝对冷静。 她想起了母亲在她及笄之年,于后院教导她的话:“微语,生于世家,你的脸便是一张面具。要喜怒不形于色。” 她缓缓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她一个踉跄,身旁的侍女连忙扶住她。 “王妃……” 季微语推开她,一步一步,走向那扇将她与外界隔绝的殿门。 顾言欢,你最后的遗言,我听到了。 动手。 我会的。我会用你最期望的方式,为你,也为我自己,为季家满门,为所有被碾碎在皇权之下的人……动手。 子时,太傅府。 书房的灯火依旧亮着。萧远正襟危坐于书案前,手中捻着一枚黑子,对着一局残棋,久久未动。 管家匆匆来报,“老爷,…季王妃求见。” 萧远却缓缓睁开了眼。 “让她进来。” 季微语走进书房时,带来了一身的寒气。她依旧穿着那身素服,脸上未施粉黛,神情冷得像一块冰。 “王妃深夜到访,老朽有失远迎。”萧远站起身,做出谦恭的姿态。 “太傅不必多礼。” “我来,是想和太傅做一笔交易。” “哦?”萧远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王妃如今……还有什么可以与老朽交易的?” 季微语直视着他的眼睛。 “太傅想要的,是让这大闵王朝改天换日,是让女帝为她当年的所作所为付出血的代价。而我想要的……是让她品尝我所承受过的所有痛苦,百倍千倍!” 萧远轻笑出声:“谁人不知,你与二皇女情深意重,不久前为对抗陛下,拔簪相向。这恨,未免来得太快了些。” 季微语露出了一抹嗤笑,带着绝望。 “顾言欢死了。女帝杀的。” “——她死了。” 萧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萧远那张波澜不惊的老脸,也终于有了些动容。他看着季微语,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 但没有。 “她死了。”季微语重复了一遍。 “现在,太傅还觉得,我的恨不够纯粹吗?我,季微语,如今除了复仇,一无所有。这个筹码,够不够与你合作?” 萧远等了二十年,策划了二十年,他需要一枚棋子,一枚能直插女帝心脏,又能引爆朝野,还不会被人怀疑到他身上的棋子。 “够了。” “当然够了!季王妃,老朽与整个萧家,唯您马首是瞻!” 皇宫,紫宸殿。 女帝武英独自一人,站在一张巨大的北境堪舆图前。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图上“雁返城”三个字。 那是顾言宁战死的地方,也是顾言欢功成名就的地方。 她想起顾言欢十岁的时候,在太傅萧远的经史课上。当萧远讲到女帝“受先帝托付,临危登基”的光辉历史时,唯有顾言欢,举起了手。 “太傅,史书上说,皇伯父是病逝。可我听宫里的老人说,皇伯父去世那天,……也就是顾成,曾哭着说,是母皇……逼皇伯父喝了毒酒。” 萧远吓得跪倒在地,而她,就站在屏风后,浑身冰冷。 从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个女儿,太聪明,太敏锐,太像她那个被自己亲手毒杀的兄长。 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三天前,暗卫呈上来的一封密信。 信是顾言欢写给季家一位旧部将领的,信中没有一句谋反之言,却用暗语约定了三日后,以“清君侧”为名,率两千亲兵于宫门外,逼她下旨为季家翻案。 她可以容忍女儿的顶撞,可以容忍她的小动作,但绝不能容忍任何人,哪怕是自己的亲生骨肉,用武力来挑战她的绝对权威! “朕的江山……朕的权力……” 她以为自己做出了最“正确”的帝王抉择。 可当苏樱禀报“殿下薨了”的时候,她才发现,被一同毒杀的,还有她作为“母亲”的最后一丝人性。 她赢了权力,却输掉了全世界。 她,武英女帝,坐拥万里江山,却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翌日。 朝堂之上,几位身着旧式文官袍的老臣垂着眼,彼此交换的眼神里藏着心照不宣。 武将队列那头,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陛下!二殿下正值英年,暴毙蹊跷!臣等恳请...” 话未说完,龙椅上的女帝眸光扫过。 “皇女薨逝,乃天家至恸。此等家丑,张扬出去,徒惹天下嗤笑。 此事,休得再议!” 消息同时炸遍了街巷角落。 “诶?听说了没?二皇女殿下,昨儿还好好的,怎么说没...就没了?” “啧,这不明摆着嘛...皇家院里那点事,脏着呢!想想当年的三皇子,不也是...唉!” “哥!快别说了...要命的!这宫墙根儿底下,谁知道哪块砖后面...就藏着耳朵!” 紫阳殿内,素幡低垂烛火摇曳。 季微语一身孝服,跪在灵前蒲团上。她脸色苍白,眼睑红肿不堪,对每一位上前致哀的宾客,露出恰到好处的哀戚表情。 夜深了,最后一位守夜的宫人也被她屏退。 确认四下再无旁人,季微语脸上的悲恸迅速褪去。 她起身,走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的食盒旁,从盒底的凹槽处取出一张密信: “凤凰涅盘,已入暗巢。万事皆备,静待东风。” 随后,她将纸条对着烛火点燃,静静望着它化为灰烬。 第209章 演得……不错 一个脚步极轻的老太监,躬着身子走了进来。他自称是内务府派来添安神香的。 “季王妃,节哀。”老太监将一个精致的香盒放在了季微语身侧的案几上。 “这是太傅大人特意嘱咐老奴送来的,说是他私藏的南海奇楠,最能凝神静气。” 季微语没有回头,应了一声:“有心了。” 老太监放下东西,退了出去。 季微语缓缓侧过身,打开了那个香盒。香料之下,是一个夹层。 一枚金丝凤尾簪静静地躺在其中。簪尾的凤眼处,有着幽暗的黑玉。 萧远,这只老狐狸,只用一件信物,便完成了这场无声的结盟与试探。 季微语她拿起发簪,利落地挽起青丝,将那冰冷尖锐的簪子插入了自己的发髻。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就是萧远眼中那把最锋利的刀。 但,谁是执刀人,谁又是刀下鬼,尚未可知。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殿外传来通报声。 “季王妃,陛下不放心您的身体,命我前来为您诊脉。” 苏樱挥退了殿门口的侍卫,走到季微语身边,放下药箱,顺势在她身前蹲下,遮挡住了所有可能的视线。 “都准备好了。”苏樱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说。 “一刻钟后,我会说你悲伤过度、气血攻心,需要回偏殿静养。我的药箱里有宫女的衣服,你换上,扮作我的医童,跟我走。” “这里怎么办?”季微语问。 “放心,”苏樱打开药箱,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宫女服。 “你的贴身侍女会换上你的孝服,跪在这里。夜深人静,没人会凑近了看。” 一刻钟后,苏樱高声宣称皇女妃身体不支,在两名宫女的搀扶下,“扶”向了偏殿。而蒲团上,另一个同样瘦削的身影,无缝衔接地跪了下去,继续那场无声的表演。 无人察觉,苏樱的身后,多了一个提着药箱、低着头的小医童。 二人一路穿行,苏樱的身份令牌让她们畅通无阻。最终,她们绕到了御药房后一处早已废弃的院落。 推开柴房的门,按下墙角的机关,一条通往地下的密道赫然出现。 当季微语踏入密室的那一刻,她的目光触及到床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顾言欢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发青,若不是胸口还有一丝起伏,看起来与一具真正的尸体毫无区别。 “销魂散”……这便是顾言欢以身做饵的代价。 “疯子……” 季微语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床上的人仿佛听到了她的声音,眼睫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你来了……” “演得……不错,连我都……差点信了……” 一滴滚烫的泪,砸落在季微语的手背上。 “你这个疯子!你知不知道你真的会死的!”她再也控制不住,俯下身。 顾言欢看着她,她想抬手为她拭去泪水,却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殿下服下的‘销魂散’,虽无性命之忧,但会耗尽全身气力,需静养七日方能恢复。” “这七日,是她最虚弱的时候,也是我们最危险的时候。” 季微语通红的双眼看向顾言欢,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泪水逼了回去。 “我‘死’了,母皇……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朝堂上的怒火,军中的不满,都会是悬在她头顶的剑。” 顾言欢喘息着说道,“但她……警惕心太重,我们直接动不了她。” “所以,我们的第一刀,要砍向那个自以为是的‘盟友’……” “……萧远。” 季微语从发髻上,缓缓拔下了那支泛着幽光的金丝凤尾簪,放在了顾言欢的枕边。 “他果然没安好心。” “他想拿你当棋子,我们就将计就计……他不是想看一出‘红颜祸水,颠覆朝纲’的大戏吗?” “我们就演给他看。只不过,这出戏的祭品……是他自己。” 第210章 起风了 灵堂内,檀香的气味浓得发腻,香灰跌入铜鼎,发出一声“簌簌”声。 季微语就跪在那里,一袭素白丧服。她没有哭,只是将双手死死攥在袖中。 角落里,有大臣的压抑啜泣和宾客们刻意放低的议论。 “……真是天妒红颜,可怜季氏了。” “嘘……你看她的样子,一滴眼泪都没有,反倒比哭天抢地还瘆人……” 顾言欢…………看清楚了。他们要看一出哀莫大于心死的戏,我便演给他们看。只有死物,才不会引起猎人的警惕。 “陛下驾到——!” 一声尖锐的通传划破了灵堂的沉闷。 武英女帝玄色常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光线被她的身形遮挡,投下一片阴影,正好将季微语笼罩其中。 她没有急着走近,那双眼睛,一寸寸地扫过季微语惨白的脸颊、紧绷的肩颈、乃至跪地的姿态。 终于,她踱步上前,停在季微语面前。 “季氏,抬起头来。让朕看看,朕的女儿……为你赌上一切,究竟值不值得。” 季微语缓缓抬起头。就在她仰起脸,迎向女帝目光的那一瞬间,一滴泪水适时从她干涩的眼眶中逼出,沿着她毫无血色的脸颊,缓慢而清晰地滚落。 女帝不信这滴泪,但她看到了这滴泪所代表的“脆弱”。她冷笑一声。 “臣妾恳求陛下一道恩旨,允臣妾为殿下守灵百日。百日之后……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守灵百日?青灯古佛?”她重复着季微语的请求。 “朕的女儿尸骨未寒,你倒急着为自己找好退路,撇清干系。怎么,是怕这王府里有什么东西……让你心中有鬼,不敢再待下去吗?” 季微语没有辩解,只是重重一叩首,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放肆”二字,女帝终究没有吼出来。她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季微语: “你既是言欢的妃,便要恪守你的本分。这二皇女府,就是你余生的归宿。没有朕的旨意,寸步不得离开!” 说完,她一甩衣袖,转身离去,留下满堂的死寂和更加刺骨的寒意。 女帝的威压散去后,季微语紧绷的脊背有了一丝松懈,身体甚至轻轻晃了一下。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打破了这片刻的静默。 “季王妃,请节哀保重。” 太傅萧远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他微微躬身,伸出手。 季微语任由他扶起,借着起身的动作,低声回道:“让太傅见笑了。” 萧远扶着她的手臂,目光落在她鬓边。 “王妃……老夫前日着人送来的那支素银簪,可还合时宜?只是太过素净,只怕……衬不出王妃此刻的孝心。” “太傅费心。素净……方能藏锋。只是,还未到出鞘的时候。” 萧远扶着她的手,指尖微微一顿。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深深一揖:“王妃……珍重。” 夜深,宾客散尽。侍女端着姜茶上前,轻声道:“王妃,夜深风大,您喝口热茶暖暖身子,也……擦擦脸吧,莫要伤了眼睛。” 说着,她将一块温热的软帕递了过来。 季微语下意识地抬手,却并未去接,只是轻轻拭过自己的脸颊。 侍女靠得极近,借着烛光清楚地看到,王妃那道清晰的泪痕之下,并无湿意。 季微语察觉到了她的失态。她缓缓转过头,一双幽深的眸子静静地望向侍女。侍女猛地低下头,噤若寒蝉。 季微语收回目光,望向殿外墨色翻涌的夜空。一阵穿堂风猛地灌入,吹得长明灯的火焰剧烈摇曳,将她素白的身影投在墙上,扭曲、拉长,宛若伺机而动的鬼魅。 她拢了拢肩上的斗篷,指尖冰凉。 “起风了。” 第211章 谢王妃 灵堂的烛火,燃了六日六夜。 到了第七日清晨,季微语终于撤去了灵堂,遣散了宾客。二皇女府邸那厚重的大门缓缓关闭,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窥探,都隔绝在外。 府内,静得能听见雪花飘落在枯枝上的声音。 一间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寒意。 那个曾在灵堂发现秘密的侍女,元清,正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 这三日,她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王妃越是平静无波,她心中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季微语只是站在窗边,慢条斯理地用一把小银剪,修剪着一盆水仙的枯叶。 “咔哒。” 一片枯叶落下。 “元清” “你跟在我身边多久?” 元清浑身一颤,,答道:“回……回王妃,一年零三个月了。” “一年……”季微语放下银剪,端起手边的参茶,用杯盖不紧不慢地撇去浮沫,茶水的热气氤氲了她清冷的眉眼。 “比我想的,还要久一些。” 元清再也撑不住,叩首道:“王妃饶命!奴婢什么都没看见!奴婢什么都不知道!求王妃饶了奴婢这条贱命!” “抬起头来。” 元清颤抖着抬起脸,满是泪痕。 “我从不留无用之人,也从不养会咬主人的狗。” 季微语站起身,走到元清面前,亲自将她扶了起来,甚至温柔地用自己的手帕,拭去她脸上的泪水。 “地上凉,跪坏了膝盖,以后还怎么替我办事?”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这府中的掌事女官。记住,我要你当利刃,你便要锋利无比;我要你做软鞘,你便要温顺无害。明白了吗?” 元清感受着王妃指尖的冰凉,和那双眼眸深处的绝对掌控,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 “奴婢元清,谢王妃……提拔。此生此世,唯王妃之命是从。” 就在此刻,暖阁的门被急促地敲响。 “王妃!不好了!出大事了!” 季微语缓缓转过身,眉尖微蹙:“何事惊慌?” “外面……外面全传疯了!” “都……都在说,说二殿下……二殿下是被人害死的!还说……说殿下死前,曾对人提及……提及陛下……当年……当年……” “当年弑兄夺位的秘辛。” 这便是萧远送来的“第一阵风”。比她预想的,还要毒辣,还要迅速。 这流言,是一石三鸟之计。好一招“阳谋”。 “慌什么。” “传我的令,府中上下,即刻起禁绝一切流言。有私下议论者,杖二十;有对外传播者,杖毙。去吧。” “是。”元清立刻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季微语又对那报信的侍女道:“去,备热水,我要沐浴更衣。” 一个时辰后。 季微语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素雅常服,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 新上任的掌事女官元清,正手法娴熟地为她涂抹着护手的香膏畏。 “轰——!轰——!” 王府那紧闭了的大门,被粗暴地重重拍响。 府中的侍卫长脸色凝重地冲入暖阁,单膝跪地。 “启禀王妃!宫里……宫里来人了!” “是……是陛下身边的掌印大太监,李公公。他……他传陛下口谕,请您……即刻入宫!” 季微语抬起眼,看着铜镜中那张平静得的脸。 萧远为她搭好了台子,女帝为她拉开了帷幕。 这场戏,她这个主角,该登场了。 第212章 臣妾……不知 暖阁之内,香炉里最后一缕沉水香散尽,余味变得有些发闷。 季微语对外界的一切仿若未闻。她伸出手,从妆奁中拈起一根细长的银簪。 她屏住呼吸,用簪尖挑起一缕从鬓边滑落的乱发,不紧不慢地将其重新归入发髻。 当最后一丝秀发被妥帖地藏好,她放下银簪,任其在妆奁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出去吧。” 元清躬身一礼,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退了出去。她知道王妃的意思,她要去守住那道门。 季微语缓缓起身,月白色的素服裙摆在地上拖曳,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通往御书房的宫道,今日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两侧高耸的宫墙,在阴沉的天色下投下大片暗影,让她每一步都像是踏在通往地府的黄泉路上。 往日里还能见到的宫人早已消失无踪,换成了身穿甲胄的禁军。 空气里的龙涎香,从未像今天这样令人作呕。 掌印大太监李公公在前方引路,他佝偻着背,一身深紫色的宦官服饰,那沉默的背影,本身就是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生死。 季微语安静地跟在后面,耳边只剩下自己裙裾摩擦金砖地面的“沙沙”声,成为她确定自己还活着的唯一凭证。 终于,御书房那扇厚重的朱红木门出现在眼前。 李公公停下脚步,侧过身看了季微语一眼,伸出枯瘦的手,沉沉地推开了大门。 门内光线幽暗,巨大的紫檀龙案之后,一道身影隐没在层层叠叠的阴影里,唯有那身明黄龙袍上的五爪金龙,在昏暗中偶尔反射出一点磷光。 季微语迈步而入。在她身后,殿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女帝没有开口,这是一场无声的凌迟,是君王最擅长的把戏。 季微语强迫自己从容地走到殿中,撩起裙摆,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跪拜大礼。 不知过了多久,龙椅的方向,终于传来女帝冰冷的声音。 “京中在传,言欢并非死于意外,而是为人所害。” “他们还说,朕,是弑兄上位。” 季微语缓缓抬起头,迎上那片阴影,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清澈而坦然,甚至挤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陛下,” “臣妾……不知。” 女帝的身体似乎微微前倾,那张隐在暗处的脸庞轮廓显示的更清晰,威压也随之倍增。 “你不知?这满城的流言,字字句句,可都是在为你季家,为你季微语鸣不平!” 话音未落,季微语向前膝行一步。这个动作让她离那片阴影更近了,近到她几乎能闻到龙袍上那股更浓烈的属于君王的独特气息。 “陛下,臣妾是否蒙冤,季家是否清白……在国朝安危、在陛下圣誉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这一句话,瞬间将她自己从“嫌疑人”的位置上摘了出去,摆在了“忠臣”的立场。 “臣妾愚钝,只想到一点。这等流言,能在一夜之间传遍全城,还能触及……皇家秘辛。” “这背后操盘之人的手段,何其狠毒,其心……可诛!” “与其追问臣妾知不知情,” “陛下圣心独断,何不想一想……” “这满朝文武,究竟是谁,有这般通天的手段?又是谁,最想看到您与臣妾……反目成仇,好让他自己,坐收渔利?” 话音落下,季微语不再多言。 第213章 为他求情? 季微语将一把无形的刀,递到了女帝的手中,刀锋所指就是连女帝自己都可能不愿正视的影子。 “通天的手段……” “坐收渔利……” 阴影中,那道身影终于动了。 女帝没有再质问。 满朝文武,能自己陷入君臣相疑的死局……除了那个人,还能有谁? 眼前,季微语的身影渐渐模糊,与另一张脸重叠。一张同样苍白,却写满了绝望与哀求的脸。 …… 二十年前,那个粘稠如血的雨夜。 她刚刚坐上这张龙椅,脚下是兄长的鲜血,身边是未散的硝烟。为了巩固权力,她必须清洗着所有知道“真相”的人。 季家是她的刀,帮她斩断了前朝的根基,而她自己的手,则负责抹去所有肮脏的痕迹。 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便是萧远。一个不起眼的文臣,却是兄长顾昭的心腹。 “处理掉。”她对着暗卫下达了命令,声音平静得像在说碾死一只蚂蚁。 然而,就在那个雨夜,她曾经的婉儿,那个与她盟誓“白首之约”,说好要与她并肩看遍山河的女子,却跪在了她的面前。 彼时的她,还未完全适应“朕”这个称谓,看到林婉跪下,她下意识地想去扶。 可林婉却像被烫到一般躲开了。 “陛下。” 仅仅两个字,便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天堑。 “你来做什么?为他求情?” 林婉没有抬头,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金砖:“臣妇……求陛下,饶他一命。” “你就那么爱他吗?呵,当初你不顾一切要嫁给他,如今又为了他来求我。” “为了一个男人,竟让你变的如此卑微?” 她端坐在龙椅上,强迫自己硬起心肠。她如今的已是大闵的女帝,不再是那个可以为爱痴狂的长公主。 “他不能死……”林婉哽咽着,声音几乎听不清,“他死了,我肚中的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父亲了。” “轰——” 女帝的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开。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缓缓下移,落在了林婉那因为跪姿和湿衣而清晰显现的隆起小腹上。 孩子…… 她和萧远的孩子。 那一瞬间,她脑中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杀了萧远,再将林婉囚禁在深宫别院,让她和她的孩子,永生永世都只能看着自己赏赐的那株并蒂莲,在窗外年复一年地凋零。 可是,当她对上林婉那双抬起的眼睛时,她看到林婉将手更紧地放在腹部,那是一个母亲最本能的保护姿势。 “陛下……求您了……” “臣妇可以发誓……萧远他……他什么都肯做……只求您,让这个孩子,能喊一声‘父亲’……” “他若死了,” “臣妇……也绝不独活。” 她输了。 在这场权谋的最终章,她赢了天下,却输给了这个女人。 “好。” “朕,饶他不死。不仅如此,朕还许他荣华富贵,让他官至太傅。” “但是,” “婉儿。” “从今日起,你只是太傅夫人林氏。你我君臣有别,此生此世,再无瓜葛。” “你,可明白了吗?” 良久,她深深地叩首下去。 “臣妇……谢陛下圣恩。” 那一叩,斩断了她们之间所有的过往,这也是她最后一次见她。 “陛下?陛下?” 李公公尖细的低唤声将女帝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起来吧。”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你比朕想象的要聪明。” “臣妾惶恐。”季微语低头。 “惶恐?”女帝冷笑一声,“朕看你,胆子大得很。敢在朕的面前,玩这手借刀杀人的把戏。” 季微语感到脖颈后的寒毛瞬间立起。 她缓缓从阴影中站起,踱步到季微语面前,“既然你猜到了背后有人操盘,那么,朕就给你一个机会。” “流言起于你季家,那么,就由你亲手将它平息。” “臣妾……遵旨。” 女帝点了点头,她绕过季微语,重新走回那片阴影之中。 “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那你对朕而言,也就没什么用处了。” 季微语缓缓起身,退出了御书房。 而御书房内,女帝独自一人。 她缓缓伸出手,在龙椅扶手下轻轻一按,一个暗格悄然弹开。 里面只有一只被反复搓洗,早已褪了色的锦缎香囊。 “婉儿……” 第214章 办两件事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一辆毫不起眼的乌篷马车,在寂静的街巷中穿行,最后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京城最负盛名的销金窟——凤宴阁的后门。 季微语走下马车,夜风卷起她的裙角,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覆盖着一层比夜色更冷的寒霜。 凤宴阁顶楼,一间不对外开放的雅室内,清弦早已等候多时。她依旧是一身素雅的白衣,安静地烹着茶。 “参见王妃。”见到季微语,清弦起身行礼。 “时间紧迫,长话短说。”季微语坐下,甚至没有看那杯冒着热气的香茗。 “我需要你办两件事。” 清弦垂首:“请王妃吩咐。” “第一,” “把一个‘消息’放出去。就说太傅之子萧煜,与大皇子妃杜婉婷通奸多年,被顾成麾下的亲卫发现,当场将其阉割。萧煜因不堪受辱,这才悬梁自尽。” 清弦握着茶壶的手微微一顿,但脸上依旧平静无波。 季微语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继续冷声道:“记住,故事的细节要做足。要有人证,要有物证,要让整个京城都相信。” “是。”清弦应下。 “第二件事,”季微语的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轻轻划过,“找一个我们手里最可靠,也最不起眼的人,将这个‘流言’,用最快的速度,‘不经意’地传到太傅萧远的耳朵里。” 如果说第一个指令是射向大皇子的毒箭,那么第二个指令,就是点燃萧远这桶炸药的引信。 以毒攻毒,以乱治乱! “属下明白。”清弦躬身,“天亮之前,这个故事会成为京城所有茶馆里最热门的话题。” 季微语微微颔首,起身离去。 太傅府,书房。 年过花甲的萧远,正襟危坐,面前的宣纸上,一个笔力雄浑的“忍”字已然写就。二十多年来,他早已将这个字刻进了自己的骨髓里。 然而,当心腹连滚爬地冲进来,将外面那个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禀报给他时,他所有忍耐,在瞬间土崩瓦解。 “你说什么?!” “……阉、阉割……羞愤自尽……” “砰——!” 一声脆响,名贵的官窑茶杯,竟被他生生捏成了碎片!锋利的瓷片深深扎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流出,染红了他苍老的手掌。 他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那个他原以为可以随意拿捏,用来攻击女帝和顾言欢的棋子,竟然敢用如此狠毒的方式反击! “季!微!语!” “好!好!好!她是真的忘了煜儿为谁而死?她以为这样就能赢了吗?她想让全天下看我萧家的笑话,那我就让全天下看看这个笑话到底是谁!” 他转向心腹,下达了一个恶毒到极致的指令: “去!立刻去!把季家在北郊那片祖坟的确切位置,告诉那些对季家恨之入骨的乱党余孽!告诉他们,季远澹的尸骨就埋在那里!” “我不仅要让她身败名裂,我还要让她家破人亡,断子绝孙,香火无继!!” 京郊,隐秘宅院。 室内烛火通明,亲卫无双快步走入。 “殿下,季王妃来了。……她似乎已经发动了反击。” 无双将外界那个关于外面的流言,简要地说了一遍。 “好一招釜底抽薪。” 顾言欢太了解季微语了,那个骨子里无比骄傲的女人,若非被逼到绝境,绝不会用这种卑劣的方式来换取生机。 话音刚落,季微语便走了进来。 四目相对,没有过多的言语。 “我听说了。” “做得很好。但还不够。” “我知道。”季微语点头。 季微语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到顾言欢面前。 “流言需要一个舞台,我们也需要。所以……” “你,准备好登场了吗,二皇女殿下?” 顾言欢凝视着季微语,她知道季微语的意思。 顾言欢笑了,她缓缓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抚上了季微语的脸颊。 “好。” 下一秒,她的唇,缓缓压下。 一个强强联手,生死同盟的盖印。 一个她回应季微语信任的、最直接、最霸道的宣言。 就在整个房间只剩下两人逐渐交融的呼吸,和即将触碰的唇瓣所带来的极致战栗的瞬间—— 房门无双惊恐的尖叫声,狠狠撕裂了: “殿下!不好了!” “季家的祖坟……被人给挖了!!” 第215章 你的仇,我替你报 前一秒,顾言欢指腹的温度还残留在脸颊,那几乎要触碰到的唇瓣。 可这一刻,全世界所有的声音、光线、温度,都在瞬间被抽离。 季微语突然向后退去,一把推开了身前的顾言欢,仿佛要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消息。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萧远……是萧远!!!” 那双美丽的眼眸中,此刻只剩下不顾一切的疯狂! “我要杀了他!我现在就要杀了他!!” 话音未落,季微语疯了一般向门外冲去。她现在什么都不要了,什么复仇大计,什么朝堂博弈,她只要那个老狗的命! 一只手臂,在她冲出房门的前一刻,从身后死死地箍住了她的腰,将她狠狠地向后拖拽! “放开我!顾言欢你放开我!!”季微语疯狂地挣扎着,指甲在顾言欢的手背上划出血痕,可那手臂却纹丝不动,反而收得更紧。 “冷静! “你现在这个样子冲出去,是去送死!你死了,谁为你父亲报仇?谁来告慰季家满门的英灵?!” “我不管!我什么都不管了!”季微语的眼泪终于决堤。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啊!!” 就在这时,跪在地上的无双补充道:“殿下,季王妃……我们的人赶到时,季将军的墓碑……被砸得粉碎……” 每一个字,狠狠砸在季微语的心上。 她的挣扎骤然停止了。 顾言欢感受到了怀中人的变化,那不是冷静,而是比疯狂更可怕的——死寂。 她心中一痛,却更加用力地将季微语的身体扳了过来,强迫她面对自己。 “看着我,季微语!” “你的仇,我替你报。但你,不能倒下。你要亲眼看着你的仇人,坠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季微语空洞的眼神,终于缓缓聚焦,落在了顾言欢的脸上。 良久,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说得对……我不能死……” 她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抹去顾言欢手背上被自己抓出的血痕。 “我不仅要他死,我要他萧氏一族,从史书上被彻底抹去!我要他家祖坟被夷为平地,祖宗牌位被当柴烧!我要他断子绝孙,永世不得超生!!” 顾言欢笑了。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却重逾千金。 “萧远这种老狗,不见棺材是不会掉泪的。” “他敢动你父亲的‘坟’,我就敢掘他萧家的‘根’!” 她走到书案前,从一个暗格中,取出了一卷用火漆封口的卷宗,重重地拍在桌上。 “这是我准备了很久的‘礼物’。” “他萧远最大的依仗,就是他二十年来,安插在朝堂和军队里的每一个门生故吏!这些人,就是他的根!” 她将卷宗推到季微语面前。 “现在,这根,我交给你来拔。” 随即,她头也不回地对无双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传我密令,调动‘夜鸦’,封锁京郊所有出入口!把今晚所有参与掘坟的乱党余孽,给 我 抓 活 的!” “遵命!”无双领命,身影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季微语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卷宗。 她抬起头,与顾言欢四目相对,两人眼中燃烧着足以焚尽一切的复仇之火。 那个未完成的吻,在此刻,以一种更血腥的方式,缔结了她们的同盟。 “天亮,就是萧远的死期。” 第216章 到底做了什么?! 季微语白皙修长的手指,在那份写满了名字的卷宗上缓缓展开。 “开始吧。” 顾言欢站在季微语的身侧,目光落在同一个地方,两人的呼吸几乎融为一体。 “吏部侍郎,王政。”季微语的指尖点在第一个名字上, “此人贪财好色,其子在城西金水巷养着一房外室,是他最大的软肋。他一生最重官声,怕的就是身败名裂。” “翰林院学士,赵谦。” “看似是萧远的心腹,实则不然。他早年写过一首讽喻先帝的诗,原稿被萧远所得,以此要挟多年。只要找到原稿还给他,他会第一个站出来撕咬萧远。” “城防营副统领,李牧。” “此人野心勃勃,屈居萧远之下久矣。他要的不是忠诚,是机会。我们给他一个‘赦免’的承诺,再许他一个‘统领’的未来,他会比我们更想让萧远死。” 顾言欢静静地听着,她欣赏季微语这份洞察人心的能力,也心痛她将这些肮脏的人心看得如此透彻。 待季微语说完,顾言欢没有评价一个字,只是从腰间解下几块令牌,一一放在她面前。 “这是皇城禁军的通行令,今夜子时之后,你的人可以在内城畅行无阻。” “这是我的私令,可以调动我名下所有商铺、车马、人手,供你差遣。” 最后,她从颈间取下一块刻着火焰图腾的血色玉佩,塞进季微语手心。 “这个……你拿着。” “如果遇到‘夜鸦’也解决不了的麻烦,或者……遇到任何阻拦你的人,无论他是谁,出示它。” 这块玉佩,代表的不仅仅是权力,更是顾言欢本身。 将它交出去,等同于将自己的身家性命,毫无保留地交付。 季微语握紧了那块尚带着顾言欢体温的玉佩,她抬起眼,深深地看了顾言欢一眼。 “好。” 子时,吏部侍郎王政的府邸。 王政正搂着自己最宠爱的小妾,低声安抚着。近日朝中风声鹤唳,他总有些心神不宁。就在此时,管家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 “老爷!季……季家派人送来一份贺礼!” 王政心中一惊,季家?这个时候?他强作镇定地打开那个精致的木盒,里面有一幅画和一本书。 画上,是他的宝贝儿子与金水巷那个外室的不堪入目的亲密场景。而那本书,赫然是一本账册,详细记录了他多年来贪污受贿的每一笔款项,时间、地点、经手人,无一错漏! 送礼人早已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句话: “天亮之前,王大人该去哪儿,该说什么,自己掂量。否则,这些东西,会出现在御史台和陛下的案头。” “哐当”一声,木盒坠地。王政浑身冷汗,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同一时刻,翰林院学士赵谦的窗棂被轻轻叩响。一支飞镖钉在窗上,镖上绑着的,正是那份让他寝食难安了十年的反诗原稿。 城防营副统领李牧的床头,多了一封信。信中只有一句话:“将军之位,虚位以待。萧远人头,投名状可乎?” 京郊,一群乱党余孽正围着篝火狂欢,他们将从墓中盗出的陪葬品分赃,发出亵渎的狂笑。 他们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身后的黑暗中,一双双冰冷的眼睛,已经将他们锁定。 无双只做了一个手势。 战斗在瞬间开始,也在瞬间结束。黑影闪过,乱党余孽的狂笑声戛然而止,他们的下巴被卸掉,手筋脚筋被齐齐挑断,像一袋袋垃圾被拖拽着,汇集到无双面前。 “殿下有令。” “留活口,带回去,好好‘问话’。” 萧远端坐于书房,嘴角挂着快意。他刚刚亲手策划了掘开季家祖坟的“壮举”,他仿佛已经看到季微语那个贱人崩溃绝望,跪在自己面前摇尾乞怜的模样。 “老爷!不好了!”一名心腹跌跌撞撞地冲进来,“王……王侍郎他……他连夜去了大理寺自首了!” 萧远的笑容僵在脸上:“什么?” “老爷!” “城防营的李副统领……他突然动手,把我们安插在军中的兄弟……全都给控制了!” “老爷!不好了!” “我们派去京郊的人……全都失联了!” “翰林院的赵学士……拿着一份据说是您伪造他笔迹的供状,去了刑部!” “户部、工部……我们的人,全都被控制了!” ! “不可能……” “这不可能……怎么会这么快?!季微语……到底做了什么?!” 天边,泛起了第一抹鱼肚白。 无双与季微语派出去的人手陆续返回,跪倒在庭院之中。 “启禀殿下,人犯一百零七名,已全部抓获,正在审讯。已有三十七人招供,是受太傅萧远指使!” “启禀王妃,名单上十三人,已有十一人写下认罪书,‘愿意’在早朝之上,当众揭发萧远结党营私、意图谋反的滔天罪行!” 晨曦的第一缕光,穿透薄雾,照亮了庭院中并肩而立的两个女人的脸庞。 顾言欢看着远处巍峨的皇城轮廓,她侧过头,看向季微语,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很好。备车,上朝。” “今天,我要让母皇和满朝文武,亲眼看一场……好戏。” 第217章 能威胁到谁? 大闵王朝的金銮殿,百官身着朝服,手持玉笏,依品阶而立。 龙椅之上,武英女帝凤目微垂,看不出喜怒,只是指节偶尔敲击扶手的轻响。 百官之中,萧远一袭紫色官服,闭目养神,姿态从容,仿佛昨夜那场席卷京城的风暴与他毫无干系。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悠长的通报: “二皇女妃,季氏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沉重的殿门。 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一道身影逆着清晨惨白的光,走了进来。 一袭素缟那白色孝衣,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显得如此刺眼,又如此悲怆。。 萧远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季微语的装扮,轻蔑的冷笑。 季微语无视了所有同情讥讽、幸灾乐祸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到了大殿中央。她 她停下,对着龙椅的方向,缓缓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臣妾,二皇女妃遗孀季氏,有本要奏。” 女帝看着她:“准奏。” 季微语直起身,却并未起身,而是从袖中取出第一份卷宗,高高举起。 “臣妾,弹劾当朝太傅萧远,其党羽吏部侍郎王政,贪赃枉法,收受贿赂三百万两,侵占良田八百亩!此乃其贪腐账册,请陛下御览!” 萧远从容出列,对着女帝一拜,脸上满是痛心疾首的长者之风。 “陛下!季王妃丧偶未久,哀思过度,以致神思恍惚,恐是受了奸人蒙骗,拿了伪证来污蔑朝廷重臣啊!” “王妃,你的悲痛,老臣与满朝同僚都能体谅。但国法朝纲,不可儿戏。你且退下,莫要被人当了枪使,毁了自己和季家的声名。”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现了自己的大度,又暗示季微语精神不正常,证据是伪造的。不少中间派的官员已经开始点头,觉得太傅所言极是。 然而,季微语只是缓缓地抬起头,看向王政。 王政与那目光对视的一瞬间,他想起了昨夜被送到府上的东西——他那不成器的儿子与外室厮混的不雅画卷,还有那一箱箱足以让他抄家灭族的贪污账册原本! “扑通!” 吏部侍郎王政,双腿一软,竟直挺挺地跪倒在地。 “陛……陛下!臣……臣有罪!王妃所言……句句属实!账本……账本为真!是……是太傅!是太傅让臣这么做的啊!” 这一跪,如同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萧远的笑容,第一次僵在了脸上。 季微语没有理会王政的哭嚎,她收回目光,又从袖中取出了第二份物证。 “臣妇,弹劾翰林院大学士赵谦,受萧远胁迫,伪造反诗,构陷忠良。此乃反诗原稿,以及萧远威逼利诱之信件!” 她看向了朝臣队列中的赵谦。 赵谦浑身一颤,想起了昨夜悄然出现在他窗台的那份反诗原稿。他因这首诗被要挟了十年,活在梦魇之中,而今,解脱的机会就在眼前! “陛下!臣……臣愿作证!是萧远!是他逼迫老臣的!”赵谦老泪纵横,跪地叩首。 “臣妾,弹劾城防营副统领李牧,受萧远指使,安插私兵,意图不轨!此乃其与萧远往来密信,以及京郊私兵驻扎图!” 李牧看着季微语,想起了昨夜床头那封招降信和那枚金光闪闪的将军印信。 野心与恐惧交织,他心一横,出列跪倒! “末将……末将糊涂!一时受了萧远蒙蔽!愿……愿戴罪立功!” 一个…… 两个…… 三个…… 户部的官员、工部的官员……凡是昨夜被“拜访”过的,在季微语“死亡凝视”下,一个接一个地出列,将如山的铁证呈了上来。 萧远站在中央,被自己曾经最信任的“臂膀”们包围、指控。 这位在朝堂屹立了三朝不倒的老臣子,突然……笑了。 他环视了一圈那些跪地求饶的背叛者,他旁若无人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气到褶皱的官服,仿佛不是在接受审判,而是在看一场荒唐的闹剧。 “呵……呵呵……” “一群墙头草。” “陛下!” “这些小孩子的把戏,看够了吗?老臣今日,也有一份‘大礼’,要献给陛下,献给这满朝文武,献给这大闵江山!” 只见萧远从宽大的袖袍中郑重地取出了一卷用锦盒装着的丝帛。 那是……林婉的遗物! 萧远高高举起丝帛高声诵读起来: “‘……先帝昏聩,残害忠良,朕取而代之,乃顺天应人。然,十五载浴血,九重宫阙,终究是孤家寡人……’” 他顿了顿,目念出了那句最致命的话: “‘……婉儿,江山在握,唯你不在身侧,朕心有憾!弑兄之名,朕担得!天下骂名,朕亦担得!唯独……怕你不知朕心……’” 整个大殿,陷入了真正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萧远身上,不受控制地转向了龙椅之上。 龙椅之上,武英女帝的面容上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那双凤目之中,杀机毕露。 季微语也震惊了。她算到了一切,却没算到,萧远手里,竟然握着这样一张能将所有人都同归于尽的底牌! 萧远得意地看着女帝瞬间冰冷的脸,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高举着丝帛,笑得猖狂:“陛下!这份密信,您可还认得?您说,若是天下人都知道了,您这皇位,坐得还稳吗?!” 大殿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清晰沉稳、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玄色金边皇女正装的身影,逆着光,踏入了大殿。 当光线照亮她的脸庞—— 满殿皆惊! 无数人倒吸一口凉气! 萧远的笑容,彻底凝固在了脸上! 是她! 是那个本该“身亡”的二皇女——顾言欢! “她”回来了! 顾言欢无视了所有人见鬼般的表情,径直走到了大殿中央,走到了萧远面前。 她看都没看萧远一眼,只是伸出手,从他僵硬的手中,拿过了那份密证。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她走到了殿内的长明烛台前。 将那份丝帛,凑到了烛火之上。 火苗舔舐着泛黄的丝帛,迅速化为一缕青烟,最终归于灰烬。 做完这一切,顾言欢才缓缓转过身,看着萧远。: “老狗,你以为,这点陈年旧事,能威胁到谁?” “我母皇的王座,是靠铁与血铸就的,不是靠谁的仁慈,更不是靠一张伪造密信来证明的。” “你最大的错误,不是与我为敌,而是……” “……你动了不该动的人。” 话音刚落,她一挥手! “来人!把昨夜京郊的人犯,给本宫拖上来!” 殿外,隶属于皇女亲卫的“夜鸦”们,拖着十几个血肉模糊、几乎不成人形的乱党,扔在了大殿之上。 萧远终于……彻底崩溃了。 他突然……开始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得涕泪横流,状若疯魔。 “哈哈哈哈……好一个铁血铸就的王座!好一个护母心切的好女儿!武英啊武英!你机关算尽,杀兄、防子、控臣,你以为你赢了?!” “你怎么算不到……你自己命不久矣!!” 第218章 太便宜他了 武英女帝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当萧远的笑声力竭而止时,女帝缓缓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萧远,” “妖言惑众,构陷皇嗣,意图谋反,罪加一等。” “传朕旨意,罪臣萧远,凌迟处死。其党羽,凡涉案者,一律斩立决。诛九族!” 禁军护卫涌上前来,就要将瘫软在地的萧远拖走。 “母皇,别急。”。 禁军们僵住了,不知所措地看向龙椅。 女帝的目光,也终于从萧远身上,移到了自己女儿的脸上。 顾言欢缓步走到萧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死?” “太便宜他了。” “母皇,儿臣以为,对于这种玩弄人心的老狗,一刀杀了,那是对他的恩赐。” “儿臣要他活着。” “让他亲耳听着自己党羽被押赴刑场的哀嚎;亲眼看着萧氏一族沦为教坊司里的奴隶,让萧氏从此消失;亲眼看着自家祖坟被夷为平地,祖宗牌位被当柴烧!” “我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才配得上他对季家、对三弟言宁所做的一切!” 季微语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龙椅之上,女帝沉默了。 良久,她缓缓坐了回去,吐出两个字: “准了。”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味也压不住空气中凝重的气氛。 此刻,这里只剩下三个女人。 大闵王朝权力最顶端的三个女人。 顾言欢将查抄萧远党羽所得的名单、财产清册、关系网络图,一一呈在女帝的御案之上。 女帝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随意翻了翻,便放下了。 她的目光从顾言欢脸上,转到了一旁默然而立的季微语身上,缓缓开口:“这些事,你和微语处理得很好。” “后续的清算,就全权交给你来处理了。” 顾言欢没有立刻谢恩,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了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的季微语。 她只是走到季微语身边,在女帝的注视下,极其自然地拿起桌上一杯尚温的热茶,递到了她冰冷的手中。 “暖暖手。” 这个动作,简单,却胜过千言万语。 季微语的身体下意识地想要避开。但那杯茶的温度,已经透过瓷壁,传到了她的指尖。 沉默了片刻,她接过了茶杯,指尖微微收紧。 “陛下,臣妾以为,萧远党羽盘根错节,不可一网打尽。” “当务之急,是稳住六部运转,对罪大恶极者,杀一儆百;对被胁迫者,可酌情安抚,分化其势力,为我所用……” 女帝正要说话,喉间却突然涌上一股痒意。 “咳……” 她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的咳嗽,并顺势拿起手边的明黄色丝帕掩住了口。 顾言欢看见了,当女帝放下手帕时,那明黄色的丝帕之上,留下了一星梅花般的血迹。 萧远……没有说谎! 季微语退下了,御书房内,只剩下母女二人。 “母皇,您的身体……” “无碍,不过是些陈年旧疾。” “言欢,朕不怪你之前假死之罪。” “此次,你在朝堂之上如此大刀动斧,届时那班老臣必有异心。南陵国那边也开始蠢蠢欲动,此前朕已经答应了南陵王的求亲。” “南陵国的小公主宁珏,将择日启程,前来大闵与你完婚。朕将昭告天下,你将迎娶南陵公主为正妃。” 顾言欢的瞳孔骤然紧缩,她看着眼前这位母亲,再一次感到刺骨的寒意。 女帝压抑着喉咙想咳出的血气,继续说道。 “季微语,功劳再大,也终究是臣妻。而你未来之路,必须属于一个能为大闵带来价值的公主来陪衬。言欢,你这身份的代价,从来不只是你一个人可以决定。” 第219章 我不要了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顾言欢的唇边溢出。 “儿臣,不娶。” 四个字,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斩钉截铁。 周遭的气压仿佛瞬间降低,连烛火都畏惧地摇曳了一下。 武英女帝执掌大闵王朝二十年,从未有任何一个人,敢用如此口气,当面忤逆她的旨意。 “你说什么?”女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想让朕,让整个大闵皇室,沦为天下的笑柄吗?” “笑柄?” 顾言欢她上前一步,目光直视着自己的母亲。 “母皇,在您眼中,除了皇室的颜面,江山的稳固,还有什么是重要的?我的意愿?我的情感?还是……我身边那个人的性命?” “我告诉您,此生,我顾言欢的妻,只会是季微语一人!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 “南陵公主也好,天下任何一个女人也罢,谁都别想取代她的位置!” “放肆!” 武英女帝终于动了怒,她猛地一拍龙案。 “顾言欢!你是不是以为,扳倒了一个萧远,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你是不是忘了,谁才是这大闵的天!” 女帝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不懂,为何这个最像自己的女儿,却偏偏在“情”之一字上,如此执迷不悟。 “如果您所谓的‘天’,就是要用我的婚姻,用我挚爱之人的幸福去交换……那么这片天,我不要也罢。” “这储君之位,这您想给我的王冠,若代价是必须舍弃她……” “……我,顾言欢,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 “我不要了。” 女帝的怒火在瞬间平息了,她望着顾言欢,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良久,她笑了,笑声中充满了疲惫与悲凉。 “好,好一个‘我不要了’……” 她缓缓地坐回龙椅,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她抬起手,用那只刚刚沾染了血迹的丝帕,再次掩住了唇,发出了一连串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 这一次,顾言欢看得清清楚楚,那明黄色的丝帕上,殷红的血迹迅速扩大。 “你以为朕想逼你吗?” “萧远没有骗你,朕……确实时日无多了。” “太医说,朕这身体,耗损太过,心力交瘁,最多……还有三年。” 三年。 女帝将她的震惊尽收眼底,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也是最有效的武器。 “三年之内,朝堂必须稳定,南陵必须安抚,大闵的江山,必须平稳地交到你手上。顾言欢,朕不是在和你商量,朕是在用我最后的时间,为你的未来铺路!” “你现在告诉朕,你为了一个女人,连江山社稷都不要了?” “难道,你想看着朕死不瞑目吗?想看着朕苦心经营的一切,因为你的任性,而毁于一旦吗?!” 她的每一句话,都试图将顾言欢牢牢地捆绑在名为“责任”与“孝道”的十字架上。 顾言欢看着龙椅上那个鬓角已见风霜的女人,心中涌起的,却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悲哀。 “母皇,” “您……难道就从来不会觉得累吗?” 女帝一怔。 “算计人心,平衡权术,牺牲情感,防备至亲……您这样活了一辈子,难道,就真的不累吗?” “为了这把椅子,您失去了兄长,失去了挚爱,失去了儿子……如今,您又要用自己最后的生命,来逼迫您的女儿,走上和您一模一样的路。” 她每说一句,女帝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顾言宁的死,是横亘在母女之间,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这江山……真的就那么重要吗?” 顾言欢的声音里,带着哽咽。 “重要到,可以让你对曾经做过的所有事,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吗?” 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武英女帝坐在那张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上,却第一次,感觉到了一股发自骨髓的寒意和……动摇。 后悔吗? 午夜梦回,她是否会看到兄长顾昭临死前那双不敢置信的眼睛?是否会想起林婉嫁作他人妇时,那决绝而心碎的背影?是否会梦到顾言宁在北境的风雪中,那句未能说出口的“母皇”? 她从未允许自己去想这些问题。 因为帝王,不能有弱点,更不能有……后悔。 可是今天,她最引以为傲的女儿,却将这血淋淋的现实,毫不留情地剖开,摆在了她的面前。 武英女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挥了挥手。 “你……” “……下去吧。” 第220章 难道是铁打的吗?! 当顾言欢从金銮殿的门槛迈出的那一刻,殿外的寒风扑面而来,却远不及她心中半分的冰冷。 回到属于自己的紫阳殿,顾言欢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了无双。 她径直走到了殿内一角的兵器架前。那里,陈列着她征战沙场时惯用的兵刃。 兵刃那上面,曾饮过敌人的血,也曾映照过她自己的脸。 无双站在她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身影从书房内走了出来。 季微语刚刚还在冷静地复盘萧远倒台后,朝堂上空出的权力真空,以及如何用最快的速度将这些位置安插上自己人。 她听到了顾言欢回来的动静,让她无法再安坐。 “回来了?”季微语抬眸,看向那个站在兵器架前的背影,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身上不同寻常的气息。 “陛下……为难你了?” 顾言欢缓缓转过身,她看着季微语那张清丽绝伦却永远带着那疏离的脸。 她不能告诉季微语,自己刚刚为了她,当着女帝的面,说出了“这王冠我不要了”的混账话。 于是,顾言欢选择了只说出一半的事实:“母皇……要我迎娶南陵公主为正妃。” 季微语在听到这句话后,只是长睫微颤,随即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这是好事。” “南陵国近年来野心勃勃,在边境屡有挑衅。若能通过联姻将其安抚,对大闵而言,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万全之策。”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顾言欢: “你刚刚扳倒萧远,根基未稳,朝中必然人心浮动。此时迎娶一位异国公主为正妃。” “于情于理,你都应该接受。” 顾言欢的脑子感觉仿佛有根弦,在这一瞬间,彻底绷断了。 她为了她,不惜与母亲决裂,不惜放弃唾手可得的江山。 而她,却冷静地告诉自己,应该为了大局,去娶另一个女人。 “季微语!” 顾言欢的眼眶瞬间通红。 “在你眼里,我就只是一个可以随时为了‘大局’,而牺牲我们之间一切的人吗?!” “在你心里,除了复仇,除了权衡利弊,到底还有没有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的位置,是留给我的?!” “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难道是铁打的吗?!” 季微语彻底怔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双目赤红、浑身颤抖的顾言欢,一时间,竟忘了挣扎。 “陛下驾到——!圣旨——!” 一名手持明黄卷轴的大太监,在数名宫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顾言欢和季微语皆是一震,顾言欢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女帝是来问罪的。季微语的心,更是瞬间沉到了谷底。 “奉天承运,女帝诏曰:” “季氏出身将门,才德兼备。自入宫以来,克己奉公,辅佐二皇女顾言欢,查奸佞,清朝纲,厥功至伟。朕心甚慰。” “为彰其功,特赏赐‘静鸿别院’一座,黄金千两,锦缎百匹,珍玩玉器十箱。另赐宫人二十,护卫三十人余。望尔等感念君恩,钦此——!” 圣旨的内容,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静鸿别院,是宫中一处极为有名的庭院。它华美精致,风景如画,却有一个最关键的特点——它独立于任何一座皇子皇女的宫殿之外,自成一派。 这哪里是赏赐? 这分明是一座用黄金和荣耀铸就的、最华美的囚笼! 女帝在用一道无人能反驳的圣旨,名正言顺地,将季微语从她的身边,彻底隔离开来! 好一招杀人诛心! 季微语缓缓跪下,双手举过头顶:“臣妾……谢陛下隆恩。” 就在这时,那宣旨的大太监脸上堆着笑,对着顾言欢躬身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二殿下。陛下还让奴才给您捎句话。” “南陵国为表联姻诚意,护送宁珏公主的仪仗队已快马加鞭,提前出发。” “预计……十日之内,便可抵达京城。” 第221章 谁稀罕,谁拿去! 顾言欢与季微语隔着数步之遥,无声对视。 在绝对的皇权面前,所有的情愫、所有的挣扎,都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顾言欢的眼眶,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而季微语,她的脸色苍白如纸,连唇上都失去了血色。 她想开口,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想说“我只是怕你为难”,可她又能说什么呢? 是她,亲手将顾言欢推向了联姻的深渊。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两列身着甲胄的宫廷护卫与一队捧着托盘的宫女鱼贯而入,为首的侍卫长对着季微语躬身: “季王妃,请吧。陛下已命人将静鸿别院打扫妥当,您的一切用度,皆已备好。” 这不是询问,是押送。 季微语的身子一颤。她连与顾言欢再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袍的褶皱,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一丝体面。 在与那侍卫长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终是没忍住,最后一次回眸望去。 她看见,顾言欢就那样孤零零地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央。 这个画面,狠狠地烫在了季微语的心上,留下一个永不磨灭的疤痕。 殿门,在季微语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顾言欢一言不发,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走向了那面陈列着她赫赫战功的兵器架。 无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感觉到,一股毁灭性的气息正在从顾言欢的身上疯狂地溢出。 “殿下……” 顾言欢一把抽出了那柄跟随她最久、在北境战场饮血最多的玄铁战刀! “殿下,息怒!” “陛下此举,意在敲山震虎,您若冲动,正中其下怀!季王妃她……她也会为您担心的!” “担心?” “她若真的担心,就不会亲口劝我,去娶别的女人!” “我为她平内乱,除奸佞,浴血沙场,九死一生!我以为,我拼上性命换来的功绩,至少能换来她一丝一毫的信任,一点血脉相连的情谊!” “可她给了我什么?一个禁锢一生的储君之位?一场可以断送我所有情感的政治联姻?” “现在,连我身边最后一个想要守护的人,她也要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夺走!” “好!很好!” 两行滚烫的清泪,终于从顾言欢那赤红的眼眶中决堤而出。 “她要这天下安稳,要这权力永固,我就偏不如她的意!这储君之位,这万里江山……谁稀罕,谁拿去!” 静鸿别院。这里的一切,都奢华到了极致。金丝楠木的桌椅,波斯进贡的毛毯,窗外是移植来的奇花异草,空气中都弥漫着名贵的熏香。 季微语坐在这华美的囚笼里,只觉得浑身如坠冰窟。 她挥退了所有宫人,独自一人坐在空荡的房间里。顾言欢最后那句撕心裂肺的质问——“你的心,难道是铁打的吗?!”——在她脑中反复回响。 她回想起顾言欢为她挡下致命的毒箭,为她在自己面前放弃唾手可得的兵权,为自己承诺再娶一次自己……一桩桩,一件件,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她亲手,将一颗捧到她面前、最滚烫、最真诚的心,毫不留情地推入了万丈深渊。 胸口传来的剧痛,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晶莹的泪珠,无声地从她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中滚落,砸在地板上,碎成一片片。 京城十里外的官道上,一支极尽奢华的仪仗队,正快马加鞭地朝着京城的方向飞驰。 一辆装饰着无数珠宝和金色流苏的华美马车内,一个娇俏可爱的少女,正烦躁地掀开窗帘,对着外面不停地张望。 “哎呀,怎么还没到呀!再快点,再快点嘛!” “公主,我们已经比原计划快了整整三天了,您就再忍耐一下吧。” “我终于又可以见到季姐姐了……可是,那个顾言欢真的好吓人,我……我不会真的要嫁给她吧?” 第222章 此生,吾妻 紫阳殿内,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之后,是死神降临般的寂静。 无双跪在地上浑身冰冷,她从未见过如此的顾言欢。 顾言欢没有再多言。 她缓缓抬起手,她抓住自己胸前那件象征着无上荣光的皇女宫袍,金丝银线织就的云纹在撕扯的瞬间,狠狠地划过她的指腹,渗出细密的血珠。 那件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尊贵身份,被她狠狠地从身上剥离,扔在了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微凉的空气瞬间贴上她伤痕交错的后背,让她不由自主地战栗了一下。她看都未看那件袍服一眼,转身,一步一步,走向了殿角那尊在阴影中的兵器架。 那里,挂着一套漆黑的战甲。 她的手指抚过护心镜上一道深深的划痕,脑海中瞬间闪过当初为救季微语硬抗一箭时,对方那双盛满了惊恐与泪水的眼眸。 心,又是一阵绞痛。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她开始一片一片地,将这些冰冷的钢铁穿在自己身上。 当最后一根皮带被勒紧,她彻底化身为一尊沉默的黑色战神。 她缓缓抽出那把跟随她最久的玄铁战刀,刀锋映出她那双只剩死寂的眼。 “殿……殿下……” “您……您这是要做什么?您……千万不要冲动啊!” “传话给母皇。” “她的二皇女,从今天起,已经死了。” “活着的,只有大闵的将军,顾言欢!” “我,要去‘迎接’我的新娘。” 话音落,她不再回头,手持战刀,大步地走出了紫阳殿。 所过之处,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询问,纷纷惊恐避让。 女帝似乎早已料到,竟有密旨沿途:放行。 季微语正沉浸在自我厌弃的深渊中,胸口的疼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殿门被推开,一个负责监视她起居的小宫女,带着哭腔尖叫着跑了进来。 “季……季王妃!出……出大事了!” 季微语眼前一阵发黑,她扶住桌沿,强撑着身体:“说。” “二……二殿下她……” “她……她穿着战甲……提着刀………说……说要去迎接南陵公主!” “不……” 季微语站起来,眼前发黑,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提着裙摆,疯了一样地向殿外冲去,她必须去阻止她! 然而,她刚冲到门口,两名身材高大的禁军护卫拦住了她的去路。 “让开!”季微语第一次失去了体面。 “你们知道她要去做什么吗?!她会死的!我命令你们,让开!” “季王妃,陛下有旨,您不能离开静鸿别院半步。得罪了。” 季微语笑了,笑得落下了泪。 她可以算计人心,可以布局朝堂,却无法阻止一个为她而疯狂的爱人去寻死。 她无力地靠在门框上,身体缓缓滑落。 “顾言欢……” “你这个傻子……你这个……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十日之限。京城,正阳门外。 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仪仗队兵器偶尔碰撞的清脆冷响,文武百官在炙烤的阳光下噤若寒蝉。 高高的城楼之上,武英女帝高坐于御座之上,面沉如水。 季微语也被“请”到了观礼席上,她感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凌迟。 “南陵国使团到——!” 远处,南陵国的仪仗队缓缓出现。 南陵六公主宁珏,在一众侍女的簇拥下,走下马车。她初时还带着明媚的笑容,但在感受到现场那诡异到凝固的气氛后,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当她的目光扫过人群,看到季微语时,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口型像是“季姐姐”,却被身旁脸色铁青的礼官按住了手臂。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突兀地响起。 只见顾言欢,身着那套染血的黑色战甲,手按刀柄,逆着人流朝着城楼的方向走来。 禁军阵列中出现了轻微的骚动,士兵们紧握长枪,目光看向御座方向,等待指令。 女帝指尖微抬,示意所有禁军按兵不动。 “言欢,上前,迎接你的正妃。” 顾言欢目不斜视,径直从震惊的宁珏身边走过。 她一直走到了城楼之下,在距离御座百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将战刀拄在身前,单膝跪地。 行的,是君臣之礼! “臣,大闵北境将军顾言欢,”她缓缓抬头,目光直视着龙椅上的女帝,“自请革去皇女之位,此生永镇北境!” 现场瞬间炸开了锅!南陵使团众人更是勃然色变,为首的使臣手已按在刀柄上,怒视女帝,眼中充满了质问。 顾言欢没有理会周围的惊涛骇浪,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所有喧嚣落在了那熟悉的身影上。 “此生,吾妻,仅季微语一人。” 第223章 季氏余孽 风停了,猎猎作响的旌旗无力地垂下。 阳光依旧炙热,但文武百官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放肆!” 武英女帝站了起来。 她没有咆哮,没有怒斥。她的脸上,甚至缓缓浮现出微笑。 她走到御座之前,俯瞰着下方那个单膝跪地的身影。 “好……真是我的好女儿。” “禁军何在?!” “在!”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拿下” “给朕……剥了她的甲,卸了她的刀!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对于一个将军而言,这比杀了她还要残忍!这是要将她的尊严与军魂,当着文武百官、天下使臣的面,一片片剥下,狠狠踩在脚底! 一队禁军统领硬着头皮上前,为首的禁军统领看着那个跪得笔直的背影,只觉得手中的长枪重若千钧。 士兵们握紧了兵器,却无人敢第一个上前动手。整个禁军阵列,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对峙。 顾言欢动了。 她没有反抗,甚至没有抬头。她只是平静地、一节一节地,亲手解开了自己身上那套浸染过鲜血与荣耀的漆黑战甲。 沉重的胸甲被扔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护肩、臂铠、胫甲……一件件被她亲手卸下,扔在脚边,仿佛在与自己的过去做一场惨烈的告别。最后,她将那柄玄铁战刀解下,横放在身前。 她站起身,身上只余一件单薄的黑色里衣,狂风卷起她的长发像。 这份悲剧英雄般的宿命感,让观礼席上的季微语痛得无法呼吸。 就在顾言欢被两名禁军押解着,即将被带下城楼时,南陵使臣再也按捺不住,他越众而出,对着女帝怒声质问: “陛下!我南陵公主千里迢迢而来,以国礼相待,难道就是为了在大闵的国门之前,接受这等奇耻大辱吗?!今日若无一个交代,我南陵国绝不善罢甘休!”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像个局外人的南陵公主。 此刻的宁珏,脸上早已没了初时的天真烂漫。她没有看顾言欢,也没有看女帝,而是望向观礼席上的季微语。 为什么……季姐姐,为什么是你? 女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缓缓转向南陵使臣。 “使臣息怒。我大闵自有法度,朕定会彻查,给南陵一个最满意的交代。” 观礼席上,季微语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她看着顾言欢被押解的背影,那个傻子,用最惨烈的方式,将自己送上了绝路。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前世今生所有的权谋算计都过了一遍,却找不到任何一丝能够破局的可能。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时,一个的身影款款走了出来。 是四皇女,顾婕。 她一直以温婉恭顺、不问世事的形象示人,此刻,她走到场中,对着御座的方向,盈盈一拜。 “启禀母皇。二皇姐身为皇储,其废立需经宗人府与三公会审,此乃高祖所定之祖制。其亦为北境统帅,未经军机处议罪,便当众剥甲下狱,恐寒北境数十万将士之心。” “儿臣愚钝,请母皇三思,以免因一时之怒,动摇我大闵国本!” 它不谈亲情,只谈“祖制”与“国本”! 它直接戳中了女帝作为一名统治者,最在意、也最无法辩驳的两点! 一时间,朝中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都不得不出列,躬身附议:“请陛下三思!” 良久,女帝缓缓坐回御座,仿佛真的被说服了一般,顺水推舟地说道:“四皇女,言之有理。是朕……怒火攻心了。” “传朕旨意,二皇女顾言欢,暂押回紫阳殿,禁足思过!待宗人府与三公会审之后,再行定夺!” 就在所有人以为风波将平时,女帝的声音,再次冰冷地响彻全场: “顾言欢有罪,当审。” “但,妖言惑众,致使皇储当众叛逆,动摇我大闵国本的罪魁祸首……” 她的手指,隔着百步之遥,直直地指向了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季氏余孽,季微语,罪不容诛!” “来人!” “给朕,拿下!” “就地正法!” 第224章 现在,是你退,还是我进?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被宣判了死刑的女子——季微语身上。 季微语只是微微一怔,随即,那双清婉眼眸中,竟浮起荒谬的讥诮。 她可以死在阴谋里,死在算计中,死在任何一种精心编织的罗网之下。 但她从未想过,这位以权术和隐忍着称的女帝,会用如此粗暴方式,在万众瞩目之下,要她的命。 “呵。” 一声嗤笑。 刺破了这凝固的空气,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那个刚刚被剥去甲胄,只剩一身黑色里衣的二皇女,顾言欢。 她缓缓地,一寸一寸地直起了那微躬的脊梁。 顾言欢弯下腰,她的手指,重新握住了那柄被她亲手横放在地的玄铁战刀。 战刀被提起,刀尖在金砖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下一秒,她手腕一转,刀尖上扬,隔着数百步的距离,遥遥指向了御座之上那张威严的脸。 “疯了!她疯了!”有老臣当场瘫软在地,语无伦次。 顾言欢没有理会任何人的反应。 “今天,谁敢动她一根头发,” “我,就让这正阳门,血流成河。” “包括……你。” “你敢!!” 武英女帝被这前所未有的挑衅气得浑身发抖。 “顾言欢!你这是要造反吗?!给朕拿下她!将这两个叛逆之徒,一并拿下!!” “遵命!” 禁军统领头皮发麻,却不敢违抗君令。 “结阵!拿下叛逆!” “杀!” 数百名禁军涌动,厚重的盾牌在前,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壁; 顾言欢动了。 “铛!铛!铛!” 她的刀法没有丝毫花哨,精准地击打在禁军士兵的手腕、关节、咽喉等最脆弱的部位。 她已最快的速度厮杀到季微语身边,始终将他牢牢护在自己的身后。 季微语站在那片风暴的中心,却感受不到一丝风。 她看着那个为她一人而战、与整个世界为敌的背影。 京城远方的地平线上,突然腾起一道巨大烟尘,正向着京城极速翻滚而来! 大地开始轻微地震动起来。 听到这个声响,正在浴血奋战的顾言欢,露出一抹笑意。 “报——!” 一名城楼守将连滚带爬地冲上来,“陛下!城外……城外出现大批骑兵!正向我方逼近!”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单人独骑从那漫天烟尘中冲杀而出! 是无双!她冲至城下,勒马急停,从怀中掏出一块玄铁令牌,高高举起,对着城楼上的守军厉声喝道: “北境雪狼铁骑在此!奉二殿下军令,前来‘护驾’!速开城门!” “违令者,视为叛逆,杀无赦!” 随着她的话音,五千名雪狼铁骑,黑压压的一片,缓缓向京城逼近。 城楼上的禁军纷纷停手,他们惊恐地看着城外,又看看顾言欢,再也生不出一丝上前的勇气。 顾言欢不再恋战。她拖着那柄仍在滴血的战刀,走向那高高在上的御座。 她在十步之外,停下了脚步。 顾言欢将战刀重重地拄在地上,她抬起头,那张沾染了些许血迹的脸上这么直视着御座上脸色铁青、嘴唇紧抿的母亲。 “现在,是你退,还是我进?” 退,则皇权颜面扫地,从此威严不再。 进,则意味着弑君篡位,王朝将瞬间陷入血腥内战。 一个致命的选择题,被她用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摆在了大闵王朝最高统治者的面前。 第225章 有我在 除了城外五千雪狼铁骑偶尔响起的马蹄声与沉重的呼吸声,整座皇城静寂。 御座之上,武英女帝那个与自己有着七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女儿。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然而,她没有吐出来。 她将那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天子之血,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看着顾言欢,看着她始终被牢牢护住的季微语。 “好……好……真是朕的……好女儿。” 话音未落,她一挥龙袍广袖。 “都给朕……住手!” 紧接着,女帝向禁军统领,下达了一道敕令: “将季氏……收监。待……审。” 顾言欢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只是缓缓收回了那柄仍在滴血的玄铁战刀。 禁军们顾不得身上的伤痛,狼狈地抬起同伴,仓皇退去。 顾言欢转身,走向那个从始至终都站在风暴中心的季微语。 她身上那股足杀伐之气,在转身面向那个人的瞬间,褪得只剩下疲惫后的温柔。 季微语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顾言欢。 看着她染血的战袍,看着她微微发白的嘴唇,看着她眼中还未散尽的疯狂与执拗。 顾言欢在她面前站定。 她只是伸出那只尚算干净的手,轻轻拂去季微语脸颊上那道早已冰冷的泪痕。 “从今以后,有我在,无人再能伤你分毫。” 季微语的身体一颤。 她没有回答,只是任由滚烫的泪从眼角滑落,砸在顾言欢为她擦拭泪痕的手指上。 御座之前,女帝看着那对在断壁残垣中旁若无人对视的身影,眼神里的温度,比北境的万年玄冰还要刺骨。 “回宫!” 女帝转身,走向内殿。她的背影,不再雍容华贵,而是充满了风雨欲来的恐怖压迫感。 顾言欢拉住了季微语的手腕,那触感冰凉,让她心头一紧。她不由分说,拉着她,穿过那些纷纷退避三舍的文武百官。 就在此时,一个焦急的声音响起。 南陵使臣团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使臣首领快步追上女帝的仪仗,几乎是失态地喊道:“陛下!我南陵与大闵的婚约……” 女帝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从传来一句: “此事,回金殿再议。请使臣一同前来。” 南陵使臣站在殿中,脸上满是义愤填膺:“陛下!我朝宁珏公主,乃是为与二皇女殿下联姻而来!如今,此举,是置我南陵国颜面于何地?!” 龙椅之上,武英女帝淡淡地开口,“二皇女德行有亏,的确已配不上南陵的明珠。但,朕对南陵的诚意,天地可鉴。” 果然,下一刻,女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众人,落在了队列中一个几乎没有存在感的身影上—— “朕意已决。朕的侄女,四皇女顾婕,品貌出众,性情温婉,堪为良配。朕今日,便以她,代皇女之位,履行婚约,迎娶南陵宁珏公主!”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南陵使臣更是大惊失色,正要开口抗议。 “为表朕的歉意与诚意,朕将云州、锦州两地的十年关税,尽数赠予南陵,作为公主的新婚贺礼!并且,朕允诺,自今日起,南陵商队可在我大闵境内,畅行无阻,免除一切苛捐杂税!” 巨大的利益,瞬间砸得南陵使臣失了声。 而队列之中,那个四皇女顾婕,此时满脸难以置信。 第226章 她只有三年了… 四皇女顾婕终于从那极致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身体一软,身旁的宫人眼疾手快地扶住。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追寻着那两个早已远去的背影。 她渴望的,又何尝不是这种能与心上人并肩对抗世界的勇气和资格?可她没有,她只是先帝留下的孤女,是女帝手中一枚随时可以舍弃或利用的棋子。 “退朝——” 御座之上,女帝的声音带着疲惫,她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仿佛这场对峙,不过是一场闹剧。 皇家的效率,在某些时候高得惊人。 仅仅三日之后,一道赐婚圣旨,便同时送到了四皇女府和南陵使团的驿馆。 女帝甚至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婚期就定在两日后。 这场仓促而盛大的婚礼,与其说是喜事,不如说是一场昭告天下的政治宣言。 洞房花烛夜。 被强行换上婚服的宁珏,正襟危坐在铺满红枣桂圆的喜床上,小小的身子几乎要被宽大的礼服淹没。 她偷偷掀起盖头一角,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小声嘀咕着:“还好不是那个顾言欢,她看人跟要吃人似的,凶死了……这个四皇女姐姐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应该……应该不会打我吧?” 她看到桌上摆着精致的糕点,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以后怎么在这皇女府里,才能每天都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 而另一边,同样一身红衣的顾婕,她径直走到桌边坐下,平静地倒了一杯茶。 “坐过来吧,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说。” 宁珏愣了一下,乖乖地挪了过去。 “你我之间的婚事,缘由你我都清楚。” “从今日起,你我只是名义上的夫妻,我会给你皇女妃应有的一切体面和用度,但我们互不干涉。” 她顿了顿,抬起眼,第一次正视这个来自异国的小公主。 “其二,我不会碰你。” “其三,待时机成熟,我会想办法与你‘合离’,放你归国,还你自由。” 顾婕说这番话时,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窗外。那个方向,是忠烈王府,是林清歌生前所在的地方。 然而,宁珏听完这“约法三章”,她用力地点头,像小鸡啄米:“好呀好呀!这个我同意!那……那我是不是可以随便出去玩?可以随便吃好吃的?” 顾婕看着她那天真烂漫的样子,“在不惹出大麻烦的前提下,可以。” “太好了!” “姐姐你人真好!比我想象中好一百倍!” 与四皇女府那场仓促的婚礼相比,紫阳殿这几日,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殿外的禁军早已撤去,换上了顾言欢自己的亲卫。 季微语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那是顾言欢亲手为她倒的,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一直暖到心底。 顾言欢为她披上了一件厚实的披风。 两人之间没有过多的言语。那一日,在千军万马前,她为她拔刀相向;这一刻,在这四方天地里,她为她披衣倒茶。 “微语。” 最终,还是顾言欢打破了沉默。 “那一日,我能逼退她,靠是城外那五千雪狼铁骑。” “兵权,是我如今唯一的依仗,却也是悬在我们头顶最锋利的一把刀。” 季微语的睫毛轻轻颤动,她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只要兵权一日在我手上,她就永远不会安心。她会用尽一切办法来试探、分化、削弱我们。我们……也永远不会有真正的安宁。” “所以,我想,将季家的兵符,交还给她。” 季微语看着顾言欢的眼睛,只问了一句:“你确定,这是我们唯一的路吗?” 顾言欢重重地点了点头。 季微语看着她,良久。 “好,我信你。” 顾言欢伸出手,握住了季微语微凉的手指,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我们不需要再跟她硬碰硬。” 季微语困惑地看着她。 “我们有的是时间。” “我母亲,当今的女帝……她,最多只剩下三年的寿命了。” 季微语瞬间瞪大了眼睛,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这一刻,过去所有看似不合理、不合逻辑的事情,瞬间都有了答案! “三年……她只有三年了……” “她所做……到底是在为谁铺路?” 第227章 她们赌对了! 紫阳殿内的烛火,在深夜的寒风中微微摇曳,将两道交织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这个消息,”季微语反手用力握紧了顾言欢,“还有谁知道?” “此前,只我与宫中侍医苏樱知晓。”顾言欢凝视着她,“现在,加上你。” “交出兵符,是我们下的一步险棋。”顾言欢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季微语微凉的手背,“从今往后,我们走的每一步,都再无回头的可能。微语,你怕吗?” 她迎着顾言欢的目光,轻声说道: “我曾怕过很多事。怕父亲蒙冤,怕季家满门忠魂无人昭雪,怕我身负血海深仇,却至死都无法手刃仇敌。” “但现在……” “我只怕……这三年,不够我们用。” 她不怕死,不怕输,她只怕时间太短,不够她们并肩作战,不够她们扭转乾坤,不够她们……拥有彼此。 顾言欢再也控制不住,将季微语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够的。” “我保证,一定够。” 十数日后,清晨朝会。 京中因四皇女大婚而起的波澜,似乎已渐渐平息。 金銮殿上,百官们各怀心思,气氛庄严肃穆。 女帝武英高坐于龙椅之上,看不出喜怒。 顾言欢今日未穿皇女朝服,而是一身素色劲装,长发以金冠高高束起。 在文武百官注视下,她没有说一句话,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盒,走向那高高在上的御座。 “母皇,儿臣有罪!” 满朝文武,彻底懵了! 这是……演的哪一出?主动请罪? “此前,儿臣鲁莽冲动,行事乖张,险些酿成滔天大错。闭门思过数十日,儿臣夜不能寐,深知自己德不配位,更不配执掌国之重器!” “今日,儿臣特将季家兵符,完璧归赵,恳请母皇收回兵权,定夺儿臣之罪!” 说罢,她双膝跪地,将木盒高高举过头顶,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以为二皇女会攥住兵权,将其作为最后的保命符。谁能想到,她竟然会以这样方式,主动缴械投降?!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龙椅之上的女帝。 武英女帝,这位铁血君主,此刻是全场最看不透顾言欢意图的人。 就在殿中一些老臣几乎要站立不稳之时,龙椅之上的女帝,终于动了。 她,笑了。 “呵呵……” 她缓缓从御座上站起,一步步走下台阶,亲手从顾言欢手中接过了那个紫檀木盒。 她打开盒盖,那枚象征着北境无万大军军权兵符,静静地躺在其中。 “好,很好。” 女帝合上木盒,目光扫过下方跪着的顾言欢。 “二皇女知错能改。” “既然你心怀愧疚,一心为国,那朕……便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北境,乃我大闵王朝的北方屏障,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季将军蒙冤之后,帅位空悬,军心不稳,朕心甚忧。” “朕命你,即刻起,带上你的皇女妃季氏,即刻动身,前往北境,代朕……镇守国门!”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顾言欢与季微语闻言,同时抬起头,对视了一眼。 她们赌对了! “儿臣(臣妾),领旨谢恩!” “朕再给你们一支两千人的亲卫随行,但——” “三年之内,无朕圣旨,不得回京!否则,以谋逆论处!” 第228章 你我,便是真正的共犯了 圣旨一下,即刻启程。 没有给京中任何势力反应的时间,二皇女顾言欢与皇女妃季微语的车驾,在两千名神情复杂的御赐亲卫“护送”下,一路北上。 当车队终于抵达北境大营的辕门外时,迎接她们的,并非想象中的整肃军容,而是一片死寂。 “锵!锵!锵!” 数以百计的季家军亲卫,身披玄甲,手持长刀,从营地深处奔涌而出,瞬间将顾言欢的车驾包围! 为首的两名将领,正是季将军生前最倚重的副将,雷破与王政。 “停车!” 雷破一声怒吼,他一步踏出,手中那柄跟随季将军征战多年的长刀直指马车车厢。 “二皇女殿下!我等敬你曾与兄弟们并肩杀敌,也敬你娶我家小姐的妻!但你为何,为何要将季帅用命换来的兵符,拱手送还给那个女人?!” “那是季家的魂!是三十万北境军的骨!你将它交出去,便是对季帅在天之灵最大的侮辱!你这是背叛!” “背叛!” “懦夫!” 无双脸色一寒,带着她麾下的亲卫“拔出佩刀,与季家军形成了对峙之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车帘被一只素手缓缓掀开。 季微语走了下来。 她在那片肃杀的玄甲与刀光中,径直走向前,走向雷破那雪亮的刀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誓死效忠的小姐,将自己纤细白皙的脖颈,主动地凑到了那柄刀刃之前。 “雷副将,王副将。” “如果你们觉得她做错了,那么,这个决定,也有我一半。” “因为,交出兵符,是我同意的!是我……求她这么做的!” 雷破和王政更是如遭雷击,握刀的手都开始颤抖:啊?!” 季微语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但她强忍着泪水:“你们以为我不想报仇吗?我日日夜夜,做梦都想将那些仇人碎尸万段!但你们想过没有,兵符在她手上,在那个高高在上的女帝眼中,是什么?” “只要这兵符在她手里一天,女帝就不会有片刻安心!她只会用尽一切办法来分化我们,削弱我们,直到将我们五万北境军彻底瓦解,变成一盘散沙!到那个时候,我们拿什么去报仇?拿什么去为我父亲,为死去的季家忠魂昭雪?!” “将兵符交出去,是让她放下戒心!是为我们北境军保全这最后一点根基啊!” 雷破和王政脸上的愤怒,渐渐被震惊和羞愧所取代。他们“当啷”一声扔掉手中的长刀,双膝跪地。 “小姐……是我等愚钝!我等该死啊!” 三日后,北境大营,点将台。 一场前所未有的婚礼,正在举行。 没有凤冠霞帔,没有繁文缛节。点将台被布置成了最简单的礼台,鲜红的绸缎缠绕着冰冷的铁甲兵器。 季微语的红妆,是军中最好的绣娘连夜赶制的,上面用金线绣的不是象征皇室的凤凰,而是代表着季家军魂的猛虎图腾。 证婚人,是军中一位须发皆白、在季家三代麾下效力过的老兵。 观礼者,是台下黑压压一片、数以万计的北境将士。 顾言欢一身红色喜服,长发以金冠束起,她牵着季微语的手,站在高台之上。 “我,顾言欢,今日在季将军在天之灵与五万北境将士的见证下,再娶季微语为我妻!” “从今往后,季家的冤屈,由我来洗刷!季家的荣耀,由我来背负!季微语的安危,便是我的性命!” 她拔出腰间佩剑,剑指苍穹: “此誓,天地共鉴,军魂共证!若违此誓,不必等皇权审判,便请诸位将军,用我头颅,祭奠季家军旗!” 雷破与王政对视一眼,单膝跪地: “我等永世,愿为二皇女与小姐,死战!” “死战!死战!死战!” 身后数万将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仿佛要将这天地的阴霾都吼散! 当顾言欢在万众瞩目下单膝跪地,亲手为季微语穿上那双象征“正妻”的红缎绣鞋。 雷破和王政再也忍不住了。 他们想起了浴血奋战、视女儿为掌珠的老将军,想起了季家满门蒙受的奇冤,想起了小姐这几个月来的隐忍与苦楚…… 两个比熊还壮的汉子转过身去,用粗糙的手背胡乱抹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老将军……您看到了吗……小姐她……她没有再受委屈……” 站在一旁的无双,看着这两个哭得像孩子一样的壮汉,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这气氛,差点让她以为自家殿下不是在成婚,而是在出殡。 夜,深了。 云州一处院落内,红烛高燃,驱散了帐外的寒意。 这里被布置成了洞房,陈设简单,却异常温暖。帐外将士们的欢呼笑闹声渐渐远去,只剩下风声与烛火跳动的声音。 顾言欢小心翼翼地为季微语接下盖头。 四目相对,空气中似乎有某种情绪在悄然发酵。 季微语看着烛光下顾言欢专注而柔和的侧脸,那张曾让她恨之入骨的脸,如今却成了她唯一的依靠。她忽然轻轻地笑了。 “顾言欢,” “今日之后,你我,便是真正的共犯了。” 这句话,比任何一句“我爱你”都更让顾言欢心动。 “是,”顾言欢握住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心口,“同生,共死。” 第229章 洞房花烛夜 季微语抽回了手,动作不疾不徐,轻轻解下了自己腰间那条用以束身的朱红色真丝绸带。 绸带柔软,却在烛光下泛着一丝冷韧的光。 顾言欢的呼吸微微一滞。她看着季微语的动作,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一股混杂着熟悉与陌生的战栗,从尾椎骨悄然窜上后颈。 “顾言欢,”季微语的声音很轻,“今夜,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她没有等顾言欢回答,而是拿着那条红绸,缓步走到了她的身后。 冰凉的丝绸,轻轻地绕上了顾言欢的手腕。 “!” 顾言欢的身体在瞬间僵直。 不是因为束缚,而是因为这一幕,捅开了记忆深处那间最黑暗的囚室。原主记忆的碎片涌来——阴冷的地牢,同样的红绸,却是勒入皮肉的酷刑,伴随着原主那淬了毒的、愉悦的低语…… 她本能地想要挣脱,肌肉已经绷紧。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那丝绸只是不紧不松地缠绕着,甚至带着季微语指尖残留的的温度。 季微语从她身后探出头,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膀上。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致命的诱惑,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却多了一丝颤抖: “你曾说过,‘她’留下的记忆,那些折磨的画面,会让你痛苦。” “……所以,今夜,我来帮你覆盖它。” 她牵着红绸的另一端,轻轻一拉。力道不大,却足以迫使顾言欢转过身来,正对着她。 季微语的眼眶是红的,她要亲手将那段属于原主肮脏的记忆,用属于她们二人的、烙印彻底覆盖。 “从今夜起,这里,”季微语用空着的那只手,指尖轻轻点在顾言欢的心口,“只准记着我。” 顾言欢看着她眼中的水光,感受着手腕上温柔的束缚。 她忽然笑了,是心甘情愿的沉沦和臣服。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却嘶哑得厉害。 下一刻,季微语拉紧了那条红绸,将她拽向了那张铺着大红喜被的床榻。 龙凤红烛已燃了大半,烛泪蜿蜒堆叠在鎏金烛台上,跳动的火焰在帐幔上投下巨大而暧昧的、纠缠晃动的影子。 苑外巡夜士兵沉重的脚步声、远处篝火旁将士们嘶哑的歌声,此刻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不清。 屋内,唯有压抑的呼吸与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清晰得令人心颤。 红丝为锁,此夜为盟。 这场由季微语主导的,温柔而霸道的掠夺,没有再给任何黑暗的记忆留下一丝缝隙。 翌日,清晨。 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给北境大营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薄霜。 无双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习惯性地走到了院门口。作为殿下最贴身的护卫,准时叫殿下起床议事,是她雷打不动的职责。 只是今天……她的手抬到半空中,却怎么也敲不下去。 昨夜后半夜,她守在院外,风声里隐约送来了一些……动静。 起初,是像小猫呜咽般的低泣,断断续续,她心头一紧,以为是季王妃受了委屈。可听着听着,她又觉得不对劲,那声音里夹杂着短促的抽气,还有一声陡然拔高、又仿佛被立刻用手捂住嘴的惊喘……那音色,怎么听都像是自家那个天不怕地不怕,就算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也只会冷笑的殿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无双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冲上头顶,耳朵尖烫得惊人。 她摇了摇头,想把那些活色生香的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天啊,昨晚里面到底……战况得有多激烈啊?殿下她……不会真的被季王妃给……“欺负”了吧? 她正纠结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在清晨的静谧中格外清晰。这纷乱的心跳,让她不受控制地想起了远在京城的那个人——清弦。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京城风云诡谲,她孤身一人在凤宴阁会不会有危险? “唉……” 无双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红晕因担忧而添了几分凝重。她挠了挠后脑勺,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想了想今日的军务。 最终,她还是放弃了。 再等半个时辰……不,一个时辰吧。 毕竟,她们两……应该挺累的。 第230章 让她……生孩子? 一纸来自昭阳宫的懿旨,让四皇女顾婕的心中却已是波澜翻涌。 彼时,她正在自己的府邸中,临摹一幅前朝的山水古画。 听闻传旨内官尖细的声音,她握着笔的手一顿,一滴浓墨便在宣纸上晕开,毁了整幅画的意境。 她搁下笔,神色平静地接了旨。 母皇,武英女帝,已经许久没有单独召见过她了。 可半年前,母皇却突然下旨,将南陵国送来和亲的小公主宁珏,指给了她。 这场婚事,满朝文武都看作是女帝对她的“恩宠”,是对南陵示好的姿态。 只有顾婕自己清楚,这不过是换了一座更华丽的囚笼,多了一个需要她去守护的、天真无邪的“狱友”。 怀着沉重的心绪,顾婕踏入了昭阳宫。 宫殿内,冷香浮动,听不到半点人声,只有宫人垂首侍立两侧。 “儿臣,参见母皇。”顾婕跪地行礼。 “起来吧。” 武英女帝今日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金簪束起,少了朝堂上的雍容华贵,却多了几分令人心悸的锐利。 “婕儿,你与宁珏大婚,已近半年了。” 来了。 顾婕垂下眼帘,恭敬地回道:“是,母皇。” “宁珏那孩子,天真烂漫,朕甚是喜爱。你身为她的妻主,可有尽到教导与照顾之责?” “儿臣不敢懈怠。” “宁珏公主……四王妃她性子活泼,对京城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儿臣一直悉心陪伴,只是……” “只是什么?”女帝的语气微微加重。 顾婕知道躲不过去,只能硬着头皮,按早已想好的说辞道:“回母皇,是儿臣……前段时日身子偶有不适,恐过了病气给王妃,故而……故而至今,仍与王妃分房而居。” 女帝久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审视着她。 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时,女帝忽然轻笑了一声。 “身子不适?”女帝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 “朕的宫里,养着全天下最好的太医。婕儿,你若真有不适,为何不报?” 顾婕的头垂得更低了:“儿臣……不敢因些许小恙,惊扰母皇。” “是不敢,还是……另有隐情?” 女帝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罢了。” “朕不管你与宁珏之间有何缘由。朕今日召你来,只为一件事。” “一年之内,朕要听到宁珏有孕的消息。” 顾婕抬起头,脸上第一次无法维持那温婉恭顺的假面,露出了全然的震惊。 “母皇……您……您在说什么?儿臣与王妃……皆为女子,如何能……” “如何不能?”女帝冷冷地打断她,“你以为,南陵王为何会将他最宠爱的小女儿,嫁入我大闵的皇室?” 顾婕的嘴唇微微颤抖,一个荒谬却又似乎唯一合理的猜测,在她心底浮现。 “南陵国有一秘术,名曰‘孕育丹’。此丹,可助女子与女子之间,诞下子嗣,延续血脉。” “而这‘孕育丹’,有一个最关键的先决条件——” “服丹的双方,都必须是……非处子之身,再结合两人精血。” 顾婕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母皇要的,根本不是什么两国邦交,她要的是一个拥有南陵和顾家双重血脉的后代!一个可以被她牢牢掌控在手中的,新的政治筹码! “宁珏出嫁时,南陵王给了她两颗‘孕育丹’作为陪嫁,此事,想必她自己都未必知晓其真正用途。” “你或许会好奇,朕为何对此事如此清楚。” 女帝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殿外广阔的天空。 “因为,当年朕初登大宝,根基未稳。南陵为示好,也曾献上过两颗‘孕育丹’。” “朕用那两颗丹药,才有了言欢和言宁。” 顾言欢和顾言宁……那对被母皇视若珍宝的双生子,竟然……竟然是这样来的! “现在,你明白了吗?” “一年时间,是朕的底线。如何让宁珏心甘情愿地与你同房,并服下丹药,是你自己的事。” “朕要的,是一个结果。” “若做不到……” 顾婕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昭阳宫的。她只觉得天旋地转,手脚冰凉。 让她去……让那个对世界充满好奇,成天只会追着她问“姐姐,这个好不好玩”、“姐姐,我们去吃那个好不好吃”的宁珏,去承受这一切? 与此同时,凤宴阁。 “哎呀,又没找到清弦姐姐!” 一个娇俏玲珑的“小公子”,正踮着脚尖,扒着一间雅室的门缝往里瞧。她头上的男式帽子歪歪扭扭,正是偷溜出府来玩的宁珏。 在王府里待了快半年,她已经快闷出病来了。顾顾姐姐什么都好,就是太安静了,整天不是看书就是画画,一点都不好玩。 还是凤宴阁的清弦姐姐有意思!虽然话不多,但她弹的琴,比南陵皇宫里所有乐师加起来都好听! 她正准备换个地方再找找,却听到走廊尽头,两个侍卫压低了声音在交头接耳。 “哎,你听说了吗?今天陛下召见了四皇女殿下。” “听说了,好像是……为了子嗣的事儿。” “子嗣?四皇女和那位南陵公主……这怎么生啊?” “你懂什么!我听昭阳宫的李公公说,陛下给四皇女下令了,一年之内,必须让那位南陵公主怀上龙裔!还提到了什么……‘孕育丹’!” “真的假的?!” 后面的话,宁珏已经听不清了。 她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了原地。 怀……怀上龙裔? 让她……生孩子? 第231章 好……好……我明白了 生孩子? 她才十六岁!在南陵,她还是那个可以肆无忌惮地爬树掏鸟窝、被父王和兄长们捧在手心里宠爱的小公主。 她连……连男女之事都还懵懵懂懂,怎么就要生孩子了?还是和顾顾姐姐…… 宁珏的小脸煞白,嘴唇哆嗦着,连转身逃跑的力气都失去了。 “四王妃?” 宁珏像是受惊的兔子,回头便看到了清弦。 清弦一袭素雅的月白长裙,未施粉黛,却比阁中任何一位浓妆艳抹的姑娘都要引人注目。 “清弦姐姐……”宁珏一开口,声音里便带上了哭腔,眼眶瞬间红了。 清弦见她这副魂不守舍、泫然欲泣的模样,与平日里那个没心没肺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快步上前,拉住宁珏冰凉的手,将她带入了自己专属的静室。 清弦为她倒了一杯温热的花茶,递到她颤抖的手中,柔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吓成这样。” 宁珏捧着茶杯,她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眼泪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啪嗒啪嗒地砸在茶水里。 “我……我听见……他们说……” 她抽抽噎噎,将刚才偷听到的对话,颠三倒四地复述了一遍。 “……他们说,女帝陛下……要我……要我生孩子……” 清弦静静地听着,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波澜。 她轻轻拍着宁珏的后背:“此事,你可确定?宫中流言蜚语甚多,不可尽信。况且,你与四皇女皆为女子,又如何生育?” 宁珏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急于证明自己没有听错,想也不想地便脱口而出: “是真的!他们还提到了……提到了‘孕育丹’!那是我们南陵的至宝!” “孕育丹”三个字一出口,她放在宁珏背上的手,僵了一下。 身为凤宴阁的情报核心,她知晓许多秘闻,但这“孕育丹”的存在,她也是第一次听说。女子与女子之间……竟真有此等逆天之物? 她瞬间明白了女帝此举的深意。 宁珏见清弦也面露惊色,哭得更凶了:“清弦姐姐,我不想生孩子!我害怕!我……我该怎么办啊?” 她抽出自己的丝帕,温柔地为宁珏擦去眼泪,轻声开导:“别怕,此事非同小可。女帝陛下即便下了旨意,也总要顾及南陵国的颜面,不会真的强迫于你。你先回府,将此事……与四皇女殿下好好商议。” “对,找顾顾姐姐!” “她那么好,一定有办法的!她肯定也不会愿意的!” 她安抚着又陪了宁珏一会儿,直到她情绪稍定,才亲自将她送上回府的马车。 望着马车远去的影子,清弦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她转身回到静室,从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中,取出了一支细小的竹管。 四皇女府。 宁珏一路心急如焚地赶回府,连男装都来不及换,就直冲顾婕的书房。 “顾姐姐!” 她推开门,正看到顾婕失魂落魄地坐在窗边,面前的画案上,是一滩毁了整幅画的墨迹。 顾婕被这声响惊得回过神,看到是宁珏:“你回来了?” “姐姐,你是不是也知道了?”宁珏冲到她面前,急切地抓住她的手, “我听说……听说女帝陛下要我……要我……” “生孩子”三个字,她实在说不出口。 顾婕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惊恐与依赖的小脸,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宁珏,你听我说,这件事,有我。” “我绝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我死,也不会让你去牺牲。” 然而,这番话落在极度不安的宁珏耳中,却变了味道。 她听到的不是保护,而是……抗拒。 “牺牲?”宁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甩开顾婕的手,后退了一步。 “为什么是牺牲?顾顾姐姐……你是不是……是不是嫌弃我?” “我没有!”顾婕急忙解释。 “你就有!” “成婚当日你就和我约法三章!成婚快半年了,你都不肯与我同房!现在又说生孩子是牺牲!你是不是觉得我年纪小,什么都不懂?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是不是从一开始,你就根本不想要我这个王妃?!” 顾婕脸上掠过一丝狼狈和深切的无奈。她艰难开口:“不…不是…我…没有… 我...想护住你现在的样子…” 她要怎么解释? 难道要告诉这个天真的孩子,女帝只是想利用她的肚子,来制造一个可以随意摆布的政治工具吗? 难道要告诉她,一旦她生下孩子,她这个南陵公主的利用价值也就到了尽头,未来只会是更深的囚笼与悲哀吗? 难道要告诉她,自己不碰她,正是为了保护她那尚未被玷污的“处子之身”的条件。 顾婕的欲言又止,在宁珏看来,便是默认。 “护住我现在的样子?…呵…是不是就是嫌弃我小?嫌弃我不懂事?嫌弃我…脏了你的床?!” “好……好……我明白了。” 宁珏的眼泪决堤而下。 “既然你这么嫌弃…既然都是为了我好…那我成全你!我自己去告诉陛下!我…我自己生!” 说完,她哭着转身跑了出去,留下顾婕一个人。 她颓然跌坐,看着毁掉的画和空荡的门口,一拳砸在案上。 深夜,一只通体漆黑的夜鸦,无声无息地从凤宴阁的屋檐下飞起,翅膀划破夜空,向着遥远的北方疾驰而去。 它的脚上,绑着一个极小的、用蜡封好的竹管。 北境,风雪正盛。 顾言欢刚刚结束了一场持续了三个时辰的军事会议,正揉着发酸的眉心,准备回营帐看看已经睡下的季微语。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停在了她的肩头。 是夜鸦。 她知道这是清弦传来的、最高等级的密信。 她迅速取下竹管,展开里面的纸条。 “帝谕:四皇女妃,一年内孕。用南陵孕育丹。其效需双破身。欢、宁旧例。” 竟是…如此?欢、宁…原来我们…也是这般… 第232章 你……想要 北境的风雪,从未像今夜这般刺骨。 顾言欢就那么站立在营帐外的风雪中,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又迅速融化。她身上只着了一件单薄的内衬,仿佛感觉不到那足以冻彻骨髓的寒意。 那张薄薄的信纸已被她用烛火烧为灰烬。 她和言宁他们的存在,重头到尾都是算计的骗局,用药物催生出来的傀儡工具。 这才是女帝真正的模样。可以玩弄人伦,可以将自己的亲生骨肉,当成一枚又一枚可以随时落下的棋子。 营帐的门帘被掀开,一道温暖的光线透了出来。 季微语走了出来,手中拿着一件厚实的白狐裘披风。将那带着她体温的披风,轻轻地、仔细地披在了顾言欢的肩上。 风雪中,两人并肩而立,仿佛成了这天地间唯一的依靠。 良久,季微语温热的手掌握住了顾言欢那冰得像铁一样的手 “可是京城发生了什么事情?” 顾言欢她凝视着季微语,忽然勾起了带着无尽嘲弄与疯狂的笑意。 那笑容,让季微语的心一紧。 “微语,你……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吗?” 宁珏哭着一路从四皇女府跑出来,直奔女帝的寝宫——武英殿。 她小小的身影在深夜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单薄,泪水混着冷风刮在脸上,又疼又凉。 她不懂什么叫政治工具,也不懂什么叫利用价值。 她只知道,她喜欢顾婕,喜欢那个会温柔地教她写字、会耐心听她讲南陵趣事、会在她闯祸后无奈又宠溺地帮她收场的顾婕。 可现在,顾婕“嫌弃”她了。 因为要“生孩子”这件可怕的事,顾婕觉得她是一种“牺牲”。 巨大的委屈让她只想找到一个能评理的人。而整个大闵,权力最大的人,就是女帝陛下。 当她气喘吁吁地跑到武英殿外时,女帝最信任的心腹女官——秦书,早已提着一盏宫灯,静静地等候在殿前的白玉台阶下。 “公主殿下,夜深露重,何事如此行色匆匆?”秦书屈身行礼,语气温和恭敬。 “我、我要见陛下!”宁珏带着哭腔,倔强地仰着头,“我有话要对陛下说!” 秦书微微一笑,她并没有去通报,只是柔声道:“公主殿下,陛下已知您的来意。” 一句话,让宁珏心头一震。 不等她反应,秦书继续说道:“陛下说,您与四皇女殿下情深,实乃皇室之福。只是这份福气,也需您二位共同承担,方能长久。” 宁珏懵了。她听不懂什么叫“共同承担”,她只觉得这话似乎是在说,如果她不做点什么,她和顾婕的“福气”就要没了。 秦书看着她茫然的表情,继续抛出了最后一句话: “陛下还说,大闵的诚意,她已兑现了。南陵的未来,也想让您看见。” 现在不再是生不生孩子的问题,而是南陵是否“有诚意”,是她宁珏配不配“看见南陵未来”的问题。 她完全无法理解这三层话术背后的算计,她只听懂了“责任”、“福气”和“未来”。这些词汇与顾婕那句冷冰冰的“牺牲”,形成了鲜明对比。 宁珏再也忍不住,对着那紧闭的宫门,用尽全身力气哭喊出那句注定无法挽回的话: “秦女官!请你告诉陛下!我愿意!我愿意为大闵、为南陵承担责任!就算、就算没有四皇女……我一个人也能做到!” 喊完,她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四皇妃的话,奴婢记下了。” “夜已深,宫门即将落锁,请王妃回府吧。” 说完,她便转身,提着灯,一步步走上了那通往至高权力的台阶。 将那个仍在抽泣的、献祭了自己未来的天真公主,留在了无边的黑暗里。 凤宴阁的后门,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 片刻后,门被无声地打开。 清弦亲自站在门后,看着眼前这个一身黑衣、用兜帽将整张脸都藏在阴影里的人。 “请进。” 她将人引入一间绝对安全的静室,点了灯,亲自关好门。 没有多余的寒暄,顾婕直接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明黄色锦缎紧紧包裹的、小巧的卷轴,重重地放在了桌上。 这是……先帝遗物。 “清弦姑娘,” “女帝已疯。” “此物,是先帝密诏。我不知里面写了什么,但我父王曾言,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现世。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 “请你,用最快的办法,让二皇姐立刻回京!告诉她,再晚,就来不及了!宁珏……她撑不了多久!” 清弦没有多问一句密诏的内容。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这个被逼入绝境的四皇女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得到承诺,顾婕松开了手,重新戴上兜帽,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静室里,只剩下清弦一人。 第233章 我陪你 季微语被那个问题钉在原地,她的大脑飞速运转。 她看到顾言欢眼中的疯狂,但在这疯狂之下,她更看到了顾言欢深藏的询问与脆弱。 季微语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刺了一下。 “好,无论后果,我陪你。” 顾言欢有说话。 这句回答就够了。 回到营帐,顾言欢提笔,在纸上写下一句: “城南旧宅,冬日炭火,尚暖否?” 写完,她将纸条折成一个特定的“平安结”形状,塞入乌木管,用蜂蜡封口。 “影一。” “在。” “此物,比你的命更重要。” 顾言欢将木管递给他,“避开所有耳目抵达帝都,去城南‘百草堂’,找到那位右手腕有三颗红痣的女医。什么都别说,只将此物放在柜上,若她取走,你便回报‘炭火已收’;若她不取,或有任何异动……杀了她,然后自尽。” 影一接过木管时,指尖停顿了一下。他抬眼,深深看了一眼顾言欢和她身旁的季微语,随即重重点头,融进了帐外的黑暗之中。 两个月,足以让北境的雪线在春风下悄悄后退,也足以让帝都那座巨大的权力熔炉烧得通红。 这两个月,北境并不平静。顾言欢借一次“兵变演习”,以雷霆手段肃清了三名效忠女帝的实权将领,季微语则以怀柔之策安抚了因此动荡的军心。 帝都,女帝近来时夜不能寐,对苏樱的依赖日渐加深,却不知那特制的香料中,一味来自南疆的罕见草药,正与她日常服用的丹药产生着对抗。 顾婕每日临摹的字帖,从最初的凌厉风骨,渐渐变得圆融内敛。这些字帖被当做废纸,由一个不起眼的老仆送出府外,最终出现在城中一家笔墨铺。铺子的掌柜,会将其中几张特定字迹的,夹入给某位告老还乡的官员的信件中。 女帝曾两次召见苏樱询问自己的身体状况,也曾派密探前往北境,但苏樱的医案天衣无缝,而派往北境的密探,则石沉大海。 武英殿内,空旷而冰冷。 女帝高坐龙椅,她盯着殿下那个瘦弱的身影,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宁珏,回答朕。” 宁珏浑身一颤。这两个月,她被囚禁,被恐惧反复噬咬。 她缓缓跪下,额头触碰着冰冷的金砖: “……愿……” 就在此时,高坐之上的女帝,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她试图强撑,但身体的背叛来得如此迅猛! “咳……咳咳!” 压抑的咳嗽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秦书大惊失色,刚要上前,女帝猛地抬手,身体剧烈前倾,捂住了嘴。 “噗——” 一股暗红色的血雾,从她的指缝间喷涌而出,溅落在身前明黄的龙袍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宁珏抬起头,呆呆地看着那抹猩红,看着那个不可一世的女帝。她 她瘫坐在地,口中喃喃:“血……血……” 整个武英殿的秩序,在短暂的死寂后,彻底崩塌。 翌日清晨的太和殿。 “陛下咳血昏迷,人事不省!” “国不可一日无君啊!” “当立刻封锁消息,稳定朝局!” 女帝的心腹惊怒交加,试图控制局面;骑墙派的官员则眼观鼻鼻观心,不敢随意表态;而另一些人,眼中则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算计。 “肃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四皇女顾婕,一身素服,不知何时已站到了大殿中央。 “母帝病危,宵小之辈蠢蠢欲动,南陵使团尚在都中虎视眈眈。值此内忧外患之际,” “朝中诸公,谁能安内?谁能攘外?唯有镇守北境、手握军功、深谙兵事的二皇姐,顾言欢!” 她的目光落在了兵部尚书和几位将军身上。 “吾提议,即刻拟诏,八百里加急,恭请二皇姐回京监国,以稳社稷!此乃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策!” 话音未落,那位曾受季家恩惠、如今已是三朝元老的官员,颤巍巍地出列“国之大义,正在于此!老臣,附议!” 兵部尚书与几位将领对视一眼,随即齐齐出列,“臣等,附议!” 第234章 一切都会结束 北境的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 距离帝都那场惊变已经过去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在顾言欢与季微语的联手之下,完成了最后的换血。 如今的北境,是真正属于顾言欢的北境。 顾言欢一袭玄色劲装,正对着沙盘,推演着什么。季微语坐在一旁,素手执卷,姿态娴静。 “殿下!” 一名风尘仆仆的亲卫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一个用火漆封口的竹筒。 “八百里加急,帝都密诏。” 顾言欢缓缓走过去,接过竹筒一卷明黄的绢布,在她手中缓缓展开。 季微语放下了书卷目光落在那抹刺眼的明黄色上。她知道,等待的时刻,终于到了。 “做得好。”顾言欢将那份拟诏递给季微语。 “帝都,已是龙潭虎穴。” “我知道。”顾言欢转身,重新看向那巨大的沙盘,上面密密麻麻地插着代表各方势力的小旗。她的手指,最终点在了沙盘最中央,那座巍峨的皇城之上。 “微语,你怕吗?” 季微语缓缓摇头,她走到顾言欢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我的答案,始终未变。” “我只怕,你一人独行。” 顾言欢将季微语微凉的指尖攥入掌心,用力握紧。 “好。” “无双!” “属下在!” “传令下去,点三千亲卫,一个时辰后,启程回京!” “是!” 内室的软榻上,宁珏猛地从梦中惊醒,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不要……不要……” 梦里,又是武英殿那可怕的一幕。 一只温暖的手覆上了她的额头,用柔软的丝帕轻轻为她拭去冷汗。 自宁珏从武英殿回来之后,她们就睡在一起了。 “又做噩梦了?” 宁珏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她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顾婕的腰,将脸深深埋进她的怀里。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 “是我太天真,太任性了……我不该跑去找女帝,如果不是我,我就不会被囚禁,你也不用为了救我而冒险……” “如果不是我惹她生气,她……她是不是就不会病倒?…是我害的……是我……” 顾婕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任由她发泄着情绪。 直到宁珏的哭声渐渐平息,她才柔声开口:“宁珏,看着我。” 宁珏抽噎着抬起头。 “母帝的病,与你无关。只是我们都身不由己。” 宁珏呆呆地看着她,似乎无法完全理解她话中的深意。 顾婕叹了口气,伸手理了理她凌乱的鬓发。 “傻丫头,这些朝堂上的阴谋算计,你不需要懂,也不必懂。” “很快,一切都会结束。” “结束?”宁珏茫然地问。 “对,到时候,你就可以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南陵小公主,想吃什么点心就吃,想去哪里胡闹就去。我会让二皇姐,派最精锐的卫队,风风光光地送你回家。” “那我还能……再见到你吗?”宁珏下意识地抓紧了她的衣袖,这个问题问得小心翼翼。 顾婕笑了,那笑容瞬间驱散了宁珏心头的阴霾。 “当然。只要你想。” “或者,我也可以去南陵,看你。” 半月后,黄昏。 顾言欢的车驾,在禁军的重重护卫下,直接驶入了皇宫深处。 宫道两旁,宫人内侍们纷纷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顾言欢率先下车,她没有换下那一身染着北境风霜的铠甲。季微语紧随其后,一袭白衣,与她并肩而立。 寝宫门口,苏樱早已等候在此。 “殿下,季王妃,陛下……在里面。” 寝宫内光线昏暗,巨大的龙床上,帷幔低垂。曾经那个威仪四海、睥睨天下的女帝,此刻正安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微弱。 季微语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 顾言欢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向龙床。 她走到床边,静静地凝视着女帝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终于,她撩起铠甲的下摆,郑重地跪坐下来。 “母皇,我回来了。” 第235章 我们回家 帷幔之后,那微弱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许久,一只枯槁的手从明黄色的锦被下缓缓伸出,拨开了眼前的纱幔。 武英女帝睁开了眼。 那双曾令整个大闵王朝为之俯首的凤眸,此刻已是浑浊不堪,但当她的目光聚焦在顾言欢身上时,竟又透出了一丝昔日的锋利。 “你……终于还是回来了。” “竟敢穿着这身铠甲……言欢,你是来逼宫的吗?” 顾言欢依旧跪坐在地,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怀中取出了一一卷泛黄的明黄绢布。 “这是先帝的遗物,” 看到那卷密诏的瞬间,女帝浑浊的眼中陡然一丝惊恐,她下意识地想要坐起身,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死死按回了病榻上。 季微语站在门口,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顾言欢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等着女帝平复下来。 “里面的内容,我已经看过。先帝仁善,早有禅位之心,欲将大统传于……大皇伯。” “是……你大皇伯,他横征暴敛、亲近奸佞!若非朕……”女帝喘息着,试图为自己辩解。 “所以您杀了他,在登基前夜。”顾言欢直接截断了她的话。 “您不仅杀了他,还为了斩草除根,默许甚至推动了萧家和顾成的复仇杀害了三弟和季将军。母皇,您算计了所有人,包括您的亲生女儿。” 寝宫内,烛火轻轻跳动。 女帝不说话了。 所有的辩解,在铁证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所以你要用这封密诏,昭告天下,自己坐上这个位置?” “坐上这个位置,然后成为下一个您吗?” “每日在猜忌与算计中度过,防备着所有人,连自己的血亲都不敢相信。这样的皇位,我没有半分兴趣。” 说罢,顾言欢拿过一旁的烛台,将那卷先帝密诏,凑到了火焰之上。 泛黄的绢布在火光中扭化为一捧灰烬。 “从今天起,世上再无弑兄篡位之事。先帝禅位,女帝登基,是天命所归。” “我不要皇位,我要的,是绝对的自由。” “自由……”女帝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她穷尽一生追逐权力,却从未想过,她的女儿,想要的竟是她最不屑一顾的东西。 “我可以皇女之名,监国理政。” “直到……皇太孙顾星辰,能够亲掌大权为止。” 女帝忽然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女儿。无论是从前的那个,还是眼前的这个。 “你……当真?” “我从不食言。” 就在这时,寝宫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娇小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顾星辰。 她今年不过六七岁的光景,穿着一身合体的淡紫色宫装,她的脸上还带婴儿肥,但那双眼睛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与安静。 她没有看病榻上的女帝,而是径直走到了顾言欢的身边,小手紧紧地抓住了顾言欢铠甲冰冷的甲片。 “姑姑。” 顾言欢反手握住她的小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冷的铠甲传递过去。 “星辰不怕。”顾言欢柔声说道。 顾星辰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她才转向病榻上的女帝,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皇祖母。” 女帝看着眼前这一幕,她知道输了,她输给了自己的女儿。 但作为这个王朝的守护者,她似乎……又赢了。 “秦书……” 一直守在门口的秦书立刻上前:“陛下。” “传朕……口谕……” “自今日起……朝中所有政务,皆交由……二皇女顾言欢……代为处置……任何人……不得有违……” “儿臣,遵旨。” 顾言欢站起身,她没有再看女帝一眼,而是牵起顾星辰的手,转身向外走去。 季微语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走来。当顾言欢走到她面前时,她伸出手,轻轻拂去了顾言欢肩上密诏燃尽后留下的最后一丝灰烬。 “我们回家。” 第236章 谁,还有异议? 天光乍破,微熹的晨光穿过雕花窗格,在寝宫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顾言欢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一夜未眠。 “言欢,”季微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该更衣了。朝臣们……已经候着了。” 她端着一套叠放整齐的朝服,步履轻缓地走来。那是一套玄黑为底,以暗金丝线在领口与袖口处绣出麒麟踏云纹样的礼服。 顾言欢从镜中看着她。 “嗯。”她只应了一声,没有多言。 季微语走上前,为她褪下常服。当冰凉的丝绸礼服触及肌肤时,顾言欢微微一颤。 季微语的手在为她系上腰间那枚麒麟玉佩时,指尖轻微的停顿。 “这身玄衣,比战甲更沉。” 顾言欢目光始终锁定在镜中与季微语并肩的身影上。 季微语仔细地为顾言欢理顺衣襟,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轻轻握住了顾言欢放在梳妆台上的手。 “再沉,我陪你一起扛。” 顾言欢反手,紧紧回握了一下。 金銮殿。 文武百官早已列队整齐,却无人交头接耳。偶尔有人因紧张而发出一声不自然的干咳。 文官之首,三朝元老文太师手握玉笏,双目微阖,抚着自己花白的胡须。 武将那侧,京城卫戍统领赵将军,一身铠甲在昏暗的殿内泛着冷光。 顾言欢一身玄黑摄政王服,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踏入了金銮殿。 她一步步走上丹陛,最终,她在距离那张空悬的龙椅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转身,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百官。 “女帝陛下圣体抱恙,无法临朝。” “自今日起,由本王监国,代为处置朝政。” 话音刚落,文太师便睁开了眼睛,他慢悠悠地走出队列,先是朝着御座的方向深深一揖,而后才转向顾言欢: “启禀殿下!听闻陛下圣体违和,臣等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然,国不可一日无君,江山社稷为重。陛下口谕,令殿下代为处置政务,此乃非常时期的权宜之计,臣等自当遵从。” “但,《大闵祖训》有云:‘宗庙社稷,以储君为本,以安万民’。殿下以皇女之身行监国之权,虽是奉诏,却非太子之位,恐……于礼不合啊!若名分不定,则人心思变,届时奸邪之辈借此生事,动摇国本啊!” “文太师所言甚是!”赵将军立刻阔步出列,他抱拳时故意将甲胄弄得“哐当”作响, “殿下在北境的威名,俺老赵佩服!但京城的兵,跟边境不一样!兄弟们提着脑袋吃饭,最怕的就是朝令夕改,不知道该听谁的号令!这名分要是不正,俺怕底下的兔崽子们心里犯嘀咕,到时候闹出什么乱子,可就不好收场了!” 殿内气氛愈发紧张,已经有几位老臣开始交头接耳,显然是被文太师的“祖宗礼法”说动了心。 “呵呵……”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四皇女顾婕莲步轻移,缓缓走出。 “文太师,您刚才引用的《大闵祖训》,我好像也读过。后面是不是还有一句,叫‘国之将倾,能者居之,以挽狂澜’?我年纪小,记性不好,您帮我瞧瞧,是不是这么说的?” 文太师脸色一僵,冷哼道:“四殿下此言差矣!如今逆贼已除,何来‘国之将倾’一说?” “哦?” “原来在太师眼里,大皇兄勾结外敌,萧家父子祸乱朝纲,都不算‘国之将倾’啊?那会儿您怎么不拿《祖训》出来说说呢?反倒是二皇姐力挽狂澜之后,您这祖训记得倒比谁都牢了。” 她又转向赵将军:“赵将军,您刚才说,怕兄弟们不知道听谁的号令?这我就更不懂啦。前几日,大皇兄私调京郊大营的时候,也没见您出来问一句‘这兵符是真是假’。怎么今天女帝陛下的口谕,到了您这儿,反倒要琢磨琢磨听谁的了?难道……在将军心里,女帝的口谕,还不如乱臣贼子的伪令有分量?” 文太师气得胡子发抖,赵将军的脸则涨成了猪肝色,两人被噎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顾言欢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缓缓走下丹陛,玄黑的衣摆无声地拂过冰冷的地砖。 她对一位站在角落里,官职不高衣着朴素,的老御史微微颔首,温声道:“李御史,听闻你家老母近日病重,本王已着太医院送去上好药材,你且宽心,朝事繁重,亦要顾及孝道。” 那老御史一愣,随即跪地叩首:“臣……谢殿下隆恩!” 一个微不足道的举动,却让殿内许多中立的官员心中一动。 做完这一切,顾言欢才缓缓踱步到文太师面前,。 “太师忧心国本,本王……甚是感念。” “只是,这朝堂之上,是否还有人如萧家一般,表面上忧国忧民,私下里却结党营私、图谋不轨?太师德高望重,想必对此类蛀虫深恶痛绝,定会协助本王,将他们……一个个地,都揪出来吧?” 文太师浑身一颤,低垂的眼皮下,闪过一丝惊恐。 顾言欢不再理他,转身面向全体朝臣。 “本宫今日便在此宣告!自今日起,我,顾言欢,为大闵摄政王!代天子理政,总领朝纲!待皇太孙顾星辰及冠亲政之日,自当还政!” “摄政王”!“皇太孙顾星辰”! 两个重磅消息,炸得满朝文武头晕目眩! 顾言欢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赵将军身上。 “即日起,京城各营将领,需每日卯时初刻至兵部衙门点卯述职,本王要亲自了解京畿防务。赵将军,你掌京畿卫戍多年,经验丰富,此等小事,想必……能为本王安排妥当,让本王放心吧?” 赵将军腮帮子死死咬紧,抱拳的手势僵硬无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臣……遵命。” 顾言欢缓缓转身,玄黑的摄政王袍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她冰冷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百官。 “谁,还有异议?” 第237章 一年半……足够了 御书房内,顾言欢并未换下那身沉重的玄黑摄政王服。 “皇姐。”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顾婕悄然步入,依足了礼数,对着那道玄黑的背影深深一福。 顾言欢缓缓转身。 “坐吧。”她指了指一旁的软榻,亲自提起桌上的暖炉温着的热茶,为顾婕斟满一杯。 在朝堂中,她们是君臣,唯有此刻,才像是真正的家人。 “今日在金銮殿上,若非你,”顾言欢将茶杯递过去,“我便要多费一番口舌,甚至……要多见一些血。” 顾婕双手接过茶杯,低声道:“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皇姐今日出手,是为大闵除害,我自当尽一份力。” 顾言欢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御书房内陷入了片刻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良久,她才看似不经意地提起:“我听闻……南陵有一种奇药,名曰‘孕育丹’,能逆转天命,缔结血脉。宁珏身上可带有此物?” 顾婕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有。臣妹……可回去与宁珏要来。” 得到肯定的答复,顾言欢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她霍然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晚风裹挟着寒意涌入,吹动她宽大的袍袖。她望着皇城内星星点点的灯火。 “我与微语……经历了这么多生死,我不想我们的将来,只剩下权谋与朝堂。” “我想给她一个家,一个……有孩子欢笑的,真正的家。” 良久,顾言欢收回了所有的情绪,转身时,她又变回了那个摄政王。 她直视着顾婕,“说吧,你想要什么。今日你助我良多,这个情,我记下了。只要我能给,绝不吝啬。” 顾婕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 “皇姐,我不要封地,不要黄金。” “我只求你一件事——” “准我与宁珏,和离。” 顾言欢的反应并非震惊,她的大脑在瞬间已经开始了疯狂的分析与权衡。 “你们成婚未满一年,宁珏是南陵国王最受宠的公主。此时和离,等同于当众掴南陵的耳光,极易引发两国纷争。” “为了大闵的安稳,我不能答应。” 这是摄政王的回答,不是姐姐的。 “若要我一生困于这座华丽的牢笼,与一个我不爱、她亦不爱我的人相守,” “我宁可……玉石俱焚!” 长久的沉默。 最终,是顾言欢先移开了目光。她叹了口气,。 “我答应你。但,不是现在。” “待母皇……大行之后。” “届时,大闵举国缟素,南陵纵有不满,也无法借题发挥,否则便是失了邦交礼数。我会以你二人‘情分寡薄,难以相继’为由,许你们合离,并备上一份厚礼送宁珏归国。如此,可保两国颜面,全你的心愿。” 顾婕浑身一颤,心中五味杂陈。她最终还是屈膝,深深一拜:“臣妹……谢摄政王殿下。” 顾婕带着复杂的心情离开了。 御书房内的烛火似乎暗淡了几分,顾言欢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阴影里,整个空间显得空旷而寂寥。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是苏樱。她依旧是一身素雅的医官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中。 顾言欢甚至没有回头,依旧凝视着那副疆域图。 “她还有多久?” 苏樱恭敬地垂首: “回殿下,请您放心。臣调的此药药性霸道,发作时会急剧耗损人的元气与心神,脉象紊乱,五感渐失,在外人看来,与油尽灯枯之症别无二致。” “但实际上,此药并不伤及性命根本。只要停药,再以温补之法好生将养,女帝……尚有一年半的光景。” 顾言欢缓缓转过身,烛光下,她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药是你下的,以你的手段,为何不直接……” “是按殿下您的吩咐。” “兵不血刃,方为上策。” 她听完,缓缓走到窗边,再一次推开那扇窗,任凭冷风吹拂着她的发丝。 她望着皇城内亮起的万家灯火,那片温暖的光晕,似乎与冰冷的皇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年半……足够了。” “足够我为星辰,为微语,为我们想要的那个未来……” “扫清这朝堂上,所有的障碍。” 第238章 等你回家 夜色如墨,泼满了整座皇城。 铅灰色的宫墙在月光下投下森然的影子,将天地分割成冰冷的两半。 顾言欢独自一人走在空旷的宫道上,她的脚步因疲惫而有些虚浮,但越是靠近寝宫,心便越是柔软下来。 还隔着数十步,她便看见了。 就在寝宫檐下的廊道上,一豆橘黄色的暖光亮着。 那光晕中,立着一个清瘦的身影。 季微语在等她。 她只披着一件素白的单薄外衣,手里提着一盏小巧玲珑的琉璃宫灯。寒风卷起她的裙角和未曾束起的青丝。 那一瞬间,顾言欢觉得心中那座终年不化的冰山,被这豆灯火,轻易地烫开了一个缺口。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在季微语惊讶抬眸的瞬间,她已解下身上那件厚重繁复的摄政王外袍,将季微语连人带灯整个裹进了怀里。 “夜这么凉,怎么在外面等?” 季微语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顾言欢,然后用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声音。 “等你回家。” 顾言欢感觉自己用权欲和仇恨构筑起来的坚固心防,在这几个字面前,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她收紧手臂,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回到温暖如春的内殿,季微语很自然地从她怀里挣脱,开始为她卸下那身沉重的王服。 当顾言欢只着一身中衣,露出了紧绷而疲惫的肩颈线条。 季微语的指尖轻轻搭了上去,触手一片僵硬。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顾言欢身后,伸出双手,不轻不重地为她按揉起僵硬的肩颈。 顾言欢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懈下来。她向后靠去,将全身的重量都交给了身后的人,头轻轻抵在季微语的肩窝,闭上了双眼。 鼻尖萦绕着季微语身上独有的、清冷的冷梅香,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微语,” “今天,我第一次觉得累。” 季微语按揉的动作顿了顿。 她感受到了顾言欢的疲惫,却也误解了这份沉重的来源。她以为,这是骤然登顶权力之巅所带来的压力与孤独。 她俯下身,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贴了贴顾言欢的侧脸,柔声安慰道:“我知道。这条路很难走,但你不是一个人。” “我会陪着你。” 是啊,你会陪着我。可你不知道,这身王服最沉重的地方,不是它所代表的权力,而是我为了将它穿在你我共同的孩子身上,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这个秘密,她暂时还不能说。 四皇女府邸内,没有了白日里的喧嚣,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微弱声响。 宁珏没有睡。 她不像往常那样,抱着零食匣子或者摆弄着新奇的小玩意儿。 她只是安安静-地坐在窗边,单手托腮,望着窗外那轮清月。 自从上次被女帝“请”入宫中软禁,又亲眼目睹了顾言欢雷霆万钧的夺权后,这个南陵国最无忧无虑的小公主,仿佛一夜之间被迫长大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宁珏没有回头。 是顾婕回来了。 “你怎么还没睡?”顾婕=走上前,自然地将一件暖和的披风搭在宁珏肩上。 宁珏转过头,仰脸看着她,露出了一个依旧甜美的笑容。 “顾姐姐,我等你回来。二殿下……她找你,是有很重要的事吗?” 顾婕看着她眼眸,心中那份刚刚在御书房定下的决断,竟有了一丝动摇。 她拉着宁珏的手,让她在暖榻上坐好,自己则在她对面坐下。 “宁珏,皇姐她……知道了‘孕育丹’的事。” 宁珏“啊”了一声,大眼睛眨了眨,随即毫不犹豫地拍手道:“那太好了!二殿下和季姐姐经历了那么多,若能有个孩子,定是天大的喜事!我这就去拿给你!” “等等。”顾婕拉住了她。 宁珏不解地回头,却看到顾婕的眼神复杂。 她坐了回去,小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轻声问道:“顾姐姐,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顾姐姐,母后教过我,父王也教过我,在这世上,尤其是在皇宫里,从来没有白白得来的东西。二殿下她……让你来问我要这颗药,她许了你什么好处?” 顾婕的指尖微微蜷缩,避开了宁珏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她沉默了良久,久到宁珏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皇姐答应我。” “待日后时机成熟,她会下旨,准许我们……和离。” “和……离……” 这两个字,狠狠地砸在了宁珏的心上。 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怎么会……是和离? 她记得的,刚成婚时,她们确实约定过。她们说好了,等到风平浪静,就一拍两散,各生欢喜。 那时候,她觉得“和离”是个好词,代表着自由。 可现在,当这个词从顾婕口中如此清晰地说出来时,为什么她的心,会痛得快要无法呼吸? 她想起了这段时日里,顾婕教她写字,她偷偷在顾婕的书房里画小乌龟;她想起了自己闯了祸,顾婕无奈地叹着气却依然挡在她身前;她想起了夜里她做噩梦惊醒,顾婕会轻拍着她的背,轻声哼着她从未听过的小调…… 原来,她早已不想“和离”了。 宁珏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她努力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那很好啊。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你……你终于可以自由了。” 顾婕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份得到承诺的喜悦,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愧疚彻底淹没。 宁珏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动作有些踉跄。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快步走进内室。再出来时,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小盒。 她将盒子塞进顾婕冰凉的手中,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看顾婕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那强撑的坚强就会彻底崩塌。 “拿去吧。” “告诉二殿下,这是我送给她和季姐姐的贺礼。” “没有……任何价码。” 第239章 宁死不要 顾婕站在宁珏紧闭的寝殿门外,夜风穿过长廊,吹得她单薄的衣衫微微发颤。 门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顾婕甚至能想象出宁珏此刻的模样——或许正蜷缩在床榻一角,将自己隔绝于整个世界之外。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在触碰到门板的前一寸,僵住了。 她想问什么?“你还好吗?”“对不起。 脑海中,宁珏在偏殿中转身的背影挥之不去。 门内,终于传来了宁珏的声音。 “你走吧。” “去把东西……交给二殿下。” “你的自由……我成全你。” 顾婕听后转身,脚步踉跄地离去。她没有回头,因为她不敢。 当顾婕踏入二皇女寝宫时,顾言欢与季微语正坐在灯下对弈。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正值胶着。 顾婕双手捧着那个紫檀木盒,一步步走上前。 “季王妃,” “这是……宁珏,让我转交给二皇姐的贺礼。” 季微语没有立刻伸手。她早已察觉到顾婕泛红的眼眶和苍白的脸色。 “用一纸和离书换来的?” 顾婕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不全是。”她狼狈地垂下眼眸,避开季微语那双的眼睛, “我……我心里早就有了别人。这样拖着,对她不公平。和离,对她而言,是解脱。” 季微语终于抬起了头,静静地看着她。 她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个紫檀木盒。 “多谢,四殿下。” “辛苦你了。” 这句客气而疏离的话,比任何质问都更让顾婕难堪。她仓促地行了一礼,逃也似的离开了这座让她窒息的寝宫。 内殿中,只剩下顾言欢和季微语,以及她们之间那个紫檀木盒。 顾言欢伸出手,缓缓打开了盒盖。烛光下,锦缎上躺着一枚通体莹白的药丸。 她将盒子推到季微语面前。 “微语,我知道这让你受委屈了。但这是我们唯一的破局之法。在这座皇宫里,一步走错,万劫不复!有了孩子,我们的根基才能真正稳固,我才能……才能不再害怕有朝一日会失去保护你的能力!”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季微语突然站起身,带起的风让烛火摇晃了一下! “代价?!” “顾言欢,你告诉我,这是谁的代价?是宁珏的,是我的,还是你口中那个必须稳固的‘根基’的?!” “你还记得吗?在别院,你问我是否想要一个孩子时,我是怎么回答你的?” 季微语的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让泪水滑落。 “我说,我愿意与你‘共同承担’!言欢,是‘承担’!不是心安理得地踩着另一个无辜女孩的血肉和未来,去换取我们的安稳!”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直直地指向那个木盒。 “我前世,就是一枚棋子!为了你们的江山,你们的宏图霸业,随意摆弄,随意牺牲!” “如今,我绝不会让我们,变成我们曾经最看不起、最恨的那种人!”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做!季微语,你告诉我!”顾言欢也站了起来。 “在这座吃人的皇宫里,仁慈和底线能换来什么?难道要等到那些人把刀架在我们的脖子上,再去后悔今日的心软吗?!”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再有一次陷入险境!我绝不容许!” 争吵在顶点戛然而止,殿内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 季微语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伸出手将盒盖合上,用力塞回了顾言欢的手中。 “顾言欢,” “如果你的王道,需要用别人的牺牲来铺就,那这条路,我不陪你走。” 她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这个孩子,” “我季微语,宁死不要。” 第240章 又吵架了? 季微语说完,再没有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顾言欢僵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紫檀木盒。 她目光落在棋盘上。那盘胶着的棋局,黑白子犬牙交错,杀机四伏,像极了她们此刻的关系。 殿外,无双听到了殿内的一切,却不敢发一言。 她只知道,从今夜起,这座皇宫的冬天,恐怕要比往年更冷了。 季微语没有回自己的寝殿,走向了宫殿的另一侧顾星辰的居所。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墨香和书卷气扑面而来。七岁的顾星辰并未睡下,她穿着一身素雅的寝衣,正端坐在书案前,一笔一划地临摹着字帖。 她的身形还很稚嫩,但握笔的姿势却沉稳有力,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父亲顾言宁的坚毅和母亲林清歌的聪慧。 听到门响,星辰抬起头,她放下了手中的毛笔,从椅子上滑下来,迈着小步走到季微语面前。 “微语姑母,” “你和二姑姑,又吵架了?” 季微语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一戳。 “没有……我们只是……讨论了一些事情。” 星辰没有追问。她只是伸出小小的手,轻轻拉住了季微语冰凉的手指。 将季微语牵到一旁的软榻上坐下,又踮起脚尖,有些笨拙地为她倒了一杯尚有余温的茶。 “姑母,喝口茶,暖暖身子。” 她将茶杯递到季微语手中,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边,不再说话她。 季微语捧着那杯茶,她想起了宁珏,那个天真烂漫的南陵小公主,此刻或许正蜷缩在冰冷的寝殿里。 十数日的光阴,弹指而过。 整座皇宫都笼罩在一股压抑到极致的低气压下。宫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 摄政王顾言欢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忙碌。女帝病重,朝中大小事务尽数压在她一人肩上。 她似乎想用无休止的公务来麻痹自己,只有在深夜批阅奏章的间隙,当她抬起头,望向季微语寝殿方向时,眼中才会流露出疲惫与痛楚。 她好几次走到那扇门的外面,却又转身离去。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季微语,则彻底将自己封闭了起来。 她搬到了星辰的偏殿居住,每日除了教导星辰读书习字,便是独自在演武场练剑。 她会远远地看到顾言欢的仪仗从宫道上经过,前呼后拥,威严赫赫。 两人明明身处同一座宫殿,却像是隔着万水千山。 顾婕来过一次,她看起来憔悴了许多。她想对季微语说些什么,却在看到季微语那双眼睛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仓皇而逃。 所有人都被困在这场无形的风暴里,动弹不得。 直到第十六日。 女帝的病情有所好转,虽然依旧虚弱,但已经能够下床走动。 消息传来的当天下午,女帝身边的掌事大太监亲自来到了摄政王的议政殿,也派人传唤了季微语。 “殿下,王妃,” “陛下旨意,说宫里许久没有热闹气了,今晚在清心殿设下家宴,请您二位,还有四皇女殿下二人,务必一同前往。” 顾言欢握着朱笔的手一紧,一滴殷红的墨汁,从笔尖坠落,在奏折上晕开。 而在偏殿,刚刚练完剑的季微语,听到传唤后,只是用白布缓缓擦拭着剑锋,冷冷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 两人心中都清楚无比。 女帝的“家宴”,从来都不是为了吃饭。 第241章 好,很好 通往清心殿的宫道上,出现了两幅截然不同的画面。 前方,是摄政王顾言欢的仪仗。十六名宫人提着琉璃灯,簇拥着一顶华贵的暖轿。 后方,隔着遥远的距离,季微语一袭素衣,牵着顾星辰的手,一步一步走在冰冷的石板路上。 七岁的星辰异常安静,她的小手被季微语紧紧包裹在掌心。 清心殿门口,灯火通明,却照不暖这凝固如冰的气氛。 顾言欢先到,她刚下暖轿,就看到了从另一条路走来的顾婕。 顾婕瘦得几乎脱了形,当她的目光与顾言欢相遇时,下意识地便想躲闪。 还没等她们开口,一个更纤细、更落寞的身影出现在了不远处。 是宁珏。 她穿着不合身的宫装,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甚至没有看顾言欢和季微语,只是对着殿门的方向,行了一个标准却僵硬的礼。 季微语牵着星辰的手,停在了她们几步开外的地方。 “陛下在殿内等候多时了,诸位请吧。”掌事大太监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清心殿内,武英女帝半靠在铺着厚厚软垫的主位上,脸色虽然还带着病后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锐利。 宴席已经备好,却无人有心思欣赏。 “都坐吧。” 季微语牵着星辰,坐在了离女帝最远的一侧。顾言欢则坐在了另一边,与她们遥遥相对。顾婕和宁珏,则沉默地选择了末席。 小星辰坐在季微语身边,她感受到了这诡异的气氛,只是低着头,用银筷子小口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星辰,到皇祖母这里来。”女帝突然开口。 星辰身子一僵,抬头看了一眼季微语。季微语对她安抚地点了点头,她这才慢吞吞地从椅子上下来,走到女帝面前。 女帝拉过她的小手,摸了摸她的头。“我们星辰又长高了。” 随即,她的目光越过星辰,落在了宁珏身上。 “宁珏,” “看你这小脸都瘦了一圈,是宫里的人招待不周,还是……有人让你受了委屈?若是有,告诉朕,朕为你做主。” 顾婕听后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颤抖:“陛下,是臣女的错!” 宁珏却像是没听到一般,依旧面无表情。 女帝看都没看顾婕,目光转向顾言欢和季微语。 “言欢,微语,朕这把老骨头,不知道还有几天。朕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皇室的血脉,王朝的根基。” 她的手轻轻抚摸着星辰的头发,眼神却锁定了顾言欢。 “你身为摄政王,当为天下表率。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和言宁都已经能满地跑了。开枝散叶,延续血脉,这才是固国之本。你……明白吗?” 季微语放在桌下的手攥成了拳,指甲深陷掌心。 顾言欢能感受到季微语投来的那道冰冷刺骨的视线。 宁珏终于抬起了头,,轻声问道: “在你们这里……孩子,是不是就是一件……用来稳固权力的东西?” 季微语站起身,想一把将星辰拉到自己身后护住。 顾婕跪在地上,听到这句话,再也抑制不住痛哭起来。 顾言欢的心脏被狠狠地揪住。 “放肆!” 一声清脆的巨响,打断了所有人的动作。 是星辰。 她被这压抑到极致的气氛和宁珏那绝望的问题吓到了,小手一抖,手中的银筷子掉在了地上。 这一刻,女帝脸上所有“慈爱”的伪装,尽数褪去。 “好,很好。” “看来,是朕对你们太过仁慈了。” “既然你们二人,无法为我大闵皇室诞下子嗣,稳固江山……” “那朕,就为摄政王,再择一位‘皇夫’,以保血脉延续。” 第242章 你……你这个逆女! 季微语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出现了震惊屈辱,更是被逼到绝境的冰冷杀意。 顾婕难以置信地抬头望着主位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帝。 就连一直麻木如木偶的宁珏,都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了这世间最荒谬的言语。 “呵。” 顾言欢放下了手中的银筷,她抬起眼,直直地对上了女帝眼睛。 “母皇,您确定吗?” 女帝的眉头蹙起,在这种绝对的皇权压制下,顾言欢竟敢用如此平静的语气反问她。 “言欢,你是在质疑朕的决定?” “儿臣不敢。” “儿臣只是在提醒母皇。您……时日无多了,何不好好珍惜这最后的时光,非要一错再错,将这大闵江山搅得天翻地覆才甘心吗?” “你!”女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病态的苍白上浮起一层怒极的红晕。 顾言欢自顾自地用锦帕擦了擦嘴角,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母皇,您想给儿臣再择皇夫,可以。” 季微语看向她,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只不过,您最好确保您选的人……命够硬。” “儿臣,从不介意自己手里的人命,再多上几条。” “你……你这个逆女!”女帝指着顾言欢的手剧烈地颤抖着。 “儿臣吃饱了。” 顾言欢理了理自己并无一丝褶皱的衣袖,微微颔首。 “就不打扰母皇的雅兴了。” 说完,她转身,迈开脚步。在经过季微语身边时,她的脚步顿了顿,看了季微语一眼。 随后,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清心殿。 顾言欢一走,季微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她没有看女帝,用手牵起星辰:“星辰,我们回家。” “嗯。” 季微语牵着孩子,同样没有再行礼,就那么在女帝愤怒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出了大殿。 “反了……都反了!” 这时,顾婕从地上爬起来,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宁珏,拉起她的手,低声道:“我们走。” 两人也默默地退了出去。 转瞬之间,原本一场意在施压的“家宴”,只剩下女帝孤零零一人。满桌的珍馐佳肴,热气袅袅,却衬得这偌大的宫殿愈发空旷冰冷。 紫阳宫内,顾言欢站在窗前,任由冷风吹拂着她的脸颊。 清心殿的那一幕,很痛快。 但痛快过后,是更深的不安。 她知道,自己那句“可以”,伤到她了。即便后面说了更狠的话来补救,但伤害已经造成。 她想要一个孩子,最初的想法很简单。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筹码,转眼间就变成了女帝刺在她和季微语最锋利的矛。 是她,亲手将这把矛递到了女帝手中。 是她,再一次,可能要亲手毁掉她和季微语之间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信任。 这种感觉,比被几百人围攻还要让她难受。 整整十几天,她想去找季微语解释,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说自己错了?她顾言欢何时对人低过头? 可一闭上眼,就是季微语那双盛满失望的眸子。 她推开门,对无双道:“去偏殿。” 季微语正在看一卷书,星辰也同样安静在一旁看书。 当元清通报时,季微语握着书的手微微一顿。 她让元清将星辰带下,独自一人坐在书案后等待着。 顾言欢走进来时,季微语没有起身,只是抬眸看着她。 “有事?” 顾言欢在她对面站定,沉默了片刻。 最终,从怀中取出紫檀木盒,放在了书案上,推到她面前。 “我错了。” 季微语地盯着那个木盒,又抬头看向顾言欢,“你的筹码,就这么……放弃了?” “它现在不是保障,是武器。” “是一把对准我们所有人的武器。我没想到母皇会用这件事来逼迫我们,更没想到……会伤害到你和宁珏。” “把它还给宁珏吧。告诉她,是我的错,我向她道歉。” “至于孩子的事……” “我顾言欢的血脉,要么不出,若要出,也绝不会成为任何人手中的工具。这件事,到此为止。” 与此同时,四皇女府。 顾婕将一碗刚刚温好的安神汤端到宁珏面前。 宁珏依旧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呆呆地坐在床边。 顾婕在她身边坐下,轻声说:“喝点吧,暖暖身子。” 宁珏没有动,只是喃喃地重复着那句在清心殿问的话:“孩子……是不是就是一件东西……” 听到这句话,顾婕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是啊,她自己,她死去的兄长,甚至顾言欢和顾言宁,哪一个不是被当做权力的棋子和工具?她们的出生,她们的婚姻,她们的生死,都充满了算计。 一股前所未有的心疼与怜惜涌上心头。 顾婕放下汤碗,伸出双臂,笨拙地将宁珏抱进了怀里。 “不是的……” “宁珏,不是的……孩子不是东西,你是你,你不是任何人的工具……” 她抬起头,看着顾婕通红的眼眶,那双空洞的大眼睛里,终于蓄满了泪水。 下一刻,宁珏再也忍不住,在顾婕的怀里失声痛哭。她把这些天所有的绝望委屈,全都哭了出。 顾婕紧紧地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衣襟。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别怕,有我……有我在这里……” 那一夜,宁珏哭到睡着,而顾婕,就那么抱着她一夜未眠。 第243章 舍不得我走吗? 季微语踏入四皇女府时,看到庭院里,顾婕正耐心地扶着宁珏,教她辨认几株新开的秋菊。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在两人身上,宁珏的脸上虽仍有几分苍白,但那双大眼睛里,似乎重新找回了光亮。 看到季微语,顾婕的动作微微一顿。而宁珏下意识地往顾婕身后缩了缩,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鼓起勇气,轻声唤道:“季……季姐姐。” 这一声“季姐姐”,瞬间打破了三人间的尴尬。 顾婕了然地松开手,对季微语点了点头,低声道:“你们聊,我……我去看看厨房有没有备好点心。”说罢,便转身离开。 季微语看着顾婕离去的背影,那份体贴与周全,让她心中微动。她收回目光,缓步走到宁珏面前,从袖中取出了那个精致的紫檀木盒。 “宁珏,” “这是……言欢让我还给你的。” 宁珏的视线落在木盒上,小脸瞬间白了几分。她连连摆手,后退了一步。 “不,季姐姐,我不能收!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能再收回的道理。” “这不是道理的问题。”季微语将木盒往前递了递。 “言欢说,她向你道歉。是她考虑不周,让你受了委屈。这件事,本就不该将你牵扯进来。” “我没有觉得委屈!”宁珏的眼圈微微泛红, “我知道,这颗丹药对你们很重要!我……我只是希望能帮上一点忙。季姐姐,顾言……二殿下她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季微语的心软了下来。 “她没有生你的气,她只是……在生自己的气。” “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到此为止……” “可是……我听宫里的人说,你们……你们若是想要孩子,这是最好的机会……” 季微语看着宁珏,发现这个小公主在提及“孩子”二字时,眼神下意识地飘向了顾婕刚刚离开的方向,手指无措地绞着衣角。 她换了个话题,温和地问道:“你和四皇女……最近相处得还好吗?” “啊?”宁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脸颊“唰”地一下就红了, “挺、挺好的呀!顾姐姐她……她对我很好,会给我讲故事,还……还会给我梳头……” 她越说声音越小,头也埋得越低,那副娇羞又甜蜜的模样,哪里有半分想要离开的样子? 看来,有些人,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将彼此刻进了心里。 “那就好。” “既然你不想收回,那这东西,我便暂时替你保管。什么时候……你和四皇女想通了,再来与我要。” 宁珏的脸更红了。 顾言欢一袭玄色劲装,正听着手下汇报最新的朝堂动向。 “殿下,南陵国的使团已经入京。领头的是南陵三皇子宁锦,说是为商贸互通之事而来,已在凤宴阁设宴,宴请朝中几位与商部相关的官员。” “宁锦?”顾言欢的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宁珏的亲哥哥?” “正是。此人是南陵王后嫡出,在南陵颇有声望,主管的便是南陵与各国的通商事宜。” 南陵国在这个时候派这样一位重要皇子前来,恐怕不只是为了商贸那么简单。 “无双。” “属下在。” “你去凤宴阁走一趟,不必现身,看清楚这位宁锦皇子都接触了些什么人,说了些什么话。事无巨细,回来报我。” “是!”无双领命,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顾言欢又叫住了她, “顺便……去看看清弦。她那里,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提及“清弦”二字时,无双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却闪过一丝不自然。她低头应道:“是,殿下。” 凤宴阁,这里永远是歌舞升平,一派繁华景象。 雅间内,南陵三皇子宁锦正与几位大闵官员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他生得一副好皮囊,风流倜傥,言语又极具煽动性,很快便将气氛推向了高潮。 酒过三巡,南陵三皇子宁锦斜倚在铺着白狐皮的软榻上,他半眯着眼,扫过在座的大闵官员,笑道:“各位大人,这酒喝得差不多了。久闻凤宴阁的清弦姑娘一曲动京城,怎么,今日是打算让本王败兴而归吗?” 管事连忙躬身:“大人息怒,实在是……清弦姑娘今日偶感风寒,嗓子和身子都有些不爽利,怕是会污了殿下的贵耳……” “哦?”宁锦坐直了身子,目光锐利起来。 “风寒?本王看,是这凤宴阁的架子,比我南陵的还要大吧?” 几位陪客的官员额上渗出细汗,连呼吸都放轻了。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如月光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殿下息怒,是清弦来迟,扰了殿下的雅兴。” 话音落,人影现。 一位身着月白素裙的女子怀抱古琴,缓缓走出。她并未佩戴任何珠饰,唯有一根素银簪子松松地挽着黑发。 烛光下,她的脸色比平日里更显苍白,唇上毫无血色,眼下甚至带着一圈淡淡的青影,确是一副病容。 宁锦的目光瞬间被她攫住。那是一种猎人打量新奇猎物的眼神。 他挥了挥手,示意管事退下。 “原来真是病了。也罢,美人带病,更添几分风情。弹一曲来听听,若能让本王满意,南陵国新进的东海明珠,任你挑选。” 清弦未置一词,只是在堂中设好的琴案前款款落座。她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一曲终了,满室寂静。 宁锦第一个拍案而起,激动之下,杯中的残酒溅湿了他的云锦袖口。 “妙!当真是妙!” “以病体奏傲骨之音,清弦姑娘,你这般人物,屈居于此,太过可惜。南陵王府正缺一位知音,你若愿随本王回去,本王许你侧妃之位,如何?”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而在阁楼二层的阴影处,一道身影纹丝不动。 无双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她亲眼看到清弦在弹奏某个高音时,指尖颤抖了一下,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那一瞬间的心疼,迅速被宁锦那副嘴脸点燃,化作一股怒火。 她感觉胸口像被什么堵住,视线里宁锦那张志在必得的脸变得格外刺目。 待到宴席散去,清弦回到自己的小院。 清弦推开房门,屋内陈设简单,一架琴,一书案,案上散落着几卷琴谱,旁边还压着一把样式朴素的匕首,与这屋里的一切显得格格不入。 她刚放下古琴,还未及点灯,一道冰冷的声音便从暗处传来。 “你倒是风光。” 无双从竹影下走出,月光勾勒出她紧绷的轮廓。 清弦转过身,借着月光打量着她,看到她微乱的呼吸和紧抿的唇线。 “无双队长今日好大的火气……是嫌我扰了你的清净,还是……见不得别人听我弹琴?” “我没那么闲!” “那个南陵皇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的话,你最好一个字都别信。” “哦?” “他夸我琴弹得好,还许我南陵侧妃之位,这些也不能听吗?” “我不是说这个!”无双有些急了,她一向不善言辞,此刻更是嘴笨, “我是说……他说让你跟他回南陵!你……你不准去!” 月光下,无双的耳廓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下巴却绷得死紧,眼神紧紧盯着清弦。 “怎么,这也是二皇女殿下的命令?她倒真是……一刻也不肯放松。” “不是!”无双几乎是吼出来的,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声音弱了下去,“……不是殿下的命令。” “那是谁的命令?” 清弦步步紧逼,她一步一步地走向僵在原地的无双。她能清晰地看到无双喉结的滚动,和那双在月光下骤然放大的瞳孔。 她停在无双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交织的气息——她身上清苦的药香,和无双身上冷冽的夜风味道。 一缕发丝从她颊边滑落,轻轻拂过无双的脸颊。 无双浑身一僵,像被烙铁烫了一下。 清弦直到确认了自己想看到的反应,她眼底的冰霜才悄然化作一抹狡黠的笑意。 她微微踮起脚尖,将唇凑到无双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 “那……是有人,舍不得我走吗?” 第244章 快保不住了 无双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尽数冲向头顶,脸一时涨得通红。 她突地弹开,那反应,哪里是一个身经百战的亲卫队长,倒像是一只被猎人逼到绝境小兽。 “我……我还有要事……回禀殿下!” 无双结结巴巴地抛下这句话,转身就跑,同手同脚险些被院中的构造青石绊倒。 清弦嘴角的笑意缓缓敛去,她抬手被劲风吹得有些冰凉的脸庞。 她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傻瓜……” 她轻声呢喃,不知是在说那个落荒而逃的人,还是在说自己。 无双一路狂奔回紫阳殿,清弦那温软的声音,那近在咫尺的呼吸,那拂过脸颊的发丝……每一个细节都在她脑中反复回放,让她心跳如雷,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府哪里放。 当她冲进书房时,顾言欢正坐在案前,指尖捻着一份来自南陵的军报。 “殿下!”无双膝跪地,头垂得极低,试图用这种方式掩饰自己的失态。 “起来回话。” “事情查得如何?” 她用眼神扫过了无双,立刻就感知到了无双的面部表情还残留着不正常的红晕,以及急促的呼吸。 无双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凤宴阁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作了汇报。只是,她刻意略过了最后那段让她心神大乱的私下对话。 “娶清弦为侧妃?”顾言欢的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 “一个南陵皇子,初到大闵,不急着洽谈商贸,却急着为一个乐伎出头,甚至不惜在公开场合许下侧妃之位。” “殿下,那宁锦一看就心术不正,清弦她……” “清弦是你的人,还是我的人?” “是……是殿下的人。” “很好。” “宁锦此举,一为试探,二为挑衅。” “无双,刀要锋利,要安静,绝不能被情感所左右。清弦有她自己的任务和判断力,你要做的是相信她的,并随时准备好执行我的命令。明白吗?” “……属下明白了。”无双垂下头。 “下去吧,这几日紧盯宁锦的动向,尤其是他与朝中大臣的往来。” 数日后,金銮殿。 “宣南陵国使臣宁锦觐见——” 南陵三皇子宁锦面如冠玉,他一进来,便对着御座上的顾言欢行了一个标准的南陵礼。 “南陵三皇子宁锦,拜见大闵摄政王殿下。殿下风采,更胜传闻。” “三皇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不知这次商贸之事,皇子可有具体图表?” 她开门见山,直接将话题拉回正轨,不给对方任何寒暄客套的机会。 宁锦从袖子中取出了一份准备好的国书,由内侍呈上。 “这里,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不过……” “在谈国事之前,锦有一桩私事,想求殿下全。” 满朝文武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顾言欢眼眸微眯。 “哦?皇子有何私事,竟然要在这朝之上堂提出?” “前几日偶遇凤宴阁的清弦姑娘惊为天人,天涯何处寻知音!宁锦心生爱慕,愿以南陵皇子侧妃之位,迎娶清弦姑娘。还望摄政王殿下能割爱,成全良缘!”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一堂堂皇子,居然在朝堂之上,公开求娶一个乐坊的女子为侧妃!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顾言欢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眼底全是寒意。 “三皇子对清弦姑娘的赏识,是她的福气。只是,我大闵王朝的子民,无论身份高低,婚姻大事,向来讲究两情相悦。清弦虽是乐伎,却非无心之物。如此,还需问过她本人的意愿。我大闵,从没有将子民视为商贸添头的规矩。” 宁锦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摄政王殿下果然仁德!既如此,宁锦自会以诚心打动清弦姑娘芳心。多谢殿下!” 朝会散后,宁锦径直去了四皇女顾婕的府邸。 他刚一进院门,就听到一阵清脆的笑声。 “咯咯……顾姐姐,你看,这只大黄猫,它在对我眨眼睛呢!” 只见院中的石桌旁,他那宝贝妹妹宁珏正拉着顾婕的袖子,指着一只懒洋洋晒太阳的肥猫,兴奋得手舞足蹈。 而一向清冷的顾婕,脸上带着温柔的浅笑,耐心地听着她叽叽喳喳。 “皇兄!你怎么来了。”宁钰看到了宁锦,一下飞扑过去。 “你这丫头!”宁锦一把接住她,他捏了捏宁珏的脸蛋,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有没有瘦?有没有被人欺负?大闵的饭菜,这吃得惯吗?”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宁珏晕头转向。 “没有没有!顾姐姐对我可好了!”宁珏抚着他的胳膊撒娇,还不忘彻底对顾婕露出甜甜的笑。 宁锦这才将目光转回一旁走来行礼的顾婕身上。他微微颔首。 “这些时日,有劳四皇女殿下照顾小妹了。” “三皇子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宁锦看着自己妹妹那副信任、依赖顾婕的彻底,心中莫名有点泛酸。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拉过宁珏,摆出兄长的架子。 “珏儿,你记住,这里毕竟不是南陵。这位四皇女殿下,她要是敢欺负你,你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皇兄!皇兄立刻带你回南陵,我们别这受气了!” 他这句话,明着是说给宁珏听,实则句句都是在敲打顾婕。 谁知道,宁珏听了这话,小脸一红,急急地跺了跺脚。 “哎呀皇兄!你别胡说!”她偷偷看了一眼含笑不语的顾婕,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顾姐姐才不会欺负我呢!……她对我可好了!她给我讲故事,给我梳头发,还会教我认花……我……我不想回陵南!” 说到最后,小丫头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那副娇又羞维护的样子,看得见宁锦一愣。 他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小魔王妹妹,什么时候才变得这么……小女儿家姿势了? 宁锦看着顾婕那张清丽温婉的脸庞,再看看自己妹妹那副“护食”的样子,心中警铃大作。 他感觉,他家的白菜,想要真的快保不住了。 第245章 不,你不想 年关将至,帝都上京笼罩在喜气洋洋中。 紫阳殿内,地龙烧得暖意融融,却驱不散空气中的紧张与压抑。 顾言欢作为监国皇女,连日来不是在金銮殿与群臣周旋,就是在御书房与各部尚书博弈,几乎脚不沾地。 南陵使团以商贸为名,行的却是步步紧逼的试探。每一个术语背后,都藏着锋利的刀刃,稍有不慎,就会割伤大闵的利益。 “殿下,您好歹喝一口吧,这是苏医官特意为您熬的驱寒汤。” 无双端着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苦着脸劝道。 床榻之上,顾言欢半靠着软枕,一头青丝散落肩头,少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难得的脆弱。 “放那吧。” 无双还想再劝,殿门却被轻轻叩响。她到底一看,只见一个小太监在门口探头探脑,对面立着一个她绝不敢怠慢的身影。 是季微语。 她穿着一月白色的斗篷,风帽上缀着一圈雪白的狐裘,她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殿下病了,怎么也没有派人知道消息?” 顾言欢混沌的思绪瞬间清明,她抬头对上季微语的视线,有些错愕不自然地移开了。 自己这副病恹恹的样子,被她看见,总觉得有些……丢脸。 “你怎么来了?” “咳咳……咳……” 季微语快步走到床边,自然地从无双动中接过药碗,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季微语将食盒放在一边,伸出微凉的手,覆上顾言欢滚烫的额头。 “烧得这么厉害。” “你是铁打的吗?连着七八日不眠不休,真当自己是神仙?” 顾言欢被她冰凉的指尖激得一颤,身体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季微语压制了。 “小病而已,死不了。”她嘴硬道。 季微语没理会她的嘴硬,端起那碗已经有些温吞的汤药,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 “喝了。” 顾言欢愣住了。她多久没被人这样“命令”了? 她望着季微语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张开嘴,将那勺苦涩的药汁咽了下去。 一勺,又一勺。 季微语喂得极有耐心。 一碗药见底,季微语又打开了食盒,里面是一颗盅晶莹剔透的冰糖雪梨。 “润润嗓子。” 这一次,顾言欢没有再抗拒,乖乖地由她喂着。 喝完甜汤,顾言欢觉得浑身都暖起来了,连日的疲惫和病痛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情冲淡了。她看着季微语为她掖好被角,准备起身离开,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舍。 她抓住了季微语的手腕。 季微语的手很凉很软。 “天晚了,宫门快落了。” “别走了。” 季微语的心一颤。 她见过顾言欢的狠辣,见过她的绝情,见过她的深情,却很少见到她如此直白地示弱。这让她根本无法拒绝。 “……好。” 宽大的床上榻,彼此和衣而卧。 这是自上次因孩子问题爆发冲突后,她们第一次如此亲密地躺在一起。中间间隔一拳的距离,谁也没有越界,却能发出四溢的呼吸和心跳的声音。 药效有效,顾言欢的烧退了一些,精神也好些了。 侧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描画着季微语的侧脸。 鼻尖萦绕着季微语身上独特的冷香,让顾言欢那颗因政务而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顾言欢的身体里突然涌起一阵燥热,从腹部开始,一路散发至四肢。 她悄悄地挪了挪身体,将那一拳的距离隔绝了,试探性地从背后环住了季微语纤细的腰肢。 季微语的身体有些僵硬,但没有推开她。 这无声的默许,像给顾言欢添了把柴,她的唇贴近季微语的耳廓。 “微语……” “嗯?” “我想要……” 顾言欢的手开始不规矩地向上游移去,她感觉自己快要被这股压抑了许久的思念和渴望疯了。 季微语身体一僵,随即轻叹一声,转过身,在昏暗光线下准确捕捉到她的视线,嘴角有了然的笑意,微凉的手指轻轻按住在自己衣衫下蠢蠢欲动的手。 “不,” “你不想。” 顾言欢:“?” 她不想?她明明想得快要疯了! 季微语看着她那一脸茫然又委屈的表情,心里觉得好笑,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拍了她的脸颊。 “但现在不行,烧还没退干净。” “纵欲伤身,所以你现在赶紧好好睡觉。” “我……” “我觉得我已经……” 季微语凑近些许,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听话…等你好了……嗯……乖?” 那一声“乖”,让顾言满腔的欲火瞬间被浇熄了一大半。 她过了两辈子,头一次在“床上”被人用这种理由拒绝。 偏偏,她还该死的觉得……有点受用。 顾言欢心中又满满的期待填满。她收紧了手臂,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闭上了眼睛。 第246章 与你何干? 凤宴阁顶楼雅室内,琴音如水,熏香袅袅。 南陵国三皇子宁锦,一身月白锦袍,手持玉骨折扇,笑意温润地坐在对面,亲自为清弦烹茶。 “清弦姑娘的琴音,真乃天下一绝。”宁锦将一杯热气腾含的“碧螺春”推至清弦面前,目光落在她那双完美无瑕的素手上, “宁锦不才,在南陵也算听遍名曲,却无一能及姑娘这曲《凤求凰》的万分之一。” 这几日,宁锦几乎成了凤宴阁的常客,每次来都点名要听清弦弹奏。他出手阔绰,谈吐不凡,但始终保持着君子之风,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引得阁中其他姑娘羡慕不已。 清弦停下拨弦的手,抬眸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三皇子谬赞了。” 她端起茶杯,她并未立刻饮下,而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杯壁,视线不经意地扫过窗外一角那棵光秃秃的槐树。 清弦心中轻哂一声。那个木头,自己不来,倒是学会派人盯梢了。既然如此,若不送她一份“大礼”,岂非辜负了她这份“苦心”? 思及此,清弦的笑意深了几分。 “三皇子既是知音,清弦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 宁锦折扇轻摇:“姑娘但说无妨。” “听闻南陵的‘醉梦香’乃天下奇珍,燃之可安神助眠,清弦近日偶感不适,夜不能寐,不知……” 她话未说完,宁锦已然了然。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小盒。 “能为姑娘分忧,是宁锦的荣幸。” 宁锦起身,走到她身侧的香炉旁,亲手将一小块“醉梦香”放入炉中,动作间,他的衣袖几乎要拂过清弦的肩头。 他靠得很近,低声笑道:“此香确有奇效,但若能配上锦的箫声,效果更佳。不知清弦姑娘,今夜可愿一试?” 这番言语,已然带上了几分暧昧的邀约。 清弦没有后退,甚至微微侧过头,仰视着他,轻声道:“那便……有劳三皇子了。” 槐树的阴影里,负责盯梢的亲卫脸色一变,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无双面无表情地听着手下的汇报。 “……属下亲眼所见,南陵三皇子为清弦姑娘亲手添香,二人……相距不过半尺,言谈甚欢。清弦姑娘,并未拒绝。” “他还说什么了?” “他……他邀清弦姑娘夜晚共赏箫乐,清弦姑娘……答应了。” “知道了。” “下去吧。” “是。” 亲卫躬身退出时,后背的衣料已被冷汗浸湿一片,他甚至不敢抬头确认无双队长的眼神,只觉那无形的威压让厅内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厅内只剩下无双一人。良久,她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份关于南陵使团的卷宗,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公务上。 可眼前浮现的,全是手下描述的画面。 夜色渐深,无双终是坐不住了。她换下一身戎装,穿上便于行动的黑色夜行衣,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浓稠的夜色里。 月上中天,洒在院中的一株腊梅上,暗香浮动。 清弦并未如约去听宁锦的箫声,而是独自一人在院中石凳上静坐,面前摆着一壶早已凉透的清茶。 破风声至,她端茶的手指尖微微一顿,茶水晃出细微涟漪。 半息后,她只是淡淡开口:“无双队长深夜到访,是来查岗,还是来抓贼?” 无双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她没有回答清弦的问题。 “离宁锦远点。” “哦?为何?” “他不是好人。” “这世上,又有几个纯粹的好人?” 清弦轻笑一声,站起身,缓缓走向她。 “宁锦皇子风度翩翩,才华横溢,又是我的知音,我为何要离他远点?” “他心怀不轨!” “他对我心怀不轨,与你何干?” “我与他亲近,又与你何干?” 在清弦步步紧逼时,无双眼神的躲闪。 “我……” 无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清弦的话像把淬毒的匕首扎进她竭力隐藏的角落。 她咬紧后槽牙,硬生生将那千头万绪压下去,只剩下一个最苍白也最安全的理由:“你是殿下看重的人,你的安危,我必须负责!” “呵,” 清弦已经走到了无双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一臂。 “说得好听。无双队长,那你告诉我,你现在,究竟是以‘二皇女亲卫队长’的身份,来命令我?还是以‘朋友’的身份,来规劝我?” 无双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她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香。 “都不是!” 她伸手,一把抓住了清弦的手腕。清弦吃痛微微蹙眉,却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下文。 “那你现在到底……想以什么身份,来管我?” 无双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猩红着眼,几乎是吼出来的: “以一个喜欢你的人的身份!这个理由,够不够?!” 话音落下的瞬间,只剩下风拂过梅梢的簌簌声,和两人清晰可闻的心跳。 清弦愣住了,心漏跳了一拍,这块木头,会给自己一个如此滚烫的、直白的告白。 顾言欢的寝殿内,气氛温暖如春。 上好的银炭在兽首铜炉里静静燃烧,没有一丝烟火气。 顾言欢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神色惬意。在季微语不分昼夜的精心调理下,病情已经好了七七八八。 季微语正端着一碗温热的山药鸽子汤,用白玉汤匙舀起一勺,细心地吹了吹,才递到顾言欢唇边。 “张嘴。” 顾言欢从善如流地喝下,她看着季微语专注的侧脸,灯光下,她的睫毛纤长,投下一小片阴影,美得让人心折。 “我自己来吧,又不是废了。”顾言欢伸手想去接碗。 季微语手一偏,躲开了她的触碰,淡淡道:“苏樱说你操劳过度,需静养。省点力气,别乱动。” 顾言欢挑了挑眉,不再坚持,反而享受起这难得的“伺候”。 就在这时,那只名为“夜鸦”的信鸽扑棱着翅膀飞了进来,落在了顾言欢的肩上。 看完纸条上的内容,顾言欢脸上罕见地露出了笑意。 “笑什么?有什么喜事?” 季微语一边喂她,一边好奇地问。 顾言欢将纸条递给她:“你自己看。” “无双队长夜闯凤宴阁,于清弦姑娘院中私会,情急之下,当众表白。” 看来无双这是“铁树开花”了,之后的事情可有趣了。 第247章 不是一路人 有一股陌生酥麻的暖意,从被无双紧握的手腕处,闪电般窜遍清弦四肢。 原来,被一个人笨拙又赤诚地喜欢着,是这样的感觉。 然而,这暖意仅仅持续了三息。 清弦她缓缓地,将无双的手指从自己的手腕上掰开。 “无双队长,”清弦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仿佛刚才那个心跳失序的人不是她,“你的这个理由……我收到了。” 无双的瞳孔一缩,她从清弦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不祥的预感。她眼中的火焰,似乎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开始摇摇欲坠。 “但是,”清弦抬眸,直视着她,“我拒绝。” “……为什么?”无双想不通,自己已经抛下了所有的尊严和伪装,为什么换来的还是这样冰冷的拒绝。 清弦看着她眼中的受伤与不解,心中微微一刺,但面上却勾起一抹疏离的浅笑。 “为什么?” “无双,你和我,不是一路人。” “所以,收回你的喜欢吧。今夜之事,我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 说完,清弦不再看她,转身走向屋内。 无双僵在原地,手还维持着被掰开的姿势。 她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一个在众人面前脱光了衣服,却只换来一句“不堪入目”的丑角。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梅,无双回神,再也无法在这里多待一秒。她甚至不敢再看那扇已经关上的房门,仓皇而逃。 屋内,清弦背靠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地。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刚刚被无双握过的手腕。 她将脸埋进双膝,肩膀微微颤抖。 紫阳殿内,顾言欢看着季微语,忽然玩心大起:“我们来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 “就赌无双这次告白,是成了还是败了。” “我赌她败了。清弦那样的女子,不是一次直白的告白就能拿下的。无双这种横冲直撞的方式,八成会把人吓跑。” 她太了解无双了,忠诚有余,情商不足。让她上阵杀敌可以,让她谈情说爱,简直是赶鸭子上架。 季微语沉吟片刻,“我倒觉得,未必。清弦姑娘心思玲珑,或许,她等的恰恰就是无双这份不加掩饰的真诚。寻常的甜言蜜语,反而入不了她的眼。我赌……成了。” “哦?”顾言欢来了兴致,“赌注呢?” 季微语看着她,目光流转,缓缓道:“若我赢了,你便答应我一件事,任何事,不得拒绝。” “可以。”顾言欢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反问道,“那若是我赢了呢?” 季微语的耳根微微泛红,却还是迎着她的目光,轻声道:“任君处置。”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羽毛一样,挠在了顾言欢的心尖上。 赌约定下的第三日,风和日丽。 季微语乘着马车,径直去了凤宴阁。 清弦依旧在顶楼的雅室内,临窗而坐,素手抚琴。 “季王妃今日怎有雅兴前来?”清弦停下抚琴的动作,起身行礼。 “许久未闻姑娘琴音,甚是想念。”季微语客套了一句,目光却在她略显憔悴的脸上转了一圈,“只是今日这琴音,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心事。” 清弦为她斟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让季王妃见笑了,不过是偶感风寒,精神不济罢了。” 季微语也不点破,接过茶杯。 “近日常听闻南陵三皇子是这里的常客,出手阔绰,风度翩翩,引得京中不少贵女倾心。清弦姑娘觉得,这位宁锦皇子为人如何?” 清弦垂下眼帘,淡淡道:“三皇子殿下,确是人中龙凤。不过,他来凤宴阁,恐怕不只是为了听曲作乐那么简单。” “他似乎对京中各方势力的动向,尤其是女帝的病情,格外关心。” 季微语点了点头,心中了然。 “除了此事,我前几日,还听说了一桩有趣的私事。” “听说,无双队长那样的木头,在姑娘的院子里,说了些石破天惊的话?” 清弦握着茶杯的手轻微一抖。 雅室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季微语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品着茶。 良久,清弦才发出一声轻叹,她抬起头,反问道: “季王妃,你觉得,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真心……究竟是盔甲,还是软肋?” 第248章 我忍了多久? 清弦的问题,久久没有得到回音。 她只是垂下眼帘,素手重新搭上琴弦,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不成调的颤音。 “季王妃,” “你听过驯鹰人的故事吗?” 季微语端起茶杯,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一只野性难驯的猎鹰,向往的是万里长空。可有一天,它被猎人所获,折了翅膀。猎人治好了它,待它极好,为它戴上挂上最悦耳的银铃。” “猎鹰以为那是恩赐,是保护它的盔甲。直到有一天,它在捕猎时,那悦耳的银铃声却暴露了它的踪迹,引来了更强大的猛兽,让它险些丧命。从那时起它才明白,那些看似保护它的东西,在真正的黑暗中,只会成为最致命的累赘,提醒着敌人‘我在这里’。” 清弦抬起眼,那双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悲凉与通透。 “真心,就是那串银铃。在太平盛世,它是悦耳的盔甲;但在我们这种人的世界里,它只会成为暴露自己、也连累旁人的软肋。我……不能再戴上任何银铃了。” 一瞬间,季微语全明白了。 她不再追问私事,转而将话题拉回正轨。 “那你觉得,那位南陵三皇子,是猎人,还是那只更强大的猛兽?” “他不是猎人,” 清弦给出了一个关键信息。 “他对我没兴趣,他对我能听到的东西有兴趣。他不止一次向我打探过……宫中禁卫的换防,以及女帝陛下的起居用药。” 季微语的心一沉。 宁锦的目的,昭然若揭。 夜,深了。 演武场上,无双一身单薄的汗衫,正在不知疲倦地练剑。汗水早已湿透了她的衣背,顺着她紧实的肌肉线条滑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的剑法早已没了章法,只是在重复着最基础的劈、砍、刺。 “……不是一路人。” 清弦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 她想起自己告白时那副蠢样子。 是她错了。 是她太冲动,太愚蠢。 是她的“喜欢”,唐突了她,变成了她的困扰。 长剑被她狠狠地插入坚硬的青石板中,剑身嗡鸣不止。 无双单膝跪地,撑着剑柄,剧烈地喘息着。 “无双,你的心,只会成为殿下和……她的破绽。” “从今日起,斩断它。” 紫阳殿寝殿内。 季微语回到寝殿时,顾言欢正靠在榻上看一卷兵书。 “如何?”顾言欢放下书,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调侃,“是准备好接受惩罚了,还是等着我……兑现承诺?” 季微语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走到软榻边坐下,避开顾言欢那过于灼热的视线, “你赢了。清弦……拒绝了她。” 顾言欢却仿佛没听到后半句,她只抓住了那三个字——“你赢了”。 “那么,” “赌注……该兑现了。” “任君处置。” 季微语闭上了眼睛,试图用这种方式隔绝外界,来稳固自己那点可怜的镇定。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那掌心带着薄茧,摩挲过她肌肤时,激起一阵细微的痒,仿佛电流窜过。 季微语睁开眼,撞入顾言欢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微语,”顾言欢轻唤她的名字,“你怕我?” 她想摇头,想说“不怕”,可喉咙却像被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比她的理智更诚实。 “不怕?”顾言欢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那瞬间的僵直,她伸手揽住季微语的腰,只稍一用力,一个翻身便将她压在了身下。 她惊呼一声,双抵在了顾言欢的胸膛上。 “现在呢?”顾言欢俯视着她。 季微语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下丝被的冰凉,和身上之人传来的灼热体温。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她想推开她,抵在她胸膛上的手却在微微颤抖,那点力气,与其说是反抗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无助的攀附。 “你……” 顾言欢没有再给她开口的机会。她低下头,却将吻落在了她的眼睫上。 季微语浑身一颤,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抵在她胸前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攥紧的衣襟。 顾言欢的吻,从她的眉心,到挺翘的鼻尖,再到她紧抿的唇角。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试探,在安抚,也在引诱。 季微语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 “微语……” 顾言欢的唇,终于流连到了她的耳边,灼热的气息让她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你可知,我忍了多久?” 这一声彻底击溃了她那道摇摇欲坠的防线。 感受到她身体的软化,顾言欢的吻,终于不再是试探,变得霸道而深入。 不知过了多久,当顾言欢终于退开时,季微语的意识还有些恍惚。 顾言欢的指腹抚过她眼角,那里因为刚才激烈而绵长的吻,沁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季微语眼神依旧有些失焦。。 “我的‘惩罚’……” “很简单。” 她低下头,鼻尖几乎蹭到季微语的鼻尖,灼热的气息再次将她笼罩: “记住今晚的感觉,记住是谁带给你的。” 她的指尖,顺着季微语颈侧曲线缓缓滑下,最终停留在她锁骨的凹陷处。 “从身体到灵魂,你只属于我。” 第249章 我们果然……是天生一对 天光未亮,紫阳殿的寝殿内,季微语是被一阵酸痛唤醒。 身体的每一寸都被彻底碾过,骨头如散了架一般,她缓缓睁开眼,意识才艰难地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顾言欢那张近在咫尺的睡颜。此刻看来,季微语就想起昨晚的放纵,心头又有些了异样。 她轻轻动了动,想要起身,听到顾言话晨起慵懒沙哑的声音。 “别动。” 季微语一僵,抬眸就看见顾言欢正望着自己。 顾言欢的手臂将她重新揽入怀中,让她紧紧贴着自己温热的胸膛。温热的唇印在她的额头。 “还疼吗?” 听到这三个字,在季微语脸颊一下红了起来,她下意识地将头埋进了柔软的锦被里。 顾言欢看着她这难得一见的羞赧模样,发出一声愉悦的低笑。她将她抱得更紧了些,用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殿下。” 顾言欢的动作停住了。 “夜鸦密报,十万火急。” 顾言欢的眉头皱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之人。季微语正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眼中还带着未散的迷蒙水汽,眼角眉梢那股被雨露滋润过的风情。 这副模样可不能会被第二个人看到,哪怕是无双也不行。 “乖乖躺着,等我回来。” 顾言欢在季微语的唇上重重地吻了一下。她利落地起身,将被子向上拉了拉,将季微语裹得严严实实。 方才还温情脉脉的眼眸瞬间变得锐利而冰冷,她走向殿门,只打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又迅速将门关上。 门外,无双单膝跪地,双手奉上那卷黑色的密报。 她看到了殿下眉宇间那被打扰的不悦,以及……唇角那抹来红肿。 “说。” 无双不敢抬头,将清弦通过特殊渠道传来的情报简要复述了一遍,重点提及了南陵三皇子宁锦,在多方打探女帝的日常用药和宫中禁卫换防的详细图。 顾言言欢听完,接过密报,便转身推门回去。 季微语已经靠在了床头,锦被滑落至锁骨,上面还残留着昨夜的痕迹。听到顾言欢回来的声音,她抬起了眼已然恢复了几分平日的冷静。 顾言欢走到床边,坐下来,将密报直接递到了季微语的手中。 “看看这个。” 季微语接过,顾言欢的指尖却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摩挲着,补充道: “我的王妃,也是我……唯一的谋士。” 季微语的心尖微微一颤。 昨夜清弦透露的信息,此刻已化为白纸黑字的证据,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南陵的野心,昭然若揭。 “他想知道?” “我们就让他知道。” “哦?”顾言欢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有何高见?” “将计就计。” “通过清弦,‘不经意’地泄露给宁锦。让他以为,自己抓住了天大的机会。” “不够。”顾言欢缓缓摇头,握着季微语的手紧了紧. “这还不够狠。” “这份假情报里,要加上一个更致命的诱饵。换防图上,要有一个看起来守备最薄弱,却直通母皇寝宫的‘致命缺口’。而那份用药记录上,要记下一种能让母皇在特定时辰‘陷入昏睡’的猛药。” “我要看看,” “这位南陵皇子,究竟是想安安分分地做个渔翁,还是……想做那把刀递到别人手里的刽子手。” 顾言欢看着季微语,忽然吻上她的唇,喘息间说道: “微语,我们果然……是天生一对。” 第250章 这不怪你 “此事,需绝对可靠之人去办。”季微语很快从情动中抽离,恢复了清冷理智,“清弦姑娘那里,必须由心腹当面传达。” 顾言欢颔首,深以为然。 “无双。”她扬声唤道。 殿门外,那道身影单膝跪地:“殿下有何吩咐?” “你亲自去一趟凤宴阁,” “告诉清弦姑娘,就说我想听一曲新的《广陵散》,请她为我谱曲。她自会明白。” 《广陵散》曲谱复杂,杀伐之气极重,而“新谱”则是她们约定的暗号——启动最高级别的反间计。 然而,这一次,一向领命干脆利落的无双,在听到“凤宴阁”与“清弦”这两个词时,第一次想拒绝。 “殿下……此事事关重大,属下担心……” “担心什么?”顾言欢的凤眸微微眯起,她何等敏锐,早已察觉到无双的异样。 但,此刻不是心软的时候。 “这个任务,只有你能办。”顾言欢的声音冷了下去,“这是命令。” “……是。” 无双起身时,身形有片刻的凝滞。 季微语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她轻轻握住顾言欢的手,低声道:“真是为难她了。” 顾言欢轻哼一声,将季微语重新揽入怀中,“战场上,个人的情爱是第一件需要被舍弃的东西。她会明白的。” 只是这道理,如今的顾言欢自己,还信吗?她不知道。 凤宴阁,清弦的雅室内,紫檀木雕花的香炉里,正燃着一味宁神的“定雪香”。 她正临窗而坐,素手抚琴。侍女通报无双求见时,她弹错了一个音。 那夜月下,无双眼中从未有过的炽热与脆弱,瞬间在脑海中闪过。 她深吸一口气,淡淡道:“请她进来。” 门被推开,一股夹杂着室外寒气与淡淡铁锈味。 只一眼,清弦的心就没来由地沉了一下。 不过数日未见,无双清瘦了许多,那双眼睛越发深邃也越发冰冷。 无双的视线刻意避开了清弦,落在了她身旁的一只青釉花瓶上。 “殿下口谕,” “想听一首新的《广陵散》,请清弦姑娘谱曲。” 说完,她便垂手立在一旁,不再多言。 清弦握着琴弦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明白了。请代我回复殿下,清弦定不辱命。” “告辞。” 无双吐出两个字,没有丝毫停留,转身便走。 转身的动作过于急促,她腰间的佩刀刀鞘,不慎扫到了桌角的一只小巧的铜制香炉。 清弦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想要去扶,却又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而无双的脚步也只是顿了一下,连半个头都未回,便大步离去。 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雅室内,只剩下清弦和那只倒在地上的香炉。她看着那片狼藉的炉灰,许久,才缓缓蹲下身,用指尖一点点将它们拢起。 接下来的几日,顾言欢与季微语几乎是足不出户,将新婚燕尔的甜蜜姿态演得淋漓尽致。 书房议事,季微语会极自然地为顾言欢研墨,纤长的手指偶尔“无意”拂过她的手背,眼神却盯着墙上那副巨大的皇城堪舆图的某一处。 演武场对练后,顾言欢会用手帕为季微语细细擦去额角的汗珠,两人靠得极近,在旁人眼中是无限温存,实则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交换着一句关键信息。 夜里烛下共读,季微语的头会“恰好”靠在顾言欢肩上,柔软的发丝垂落,遮挡了她凝重的眼神,而顾言欢看似随意搭在她腰间的手,指尖却警惕地感受着门外最细微的动静。 与此同时,凤宴阁内,南陵三皇子宁锦成了最常客的座上宾。 他似乎对清弦的琴艺痴迷不已,尤其钟爱那首杀伐气极重的《广陵散》。 第一日,清弦弹奏此曲,完美无瑕。 第二日,宁锦再点此曲。清弦于全曲最高潮的“刺韩”一节,一个音符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偏差。宁锦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意更深。 第三日,宁锦依旧点了《广陵散》。这一次,清弦在同一个地方,重复了同一个错音。 这一次,他知道,这不是失误,这是信号。鱼儿,上钩了。 第四日深夜,月黑风高。 一道黑影避开了数个巡逻的禁卫,熟练地穿梭在宫殿的阴影之中。 然而,当他翻上一处宫墙时,数张坚韧无比的天网从天而降! 黑影反应极快,腰间软剑出鞘,在半空中竟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但就在他即将脱困的瞬间,四面八方涌出数十名黑甲卫士,手中的长戟死了他所有退路。 黑影武功极高,袖中飞出的毒针射伤了两名卫士,竟险些突围。但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数杆长戟交叉锁住了他的四肢,将他死死钉在墙上! “拿下!” 卫士们一拥而上。 “带走!” 可就在众人将他从墙上拖下的瞬间,那黑衣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咯咯声,随即猛地浑身剧烈抽搐,双眼一翻,竟在瞬间没了气息! “不好!” 是预先服下的延时之毒!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顾言欢所在的寝殿。 “死了?” “是,属下无能。此人极其狡猾,毒发前毫无征兆。” “起来。” “这不怪你。” 她看向季微语,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 “看来,”季微语的声音清冷如冰,“这位南陵三皇子,并不是想做渔翁。” 第251章 我并非… 季微语亲手为顾言欢换下沾染了夜露的披风,轻声问道:“明日朝会,你当真要将此事抛出?” 顾言欢握住她微凉的手。 “水不清,如何见底?” “而且,我需要看看,这满朝文武,有多少人会为这条‘南陵’来的蛟龙,主动递上刀子。” 翌日,大闵王朝的朝堂之上,气氛庄严肃穆。 顾言欢身着玄色金纹的摄政王袍,端坐于女帝宝座之下,那张与女帝有七分相似的容颜,此刻更加冰冷威严。 “诸位爱卿。” “昨夜,宫中进了贼人。” 一言既出,满堂哗然! 一名武将立刻出列,“殿下!是末将等禁卫军失职,请殿下降罪!” 顾言欢抬手,示意他不必惊慌,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百官。 “贼人武功高强,已被当场格杀。此事,禁卫军处置得当,无过有功。” “只是……在这刺客身上,发现了一件有趣的小东西。” “上面的刺绣手法很别致,绣的是南陵国特有的‘双生花’。但最奇特的,是系着香囊的绳结,是一种极为复杂的‘盘丝结’,本王只在……给北境军功勋将领的佩剑上,见过类似的编法。” 南陵的刺绣,却用着大闵王朝北境军中独有的绳结?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以太傅萧远旧部和文太师司马深为首的几个圈子。谁都知道,原萧家与北境军素有往来,而文太师更是对军中之事颇有微词。 而站在武将队列中的城防副将赵启,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那个绳结的编法,正是他所在的赵家,为了向萧太傅表忠心,特意从一个北境退役老兵那里学来的独门手艺! 顾言欢的目光仿佛不经意般从他脸上掠过,随即转向一脸震怒的文太师。 “此事疑点颇多,或有关两国邦交,本王已下令彻查。今日提及,只是为提醒诸位,宫禁安危,重于泰山,望诸位各司其职,莫要懈怠。” 女帝武英斜倚在软榻上,听着心腹女官秦书的回报。 “她倒是学得快。” “用一个莫须有的绳结,就搅乱了一池春水。赵启那个蠢货,怕是已经乱了方寸。” “殿下的手段,确实……高明。” “高明,却也锋芒毕露。” “她……还嫩了点。” 说罢,她闭上眼,淡淡地吩咐:“让她去折腾吧。我也想看看,她究竟能不能替我斩断那些盘根错节的枯枝烂叶。” 而另一边,顾言欢已经再次召见了无双。 “再去一趟凤宴阁。” 无双的心一沉。 “告诉清弦姑娘,”顾言欢看着她,一字一顿,“昨夜的《广陵散》,本宫很满意。现在,我需要知道,曲终之后,余音是什么。” “怎么?”顾言欢的眉头微微蹙起,“我的话,你听不懂?” “属下……遵命。”无双垂下眼,将所有情绪尽数掩埋,转身离去。 凤宴阁,清雅的厢房内,暖香袅袅。 清弦端坐于古琴前,素手抚琴心却乱如麻。 朝堂上的消息早已传遍了京城,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顾言欢那看似“无意”的一句话,暗藏着多么致命的杀机。 当无双那身熟悉的黑色劲装出现在门口时,清弦的心跳漏了一拍。 无双面无表情地传达了顾言欢的口谕。 清弦沉默地从琴弦下取出一枚早已备好的蜡丸,递了过去。她的指尖冰凉,在触碰到无双掌心的瞬间,忍不住微微一颤。 “你家殿下的棋局太大,”在无双即将转身的刹那,清弦终于没忍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切地说道,“你……当心自己,别成了弃子。” 无双的身形一僵。 她缓缓侧过头,看向清弦的目光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片更深的冰寒。 “我的命是殿下的。” “不劳清弦姑娘费心。” 说完,她不再有任何停留,决绝地转身。 那份关心,在她听来,是比刀剑更伤人的痛。 “那晚……” “我并非……” 话未说完,无双的脚步声已经消失在了门外。 她想说什么?她想说,那晚我只是身不由己?还是想说,那晚我并非对你无情,只是…… 只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第252章 出大事了! 城防副将赵启的府邸书房内,烛火“噼啪”一声爆响,惊得他浑身一颤。 “盘丝结……” 他眼前反复闪回的,不是朝堂上顾言欢的质问,而是那位南陵贵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赵副将,你的忠诚最好是有价值。” 价值……若没有价值,下场…… “来人!”他嘶哑地喊道。 几道黑影如鬼魅般融入书房的阴影里。 “去凤宴阁。” “殿下不是怀疑南陵吗?那就让她去查!把那个叫清弦的女人给我处理掉!做得干净点,伪装成江湖仇杀,别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让她查到死路上去!” “是!”黑影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去。 赵启瘫倒在椅中,胸膛剧烈起伏,他拼命说服自己,这是唯一的活路,是那位贵人希望看到的“价值”。 他不知道,他派出的死士,不过是另一场棋局中的烟雾弹。 与此同时,顾言欢的寝殿。 她将从无双那里得来的蜡丸置于指尖碾碎。 蜡丸内的纸条遇热,显出几个字:“宁锦,善医毒,疑与萧党有染。” 季微语看着纸条,秀眉微蹙:“信息太模糊了。萧远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朝野,‘有染’二字,可以是任何人。” 顾言欢没有看季微语,她的视线始终锁着无双,淡淡开口: “信息不够,就再去问。” 无双的身体一僵。再去?殿下分明知道,她与清弦之间…… “殿下……” “嗯?” “无双,本宫要的,是能一刀毙命的确凿证据,不是模棱两可的猜测。明白吗?” “……属下,遵命。” 在她转身离去时,眼角余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外,通往小安宁郡主寝殿的方向,今夜似乎……格外安静。 凤宴阁。 清弦独自坐在窗前,指尖的琴弦久久未动。夜风送来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敲在人心上。 房门被无声推开。她没有回头,也知道来的是谁。 无双没有一句废话,直接转达了顾言欢的疑问。清弦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支极细的银针,在自己莹白的指尖轻轻一刺,在一方素白丝帕上,迅速画下几个外人无法看懂的符号。 就在她将丝帕递出那一刹那—— 一支淬着幽蓝毒光的弩箭,穿透窗棂直奔清弦的咽喉! 无双的身体快过了思考,将清弦推向一旁,腰间软剑出鞘格开了那支毒箭! “有刺客!” 几乎是同一时刻,数道黑影撞碎门窗,卷着木屑与杀气扑了进来! 无双将清弦护在身后,然而刺客悍不畏死,目标明确——就是清弦! 一把长刀劈向清弦的后心。为了格开这一刀,无双不得不将自己的左侧完全暴露在另一名刺客的攻击范围内! 无双的左臂被划开一道伤口,灼烧般的剧痛瞬间抽走了她部分力气。 “无双!” 她不能让她死!这是殿下的命令!不……是她不能让她死! 无双咬紧牙关,鲜血的味道在口中蔓延。一名刺客看准她因伤势而出现的瞬间停滞,手中的匕首直刺她的心口! 退无可退! 就在那匕首即将刺入胸膛的瞬间,无双用自己的右肩,硬生生迎上了那致命的一击! 剧痛让她闷哼一声,但她借着这股前冲的力量,手中的软剑抹过了那名刺客的脖子。 刺客难以置信地倒下,温热的血溅了她一脸。 解决了最后一个敌人,无双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向后倒去。 清弦冲了上去,从背后抱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那滚烫的鲜血瞬间浸透了她胸前的衣襟,粘稠而湿冷。 “为什么……”她想为她按住伤口,血却从指缝间疯狂涌出,怎么也堵不住。她感觉到怀中身体的温度,正在飞快地流逝。 无双靠在她的怀里,涣散的眼神努力地想聚焦在她的脸上,想扯出一个笑,却只变成了痛苦的抽搐。 “……职责……” 骗子。 什么狗屁任务……清弦……你不能死…… 她缓缓抬起未受伤的手,似乎想去触碰清弦的脸颊,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落。 “那晚……”清弦抱着她,终于将那句未能说出口的话, “我不是……不是要赶你走!我只是怕……我怕你也会走了…………就像现在这样!” 阁楼内,只剩下清弦压抑到极致的哭声。 就在这时—— 寝殿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用撞开! 一名禁卫军统领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的盔甲歪斜,脸上溅着不知是谁的血迹: “二殿下,不好了!出大事了!” “小安宁郡主!郡主……郡主她……不见了!” 第253章 不是我… “你说什么?!” 那名禁卫军统领被顾言欢这声低语吓得以哆嗦,颤抖着重复: “回……回殿下,小安宁郡主……在半个时辰前,从寝宫中……失踪了。” 前一刻,她还在为无双的重伤而心神不宁,现在直接是燃爆了内心的禁忌。 季微语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她身上气息的剧变。 “传苏樱!” “命她带上所有珍稀药材,立刻去凤宴阁!” “是!”门外的亲卫领命,飞奔而去。 处理完这一指令,顾言欢的目光扫向那名禁卫军统领:“封锁全城!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所有驿站、官邸,全部严密监视!” “言欢,”季微语上前一步,轻轻按住她冰冷的手腕,试图唤回她的理智, “此刻切忌打草惊蛇。对方能在宫中悄无声息地带走郡主,必然是计划周详……” “计划周详?” 她的脑中飞速闪过那张写着“宁锦,善医毒,疑与萧党有染”的蜡丸密信。 南陵……萧党……医毒…… “来人!”顾言欢甩开季微语的手喝道。 “属下在!” “去南陵驿馆,将三皇子宁锦‘请’来。” 南陵驿馆,灯火通明。 宁锦一袭月白锦袍,正负手立于窗前,俊朗的面容上覆盖着一层寒霜。他刚刚得到密报——凤宴阁遇袭,清弦险死还生。 这个消息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陌生的暴怒。清弦是他计划中重要的一环,更是他……不愿承认的、一丝别样的在意。无论是谁,敢动他看上的人,都得付出代价。 “备车,去凤宴阁。” “殿下,此时前去,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身边的谋士低声劝道。 “怀疑?”宁锦冷哼,“我就是要让某些人知道,清弦是我罩着的人。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动本王的人!” 他话音刚落,正要迈步出门,就被为首的禁卫军统领拦截下。 “宁锦皇子,我家二殿下有请,邀您前往紫阳殿一叙。” 宁锦的瞳孔一缩。 他心中第一个念头便是:为了清弦?她怀疑我了?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荒谬又好笑。他派人送去的药材还没捂热,转眼就成了刺杀的嫌疑人?这顾言欢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但他毕竟是南陵的“情报王”,深知在别人的地盘上,硬碰硬是最愚蠢的做法。 “既然是二殿下相邀,本王岂有不去之理。”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头前带路吧。” 紫阳殿内,烛火摇曳,将顾言欢的身影拉得修长而扭曲。 宁锦踏入殿门的那一刻,便感受到了这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心中冷笑,看来这位二皇女是真的动怒了。 “不知二殿下深夜召见,所为何事?” 顾言欢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宁锦清晰地就看到她眼中的毁灭欲。 “三皇子好大的手笔。” “刚到我大闵皇城,就送了本王一份这样惊天动地的大礼,真是让本宫……受宠若惊啊。” 果然是为了清弦。 宁锦心中了然,看来顾言欢对清弦的重视,远超他的预估。 “二殿下指的是凤宴阁之事?此事确实蹊跷,本王也正想向殿下讨个说法。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有刺客行凶,大闵的治安,看来有待加强。” “讨个说法?” “你有什么资格,跟本宫讨说法?” 她猛的抬手,一把掐住了宁锦的脖子! “呃……”宁锦的呼吸瞬间被扼住,那张俊美的脸庞,因缺氧而涨成了猪肝色。 “我再问你一遍,” “你把人……藏到哪里去了?!” 宁锦的脑子一片混乱。 藏人?藏什么人?清弦不是在凤宴阁被无双救下了吗?难道……她还有别的同伴被抓了? 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清弦姑娘……不是……在凤宴阁吗?” 听到“清弦”这两个字,顾言欢眼中的杀意更盛。到了这个时候,他竟然还在用清弦来转移视线! “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会说实话了!”她手上力道增加,宁锦的眼前已经开始发黑。 “住手!” 季微语快步走了进来,她看到殿内的情景,心头一紧。 “言欢,快放开他!” “难度你想直接挑起两国争端!” 顾言欢的理智被这声呼唤拉回了些许,但手上的力道并未松懈。 宁锦抓住了这唯一的喘息机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人……” “还敢狡辩!”顾言欢怒喝。 “宁锦殿下,我们的小安宁郡主星辰,失踪了。最后出现的线索,指向了你们南陵使团!” “什么?!” 他瞬间明白了顾言欢那滔天杀意的来源。 宁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看着顾言欢,艰难开口道:“不是我……但……我知道是谁。” 第254章 等着你的交代 顾言欢的手松开了。 “是谁?” 宁锦扶着廊柱,他狼狈地咳嗽着。 “咳……咳咳……除了我那个‘好’二哥,宁川……还能有谁?” “在南陵,他就恨不得将我置于死地!他的人……定是混在我临时招募的商队里,那些人是他养的恶狗,只听他一人的号令!” 季微语的目光在宁锦脖颈的红痕和他颤抖的指尖上一扫而过,判断着他话语的真伪。 “你的商队,你的地盘,你的人。” “我不管你们南陵的内斗。天亮之前,安宁少一根头发,我就把你和你的整个使团全绞杀,给你那个好二哥送回去当贺礼!” “我……我明白!” “殿下,但此时杀了我,正中宁川下怀!他的人行事,最喜‘灯下黑’!搜……搜我的驿馆!从我的地盘开始!” 南陵驿馆后院,一间堆满发霉干草的柴房。 七岁的顾星辰,她浑身都在发抖,一股难以抑制的尿意让她感到羞耻又害怕。她想哭,想声嘶力竭地喊姑姑,但她忍住了。 门外,两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头儿说了,等上头的信儿一到,这小娃儿就‘上路’……” “……啧,可惜了这张脸蛋儿。不过三皇子这次栽定了,活该!” 三皇子……是那个南陵来的三皇子。他们要害他,还要杀了自己。 被粗麻绳绑着双手,绳子勒得她手腕生疼。 她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用尽力气发出一阵咳嗽声。 “妈的,真麻烦!”门被推开,一个绑匪走了进来。 他扯掉星辰嘴里的布团,星辰立刻用最软糯声音哭喊:“叔叔……我、我喘不上气……渴……” 男人咒骂了一句,还是转身去角落的水缸舀水。 星辰拼命将身体向后蹭,用背对着门口。她冰笨拙地摸索着颈间的绳结。 就在男人端着破碗转身的瞬间,她终于解开了那枚星形玉佩,同时身体重重摔在干草堆上。 “哎哟!”男人吓了一跳,手里的碗“哐当”落地。 趁着他弯腰的片刻,星辰已经将那枚玉佩,塞进了墙角一块松动的砖石缝隙里。 做完这一切,她再也撑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第二日,午后。 南陵驿馆内,禁卫军翻箱倒柜的搜查还是一无所获。 “殿下,主院和厢房都查遍了,没有。” 季微语没有说话,她绕着庭院走了一圈。最终,她的视线停在了通往后院柴房的那条小路上。 那条路,比驿馆其他地方的石板路,似乎要干净一些,像是近期有人特意清扫过,欲盖弥彰。 “那里,”她指向柴房,“去看看。” 一队士兵冲了过去。 “殿下!将军!在墙角砖缝里……发现了这个!” 顾言欢的呼吸瞬间停滞。她冲过去,一把夺过玉佩,那熟悉的触感让她僵硬的身体重新活了过来。 “安宁!” 她拔出腰间的佩剑,亲自冲向柴房。 “轰!” 腐朽的木门被她一脚踹得粉碎。两个守在门口的绑匪大惊失色,刚要拔刀,已被紧随其后的季微语和禁卫军瞬间斩杀当场。 顾言欢冲入一把抱起那个蜷缩在角落、浑身发抖的小小身影。 “姑姑……”怀里的小身体终于彻底放松下来晕了过去。 当晚,紫阳殿。 小院内,季微语抱着熟睡的星辰,一下下轻抚着她的后背。 人找到了,但这件事,还没完。 这边顾言欢还没开口,宁锦就已经双膝跪地,。 “殿下!” “宁锦万死!请给我七天!七天之内,若不能亲手清理门户,将贼子首级与所有暗卫名单奉上,宁锦……自裁于此殿前,绝无怨言!” 宁锦再次叩首,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瓷瓶,高高举过头顶。 “殿下,这是我的诚意。” “此物,‘魂中香’。南陵储君秘藏。无色无味,混入熏香……呵,能让最警惕的人,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一具听话的傀儡。” “用它,对付藏在暗处的敌人,再合适不过。” 顾言欢沉默地看着他,良久,她伸出手,接过了那个玉瓶。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那本王,等着你的交代。” 第255章 你彻底没戏了 宁锦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尽头。 此时,季微语来到顾言欢身边:“南陵储君的秘藏,他倒是舍得。” 顾言欢将玉瓶收入袖中。 :他别无选择。宁川敢在大闵皇城内对皇族血脉动手,已是疯魔。宁锦若不能快刀斩乱麻,下一个死的就是他。”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通传后,四皇女顾婕一身素色宫装,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皇姐!” “知晓星辰没事便好。我听闻……此事与南陵使团有关?” 顾言欢点了点头,并未隐瞒:“主谋是南陵二皇子宁川,宁锦已立下军令状,七日内清理门户。” “七日?”顾婕秀眉微蹙,“宁川既然敢动手,必然是早有部署,他的人手恐怕早已渗透各处。宁锦在此地毕竟势单力薄,七日时间怕是容易?” 季微语看了她一眼。 “皇姐,此事请允许我,助他一臂之力。” “你?”顾言欢有些意外。 “嗯。” “……我们可以放出风声,就说昨夜抓到的绑匪中,有一人并未当场格杀,我们将在明晚子时,将此人‘秘密’押送至大理寺天牢。” “引蛇出洞。” “没错。” “宁川的人听到这个消息,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截杀‘证人’,毁掉‘证据’。届时,我们等着他们自投罗网即可。。” 顾言欢凝视着眼前的妹妹,看似柔弱的女子,其竟丝毫不逊于任何一位男儿。 她点了点头,沉声道:“好。此事,便由你与宁锦接洽。” 顾婕立刻前往南陵驿馆。 当宁锦听完她的计策时,连连陈赞。 “好.....好......四皇女殿下之计,宁锦……佩服之至。” “宁殿下客气了。” “此事在我朝内发生,我当给与助力。” 两人商议定了细节,顾婕便打算告辞离去。 正在此时,宁珏娇小的身影冲了进来。 “三哥!我听说你出事了!你放心,我这就去帮你把那个坏蛋二哥的走狗都揪出来!”她挥舞着小拳头,准备要大干一场。 宁锦头疼地按了按眉心,一把将她拎住:“你给我安分点!别出去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我才不是添乱!”宁珏不服气地挣扎,“我很厉害的!” “是是是,你最厉害。”宁锦敷衍着,忽然心念一动,“这样吧,你要是实在闲不住,就替我去办件事。” “什么事?”宁珏眼睛一亮。 “去金鸾阁,看看清弦姑娘。” “前些时日她似乎受了惊吓,你去探望一下,看看她是否安好。记” “好..好。”宁珏立刻兴高采烈地领命而去,“放心吧三哥,保证完成任务!” 看着她一溜烟跑远的背影,宁锦和顾婕皆是摇了摇头。 金鸾阁,清弦的专属小院内。 宁珏轻车熟路地避开了阁内的龟公和护卫,偷偷摸到了院门外。她探出小脑袋,正想看看清弦到底在做什么,眼前的景象却让她瞬间定格。 清弦正端坐着,她手中端着一碗汤药,正用小心翼翼地喂给面前的人。 无双半靠在床头,脸色有些苍白。她左肩的位置缠着厚厚的绷带。 “我自己来。”无双试图伸手去接碗。 “别动。”清弦的语气轻柔,“牵动了伤口,殿下会怪我照顾不周。” 她口中提着顾言欢,可那眼神里的心疼,却是半分也做不得假的。 无双不再坚持,将那苦涩的药汁咽下。清弦见她皱眉,立刻从旁边的小碟里拈起一颗蜜饯,送到了她的唇边。 门外的宁珏,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完了。 三哥,你彻底没戏了。 她蹑手蹑脚地退了回去,小脸上满是同情。看来,回去之后,得好好想想怎么安慰她那可怜的三哥了。 第256章 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捷报传来的那一日,距离宁锦立下七日之约,仅仅过去了四天。 顾言欢端坐于主位,身侧的季微语目光清冷,静静地看着下方并肩而立的两人。 “二殿下,”宁锦躬身行礼,双手呈上一份厚厚的卷宗,“幸不辱命。盘踞京中,伪装成商队护卫的宁川死士共计三十七人,已悉数擒获。此为所有人的名录、平日的联络暗号以及他们与宁川往来的部分密信。请殿下过目。” 顾言欢没有去接那份卷宗,她的目光越过宁锦,落在了顾婕的身上。 “此事,四妹居功至伟。” 顾婕闻言,微微一笑,欠身道:“皇姐谬赞。臣妹不过是纸上谈兵,真正冲锋陷阵、力挽狂澜的,是宁锦皇子。若非他调度有方,行事果决,绝无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逆贼一网打尽。” 宁锦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补充道:“若非四皇女殿下妙计,宁锦此刻恐怕还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无头苍蝇般乱撞。这份功劳,宁锦不敢独占。” 看着眼前二人相互谦逊的模样,季微语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淡淡开口:“功劳也好,人情也罢,既然事情了了,便是最好的结果。只是不知,宁锦皇子打算如何处置这些人?” 这个问题,才是关键。 顾言欢终于开口。 “本王说过,等着你的交代。你,没有让本王失望。” “这些人,是你南陵的家事。如何处置,你自行决断。我只要一个结果。” “宁锦……谢殿下隆恩!”他深深一揖,真心实意。 “不必谢我。” “你该谢的,是星辰安然无恙。去吧,把你的家事处理干净。本王不希望在京城之内,再看到任何不该存在的刀光剑影。” “是!” 宁锦与顾婕领命退下。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季微语放下茶杯,轻声道:“你倒是真信得过他。” “或许是。”顾言欢走到窗边,看着天际,“更何况,南陵的内斗越精彩,我们的北境,才能越安宁。” 四皇女府。 宁珏这几日简直是度日如年。当她看到顾婕终于处理完事情回府时,瞬间就扑了上去。 “顾姐姐!你可算回来了!哎呀,你都不知道,我这几天都快憋出病来了!”宁珏拉着顾婕的袖子,上蹿下跳。 “我看你精神得很。”顾婕无奈地拂开她的手,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 “我跟你说正事!”宁珏立刻压低声音,做贼似的把顾婕拉到一旁的角落里,“天大的事!关于我三哥的!我感觉他……他要失恋了!” 顾婕:“……” 宁珏见她不信,急得直跺脚,将自己那天在金鸾阁看到的一幕,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 “你是没看见啊!那个清弦姑娘,对着那个女护卫,那叫一个温柔!喂药!还喂蜜饯!那眼神,哎呀呀,甜得都快拉丝了!我三哥这回,彻底没戏了!你说,我们是不是得想个办法,好好安慰安慰他?” 顾婕听完,只觉得一阵头疼。她揉了揉太阳穴,看着眼前这个为别人的感情操碎了心的小人,又好气又好笑。 “宁珏。” “感情之事,冷暖自知。清弦姑娘心悦何人,是她的自由。你三哥能否赢得芳心,也看他自己的本事。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非你我这些外人能够干涉。” “可是……可是我三哥他多可怜啊!”宁珏委屈地撇了撇嘴。 “两情相悦,方为佳话。一厢情愿,终是苦果。” 宁珏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虽然心里还是觉得三哥很可怜,但又觉得顾婕说得好有道理。她撅着小嘴,踢了踢脚下的一颗石子,闷闷不乐地“哦”了一声。 “好吧好吧,你说的都对……那我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好了!” “我嘴巴最严了!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的!” 顾婕看着她那样子,心中就有不祥的预感。 在两日后,宁珏正在院子里拿一根狗尾巴草逗蚂蚁,玩得不亦乐乎。忽然,下人来报,说南陵三皇子前来拜访。 宁珏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躲起来,宁锦已经一身风尘地走了进来。 只是,此刻的宁锦,与前几日那个意气风发的储君判若两人。 “三哥?你怎么来了?”宁珏心虚说道。 宁锦没理会她的小动作,他径直走到石凳上坐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幽幽地抬起头:“小珏,你老实告诉我。” “啊?” “那日,你去金鸾阁,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今日处理完事务,备了厚礼前去拜访清弦姑娘,……可她,连面都不肯见,只托人传话,说……此生不愿再见我。” “看到什么?没看到什么啊!三哥,你记错了吧?那天风和日丽,我在院子里听清弦姑娘弹琴来着!对,就是听琴!那琴弹得,真是绕梁三日,余音不绝啊!” 只是听琴?那你回来时,那一脸‘我三哥完蛋了’的表情,怎么回事?” “啊?有吗?” “哦!我想起来了!我是同情那根琴弦!对!它被弹得那么用力,一定很疼!我是在为琴弦感到悲伤啊三哥!” 宁锦:“……”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跟这个妹妹说话,自己的智商都受到了侮辱。 “罢了,你不说也罢。想来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了姑娘厌烦。我只是想不通,究竟是何等优秀的人物,才能让清弦姑娘如此倾心,竟连见我一面都不愿……”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盯着宁珏的反应。 果然,宁珏这个小傻瓜立刻上钩了!她一听这话,脱口而出:“那当然优秀了!人家可是二皇女的……哎呀!” 话没说完,她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可已经晚了。 宁锦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二皇女的……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宁珏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说!” 宁珏被他吓得一个哆嗦,脑子一抽,把话都说完了。 “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我没看见清弦姑娘在给一个受伤的女人喂药!也没看见那个女人就是顾言欢的亲卫队长无双!我更没看见清弦姑娘喂药的时候那叫一个温柔!那个用来哄人的蜜饯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我也绝对没看见!三哥!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再问我了!” 吼完,宁珏偷偷张开一只眼睛,只见她那风流倜傥的三哥,此刻已经石化。 他好像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那个……三哥,顾姐姐说,让我不要多管闲事……我先走了哈……” 说完,她脚底抹油,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宁锦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第257章 护花至此? 夜幕为布,星子作缀,千万盏花灯如泼墨般,将大闵京城的长街渲染成一条流光溢彩的星河。 紫阳殿,顾言欢终于处理完最后的后续文书。她抬手,用指腹深深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试图驱散一些疲惫。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身旁安静陪伴的季微语身上。灯火使季微语轮廓柔和了许多。 “微语,”顾言欢小心翼翼的柔软试探,“街上……很热闹。想出去走走吗?” 季微语闻言,缓缓从卷宗上抬起头。当她的目光迎上顾言欢的眼眸时,一切未尽之言,都已了然于心。 她们之间,亏欠了太多这样平凡的时光。 季微语的指尖在卷宗上轻轻一点,她轻笑回答。 “好。” 与此同时,朱雀大街。 茶楼二层的雅间内,宁珏坐立不安,一双小手紧张地绞着顾婕的衣袖。 “顾姐姐,你说……清弦姑娘真的会从这条路经过吗?我三哥他……他会不会太冲动了?” 顾婕轻轻拍了拍宁珏的手背,低声道:“坐下。你三哥的心结,若不亲眼见到,是解不开的。” 正如顾婕所料,不多时,两道身影便映入了她们的眼帘。 无双换下了一身甲胄,只着利落的黑色劲装,更显身姿挺拔,英气逼人。她身侧的清弦,一袭素雅的月白色长裙,未施粉黛,却比金鸾阁中任何时候都要动人。 清弦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灯笼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晃,暖黄的光映得她眼角的笑意愈发温柔。她不时仰头看向无双,那眼神里,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欢喜。 那盏灯,是方才无双在一个灯谜摊前为她赢来的。 两人并肩走着,在拥挤的人潮中,无双总是不动声色地用自己的身体为清弦隔开一片小小的空间。偶尔,两人手臂不经意的轻触,都会让清弦嘴角的笑意更深一分。 宁锦看到清弦脸上那从未为他展露过的、发自内心的笑容时,只觉得心脏被插了一刀,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整理衣袍,尽量保持温文尔雅的笑容,缓步走向两人面前。 “清弦姑娘,佳节偶遇,幸甚。” 清弦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她下意识地将那盏兔子灯往身后稍稍藏了藏,礼貌而疏离地颔首:“宁锦皇子。” 无双则在宁锦出现的第一时间,便将清弦护在了身后。 宁锦的目光越过无双的肩膀,落在清弦身上,随即又转回无双脸上。 “这位……面生得很。清弦姑娘天人之姿,行走于这摩肩接踵之地,身边多个人照应,确是稳妥。” “只是不知这位,是受何人所托,护花至此?” 清弦的眉头蹙了起来,声音清冷地回应:“谢殿下关怀。这位是我的挚友,无双。有她在侧,我很安心。” 她特意加重了“挚友”和“安心”两个词。 无双面对宁锦的审视,只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职责。” “职责?” “呵……听闻无双大人乃是二皇女殿下亲卫之首,重任在肩。今夜殿下府中想必事务繁忙,大人却能抽身‘陪友’赏灯?” “这份‘职责’,怕不是别有所图吧?” 就在这时,一个戏谑又熟悉的声音,落在了每个人的耳中。 “宁锦皇子。”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灯火阑珊处,顾言欢与季微语正并肩而来。一阵夜风吹过,吹得满街花灯摇曳,光影乱舞。 顾言欢的目光在场间一扫,最终锐利地落在宁锦身上。她缓步上前,与季微语并肩立于无双身侧,似笑非笑说道。 “好热闹的元夕夜。本王竟不知,本王的亲卫队长在此‘当值’,还需劳烦宁锦皇子亲自‘指点’?” 第258章 我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宁锦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握紧的拳头在袖中微微颤抖。他可以不在乎一个护卫,却不能不顾及大闵二皇女的颜面。 周围的百姓虽然不敢靠近,却都伸长了脖子,张望着这场“大戏”。 茶楼上,一道身影“噔噔噔”地跑了下来。 “三哥!顾姐姐!季姐姐!哎呀,这么巧,你们都在啊!” 宁珏脸上极其不自然的夸张笑容。她一手拉住宁锦的袖子,一手朝着顾言欢的方向挥,试图用自己拙劣的演技打破这该死的寂静。 “那个……外面风大,我跟顾婕姐姐在楼上定了雅间,备了热茶和点心,不如……大家一起上去坐坐,暖和暖和?” 这番话,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求救。 顾婕紧随其后,从容地走了下来。她先是朝顾言欢与季微语微微颔首致意,随即转向僵持的几人。 “扰了各位赏灯的雅兴。楼上已备好薄茶,若各位不嫌弃,还请上楼一叙,也免得在此处引人注目。” 她的话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下。 顾言欢看了一眼身旁面色清冷的季微语,又瞥了一眼对面脸色铁青的宁锦,嘴角那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更深了。她点了点头:“四妹有心了。”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上了茶楼二层的雅间。 雅间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与方才街头的剑拔弩张形成了鲜明对比。 众人分宾主落座,场面一度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顾言欢和季微语坐在一旁,端起茶杯,摆明了就是来看戏的。 宁珏则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个劲地想找机会安慰自家三哥,却屡屡被身旁顾婕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给按了回去。 无双依旧沉默,坐在清弦身侧。 宁锦,在短暂的调整后,竟又恢复了那副风度翩翩的模样。 “清弦姑娘,” “今日灯会人多,想必你也累了。尝尝这家的桂花糕,据说是京城一绝,清甜不腻,最是解乏。” 说着,他亲手端起一碟精致的桂花糕,递向清弦。那专注而深情的模样,若是换个不知情的女子,怕是早已心动不已。 清弦秀眉微蹙,正想开口婉拒。 然而,她还未出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经先一步横在了那碟桂花糕前。 “她不喜。” 宁锦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看向无双:“无双队长,你这是何意?清弦姑娘还未说话,你又怎知她不喜?” “她不喜甜食,尤其不喜桂花。” 此言一出,宁锦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追求了清弦这么久,自诩了解她的一切喜好,却从未知道她不喜桂花。而这个才出现没多久的护卫,却对她的口味了如指掌! “你……”宁锦气得几乎说不出话。 清弦看着眼前这幼稚又紧张的一幕,心中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但更多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暖意。 清弦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她轻轻点了点头:“嗯,我不喜欢。” 这轻轻的一声“嗯”,在宁锦听来,不亚于晴天霹雳。 角落里,一直安静看戏的顾言欢,终于没忍住,轻笑出声。 季微语无奈地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纵容的嗔怪,但她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也暴露了她同样在看好戏的心情。 宁珏见状,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凑到顾婕耳边说道:“顾姐姐,我三哥好可怜啊……” 顾婕再次轻拍她的手,示意她闭嘴。 宁锦深吸一口气,他不能在顾言欢面前失了分寸。他将那碟桂花糕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头盯着无双,说道:“无双队长,真是对清弦姑娘……关心备至啊。只是不知,这份关心,究竟是出自朋友之谊,还是……另有所图?” 然而,这一次,没等无双开口。 一直沉默的清弦,却忽然抬起了头。她直视着宁锦。 “宁锦殿下,我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一句话,彻底将宁锦所有的希望,打入了万丈深渊。 第259章 输得彻彻底底 宁锦脸从涨红到煞白,他双目赤红地死死盯着纹丝不动的无双,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然而,这火山喷发前的最后一秒,被一个声音硬生生打断了。 “我三哥才不是只知道桂花糕!” 只见一直急得团团转的宁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因为起得太急,椅子都被带得向后一晃,发出了“吱呀”一声抗议。 小公主一张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急的还是气的,她挺着小胸膛,试图为自己的哥哥挽回颜面。 “我三哥……他还知道别的!他还准备了别的礼物!” “你们等着!” 她气势汹汹地喊了一声,便绕开桌子,迈开她那穿着男式长袍的小短腿,直奔宁锦而去。她想去把兄长准备的其他礼物拿出来,向这些人证明,她的三哥是全天下最好、最用心的三哥! 角落里,一直纯看戏的顾言欢眉梢高高挑起,嘴角那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愈发深邃。她身旁的季微语,则优雅地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水面的浮沫,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只听“哎呀”一声惊呼,她被自己的袍子结结实实地绊了一下,整个人瞬间直直地朝着僵立在原地的宁锦扑了过去。 宁锦彼时正心神俱裂,哪里会防备自己妹妹的“偷袭”。 宁锦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道撞得向后一个趔趄,而惊慌失措的宁珏为了稳住身形,小手在桌子上一通胡乱抓按…… 她的小手,不偏不倚按在了那碟的桂花糕上。 在雅间内所有人,尤其是顾言欢和季微语那兴致盎然的目光注视下,那碟精致的桂花糕被宁珏一巴掌拍得冲天而起,然后,全…盖在了宁锦的头上、脸上、肩膀上。 全场,死寂。 连顾言欢都一时忘了呼吸,这场戏的精彩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她死死地抿住嘴唇,动用了毕生的自制力,才没有当场爆笑出声,但那剧烈颤抖的肩膀,已经彻底出卖了她的内心。 季微语那万年冰封的脸上,唇角也终于控制不住地轻轻抽动了一下。她迅速地垂下头,抿了一口茶,试图用滚烫的茶水来掩盖自己即将失控的表情。 “哇——” 始作俑者宁珏,看着自己闯下的大祸,再看看三哥头顶那惨不忍睹的模样,小嘴一扁,积攒已久的眼泪终于决堤,哭声响彻整个雅间。 “三哥……对不起……呜呜呜……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帮你……哇……” 这哭声,成了压垮宁锦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留下的只是一具被桂花糕玷污了的、没有思想的躯壳。。 他甚至无法对哭得撕心裂肺的妹妹发出一句火。 他累了。 毁灭吧,赶紧的。 最终,还是顾婕最先反应过来,她强忍着笑意,轻咳一声,递过去一方干净的手帕。 “宁锦殿下,看来您……确实需要整理一下。今日之事,不如就此作罢?” 宁锦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没有去接那方手帕,只是用空洞的眼神望向顾婕,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告辞。” 说罢,他甚至没有勇气再看清弦和无双一眼,更不敢去看角落里那两个看客。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体无完肤。 不是输给了那个面无表情的护卫,而是输给了这块该死的桂花糕,和自己这个……神一样的妹妹。 第260章 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宁珏的哭声已经渐渐止歇,她被顾婕半哄半抱地揽在怀里,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显然还没从闯下大祸的惊吓和委屈中缓过神来。 顾婕的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她站起身,对着顾言欢和季微语微微颔首。 “皇姐,今日之事,实在是一场闹剧,扰了二位的雅兴。小珏受了些惊吓,我便先带她回去了。”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看来南陵三皇子的心意,是送错了地方。这人情冷暖,还需自己体会才行。” 说罢,她便不再多言,带着一步三回头的宁珏离开了。 随着她们的离去,房间里,只剩下四个人。 前一秒还兴致勃勃看戏的顾言欢,脸上的笑意在门扉合上的瞬间,便如同潮水般褪去。 “之前让你查的事,有结果了么?” 这个问题一出,雅间内那点残存的、因桂花糕而起的轻松氛围荡然无存。 清弦原本垂着的眼帘微微一颤,端着茶杯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无双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抱拳。 “回殿下,” “属下审问了活口,也顺着资金的流向追查,线索指向了一个人。” “谁?”顾言欢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叩、叩”的轻响。 “城防营副将,赵启。” “赵启?”顾言欢的动作停住了,“萧远的人?” “是。” “赵启的升迁,得益于当年萧太傅的举荐。萧远倒台后,他行事一直很低调,蛰伏至今。我们查到,刺客团伙的头目,曾是赵启在军中的亲信。而且,在刺杀发生的前后几日,赵启曾秘密调用过城防营的一支人马,行动轨迹与刺客的逃逸路线有部分重合。” 果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萧远虽然死了,但他经营多年的势力网络,不可能一夜之间就彻底清除干净。 顾言欢的将无数种可能性在她脑中飞速盘旋、推演。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季微语。 季微语只是静静地为顾言欢续上热茶,但顾言欢知道,她一定也听进去了,她们早已形成了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知道了。”顾言欢收回思绪,对无双道,“盯紧他,暂时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看看,这条藤上,还能摸出多少个瓜。” “是,殿下。” “好了,”顾言欢站起身,“今日的戏也看完了,正事也谈完了,我们回宫。” 她说着,便自然而然地朝季微语伸出了手。季微语将自己的手放入了她的掌心,任由她牵着自己起身。 两人并肩向门口走去。 在即将迈出雅间门槛的那一刻,顾言欢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停下脚步。 她对着自己的亲卫队长,慢悠悠地开口道: “无双啊。” “属下在。” “本宫突然觉得,” “今天,还真是个好节日。” 一直站在顾言欢身边的季微语,从始至终一言不发。但此刻,当她听到顾言欢这句调侃时,还是有了微微笑意。 顾言欢满意地收回目光,心情颇好地牵着季微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雅间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最终,是清弦先打破了沉默。 “多谢。” 无双的身形明显僵硬了一下。她似乎很不适应这种直接的道谢。 她沉默了片刻,才用她那惯有的、有些生硬的语气回答:“职责所在。” “宁锦殿下,” “他并非恶人,只是……用错了方式。” 无双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她没有反驳,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清弦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边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过,你说得对。”她轻声道。 “……什么?”无双有些没反应过来。 “桂花糕,” “我确实……不喜欢吃太甜的东西。” 无双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词穷。她不擅长安慰,更不擅长应对这种温和而直接的交流。 最终,她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就好。” 说完,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雅间内又一次安静下来。 无双觉得这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她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她手足无措的地方。 “殿下已经回宫,此地不宜久留。你……你也早些回去。”她丢下这句话,便准备转身离开。 “无双。” 无双的脚步顿住,背对着她,没有回头,只是用声音应道:“嗯?” “关于赵启,” “你刚才说,他是萧远的旧部。” “是。” “这个方向,或许没错,但可能……并不完整。” “你什么意思?” “凤宴阁的情报网,或许不如殿下的亲卫营那般能深入军政核心,但在市井之中,却有自己的门路。我曾无意中得知一桩旧事。” “赵启的妻子,姓‘林’。她的姑母,曾是侍奉在当今女帝身边、最得宠的掌事女官之一,后来……在女帝登基前的一场宫廷内乱中,为了护驾而死。” 第261章 做该做的事 车厢内,一盏小巧的琉璃宫灯散发着昏黄而温暖的光。 从茶楼出来后,季微语便一直靠在顾言欢的肩头,闭目养神。她没有说话,但顾言欢能感觉到,她紧绷的身体正一点点放松下来。 顾言欢喜欢这种感觉。她收紧了手臂,让季微语更安稳地靠在自己怀里,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冷的梅香。 马车在二皇女的宫殿前停稳。 “殿下,到了。”车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季微语缓缓睁开眼,她正要起身,却被顾言欢按住了。 “都退下吧,今夜不必伺候了。” 宫人们无声地退下,整个庭院瞬间安静得只剩下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顾言欢率先下车,而后自然地转身,朝车内的季微语伸出手。 季微语将手搭在她的掌心,借力走下马车。一抬头,便对上顾言欢那双眼眸。今日的她,似乎心情格外的好。 “天色已晚,我便先……” 季微语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顾言欢一把拦腰抱起。 “啊!”她短促地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圈住了顾言欢的脖子,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你做什么?” “做该做的事。” “今天见了那么多人,说了那么多话,脑子里还转了那么多久,好累。” 这孩子气的抱怨,让季微语又羞又好笑。她将脸埋在顾言欢的颈窝,闷闷地道:“累就早些歇息。” “一个人歇息,太冷清了。” “陪我一同沐浴,可好?” “……” 季微语的脸彻底红透了,从脖颈蔓延至脸颊。 她看着顾言欢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与深情,那句拒绝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最终,她羞赧地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顾言欢的眼睛瞬间笑成了月牙,步伐也变得更加轻快。 巨大的白玉池子里,盛满了温热的泉水,水面上漂浮着花瓣,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视线。 当两人褪去繁复的衣衫,缓缓步入水中时,季微语还是羞得不敢抬头。 顾言欢拉着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懒洋洋地开了口。 “你说……无双那块木头,什么时候才能开窍?” 话题的突然转变让季微语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也不禁莞尔。 “我看,未必是她不开窍。” “清弦姑娘那般玲珑剔透的人,若非有意,又岂会专门为她多言?都需要时间罢了。” “时间?我看着都替她们着急! ”顾言欢轻哼一声,手指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季微语的腰侧软肉,引来她一阵轻颤。 “一个追得小心翼翼,一个躲得笨手笨脚。这两人,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闷葫芦。” 这番“恨铁不成钢”的评价,让季微语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顾言欢低头,看着怀中人笑靥如花的模样。 “笑你。” “明明自己也是个不解风情的,倒有闲心去操心别人。” “我不解风情?”顾言欢挑了挑眉,她忽然俯身,在季微语的唇上,重重地啄了一下。 “现在呢?” 季微语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羞窘地别过脸,不再言语。 看着她绯红的耳廓和躲闪的眼神,顾言欢不再逗她。 偌大的浴殿内,只剩下玫瑰与湿热的水汽混合在一起近乎令人窒息的香气。 “微语,”顾言欢开口:“转过去,我为你……擦背。” 季微语的脊背僵了一下。她没有去看顾言欢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太复杂,她怕自己一看,就会泄露心底同样翻涌的波澜。 她只是沉默地,将一个毫无防备的后背交了出去。 顾言欢拿起软巾,浸透了温热的池水。巾布触碰到肌肤的瞬间,季微语能清晰地感受到,顾言欢的呼吸乱了一拍。 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种生疏的小心翼翼。 软巾拂过肩胛,一滴水珠从季微语修长的颈侧滑落,沿着脊骨蜿蜒而下,坠回池水,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顾言欢指间的软巾无声地滑落,沉入水底。 下一秒,一个温热的、带着薄茧的掌心,覆上了季微语的背。 季微语瞬间所有的伪装都倾泻了。她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呜咽,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顾言欢的手指沿着季微语的脊梁骨一路下滑,引得季微语一阵战栗。 “嗯!” 她终究还是转过身,撞入了一双幽深得不见底的眼眸。 顾言欢低头,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一场迟来的掠夺。 季微语下意识地启唇,唇齿间瞬间被对方的气息占满,混杂着池水微涩的暖意和玫瑰糜烂的甜香。 她的手死死抓住顾言欢的肩膀,指甲无意识地陷入对方湿滑的皮肉,以此来支撑自己几乎要被这灭顶的欲望溺毙的身体。 池水被她们的纠缠彻底搅乱,哗啦作响,一次次推挤着她们的身体。几片殷红的玫瑰花瓣被水流裹挟着,黏在了季微语白皙的锁骨上,刺眼又旖旎。 直到肺里的空气被彻底榨干,两人才狼狈地分开,额头相抵急促地喘息。水珠顺着顾言欢的下颌线滴落,砸在季微语的唇上。 殿内,只剩下水波撞上玉壁后退回的、疲惫而沉闷的回响。烛光在晃动的水面上,将两人纠缠的身影映照得迷离不清。空气里,交织着断续的、压抑的喘息,和谁也分不清的、一声声被死死咬在唇间的细碎声音…… 第262章 现在好意思了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季微语先醒了过来。她动了动,发觉自己被一条手臂牢牢禁锢在温热的怀抱里。身侧的人呼吸平稳,睡颜安详。 她心中一软,小心翼翼地想将那条手臂挪开。 “别动。” 顾言欢眼睛都没睁,本能地将她往怀里又带了带,在季微语的脖颈轻轻蹭了蹭。 “殿下,该上朝了。”季微语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让他们等着。”顾言欢咕哝道,“再陪我一会儿。” 季微语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柔声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竟是这么会撒娇的?” “因为……”顾言欢终于睁开眼,她理直气壮地凑过去,在季微语唇上亲了一下,“之前不好意思,现在好意思了。” 这番歪理,让季微语彻底没了脾气。 最终,还是在季微语连哄带劝之下,顾言话才不情不愿地起了身。 …… 金銮殿内,顾言欢端坐于摄政王位,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百官。 例行的奏报有条不紊地进行,她听得认真,处理得也极为果决,几道命令下去,让不少老臣都暗自点头。 就在众人以为今日早朝将平稳结束时,顾言欢忽然开口了。 “诸位爱卿。” “本王监国以来,发现朝中似乎弥漫着一股……松懈之气。” 此言一出,群臣心中皆是一凛。队列中的兵部侍郎赵启,更是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下意识地将头埋得更低。 “有些官员,似乎忘记了君臣之礼,忘记了社稷之重,更忘记了头顶悬着的,是我大闵的律法!” “玩忽职守,结党营私,甚至……心存不轨!” 朝堂之上,顿时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位新任的摄政王究竟掌握了什么,要拿谁开刀。 “本王以为,此风不可长。朝纲之整肃,需从人心开始。” “传本王之令,自今日起,为期一月,满朝文武,无论官阶高低,每日下朝后,皆需闭门思过。” “思过之法,便是每日亲手抄录《臣轨》与《孝经》各十遍!”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让满朝文武,包括三公九卿这样的元老重臣,像犯错的学童一样罚抄?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耻大辱! 文官之首的文太师司马深,此刻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他从队列中走出。 “启禀摄政王殿下!”他躬身行礼, “此举……是否有些不妥?我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日夜为国事操劳。若要全员罚抄,恐耽误政务,更……更有损朝廷体面!” 顾言欢冷冷地看着他:“体面?” “太师是觉得,朝廷的体面,比朝廷的法纪更重要?还是说,抄录圣贤之言,反省自身德行,是一件丢人的事?” 司马深被噎得脸色一滞,连忙道:“老臣绝无此意!只是……” “没有只是!” “若诸位爱卿,不懂何为臣子之道,何为忠君之本,谈何体面!” “还是说,太师觉得,在场的同僚之中,有谁……已经品行高洁到无需警醒了?” 这一句话,彻底封死了司马深所有的退路。 他若再反对,就等于公然宣称文武百官心有不服,甚至是他自己带头藐视君威。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这一招,没有指名道姓,却敲打了所有心怀鬼胎的人。 那个隐藏在人群中的赵启,更是吓得魂不附体,他宁愿被单独拎出来,也好过在这无声的惊雷下,感受这无差别的碾压。 良久,司马深深吸一口气,“老臣……遵命。” 他一躬身,身后所有官员,都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臣等……遵命。” 顾言欢满意地看着这一幕,这是她作为摄政王,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让整个朝堂都向她低头。 然而,就在此时,一名内侍神色慌张地从后殿快步走来,在无双耳边急切地低语了几句。 无双的脸色瞬间一变,立刻上前,在顾言欢耳畔说道:“殿下,宫中消息。” “陛下……刚刚传召了文太师,下殿入寝殿问话。” 第263章 和你想做的事,并无不同 金銮殿的钟声余音袅袅,沉闷地撞在廊柱上,再散入稀薄的空气里。 顾言欢脸上的表情未动,依旧是那份足以冻结空气的冷漠。 好一招帝王心术。 前脚刚默许她以雷霆之势立威,后脚便迫不及待地召见她最大的政敌。 “殿下?” 顾言欢用指腹缓缓摩挲着袖口上云纹刺绣。 “传令下去,派人盯住文太师府和驿馆,任何异动,即刻回报。”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将兵部和户部近三个月的所有加急奏折,全部送到我书房。” 南陵驿馆内。 “只查到这些?”宁锦没有看跪在下方的暗探,目光落在茶水中沉浮的叶片上。 “回三殿下,属下无能。” “凤宴阁的刺客是兵部侍郎赵启豢养的死士,这一点已确认。但赵启府邸防卫森严,我们的人只在昨夜听到他书房内有瓷器碎裂声,似乎是……青白瓷。” “青白瓷……”宁锦的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划。他那位好二哥宁川,最是附庸风雅,尤爱收藏的易碎之物。 “赵启一介兵部侍郎,为何要冒着得罪二皇女的风险,去动凤宴阁的人?” “属下……截获了一封密信,属下无法破译。” 宁锦终于抬起眼,眸色深沉。“呈上来。” “投名状……真是好一份‘投名状’。”宁锦将破译信纸放在烛火烧为灰烬。 他那位好二哥,手伸的可真长。 “殿下,是否要我们……” “在大闵的土地上,动大闵的官员,不想活了。” 宁锦站起身,走到窗边,“但,有人比我们更需要这份‘礼物’。” 黄昏时分,皇城一角,无双正在追踪一名文太师府上的幕僚。 她在一处假山后隐蔽身形,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少女声音。 “哎呀你别动!再动我就……我就告诉我三哥你欺负我!” 无双皱眉望去,只见宁钰笨拙地想把手里的糖块塞进一个挂在廊下的鸟笼里。 就在此时,宁锦的身影悄然出现,无奈地拎着妹妹的后领,将她提溜到一边。“又在闯祸。” “我才没有!我在做好事!”宁珏不服气地争辩,手里的糖块没拿稳,恰好滚在在无双藏身的假山边。 宁锦俯身捡起糖块,叹了口气,“你啊,就知道胡闹。” 他将一颗碎瓷片与糖块一同放在假山的一块石头上,随后拉着宁珏离去。 “走了,别打扰了人家办事。” 无双等他们走远,才缓缓现身。她看着那块沾着糖渍的青白瓷碎片,这是赵启府上的东西。 半个时辰后,南陵驿馆内。 无双将那块瓷片放在桌上,她的对面是宁锦。 “无双队长,这茶可还合口味?”宁锦率先打破沉默。 “南陵三皇子有话直说。”无双的手按在剑柄上,私自与敌国皇子会面,已是越界。 “我想做的事,和你想做的事,并无不同。” “我掌握着你没有的线索,而你,拥有我所不具备的、在这里动手的便利。” “这是我大闵内政。” “可敌人,已经找上了我的兄长。”宁锦轻轻敲了敲桌子,“我们是不得不成为盟友,不是吗?” 两人四目相对,一个直接坦诚,一个心思深沉。 “你们两个能不能别用眼神杀人了!” 宁珏不知从哪儿又钻了出来,一手抓着个油纸包。 “三哥!你不是要帮清弦姐姐报仇吗?这个姐姐肯定也是!你们目标一样,干嘛还瞪眼浪费时间!” 她说着,从纸包里捏出一块麦芽糖,糖渍不小心滴落在了桌案的一份文书上。 “我可以与你有限度地合作。” “但赵启如今是惊弓之鸟,如何将他引出府?” 宁锦也陷入了沉思。这是一个难题。 “要引一条贪婪的鱼出洞,只需用它无法拒绝的饵。” 众人闻声望去,四皇女顾婕正站在那里。她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听了多久。 “我知道,什么样的诱饵,能让赵启这条鱼,哪怕明知是陷阱,也非咬不可。” 第264章 谁都逃不掉…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顾婕身上。 “赵刚。” 宁锦的眉梢一挑,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而无双则瞬间绷紧了身体。 顾婕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说道:“赵启此人,出身寒微,能攀至兵部侍郎,靠的是两样东西。对别人心狠,对自己手辣。他将所有过往都抹得干干净净,唯独留下一个致命的软肋——一个养在京郊百里外,名叫赵刚的七岁私生子。” “不行!”无双几乎是本能地低喝出声。她猛地站起,椅子向后划出刺耳的声响。“四皇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用一个孩子做饵?他是赵启的孽种不假,但那孩子……他有什么错?我们不是赵启那种连人性都不要的畜生!” “无双。”宁锦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赵启派出的死士,刀刀都冲着清弦的要害。你觉得,跟一个想把你珍视之人都沉江喂鱼的毒蛇,去讲‘祸不及妻儿’的道理,他会听吗?” 这番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无双的心脏。她紧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寸寸发白,眼神中剧烈地交战着——有对清弦安危的后怕,有对敌人手段的切齿痛恨,更有对自己即将要做的事情的厌恶与挣扎。 无双紧抿着唇,重新坐下,目光却避开了顾婕,仿佛这样就能减轻心中的罪恶感。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我去做。” “很好。”顾婕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结果,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宁锦脸上。 “三皇子,你的情报网,可能在半个时辰内,将一样东西……悄无声息地放到赵启的书房里吗?” 宁锦嘴角勾起几分傲然的笑意。 “放心,我的‘雀儿’飞过,连影子都不会在地上留下。” 一炷香后,兵部侍郎府。 赵启的书房内,一封模仿他政敌笔迹的信放在了书桌上。信封里没有多余的字,只有一张皱巴巴的布片。 那是一块小孩子贴身短衫的衣角,上面用最粗糙的针脚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布料边缘还有一块早已干涸的、暗褐色的污渍。 这只小老虎,是赵启去年亲手画了样子,让孩子母亲绣上去的。 子时,城南废弃渡口。 几盏悬在渡口木架上残破的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布满青苔的石阶上投下鬼魅般的影子。 “阿牛!阿牛!爹来救你了!出来!” 赵启跌跌撞撞地冲到渡口中央,他双眼布满了血丝,哪里还有半分兵部侍郎的沉稳。 突然,一道身影堵住了他的退路。 宁锦倚着一根断裂的木桩,手中把玩着扳指,月光偶尔从云缝中泄出,照亮他似笑非笑的脸,。 另一侧的阴影中,无双缓缓走出,她手中的长剑在灯笼微光下闪过一道寒芒,直指赵启的咽喉。 赵启看到他们,先是惊恐地后退一步。 “是……是你们……我的儿子……你们把他怎么样了?!要什么?只要你们放了他,我什么都给你们!” “赵大人,别紧张。”宁锦的声音轻飘飘的,却让赵启如坠冰窟。 “我们对令公子没有任何兴趣。此刻,他应该正在乡下的床上,睡得很安稳。” “什么?”赵启浑身一震,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宁锦,又看看无双。 “哈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杀了我?你们以为杀了我,这事就了结了?” 无双的剑锋向前递进半分。 “说,是谁指使你动清弦姑娘的?” 赵启盯着宁锦和无双:“蠢货!你们这群自作聪明的蠢货!你们都以为这是皇子间的争斗?是南陵的阴谋?” 他顿住,扫视着周围的黑暗,仿佛那里藏着什么更恐怖的存在。 “错了!大错特错!你们……我们……全都是棋子!是她棋盘上的棋子!” 听到这里,宁锦握着扳指的手瞬间绷紧。 赵启像是要把所有的怨恨都吼出来: “女帝!她早就知道一切!她什么都知道!我们斗得越狠,死得越多,她就越开心!我们……我们都是她用来钓鱼的饵料啊!哈哈哈哈——!” 无双倒吸一口冷气,持剑的手竟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住口!”无双厉声喝断了赵启的狂笑,“污蔑圣躬,你可知是灭族之罪!” 赵启却仿佛没听到威胁,喃喃自语:“下一个……下一个就是你们……谁都逃不掉………” 第265章 他……替我挡了刀? 一支通体漆黑的狼牙箭,从百步开外对岸的密林深处爆射而出,贯穿了赵启的喉咙! 赵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声,身体软绵绵地向前栽倒。 “小心!” 几乎是在箭矢破空声响起的瞬间,无双和宁锦的身体就已做出了反应。无双一把抓住宁锦的衣领,将他狠狠向后一拽,两人同时向渡口一侧的废弃货箱后翻滚躲避。 就在他们刚刚站立的地方,两支同样的利箭深深钉入腐朽的木板,箭羽兀自嗡嗡作响。 无双压低声音,脸色铁青,“射手不止一个,藏在暗处!” 宁锦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看也不看货箱外,撕下衣袍一角,迅速而用力地缠在手上。 “好大的手笔。看来,那老东西说的,都是真的。” 话音未落,箭雨骤然变得密集! 数十支箭矢铺天盖地地朝着他们藏身的货箱射来。 “不能等死!”无双手握长剑说道,“我冲左翼,你找机会!” “啧,命都快没了还讲究门户?!”宁锦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两把匕首。 “你那剑大开大合,冲出去就是活靶子!我从右侧突,你吸引他们的注意!” “你让我当诱饵?!” “你皮糙肉厚,耐射!” 两人怒目相视,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头顶的货箱被一支重箭射穿,整个塌了下来! “该死!” 两人被迫同时向外窜出,瞬间暴露在月光与箭雨之下。 此刻,再争论谁指挥谁已是笑话。 两人背靠着背,四周是刀光剑影和刺客们森冷的呼吸声。 “左!”无双低吼一声,足跟猛地蹬地。 但宁锦根本不理会她的战术意图。就在无双剑势将至未至的瞬间,他膝盖猛一打弯,从无双剑下那不足三寸的致命空隙里硬生生窜了出去! 剑锋擦着宁锦束发的玉冠掠过,削断了几缕鬓发。 “滚开!”无双怒吼,为了不真的削掉他的脑袋,她强行收剑,手腕骨节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响。 宁锦却已借势突入一名刺客怀中,右手没入对方肋下。左手手腕一抖,一枚银针射向另一名刺客。 那刺客侧身躲过,银针却直奔无双面门! 无双急忙偏头。银针擦着她的颧骨飞过,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细痕。 “混账!”她气得发抖。 刺客们看准了他们之间的不睦,专挑两人配合的缝隙下手。 一名刺客的刀劈向宁锦,无双本能地挥剑格挡,却将那柄刀撞得偏离了方向,直直削向宁锦的耳朵! 宁锦狼狈地就地一滚,躲开了这要命的一击,却也打乱了自己原本的攻击节奏,被另一名刺客在腿上划开一道口子。 “咳……蠢……咳咳……女人!”他怀疑无双是故意的。 混乱中,宁锦掏出一把石灰粉,刺客惨叫着捂住眼睛。 “背后!” 就在无双视野被粉尘干扰的一刹那,她听到宁锦一声嘶吼。 几乎是同时,一股力量从侧后方狠狠撞在她身上。 无双被这股力量撞得向旁边踉跄一步,整个人都懵了。 她看见,一柄钢刀正楔在他的左肩胛骨上。 他……替我挡了刀?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一震。 “……动……手啊!”宁锦咬着牙,对还在发愣的无双挤出几个字。 无双手握长剑刺向了那名偷袭得手的刺客。 “他们人太多了!再不走都得死在这儿!……跳江!” 无双看了一眼他几乎鲜血将半边衣衫染透的肩膀,又看了一眼周围越聚越多的黑衣人。 “走!” 两人相互搀扶,且战且退,朝着江边冲去。 他们最后看了一眼渡口中央,赵启的尸体还躺在那里。 来不及了! 两人对视一眼,纵身一跃跳入了奔流不息的江水之中。 身后,是刺客们愤怒的叫骂和又一轮徒劳的箭雨。 一刻钟后,紫阳宫。 顾言欢一身玄色劲装,正站在沙盘前。 殿门被猛地推开,无双踉跄着冲了进来。 “殿下!” “怎么回事?” 无双单膝跪地,强撑着精神,将今夜发生的要点言简意赅地迅速汇报。 “……属下无能,未能保全证人,请殿下降罪!” 顾言欢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原来不是不知,是乐见其成!看着臣子们像斗兽一样相互撕咬……好,好得很! “宁锦呢?” “他……为救属下,中了一刀,跳江后……我们便分头走了。” 顾言欢的目光落在无双脸上那道细微的伤口上。 “伤……要紧?” “……不致命。” 顾言欢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而是果断下令: “传令!命金吾卫统领张霖,亲率一队精锐,携带强弩,秘密封锁城南废弃渡口!仔细勘察,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遇抵抗者,格杀勿论!把赵启的尸体带回来!” “是!”一名亲卫领命,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大约半个时辰后,统领张霖脚步匆匆地返回。 “启禀殿下。” “说。” “我们……我们封锁了整个渡口,里里外外搜了三遍。” “别说赵启的尸体了……现场……现场连血迹都没有。干净得……就像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样。” 第266章 这是嫁祸 顾言欢站在殿中央,没有看那张空着的宝座。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 一个活生生的朝廷命官,在重兵把守的京城附近被狙杀,瞬间蒸发连一丝烟气都未留下。 这种手法……干净、利落、专业。让她想起了前世组织里那些顶级的“清道夫”。而在这皇宫里,能动用如此资源,策划得如此天衣无缝的,只有一个人。 顾言欢的唇角无声地扬起,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片荒芜的冷。她几乎能想象出,母皇此刻或许正倚在软榻上,听着暗线的密报,对自己这番徒劳无功的追查,露出一个“果然不出所料”的眼神。 “言欢。” 季微语走到了她的身侧,一袭素裙。她目光扫过顾言欢紧握的拳,轻声道:“你身上的杀气,快要控制不住了。” “一个关键证人,没了。”顾言欢松开拳头,“现场没留任何痕迹。” 季微语静静地听着,她沉默了许久,久到顾言欢以为她也在认同自己的判断时,才缓缓开口。 “或许,我们都怀疑错了。” “嗯?” “就在方才,我收到了苏樱传出的消息。” “陛下这三日,病情转重,已无法下榻。除了苏樱和两名贴身内侍,她未曾见过任何人,更未下达过任何出宫的指令。” “所以……” “对。” “这是嫁祸。” “好一招,一石二鸟。” “不管这只黄雀是谁,他既然敢下场,就别想再飞走!” “你若此刻去质问陛下,无论她承认与否,你都输了。”季微语提醒道。 “我明白。”顾言欢点头,她看向季微语,“明面上的我已经惊动了蛇。现在只能让清弦去查。” 南陵驿馆。 顾婕已经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走到门口,又退了回来。 “三皇子!” 宁锦被侍卫半架着,几乎是拖了进来。他那身标志性的月白锦袍被江水泡得皱巴巴,左肩处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正不断扩大。 看到顾婕,他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却因为牵动了伤口,疼得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没事,我……” 顾婕冲过去,想扶他,又怕碰到他的伤口,急得手足无措,“快!传御医!” “别……”宁锦喘了口气,“别惊动大闵的御医。我们自己有药。” 顾婕看着侍卫剪开他的衣物,露出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伤口周围的皮肉翻卷着,血肉模糊。 “是……是冲着赵启去的吗?” 宁锦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赵启……死了……伏击……很强……无双……也伤了……我们跳江……分开了……” 连宁锦都伤成这样,那场伏击该是何等惨烈。而无双……她怎么样了? “她……比我好些……应该……无碍……” 说完这句,他便头一歪,昏了过去。 紫阳宫,书房。 顾言欢铺开一张信纸,笔尖蘸饱了墨,落笔时却只有一行简短的命令。 “即刻送往凤宴阁,务必亲手交到清弦姑娘手中。” “遵命!” 夜风更冷了。 金鸾阁顶楼,清弦正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着她的古琴。 门被极轻地叩响,侍女呈上信封,又悄然退下。 当看到“城南渡口,狼牙箭”时,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但当她的视线,落在最后那句“无双与南陵宁锦遇伏,皆伤”时,她擦拭琴弦的动作,倏然停住。 皆伤。 宁锦是死是活,与她何干。 可无双…… 她缓缓将信纸移到烛火之上,直到它化为一撮轻飘飘的灰烬。 她走到墙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墙上一块不起眼的砖石上,敲击了三下。 一道暗门无声滑开,一个黑影跪伏在地,头也不敢抬。 “楼主。” “启动‘天罗’。” “我要知道,今晚在城南渡口,那些弓箭手属于谁。” 第267章 这不对劲! 子夜时分,清弦站在凤宴阁顶楼窗前。两只几乎同时从不同方向无声落下的信鸽正站立。 她取下绑在鸽腿上的三枚蜡丸,三张薄如蝉翼的纸条在她掌心摊开。 “狼牙箭,制式属北境军。是三年前北境军械库曾失窃批次,卷宗负责人赵启。” “箭羽,南疆特产‘血鸦’之羽,此羽由南陵王室专供,民间罕见。” 暗门再次滑开,一名身着夜行衣的下属单膝跪地:“回…回楼主!南陵驿馆那边,三皇子宁锦高烧不退,他们自己的人……怕是顶不住了。但……” “无双呢?”清弦转身,声音不大。她甚至没有用“无双队长”这个称呼,直呼其名,那份急切不加掩饰。 下属的身子明显一僵,立刻改口:“无双队长左臂被箭镞带过,划开一道口子,幸…幸好不深!御医已经…已经亲手料理包扎过,说…说无甚大碍!” “只是…只是她现下还在紫阳宫外头…硬挺着不肯撤下来歇息……” 听到这里,清弦那一直紧绷的背脊松弛了下来。她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向窗外,对着漆黑呵出了一口白气。 “知道了。” “传我的命令。派‘地网’的人,盯死南陵驿馆。可别让南陵的皇子死在大闵的土地上了。” “遵命!” “另外,”她顿了顿,将那两张起了褶皱的情报纸条递了过去,“把这个,送到紫阳宫去。” “又是赵启。”顾言欢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这不合常理。要么是幕后之人故意留下的误导,要么……赵启有我们不知道的把柄握在别人手里。” “无论目前如何,他死了,一切都成了悬案。”顾言欢站起身,烦躁地在书房中踱步。 “不,我们目前还有一个机会。宁锦。” 顾言欢停下脚步,与她对视一眼,两人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南陵驿馆之内,宁锦躺在床上,因高烧嘴里不断溢出模糊的呓语。 “……阿珏……别怕……” “……小心……无双……” 守在床边的宁钰心如刀绞,她紧紧抓着宁锦的手。她看着南陵御医那双不断颤抖的施针的手,自己的喉咙也跟着发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呜咽,眼泪不受控流下。 “三哥,你醒醒啊!你看看我!” “公主殿下……此毒霸道,老臣……无能!”老御医颓然跪倒在地。 恰在此时,驿馆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名侍卫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四殿下!宫里…宫里来人了!是太医院的御医,说是奉了摄政王殿下之命,特来为三皇子殿下诊治!” “摄政王?”宁钰眉头一皱,扶着顾婕的手下意识收紧。 “且慢!” “这不对劲!” “二皇姐,若真有心救人,定会派个跑腿的来知会一声,这悄没声息地来一帮人…” 驿馆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刺骨的寒风卷着几片落叶灌了进来。门外,几名身穿太医院官服的御医静静站立。 为首那人面容白净,眉眼低垂,显得异常恭顺。 他捧着药箱,微微躬身,:“奉摄政王殿下之命,前来为南陵三皇子诊治。” 然而,驿馆之内,所有南陵侍卫的右手,都已经握在了刀柄之上。 第268章 我没事……,别过来! 灯笼的光晕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为首那名假太医脸上还是谦和的微笑。 顾婕将宁钰护在身后,她死死盯着门外那群人。 “阁下究竟是谁?” “摄政王殿下行事,何时变得如此鬼祟?” 那为首的假太医闻言,脸上的微笑竟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微微欠身:“四皇殿下误会了。事急从权,些许礼数上的疏忽,还望海涵。”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马蹄声在驿馆门前戛然而止。 “奉摄政王殿下令,命御医为南陵三皇子殿下诊治!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这声音!是无双! 当无双的目光扫过庭院,与那群“先到一步”的假太医对上时,眼中已是杀机! 而那为首的假太医,在看到无双出现的那一刻,脸上那的微笑终于碎裂! “动手!” 他身后那几名“御医”,也在同一时间撕下了伪装!他们从药箱中抽出的不是银针药材,而是锋利的匕首! “保护殿下!”南陵侍卫长怒吼一声,挥刀迎上。 庭院内瞬间刀光剑影,杀声四起! 然而,一交手,侍卫长的心便猛地沉了下去。 “是南陵的‘影蛇拳’!”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无双直扑那为首的刺客,即便左臂有伤,她的剑势依旧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那刺客首领显然也是个中高手,但面对无双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依旧节节败退。他眼看无法脱身,余光瞥见了被侍卫护在中央的宁钰和顾婕。 “噗!” 无双的剑锋划破了他的肩胛,眼看就要扣住对方的喉咙! 那刺客首领竟不顾背后袭来的剑风,猛地一个旋身,直奔宁钰而去! “公主殿下小心!” 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但已经太迟了! 整个庭院的厮杀,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顾婕的呼吸,也停了。 她的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被身后的侍卫死死架住。 “别……别动她……” “都别动!”刺客首领用匕首在宁钰的脖子上压了压,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不想她死,就给我滚开!” “顾姐姐,别怕!” “我没事……,别过来!”宁钰强忍镇定,但声音中的颤抖和脸上的泪水都出卖了她。 “宁钰!”她终于哭喊出声,不顾一切地想往前冲,却被侍卫死死抱住。 无双握着剑,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让开一条路!”刺客首领挟持着宁钰,一步步向后退去。 南陵的侍卫们和无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退到院墙边,一个纵身,带着人质消失在了沉沉的夜幕之中。 驿馆屋顶的阴影里,一个黑影几个起落便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中。 片刻之后,凤宴阁顶楼。 清弦正对着一盏孤灯,用小银剪修剪着灯芯。 暗门滑开,下属跪地。 “楼主!驿馆出事了!刺客武功是南陵的‘影蛇拳’!无双队长带人赶到,但……但南陵公主宁钰,被刺客挟为人质,逃了!” “咔嚓。” 清弦手中的银剪失手,将灯芯剪断了一大截。灯火一暗,让她的脸庞瞬间隐匿在昏暗之中。 “无双呢?” “无双队长……为了追击,已经出城了。” 清弦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知道了。把消息……送去紫阳宫。” 紫阳宫,书房。 “南陵的武功……挟持了宁钰……” “这是狗急跳墙了。” 无论顾言欢做什么,都像是跳进了黄河也洗不清。她若派兵全城搜捕,南陵会认为她想杀人灭口;她若按兵不动,南陵又会指责她包庇凶手,坐视不理。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由南陵人自己的血,亲手布下的死局。 顾言欢看着季微语,从对方的眼中,她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判断。 幕后那只黑手,根本就不是想挑起两国战争那么简单。 第269章 送我的……最后一份礼物啊 夜风卷着腐草与尘埃的味道,灌入荒废的山神庙。 宁钰被一把推了个趔趄,一屁股摔在冰冷的石板上,摔得她浑身骨头都快散了架。 完了完了完了…… 她心里开始疯狂捶地哭嚎:本公主这张倾国倾城的脸蛋,不会就要交代在这荒山野岭了吧?!还有我新做的这条裙子!顾姐姐亲手挑的料子啊!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刺客首领靠着断裂的梁柱,大口喘着粗气,握着淬匕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宁钰缩在角落,她深吸一口气,又一口,结果被呛了一嘴灰。 “咳咳……咳!”宁钰一边咳一边摆手。 “哎哟喂!大叔!” “你这‘影蛇拳’……啧啧,差点火候啊!跟我家王府侍卫长耍的,那可是差着十万八千里呢!你这……不会是哪个墙角偷偷学的吧?” 刺客首领显然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专业点评”给整不会了,黑巾下的脸估计都僵了。 “哎,我说你们这些绑匪,业务水平真不行啊!绑了本公主这么个金饽饽,不赶紧写信要赎金,把我扔这破庙里喂蚊子?难不成……你们是想用我威胁我三哥?啧,他那个人,磨磨唧唧的,等他想出办法,我早都成干尸了!” 刺客首领冷哼一声,依旧没说话。 宁钰的目光瞟到了他渗血的左臂,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喂!大叔!你那胳膊!” “再流下去,血都要流干了!嘶……看着都疼!” 她一边说,一边心疼地摸了摸自己华贵的裙摆,小声嘀咕:“这上好的云锦啊……顾姐姐命人给我做的……算了算了,救命要紧……” “喂!本公主今天大发慈悲,撕块裙子给你包包!先说好啊,这料子可值钱了,回头让你主子赔我一百匹!算了……看你这穷酸样,估计你主子也抠门得很,赔不起……” 刺客首领全程目瞪口呆。 “你可别动啊!你要是挂了,我一个人在这儿更害怕!我跟你说,我胆子特别小……” 她的靠近让刺客本能地握紧了匕首,但看着她那笨手笨脚的样子,他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一丝。 当宁钰柔软的指尖触碰到他伤口时,刺客身躯一震。 “哎呀你别抖啊!我手也抖!”宁钰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布条差点掉地上,“嘶……这血怎么跟不要钱似的……打个结怎么比解九连环还难啊!” 她手忙脚乱,满头大汗,一边包扎一边嘴巴也没停:“你说你们干这行图啥啊?…不如跟着本公主混?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哦对了,你主子是不是特抠门?连个好点儿的金疮药都不给你们配?” 刺客黑巾下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不过话说回来,我三哥那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稳’了!稳得跟个老头子似的!天上掉馅饼都得先化验三遍有没有毒才敢接!” “不像你家主子,啧啧,这手笔,这气魄!哎,大叔,你主子定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吧?比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哥哥强多了!” 剧痛、失血,再加上眼前这个“逗比”公主带来的精神冲击,让刺客的防线出现了致命的裂痕。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沉声道: “三殿下心思缜密,固然难得。但为君者,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在这点上,他……远不如二殿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刺客猛然失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然而,已经晚了。 “二……殿下?” 宁钰手里的结打到一半,猛地向后一缩,摔倒在地。 “宁……宁川?!” “你说是那个……整天板着脸教训我的……宁川?!” 刺客举起匕首厉声喝道:“闭嘴!忘了你听到的!” “那个跟我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宁川?!”宁钰完全没理他,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突然,她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 “好一个‘千秋大业’!好一个‘亲哥哥’!” 一瞬间,童年的画面刺入脑海。 五岁那年,宁川送她一只眼神凶狠的幼鹰,说:“宁钰,你是公主,要学会成为强者之人。” 而此刻,这双冰冷的眼睛,仿佛与刺客手中匕首的寒光重叠在了一起。 原来,在他眼中,她只是一个……可以被随时牺牲,用来“驾驭”更大权力的……东西。 “原来……” “这是哥哥,送我的……最后一份礼物啊。” 一份,用她的命,用三哥的清白,用南陵的未来做赌注的……王座的“礼物”。 第270章 没事了,…我在呢 四皇女府的书房内,一豆烛火在寂静中摇曳,将顾婕在地面踱步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报。” 一个低沉的声音凭空响起,一名地网的探子单膝跪地。 “西郊山神庙,发现踪迹。” 顾婕的脚步戛然而止。窗边,一直静立不动的无双倏然转身。 “目标状态?” “刺客左臂有伤,与线报吻合。庙中两人,另一人为宁钰公主,暂无性命之虞。” “备马。”无双吐出两个字,人已掠向门外。 “我同去!”顾婕立刻跟上。 无双的脚步在门槛处顿住:“殿下,此行危险。” “她因我至此,我必须去。我不会拖累你。” 空气沉默了一瞬。 “跟紧。”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迅速消失在府邸深重的夜色里。 山神庙。 寒风刮过破败的窗棂,发出细碎而尖锐的声响。 刺客的嘴唇因失血而泛着青白,他拄着刀,试图稳住身体。 宁钰没有动,她只是望着破庙顶上那张蒙尘的蛛网。 这种死寂,比任何哭喊都更令人心悸。 “忘了……你听到的。” ,“否则……” “否则怎样?”宁钰终于有了反应。 她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他,嘴角竟勾起一抹破碎的笑意,“杀了我?” 她甚至没有站起来,只是用手肘支撑着身体,主动向那闪着寒光的刀锋挪去。 “动手啊! “你不是要……帮你主子成就‘千秋大业’吗?!动手!成全他!也成全我!” 她一边笑,一边哭,眼泪混着尘土,在脸上划出两道狼狈的痕迹。 就在这一瞬! 刺客耳廓微动,脸色骤然剧变,伸手就朝宁钰抓去! 一声破空声,刺客手腕剧痛钻心,整条手臂瞬间麻痹,匕首就脱手。 木屑爆裂纷飞,无双裹挟着夜风与尘土撞破窗棂。 刺客惊怒,左手捂腕,右拳本能挥出。无双左手扣死他伤腕,狠命一拧!她右膝狠狠撞进刺客软肋! 刺客身体猛地弓起,眼球暴突,喉头腥甜上涌。 “宁钰!!” 顾婕撞开房门,目光死死锁住角落里那个蜷缩颤抖的身影。 她不顾一切冲过去,一把将宁钰冰冷僵硬的小身体捞起,死死护进怀里。 “该死!”无双低喝,右手直取刺客下颌关节! 晚了半拍! 刺客眼中最后一丝疯狂炸裂,后槽牙用尽残力狠狠一挫! 一股鲜血从他嘴角流出,身体剧烈地抽搐,几息之后彻底瘫软不动。 顾婕瞳孔骤缩,一只手猛地覆上宁钰的眼睛,另一只手将她按进自己的肩窝。掌下,那纤长的睫毛在疯狂颤抖。 “别怕,” “没事了,…我在呢。” 她能感觉到怀里的小身体从极度的僵硬,慢慢泄出一丝崩溃般的瘫软。 回程的马车。 宁钰像被抽走了骨头,紧紧贴着顾婕,身体却依旧残留着僵硬的余韵。那沉默,沉甸甸地压在顾婕心头。 寝殿内烛火摇曳。 顾婕挥退所有侍女,亲自拧了温热的帕子。她一点点擦去宁钰脸上干涸的泪痕和尘土。 “睡吧,”顾婕掖好被角,“我就在外面守着。” 她准备起身出去。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小手,攥住了她寝衣柔软的袖角。 顾婕回头,对上了宁钰满是祈求的眼。 “顾姐姐……” 那小手攥得更紧,指节泛白,“……别走……” 顾婕的心,被这几个字轻轻撞了一下。 “陪我……好不好?” “我怕黑。” 那个曾扬言要将皇宫房顶都掀了的小魔王,说她怕黑。 顾婕再也无法移动分毫。她默默地脱下外袍,和衣躺在了宁钰的身侧。她刻意保持了一拳的距离,给予对方空间。 宁钰缓缓转过身,背对着她,小小的身子在锦被下依旧无法控制地微颤。 黑暗中,顾婕能听到身边传来细微的抽泣声。顾婕的心被这哭声揉捏着,又酸又疼。 她伸出手臂,从背后,试探性轻轻地环住了那个颤抖的身体。 宁钰的身体一僵,但没有抗拒。 顾婕便将她更紧地拢入怀中。怀里的人,渐渐停止了颤抖。 无声的眼泪很快浸湿了顾婕手臂处的衣料,顾婕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用自己的体温包裹着这份破碎。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似乎是哭累了终于沉沉睡去。 第271章 好像……我就不怕了 顾婕睁开眼时,感觉到的是左臂传来麻痹感。她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太久,怀里的人整夜未动,而她,也未敢动。 窗棂投下一道窄光,刚好切在床沿,映出空气中悬浮的细小尘埃。 她垂眸,视线落在宁钰沉睡的脸上。她的小手依旧死死攥着顾婕胸口的衣料,仿佛那是她溺水时能抓住的唯一一截浮木。 这份依赖,让顾婕手臂的酸麻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 就在这时,怀中的身体猛然一颤! 一声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的抽气,宁钰不是醒来,而是像被噩梦扼住了脖子,整个人弹坐起来。 当她混乱的视线终于对焦在近在咫尺的顾婕身上时,她的第一反应是恐惧。 宁钰的身体猛地向后方挪去,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床头雕花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喉头滚动,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宁钰那副样子,她选择沉默。、 将自己已经失去知觉的左臂从被褥中抽出,然后缓缓起身。 她径直走到桌边,端着水杯走回床边,在宁钰的防御范围之外停下,将杯子递过去。 宁钰的视线从顾婕的脸,缓缓下移到那杯水上。犹豫许久,她终于颤抖着伸出手。 指尖在碰到杯壁前,不可避免地先擦过了顾婕的指腹。 那一瞬间的温热触感,让宁钰手闪电般缩了回去。 顾婕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她顺势将水杯轻轻放在宁.钰手边的床榻上,后退一步,重新给予她足够的空间。 这份无言的体谅,终于让宁钰紧绷的身体松懈了一丝。她看着床榻上的水,又偷偷抬眼瞥了一下顾婕,眼中的戒备缓缓融化,浮起一层水汽。 她拿起水杯,小口地喝着。 千里之外,南陵国。 室内光线昏暗,唯一的烛火摇曳不定。 “殿下……失…失败了……” “派…派去的影卫……全都……全都折了!” 宁川背对着他,正在修剪一盆君子兰。他闻言,手中银剪的动作顿住,没有回头。 “说清楚。” “是…是四皇女身边的那个护卫,无双!” “她…她根本不是传闻那样!赵启……也被灭口了……” “咔嚓。” 宁川手中的银剪,将一片肥厚的兰叶从中剪断。绿色的汁液,缓缓渗出。 他缓缓转过身,他走到探子面前,蹲下身,用那柄银剪轻轻抬起探子的下巴。 “都死了?” “一个不留?” “是…是……最后一个影卫……也咬碎了毒囊……” “很好。”宁川站起身,将银剪随手丢在桌上。 “处理干净尾巴,” “对外统一口径:南陵使团遇不明势力袭击,四公主受惊,三皇子险遭不测。”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墙壁上悬挂的大闵地图,目光落在京城的位置。 “另外,替我拟份奏疏给父王。” “告诉他,大闵京城竟如此凶险,连我南陵皇嗣都护不住。此事蹊跷,儿臣忧心如焚,恐与朝中……某些不愿见南闵交好的人有关。甚至……” “有人想借刀杀人。” 四皇女府,寝殿。 早膳送来了,但宁钰一口未动。她只是抱着膝盖坐在床上。 顾婕知道,必须入宫。顾言欢需要一个交代,而宁钰,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保障。 她拿起一件为宁钰备好的宫装,走到床边。 当她靠近时,宁钰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下,但没有躲。她只是看着顾婕眼下那片淡淡的青色,眼神动了动。 顾婕伸出手,想为她理顺颊边散乱的发丝。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缕头发时,宁钰突然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顾婕停住,低头看她。 她看着顾...婕,嘴唇动了动: “如果……如果我什么都没有了……不是公主了……” “你……你还会……像昨晚那样……护着我吗?” “像昨晚那样”,这个词,让顾婕的心被轻轻攥了一下。 她反手握住宁钰冰凉的手。 “会。” 得到这个回答,宁钰将自己的额头,轻轻地抵在了顾婕温暖的手腕上。 “……真好。” “这样……好像……我就不怕了。” 第272章 求一个安稳 殿内没有侍女,只有顾婕。她正为宁钰整理着一身合体的宫装。 宁钰静静地站着,任由她摆布。一夜惊魂,她眼下仍有淡淡的青影。 当顾婕为她系上最后一根腰带时,宁钰忽然抬手,覆在了顾婕的手背上。她的指尖依旧微凉,却不再颤抖。 “顾婕。” 一声轻唤,称呼的改变让顾婕的动作微微一顿。 宁钰迎上她的目光:“我不能再只躲在你身后了。昨夜的刺杀,是因我而起,若不去了结,这把火迟早会烧到你,烧到这座府邸。” “今日起,我必以南陵公主的身份,去为我们……求一个安稳。” 那个“我们”二字,烫在了顾婕心上。她反手,将宁钰冰凉的手紧紧握在掌心。 “我陪你。” 当顾婕牵着宁钰的手踏入顾言欢的书房时,空气仿佛瞬间凝滞。 书房内,顾言欢正坐于案后,而她的身侧,季微语安静地坐着,两人共同审视着一份南陵的密报。 无双按剑立于阴影中,目光锁定在宁钰身上。 “二皇姐,季王妃。”顾婕率先开口。 宁钰向前一步,与顾婕并肩而立。她福身一礼,再开口时,已无半分怯意。 “二皇姐,季王妃。昨夜刺杀的主谋,并非大闵朝中势力。是钰儿的二哥,南陵二皇子,宁川。” 顾言欢脸上毫无波澜,她修长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 倒是季微语,放下了手中的密报,目光在宁钰身上停留了片刻。 “四王妃此行,” “想来不会只是为了告知一个……已知答案吧?” “是。” “我自知如今的身份,对大闵是祸非福。但利弊相依,这把火,既然是我南陵点燃的,我愿亲手将它引向该去的地方。”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拜下,这一次,姿态更低语气却更重。 “宁钰……别无所求。只盼二皇姐能给我三哥一线生机,给我一个……能让父王看见真相的机会。” 良久,顾言欢忽然轻笑一声,她站起身,踱步至两人面前。 “大闵从不需人质。”她看着宁钰,目光却转向了顾婕,“尤其不需要本王的妹媳,来做人质。” 一声“妹媳”,瞬间重新定义了宁钰的身份。好像她不再仅仅是南陵的公主,更是大闵皇室的姻亲。 季微语也站了起来,走至顾言欢身侧。 “宁川想借刀杀人,搅乱大闵的池水。那我们,便帮他一把。” 她看向顾言欢,两人交换了一个唯有彼此能懂的眼神。 “至于宁锦皇子,” “他既在养伤,想来短期内不宜舟车劳顿。我们会‘妥善’照料,确保在他回到南陵之前,万无一失。” 话锋一转,顾言欢的目光最终落定在顾婕身上。 “待风波平定,大闵与南陵的关系……也该重新定一定了。为了,长久的安宁。” “可你准备好了?” 顾婕只觉得掌心一紧,是宁钰下意识地用力。 她握紧了宁钰的手,仿佛握住了自己全部的命运。 那重量,是唯一的软肋,也是最利的剑。 第273章 我保护你! 南陵馆的空气是凝滞的。 走在通往内院的青石路上,顾婕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份无形的压力。路过假山,一个修剪花枝的杂役动作慢了半拍;转过回廊,一扇半开的窗户里,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宁钰的小手在顾婕掌心下意识地收紧。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南陵骑装,努力挺直了背脊。但顾婕能感觉到,她在对抗脑海中翻涌的恐惧。 顾婕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更用力地握住了她。她始终走在宁钰侧后方半步,一个守护姿态。 卧房的门被推开,宁锦半靠在榻上,他身上那件丝绸中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胸口缠绕的厚厚纱布。 听到动静,他的视线缓缓移过来,在看到宁钰和她身后的顾婕时,那空洞的眼神里才终于泛起一丝波澜。 “三哥。”宁钰松开顾婕的手,独自向前。 “阿珏……”宁锦的嗓音沙哑得厉害,他挣扎着想坐直一些,却牵动了伤口,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本就苍白的脸涨起病态的潮红。 “你……别过来,我身上……晦气。” 他想保护她,哪怕是在自己最狼狈不堪的时候,仍本能地想将她推开。 宁钰却没停步,一直走到床边,定定地看着他。 “三哥,我知道了。” “那些要杀我的人……他们是奉了二哥的令。” 宁锦闭上眼,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他想说“不是的”,想为王室的亲情做最后一点徒劳的辩解,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苦涩。 “对不起……”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是三哥……没护住你。” “不。” “这不是你的错。是我以前太天真了。我总以为,南陵是我们的家,可现在我才知道,那里也不过是一个会吃人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眼眶红了,却用力眨去泪意。 “我不想再躲着了。三哥,从今往后,我要用我‘南陵公主’的身份,去争,去抢。谁想动你,就得先从我身上跨过去!” 宁锦猛地睁开眼,怔怔地看着妹妹。 他看着她那张小脸,看着她那双含着泪却闪着狠劲的眼睛……某个瞬间,眼前的景象与记忆深处一个被遗忘的画面重合。 那年他七岁,在御花园被宁川推倒在地。五岁的宁钰哭着扑上去,死死抱住宁川的手臂,张嘴就咬。她抢回拨浪鼓,递给他,奶声奶气地说:“三哥没事,我保护你!”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孩童的意气,却忘了,那份刻在不计后果的守护,才是他妹妹最真实的模样。 原来,她不是变了,她只是……被逼着长大了。 一股热流涌上眼眶,宁锦狼狈地别过头。 “好……好……我们兄妹,一起……把属于我们的东西,都拿回来。” 顾婕静静地看着,心中了然。南陵的棋局,活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叩响。 无双推门而入,一身黑色劲装,身姿笔挺。她目不斜视地向顾婕行礼,目光扫过宁钰时微微颔首,最后才落到床榻上的宁锦身上。 “奉殿下令,探视三皇子伤势。” 宁锦原本因激动而泛红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他看着无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 “有劳……死不了。” “二皇女殿下倒是……费心了。只是不知这份‘费心’,是殿下的旨意,还是……清弦姑娘私下里的‘问候’?” 无双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钩子。 “殿下多虑。清弦姑娘的心思,只在琴上。” “哦?是么?”宁锦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了伤口,让他又是一阵咳嗽。他 “倒是听说,庆元楼新出的糕点,无双队长倒是亲自给清弦姑娘送了去?队长这差事当的,还真是……面面俱到啊。” 他是在告诉她:别以为我被困在这里就是个瞎子、聋子。你们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 空气中的火药味陡然浓烈起来。 这一次,无双的眼神终于变了。她没有说话,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顾婕扶额,只觉得头疼。 看来,这南陵馆里的“风波”,远比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第274章 你可想清楚了 无双那双眸子,终于泛起了冰冷的涟漪。 她没有动,甚至连按在腰间刀柄上的手都没有丝毫改变姿态,但那股无形的杀气瞬间淹没了整个卧房。 顾婕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将宁钰往自己身后拉了半寸,做好了应对最坏情况的准备。 宁锦靠在柔软的枕垫上,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自己身为皇子的最后一点尊严。 “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 “想在这里动手?” “你可想清楚了,我若死在大闵的南陵馆,死在你手里……这盆脏水,你家殿下,她接不接得住!” 无双向前踏出了半步。就是这半步,让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南陵三皇子与其有闲心关心我的私事,不如多想想,为何身在大闵的驿馆,却会被自己人捅了刀子。” “我家殿下派我来,不是听你打探隐私的,” “而是想看看,南陵未来的王,是不是一个……连自己都护不住的废物。” “你!” 一口气猛地堵在胸口,宁锦眼前一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再也压抑不住。 “咳……咳咳咳!” “住口!”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正剧烈咳喘的宁锦,都猛地转向了宁钰。 她挣脱了顾婕一直护着她的手,几乎是踉跄地快步冲到床前。 她张开双臂,将宁锦地护在了身后,直面无双那杀气。 她的肩膀在发抖,暴露了她内心的恐惧。 “无双队长,” “我三哥说得没错。但现在,他伤势未愈,需要静养。我在此谢过二皇女殿下的‘关心’。若无他事,请回吧!” 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顾婕震惊地看着宁钰的背影,心中翻江倒海。 无双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松动。 “看来三皇子还有力气斗嘴。” 她环视一周,最后目光定格在宁锦身上。 “那么,我们现在来谈正事。” 正事? 这两个字让宁锦和顾婕同时一愣。刚才那副不死不休的架势,难道只是开胃菜? 宁锦靠在床头,终于缓过一口气。他剧烈地喘息着,肺部火辣辣地疼,脑中却在飞速运转。顾言欢……交易?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家殿下有笔交易,想跟你谈。” “殿下说,她可以帮你。” “帮你清理门户,甚至让你安然无恙地坐上你想坐的位置。” 卧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宁锦的呼吸都停滞了。 许久的沉默后,宁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好大的手笔……二皇女殿下想要什么?总不会是看我顺眼,学菩萨发善心吧?” 无双静静地看着他,她缓缓开口。 “殿下什么都不要。” 什么都不要?这怎么可能!宁锦的瞳孔猛地一缩,心中那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顾言欢这种人,付出的越多,所图必然越大!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无双终于抛出了最后的底牌。 “她只要一样东西——” “——你手中那份,关于南陵国与大闵边境‘铁矿’私下交易的……账本。” 话音落下的瞬间,宁锦的脸血色尽失,比他受刀伤时还要惨白。 如果说刚才只是震惊,那么现在,就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铁矿账本…… 那个他以为是自己最大底牌,也是最致命的秘密。 顾言欢,她竟然也知道! 第275章 但不是给你! “那本账本,就藏在你这房中那把‘焦尾琴’的夹层里。” 无双的声音没有温度,像一块冰砸在宁锦摇摇欲坠的意志上。 宁锦瘫软下去,他涣散的目光艰难地在屋内移动,试图寻找一个焦点,却只看到模糊的光影在眼前晃动。 一直沉默侍立在侧的顾婕,宽大的宫装袖袍下的手,早已攥得指节发白。 她曾无数次在心中推演过顾言欢的行事风格,但亲眼目睹宁锦在短短几个时辰内被折磨成这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所有的想象还是过于保守了。 顾言欢的手段,比她想象中还要可怕。她能这样对付一个敌国皇子,就能用同样的方式,对付宫中的任何一个人。 包括她自己,顾婕。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棋盘外的观察者,可现在在顾言欢的势力范围内,没有人是真正的“旁观者”。你若不成为她的棋子,便只能是她前进道路上需要被清除的障碍。 “三哥!” “别碰我三哥!” “三哥!给她!把东西给她!我们回家……我们活着回家!” 回家…… 这个词,如同一颗投入死水深潭的石子,在宁锦濒死的意识里,激起了一圈微弱却清晰的涟漪。 回家…… 他不能死在这里。他若死了,那个被他一路宠溺、不谙世事、哭得快要碎掉的妹妹怎么办?她会成为大闵的阶下囚,成为政治交易的牺牲品,甚至可能……连一个体面的结局都得不到。 他涣散的目光重新开始聚焦,本能地在房中搜寻着任何可能的“变数”。 最后,他的视线像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般,越过无双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死死地定格在了角落里那个身影之上——顾婕。 她,是这盘死局中唯一的变数!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被剧痛占据的脑中瞬间成型:账本是烫手山芋,无论里面记录了什么,只要交到顾言欢手里,自己和宁珏的性命就彻底失去了价值,随时可以被“处理”掉。这是死路一条。 唯一的活路,就是将事情闹大,让这盆脏水泼得更广,牵扯进更多的人。 “呃……”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宁锦喉间挤出。他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撑着柔软的床沿,试图坐直身体。 他终于勉强坐稳了,他抬起头。 “好……” 无双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在她看来这不过是猎物最后的挣扎。 “账本……” “……可以给。” “但不是给你!” “我要当着大闵和南陵两国使臣的面,将账本——亲手交给四皇女殿下!” 这一次,一直静立的无双眉梢轻微地挑了一下。 而听到这话的顾婕,身体猛地一颤。 她瞬间明白了宁锦的意图。 一旦她接下,无论她是否愿意,她都将成为这场风暴的中心。顾言欢会如何看她?女帝又会如何想她?那些暗中支持先帝的旧臣,又会如何解读这个信号? 宁锦不是在求救,他是在拿她当盾牌,当破局的棋子!他要用她的身份,为自己和妹妹博取一线生机。这手阳谋,狠辣,决绝,且让她无法拒绝。 拒绝?当着南陵使臣的面拒绝接收关乎两国邦交的“证物”?那等同于向所有人宣告她的怯懦和无能,她将彻底失去任何在暗中积蓄力量的可能。 接受?那便是与虎谋皮,将自己彻底暴露在顾言欢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之下。 顾婕垂在身侧的手,在宽大的袖中缓缓松开,冰冷的汗水浸湿了掌心。 她看着宁锦那张算计曲的脸。 从这一刻起,她真的再也不是旁观者了。 这张赌桌,她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了。 第276章 你……需要她? 紫阳宫棋盘上,黑子已对白子合围之势,胜负已分。 季微语有意看向那片棋局,却捻起一张刚被吃掉的白玉棋子。 “你的棋路,变了。” “过去,你招招致命,就是速战速决。如今,却让猎物在不知不觉中,已无路可逃。” 顾言欢没有回应这句评价,她的注意力被殿外传来的脚步声吸引。 无双单膝跪地,复述了南陵馆的一切。 当听到宁锦要求将亲手账本给四皇女顾婕时,季微语摩挲棋子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 “好一招金蝉脱壳,顺带嫁祸于人。”季微语的声线依旧清冷。 “他不是在求生,他是在点火,想把整个大闵王朝都烧起来。” 季微语担心的心理,就是这把火会烧到顾言欢自己。 然而,顾言欢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想玩火,也不在乎风向着谁吹。”顾言欢从棋盒里拈出一枚黑子。 “这颗棋子,之前一直游离在棋盘之外,我看不透她。宁锦把她推出来,倒是省了我功夫。” “你要应允?”季微语的眉头微蹙。这不符合顾言欢一贯的坚持。 “不可以吗?”顾言欢反问。 “我正愁没有合适的引子。到底她是甘于平庸,还是卧薪尝胆?很快就会知道答案。” 季微语沉默了。她看着顾言欢,突然明白了她的意图。 “你……需要她?”季微语最终还是问道。 顾言欢的目光从棋盘上移开,落在季微语的脸上,却又很快恢复了帝王般的沉静。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这盘棋,棋子太少了。” 三日后,深夜。 顾婕踏入紫阳宫书房时,顾言欢背对着她立于窗前,只着一件玄色常服。 “臣妹……参见二皇姐。”顾婕俯身行礼。 “四妹来了。” “这几天,睡得可好?” 顾婕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惊恐,低声道:“有劳皇姐挂心,臣妹……一切如常。” “是吗?”顾言欢终于慢慢转过了身体,蜡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她那双眸子愈发难测。 “我以为,你会寝食难安。” 顾婕的心脏猛地一缩。 “臣妹愚钝,不知皇姐何出此言……” “你当真不知道吗?”顾言欢打断了她,一步向她走来。 “宁锦为何选中了你?是觉得你这个‘先帝之女’的身份,能护住他周全,还是觉得……你能不能,拿回一些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顾婕的脸色白了几分,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任由那股压力将自己笼罩。 “回皇姐……宁锦选我,因为我是最合适的‘祭品’。身份尊贵,却无实权。将记本安置我,既能将火烧得更旺,又能让你和母皇……投鼠忌器。他算准了,不会轻易动一个……一个能牵动前朝人心的傀儡。”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抬头道:“但宁锦算错了。臣妹人微言轻,所求之,只护着宁钰平安。” “皇姐若信臣妹,臣妹愿当众拒之,纵万死不辞。若皇姐……另有安排,臣妹亦万死不辞,只求您……看在同为血亲的份上,保宁钰一命。” 顾言欢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良久,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笑声。 “好。”她收起那股逼人的气势,走到一旁,亲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你可知,看着你护着宁钰的样子,我时常会想起一个人。” “言宁。” 提到的顾言宁,顾婕的身体一僵。 顾言欢没有看她,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母皇的咳疾,又重了。这江山风雨飘摇,你我……都身在其中,时日,或许不多了。” “我肃清朝野,为星辰铺路。但这条路,太长,也太黑了。”顾言欢的目光重新落在顾婕身上。 “你的身份,文太师那些老臣,认这个。我需要你’,在我斩除奸佞、遭受外侮时,立在西南,告诉天下人,朝廷的心是齐的正统未失。” “接下这本册,你便再无退路。暗箭明枪,会接踵而至。但只要你站稳了,我保你和宁钰,此生平安尊荣。星辰……她将来,也能想起你的庇护之恩。” 顾婕的呼吸几乎是停滞。 顾言欢走到她面前,距离极近,所以她不得不抬头。 “我一直冷眼旁观,你藏得很好。” “但藏锋二十载,剑,还利否?这千斤重担,你……挑得起吗?” “宁锦想拿你当盾?呵……” “可我偏要你做我的剑!这把剑,藏了二十年,也该见血光了!” “现在告诉我!你敢不敢……为你自己,为宁钰,也为这摇摇欲坠的江山……拔一次剑?!” 第277章 你倒是胆子大 又是十数日。 京城看似平静无波,冰层之下,裂痕却在无声地蔓延。南陵驿馆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据说南陵三皇子宁锦的伤势,时好时坏。 终于,今日金銮殿的钟声破开了黎明前的最后一丝静谧。 龙椅空悬,其下的侧席顾言欢穿了一身玄色王袍。季微语静坐于她身旁,呼吸放得很轻。 殿内香炉的青烟笔直升起,又被高处流动的空气搅乱,一如朝臣们各怀的心事。 “启禀摄政王殿下,”鸿胪寺卿尖细的嗓音打破了这死寂,“南陵国三皇子殿下,有本要奏。” 殿内所有人的动作呼吸,都停在了这一刻。 宁锦被人搀扶着,从使臣队列中缓步走出。 “大闵摄政王殿下,” “吾在驿馆养伤,日夜反省。南陵商贾,竟敢与贵国边将私相授受,倒卖铁矿。此举,动摇邦交,有负圣恩,实是……愧对两国君上。” 他一番话,情真意切,听得不少老臣微微颔首。 “为表南陵彻查之决心,吾已将查获的所有罪证汇集成册。”宁锦高高举起手中那本玄铁封皮的账本。 “然,吾乃外臣,此物干系体大,交由任何一方,恐都难逃偏私之嫌。” 文太师司马深浑浊的老眼,在宁锦开口的瞬间便微微眯起。当宁锦的目光扫来时,他捻动朝珠的动作,停顿了半息。 终于,宁锦的视线落在了那个一直试图将自己缩进蟠龙柱阴影里的身影上。 “听闻四皇女殿下,品性高洁,与世无争。由其暂为封存此证,待女帝陛下凤体康复,再行公断,方为至公。”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顾婕身上。 “四殿下?!” “南陵人这是何意?其心可诛!” 季微语看到,司马深那停顿的朝珠,又开始缓缓转动。他与身旁几位因摄政王新政而利益受损的老臣,交换了一个眼神。 随即,司马深那老迈的身躯竟挺直了。 “老臣以为,南陵皇子此议,甚妥!四皇女殿下身份尊贵,由她暂管,最是公允不过!此乃上上之策!” 他身后,那群早已对顾言欢专权心怀不满的官员立刻嗅到了机会,纷纷出列附和。 顾婕猛地抬头,她求助般望向高台上的顾言欢。 顾言欢依旧端坐着,面无表情。 殿内死寂,只听得见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她的决断。 时间一息一息地流逝,那沉默的压力,让不少官员的额角渗出了冷汗。 终于,顾言欢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 “既如此,” “四妹,你……便接下吧。” 司马深垂下眼帘,松弛下来了肩线。 顾婕仿佛认命般,闭了闭眼。她迈着虚浮的步子,走向宁锦。 当接过那玄铁账本时,所有人都看到她猛地一颤,仿佛那不是一本账册,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那触感,她接过的,是自己的命运。 甘露殿。 武英女帝斜倚在软榻上,明黄的锦被也掩不住她身形的枯槁。心腹女官秦书低声汇报完金銮殿的风波。 “呵……”许久,女帝发出一声沙哑的低笑,随即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她挥手推开秦书递来的手帕。 “她这是……怕狼吃不饱,亲手割下自己的肉,去喂给狼群啊。” “把顾婕那只藏了二十年的病猫推到台前,就不怕它亮出爪子,抓伤了自己?” “陛下……” “传她来见朕。”女帝闭上了眼,语气疲惫。 这是时隔几月,母女间的再次会面。 顾言欢踏入殿内,目光落在那个被病痛与权力消磨得只剩一副骨架的女人身上,心中最后那点怨怼,早已被更沉重的现实磨平。 “母皇。”她行礼。 “你倒是胆子大。”女帝没有睁眼。 “司马深那群老东西,就差把‘清君侧’三个字刻在笏板上了,你还敢给他们递刀子?” “一把看得见的刀,总好过一支藏在暗处的毒箭。” “他们需要一尊神像来拜,儿臣便亲手为他们塑一尊。与其让他们在暗中寻觅,不如让这尊神像,时时刻刻,都站在儿臣的灯影之下。” “荒唐!”女帝猛地睁眼,抓起榻边的药碗手腕却一阵脱力,那盛满苦涩药汁的碗重重地磕在案几上,险些翻倒。 “皇权是烈日,岂容阴影并存!你这是在玩火!” “所以您病了。” “您握得太紧,握碎了自己,也勒得这江山喘不过气!儿臣不怕分权,只怕分到最后,握不住真正该握的那柄刀!” “你——!” 这对峙的瞬间,殿门外传来一个软糯的童音。 “祖母……星辰可以进来吗?” 秦书正要阻拦,女帝却抬了抬手。在这座宫殿,唯有这个孩子,可以不经通传,随时踏入。 小星辰穿着一身粉色小袄跑了进来,完全无视了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她径直扑到榻边。 她伸出小手,将一直攥在掌心,捂得有些温热的一颗松子糖,努力地递到女帝干裂的唇边。 “祖母,吃糖。心里就不苦了。” 女帝怔住了。 她看着这张稚嫩的脸,紧绷了一生的心弦,在这一刻轻轻地拨断了。 她干涩的眼眶,竟微微泛红。 她缓缓地,笨拙地张开嘴,含住了那颗糖。 良久,她那张刻满了权力与沧桑的脸上,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竟露出了一个几乎陌生如释重负的笑。 第278章 你……你做什么?! 紫阳宫内,兽首铜炉里上好的银霜炭烧得正旺,没有一丝烟火气只余下暖意。 当顾言欢踏入殿门时,那股在甘露殿沾染的药味,仿佛被这熟悉瞬间冲散。 灯下的季微语指尖虚虚地搭在书页上,目光却一直落在门口。见她回来,那双总是眼眸里漾开一圈暖意。 “回来了。”她起身自然地为顾言欢解下那件绣着麒麟的摄政王袍。 袍子滑落,顾言欢感到肩头一轻,她顺势握住季微语因久坐而微凉的手,拢在掌心。 “等急了?” “没有。”季微语摇头,拉着她走到桌边,那里温着一壶安神的花草茶。“只是看你这般劳心,我……” 她话未说完,一个软糯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姑姑,你们是在说悄悄话吗?” 顾言欢心中最柔软的角落被轻轻触碰,她走过去,揉了揉星辰柔软的发顶。 “星辰,近来功课如何?司马太傅讲的,可还听得懂?” 小星辰努力挺直小小的腰背,模仿着大人的样子。 “回姑姑,太傅所言‘远交近攻’,星辰以为,若自家篱笆不牢,与远方的猛虎交好,也难防隔壁的饿狼。固本清源,方为上策。” 顾言欢眼中闪过一抹欣赏,随即是更深沉的考量。她瞥了一眼旁边同样面露赞许的季微语。 “说得好。可光会修篱笆,不够。”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星辰的心口,“为君者,心智是剑,体魄是鞘。剑若不藏于坚鞘,稍有碰撞,便会折断。从明日起,除了太学功课,每日清晨,卯时起身,跟无双学一个时辰的站桩与挽弓。” 话音刚落,小星辰那张故作深沉的小脸,瞬间绷不住了。她努力维持着“小大人”的体面,眼圈却悄悄红了。 “可是……司马太傅说,文武之道,当一张一弛。星辰……星辰的弓都拉不开……” 这副委屈却又强忍着不哭的模样,刺中了季微语的心。 她快步上前,将小星辰揽进怀里,柔声对顾言欢道:“言欢!她才七岁!白日里《国策》《礼记》已够耗神,你看她眼下这乌青……再加骑射,你是要将她当成你的兵卒来操练吗?” 顾言欢站起身,神色并未动摇。 “你我都知道,她未来要走的路,比任何人都更艰险。我不是要将她练成兵卒,而是要让她有资格执掌这天下的兵卒。现在不逼她一把,将来,便是让这江山社稷,逼死她。” “可她终究是个孩子!” “她没了父亲,母亲也……她需要的不过是一隅安稳,一点暖意!你莫不是……也要将她锻造成你这般的…铁人?!” 殿内侍立的宫人早已屏住呼吸,将头垂得更低,恨不得自己原地消失。 小星辰也感受到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在季微语怀里缩了缩,小肩膀微微发抖,终是没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抽噎。 季微语心疼得无以复加,对一旁的侍女递了个眼色。 “带郡主下去歇息吧,她累了。” 侍女如蒙大赦,连忙上前,轻柔地抱起小星辰,快步退入了偏殿。 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只有铜炉里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顾言欢看着季微语那双泛起水光的眼眸,想着她护着星辰的姿态。 季微语见她不语,以为她仍在坚持,心中那股又急又痛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 “顾言欢,你不能事事都用你的法子!今日是星辰……若…若来日,你我…有…有孩儿…你待如何?也要这般,将她推进血与火里,不给她半分喘息的机会吗?!” “……” 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顾言欢怔住了。 季微语被她看得心头发慌,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根烫得厉害,下意识地别过脸去。她想解释,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言欢大步走上前,在季微语的惊呼声中,一把将她横抱而起! “顾言欢!你……你做什么?!”季微语羞愤交加,捶打着她的肩膀,声音却细若蚊蚋。 顾言欢却头也不回,抱着怀中不断挣扎的人,径直朝着寝宫的方向大步走去。 穿过月洞门,走入只属于她们二人的私密空间。 “你……到底要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顾言欢停下脚步,低头,将唇凑到她滚烫的耳边。 “生孩子。” 第279章 我就是这么记仇 南陵驿馆内外,静得反常。 夕阳的余晖将廊柱的影子拉得极长,仆役们脚步匆匆。 宁锦一袭月白锦袍,立于窗前。他身上的伤在御医的调理下已愈合,但那场刺杀留下的烙印,如今是他闭上眼就会浮现的梦魇。 “殿下,都备妥了。” 宁锦没有回头,望向皇城的方向。 “不急,” “最后一份契书,我要亲眼看着对方落款。” 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细小的火星。 顾言欢刚刚处理完一份关于边境屯田的奏折,她放下笔,指尖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叩着。季微语并未闲坐,她正就着烛光,用纤细的狼毫笔在一本医案上做着注释,眉头微蹙。察觉到顾言欢停笔,她很自然地将手边一杯温好的参茶推了过去。 就在这时,侍卫在门外通报:“启禀殿下,南陵国三皇子宁锦求见。” 顾言欢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下,眉梢一挑。 “让他进来。” 季微语也停了笔,将狼毫稳稳搁在笔架上。她知道,宁锦这趟来,是来讨那颗最重要的定心丸。 宁锦缓步而入,他先是对着季微语微微颔首,随后才转向主座上的顾言欢,拱手道:“言欢殿下。” “看来三皇子的伤,养得不错。”顾言欢并未起身,只做了个“请”的手势,身体微微后靠。 “行装都备好了,想必是归心似箭。怎么,还特意来我这宫殿,喝杯送行酒?” “酒就不喝了。” “宁锦只是来确认,殿下承诺的‘诚意’。我回南陵,是去走一条九死一生的路,若殿下的‘助力’只是空头话,我怕是会尸骨无存。” “本王从不说空话。” “南陵内乱,于大闵无害。但本王想要一个稳定且听话的邻居。你起事之后,北境大营会有一批粮草因‘押运失误’,出现在你的地盘上。这个诚意,够不够?” 宁锦紧绷的眼神终于松动了一瞬。 “够了。”他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多谢殿下。作为回报,宁锦之前帮殿下将四皇女推到台前,想必也为您牵制文太师那群老顽固,省了不少力气。” 他这是在抬高自己的价码,强调这是一场平等的交易。 然而,顾言欢却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宁锦嘴角的弧度僵住了。 “三皇子,”顾言欢端起季微语推来的参茶,用杯盖轻轻撇去水面一丝热气, “四皇女本是我顾家的女儿,她何时该站出来,以何种姿态站出来,本王心中早有定数。你的‘顺水人情’,本王心领了。但若以为能凭此左右本王的棋局,那未免……太天真了。” 宁锦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几分。 “为了感谢你的‘热心’,”顾言欢放下茶杯。 “本王特意为你安排了一位护卫,送你一程。” 她扬声道:“无双。” 一身玄色劲装的无双应声而入,她目不斜视地对顾言欢抱拳行礼。 “殿下。” “护送宁锦殿下安全出城。”顾言欢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弧度。 派他的情敌,来给他送行!这哪里是护送,分明是当着他的面,狠狠地扇了他一个耳光!无声,却火辣。 他盯着顾言欢终于彻骨地明白,这位摄政王不仅有雷霆手段,更有睚眦必报的脾性。就因为他算计了顾婕,她便用这种方式,加倍地奉还了回来。 “……那便,有劳无双队长了。”宁锦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霍然转身,袖袍带翻了手边的空茶杯。 待他走后,季微语才走到那堆碎片旁,示意侍女来收拾,口中却对着顾言欢柔声说道:“这人临走还要给你添点晦气。看来南陵这趟浑水,他是真要被烫掉一层皮了。” 顾言欢侧过头,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印下一吻。方才所有的锋芒与算计,尽数化为此刻的柔情。 “是啊,我就是这么记仇。” “所以,你最好永远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招惹别人?想都别想。” 季微语的耳根瞬间一热,指尖下意识蜷缩,却被顾言欢牢牢攥住。她抬眼瞪了对方一下,随即又垂下眼帘,唇角却悄悄弯起一个弧度。 京城外,十里长亭。 宁锦坐在高头大马上,不远处,无双就那么随意地站着。 这无视,比任何羞辱都更甚。 “无双队长,送到此处即可!”宁锦终于按捺不住,冷冷开口。 无双这才直起身,缓步上前,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平淡道:“殿下的命令,是亲眼看你出城门。” 宁锦被她这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气得怒极反笑,他勒紧缰绳,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哼,大闵的风土人情,宁锦算是领教了。尤其是那凤宴阁的琴音,当真是绕梁三日。待我事成,定会再来,亲自向清弦姑娘讨教。” 他刻意加重了“亲自”和“讨教”几个字。 无双的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凤宴阁的琴,不是谁都配听的。有些人听的是弦音,有些人,听的是心声。” “三皇子还是多想想怎么对付你那位好哥哥吧。南陵路远,豺狼当道。” “别下次再见,你已经成了你哥哥的阶下囚。到那时,别说听琴,” “怕是连命,都听没了。” “你!”宁锦被她一句话戳中最痛处,气得浑身发抖。 “驾!” 他终究没能再说出一个字,猛地一抖缰绳,策马狂奔而去。南陵国的车队紧随其后,烟尘滚滚,很快便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无双站在原地,看着他仓皇远去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许久,她才转身,迎着落日最后的余晖,向城内走去。 第280章 是不敢,还是… 无双独自骑行在空旷的街巷,马蹄敲在青石板上,一下,又一下,仿佛直接敲在她的心上,让她无端烦乱。她本该直接回府复命,可缰绳鬼使神差地,引着她朝凤宴阁的方向走去。 远远地,那描金牌匾在暗夜里泛着微光。阁楼之上,一扇窗户半开着,透出一点暖黄色的烛光。 无双勒住马,在街角的阴影里停了许久,喉头发紧。 她知道,那是清弦的房间。她知道,那点光是为她留的。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翻身下马。 靴底的尘土,印在凤宴阁一尘不染的石阶上,留下一个格格不入的灰印。她没走正门,熟稔地绕到后院,沿着那条幽静小径,登上了二楼。 门虚掩着。推开的瞬间,清幽的茶香扑面而来。 清弦就坐在窗边的矮几旁,只着一袭素雅的月白长裙,乌黑的长发松松挽着,露出一截优美脆弱的脖颈。 听到动静,她回眸看清来人时,眼中漾开一抹柔和的涟漪。 “回来了?” “嗯。”无双走到她对面坐下,视线落在桌角的香炉上,不敢与她对视。 清弦将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推到她面前,指尖轻点杯沿,眼波似无意地扫过无双紧绷的下颚:“那位南陵三殿下,倒是个妙人儿。” 无双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清弦却没有看她,自顾自地拨弄着茶炉里的小火,慢悠悠道:“今日在长亭,对着你这位‘冷面煞神’,也能谈笑风生……这份胆识,在京中男子里也是难得。” 无双没吭声,只是盯着杯中缓缓舒展的茶叶。 清弦忽然轻笑一声。 “难怪京中那么多贵女,都对他青眼有加。这样的人,若非生在帝王家,不知要搅碎多少姑娘的芳心呢。” 无双手中的白瓷茶杯,竟被她硬生生捏出了裂纹。 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她抬头,眸子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灼得清弦心头一刺。 他很好?所以呢?所以你觉得他比我好? 这些话,她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最终,她豁然起身,动作带得矮几上的茶杯叮当作响。 “南陵三殿下既已安全离京,” “我……先告退了。” 她几乎是撞开门出去的,带起的风卷起清弦鬓边的发丝,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清弦怔怔地看着桌上那只裂开的茶杯,和那杯无人喝过的、正丝丝冒着热气的茶水,直到茶水彻底凉透,映出她眼底复杂的懊恼。 她只是想逼这块木头开口,怎么……就把她点着了? 夜更深了。 与此同时,紫阳宫的书房内,灯火依旧通明。 季微语刚为顾言欢换上一杯安神的热茶。 “殿下,王妃,”无双单膝跪地,头垂得很低,“属下已将南陵使团安全送出城门。” 顾言欢放下手中的密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自己这位爱将。 “哦?” “只是‘安全送出’?本王可听说,长亭送别,相谈甚欢啊。” 无双的头垂得更低了:“属下不敢。” “是不敢,还是……”顾言欢还想再逗她,却感到手背被轻轻碰了一下。 季微语对顾言欢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这块情场铁树,八成是惹恼了清弦姑娘,或是被清弦姑娘惹恼了。 “起来吧,”季微语的声音打破了僵局,“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谢王妃。”无双起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顾言欢看着她的背影,压低声音对季微语道:“你就这么放她走了?我猜,定是清弦说了什么,把我们这位铁血队长的玻璃心给敲碎了。” 季微语无奈地白了她一眼,将一小碟剥好的松子仁推到她面前:“你啊,就别去戳人伤口了。感情的事,让她自己慢慢熬着吧。” 顾言欢捏起一粒松子仁放进嘴里,嚼得清脆,她知道季微语说得对。 就像她们二人,若无前世今生的生死纠缠,又怎能勘破仇恨,走到今日? 四皇女府。 送走最后一位前来“拜会”的礼部侍郎,顾婕疲惫地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刚一转身,就看到宁珏抱臂倚在门框上,不知已站了多久。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吵闹,只是沉默地递上一杯温热的参茶,指尖不小心碰到顾婕冰凉的手背,让她蹙起了眉。 “又是文太师的人?” “那个老匹夫,恨不得把他的眼线都塞进你府里来!” 顾婕接过茶,暖意从掌心缓缓蔓延,驱散了些许疲惫。她抬手,将宁珏鬓边一缕跑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都是些探口风的棋子,不必理会。” “我讨厌他们看你的眼神,” “像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也讨厌他们看我,仿佛我是你身边的祸水。” 顾婕心中一痛,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 “宁珏……” “我知道,”宁珏打断她,反手用力回握,“为了……我们的将来。” “不过……今晚能陪我用膳么?就我们两个。让厨娘……做点桂花糕就好。” 顾婕的心被这番话彻底揉软了。她将宁珏轻轻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好。”她轻声应道,“我们一起。” 第281章 我愿意去! 浊黄的雨水连续一个月倾泻在南境大地上,江河漫灌,将万顷良田拖入了浑浊的水底。当第一封八百里加急的灾情奏报抵达京城时,城门外,已经出现了第一批灾民。 他们不像是一个群体,更像是一片移动的污渍。一个年轻的母亲怀里抱着一个不再哭闹的婴孩, 她自己干裂的嘴唇上沾着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城墙上飘扬的旗帜。她身旁的老人蜷缩在泥水里,每一次咳嗽都带出暗红的血丝。 那股混杂着雨水、腐烂伤口、与长期饥饿后身体发出的酸臭气味,浓烈到足以让城卫军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短短数日,城外那片“污渍”已扩大至万人,且仍在蔓延。粥棚施舍的米汤清可见底,与其说是食物,不如说是一种“朝廷仍在”的虚伪宣告。 金銮殿上,气氛却比城外的风雨更刺骨。 “国库……国库真没钱了啊!”户部尚书颤抖着肥硕的身躯,他用袖子抹着油光锃亮的额头,“臣就是把自己府里那五十几个仆役全卖了,也凑不出第二批赈灾粮啊!”。 “天灾示警,此乃天道不彰!陛下与王爷当沐浴斋戒,告慰上苍,方可平息天怒!”文太师身侧的一位老臣颤巍巍地出列。 “告慰他娘的苍天!”兵部尚书瞪着牛眼,唾沫星子横飞,“饿死的百姓能从坟里爬出来,吃你祭天用的那头猪吗?!” “粗鄙武夫,有辱斯文!”一片斥责声立刻响起。 顾言欢端坐于摄政王的位子上,一动不动。她目光缓缓扫过底下那些华服高冠的官员,像是在掂量一群废铜烂铁的斤两。 这就是她浴血奋战换来的江山?一群只知内斗和哭穷的蛀虫! 终于,文太师司马深手持玉笏,缓步而出。 “王爷心系黎民,老臣感佩。然则,朝廷体统,犹如大厦之梁柱。百官俸禄,维系的是朝廷纲常,若梁柱动摇,纵有心赈济,恐怕也是……杯水车薪,于事无补啊。至于强令商贾捐输,与劫掠何异?此举,恐伤国本。” 他一番话绵里藏针,堵死了所有直接的解决方法。 “体面?国本?”顾言欢终于开口。她缓缓站起身,那股迫人的威压让离她最近的几位大臣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让本王告诉你们,” “城外那个抱着死婴却流不出眼泪的母亲,那个咳血等死的老人,他们能活下去,才是我大闵朝廷,最根本的体面与国本!” “一群连治下之民都护不住的废物,也配与本王谈纲常!” 她气愤转身离去。当她走后,那大殿上,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顾言欢走在京城的路上,看着沿街店铺早早挂出的“闭门谢客”的木牌,和巡逻士兵脸上的神情,心中的郁结之气更盛。 回到紫阳宫,她将一本奏折重重合上,发出的闷响让一旁的顾婕肩膀微微一颤。季微语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一杯温度刚好的热茶,轻轻推到顾言欢手边。 顾婕沉默了许久,她站起身。 “皇姐,恕我直言,非常之时,当用雷霆之法。其一,百官俸禄,削减三成,皇室宗亲更应带头。其二,遣重臣南下,劝……或‘逼’江南富商输粮捐款!” 顾言欢抬眼看她:“法子是好。但今日朝堂上,文太师那只老狐狸的话你没听见?他已用‘祖宗之法’和‘国本’,将这条路堵死了。谁提,谁就是乱纲常的罪人。” “路,并非被堵死了。”季微语忽然开口,她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散了氤氲的热气,才缓缓道,“只是需要换个人,换一种方式来走。” 顾言欢和顾婕的目光,同时聚焦在她身上。 季微语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文太师的黑色小旗,没有看顾言欢,而是将它放在了代表顾婕的白色旗帜旁边。 “文太师今日反对,并非反对‘赈灾’,而是反对‘您’。” “但如果……这个看似‘乱了纲常’的提议,是由他眼中‘需要收拢人心来与您抗衡的四皇女殿下,亲自提出来的呢?” 顾婕浑身一震,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 “四殿下,你需要去向文太师‘请教’,对他表现出你的‘仁德’与‘抱负’。他若想扶持你,须当全力支持。” 让敌人,心甘情愿地,为我铺路! “我……我明白了。二皇姐,季王妃,我愿意去!” 顾言欢看着季微语,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 “好!就这么办!明日,你就去‘拜会’文太师!” “那江南呢?派谁去,才能让那些人精一样的富商,心甘情愿地掏钱?他们可不吃朝廷画的大饼。” 季微语的目光,越过顾言欢,落在了书房门外那道身影上。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她轻声道,“无双是最佳人选。” 门外的无双闻言,迈步而入:“属下.......领命!” “你一人不够。” “江南水软,人心更软也更滑。只靠刀剑,只会激起反抗。你需要一个搭档,一个懂得江南商贾脾性……能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利益的‘说客’。” “清弦姑娘确实是不二人选。地网的情报网,在江南也算知根知底。” 无双的身子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住:“属下……遵命。” “很好。”顾言欢亲手将她扶起,拍了拍她的肩膀。 “无双,江南水乡,温柔富贵,别把人家的画舫当成演武场给砸了。更别……把该说的话,又憋死在心里。” 无双的脸颊没什么变化,但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她只能梗着脖子,低低地应了一声:“……属下,明白。” 次日,一辆马车,停在了文太师府邸门前。四皇女顾婕深吸一口气,对着车窗里自己略显僵硬的笑容,努力让它变得更“纯真”一些,才提裙下车。 而在京城的另一端,一封由摄政王亲笔书写的信函,被送往凤宴阁。 信中附上了完整的南境灾情密报,和一张调动江南所有资源的最高权限手令。 信的末尾,是季微语亲手写下的一行清丽小字: “木已成舟,盼君同行。此行,亦为解铃。” 清弦修长的手指反复摩挲着信纸上“解铃”那两个字,最终她将信纸凑到烛火边,静静地看着火舌从信纸边缘燃起,一点点舔舐过那些字迹。 嘴角,勾起一抹无人看懂的、既无奈又夹杂着一丝隐秘期待的苦笑。 她走到窗边,望向烟雨迷蒙的南方。 江南,温柔乡。 她与那个木头,又会在这场不见血的战争中,走向何方? 第282章 我……不会这个 马车辘辘,单调的声响是车厢内唯一的动静。 无双的背脊直挺,即便在柔软的锦垫上,依旧维持着一种军中操练般的姿态。她的目光看似平视前方,焦点却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只有搁在膝上、微微蜷曲又缓缓松开的指节,泄露了她内心的紧绷。 对面软塌上,清弦捧着一卷书。许久,那页书卷都未曾翻动。她纤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隔绝了所有的情绪。车窗外掠过的光影,在她素净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无双不习惯这种温度。京城冰冷的宫墙、北境呼啸的朔风,那是她熟悉的世界。而此刻,这狭小空间里若有似无的、从清弦身上散发出的淡淡馨香,让她无所适从。 这样的沉默持续了数日。白日分车,夜晚分房。无双用最熟悉的戒备姿态,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清晰的楚河汉界。 她以为这是对任务最负责的安排,却未曾想过,有些距离,比刀剑更伤人。 当车轮碾上姑苏府的青石板路,空气中裹挟着水汽和甜腻桂花香的风从车帘缝隙钻了进来,无双下意识地绷紧了肩背。 傍晚,客栈临河而建。无双正要下车吩咐店家备房。 清弦将那本没看进去多少的书卷轻轻合上,声音不大:“让店家准备,一间上房。” 无双的动作顿住了,回头看她。 清弦抬起眼,她没有看无双,而是望着窗外往来的画舫。 “无双‘公子’,我们这出戏,白天分车坐,晚上隔墙睡,怕是不等入江南,看客们就要喝倒彩了。” 新婚夫妻……这四个字,终于不再是顾言欢命令的设定。她的喉头滑动了一下,吐出的字句有些干涩:“……是我,思虑不周。” “思虑不周?”清弦终于将目光转向她,她轻轻哼笑一声。 “我还当是无双大人,嫌弃我这风尘之地出来的人,怕污了您的清静呢?” “无双大人”、“风尘之地”,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 无双的心口猛地一窒。她这才惊觉,自己恪守的“规矩”,在对方眼中,竟是如此不堪的“嫌弃”。 当晚,天字号房。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交叠,时而分离。 无双觉得自己像个误入他人领地的哨兵。她没有去看那张过分宽大的拔步床,而是走到窗边,推开窗,又关上,检查了一遍窗栓。然后又走到门边,确认门闩已经落好。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珠钗被轻轻取下时碰撞的细微声响。 无双背对着,深吸了一口气。 “清弦姑娘。” 身后安静了下来。 “京城……还有路上,”她艰难地组织着词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是我之过。” 她停顿了一下。 “你……说得对。”她继续道,,“我……不会这个。” 她快速地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那张床,又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移开,“这种……任务……没做过。” 这番笨拙到近乎粗鲁的解释,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真诚。 许久,身后传来一声轻叹。 清弦不知何时已走到桌边,提起茶壶,为两人各倒了一杯茶。她没有将茶杯递给无双,而是轻轻搁在了无双身侧的桌角。 “船已经下水,若掌舵的和掌帆的不是一条心,风浪一来,谁也上不了岸。” “喝了茶,之前的事,就当翻篇了。” 无双看着那杯茶,水面倒映着跳动的烛火。她沉默地走过去,端起茶杯,仰头饮尽。茶水温热,却烫得她喉咙有些发紧。 “好。”她放下茶杯,只说了一个字。 一个字,便是她的承诺。 第283章 你……当真是块木头吗? 当客栈的伙计躬身送入热水与第二床崭新的锦被,房间里被刻意维系的平衡便被打破。 问题,赤裸裸地横亘在两人面前。 一张床。 对此刻的无双而言,那柔软的床榻,比沙场的刀山剑树更让她心惊。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游移,落在了窗边那张敦实厚重的太师椅上。 屏风后,水声哗啦,像江南连绵的春雨,敲打着瓦片,也敲在了无双的心上。空 她深吸一口气,默默走到床边,抱起了那床新被子转身走向太师椅。 “站住。” 水声戛然而止。 无双的背影瞬间僵直,怀里抱着蓬松的锦被,像个被当场抓获的窃贼。 “我……睡这里便好,” “方便守夜。” 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守夜?”清弦的声音近了,伴随着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她似乎已经穿好了中衣,正缓步踱出。 “无双队长,我们此行是扮作新婚的夫妻,不是押解朝廷要犯。你见过哪家的新婚夫婿,放着自己的妻子独守空房的?” 她绕过屏风,素白的中衣松松垮垮地系着,一头湿漉漉的青丝散在肩头。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静静地凝视着无双,以及她怀里那床显得格外碍眼的锦被。 “演戏,自然要演全套。” “否则,我们费尽心机来到这江南,岂非第一夜,就自己拆了自己的台?” 无双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无法反驳。清弦的每一个字都符合任务的逻辑上。可逻辑归逻辑,她身体里那股不受控制的燥热,又是另一回事。 “还是说……”清弦缓缓走近,她在三步之外停下,微微歪头。 “……你怕我?” “没有!”两个字,几乎是冲口而出。她怕过生死,怕过任务失败,何曾怕过一个人? “不怕?”清弦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戏谑的弧度。 “那便好。过来,把被子铺上。我还不至于……吃了你。” 无双感觉自己的手脚都成了别人的,她最后的一点挣扎也宣告溃败。她抱着被子,一步步挪到床边。 她将那床锦被铺在了床铺的最外侧,将它与里侧清弦原有的那床被子之间,隔开了一道泾渭分明的“天堑”,她甚至还用手掌将边缘压得笔直。 做完这一切,她便杵在床边,再也不动了。 清弦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她没再说什么,自顾自地走到床的里侧躺下呼吸平稳,似乎真的睡了。 房间里,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声响,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以及无双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 她又站了许久,直到双腿都开始发麻,才终于在心里发出一声认命的叹息,俯身,吹熄了蜡烛。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视觉被剥夺,其他的感官便被无限放大。空气中,那股混合着皂角清香与清弦独有体香的味道,变得愈发清晰霸道往无双的鼻子里钻,搅得她心神不宁。 无双和衣躺下时,整个身体的肌肉都是紧绷的,她双手平放在身体两侧,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 她能清晰地听到身边那平稳而悠长的呼吸声。 她知道,清弦已经接受了她的心意。 可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更进一步。在她看来,能像现在这样,偶尔并肩而行,能得到她一句温和的回应,便已是上天最大的恩赐。至于那些更亲密的事……她想都不敢想。那是对清弦的亵渎。 她以为这是尊重,却不知这种极致的尊重,在另一个人眼中,是何等的折磨。 时间,在黑暗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就在无双以为这一夜就要在这僵硬的煎熬中度过时,身边的人,忽然动了。 黑暗中,一只温软的小脚,从被子里探了出来,轻轻地碰了碰她那穿着袜子紧绷的脚踝。 那一瞬间,无双只觉得脚踝处被触碰的那一点皮肤,一股战栗感沿着脊椎瞬间窜上头顶。 那只脚,在触碰到她的瞬间,似乎也瑟缩了一下,但没有退回去。停顿了片刻后,它反而更大胆地,用光洁细腻的脚背,贴上了她的脚踝。 “你的袜子……还穿着?” 清弦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轻,很近,声音仿佛就在她的耳边。 无双的大脑轰然作响,——“她什么意思?”“是故意的吗?” “我该怎么办?”“规矩……身份……任务……” “穿着它睡觉,不难受么?”清弦的声音里,那只脚非但没有移开,反而用脚趾轻轻地,勾了勾她的裤管。 “我……我……”无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结结巴巴,“习惯了……在军中……” “这里不是军营,无双。”清弦打断了她,声音只剩下疲惫,“你……当真是块木头吗?” 木头…… 无双彻底僵住了。她不是听不出这句话里的意思。 她知道自己应该做点什么,说点什么。 可她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最终那根深蒂固的“规矩”和“尊重”,还是占了上风。 她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了那句她此刻唯一能想到的、最“正确”的回答: “……我错了。” 空气,瞬间死寂。连窗外的雨声似乎都消失了。 那只停留在她脚踝处的脚,也彻底不动了。 过了许久,久到无双以为自己快要窒息时,那只脚,终于缓缓地收了回去。 “唉……” “睡吧。” 清弦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被褥摩擦的声音比之前响了些。之后,便再无声息。 无双躺在黑暗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第一次,对自己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和原则,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她好像……又做错了什么。错得离谱。 第284章 听妻子的 数日后,苏杭,四海赌坊。 一脚踏入,一股由汗臭与劣质香粉混合成的、甜腻又酸腐的怪味便撞入鼻腔。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嘶吼,反复冲击着耳膜,除了“大!”就是“小!”。 无双的眉头一蹙,侧过身,用自己高挑的身躯将清弦完全护在身后半步的距离。 几个原本不怀好意、试图挤过来的地痞,在接触到她目光的瞬间,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酒意醒了三分,讪讪地缩了回去。 与无双的戒备不同,清弦温婉地垂着眼,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浅淡的微笑。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湖蓝色长裙,看起来,就像一个被丈夫带来见世面的的寻常妇人。 “哎呀!” 一个输光了钱的赌客狂怒地一捶桌子,带起的风撞到了清弦。她一声轻呼,身体顺势微微一晃。 发髻上斜插着的一支白玉簪子,悄然滑落掉在了一个满脸横肉的赌客脚边。 那赌客正输红了眼,一低头看见这支质地上乘的玉簪和簪子主人那惊鸿一瞥的容颜。 他嘿嘿一笑,便要伸手去捡:“小娘子,你的簪子……” 话音未落,一只手探出将簪尾拈了起来。 无双甚至没有看那个赌客,只是垂眸,用一方洁净的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玉簪的每一寸。 赌客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正要发作,却对上了无双抬起的眼。 无双将擦拭干净的玉簪,重新为清弦插回头上。 “站稳了。” “嗯。”清弦柔顺地点头,眼底却滑过一丝计谋得逞的笑意。她刚刚确实是被撞到,但簪子滑落的那一刻,她瞬间便将计就计。 想要钓出江南首富钱四海这条巨鲸,必先要在这赌坊里,掀起足够的浪花。 “夫君,我们也去试试手气吧?”清弦拉了拉无双的衣袖,声音娇软,是她们约定好的暗号。 无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护着清弦挤到了一张赌大小的桌子前。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了啊!”荷官嘶吼着,将手中的骰盅摇得天花乱坠。 无双看向清弦。清弦的视线看似随意地在桌面上扫过,耳朵却微微一动,捕捉着骰子在盅内最后翻滚时的颤音。 这是她年幼时,为生存下去而苦练的听力。随即,她伸出纤纤玉指,在无双的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下。 无双会意,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了“小”上。 “开!一二三,六点小!” 人群中一片哀嚎,而无双面前,碎银变成了一锭银子。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同样的一幕不断上演。 周围的赌徒们渐渐停止了嘶吼,全都围了过来,眼神从惊奇变成了狂热的追随。一个输红了眼的老赌棍,更是将最后几枚铜板都押在了无双身边。 荷官的额头已经满是冷汗,他偷偷向人群后方打了个眼色。很快,一个穿着绸衫、留着两撇鼠须的管事,陪着笑脸挤了过来。 “这位爷,这位夫人,好手气!”刘管事对着无双拱了拱手,一双小眼睛却在清弦那双不沾阳春水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小的是本坊的管事,姓刘。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清弦向前一步,微微屈膝:“刘管事客气了。我们夫妻二人,夫家姓‘吴’。今日不过是图个新鲜,没想到夫君他手气这么好。” 刘管事笑道:“原来是吴爷和吴夫人。既然是客,不如到楼上雅间喝杯茶?总在这里站着,怕是委屈了夫人。” 清弦看了一眼桌上的银子:“夫君,我们还想再玩一会儿呢。” 无双依旧沉默,态度显然是“听妻子的”。 刘管事脸上的笑容不变,眼底却没了温度。他知道,今天遇到硬茬了。 “既然吴夫人还有雅兴,那自然使得。”刘管事眼珠一转,“只是这大堂人多眼杂。不如这样,二位明日再来,小人做主,给二位在二楼开个专场,如何?” 清弦这才满意地点头:“那便多谢刘管事了。” 说完,她示意无双收起银子,两人转身离去。 一走出赌坊,无双才低声问道:“有人跟着。” “意料之中。”清弦的步子未停,“我们今夜只是鱼饵,钓的是只是管事这条小鱼。” 接下来的三天,一切都如清弦所料。 她们每日准时出现在二楼雅间,每一次都赢走一笔不菲的银子,但清弦总会在关键时刻,示意无双故意输掉一两把小的,演得是真像活灵活现无法自拔的赌徒。 “吴氏夫妻”的名号,已经在赌坊内部悄然传开。所有人都知道,男的沉默寡言,女的貌若天仙,而且,那个男人对他夫人,言听计从宠溺到了极点。 第三日黄昏,当她们再次赢了一局,准备收手时,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敲响了。 刘管事推门而入,但这一次,他只是侧身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恭敬。 一个身穿墨绿色锦袍的男人,缓步走了进来。 男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俊朗,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手中把玩着两颗文玩核桃,转动的节奏不疾不徐。他身上没有一丝赌徒的戾气,反而像个饱读诗书的富家翁。 无双的瞳孔骤然一缩,身体下意识地绷紧。 然而,钱四海的目光,却完全没有在无双身上停留。 他径直走到清弦面前,他像是欣赏一件稀世珍宝般,将清弦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巨鳄,终于浮出水面了。清弦内心闪过一丝厌恶,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在下钱四海,是此间的主人。” “久闻吴夫人聪慧过人。这小小的骰盅游戏,实在有些委屈夫人的才智了。”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在下的雅室中,藏有上古名琴‘绿绮’。不知在下,是否有幸能请夫人移步,我们……换个更有趣的玩法?” 无双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放在桌下的手,已经悄然握紧了剑柄。 然而,没等她发作,清弦却忽然笑了。 她抬起眼,迎上钱四海的目光: “好啊。既然是更有趣的玩法,只是不知,钱老板的赌注,又是什么呢?” 第285章 她的心,乱了 钱四海嘴角那点笑意,他掌心的两颗文玩应声而停。他的目光,贪婪地滑过清弦的脸庞。 “赌注倒也简单。”他将那两颗核桃放在桌上,“若是在下输了,这把被江南文人雅士奉为至宝的上古名琴‘绿绮’,赠于夫人。另附黄金万两,权当夫人的茶钱。” 他刻意停顿,让这诱人的条件在空气中发酵。 “可若是……夫人输了,” “在下不图钱财,更不会伤及夫人性命。只需夫人……在此雅间,单独陪在下……,为我弹一曲完整的‘凤求凰’。” 无双的脑中一瞬间的空白。 任务?大局?钱四海的秘密? 她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握在剑柄上。一股杀气以她为中心弥漫开来,桌上的烛火不安地跳动了一下,让钱四海脸上的笑容显得愈发扭曲。 旁边的刘管事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悄悄向后挪动。 “我们走!”无双伸手抓住清弦的手腕。她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带着清弦冲出这个肮脏的地方,任何后果,她都愿意承担! 一只微凉的手反过来,覆盖在了她的手背上。 无双霍然回头,撞进清弦的眼眸里。 清弦在用眼神告诉她:信我,这一次也一样。 这个眼神,将她钉在原地。她相信清弦,可这一次的赌注……是自己和清弦都无法承受的万一。 在她痛苦而压抑的沉默中,清弦开口了。 “好,我赌。” 钱四海闻言,终于放声大笑。 “好!吴夫人果然有胆识!”他朝刘管事扬了扬下巴,“去,把我的‘听心石’取来。” “玩法叫‘听心’。”钱四海拿起其中一黑一白两颗玉石,分别握于左右手心,另外两颗则留在盒中。 “三局两胜。每一局,我都会从手中选一颗,悄然置于这空茶杯之下。夫人要做的,便是猜出,杯下是黑,是白。” “我若没猜错,”清弦在赌局开始前,忽然淡淡开口,“钱老板的两只手里,应是各藏了一黑一白,共四颗玉石吧?” 钱四海眼中闪过一抹惊讶,随即大笑道:“夫人当真是七窍玲珑心!没错,唯有如此,才不算欺客,全凭心计,毫无破绽。” 第一局。 钱四海右手在桌上那只倒扣的青瓷茶杯上轻轻一拂,袖袍带起一阵微风,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夫人,请。” 无双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的视线死死锁住钱四海的每一个细微动作,试图找出破绽。 清弦却并未看他的手,而是静静地凝视着钱四海的眼睛,足足十息。 忽然,她唇角微勾,伸出纤长的手指,在青瓷杯上轻轻一点。 “我猜,白色。” 钱四海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凝滞。他缓缓抬起手,杯下,赫然是一颗温润的白玉石。 无双紧绷的背脊,瞬间松懈了半分,才发觉后心已是一片冰凉。 “夫人好眼力。”钱四海的赞叹声里,兴味不减反增。 第二局。 这一次,钱四海的动作更快,也更具迷惑性。他放下手后,甚至没有看清弦,而是悠闲地端起手边的茶,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 “夫人,这次呢?” 雅间内,静得能听到香炉里沉香燃烧时发出的“滋滋”微响。 清弦的眉头蹙了一下。这一次,她似乎真的遇到了难题。时间一息一息地流逝,无双能感觉到,清弦覆在她手背上的指尖,凉意比刚才更甚。 “我……”清弦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迟疑,“我猜……黑色。” 钱四海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变得玩味而残忍。他享受着猎物挣扎的模样,缓缓揭开了茶杯。 ——依旧是白色! 清弦的脸色,那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她输了。 “夫人似乎有些紧张了。”钱四海慢悠悠地开口,目光却意有所指地扫过一旁的无双,“有时候,心有所系,便会乱了方寸。夫人,你说对吗?” 无双呼吸一窒,瞬间明白了。钱四海从一开始,就不是在和清弦一个人赌。他也在赌自己,赌自己会成为扰乱清弦心神的那枚棋子! “第三局,定胜负。” 最后一局。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顶点。 钱四海的动作快如鬼魅,放下手后,他甚至没有给清弦观察的机会,而是将目光径直转向了无双,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这位……‘吴爷’,似乎比尊夫人还要紧张。怎么,是怕在下……照顾不好你的夫人吗?” 就是这一瞬! 在钱四海的目光和话语同时刺向无双的瞬间,清弦的视线,也本能地追随着他的目光落在了无双身上。 她的心,乱了。 尽管只有短短半息,但对于钱四海这样的顶尖高手而言,已经足够!他看似随意的右手在收回时,袖口微不可查地拂过茶杯边缘,一个快到极致的动作被掩盖了过去。 “我猜……”清弦深吸一口气,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指向茶杯,“白……” “夫人,不必猜了。”钱四海忽然打断了她,“这一局,你已经输了。” 他没有去碰那只茶杯,而是直接揭开了谜底。 他缓缓揭开茶杯,下面,赫然是一颗漆黑如墨的玉石。 清弦猜错了。 但这不是结束。钱四海紧接着摊开了自己的双手。 左手,握着一颗白石。 右手,同样握着一颗白石! 他根本没有带黑石在身上!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公平对决,他利用规则的模糊,利用清弦对无双的关心,在她心神失守的那一刻,用快到极致的手法,将原本藏在袖中的黑石与杯下的白石完成了调换! 清弦输了。并非输在智计,而是输在了她无法割舍的人性弱点,以及对方毫无底线的阴谋上。 “你!” 无双目眦欲裂,长剑出鞘直刺钱四海的咽喉! 然而,钱四海依旧坐在原地,动也未动。 两柄不知从何处探出的铁尺交叉格住了无双这雷霆一剑。一股浑厚霸道的内力顺着剑身传来,震得无双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剑柄。 “吴爷,何必动怒?”钱四海慢悠悠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没有丝毫褶皱的衣袍。 “赌局是你情我愿。输了,便要认。” 他走到脸色惨白的清弦面前,伸出手,似乎要去挑她的下巴。 “滚开!”无双怒吼着,试图催动内力挣脱,却被那两柄铁尺死死压制,动弹不得。 清弦厌恶地偏过头,避开了他的手。 钱四海也不恼,他收回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脸上的笑意愈发浓厚。 “呵呵……真是有趣。……这出戏,我喜欢。” 他踱步到无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也罢,看在你如此‘情深义重’的份上,我再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无双眼前晃了晃。 “一,拿出一万两黄金,你们现在就可以离开。我钱四海,向来是钱货两讫。” 他看着无双瞬间沉下去的脸色,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然后,他伸出了第二根手指,目光最终落在了无双那只鲜血淋漓、却依旧死死握着长剑的手上。 “……或者,让你这位夫君,把这只握剑的手留下来。你们,就可以安然无恙地走出这个门。” 第286章 夫人,准备好了吗? 无双的目光,胶着在自己的右手上。她能感觉到手在不受控制地痉挛,那并非源于恐惧,而是一种极致的愤怒,以及一种……即将亲手摧毁自己信仰的悲怆。 这只手,握了十五年的剑。它曾在箭雨中为顾言欢格开流矢,曾在荆棘里为季微语斩出通路。可如果废掉它,能换来清弦的周全…… “好……” 无双通红的双眼。 “我……” “慢着。” 清弦缓缓起身,她无视了那两名护卫的杀气,也无视了钱四海那饶有兴味的目光,只是走到无双身边。 她冰凉的指尖,轻柔覆上无双那只沾满血污微微颤抖的手。 “你是来保护我的,” “不是来做交易的筹码。” “清弦,你……” 清弦没有理会她,而是转向钱四海,唇角一抹极淡的弧度。 “钱老板,你的游戏很有趣。但赌注,太小了,配不上你的身份。” 钱四海眉梢一挑,脸上的兴味更浓了,他用折扇轻轻敲打着自己的掌心。 “哦?那依夫人之见,该当如何?” “我们,再赌一局。” “这一局,我若输了,不止今晚,从此以后,我清弦便是你钱四海的人,任你处置,绝无怨言。” 这句话,让无双只觉得眼前景物骤然扭曲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不!清弦!不可以!”她失声怒吼,眼眶那层一层水光终究还是因此刻的愤怒与无力而落下。 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们走!我把手给他!现在就走!” 她宁可自断一臂,也绝不能接受清弦用自己的一生去做赌注! 钱四海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无双,嘴里发出“啧啧”的轻叹。 “真是感人至深啊。” “只可惜,这位‘吴爷’,似乎没什么用处。自己的夫人受辱,却只能靠吼叫来宣泄,连她的一个决定都无法左右。啧,你说,这样的夫君,留着这只连鸡都杀不动的手,又有什么用呢?” 无双的身体剧烈地一颤,有一种被剥光了所有尊严的羞辱感。她是一个护卫,却保护不了要保护的人;她扮演着夫君,却成了旁人眼中最大的笑话。 清弦却像是没有看到这一切,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钱四海,重复道:“我的赌注,你可还满意?” “满意!当然满意!”钱四海抚掌大笑,他享受这种将人的尊严踩在脚下,看她们在痛苦中抉择的快感。 “那么,夫人赢了又如何?” “我若赢了,”清弦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我只要你,放我们两个人,安然离开。从此,你我两不相欠。” 钱四海深深地看了清弦一眼。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还要有胆魄。她放弃了所有的利益,只求一个全身而退的机会,这反而让他更加兴奋。 “好!就依夫人!”钱四海坐回原位,“不过,上一局的游戏,是我定的。这一局,该由夫人你来定规矩了。在下洗耳恭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清弦身上。无双已经停止了徒劳的怒吼,她只是绝望地看着清弦,心中充满了恐惧。她不知道,清弦要如何设下一个能稳赢的局。 清弦环视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桌上那个装着骰子的紫檀木骰盅上。 “我的规矩很简单。”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指向那个骰盅,“钱老板亲自摇骰,由我来猜。” 此言一出,连钱四海都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哈哈哈哈!夫人,你可知这骰盅便是江湖上那些号称‘听风辨器’的老家伙来了,也得栽跟头。你确定要玩这个?” “我确定。” “但我有一个条件。” “请讲。” “我需要,蒙上眼睛。” 钱四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觉得眼前的女人不是疯了,就是自信到了极致。而他,最喜欢摧毁这种极致的自信。 “好!来人,取最好的软缎来!” 清弦亲手将一条质地柔软的黑色丝缎系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无双,”她在黑暗中,轻声唤道,“站到我身后去,不要出声。” 无双的身体僵硬着,最终,她还是听从了命令,退到了清弦的身后。她能闻到清弦身上传来的淡淡冷香,那香气此刻却带着一种悲壮的意味。 赌局,再次开始。 钱四海亲自拿起骰盅,将那颗象牙骰子放入其中。他看着眼前被黑缎蒙住双眼,只露出精致下颌和苍白嘴唇的清弦,眼中难掩残忍的兴奋。 “夫人,准备好了吗?” 清弦微微颔首。 骰盅在钱四海的手中上下翻飞,他的手法极其专业,根本无法让人捕捉到任何规律。 雅间内,死一般的寂静。 无双屏住了呼吸,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那小小的骰盅之上。 “啪!” 一声脆响,骰盅被钱四海重重地扣在了桌面上。 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骰子,已经落定。 黑暗中,清弦屏蔽了一切。心沉入最深的海底,耳力却攀升至巅峰。十七年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远超常人的敏锐五感,被她孤注一掷地压榨到极限。 紫檀木和寒蚕丝的屏障固然强大,但并非绝对。那骰子在混沌的撞击中翻滚,在即将静止的刹那,与盅底、与软呢发生最后一次几乎是粘滞的摩擦滚动,然后陷入了完全的死寂。就是那一瞬间的“粘滞”感,通过盅体极其微弱的震动传递到她放在桌沿的指尖。 她的额角,一滴冰凉的汗珠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汇聚,滑落。 “是……一点。” 一点?所有点数中,落定后滚动幅度最小,声音最轻微,最难以判断的一点!她竟然猜这个?这是在孤注一掷吗? 钱四海脸上的笑容,第一次真正地消失了。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抬起了自己的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只紫檀木骰盅上。 骰盅,被揭开了。 一颗象牙白的骰子,静静地躺在桌面上。在它的顶端,只有一个鲜红的圆点。 是一点! 她……猜对了! 无双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整个人晃了一下,几乎要瘫倒在地。 那两名黑衣护卫的眼中,也第一次流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呵……呵呵……”钱四海忽然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了之前的轻佻。 “好……好一个‘听心’,好一个‘听骰’。吴夫人,你藏得够深。你,赢了。” 他站起身,对着门外吩咐道:“去,将那把‘绿绮’,赠予夫人。” 片刻后,一名侍女捧着一张用锦缎包裹的古琴进来,。 “夫人技艺超群,在下心服口服。”钱四海亲自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清弦面前。 “此杯,算是在下为刚才的无礼,向夫人赔罪。喝完这杯,你们便可安然离去。” 清弦已经解下了眼上的黑缎,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看了一眼那杯酒,又看了一眼钱四海。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多谢钱老板的‘诚意’。” “请。” 无双立刻上前,扶住清弦,另一只手接过那把沉甸甸的古琴,两人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雅间。 看着她们消失在门口的背影,钱四海脸上的温和瞬间冻结。他拿起清弦喝过的那只空酒杯,指腹在杯沿清弦留下唇印的位置缓缓摩挲。 “老板,”刘管事小心翼翼地上前,“就这么……放她们走了?” “走?”钱四海将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猎物,总要给一点逃跑的幻觉,那追捕起来,才更有趣,不是吗?” 他转过头,对角落阴影中的一名护卫冷冷地吩咐道: “酒里的‘合欢散’,一个时辰后就会发作。告诉影七,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子时之前,我要让这位夫人‘心甘情愿’地,出现在我的床上,让她好好感受一下,什么叫真正的……身不由己。” 第287章 我去给你打冷水! 无双的左手扶着清弦,右手抱着古琴,视线也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握剑的手上。 她甚至不敢去看身侧清弦的侧脸。 “你的手,”清弦的声音突然响起。 “是我的。下一次,再敢用它去做赌注,我就亲手废了它。” 无双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了一个音节。 清弦没有再看她,只是加快了脚步。然而,刚走出几步,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冰冷的墙壁,呼吸也乱了一瞬。 “怎么了?” “没事。走快点。” 无双心中的不安迅速扩大,她紧紧跟上。 快到客栈所在的巷口时,清弦的脚步再次踉跄,这一次,她没能撑住,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来。 无双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指尖触到的皮肤烫得吓人,像一块刚从火炭里扒出来的玉。 “你怎么了?”无双手背贴上她的额头,那惊人的温度让她心脏猛地一缩。 “……酒。” “他……在酒里动了手脚。” 钱四海! “是什么药?” “不确定……”清弦的身体开始微微痉挛,她靠在无双的肩窝,急促的呼吸喷在无双的颈侧,灼热而潮湿。 “我们不能回客栈……” 无双瞬间明白,客栈此刻必然是龙潭虎穴。 “那去哪儿?!”她抱着怀中这具滚烫而颤抖的身躯,第一次感到大脑一片空白。 “别慌……”清弦用尽最后的力气,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听着……南……城南的宅院……是二殿下的宅院……你……你先去,引开他们……我从……另一条路走……” 她推开无双的手绵软无力,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那你怎么办!” “我……还撑得住……” 无双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得像被人生生剜去一块。她重重地看了清弦一眼,然后转身冲入前方的巷道。 清弦看着无双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身体终于支撑不住,顺着墙壁滑坐下去,急促地喘息着,视野在天旋地转中逐渐模糊。 …… 客栈二楼的房间,门被推开。 无双将一个包裹重重扔在床上,随即毫不犹豫地翻身后窗,融入夜色。 她走后不久,几道黑影悄然潜入。为首的影七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眼神一沉。 “头儿,人刚走!” “追!” 他话音未落,数道细微的破空声从房梁的阴影处响起,快得只剩下几道银色的残影。 “咻!咻!咻!” 几名黑衣人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喉间便已血雾喷溅,直挺挺地倒下,发不出半点声响。 影七瞳孔骤缩,他抬头,对上了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房梁上,几名黑衣护正冷冷地俯视着他。 他不敢恋战,转身破窗而出。身后,传来夜鸦卫首领的声音: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动这两人,要先掂量一下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城南,别院。 无双推开院门,一眼就看到了靠在卧房门框上的清弦。 月光下,她汗水浸透了衣衫,紧贴着身体勾勒诱人曲线。她的脸颊泛着病态的潮红,在苍白的皮肤上此刻异常的燥热。 “清弦!”无双冲过去,将她扶住。 “唔……”清弦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呻吟,身体软得没有一丝力气。 “合欢散……”无双的脑海中闪过这个词,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将清弦打横抱起,冲入卧房,轻轻放在床上。 “水!我去给你打冷水!”她慌乱地转身。 一只滚烫的手却抓住了她的手腕,无双回头,对上了一双被水汽和欲望烧得通红的眸子。 清弦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她撕扯着自己的衣领,喉咙里发出呜咽。 “难受……” 无双的心被这声音揉碎了。她俯下身,颤抖着手抚摸清弦的脸颊。 清弦感到一丝微凉,顺势将双臂圈住无双的脖颈,滚烫的唇在她脖颈间寻找更多凉意。 “……不够…………” 无双的身体彻底僵住。 清弦迷离的眼睛看着无双,她灼热的气息凑到无双的耳边。 “……要我……” 无双顿感脑子的弦断了,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声乞求中尽数崩塌粉碎。 她低下头,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轻轻吻上了清弦的唇瓣。 初始这个吻小心翼翼的,然而当清弦热烈地回应时,无双在心底的压抑最终还是决堤了。 无双的动作生涩紧张,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膜拜般的郑重。当她的指尖划过清弦汗湿的脊背,引起对方一阵剧烈的战栗。 清弦彻底放弃了抵抗,将自己完全交给了身上这片唯一的清凉。 两人的汗水沿着发丝滑落,滴在交颈的肌肤上。 在极致的颠簸中,无双只听到清弦在自己耳边,发出了断断续续似哭似叹的喟叹。 今夜,她是她的药,亦是她的劫。 从此,再无退路。 第288章 不必再装了 一缕晨曦投射进来,恰好落在一支珠钗上。 空气中,昨夜糜烂的气息,与清弦身上那股独特的气息,形成了一种暧昧又危险的味道。 无双是先醒来的。 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眠。 她脑海中反复回放的支离破碎的画面。清弦滚烫的肌肤,那双被情欲浸染的眸子,以及那声贴在她耳边的“……要我……”。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描摹着身侧之人的睡颜。 清弦的眉心微蹙,似乎睡得并不安稳。无双的目光顺着她优美的颈线滑下,最终落在两人交缠的手上。 此刻被清弦的五指紧紧扣着,在睡梦中清弦的指节甚至无意识地抵着她掌心的厚茧。 她猛地闭上眼,像是在驱赶什么心魔。她必须把手抽回来,在清弦醒来之前,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然而,当她试图挣脱时,清弦却在睡梦中收紧了力道,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呢喃。 无双浑身一僵,所有的动作瞬间凝固。 就在这片死寂中,清弦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迷茫只是一瞬,当她看清眼前无双那张写满了挣扎、懊悔与惊惧的脸时,昨夜的一切如潮水般涌回。清弦的脸颊瞬间失了血色,随即又被一层薄红覆盖。 她像是被针刺了一下,猛地松开了手,快得有些狼狈地将视线转向一旁。 “……天亮了。” 这句干巴巴的话,成了压垮无双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几乎是弹坐起来,慌乱地抓过衣物裹住自己,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 “清弦……我……我昨夜……” “你昨夜,”清弦打断了她,语速比平时快了半分,“……救了我。” 她也撑着身体坐起,但一个细微的抽气声还是暴露了她身体的不适。她没有去看无双,目光依旧游离在房间的某处,。 “钱四海……他既然敢在酒里动手脚,又在客栈设下杀局,就意味着他已经不在乎那层伪装了。” “昨夜……夜鸦卫的出现,虽然解了围,但也证明,我们的身份,至少在钱四海和他背后的人眼中,已经不是秘密。” 无双怔怔地听着,混乱的思绪被这强行冷静的分析拽回了几分。她抬头,看到清弦苍白的侧脸,和那微微颤抖的指尖。 “那……我们……” “不必再装了。”清弦终于回过头,看向无双。“他想掀桌,我们就奉陪到底。” 她下床的动作有些踉跄,但很快稳住了身形。 她传好衣服走到桌边,提起笔写下一封密信。 “这处别院,暂时安全。”她将信卷好,走到窗边,发出一声短促的鸟鸣。 窗外一片寂静。 时间仿佛被拉长,清弦的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窗棂的木头里。是信号错了?还是暗卫已经撤离? 就在她心头一沉时,一道黑影才落在庭院的阴影里,单膝跪地,声音低沉:“主子。” “送去京城,用最高等级。”清弦将信筒抛下,声音里带着疲惫。 黑影接信,再度融入阴影。 清弦回过身,看着还愣在床边的无双,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瞬。她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脱力感袭来,让她不得不扶住桌沿。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常态,只是声音放缓了些:“去……打些水来吧。我们……都需要清理一下。” 无双“哦”了一声,起身时心神恍惚,右脚差点被地上的衣物绊倒,一个踉跄才站稳。手背被门框擦过,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这点微痛,反而让她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当无双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清弦强撑的镇定才彻底崩塌。她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双膝之间,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千里之外,紫阳宫。 顾言欢看完了密信。 “她们……现在可还安好?”她抬起头,问的是跪在地上的夜鸦卫。 “回殿下,清弦姑娘与无双队长皆安好,暂无性命之虞。” 顾言欢紧绷的下颌才稍稍放松。她看向一旁气定神闲烹着茶的季微语。 季微语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轻声道:“江南的富商,如同一群逐水的肥鱼。钱四海能聚拢他们,靠的是一片浑水。可浑水里的鱼,终究上不得台面,也最怕天晴水澈。” 顾言欢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没有说话,眼神示意她继续。 “你既掌国之重器,便可轻易抽干这片浑水,让那些鱼无处可藏。” “但杀鱼取卵,非上策。不若……赐他们一片更干净、更广阔的活水,再立下新的规矩。” “你的意思是……” “将他们的罪证,悄悄送到各家府上,这是‘威’。再择其善者,透个风声出去,言及朝廷有意在江南择选‘皇商’,代天家经营盐铁漕运,这是‘恩’。” “是抱着钱四海这根朽木沉入水底,还是攀上殿下这艘能驶入朝堂的大船,我想,他们会做出合适的选择。” 顾言欢沉吟片刻。 “此计可行。但筹码要给得有分寸。传我命令,第一批‘皇商’的名额,只给最先投诚、‘捐助’最多的三家。剩下的,让他们自己去争,去抢。” “殿下英明。” 顾言欢将那块玄铁令牌丢给夜鸦卫:“持此令去苏州。告诉她们,按计策行事。软的不行,就来硬的。让钱四海知道,在我的地盘上,虎也得卧着!” 文太师府。 顾婕步出府门,脸上温婉谦恭的笑意,在踏上马车车辕的那一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车帘落下,她对角落里侍立的心腹低声吩咐:“盯着太师府捐出的那笔钱,一文一毫的去向,都要给我查清楚。我倒要看看,这些道貌岸然的‘国之栋梁’,是真心为国,还是借机中饱私囊。” 心腹躬身领命。 马车缓缓启动,顾婕靠在软垫上,闭上了眼睛。用敌人的刀,割敌人的肉,这感觉,确实不错。 但她知道,文太师今日的妥协,不过是权宜之计。这位老狐狸,绝不会这么轻易认输。 京城与江南,两盘大棋,棋子已动。 第289章 自己都觉得傻 无双端起一旁的水盆准备进来,可因为心慌意乱,手心全是汗,沉重的铜盆差点脱手。 她将铜盆重重地放在架子上,花溅了一地。她背对着清弦,死死盯着墙上的一道裂痕。过了许久,她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我们……我们现在算什么?” 这个问题问出口,无双自己都觉得傻。可她必须问,她需要一个答案,无论是什么。 榻上的清弦,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锦被上的绣纹。听到这句问话,她反而彻底冷静了下来。 她赤脚下床,柔软的地毯吸收了所有声音。她悄无声息地走到无双身后,看着她紧绷的背影,淡淡开口: “怎么,无双队长睡了凤宴阁的头牌,现在想不认账?” 无双的身子一震,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是慌乱无措。 清弦迎上她的目光,向前一步,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无双坚实的胸膛上。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无奈。 “还是说……你这木头,真的不懂?” 苏州,钱府。 “废物!” 又一个名贵的瓷瓶在钱四海脚下粉身碎骨。他脸色铁青,指着跪在地上的心腹,怒吼道:“我的人呢?折了多少?连个女人都碰不到,我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心腹吓得浑身发抖,连忙回话:“主子息怒!那些护卫的身手非常诡异,招式狠辣,兄弟们猝不及防,折了好几个……只查到她们最后进了城南的巷子,具体位置……还在查……” “还在查?!”钱四海一脚踹过去,“等你们查出来,人都跑了!废物!给我盯死凤宴阁所有的产业!还有,去查,昨天到今天,谁往城南那片送过东西、递过消息!我要知道她们藏在哪个耗子洞里!” 几个日后,黄昏时分,新的情报被送了进来。 “主子!有眉目了!”心腹连滚带爬地进来,“我们的人发现,‘锦绣庄’的刘掌柜,今天中午备了份厚礼,坐马车去了城南的‘听雨轩’!那里是凤宴阁三当家名下最僻静的一处院子!” “听雨轩……”钱四海眼中杀机一闪而过,“好,很好!传我命令,调集所有死士,今夜亥时,把院子给我围死!记住,其他人不必留活口,那个清弦,我要活的。” 而被他盯上的刘掌柜,此刻正在自己的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刚从一位户部官员那里听到风声,朝廷有意在江南挑选“皇商”。可凤宴阁送来的警告,又让他如芒在背。 “备礼!要最厚的!”他咬牙吩咐,“去城南听雨轩!记住,从后门走,别让钱四海的人发现!” 夜,深了。 听雨轩内,气氛压抑。 自从清弦那句反问后,无双已经有几日就再没说过话。清弦坐在琴案前,看似在调音,实则心乱如麻。 就在这时—— “咻——!” 一道黑影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穿过窗户的缝隙,直奔清弦的后心! “小心!” 无双的身体本能快过了思考。她低吼一声,整个人猛扑过去。她将清弦狠狠掼进怀里,同时拧腰旋身,带着她向一侧翻滚! 两人重重地撞在木架上,架上的东西碎了一地。 清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大脑空白,只感到无双的双臂将她死死护住,耳边是她剧烈的心跳声。惊魂未定之下,清弦本能地抱紧了她的腰。 几乎在同一瞬间,房门被巨力从外踹开。数十名手持利刃的黑衣杀手涌了进来。 无双一个翻身跃起,抽出腰间的软剑。她上前一步,将清弦更彻底地护在自己身后。 此刻,她的眼神只剩狠厉与冰冷。 她侧过头,对着怀中尚在发怔的清弦,说道: “别怕,有我。” 第290章 我要杀了他 清弦怔怔地看着无双的背影。那并不算魁梧的身躯,将身后所有的腥风血雨死死隔绝。 “找死!” 为首的杀手发出一声狞笑,挥刀而上。他快,可无双更快! 无双不退反进,脚下发力,反向切入敌阵最薄弱的连接点!最前方的杀手只觉眼前寒光一闪,视野天旋地转间,他看到的最后一幕,是那个女人冷漠的侧脸。 死士短暂的惊愕后,剩下的人发出压抑的嘶吼,阵型瞬间变幻,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要将无双彻底吞没! 就在一名杀手将淬毒的短刃刺向她后腰的瞬间——几道黑影,从房梁的阴影与窗棂的死角处暴起! 角落里那盏孤灯的火苗剧烈摇晃,骤然熄灭。 夜鸦一出,这场围杀立刻变成了一场屠杀。一人格挡,一人封喉,配合得天衣无缝。 清弦被无双死死护在角落的暗影里,她看着眼前这片修罗场。温热的血珠溅落在墙壁那幅《仕女游春图》上,恰好点在一位仕女含笑的嘴角,仿佛一抹凄厉而扭曲的胭脂。 当最后一个杀手被无双一剑穿心,钉在门柱上,整个听雨轩内,终于恢复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无双手中的剑尖“滴答、滴答”地淌着血,她胸膛剧烈起伏,左臂的衣衫被划开一道血口。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外,仿佛钱四海那脸就在那里。 她猛地转身,就要往外冲。 “站住!”清弦一把抓住无双的手腕,却握得极紧。 “我要杀了他。”无双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你现在去,是送死!”清弦用力将无双拽回来,让她踉跄着撞在墙上。 “然后呢?被全城通缉?让我们好不容易布下的局,功亏一篑?!” 无双低着头,粗重地喘息着,紧握剑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清弦看着她这副模样,她松开手,从怀中掏出一方洁净的丝帕,微微颤抖着,去擦拭无双脸上的血迹。 当她的指腹触碰到无双脸颊上一道细小的伤口时,无双滚烫的皮肤微微一颤,清弦自己的心也跟着狠狠揪了一下。 “我知道……” “我知道你想替我出气,想亲手宰了那条老狗。可杀他容易,揪出他背后那条毒蛇才难!你懂吗?” 无双紧握的拳头,被清弦的触碰给安抚。 半晌,她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懂。” 正如清弦所料。 钱府之内,奢华的太师椅上,钱四海周围狼藉一片,撕碎的账本、砸烂的名贵钧瓷碎片,映着他扭曲如鬼的影子。 京城那位大人已经对他近期的无能,表达了冰冷的不满。 “来人!去把张员外、李老板他们都给我‘请’来!” 半个时辰后,几位本地富商被几乎是押解着“请”到了钱府。为首的张员外看着钱四海的模样,与身旁的李老板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诸位,” “皇商的事,想必大家都听说了。” “我也不跟各位绕弯子。张员外,去年你那三船‘短了’的三百石军粮,补得可还‘及时’?李老板,城西柳叶巷里的那位‘娇客’,不知尊夫人可知晓?” 众人闻言,脸色煞白,脸上勉强堆起僵硬的笑容。 “我钱某人,现在是烂命一条!” “只要咱们拧成一股绳,这盐引的买卖,少不了大家的好处,三成!如何?若是不成……呵,我临死前拉几个垫背的,黄泉路上也不寂寞!” 众人纷纷躬身作揖,冷汗浸透了里衣,口中却说着言不由衷的奉承话:‘钱老板仗义!’‘全凭钱老板做主!’‘我等必然同心协力!’…… 然而,等他们走出钱府大门,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算计与恐惧。 钱四海独自瘫坐在太师椅里,他盯着空白的信笺,无数次想提笔,手却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终于,他猛地抓起笔。 信中最后一句写道: “…大人!江南根基已毁,钱某身家性命悬于一线!万望大人速施援手,否则……万事皆休!” 京城,紫阳宫。 夜风微凉,更漏声声。季微语为顾言欢披上一件外衣,轻声道:“夜深了,江南那边……” “不急,”顾言欢呷了一口参茶,“鱼咬钩需要时间。算算时辰,快了。” 她话音刚落,一道黑影跪倒在殿中。 “殿下,江南八百里加急。” 顾言欢接过蜡封的密信,拆开,迅速扫过。她没有说话,只是将信纸递给了季微语。 “呵,这封求救信,终于还是送来了。” 季微语看完信,秀眉微蹙:“他背后的人,在朝中地位定然不低,竟能让他有胆量写这样的信。” “没错。”顾言欢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沉沉夜色中的皇城。 她转过身,眼中杀意凛然。 “传令给无双和清弦。” “是时候收网了。按计划,控制钱四海及所有涉案商人,查抄罪证,封锁其全部产业。我要让那些以为江南是块肥肉,把手伸得太长的老东西们看看清楚……” “崩掉牙是小事……小心,连手一并剁了!” 第291章 可曾想过 子时刚过,苏城笼罩在一片暗幕下,连月色都显得有气无力。 就在这条平日里非富即贵的街道陷入死寂之时—— 钱府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被一群人向内轰然炸开。 冰冷的夜风倒灌而入卷起尘土,也卷起了府内所有人的惊恐。 无双站在门口发出的指令:“出口全封!拿住钱四海,敢挡者,就地格杀!” 她话音未落,数十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散开,瞬间渗透进钱府的每一个角落。 几乎同时,有人在内院嘶声大吼:“护院长!有人闯进来了!” 话音未落,一名夜鸦已闪至他身前,手腕一翻,膝盖顶在他的腿弯,将其死死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此刻的书房内,钱四海正对着一堆礼单和账目,盘算着如何应对京城的压力。 那声炸响让他浑身一颤,他冲到窗边,只看了一眼院中那一边倒的屠戮,一股寒气便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发疯似的扑向墙边的暗格,他颤抖着手划了三下才点着火折子,那微弱的火光映着他扭曲的脸,正要凑向那些账册。 “老爷!”一个美艳的小妾尖叫着想往外跑。 钱四海反手一把将她拽了过来。这个女人是正妻的眼中钉,死了都不可惜。 他用匕首抵住她的脖子,嘶吼道:“都别过来!不然我先杀了她,再把所有东西都烧了!” 无双踏着一地狼藉的器物走了进来,目光落在了钱四海身上。 就在无双准备强攻之时,清弦的声线从她身后传来。 “无双,放了那妇人。” 清弦缓步而入,她甚至没多看那小妾一眼,只是冷眼打量着钱四海左手边那尊“步步高升”的玉山摆件。 钱四海见状,以为她们投鼠忌器,正要开口威胁,却听清弦不紧不慢地说道: “钱爷,可曾想过,其实无需烧掉这些东西,就能毁得干干净净?” “您看这寓意‘升官发财’的三层宝玉,基座当真安稳吗?” 清弦等的就是他这一瞬间的恍惚,才继续道:“每层分开转,转第二层的时候可要小心啊,别震掉了上面暗格里压着的那些地契、盐引,还有……京城那位大人亲笔写给你的密信。那些东西要是没了,可就……真没了呀!” 钱四海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就想往玉山那边挪动一步去保护。 就是这一步! 他手中的火折子因身体的晃动而掉落,险些烫到脚背。而他持刀的手,也因这瞬出现了刹那的松懈。 无双迅速用肩膀顺势撞入他怀中,卸掉了他所有的反抗力道。下一秒,一把匕首已经重重地砸在了钱四海的后颈上。 钱四海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旁边那姑娘,绑了,一并带走,免得被人误杀了。” 清弦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四日后,天色破晓。 一骑快马卷着晨露与尘土,在文太师府门前堪堪勒住。一名信使连滚带爬地冲入府内,将一封用加急的密函送到了管家手中。 书房内,司马深刚刚用完早膳,正端着一杯滚烫的香茗,享受着这份独有的宁静。他甚至在想,顾言欢那个丫头,此刻应该正被江南的烂摊子搞得焦头烂额吧。 “大、大人!江南……江南刚送来加急密函……四日前半夜整个苏城钱府被毁!” 司马深眉头一拧,放下了茶杯。 “院中……院中传回的飞信说……钱爷被抓了!还有……我们安插在苏州的三个探子和钱爷的十几个亲信护卫,被、被殿下的暗卫围住后……就再也没了声息!信上说……说是一夜之间就……” 司马深手中的茶杯终究还是没能端稳,摔在地上袍。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挥手示意孙女先退下。 他转向管家,“……即刻驾车,密请户部尚书李原!就说老夫请他于书房细谈要务!” “……他若晚至,则叫他准备好,共陪粉身的后事!” 紫阳宫。 季微语看完了江南传来的密报,并没有立刻说话。她走到殿中的沙盘前,纤细的指尖在代表户部和几家京城大钱庄的位置上轻轻点了点。 “户部这盘棋,已在你的算计之中,何时收网?” “只是……司马深这一跪,恐怕会激得朝野恐慌。届时,只怕……” 顾言欢走上前,平将沙盘角落里一枚代表“文太师”的黑色棋子拨开,露出了底下更复杂的脉络。 “无碍。” “但我要看看他这‘忠臣’扮演到何时?” “启禀殿下!宫门急报!” “文太师司马深于宫门外击鼓鸣冤,长跪不起!” 第292章 让他逃了 天色刚蒙蒙亮,文武百官们还未上朝,便被这鼓声惊动纷纷聚集在宫门之外,对着那跪在地上的身影满面惊疑。 “太师这是为何?难道是朝中出了天大的冤情?” “能让太师行此大礼,怕不是小事……” 议论声中,一袭玄衣的顾言欢踏下步辇,季微语紧随其后,只静静地站在顾言欢身侧。 “太师,” “您这是演的哪一出?” 司马深缓缓抬起头,那老脸上竟是老泪纵横。他重重地叩首在地。 “殿下!老臣有罪!老臣有负陛下托付,有负朝廷厚望,今日特来向殿下、向天下……请罪!” 顾言欢冷眼看着他,不动声色。 “太师何罪之有?” “老臣……老臣失察之罪!” “江南织造与盐运,乃国之命脉。老臣虽不直接掌管,但户部尚书李原……曾是老臣的学生。近日,老臣听闻江南有异,私下派人查探,却不料……不料查出一个他与此案相关!” 他从怀中颤抖地摸出一本厚厚的奏折,高高举过头顶。 “老臣竟教出如此败类!老臣无颜面对陛下,无颜面对天下百姓,恳请殿下……彻查户部,严惩李原!并将老臣……一并治罪!” 顾言欢心中冷笑。司马深这是算准了,她手里只有钱四海这条线,即便能牵扯到户部,也未必能直接拿到他司马深作为幕后主使的铁证。 “太师言重了。” “此事体大,空口无凭。人证物证何在?” 就在此时,远处一顶小轿匆匆赶来,一个身穿二品官服的身影便踉跄着滚了出来,正是户部尚书李原。 他甚至不敢看顾言欢,径直扑到司马深面前,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 “老师……学生……学生罪该万死!” 顾言欢的眸光微微一凝。 烛火摇曳,李原面无人色地跪在司马深面前。 “老师……您……您这是何意?钱四海失手,与我何干?您明知……” “住口!”司马深打断他,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沏了一杯茶。 “李原,你可知,你那不成器的独子,三年前在城西别院,醉酒后失手打死的那位平民女子,是何身份?” 李原浑身剧震,:“您……您怎么会知道……” “老夫不仅知道,还知道那女子并非平民。” “她是当年因罪被贬的安国公的远房侄孙女。安国公虽倒,但宗族仍在。此事若被翻出,你儿子是死罪,你李家……是满门欺君之罪。” 李原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冷汗浸透了官袍。当年,正是司马深“无意间”帮他压下了此事,他还感恩戴德,却不知那从一开始就是为今日准备的催命符。 “老师……” “现在,你有两条路。” “一,你我一同被殿下清算,老夫顶多是失察之罪,而你,贪腐的证据确凿,再加上你儿子的事,你李家满门,一个都活不了。” “二,你明日,去宫门前,担下所有罪责。贪腐是死罪,但罪不及家人。老夫保你妻儿老小后半生衣食无忧。你的儿子,也能继续活着。” “你自己选。” 看着眼前一老一少两个“戏骨”,顾言欢的嘴角一抹冷笑。 今天,她杀不了司马深。 “来人。” “剥去户部尚书李原官服,打入天牢,听候发落!查封户部,所有卷宗账册,一律由禁军接管,任何人不得靠近!” “遵命!” 顾言欢缓缓走向司马深,亲自将他扶起。 “太师为国分忧,实乃社稷之福。只是太师年事已高,今日受了惊吓,还是早些回府歇息吧。” “这朝堂的戏,还是老人家唱得好听。只是,别闪了舌头,也别……脏了戏台。” 司马深的身体一僵,随即恢复如常:“多谢殿下体恤,老臣……遵命。” 顾言欢转身,与季微语一同登上步辇,隔绝了身后所有的目光。 季微语看着她紧绷的侧脸,轻声道:“让他逃了。” “老狐狸断尾求生,跑得自然快。” “他想演戏,我便陪他唱。下一次,就该轮到他……粉墨登场了。” 养心殿内,女帝武英面容憔悴躺在床头,女官秦书将宫门外发生的一切,一字不落地轻声禀报。 听完后,她只淡淡地开口。 “言欢,终究棋差一招。” 秦书垂首,不敢接话。 “不过,也好。玉不琢,不成器。吃了亏,才知道疼。” “传朕的口谕,命顾言欢即刻整顿户部,安抚百官,三个月内,必须将江南亏空的账目补上。做不好,这个摄政王,也不必当了。” “另外……” “让暗卫去查一查,司马家那位‘京城第一才女’的孙女,最近……都在和谁来往。” 第293章 不管他冲着谁 自户部尚书李原下狱,朝堂经历了一场余震不断的动荡。文太师司马深,这位 “功臣”却在事后立刻称病,闭门谢客一连月余未曾踏足金殿。 有人言,太师此举乃心力交瘁,是忠臣的无奈退隐;亦有人在茶楼酒肆间低语,文太师正以退为进,静待时机。 无论外界如何揣测,文太师府始终大门紧闭。 直到今日午后,那棵见证了司马家百年荣辱的银杏树下,终于摆开了茶案。司马深走出了那间终日紧闭的书房,神色看不出喜怒。 “清韵。 一直静立在廊下的司马清韵莲步轻移,走到石桌前,敛衽一礼:“祖父。”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襦裙,未施粉黛,更衬得气质清冷如兰。 一个月来,祖父从未主动走出书房,今日这反常的“闲适”,让她心中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了。 “坐吧。”司马深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司马清韵依言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 “前日,在‘墨香斋’,偶遇四皇女殿下了?” 司马清韵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知道,祖父的每一个问题,看似闲庭信步,实则步步为营。 “是,” “殿下邀清韵一同品评了新到的湖笔,还……赠了一盒徽墨。” “嗯,”司马深点了点头,“殿下心性豁达,不拘小节,又与南陵新妃情投意合,是朝中难得的一段佳话。只是……” “……只是那南陵公主,终究年幼,于我大闵的礼法规矩、人情世故,怕是难以周全。四皇女殿下为国事操劳,身边若无一个知冷知热、懂礼知仪的人悉心照料,是我等做臣子的失职啊。” 听后司马清韵的指尖却在袖中微微蜷缩,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攀升。 司马深见她沉默,叹了口气。 “清韵,你是我司马家最出色的孙女。祖父老了,护不住家族一世。我们司马家,不能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老臣的体面和君王的恩赐上。” 他站起身,踱到司马清韵面前,将一片飘落的银杏叶从她肩头拈去。 “四皇女顾婕,先帝血脉,如今又得南陵为援,已是朝中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此时证书她需要一个自己人之时。” 司马清韵的脸色,终于在那片被拈走的落叶下,显出一丝苍白。 “祖父……” “老夫已草拟奏折,上奏陛下。” 司马清韵浑身冰冷,她看着眼前这个将家族荣辱与她的牺牲说得如此理所当然的祖父,第一次感到如此陌生。 良久,她缓缓地、缓缓地屈膝,跪了下去,额头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清韵,领命。” 四皇女府。 南陵小公主宁珏,正趴在书案上,拿着一支狼毫笔给顾婕的公文画像上添了两撇小胡子。 “嗯,不错,颇有大将之风!” 顾婕刚从宫中回来,看到这一幕,失笑地摇了摇头。她走过去,顺手拿起另一支笔,在宁珏画的胡子旁边,又添了一朵小花。 “如此,才算文武双全。” “讨厌!”宁珏笑着扑过去,亲昵地抱住顾婕的胳膊。 “我不管,反正你的脸,只能被我一个人画!” 顾婕笑着任由她撒娇。 “喏,”宁珏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诗笺,递给顾婕。 “你的那位‘仰慕者’,司马家的大才女,又托人送来的。” 顾婕接过诗笺,展开一看。她赞叹道:“好诗。” 宁珏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回了吧?太师府的这位小姐,心思未免也太活络了些。” “她活络,是因为她身后的人,已经快坐不住了。” 宁珏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抱住顾婕的手臂,小声说:“司马家那只老狐狸,是想用美人计?可他也不想想,我南陵的公主,难道是摆设不成?” “你啊,”顾婕捏了捏她的脸颊,心中温暖,“放心,在我心里,天下珍宝,不及你一画。” 宁珏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但心里那点警惕,却并未消散。 正当两人说笑间,府上的管家神色凝重地快步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份用宫中金线封口的文书副本。 “殿下,” “宫里刚送来的急件,是……是文太师上呈陛下的奏请副本,关于……关于府上内务的。” 顾婕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顾婕没有立刻去接,只是静静地看着管家,声音平稳:“说。” “文太师在奏请中称,感念殿下为国分忧,而正妃娘娘尚需时日熟稔我朝礼仪,恐殿下起居无人周全。故……愿将其嫡孙女司马清韵,送入府中,充任‘女史’,以分正妃娘娘之忧……” 顾婕的目光从那份奏请上移开,迎上宁珏的视线,眼中一片森寒。 “知道了,”宁珏忽然开口,“你先下去吧。” 管家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门被关上的瞬间,宁珏抓住顾婕的手腕急促地问:“阿婕!这是司马深的反击,还是女帝的试探?这步棋,是冲着你,还是冲着我南陵的脸面?” 顾婕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她缓缓地露出一个笑容。 “不管他冲着谁,” “这只老狐狸,既然敢把爪子伸进我的院子……那我们也不能没有防备。” 第294章 怎么收,才有讲究 养心殿内,武英女帝裹着厚重的白虎皮裘半靠在软榻上,她刚刚压下了一阵剧烈的咳嗽,苍白的面色上泛起病态的潮红。 女官屏住呼吸,将那份金线封口的奏请副本呈上。 “呵……” “老狐狸,蛰伏了一个多月,终究是想用孙女来搅动朕的棋盘。” 女官下意识地绞紧了袖口,后背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这是在赌,赌朕病得连棋盘都看不清了,赌朕的女儿……还不够心狠。” “也好,朕倒要看看,是他的爪子利,还是她们的手段更高。” 她终于将目光落在奏请上,只扫了一眼,便淡淡道:“准了。” 女官心中一凛,正欲领命,却听女帝又补充了一句: “传朕密旨给老四,就说……司马家的姑娘,金贵得很,让她好生‘照看’,别磕了碰了。每月初一,朕要亲眼见到这位女史,听她回禀府中学到的‘规矩’。” “遵旨。” 紫阳宫内,烛火摇曳,将堆积如山的奏折影子投在墙上。 一声脆响,顾言欢将手中的白玉茶碗重重地顿在案上,滚烫的参茶溅出,烫得她手背一片通红。 季微语闻声走来,看到的便是顾言欢死死盯着那份旨意副本的侧脸。 “司马深……好一个‘文臣风骨’!” 季微语的目光落在“司马清韵,充任女史”八个字上,长长的羽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握在袖中的指尖微微收紧。 “自古女子的命运都不由己。” 顾言欢听闻转头,一把抓住季微语的手腕,让她都感到了疼痛。 “季微语,听着!” “在这吃人的地方,我许不了你太多。但你的路,可以你自己选。” “留,我护你周全;走,我……放你自由。” 说完,她像是被烫到一般松开手,狼狈地转过身去用批阅奏折的动作来掩饰自己瞬间的失态。 季微语站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被紧握的痛感和温度。她 自由…… 这个词,何其奢侈,又何其讽刺。 许久,季微语垂下眼帘,她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取来药膏,不由分说地拉过顾言欢被烫红的手为她涂抹起来。 “启禀殿下,四皇女殿下求见。” 顾婕一身劲装,快步而入。 “二皇姐,母皇的密旨,我也收到了。” “人,必须收下。怎么收,才有讲究。” “二皇姐的意思是……捧杀?” “不,不是捧杀,是磨刀。” “司马深想让她成为扎进你府里的钉子,我们就让她变成悬在司马家头顶的利刃。给她体面,给她风光,让她离你足够近……近到司马家每动一下,都要先想想,会不会震落这把刀,伤了他最心尖上的肉。” “捧得太高,终是隐患。如何确保这把刀,不会反过来伤了我们自己?” “这就要看你的手段了。” “母皇的密旨,便是你最大的依仗。司马清韵是‘金贵’的,你得时时刻刻‘照看’着她,让她明白,她的命,握在谁的手里。” “我懂了。”顾婕缓缓点头。 半月后,一辆青帷小车停稳,司马清韵在侍女的搀扶下,款步而出。她一身素色衣裙,那张清丽绝俗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府门大开,顾婕身着皇女正装,她身旁的宁珏,则一脸警惕地打量着来人。 司马清韵走到二人面前,正欲下拜,却一个细微的趔趄被她迅速掩饰过去。 “臣女司马清韵,” “……拜见四皇女殿下,拜见南陵王妃殿下。奉陛下旨意,入府充任女史,请殿下示下。” 顾婕没有说话,慢悠悠地绕着她走了一圈。最后,她停在司马清韵面前,温和地伸出手,仿佛要亲自将她扶起。 “司马女史,请起。”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司马清韵手臂的瞬间,顾婕却又微笑着收回了手。 “修静阁的景致不错,知你喜静。往后,你就居住于那里吧。” 第295章 这伤有古怪! 朔风自长街尽头呼啸而来,卷起几片枯败的落叶,毫不留情地拍在王府门前那对沉默的石狮子上。 司马清韵站在阶下,风灌入她素色的宽袖,寒意顺着手臂一路攀爬直抵心口。 她压下喉间的苦涩,敛衽行礼。 “臣女……多谢殿下。” 声音出口,才发觉被风吹得有些散乱。她停顿了一下,稳住心神再次抬起眼帘,飞快地望向那张曾几何时无比熟悉的面容。 “数日不见,殿下……清减了。” 她用尽力气,才让这句关切听起来不那么卑微。 顾婕的目光掠过她,未作丝毫停留。 “司马女史,这府门前的风,可还识得旧主?‘规矩’二字,望你时刻谨记,莫要行差踏错。” 司马清韵仿佛被那冰冷的视线冻住,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冰凉的袖口。 顾婕的视线终于落在了她的脸上。 “本宫前些日所赠的那盒徽墨,是赏你笔墨功夫尚可,望你用在正途,尽忠职守。” “至于私交旧谊……” “如同这墨迹,干了,便该封存了。你……可明白?” 此言一出,司马清韵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旁边的宁珏眼中则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光芒。她本就觉得这个司马清韵矫揉造作,如今见顾婕亲自敲打,正是她添柴加火的好时机。 “哼,司马女史,别在这儿攀关系了!” “你爷爷那点心思,当谁是傻子呢?想把孙女塞进修静阁,这算盘打得南陵国都听见了!” 司马清韵长睫扑簌了几下。她没有去看宁珏,更没有辩解,只是再次转向顾婕,深深地拜了下去。 这一次,她的腰弯得更低,额头几乎要触碰到冰冷的石阶。 “殿下明鉴。” “清韵身似柳絮,风起何处,便飘向何方。浮萍之身,何曾有过选择?” “唯余一点本心,不敢忘殿下赠墨提点之恩,不敢负女史清誉之名。” 说完,她缓缓抬起头,眼中水光一片强忍着,不让它落下。那双眸子直直地望着顾婕。 “至于……流言蜚语,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清韵……无言以对。” 那一瞬间,宁珏心头猛地一紧!她太熟悉顾婕了,就在司马清韵抬头的刹那,她看到顾婕长睫颤了一下,那紧抿的唇线似乎比方才柔和了半分。 “修静阁清幽,正合你静心思过。” “从明日起,阁中所有书册、案牍,由你一一整理誊录,每日申时,本宫要亲自查验。” “无令,不得擅离半步。听清了?” 司马清韵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臣女,”她喉间似乎哽了一下,“……遵命。” 她缓缓起身,在那一刻,心神俱裂,脚下虚浮身子控制不住地向一旁倾倒。 “小姐!”侍女惊呼一声,连忙上前用力扶住她。 因这突如其来的拉扯,司马清韵那宽大的素色袖袍向上拽起,滑过了手腕。 宁珏定眼就看见那截白皙手腕上,赫然缠着一圈尚未完全消失的伤痕! 但她不会告诉顾婕。 顾婕心软,若是知道了,说不定又会改变主意。 她死死盯着司马清韵在侍女搀扶下,走向那条通往修静阁的青石小径。 这伤有古怪!这或许……就是亲手撕开这位“京城第一才女”所有伪装的钥匙! 第296章 何事如此慌张? 宁珏揣着一肚子心思,熟门熟路地避开凤宴阁前厅的热闹,直奔清弦那处最清幽的临水小筑。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查司马清韵这种京城贵女的私密事,靠她自己在那点人脉,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清弦不一样,凤宴阁是全京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是权贵秘闻的汇集地,而清弦,就是这张情报大网的蛛后。 她刚绕过一道绘着江南烟雨的玉石屏风,脚步就顿住了。 月光下,小筑的露台上,两道身影依偎在一起。 宁珏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只见无双正低着头,似乎在专注地为清弦的手指上药。她的动作笨拙而小心,与她平日里握刀的干脆利落截然不同。 “嘶……”清弦忽然抽了口冷气,语带嗔怪,“无双队长,你是想废了我的手吗?下手这么没轻没重的。” 无双的身子僵了一下,闷闷地回了句:“抱歉。” “一句抱歉就完了?”清弦轻笑一声,伸出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指尖轻轻勾起无双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从江南回来,你就没对我说过几句囫囵话。怎么,之前对我说的话,都喂了江里的鱼了?” 无双的耳根速度一薄红,眼神躲闪,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三个字:“……没有。” “没有?”清弦的指尖摩挲着她的下颌线,语气愈发玩味。 “那你倒是说说,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若说不出来,我可就要用我自己的法子来‘听’了。” 看着这一幕,宁珏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又酸又涩。 她羡慕清弦能如此游刃有余地撩拨着那块木头,又嫉妒无双能得到清弦这般别样的对待。她再想想自己和顾婕那相处模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咳咳!”她重重地咳了两声,打破了那份暧昧。 无双后退一步,恢复了那副冷面亲卫队长的模样,只是泛红的耳廓出卖了她的心绪。 清弦则慢条斯理地收回手,看向宁珏,眼底的笑意未减。 “哟,这不是我们四皇妃吗?这么晚了,是又在宫里迷路,跑到我这儿来了?” “你才迷路了!”宁珏气鼓鼓地走上前,“我是来找你办正事的!” “哦?”清弦挑眉,将上好药的手指伸到唇边轻轻吹了吹。 “能让四皇妃深夜造访,想必不是小事。说吧,想知道什么?” 宁珏凑到他跟前,压低了声音,将今天在王府门前看到的一切,尤其是司马清韵手腕上那圈诡异的伤痕,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你帮我查查,那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婕同意她进府肯定有大用。我要抓到她的把柄,让她再也不敢在顾婕面前装可怜!” 清弦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意敛去。 “可以。” “凤宴阁的消息,从不白送。这次的报酬,小公主想好用什么来换了吗?” “记账!”宁珏拍拍胸脯,“等我三哥来了,让他付双倍!” 清弦闻言,不禁失笑,看了一眼旁边依旧沉默的无双,点了点头。 “好,三天。三天之后,给你答复。” 清弦的效率,远比宁珏想象的还要高。 仅仅两日后的下午,宁珏就收到了凤宴阁送来的一只信鸽。 【司马清韵,及笄前与礼部侍郎之女闻任萱情谊甚笃,青梅竹马,有白首之约。半月前,闻任萱奉父母之命,嫁与户部员外郎之子。出嫁前,二人未得一见。闻人萱出嫁第三日,司马清韵于闺中割腕,幸被发现及时,救回。又半月前,文太师以‘辅助’为由,将其送入四皇女府为女史。】 宁珏捏着字条,反复看了好几遍。她原本以为,司马清韵的伤,会牵扯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政治阴谋,或是她为了博取顾婕同情而使出的苦肉计。 可真相,竟是如此……令人唏嘘。 宁珏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日司马清韵在风中单薄的身影,和那句“身似柳絮,何曾有过选择”的悲凉话语。 “哼,算你可怜!”宁珏撇撇嘴,心里却已经没了那么强的敌意。 她想了想,转身跑去小厨房,亲自挑了一碟御赐的“芙蓉酥”,用食盒装好径直朝着修静阁走去。 修静阁内,司马清韵正端坐于书案前誊抄着古籍。 “咳。” 听到声音,司马清韵抬起头,看到是宁珏,眼中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她缓缓起身,行了一礼:“见过四皇妃。” “免了免了。”宁珏有些不自在地摆摆手,将食盒献宝似的推到她面前。 “喏,看你天天待在这儿啃书本,肯定很无聊。这个是芙蓉酥,可好吃了,赏你的!” 司马清韵的目光落在精致的糕点上,停顿了片刻。 “无功不受禄。臣女不敢受殿下赏赐。” “什么功不功的!”宁珏被她这不冷不热的态度弄得有些火大,“本公主看你可怜,好心好意给你送吃的,你怎么这么不识抬举?” “王妃的好意,臣女心领。” “只是阁中规矩森严,王妃还是快些请回吧,免得被人瞧见,又要生出不必要的口舌。” 她说完,便重新坐下,拿起笔准备继续抄书,完全把宁珏当成了空气。 “你!” 宁珏的气得小脸通红,抓起食盒转身就走。 这个司马清韵,简直不识好歹!自己可怜她,她还摆出一副清高孤傲的样子给谁看? 好心当成驴肝肺! 宁珏越想越气,她提着食盒怒气冲冲地直奔顾婕的书房。 彼时,顾婕正在批阅公文。见宁珏闯进来,她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 “何事如此慌张?” “顾婕!”宁珏把食盒重重地拍在书案上,气呼呼地告状,“那个司马清韵,就是个白眼狼!我好心给她送点心,她居然不领情,还赶我走!” 顾婕的笔尖一顿,目光落在她气红的脸上,没有说话。 宁珏见她不为所动,心里的火更旺了,一时口不择言,将从清弦那里得来的消息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 “我告诉你,你别被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骗了!她手腕上有个伤。” “她有个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前不久刚嫁了人,她想不开才寻了短见!她心里念着别人呢,根本就没把你放在眼里!” 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死寂。 宁珏说完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有些心虚地看向顾婕。 只见顾婕依旧维持着执笔的姿势,但宁珏却清晰地看到,她手中的朱笔一滴浓稠的朱砂墨,从笔尖悄然滑落在面前的纸张上,晕开一团刺眼的红。 第297章 捧的越高,摔的越惨 宁珏被那抹红色刺得心头一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她本意是想让顾婕看清司马清韵的“真面目”,别再对她心软,可现在看来,效果似乎……完全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良久,顾婕才缓缓松开手,将那支朱笔轻轻搁在笔架上。 “你先退下。” “顾婕,我……”宁珏还想解释什么。 “退下。” 门被关上,书房内重归死寂。 顾婕缓缓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宁珏的话。 “她有个青梅竹马的心上人……” “想不开才寻了短见……” ……一切的一切,瞬间都合乎情理。 同为女子,同样身陷囹圄,同样……爱而不得。 “呵……”顾婕发出一声极轻的自嘲。 她原以为将司马清韵置于修静阁,会是一场高高在上的审视。却未曾想,从对方的绝望里,竟照见了自己同样狼狈的影子。 这让她对司马清韵的看法,彻底改变了。 一个能为情赴死的女子,其心性必然刚烈。一个被至亲逼到绝路的才女,其内心必然充满了不甘。 这样的人,若能挣脱枷锁,便可能成为……一把最锋利的刀。 次日,申时。 修静阁内,司马清韵依旧在抄书,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未抬,只以为是送饭的侍女。 直到那道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抄得如何了?” 司马清韵执笔的手一顿,抬头正对上顾婕那双眸子。 “殿下。”她连忙起身行礼。 “坐。”顾婕的语气比昨日缓和了许多。 她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本司马清韵放在手边的《南华经》。 她随意翻了两页,淡淡地问道:“你喜欢庄子?” 司马清韵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 见她迟疑,顾婕的指尖轻轻敲了敲书页,道:“《逍遥游》有云,‘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一味压抑,如同浅水,是承载不起鸿鹄之志的。” 司马清韵心头剧震,看向顾婕。 顾婕却不再看她,将书册放回原处,目光扫过那些已经整理好的案牍。 “誊录的字迹尚可,但归类的逻辑有些混乱。这些前朝的兵部密要,为何与本朝的礼制文典放在一处?” “回殿下,”司马清韵迅速收敛心神,恭敬地回答,“臣女发现,前朝兵部有三次重大变革,都始于礼制之争。看似无关,实则互为因果。臣女以为,将它们并列参照,或可窥见一些朝政演变的规律。” 顾婕的眼中终于有过一丝真正的赞许。 “想法不错。” “但还不够。今晚之前,写一份你的见解出来,明日一早,本宫要看。”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 只留下司马清韵一人,怔怔地站在原地,心中翻江倒海。 她不傻,她能感觉到顾婕态度的转变。从最初的冷漠惩戒,到今日的提点? 这位四皇女,究竟想做什么? 而一墙之隔,宁珏正躲在假山后,气得直跺脚。 她眼睁睁看着顾婕进了修静阁,待了比昨日更长的时间才出来,而且出来时,脸上那股冰冷的气息似乎又消散了些许。 “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她对着空气挥舞着拳头,“我真是好心办了天大的坏事!怎么反倒让她们更亲近了!” 与此同时,大闵王朝的朝堂之上,文太师司马深今日的心情极好。 他身着崭新的太师朝服,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站在文官之首,只觉得腰杆都比往日挺直了几分。 将孙女送入四皇女府,这步棋,他自认走得妙极。 他甚至已经开始畅想,未来在顾婕的帮助下,清韵能一步步走到更高的地方,实现他光复“文官治国”理想的宏愿。 因此,当二皇女顾言欢再次提出那项“新政”时,他站了出来。 “臣,反对!” 司马深的声音响彻整个金銮殿。 顾言欢提出的,是关于在京郊开办“官学”,允许平民女子与男子一同入学识字的议案。 “殿下!” “自古以来,女子无才便是德!读书识字,乃男子之事,关乎科举,关乎朝堂。若令女子与男子同处一室,混淆视听,岂不乱了纲常,坏了礼法?此举,乃动摇国本之举啊!老臣恳请陛下,三思!” 他身后的一众保守派文官,立刻齐声附和: “太师所言极是,恳请陛下三思!” “祖宗之法不可变啊!” 顾言欢坐在殿中,她冷冷地看着司马深,但她没有发作。 她只是淡淡地说道:“太师此言差矣。我大闵王朝能有今日之盛,正因母皇不拘一格降人才。军中有女将军,朝中亦有女官。为何到了民间,女子便不能识字读书?难道太师认为,民间的女子,便不配拥有智慧,不配为我大闵贡献力量吗?” “摄政王此言差亦!” “军国大事与民间教化岂可混为一谈?老臣只知,恪守礼法,方能国泰民安!” “你……”顾言欢似乎被气得语塞。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顾婕,却缓缓向前一步。 司马深心中一喜,以为她要为自己说话。 谁知,顾婕只是对着顾言欢行了一礼,轻声道:“此事关系重大,不宜操之过急。二皇姐与文太师皆是为国考量,不如……将此事暂且搁置,容后再议,如何?” 顾言欢扫过殿下众人,最后落在司马深那张志得意满的脸上,缓缓点头。 “准奏。退朝。” 司马深几乎要抑制不住嘴角的笑意。 成了! 二皇女吃瘪,四皇女出面调停,这不正是他想要看到的局面吗? 他得意洋洋地走出金銮殿,接受着同僚们的恭维。 他丝毫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顾言欢与顾婕并肩而行,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老东西,越来越得意忘形了。”顾言欢拉着季微语走出了金銮殿。 “那便让他得意。”季微语冷笑道。 “捧的越高,摔的越惨。” 第298章 你……你太胡闹了! 凤宴阁顶楼,宁珏内心的烦乱在房间里来回走动,裙角的流苏随着她的步伐焦躁地晃动。 “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 “清弦姐姐,你说我怎么就那么笨!我本想帮她,结果……结果现在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屁孩!” 她一屁股坐到清弦对面,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清弦素手轻抚琴弦,,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着眼前这个气鼓鼓的小人儿。 “四皇女殿下或许从司马清韵身上,看到的不是软弱,而是一种被枷锁束缚同类的疯狂。” 宁珏愣住了,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那我……该怎么办?” 她像泄了气的皮球,彻底蔫了下去,拉着清弦的衣袖,可怜巴巴地问,“清弦姐姐,你最聪明了,你快帮我想想办法啊!再这样下去,顾婕姐姐真的要被那个女人抢走了!” “既然文斗不行,何不试试……武斗?” “武斗?”宁珏一愣,随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我打不过顾婕姐姐的。” 清弦被她天真的回答逗笑了,纤纤玉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傻瓜,谁让你跟她动武了?我的意思是,既然心抓不住,那就……先把人抓住。” “兵法有云,攻心为上。可当攻心受阻时,另辟蹊径,先得其身,再攻其心,亦不失为一条奇策。” 宁珏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她的小脸一下红透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结结巴巴地道:“这……这怎么行……这太……太……” “太什么?”清弦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不是说,你与顾婕殿下荣辱与共,生死相随吗?既然如此,还有什么‘行不行’的?还是说,我们的小公主,只是嘴上说说,其实根本没有那份决心?” 激将法,永远是最好用的。 “谁说的!” “我当然有决心!我……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又弱了下去。 “清弦姐姐,你快教教我,具体要怎么做?第一步是什么?第二步又是什么?” “噗……” 清弦终究是没忍住,轻笑出声。她本只是一时兴起,想逗逗这个单纯的小公主,没想到,这小丫头竟当了真还如此一本正经地请教起来。 这下,反倒是她这个“导师”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轻咳一声,掩饰住自己的笑意,故作高深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此乃天机,不可尽泄。不过,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便指点你一二。” 宁珏听得面红耳赤,心如擂鼓,却又像海绵一样,将每一个字都牢牢吸进脑子里。 “我明白了!清弦姐姐,谢谢你!我这就回去准备!” 话音未落,她便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留下清弦一人在原地,唇边的笑意却愈发深了。 “傻丫头……希望四皇女殿下,能受得住你这份‘大礼’吧。” 夜深了。 顾婕处理完最后一份卷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她脑中挥之不去的,仍是司马清韵那份笔锋内敛却观点锐利的见解。她是个识才之人,但这份才能背后隐藏的司马家野心,又让她不得不防。 心烦意乱之际,她想起了宁珏。那丫头已经好几天没来烦自己了,想来是真生了气。 她起身,决定去看看那个闹别扭的小家伙。 推开宁珏寝殿的门,一股混杂着酒香与少女甜馨的气息扑面而来。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支烛火在摇曳,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不真切的暖黄。 顾婕的眉头下意识地蹙起。 “宁珏?你怎么喝了这么多酒?”她一边说着,一边朝里走去。 床上的人影动了动。宁珏穿着一件轻薄的丝质寝衣,长发披散,她似乎想站起来,身子却晃了一下,险些摔倒。 顾婕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扶住她。 “你……” 她刚说出一个字,剩下的话就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怀中的身躯,柔软得不可思议,并且烫得惊人。隔着薄薄的衣料,顾婕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女细腻的肌肤和急促的心跳。 宁珏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滚烫的呼吸尽数喷洒在顾婕最敏感的肌肤上。 “姐姐……” 宁珏的呢喃带着哭腔,她环在顾婕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 “你别去找她了……好不好?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她笨拙地仰起头,带着水汽迷离的唇,试探地碰上了顾婕的颈部。 那一瞬间,顾婕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流,直冲头顶。 她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将宁珏放在“妹妹”和“被保护者”的安全位置上。可现在,她无法处理! “放手!” 顾婕的几乎是用了本能的力气,将宁珏从自己身上推开。 这一下用力过猛,宁珏踉跄着跌坐在冰凉的地毯上,彻底懵了。她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谁让你这么做的?!”顾婕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不敢再看宁珏那副模样。 “宁珏!你……你太胡闹了!” 她找不到更合适的词,只能用“胡闹”来定义这场让她方寸大乱的意外。 说完,她像是被火烧到一样,猛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我还有公务!” 她仓皇地冲出了寝殿。 顾婕背靠着冰冷的殿门,浑身仍在不受控制地轻颤。她抬起手,捂住自己狂跳不止的心口,脸颊烫得惊人。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那柔软的唇,滚烫的体温,带着哭腔的呢喃…… 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羞恼与……慌乱。 而殿内,宁珏呆呆地坐在地上,冰凉的触感从地毯传来,却远不及她此刻心里的万分之一冷。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怀抱,眼泪无声地滑落。 为什么…… 第299章 你想怎么做? 窗纸被浓稠的夜色紧裹住,司马深枯瘦的身影投在墙上,随火苗不安地跳动。 他枯瘦的手指反复摩挲着一块玉佩的边角。 “南陵那个丫头……失败了?” 跪在地上的巧儿,身子微微一颤,小心翼地回答:“回太师,宁珏公主……确实被四皇女殿下推开了。奴婢看得真切,四皇女殿下离开时,脚步踉跄。” “呵呵,脚步踉跄?”司马深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捻着胡须的手指力道大了几分。 “那说明殿下心,已经乱了。既然如此,就该用更强的网去捕抓了。” 他抬头,那双浑浊的眸子看向巧儿:“清韵呢?她还在抄写那些无用的书册吗?” “小姐……近日常看闻任萱小姐的来信。”巧儿斟酌着句,“闻小姐在信中……似乎过得并不快活。小姐每次观看信,都会一个人坐上很久。” “闻家那个丫头?”司马深眉心微蹙,随即舒展开,嘴角挂上一丝冷漠的弧度,“那是她自己的命数,怨不得旁人。清韵,她不该被这些妇人之仁的事分心。” 他缓缓起身,走到书房一角的博古架前,取出一个在暗格的小瓷瓶。 “清韵是好孩子,心性高洁。”他将瓷瓶递给巧儿。 “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有些许……‘权宜计’,是值得的代价。” “把这个给她。告诉她,待大业已成,我必为她讨回这世间最大的尊荣。” 巧儿低头看着手中的瓷瓶,不敢多问,只是将头磕在冰冷的地上:“奴婢……遵命。” 修静阁里,司马清韵看着任萱信中那滴晕开的墨迹,那一刻正狠狠地烙在她的心上——那分明是她的泪! 巧儿端着托盘进来的时候,司马清韵维持着看信的姿势,一动不动。 “小姐,”巧儿将瓷瓶放在桌面上,小心翼翼地推到她的面前,“太师……让奴婢送来的。” 司马清韵的那个眼神慢慢从信纸移到白玉瓷瓶上。她低低地笑起来,肩膀无声地震动,滚烫的泪水落了下来。 巧儿看着她这副样子,心中一紧,忍不住劝道:“小姐,太师也是为了您好,为了整个司马家……” “为我好?” “为我好,就是让我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毁掉别人,也毁掉我自己吗?” 她攥紧了瓷瓶,冰凉的釉质硌得掌心里生疼,这疼却压住了想撕扯一切的疯狂。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那气势让巧儿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小姐,您……您去哪儿?天色已晚,殿下有令,您不能……” “不能?”司马清韵回头看了她一眼。 “从今天开始,没有谁的命令,能再圈住我。” 通往顾婕书房的路并不长,她甚至有一瞬间的退缩。可闻任萱那张绝望的脸,和祖父那双冰冷算计的眼睛,又同时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顾婕的书房内部,她挥退了侍卫,独自面对这位深夜闯入的不速之客。 “司马清韵,你可知罪?” 司马清韵没有辩解,只是沉默地走到书案前,将那白玉瓷瓶,放在了顾婕的面前。 “殿下,” “这,就是我的罪证。” 顾婕的目光映在瓷瓶上,心中已有几分猜测。 “这是什么?” “‘醉仙尘’。”司马清韵平静地吐出这三个字,“我祖父换了我用它,来取司马家的‘前程’,和我自己的‘尊荣’。” 顾婕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为何要告诉我?” “因为……”司马清韵的双眸动了动,最终化作一声苦笑,“因为我不想做下一个闻任萱。更因为……” “我是唯一一个有能力,也愿意……打破这个棋盘的人。” 顾婕的心,被触动了。 “你想怎么做?”顾婕问道。 这枚棋子,已经决定要反噬棋手了。 “我祖父想看戏,我们就联手,演一出好戏给他看。” “殿下只需配合我,让我‘地对你使用了这‘醉仙尘’。我把‘得手’的消息传回府中,骗取了他的信任。从今往后,我司马清韵,就是你安插在文太师身边,最利的一把刀。” 顾婕看着她,许久,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她伸出手,将那名为“醉仙尘”的瓷瓶收入袖中。 第300章 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文太师府的书房内,司马深手中捻着一枚黑子。 “太师,一切如您所料。”心腹侍女巧儿的声音压得极低。 “这几日,四皇女殿下几乎与大小姐形影不离。府中上下都在传,说大小姐手段高明,竟真的拿下了那位心高气傲的四皇女殿下。” 司马深的指尖在棋子上摩挲了片刻,并未立即落下。他眼帘半垂,问道:“南陵那位呢?” “宁珏公主气得好几天没用膳。昨日她闯进四皇女书房,正巧看见大小姐在为四皇女殿下念书,两人举止亲昵。宁珏公主当场就与四皇女殿下大吵了一架,哭着跑了出去,嘴里还喊着‘顾婕你这个负心人’。” “嗯。”司马深手中的黑子落在了棋盘的关键位置,截断了白子的一大片气眼。 “清韵的心性,终究是堪当大用的。一块璞玉,需得在最要紧的地方,才能显现其价值。” “你做得很好。继续盯着,让清韵想办法,从顾婕口中探出紫阳宫和季家的动向。尤其是……女帝的身体状况。” “是,太师。”巧儿恭敬地应下。 南陵公主的寝殿内,一地狼藉。 宁珏发泄完后,脱力地蜷缩在角落里。地上是她砸碎的各种珍玩,而在她怀中,抱着的一个顾婕亲手为她雕刻的木头小鸟。 那日,顾婕笑着将小鸟递给她,说:“你就像它,看着小,却能飞得很远,自由自在。” 宁珏不懂那些复杂的权谋算计,她只知道,那个会温柔地叫她“小麻烦”的人,不要她了。 紫阳宫,顾言欢端坐于主位,修长的手指在紫檀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季微语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下方,顾婕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中布满了血丝。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她将与司马清韵的计划和盘托出, “司马深老谋深算,只有演得足够真,才能骗过他。清韵妹妹……她赌上了自己的一切,我不能让她输。” 顾言欢的敲击声停了。 “代价呢?你计算了得失,可曾算过这场戏的代价?” 顾婕的身体微微一颤。 “你准备如何承受这个代价?” 这不是在否定计划,而是在拷问她的内心。 顾婕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那刺痛让她保持着清醒。 “二皇姐,我承受得住。” “这是扳倒司马深唯一机会。有些代价,必须有人来付。” 大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季微语忽然放下了茶杯。 “宁珏的痛苦,是这个计划中,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但这样并非不能弥补。” 顾言欢的目光转向她,季微语迎着她的视线,继续道:“司马深要看的,是顾婕与宁珏的决裂,是顾婕被‘新欢’所迷惑。我们便让他看个够。但戏外,我们要做另一手准备。” “与其派人去解释,引来司马深更多的怀疑,不如送一份谁也无法拒绝的‘温暖’过去。” “你因‘新欢’而无暇他顾,便将自己最疼爱的侄女,送到同样受你‘冷落’的宁珏宫中,托她代为照料几日。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司马深只会认为,这是你安抚宁珏的无奈之举,更会相信你已深陷其中。” “好。”顾言欢终于开口,“戏,要做全套。” 她看向季微语,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明日,我会在紫阳宫设宴。” “届时,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亲自将星辰‘托付’给宁珏。” 第301章 她也在哭 紫阳宫的金殿内,觥筹交错,丝竹靡靡。琥珀色的酒液在夜光杯中晃荡,映着一张张或真或假的笑脸。珍馐的香气混着脂粉香、熏炉里沉水香,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宁珏端坐其中,却像沉在冰冷的海底,周遭的喧嚣是隔着水幕传来的模糊噪音。她被安排在一个精心计算过的位置,恰好在所有视线都能轻易捕捉,却又远离任何温暖光源的阴影里。面前金盘里那只蒸得晶莹剔透的玉虾,在她眼中仿佛一块冷硬的石头。 她的全部感官,都化作一束冰冷的视线,死死地锁定在不远处那对璧人身上。 四皇女顾婕,正侧着头,对身边的司马清韵低声说着什么,嘴角噙着一抹宁珏从未见过的、近乎刻意的宠溺笑意。而那京城第一才女司马清韵,则微微颔首,眼波流转间是恰到好处的娇羞。顾婕甚至亲手为她夹了一块芙蓉糕,动作温柔得刺眼。 顾婕那句含笑的“清韵妹妹”,像根淬了冰的针,扎进宁珏心口最软处。 “骗子……”她低声呢喃,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袖中的小手紧紧攥着那只粗糙的木鸟,粗糙的木纹几乎要嵌进皮肉里,用疼痛来确认自己还清醒地存在于这个笑话之中。 她算什么?一个来自异国他乡,被短暂宠爱后就弃如敝履的笑话吗?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殿下,”司马清韵的声音依旧柔婉,指尖却轻轻点了点顾婕微凉的手背。 “这第三盏玉冰烧,您饮得似乎比平日急了些?可是这殿内地龙烧得太旺,燥着了?” 那道来自角落的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顾婕脊背发僵。每一次与司马清韵故作亲昵的低语,都像在刀尖上跳舞。她能清晰地“听”到宁珏无声的质问,那感觉比殿内喧嚣的丝竹更刺耳百倍。 端起酒杯的手指微一颤,几点冰凉的酒液溅落在她华贵的锦袍袖口,晕开几点深色,她却浑然未觉。 她甚至故意将目光投向宁珏,脸上绽开一个带着点刻意甜腻的笑容,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清韵妹妹说笑了!有你在这琼浆玉液、佳肴美馔之间相伴,本王只觉如沐春风,连这紫阳宫的月色都格外醉人,哪里会燥?来,尝尝这御膳房新制的芙蓉糕,本王觉得…最是配你。” 话音落下,她看到宁珏的身体一僵,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宁珏强迫自己挺直脊背,迎上顾婕的视线,嘴角甚至扯出一个近乎挑衅的弧度。 ‘看啊,好好看!’ 宁珏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叫,‘看看你这弃子有多狼狈!’ 可这强装的盔甲只维持了一瞬,就在顾婕那刻意表演的宠溺笑容里寸寸龟裂。 顾婕的心,也跟着被狠狠刺了一下。那杯酒灌下去,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焦躁和一丝隐秘的懊悔。‘是不是做过头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她狠狠摁下。戏已开锣,容不得半分心软。 暗处,一个不起眼的内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当殿内的气氛在歌舞升平中达到顶峰时,殿内的喧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住。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地聚焦在主位。 顾言欢牵着小星辰起身,她玄色的袍角拂过金砖,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回响,也踏在宁珏骤然失序的心跳上。 “诸位,”顾言欢的声音不高,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所及之处众人无不垂首。“本王自摄政以来,国事繁冗,宵衣旰食,却也因此疏忽了对星辰的照拂。” “星辰已七岁,不应整日困于紫阳宫之中。星辰近日,常念叨清宁院的宁静,道是比这紫阳宫更让她心安。本王思及南陵公主宁珏,”她目光落在宁珏身上。 “性情温婉纯善,又曾与星辰投缘。在她宫中暂住几日,既能解星辰思静之苦,也能让本王稍缓政务之忧。南陵公主,你素来心慈,想必不会推拒本王这托付之请?” 宁珏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沌的空白。 就在她即将崩溃失态的瞬间,顾星辰挣脱了顾言欢的手,自己走上前,仰起那张酷似顾言宁的小脸,静静地看着宁珏。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小手,准确地碰了碰宁珏紧攥在袖中的那只木鸟的轮廓,然后小小的手指在袖子上轻轻按了按。 那是一个只有她们两人知道的秘密。 远处的季微语,垂眸吹了吹茶沫,再抬眼时,那目光极快地与顾言欢交汇一瞬,点了下头又迅速恢复成那副温婉无害的模样。 宴会散场,宁珏几乎是机械地被星辰的小手拉着,穿过那些或好奇、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织成的罗网。 回到清宁院,沉重的殿门在身后轰然合拢,隔绝了外面那个金碧辉煌的牢笼,却又将她锁进了另一重更冰冷的孤独之中。 宁珏终于脱力,沿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将脸埋在双膝间,压抑的、断续的抽泣声再也忍不住地溢了出来。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小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然后,星辰凑到她的耳边,用一种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奶声奶气的语调吐出了几个字。 “顾婕小姑姑……她也在哭。” 宁珏的哭声戛然而止。 第302章 此……非同小可 文太师的书房里,司马深靠在厚重的太师椅上,他苍老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一枚冰凉滑润的玉佩。 一个内侍在一旁并报在紫阳宫看到的情况。 “……四皇女殿下亲手为小姐布菜,言语间……甚是亲密。席间数次称呼‘清韵妹妹’,引得引人注目的人侧目。” 司马深眼皮未抬高,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了轻微的“嗯”。 “南陵那边,”家仆顿了顿,斟酌着用词,“被安排在靠近殿门的位置,风口旁边,衣衫单薄。整场宴会席上,四皇女未曾向这边投去一目光。” “知道了。”司马深终于睁开了眼睛。“年龄小终究是上不得台面。” “明日,让清韵回府一趟。”他挥了挥手,“老夫……有些话要问她。” 隔日清晨,薄雾未散尽。顾婕站在府中的庭院里,手中捏着一张自紫阳宫的密令。 “终于……要开始了。”她低声自语。 司马清韵从房内出来为她披上一件外衫,轻声问道:“殿下,在忧心?” “何止是忧心。”顾婕转身,将密令递给清韵,“二皇姐这步棋,太险了。” 司马清韵接过密令,快速阅读后递还给顾婕:“殿下,摄政王此举,正是信你。” “信我?” “正是,此番可向天下人展示,您与摄政王同心同德。” 司马清韵直视着顾婕的眼睛。 “殿下,请允我今日回府。解铃还须系铃人,就由我祖父亲手为您铺平道路。” 文太师府,书房。 司马深望着眼前行礼的孙女,眼神中满是考量。 “清韵,你与四皇女殿下,如今关系如何?” “回祖父,殿下待孙女极好。”司马清韵明显抬头,声音平稳,“只是……孙女觉,殿下虽有抱负,却处处受制,心中颇为苦闷。” “嗯?”司马深端起茶杯,吹了浮沫,“殿下可是想做什么?” “殿下以为,女子可以为栋梁,想……奏请开办女学。” “荒唐!”司马深手中的茶杯重顿在桌面。 “老祖宗的规矩是白立的?女子都跑去读书科考,相夫教子谁来了?这天下还不乱了套!” 司马清韵缓缓跪下,语气却依然不卑不亢:“祖父息怒。孙女也知有违背伦理。但孙女想问祖父三个问题。” “其一,若涉功成,天下女子会感念谁的恩德?是高高在上的摄政王,还是为奔她们走呼号的四皇女殿下?民心所向,对殿下意味着什么,祖父比我更清楚。” “其二,”清韵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若若还是您这位文坛泰斗来了,天下士子会如何评说?他们会说您固步自封,会赞您胸襟违法,有教无类?的声名,将不再属于朝堂,而是流芳世。这对司马家,又意味着什么?” 司马深眼中的怒意逐渐褪去,被深沉的思索。他看到了一条通向更高声望殿堂的阶梯。 “其三,您想当四皇女在朝堂上提出此议,您率百官应和。若摄政王,她若反对,是为再贤妒能;她若同意,心大之功劳,便与她无干系。您……不仅能得到您想要的一切,还能兵不血刃地,将她一军。这难道不是您一直图谋的吗?”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司马深脑中,祖宗礼法、同僚非议的声音与孙女绘画的权势前景、青史留名的诱惑交锋。许久,他长长地吐出呼吸,重新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 “此……非同小可。”他摩挲着杯壁,“须得,从长计议。” 司马清韵垂下眼帘,她知道,文太师的天平已经彻底倾斜了。 三日后,金銮殿。 顾婕从队列中走出时,她手持奏章:“启禀摄政王,臣有本奏……臣恳请摄政王恩准,于各地官学增设女学,允许女子与男子一般,读书识字,参与科考!” 话音瞬间落下,大殿内一片死寂。 就在反对声浪即将爆发的前一刻,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臣,附议!” 文太师司马深,缓步而出。 几个不知准备好了陈词的老臣,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有人眼神慌乱偷瞄御座上的顾言欢,又立刻低下头。 司马深仿佛未见,继续朗声道:“四皇女殿下此议,乃为国求才之良策!老臣恳请摄政王,准奏!” 短暂的震动后,依附于太师的官员们迅速反应过来,纷纷出列附和。 御座之上,顾言欢一直静静地看着。 直到声音渐歇,她才慵懒洋洋地开口。 “呵,太师这‘顿开’的时机,可真是巧了呐。” 她的眼神,如刀轻轻刮过司马深邃的脸。 “本王几月前说的话,是进了太平海?还是说……四皇妹的面子,比本王这个摄政王的金印,还大一些?” 司马深躬身道:“摄政王息怒,是老臣愚钝,如今方才领会殿下深意。” “深意?”顾言欢轻笑一声,那笑声让殿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她的目光从司马深脸上移开,狠狠扫过那些附和大臣,“诸位大人,也都是一夜之间,豁然开朗了?看来这朝堂的风向,变得真快。” 被她目光扫过的大臣们,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顾言欢颜抬头,靠回椅背,有些意兴阑珊。她停顿了片刻。 “准奏。” 她看着司马深和顾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便由文太师与四皇女,共同督办。本王……等着看二位的成果。”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躬身而退。顾婕望向顾言欢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季微语一直安静地坐在顾言欢身侧,她大声地讲了顾言欢在说出“准奏”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的满意。 第303章 安置难民? 养心殿内,龙涎香将殿中的梁柱都熏染出一种暖色。 武英女帝半阖着眼,靠在明黄的软垫上。 殿下,心腹女官秦书垂首而立,将金銮殿上的风波娓娓道来。 “……摄政王最后言,督办女学一事,由文太师与四皇女共领,她……静候佳音。”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女帝才缓缓睁开眼。 “呵……”她极轻地笑了一声,“那只老狐狸……倒还懂得借东风。” 秦书的身子又低了几分,不敢接话。 女帝喃喃自语:“这丫头……心也开始狠了多,也……更懂得怎么把刀子递到别人手里了。” 她想起一年前,那个从尸山血海中归来的女儿。那时,她还只是一柄只知杀戮的剑。而现在她已经学会了如何铸造一座名为“人心”的熔炉。 “咳……咳咳……咳咳咳!” 女帝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蜷缩在宽大的宝座里。 秦书脸色煞白,慌忙上前为她抚背,却被她一把推开。 “无碍……” 女帝摆了摆手,她缓缓摊开掌心,那方被汗浸湿的丝帕上,一抹刺目的暗红。 她的眼神暗了暗,攥紧手帕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退下吧。”女帝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威严,“盯着司马府,还有……老四那边,也别松懈。” “是。”秦书躬身告退。 殿内,女帝静坐片刻,对外扬声道:“传苏樱。” 很快,苏樱提着药箱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陛下。” “过来。”女帝朝她招了招手。 苏樱走近,习惯性地想为女帝诊脉,却被她抬手制止了。 “不必了。”女帝看着她,“朕要你……制一种药。” 苏樱的心一跳。 “一种……能让人在睡梦里,干干净净走掉的药。”女帝的声音很轻。 “最好,是甜的。混在安神汤里,尝不出苦味,就那么睡过去,再也醒不来。” 苏樱的指尖瞬间冰凉,提着的药箱带子猛地勒进了掌心。 陛下要杀谁?用如此“慈悲”的方式?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垂下眼帘:“陛下……此药,有伤天和……” “天和?”女帝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朕这一生,与天争,与地斗,与亲族兄弟反目,脚下是累累白骨,你跟朕谈天和?” 她的目光陡然凌厉起来,“你只管去做。此事,若有第三人知晓……”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但苏樱已经听懂了。 “臣……遵旨。”她躬身退下时,脚步有些虚浮。 紫阳宫的书房内,顾言欢换了一身玄色常服,正站在巨大的京城舆图前。 “二皇姐。”顾婕行礼。 “坐。”顾言欢递给她一份卷宗,“看看。” 顾婕打开,是关于滞留京中难民的卷宗。她看得很快,眉头也越皱越紧。 “司马太师把你捧得那么高,是想让你成为他手中的提线木偶。” 顾言欢的声音很淡,“现在,这根线,我们得借来用用。” 顾婕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皇姐是想让我去……安置难民?” “城南的烂摊子,是污点,也是沃土。”顾言欢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了敲, “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顶着司马深为你挣来的‘清名’去做这件事,他只会觉得,你这未来的‘明君’,在积攒自己的德望。” 顾婕攥紧了手中的卷宗,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数日,四皇女顾婕亲赴城南难民营的消息,在京中不胫而走。 有人看到她为了一个发热的孩子,亲自跑去药铺抓药;有人看到她为了阻止地痞抢夺赈灾粮,当场斥责巡防营的官兵办事不力。这些事,不大,却很真。 文太师府上,司马深听着心腹的汇报,捻着花白的胡须,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四殿下心善是好事,只是……别脏了手。派人盯着点,莫让那些贱民冲撞了殿下。” 灾情过后,数十名孤儿的去处成了顾婕最头疼的事。她向顾言欢求助后,当晚,一辆不起眼的黑棚马车便停在了四皇女府的后门。 月光下,孩子们被一个个抱上马车。一个年纪稍小的女孩许是害怕,突然低声啜泣起来。 无双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有些干硬的麦芽糖,塞进了她手里。女孩愣住了,忘了哭,只是攥着那块糖,呆呆地看着她。 马车辘辘,驶入深沉的夜色。 在凤宴阁一处隐秘的别院,清弦已在灯下等候。 她看着那些从马车上被领下来的孩子,他们脸上脏兮兮的。清弦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那个紧紧攥着麦芽糖的女孩身上。 “回禀殿下,”她对无双说,“我会教他们活下去的本事。” 无双点点头,没有多言,转身融入了夜色之中。 第304章 你想收网 京城茶楼酒肆,说书人惊木一拍,谈的却不是什么才子佳人,而是那位久居深宫、却无实权的四皇女——顾婕。 凤宴阁的后台,一缕若有似无的琴音自清弦指下流出。不远处,一个说书人正对着一份印有凤宴阁特殊梅花暗记的稿子,低声演练着新的段子。 “……要说咱们这位四殿下,那真是活菩萨心肠!为了城南那几个冻坏了的娃儿,亲自跑去药铺抓药,还把巡防营的官兵骂了个狗血淋头……” 旁边的管事压低声音叮嘱:“今晚这出是重头戏,东城那边的‘百味茶馆’也安排好了,务必让故事传得人尽皆知。” 清弦的琴音微微一顿,随即化作一串急促的琶音。 文太师府。 司马深听着心腹的汇报,随后从暗格中取出信,将信递过去心腹。 “去吧,务必亲手交到清韵手上。” 心腹躬身应是。 退出书房时,他在回廊转角与一个低头疾走的小厮撞了个趔趄,对方连声道歉,眼神却飞快地扫过他拢在袖中的手。 心腹心中一凛,将信更深地藏进内袖,快步离去。 ... 顾婕寝殿的暖阁里,顾婕亲自斟了茶,笑意盈盈:“今日倒难得,清韵妹妹有空过来?” 她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窗外,一个侍女正专心修剪着花木。 司马清韵接过那杯滚烫的茶水,指尖相触时,顾婕清晰地感觉到对方一丝轻颤。 “多谢殿下。” “不日前陪祖父下棋,他老人家…难得兴致好,摆弄着他珍藏的那盆‘墨玉’。” “哦?” 顾婕端起自己那杯,隔着氤氲的水汽看她, “太师倒是雅兴不浅。只是听闻‘墨玉’娇贵,离了太师府的暖阁,只怕水土难服?” 她的话音刚落,窗外传来“咔嚓”一声脆响,一根枯枝应声而落。 司马清韵低头看着杯中沉浮的碧螺春:“殿下说的是…所以祖父才说,‘墨玉’之美,需得有懂它、且能护它的人来赏。” 她顿了顿,从宽大的袖笼中取出一封火漆完好的信笺。 “祖父嘱咐,此信…或能为殿下释去一二烦忧。” 她没有说“解忧”,用了更谨慎的“释去一二烦忧”。 顾婕的目光落在信上,却没有立刻去接。殿内一时静默,只有窗外修剪花枝的细微声响。 片刻,顾婕才缓缓伸出手,指尖划过信笺边缘:“太师…真是费心了。” 那笑容依旧挂在嘴角,眼底却是一片深潭。 送走司马清韵后,顾婕回到房中,确认四下无人,立刻拆开了信。 她看着信上“德不配位”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冰冷。 她唤来最信任的心腹:“火速送往紫阳宫,亲交殿下。” 顾言欢拿着信,指尖反复摩挲着信封边缘,沉默不语。 许久,顾言欢开口说道。 “养了这么久,这条鱼,终于肥得可以收网了。” 她将信递给季微语。 “看来司马老狐狸,对他后院那把‘刀’,太过自信了。”顾言欢冷笑道。 “鱼儿是肥了,”季微语看完信,“但网,得够韧才行。陛下那边的助力,至关重要。” 顾言欢点了点头,将信揣入怀中:“我去一趟养心殿。等我回来。” “我等你。”季微语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让人心安。 养心殿。 女帝斜倚在软枕上,脸色苍白。 “儿臣以为,太师此信,其心可诛!”顾言欢跪在榻前。 “然其党羽遍布朝堂,门生故旧无数。若贸然动手,恐生大变,动摇国本。儿臣不敢擅专,请母皇明示!” 女帝没有立刻回答。她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秦书呈上的信纸,然后,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响起。 咳声平息后,她缓缓睁开眼。 “他这是……算准了朕活不久了……” “你想收网,朕可同意,还愿……给你添一把火。” 她看着顾言欢。 “去吧,”女帝疲惫地挥了挥手,“放手去做。” 第305章 倒是很想听听 子时刚过,一道瘦小的黑影,贴着宫墙根一路疾走,最终闪进了一处僻静的死胡同。 胡同的阴影里,早已有人在等他。 “消息……可确实?”文太师府上的心腹管事问到。 小德子吓得一哆嗦,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药渣包。 “千真万确!这是……这是陛下昨夜呕出之物,小的偷偷藏了一些。苏侍医虽封锁了消息,但小的亲耳听见她叹气,说陛下的身子,恐怕……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管事接过药渣包,他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塞进小德子怀里:“太师不会亏待你。从今往后,太医院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是,是!”小德子抱着银袋,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中。 文太师府,书房内灯火通明。 司马深端坐于太师椅上,闭目养神,枯瘦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下方,户部尚书王启年、礼部侍郎张承、大理寺卿李牧等几位心腹重臣,正襟危坐神色凝重。 “都说说吧,” “陛下病危,二皇女以摄政之名,独揽大权,纲常倒错。我等身为先帝旧臣,食君之禄,难道就要眼睁睁看着大闵的江山,落入一黄口小儿之手吗?” 户部尚书王启年是个急脾气,当即起身拱手道:“太师!事不宜迟!如今二皇女根基未稳,朝中多有不服者。我们何不将陛下病危的消息散播出去,言明二皇女矫诏摄政,意图不轨!届时,百官激愤,民心浮动,我们再顺势推举四皇女顾婕暂代朝政,拨乱反正!” “没错!”礼部侍郎张承立刻附和,“四皇女仁德之名,近来在京中广为流传,由她出面,最是名正言顺!百姓也会拥戴!” 听着党羽们你一言我一语,司马深却摆了摆手,故作姿态地长叹一声:“不可,万万不可!” 他一脸痛心疾首:“此举虽能制衡二皇女,却也将陛下置于风口浪尖,恐有动摇国本之危啊!我等为臣,岂能行此不忠不义之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他嘴上说着“不可”,脸上却是一副“你们快来劝我”的表情。 “太师!”王启年跪下声泪俱下。 “您这是为国为民,何来不忠不义之说?若等那顾言欢坐稳了位子,我等都将是砧板上的鱼肉啊!请太师以苍生为念,当机立断!” “请太师以苍生为念!” 一时间,书房内跪倒一片。 司马深看着眼前的一切,他长身而起扶起王启年。 “也罢……也罢!既然诸位大人心意已决,老夫……老夫便舍了这把老骨头,陪各位走这一遭!只为……还大闵一个朗朗乾坤!” 不出两日,京城内就开始疯传。 “听说了吗?陛下已经病得下不来床了!” “何止啊!我听说二皇女封锁了宫门,谁都不让见,这是要谋朝篡位啊!” “嘘!小声点!不过,要我说,还是四皇女顾婕殿下仁善。前些日子又是办女学,又是开仓赈济灾民,那才是真正有德行的皇女啊!” 版本越传越离谱,顾言欢被塑造成了一个独断专行的权臣,而顾婕则成了万民拥戴的贤明象征。 一时间,人心惶惶。 紧接着,雪片般的奏折飞入了紫阳宫。 “臣,御史大夫张柬之,泣血上奏,请摄政王开放宫禁,允百官探望陛下!” “臣,兵部侍郎赵构,上奏,请摄政王还政于朝,与众臣共商国是!” “臣等联名上奏,恳请册立四皇女顾婕为储,以安民心!” 金銮殿上,顾言欢一身玄色摄政王袍,端坐于龙椅之下。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下方,看着那些唾沫横飞、慷慨陈词的大臣们,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群跳梁小丑。 季微语站在殿侧的珠帘后,目光穿过缝隙,落在顾言欢沉稳的背影上,心中安定。 这网,已经张开。现在,就等鱼儿们自己,一头撞进来了。 司马深在一众老臣的簇拥下,颤巍巍地走出队列,他老泪纵横地跪倒在地。 “摄政王殿下!” “老臣恳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以万千黎民为念!陛下病重,国不可一日无主,亦不可由一人独断专行!请殿下顺应天意民心,还政于朝,另立贤明,方能保我大闵万世太平啊!” “请摄-政-王,另-立-贤-明!” 他身后,黑压压跪倒了一大片官员,声浪震天大有逼宫之势。 顾言欢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她正要开口。 就在这时—— “另立贤明?” 一个声音,从大殿深处传来。 “朕,怎么不知,朕的朝堂之上,何时轮到臣子来决定立谁为君了?” 话音未落,所有人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猛然回头。 只见金銮殿的龙椅旁,内侍官高声唱喏: “——陛!下!驾!到!”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身着明黄龙袍的武英女帝,在苏樱的搀扶下,一步一步,缓缓走了出来。 她虽然身形清减,但面色红润,目光如炬,哪里有半分传言中病入膏肓的模样?! 那一瞬间,整个金銮殿死一般的寂静。 司马深和王启年等人,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们瞪大了眼睛,如同白日见鬼,身体抖如筛糠。 怎么可能?!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应该……应该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了吗?! 女帝的目光,缓缓扫过底下跪着的一张张煞白的面孔,最后,定格在为首的司马深身上。 她笑了。 “文太师,”她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中,“你方才说,要另立贤明?” “朕,倒是很想听听。” “在你的心里,谁,才是那个‘贤明’之人呢?” 第306章 一个,都不会漏掉 女帝那句问话并不响,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撞在每个人的心壁上。 所有目光都汇聚在司马深身上。 退? 他脑中闪过无数画面:年轻时因出身寒微被世家子弟轻视的屈辱,几十年来在先帝与女帝手下如履薄冰的隐忍,以及对那至高无上权力的、病态般的渴望…… 证据确凿,天赐良机!眼前的女帝,不过是强弩之末!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藏在宽大朝服下的手,指甲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的刺痛让他混乱的思绪为之一清。 赌了! 司马深缓缓抬起头。 “回陛下!老臣心中,确有贤明人选!” 他猛地指向殿中另一侧,那个一直低眉顺眼的顾婕。 “那便是四皇女,顾婕殿下!殿下开女学、济灾民,其仁德之名,便是城南张屠户家的三岁小儿亦能言说一二!由四皇女殿下承继大统,上应天心,下顺民意,乃我大闵之福!老臣以为,四皇女殿下,便是陛下口中的‘贤明’之人!” 他身后的王启年等人,见太师已然表态,也纷纷跟上。 “臣等附议!请陛下传位于四皇女殿下!” 声浪嘈杂,却各怀鬼胎。 龙椅上的女帝,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她只是静静地听着,指尖在冰冷的龙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 “顾婕,”她终于开口,目光转向那个被推到风口浪尖的四皇女,“他们如此推崇于你,你自己……也是这般想的吗?”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聚向顾婕。 只见顾婕缓缓走出,来到大殿中央。她先是朝着女帝与顾言欢的方向,深深一拜,随即转身,面向司马深。 “回陛下,臣不敢。文太师与诸位大人,顾婕愧不敢当。” “诸位大人所言,我开办女学,救助灾民,确有其事。但臣所为,不过是遵从皇姐训示,按其方略奔走效力罢了。若论其功,核心谋划与钱粮用度皆出自皇姐,儿臣不过略尽绵薄之力。若论贤明,儿臣萤火之光,岂敢与皇姐的日月之辉争耀?” 她看向顾言欢。 “在我心中,真正心怀社稷、德才兼备的‘贤明’之人,唯有摄政王殿下!” 这番话,狠狠抽在司马深一党的脸上! “你……你……”司马深指着顾婕,气得浑身发抖。 他信任她,是因为他安插在顾婕身边的人回报说,四皇女曾多次私下抱怨二皇女行事过于霸道,并流露出对皇位的“向往”。原来,那一切都是演给自己看的! 女帝看着他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终于露出一抹笑。 “文太师,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她缓缓站起,居高临下。 “或者,朕该提醒你一句。昨夜,一个太医院医助因偷盗御药,畏罪自尽了。” 司马深脑中一声巨响,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连嘴唇都泛出一种不祥的青灰。 死了?!是被灭口!女帝这是在告诉他,他所有的情报来源,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陛下……明鉴……老臣……”他语无伦次,汗珠从额角滚落,砸在金砖上。 “朕当然会明鉴,” “一个,都不会漏掉。” 她挥了挥手。 “传,司马清韵。” 司马深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解。清韵?传她来做什么?! 一身素衣的司马清韵,缓缓走入金銮殿。 她走到大殿中央,跪下:“臣女司马清韵,参见陛下,参见摄政王殿下。” “平身吧。”女帝淡淡道,“清韵,你祖父乃当世大儒,你自幼受他教诲,想必对他最是了解。” 司马清韵起身,终于,将目光投向那个瘫软在地的祖父。 “回陛下,” “祖父大人,确实教导了孙女许多。他教孙女忠君爱国,但他自己,却结党营私,妄议储君。” “他教孙女仁恕待人……”说到这里,她声音一顿,仿佛被什么东西刺痛了喉咙, “可当年您联合萧远暗中命人毒杀先三皇子遗孀林清歌时,可曾想过‘仁恕’二字如何下笔?!” 此言一出,不仅司马深,连顾言欢的瞳孔都猛地一缩! 司马深再也支撑不住,指着自己的亲孙女,。 “你……你这个孽障!你……你竟敢……我是你的祖父!我为你铺路……你竟用刀捅我的心窝子?!”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最致命的一刀,来自他最引以为傲的孙女!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 “祖父,您不是一直都说,司马家的荣耀,必将要由孙女亲手去争取吗?” “您看,从此刻起,这份荣耀,” “确实是孙女……亲手所得。” 第307章 你……你胡说什么! “荣耀……亲手所得……” 司马深喃喃重复着。 死寂。殿中百官无人敢发出声响。 龙椅之上,女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王启年。” 被点到名字的吏部尚书身体猛地一僵,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立刻跪地求饶,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不听使唤。 最终,膝盖一软,整个人瘫了下去,额头重重抵住地面,再也抬不起来。 “来人。” “文太师司马深,结党营私,妄议储君,其心可诛;毒杀皇室宗亲,罪无可赦。吏部尚书王启年、礼部侍郎张栋……” 女帝的语速不快,每念出一个名字,殿中就多一个瘫软下去的身影,或多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 他们的反应各不相同:礼部侍郎张栋还想强作镇定,高呼“陛下明鉴,臣冤枉!”;另一位官员则双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更多的人,则面如死灰,一言不发,仿佛早已预见了自己的结局。 金甲卫士应声而入,他们沉默地走向那些瘫倒的官员,将他们架起拖向殿外。 司马深被架起来时,浑浊的眼珠死死地锁定在司马清韵的身上。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那刺眼的光亮中,那怨毒的目光也未曾移开分毫。 当大殿重归寂静,女帝的目光缓缓扫过剩下头垂得更低的官员们。 “今日之事,众卿当引以为戒。”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顾言欢身上。 “摄政王顾言欢,是朕选定的继承人。她的决断,便是朕的决断。她的意志,便是大闵的意志。” “若再有贰心者,” “想想司马深的下场。” “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摄政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京城的风向,变得比翻书还快。 城南最大的茶馆里,昨日还唾沫横飞讲述“牝鸡司晨,国之将乱”的老说书人,今日一拍醒木,声调激昂: “诸位看官!老朽昨日之言,大错特错!险些被那司马老贼蒙蔽了双眼!那道貌岸然的文太师,才是祸国殃民的真豺狼!毒杀三皇子妃,妄图复辟旧制,其心可诛啊!”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要说咱们大闵的脊梁,还得是摄政王殿下!人家在北境,那是真刀真枪,用命换来的太平!我邻居的三侄子就在北境军,他说摄政王与士兵同吃同住,身先士卒! 有她在,咱们的家园才能安稳!这才是真正的大贤大能!” 台下先是一片哗然,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与附和。民心悄然调转了方向。 几日后,四皇女府。 司马清韵已换上一袭素净的青布长裙,正将几卷书册和一支保养得极好的玉箫放入随身的小包袱。 “清韵,你……真要去书院教书?”顾婕站在一旁,看着她。 “嗯。” “殿下,这朝堂上的戏,我演累了,也看够了。那里清净,教教女孩子读书明理,挺好。至少……不用再戴着面具活。” 她顿了顿,走近一步,轻声道:“殿下聪慧,能陪我演这一出戏。但真假之间,最是耗人心神。倒是……” “有些人的眼睛,干净得藏不住心事。那份担忧和在意,是演不出来的。殿下,当知珍惜。” 司马清韵补充了一句:“有时候,适当接受别人的‘诱惑’,未尝不是一件美事。” “你……你胡说什么!” 顾婕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她长这么大,哪里听过这般直白的话。 她与司马清韵假扮亲近,也只是牵牵手,从未有过任何逾矩之举,脑子里更是一片空白。 被这么一点拨,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宁珏那张娇俏又带着点傻气的脸,还有那双总是亮晶晶望着自己的大眼睛。 心,莫名其妙地乱了。 看着顾婕那副纯情又羞窘的模样,司马清韵轻笑出声,她行了一礼,潇洒地转身。 “殿下,我走了。后会有期。” 望着司马清韵远去的背影,顾婕在原地站了许久,脸上的红晕迟迟未退。最终,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跺脚,转身便朝着宁珏的院子快步走去。 然而,当她兴冲冲地推开院门时,看到的景象却让她愣住了。 院中的石桌旁,宁珏正板着一张小脸,一本正经地……在带孩子? 小安宁郡主顾星辰正抓着她的一缕头发玩,而宁珏却看都不看顾婕一眼,只是自顾自地对星辰说道: “星辰乖,你看这个蚂蚁,它多诚实,从来不骗人。不像有的人,哼,和别人演那么大一出戏,连说都不跟我说一声,把我当傻子一样蒙在鼓里!” 那酸溜溜的语气,任谁都听得出是在指桑骂槐。 顾婕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上前一步,小声道:“宁珏,我……” “别叫我!”宁珏头也不回,气鼓鼓地站起身,将怀里的小星辰小心翼翼地塞到顾婕怀里。 “四皇女殿下既然这么能干,连文太师都能骗过,那照顾一个孩子肯定也不在话下吧?” “你!”顾婕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宁珏却不管她,拍了拍手,扬起下巴,故意用一种欢快又响亮的声音宣布: “本公主心情不好,要去凤宴阁找清弦姐姐弹琴听曲儿解闷了!这里就交给无所不能的四皇女殿下了!” 说完,她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快步冲出了院子。 只留下顾婕抱着顾星辰,呆立在原地。 凤宴阁……那不是宁珏她三哥宁锦常去的地方吗? 她一个女孩子家去那里做什么?还有……她刚才那副样子,是真的生气了? 因为自己骗了她?顾婕的心,彻底乱成了一团麻。 第308章 小姑姑,真笨! 凤宴阁的雅间里,宁珏像只炸了毛的猫,冲到清弦面前小脸涨得通红。 “她怎么能这样!”宁珏一屁股坐下,伸手就去抓桌上的茶壶。 清弦的手先一步覆在了壶盖上。 “刚沏的,烫。” 宁珏看着她不紧不慢地取杯、斟茶,让她心里的火气无处宣泄,只能化作更深的委屈。 “她……她们是演戏!”憋了半天,宁珏终于找到了话头。 “她和司马清韵……是假的!可她一个字都没告诉我!清弦姐姐,我前几天……我还真以为她要选那个‘京城第一才女’了,我……我饭都吃不下!” 她闷闷地道:“她就把我当个傻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清弦将温热的茶杯推到她手边,没有安慰,反而问了一个问题:“若是一开始就告诉了你,你对着司马清韵时,能忍住不瞪她吗?” 宁珏猛地抬头,张口结舌。 瞪她?她何止想瞪她,她恨不得在她那身素雅的裙子上踩两个脚印! 清弦看着她那副表情,便知晓了答案,继续道:“四皇女此计,环环相扣,稍有不慎便满盘皆输。她不是不信你,而是太了解你。你的喜恶,从不屑于伪装。” 正当她垂头丧气,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时,雅间的门又开了。 无双进来了,她目光习惯性地先快速扫过屋内的角落与窗棂,。当视线最终落在清弦身上时,那份锐利才悄然融化。 她走到桌边,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放在清弦手边。 “路过,顺手买的。” 纸包里是城西铺子的糕点,还带着一丝温热。 清弦的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她没有看无双,只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分。 这两人之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甚至没有一个对视,却有一种安静而又牢固的东西在流淌。 宁珏呆呆地看着。 她心里的郁闷,瞬间被混杂着羡慕、嫉妒和被排斥在外的孤单充斥。 凭什么! 凭什么自己在这里为感情的事愁肠百结,这两个人却在她面前……眉来眼去!虽然她们的眉眼根本没动! “哼!” 宁珏猛地站起身,她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摆设,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不吃了!看着就饱了!”她丢下一句没头没脑的气话,转身就往外冲。 无双看着那扇晃动的门,皱起了眉,看向清弦,眼神里带着询问:“她……” 清弦拿起一块糕点。 “没什么,”她轻声道,“被我们的‘清静’,给气着了。” 四皇女府,庭院。 顾婕靠在廊柱上,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片刚落下的梧桐叶。 她反复推演着宁珏的行为。 生气,是必然的。以那小家伙的性子,被蒙在鼓里,不炸才怪。 顾婕自嘲地笑了笑。自己能算计得了朝堂上的老狐狸,却在揣测一个十五岁少女的心思上,陷入了僵局。这事说出去,怕是都没人信。 她担忧的并非宁珏会移情别恋,而是那孩子性子太直,气上心头,万一在凤宴阁那种人多眼杂的地方说错话、闯了祸,该如何收场? 正当她思绪纷乱之际,小星辰跌朝她跑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小姑姑……” 顾婕回过神,弯腰柔声问:“星辰,怎么了?” “真笨!” 顾婕一怔。 顾婕呆呆地看着小侄女,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天真无邪。 她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问题,又重复了一遍,似乎是想确认顾婕听清楚了。 “小姑姑,真笨!” “噗嗤——” 顾婕终于忍不住,被这“致命一击”给逗笑了。 是啊…… 我可真笨。 宁珏为什么生气?因为她在乎。 她为什么要去凤宴阁?因为她想让自己着急。 她为什么指桑骂槐?因为她吃醋了,又拉不下脸直说。 这么简单明了的事情,自己居然在这里钻牛角尖,想了半天什么阴谋诡计、人心叵测。 自己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对,小姑姑真笨。” 她将小星辰高高举起,在空中转了个圈,惹得小家伙咯咯直笑。 “对,星辰,小姑姑……去把那个爱吃醋的笨蛋公主给抓回来!” 不就是哄人吗? 她堂堂四皇女,还怕哄不回一个闹别扭的小公主? 第309章 谁要你管!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小贩拉长了调子的叫卖声,妇人讨价还价的清脆声响,交织成一片喧闹而鲜活的市井图景。 然而,这片喧嚣似乎与顾婕无关。 她几乎是脚下生风,她甚至顾不上额角因快步而渗出的一层薄汗,一双清冷的凤眸在攒动的人头里焦灼地搜寻着。 两名护卫远远缀在身后,不敢惊扰却也时刻准备着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就在她即将转过街角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撞入了她的视线。 宁珏正低着头,用力地踢着脚下的小石子。她贝齿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痕,一双秀气的拳头在身侧攥得紧紧的。 “骗子……大骗子顾婕……” 顾婕的心猛地一抽,那股子疼惜混杂着哭笑不得的情绪涌上心头。她正要上前,一声吃痛声响起。 “哎哟喂!” 一个油头粉面的华服公子哥,被只顾埋头生气的宁珏撞了个满怀。那公子哥踉跄着后退两步,腰间挂着的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摔在地上,应声而碎。 “哪个走路不长眼的瘪犊子,敢撞小爷我?!”他稳住身形,勃然大怒,一把就抓住了宁珏的手腕。 宁珏吃痛,惊愕地抬起头。 那纨绔公子哥本是一脸凶相,可当他看清宁珏那张虽作男装打扮、却依旧清秀绝伦的脸庞时,语气也变得轻佻油腻起来: “嗬,长得还挺水灵……小子,你摔了爷这块西域暖玉,说吧,怎么赔?” 他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宁珏身上打转,显然是看出了她女扮男装的底细。 “我、我赔你!”宁珏又气又急,手腕被他的手抓得生疼。 “赔?”纨绔公子哥嗤笑一声,捏着她手腕的手指甚至不规矩地摩挲了一下。 “就你这身板,怕是把你卖了都赔不起。不过嘛……” “陪爷到对面的‘醉春风’喝两盅,把爷伺候舒坦了,这玉嘛,爷就当听个响儿了!” “你无耻!”宁珏气得浑身发抖,另一只手抬起来就要扇他耳光。 “嘿!还敢动手!”那公子哥身后的两个恶奴立刻上前,一人一边架住了宁珏的胳膊,让她动弹不得。 周围的百姓瞬间围成一圈,指指点点,却无人敢上前。 宁珏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无助攫住了她。 就在这时。 “放开她。” 那纨绔公子哥不耐烦地回头:“谁他妈敢管小爷的闲事……” 话音未落,他只觉眼前青影一闪。 顾婕身后的护卫欺至近前,左手扣住那纨绔公子抓住宁珏的手腕,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他手腕的“阳池穴”猛地一顶!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杀猪般的惨叫划破长空。那纨绔公子哥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整个人疼得瘫软下去。 几乎在同一瞬间,顾婕已经将惊魂未定的宁珏揽入怀中。 “你……你敢伤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那纨绔公子哥抱着断手,疼得满头大汗,却依旧色厉内荏地嘶吼。 顾婕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另一名护卫上前从怀中掏出一块白玉令牌,在那纨绔公子哥眼前一晃。 那纨绔公子哥的叫嚣声戛然而止,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百姓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人群下意识地后退,空出一大片地方,有那机灵的已经慌忙跪下行礼。 一片混乱中,顾婕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她转过身,捧起宁珏的脸,看到她吓得煞白的小脸和依旧泛红的眼圈,还有那被抓得通红的手腕。 “你……”宁珏终于回过神,她猛地推了顾婕一把。 “谁要你管!你这个大骗子!我再也不要见你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顾婕被她推得后退了半步,却没有放手,反而上前一步,再次将她狠狠地拥入怀中。 “放开!”宁珏还在挣扎,用拳头捶打着她的后背。 顾婕任由她打着,只是将她抱得更紧。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儿的身体从僵硬的抗拒,到渐渐脱力地颤抖。 顾婕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她身上因为急切而微微汗湿的气息。 “对不起……” 宁珏所有的哭声和挣扎一顿。 顾婕闭上眼,手臂收得更紧,在她耳边道:“是我错了……不该让你一个人跑出来……” 宁珏不再挣扎,身体彻底软了下来,将脸深深地埋在顾婕的颈窝里,压抑的哭声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呜咽。 许久,直到怀中的人儿哭得累了,只剩下小声的抽噎,顾婕才稍稍松开她,却依旧将她圈在怀里。 宁珏的脸已经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虾子,根本不敢抬头看周围。 她用拳头轻轻捶了一下顾婕的胸口。 “……丢死人了!都怪你!快走!” “好,我们回家。” 顾婕低低地笑了一声,她无视了身后跪了一地的人影,牵着这个又哭又闹的笨蛋公主朝着四皇女府的方向走去。 第310章 我……明白 三个月倏忽而过。新政的推行,每一步都耗尽心力。朝堂上那些看似恭顺的叩拜之下,总能感到无数双眼睛,在暗中审视等待。 这一日的养心殿,殿内一场家宴正悄然进行。 武英女帝仅着一件绣着暗金云纹的常服,那常年紧绷的肩线似乎也柔和了几分。她的目光在殿内缓缓流转,偶尔落在跳动的烛火上,神思有些飘忽。 季微语正用一双银箸,细致地将一块鱼腹肉里的软刺一一挑出。 一旁的小星辰晃荡着两条小腿,小嘴微微嘟着:“姑母,好了没呀?星辰的肚子在叫了。” “就快好了,小馋猫。”季微语将最后一根细刺剔净,才将那块雪白的鱼肉置入星辰碗中,“慢点吃。” 顾言欢的视线,从季微语专注的侧脸,最后落在小星辰那张鼓囊囊的脸颊上。 季微语似有所感,抬眸看来。那一眼里带着一丝“看你侄女多像你”的调侃,顾言欢则回以一个眼神,带着点“有你在,真好”的依赖,一切尽在不言中。 顾婕剥好一只虾,她捏着虾尾,递到宁珏嘴边。宁珏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下意识扭过头,耳朵尖都透着粉:“我……我自己来!” 顾婕手腕一转,竟将那虾仁送进了自己口中,满足地眯了眯眼。 宁珏见状,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却又不知该如何发作。顾婕这才轻笑出声,剥了第二只,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她那张还想抗议的嘴里。 小星辰小口小口地吃着鱼肉,小眼睛却悄悄地打量着主位上的皇祖母。 她犹豫了片刻,从自己的小碟子里,用勺子舀起一块最小的芙蓉糕。她迈着小短腿,一步步走到女帝的软榻边,小碟子轻轻放在了女帝手边的矮几上。 “皇祖母……这个,甜的。” 女帝的思绪被这声呼唤拉回,她微微一怔,垂眸看到那双仰望着自己的眼睛。 她的笑容凝滞了一瞬,她俯下身,轻轻咬了一口那块芙蓉糕。 “嗯,”她慢慢咀嚼着,喉间似乎有些哽咽,却还是对小星辰露出了一个笑容,“很甜。” 得到了肯定的回应,小星辰的胆子大了起来。女帝向她伸出手,小星辰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小手放进那宽大的掌心,被轻轻一带便顺势依偎进了女帝的怀里,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 怀抱着这个柔软温热的小身体,女帝的心防在这一刻彻底瓦解。她紧了紧手臂,目光扫过那两对年轻人,一个念头浮上心头。 她低下头,用一种带着戏谑的口吻轻声问道:“星辰,皇祖母问你,想不想要一个弟弟,或者妹妹呀?” 宁珏嘴里的虾仁差点没咽下去,咳得满脸通红。顾婕连忙轻拍她的背,脸上也飞起两团红云,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顾言欢与季微语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与一丝沉重的无奈。 小星辰却眨巴着眼睛,奶声奶气地回答道:“想!” 她顿了顿,小大人似的补充道:“弟弟妹妹可以陪星辰玩,还可以陪皇祖母。那样,皇祖母就不会一个人孤单了。” 女帝脸上的笑容,在听到“孤单”二字时,彻底僵住。她抱着小星辰的手臂无意识地收拢,直到那小小的身体不安地扭动,才惊觉般松了些力道。 “好……我们星辰,最懂事了。” 饭后,宫人无声地撤下碗碟,换上新茶。 女帝的目光,落在了御花园中那株在月下悄然绽放的昙花上。她久久凝视着,轻轻叹了口气。 顾言欢的心,随着那声叹息,猛地一沉。 “言欢,”女帝收回目光,“陪朕去寝宫走走。” 女帝寝宫的内室,厚重的织金帘幕悉数放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息。仅留一盏孤灯在角落里静静燃烧,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上。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被名贵的熏香竭力掩盖。苏樱亲自守在门外。 女帝在软榻上坐下,长久地沉默着。 终于,她开口了。那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砸在顾言欢的心上。 “言欢,朕的时日,不多了。” 尽管心中早已演练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但当这句话从女帝口中如此平静地说出时,顾言欢还是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母皇……”她艰难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朕的身子,自己清楚。”女帝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灯芯那点微弱的火光上。 “朕斗了一辈子,赢过,也输过,但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朕不想最后,是毫无尊严地死在病榻上,任由汤药吊着一口气,连最后的体面都留不住。” 顾言欢藏在袖中的手猛然攥紧,她强迫自己冷静,强迫自己去听女帝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女帝终于转过头,看向她。 “朕已经吩咐过苏樱,时辰到了,她知道该怎么做。” 女帝没有给她太多消化的时间,她垂下眼帘,声音更低了。 “在你接管一切之前,有件事,朕必须告诉你……关于你的生母。” “生母?”顾言欢感到一阵窒息。这个词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原主的记忆碎片里,只有一片模糊的虚空。 “她的名字,叫林萱。”女帝的声音艰涩,“是林婉的妹妹。” 林婉的妹妹?那个被萧远囚禁一生,郁郁而终的萧夫人的妹妹?这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让顾言欢一时间难以消化。 “当年,她怀上你和言宁时,难产。” “太医跪在朕面前,问朕,保大,还是保小。” 女帝闭上了眼睛,指节因用力而攥得发白。顾言欢仿佛能看到那个血腥的夜晚。 “朕记得,朕当时攥着龙椅的扶手,指甲都断在了里面。” “但朕还是,……朕说,保小。” “朕没有选,” “是这顶冠冕,是这把龙椅,替朕选了!若选了她,萧氏和那些宗亲,会立刻以‘无嗣’为由,将朕掀下龙椅,将你们扼杀在襁褓之中!朕……别无选择!” “朕给了你们生命,却亲手杀死了你们的母亲。”女帝的声音哽咽了,却又强撑着平稳,“朕的一生,从不后悔任何一个作为帝王的选择。唯独这件事……朕有愧。” 她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顾言欢。 “朕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太晚了。朕也不求你能彻底原谅朕犯下的所有过错。” “只是……言欢,在朕走之前,就当是……为了让朕能安心地走。可不可以……试着,理解朕这个不合格的母亲?” 顾言欢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位统治了王朝二十年、令天下为之侧目的不朽女帝,鬓角的银丝清晰可见。 她是一手缔造了无数悲剧的铁血帝王,也是一个……失去了爱人,亏欠了子女,即将孤独走向死亡的母亲。 顾言欢的心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顾言欢缓缓伸出手,握住了女帝那只因年迈和病痛而略显冰凉的手。 她只是轻轻地说道: “过去的事,早已无法追究谁对谁错。您是女帝,然后……才是母亲。” “我……明白。” 这一声“明白”,包含了太多太多。 女帝浑身一震,眼角的泪一闪而过,最终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反手紧紧握住了女儿的手。 夜风,似乎也不再那么冰冷了。 第311章 你……想清楚了吗? 夜风穿过空旷的宫道,顾言欢从养心殿到紫阳宫的这段路,她走得极慢。 女帝那句话,在她胸口反复碾磨:“时辰到了,她知道该怎么做。” 当她推开紫阳宫殿门时,一股清冷梅香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她思绪的阴霾。 殿内只在窗边亮着一盏烛光,季微语就坐在灯下,腿上搭着薄毯,正安静地翻看一卷古籍。 听到门轴的轻响,季微语抬起头。目光相触的瞬间,她便敏锐地捕捉到了顾言欢身上那股压抑。她放下书卷,眉心微蹙,正要开口。 顾言欢却已大步上前,一言不发地将她从软榻上捞起,紧紧拥入怀中。 季微语被她撞得一个踉跄,后背轻轻磕在窗棂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吃痛地闷哼了一声,却没有挣扎只是在短暂的错愕后,缓缓抬起手回抱住她。一下一下,用力地抚摸着,将她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 “怎么了?” “在母皇那里……受了气?” 顾言欢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她令人安心的冷梅香气。她摇了摇头,闷闷的声音从喉间溢出。 “没有。” 她收紧手臂,仿佛要将怀中的人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我只是……” “只是突然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有你,什么都有了。” 她稍稍拉开一丝距离,双手捧起季微语的脸。 “微语,”她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我们就我们两个人,也很好。我们……不要孩子了,好不好?” 季微语心头一沉。 她立刻就将这句话与晚宴上女帝那个突兀的问题联系了起来。 顾言欢虽然之前已经答应不会要孩子,并把决定权给了季微语,可她不是轻易会动摇的人,尤其在子嗣这件事上。 无数猜测在脑中翻腾,但看着顾言欢眼底那份几乎要碎裂的神情,她却将所有疑问都咽了回去。 季微语只是抬手,覆上她冰冷的手背。她凝视着她,点了点头。 “好,都听你的。” 窗外,月凉如水,殿内,暖香如故。 与此同时,四皇女府。 宁珏寝宫内的气氛,尴尬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自从家宴回来,两人便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女帝那句“想不想要一个弟弟或者妹妹”,扎在两人之间,让平日里轻松的空气都变得滚烫而稀薄。 顾婕端着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纹路,却忘了杯中早已空空如也。 对面的宁珏则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揪着自己裙摆上的银线流苏,几乎要将它扯断。 她们都清楚对方的心意,那份情愫早已心照不宣。可捅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却需要莫大的勇气。 最终,还是年长几岁的顾婕先败下阵来。她放下空杯,理了理衣袍。 “夜……夜深了,你早些歇息。我……我回自己房里。” 说罢,她动作僵硬地站起身,转身就想往外走。 “站住!” 身后,宁珏的声音突然响起。 顾婕的脚步顿住,却不敢回头。 “你……你没听到陛下的话吗?”宁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一步步靠近。 顾婕的身子微微一僵。她当然听到了,就是因为听到了,所以才方寸大乱…… 还没等她想好说辞,一双纤细的手臂便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 “别走。”宁珏将滚烫的脸颊紧贴在她的后背上,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细微的颤抖。 “顾婕,你别走。” 顾婕的心,在这一刻乱成了一团乱麻。她能感受到身后那颗心脏“怦怦”的剧烈跳动,与自己的心跳声交织共振,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想说“我们这样不合规矩”,想说“你还小”,想说“明日再说”……可所有理智的说辞再这刻,都化为了泡影。 就在她失神的瞬间,宁珏忽然松开她,快步绕到了她的面前。 少女的脸在烛光下泛着一层薄红,她看着她,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 在顾婕震惊的目光中,她笨拙而急切地仰起脸,将自己温软的唇,轻轻地印在了她的唇上。 顾婕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思考,眼前只剩下宁珏那无限放大、因紧张而剧烈颤抖的睫毛。 宁珏一触即分,脸已经红得能滴出血来。她不敢看顾婕的反应,只是拉起她冰凉的手,一步步,将她牵引至床边。 整个过程,顾婕脚步虚浮地任由她牵着走。 直到宁珏的手,开始笨拙地去解她外袍繁复的系带时,她才猛然回过神来。 当冰凉的空气透过中衣,触碰到肌肤时,顾婕终于抬手,按住了宁珏那只还在继续探索的手。两人的手交叠,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掌心的汗湿与温度差。 “宁珏。” 宁珏的动作停住,紧张地抬起头看她,生怕她会在此刻推开自己。 顾婕看着她,她深吸一口气,用问出了那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你……想清楚了吗?” 宁珏的脸更红了,她甚至不敢直视顾婕的眼睛。 但她握着她的手,又点了点头: “嗯。” 顾婕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她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向自己,跌坐在床榻上。 烛火摇曳,映照着两具慢慢交叠的身影。 衣衫褪尽,月光将少女柔韧的曲线,与女子柔美的轮廓,勾勒在一起。 顾婕的吻,从生涩试探,渐渐变得炽热而急切。她的指尖划过宁钰的锁骨,引来她一阵细微的战栗。当她低下头,生涩地吻上她肩胛骨处时,宁钰再也抑制不住,发出一声破碎的嘤咛。 窗外,夜色正浓。 室内,一点星火,已成燎原之势,将这深宫的寒夜,烧得滚烫。 第312章 你二哥……反了 紫阳宫内,顾言欢用指尖碾碎了密信上那块来自南陵的火漆。 “宁川……” “他到底,还是反了。” 季微语一直静静地站在她身侧,此刻伸出手,用自己微凉的指尖覆盖在她紧握信纸的手上。她没有说话,只是将一杯早已备好的温茶,轻轻推到顾言欢手边。 “信上说,南城粮草,仅供十日。” “他昔日许我南境安稳,我曾应他,危难之时,大闵必为援手。此诺是时候兑现。” “帮,是理所应当。”季微语试图抚平顾言欢眉间的燥火。她绕到顾言欢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她的太阳穴上,力道适中地按揉着。 “但若以大闵之名出兵,便是侵略,正中宁川下怀,他正好可以借此煽动南陵民意同仇敌忾。届时,宁锦反而会从正统变成引狼入室的叛徒。” 顾言欢闭上眼,季微语指尖的温度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所以,国不能出面,人却可以去。”顾言欢猛地睁开眼。 “一个身份足够尊贵,却又不会掀起两国之战的人,率一支奇兵,以‘亲族之义’,行雷霆之援。” “来人,” “传旨,命四皇女顾婕,即刻入宫!” 当顾婕带着一身寒露和未散的睡意踏入紫阳宫。 她看完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明白“清君侧”、“兵临城下”这几个字背后,是怎样的血流成河。 “二皇姐……”她的喉咙有些发干。 “我要你,率玄甲卫一千精锐,即刻出发,驰援南陵。”顾言欢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但不是以皇女的身份,而是以……宁珏的名义。” “宁珏?”顾婕愕然抬头。 “不错。”季微语接过话,“你此行是‘奉大闵女帝之命,支援蒙难的三皇子’。这是南陵家事,你是公主的妻主。宁川再丧心病狂,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截杀护送自己亲妹妹妻主的队伍。宁珏的公主身份,就是你们此行最大的护身符。” 顾婕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纷乱的情绪,单膝跪地。 “臣,领命!” 当顾婕带着满身风雪回到自己府邸时,寝宫的灯火竟还亮着。 宁珏蜷在床角,怀里抱着一个已经不怎么热的汤婆子。看见顾婕推门进来,她跳下床,跌跌撞撞地扑过来。 “你去哪儿了?我醒来看不到你,吓死我了……” 话音未落,她就注意到了顾婕那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以及她脸上从未有过的肃杀神情。 “你要出远门?”宁珏的声音颤抖起来。 顾婕伸手将这个还在发抖的身体揽入怀中,一下下轻抚着她的背。 “南陵,出事了。你二哥……反了。” 宁\"珏的身体在她怀中一僵。 “三哥……”她抬起头,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三哥他有危险,是不是?我要回去!顾婕,你带我回去!” “不行,战场不是儿戏,刀剑无眼,你……” “为什么不行?!”宁珏猛地推开她。 “我是南陵的公主!我的国家在流血,我的兄长在等着人去救,我凭什么要像个废物一样躲在这里?!凭什么?!” “这不是躲!是为了保护你!”顾婕急得心口发疼,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 “你去了,只会让我分心!” “我不会!”宁珏用手背胡乱抹着眼泪。 “顾婕,你听我说!我……我比任何粮草金银都管用!我是父王最疼爱的女儿,只要我活着出现在南城,那些还在观望的臣子、那些犹豫不决的将军,他们就知道该站在谁那边!我……我就是一面旗帜!一面能告诉所有人,谁才是正统的旗帜!” 顾婕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你带我去,我就是你名正言顺的理由!”宁珏见她动摇,带着哭腔步步紧逼。 “你不带我走,我一个人偷跑出去,被宁川的人抓到,就成了你‘挟持公主、干预内政’的最好借口!顾婕,你选!是让我成为你的刀,还是成为你的致命伤?!” 最后一句话,狠狠敲在顾婕的心上。 时间,已经不允许她再犹豫。 顾婕闭上眼,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与其说是妥协,不如说是被说服后的认同。 “去,” “换上你的公主朝服,戴上你的皇室徽记。我们不躲不藏。” 宁珏用力点头,转身就朝衣柜跑去,因为太过激动还险些被地毯绊倒。 顾婕看着她那跌跌撞撞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半个时辰后,皇城玄武门。 一队由一千名玄甲卫护送的车队,在夜幕的掩护下,悄然驶出。 城楼之上,顾言欢与季微语并肩而立,夜风吹起她们的衣袍,猎猎作响。 “此去,九死一生。”季微语握紧了顾言欢的手掌心冰凉。 “雏鹰总要离巢,才能振翅高飞。”顾言欢的目光追随着那渐行渐远的车队。 她回握住季微语的手,轻声道:“我信她们。” 第313章 我们能赢吗? 星夜兼程,当顾婕率领的这支一千人精锐队伍终于踏上南陵国土的那一刻,连吹拂在脸上的风,都带上了一股血腥的味道。 云州,曾经南陵最富庶的边境粮仓。 然而此刻,官道两旁金黄的麦浪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炭黑色的麦茬。远处村庄的轮廓在热浪中扭曲,升腾的不是炊烟,而是房屋燃尽后的余烬。 一群群流民,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挪”。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烂,混着泥土的血水从脚底渗出,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血印。 一个年轻的母亲,怀里抱着一个婴孩,孩子早已停止了哭泣,一双眼睛睁着,却再也不会看这个世界了。 宁珏坐在马车里,透过掀开一角的车帘看着外面的一切。 她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脸色苍白。在皇城中听到的“兵变”、“内乱”,终究只是冰冷的词汇。直到此刻,这些词汇才狠狠地烫在她的心上,烫在她的眼里。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 “停车!” 车队应声而停。 宁珏不顾侍女的阻拦,冲下马车,踉踉跄跄地跑到路边,扶着一棵烧焦的树干剧烈地干呕起来。她瘫坐在地上,浑身脱力,泪水和污物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从一个蜷缩的妇人身后探出头,他看着宁珏华丽的衣饰,眼神只有一种被恐惧浸透的麻木。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掉了耳朵的布老虎,用尽全身力气哭喊道:“阿爹……阿爹被抓走了!坏人……坏人烧了我们的房子!” “小畜生!不要命了!”那妇人惊恐地扑过来,死死捂住孩子的嘴,将他拖到身后,自己则朝着宁珏的方向不住地磕头。 “贵人饶命!贵人饶命啊!” 宁珏僵在原地,她一直以为,皇室的纷争是殿宇之上的权谋游戏。 她从未想过,这游戏的代价,竟是无数普通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而造成这一切的,正是她的亲哥哥,宁川。 一股巨大的悲愤与自我厌恶涌上心头,宁珏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顾婕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她身后扶住了她。她只是扫视了一眼周围的流民,才将宁珏冰冷的身体揽入怀中。 “挺住!” “现在不是倒下的时候!” “是我的错……”宁珏靠在顾婕怀里,泪水终于决堤。 “我们本该是庇护他们的天,现在却成了压垮他们的山!顾婕,我好恨……我好恨我自己!” 顾婕紧抿着嘴唇,只是静静地抱着她,任由她哭泣。 哭了许久,宁珏从顾婕怀中抬起头,她强迫自己去看那些惨状,将每一张面孔都刻进心里。 “走。”她只说了一个字。 “我们去南城,去找三哥。” 顾婕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两日后,南城。 城墙上,插满了“宁”字王旗,但旗帜下的士兵们个个面带菜色,眼神疲惫。城中的百姓闭门不出,街道上只有来回巡逻的兵士,脚步声空洞而沉重。 宁锦的临时指挥所,设在城主府的大堂内。 当顾婕和宁珏被亲卫领进去时,看到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宁锦。 此刻的他,一身尘土仆仆的软甲,胡茬青黑,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丝几乎要被现实击垮的颓唐。 他正对着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 “西边李家坞堡派去的人……有消息了吗?城里的树皮……还能再熬几日?” “三哥。” 一声颤抖的呼唤,让宁锦的身体一僵。 他缓缓转过身,在看清站在门口、泪流满面的宁珏,以及她身后的顾婕时。 他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只牵动了干裂的嘴唇,比哭还难看。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拍掉身上的尘土,手抬到一半才意识到徒劳又颓然放下。 “珏儿……” “三哥!”宁珏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三哥……” 宁锦僵硬的身体,在感受到妹妹体温的那一刻,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反手紧紧抱住宁珏,这个在绝境中苦苦支撑了一个月的男人,眼眶瞬间红了。 “你来就好……你来就好……”他拍着宁珏的背,声音哽咽。 顾婕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对劫后重逢的兄妹,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三皇子殿下,顾婕奉大闵女帝之命,护送六公主回国。一千玄甲卫及首批粮草药材,已在城外候命。他们可随时投入城防。” 宁锦这才将目光转向顾婕,他松开宁珏,对着顾婕深深一揖:“四殿下高义,大闵高义。宁锦……代南城五万军民,谢过!” 夜深,指挥所内。 屏退左右后,大堂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宁锦用手指划过地图上的几个点。 “父王被宁川软禁在王都,对外宣称病重,由他监国。他还伪造了父王的诏书,指控我勾结大闵,意图谋反。程工在南陵军中布下的暗线,这次全部被宁川启用。北城的守军,有近一半已经倒向他。” 他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苦笑道:“我手上能战的,不足三万,加上轻伤员,凑起来也就四万余。若非你们及时赶到,明日,我们就得杀马充饥了。我原以为,凭着父王对我的信任和我在朝中的根基,能与他分庭抗礼。可我错了,我低估了宁川的狠,有多毒。” “父王他……还安好吗?”宁珏颤声问道。 “暂时无虞。” “宁川还需要父王这块‘正统’的招牌,在他彻底掌控局势之前,他不敢下手。但……也只是时间问题。” “阿珏,你这次回来,已是最大的变数。你的出现,能让很多摇摆不定的人看清方向。但宁川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顾婕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朝宁珏身边靠了靠。 “三哥,我们能赢吗?”宁珏抬起头,直视着宁锦的眼睛。 宁锦沉默了。 良久,他才艰难地开口:“没有援军,死路一条。若无双将军的一万大军能在一月内赶到,且我们能守住南城不失……或许,能有三成机会吧。” 三成。 不知过了多久,宁珏忽然开口了。 “三哥,让我去王都。” “不行!” “胡闹!” “你疯了吗?!你以为宁川还是我们认识的那个二哥吗?他现在就是一头为了王位不择手段的疯狗!你要去谈判?那根本就是去送死!” 顾婕也一步上前,挡在了宁珏面前。 宁珏迎着两人的目光,深吸一口气。 “正面战场是死局,三成胜算,几乎等于没有。我是父王最疼爱的阿珏,是南陵的六公主。宁川……二哥他想要名正言顺地登基,杀了我,天下人会怎么看他?囚禁我,他拿什么向宗室交代?” “他会猜忌大闵为什么偏偏把我送回来。我可以假意与他谈判,用大闵的态度做筹码,拖延时间。至少……我要亲眼确认父王安危!这是我们救出父王……唯一的不是全靠刀兵的机会!” 第314章 妹妹回来了 “……我必须去。”宁珏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三哥,你我都心里清楚。南城已是一座孤岛,我们不能坐在这里等着死。” 顾婕的心沉甸甸的。她没有说“不行”,那所谓的“三成胜算”,不过是宁锦用来安慰自己和妹妹的谎言。 “他不会见你的。” “他会的。”宁珏终于抬起头,目光在昏暗中转向顾婕, “因为顾婕在这里。他想知道,大闵到底是什么态度。他更想让全天下的人看到,他连大闵的使臣都敢扣下当人质吗?他不敢,至少现在不敢。” “我陪你去。”顾婕开口。 宁锦痛苦地用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抽动。许久,他放下手,他站起身从墙上摘下自己的佩剑,递到顾婕面前。 “保护好她。三天内,我只要你们平安回来。如果回不来……” “我会与宁川决一死战。” 马车驶过云州地界,路边一座烧得只剩下焦黑框架的酒楼招牌在风中摇摇欲坠,依稀能辨认出“醉云楼”三个字。 宁珏记得,小时候父王带她来过这里,这里的桂花酿是她的最爱。 车队在距离王都三十里外的一处关卡被拦下。 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不知从哪里涌了出来,疯了似的围住马车。 一名卫兵粗暴地用枪柄将一个试图靠近的老人推倒在地,老人倒在泥水里,没有再爬起来。 宁珏的脸色瞬间惨白,她下意识地攥紧了顾婕的手。顾婕没有作声,只是反手握住了她冰冷的手。 王都的城墙上,宁川的王旗猎猎作响。守城的士兵甲胄上沾着暗褐色的血渍,眼神里是久经杀戮的麻木。 皇宫里,气氛诡异。 表面上看,一切井然有序,宫女太监们低头疾行,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南陵宫殿御书房的门被推开。 宁川正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们。 “妹妹回来了。还带了位贵客。”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越过宁珏,直接落在顾婕身上。 “大闵的四皇女殿下,我听说你给三弟送去了一份大礼?真是……雪中送炭啊。” “二皇子殿下,此乃奉摄政王殿下之命,我等不过听命而已。” “哦?”宁川随即话锋一转,看向宁珏。 “珏儿,你看这妻主比你那个不识时务的三哥可聪明多了。他还在南城做着春秋大梦,却不知他手下将领的家眷,可都在我这王都里住着呢。” “宁川!”宁珏她上前一步,厉声质问。 “你拿妇孺当人质,算什么英雄好汉?!……你……” 她的话语突然哽咽了,眼前又出现了那个死在母亲怀里的婴孩,让她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宁川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缓步走到宁珏面前。 “我的傻妹妹,”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那些……不过是必要的代价。” “说吧,你们来,想要什么?” 宁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要见父王。” 宁川闻言,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顾婕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注意到,门口侍卫的眼神似乎有意无意地瞟向了她这边,手也按在了刀柄上。 宁川忽然笑了。 “当然可以。” “父王他……身体不太好,正念叨着你呢。你去看看他尽尽孝心,是应该的。” 宁珏和顾婕都没想到他会如此轻易地答应。 然而,宁川的目光随即转向了顾婕,那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珏儿,你自己去吧。父王病着,不宜见太多外人。” “至于四皇女殿下……就留下来,陪我喝杯茶。我正好有些关于大闵和南陵未来‘合作’的构想,想听听你的意见。毕竟,我们可不能……怠慢了远道而来的贵客,不是吗?” 第315章 是幻觉吗? 御书房内,顾婕面前那杯茶水已经凉透,她始终没有碰它只是静静坐着。 宁川的耐心欣赏着顾婕紧绷的侧脸,他终于将手中的茶杯放下。 顾婕的目光扫过,瞥见那官窑出品的茶杯釉面上有一道细微裂痕。 一盏茶之前,宁珏正走在通往南陵王寝宫的回廊上。 引路的老太监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佝偻的背影和一双仿佛粘在她背后的眼睛。 寝殿的门被推开,龙床之上躺着她的父王。 宁珏的记忆中的父亲,那双能为她在春日里稳稳扎起最高风筝的大手,如今只剩下枯枝般的指节,无力地搭在锦被之上。 “王上,六公主……到了。” 床榻上的人艰难地转动眼球,浑浊的视线在宁珏脸上摸索了许久,才辨认出她的轮廓。 “珏儿……” 一声呼唤,瞬间击落了宁珏眼眶里打转的泪水。 南陵王枯瘦的手伸向她,宁珏连忙上前握住。 “父王……我……”她想说“我回来了”,却发现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 “好……好……”南陵王喘息着,目光看了一眼侍立在旁的太监。 那太监立刻上前,假意要为王上掖好被角。 “滚!” 一声低沉的怒吼,让那太监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趁着这短暂的空隙,南陵王猛地攥紧了宁珏的手,另一只手在枕下飞快地摸索了一下,随即又缩回被中。他的动作很快,却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太监立刻又凑了上来,殷勤地为他抚背顺气。 就在这片混乱的掩护下,南陵王再次握住宁珏的手。宁珏感觉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件,被强行塞进了她的掌心。 她的心跳骤停。 “父王……想……你……” 南陵王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说胡话,“想……你……” 他的指腹,却飞快地在宁珏的手心里,画下了一个她复杂的符号。 宁珏浑身一僵。她死死攥紧手心那物件。 就在她藏好信物的那一刻,那名太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阴冷的目光扫过两人紧握的手。 “公主,王上……累了。”老太监伸手便来拉扯宁珏。 宁珏被他麻木地拖着,一步三回头。就在她被带出寝殿,殿门即将关闭的那一刹那,她隐约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瓷器碎裂的声响。 是幻觉吗?还是……父王留下的,另一个信号? 当宁珏带着一身寒气和满脸未干的泪痕冲回御书房时,顾婕正看着放下那杯凉透的茶。 “顾婕,我们走。” 宁川的脸色沉了下来。“走?我似乎还没说完。”他转向顾婕,笑容冰冷。 “四皇女,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我那位三弟能给你的,我双倍给你。你皇姐的眼光……或许是时候该换一换了。” 顾婕站起身,没有理会他的话,而是走到宁珏身边,握住了她冰冷颤抖的手。 “二皇子殿下,”顾婕终于开口。 “大闵与南陵的邦交,向来以信义为本。不过……”她话锋转得极快,让宁川微微一怔。 “我来时恰好看过北境军报,说今年……边关的运粮道,修得特别通畅。算算日子,云州今年的冬粮,也该入仓了吧?” 这番话看似不着边际,却让宁川的瞳孔猛然收缩。 “你在威胁我?”宁川的声音里透出真正的杀意。 门口的侍卫纷纷拔刀,雪亮的刀锋在昏暗的殿内划出一道寒光。 顾婕却笑了,她拉着宁珏,转身就走。 “这不是威胁,二皇子。” “这只是一个……友好的提醒。” 她们一步步走向门口,走向那两把拦路的钢刀。宁川没有下令,侍卫便不敢动。 最终,在她们即将撞上刀锋的前一刻,宁川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侍卫收刀退开。 车厢内,宁珏再也支撑不住,倒在顾婕怀里低泣。 顾婕紧紧抱着她,任由她的泪水打湿自己的肩头。许久,宁珏才颤抖着摊开手掌。 一枚雕刻着龙九子之一“螭吻”的龙鳞状玉佩。 “父王……父王他……”宁珏哽咽着,将那个神秘的符号在顾婕手心画了一遍,“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三哥。” “回南城,快!”顾婕对车夫下令。 第316章 孽……畜…… 宁锦早已在府邸后门焦灼地踱步,看到宁珏那张毫无血色、挂着泪痕的脸,他的心狠狠揪紧。 “珏儿!”他一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宁珏。 宁珏将玉佩给了宁锦。 “还有这个……”顾婕拉过宁珏的手,一笔一划,重现了那个神秘的符号。 “天枢暗语……父王他……他动用了最后的底牌。” “什么底牌?”顾婕追问。 宁锦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扶着宁珏坐下,然后猛地转身一拳砸在身后的石墙上! “螭吻卫!”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眼眶瞬间红了。 “我南陵皇室的影子,一支只认王令的三万私军!父王……他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他想起父王曾在他成年礼时,带他去密室,指着一幅螭吻图,告诉他,真正的王,永远不能把所有信任都交给别人。兄弟,有时候比敌人更可怕。 “光有玉佩和暗语还不够,” “螭吻卫只认王令。我必须……尽快找到他们。” “我需立刻动身!” “但南城……” “你放心去,”顾婕当机立断。 “从现在起,发号施令的人是宁珏,南陵的公主。我会告诉她该怎么做。宁川再疯,也不敢在此刻冒着与大闵开战的风险,屠杀我们。” 宁锦深深地看了顾婕一眼,他只是重重拍了下顾婕的肩膀。 “好。” 话音未落,他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接下来的十日,南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炼狱。 第一天,宁川的大军兵临城下,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城楼上,宁珏看着下方攒动的人头,双腿发软。 顾婕站在她身侧的暗影里,低声教她辨认敌军的旗语:“看到那个狼头旗没?那是宁川的亲卫营,别怕,他们在试探。” 第五日深夜,粮仓方向突然火光冲天。顾婕在混乱中,她一脚踹开一个正要逃跑的伙夫,从他怀里搜出了火石和宁川的腰牌。 宁珏当着所有守军的面,第一次下令:“拖下去,斩了!”声音虽颤,却无人敢违。 第七天,城中守军已经疲惫到了极点。每个人都熬红了眼,像一根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 第十日,黄昏。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西边的地平线,烟尘滚滚,杀气冲天! 城楼上的警钟被敲得震天响。 旗下,宁锦一身染血的铠甲,一马当先! “是三皇子!援军到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整个南城城楼,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与此同时,王都。 “你说什么?!” 宁川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紫檀木桌,他双目赤红,一把揪住探子的衣领。 “三……三万……是三万‘螭吻卫’……”探子吓得屁滚尿流。 “螭吻卫……”宁川踉跄着松开了手。 他明白了,全明白了!那个老不死的,竟然从头到尾都在防着他!他才是长子!他才是最该继承王位的人! “好……好啊!我的好父王!”他狞笑着,大步冲向内殿。 “都给本王滚!” 他撞开殿门,龙床上南陵王已经气若游丝。 “父王,儿臣给您道喜来了!” 宁川俯下身,他贴在南陵王耳边,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最疼爱的三儿子,回来了!带着你给他的三万精兵,就在城外!你说,他到底是回来救驾的,还是……回来逼宫的?” “从小你就偏心宁锦,他做什么都对,而我做什么都错。” 南陵王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枯瘦的手指突然痉挛般抓住床幔。 “如今这般,你……你是不是很欣慰?”宁川病态地笑着。 “你把最后的希望都给了他,可结果呢?他把你这个老不死的,当成了他登上王位的垫脚石!父王啊,你睁大眼睛看看,现在守在你身边的,是谁!” “孽……畜……” 一口黑血从南陵王嘴角溢出,他死死瞪着宁川。 随即,他的身体猛地一抽,头颅无力地歪向一侧。 床头柜上的一只白玉水杯,被他带落在地,应声而碎。 南陵王,驾崩。 宁川冷漠地看着这一切,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他缓缓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衣袍。 他转身,对着殿外高声下令。 “来人!备八百里加急!” 一名亲卫统领冲了进来,单膝跪地。 “去告诉我的好三弟——” “父王,被他活活气死了!让他即刻卸甲,孤身回城奔丧!否则,便以‘不忠不孝,逼死君父’之罪,昭告天下,全军共讨之!” 第317章 你告诉我! 南城的晨曦,胜利的欢呼早已在力竭的喉咙里平息,幸存的士兵们或靠在残破的城垛边,或瘫坐在尸骸间默默擦拭着卷刃的兵器。 空气中,烟尘与血雾交织,乌鸦的贪婪叫声在不断响起。 宁锦站在城楼最高处,他没有看城外那片人间炼狱,目光死死地钉在王都的方向。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凌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 他跪倒在宁锦面前,盔甲上满是泥污与汗水,他甚至来不及喘匀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殿下……王、王上……三日前……驾崩了!” 宁锦的脑中瞬间一片轰鸣,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他甚至能尝到喉头涌上的一股腥甜。 “……你说什么?” 传令兵被他此刻眼中的杀意吓得魂飞魄散,将宁川的命令语无伦次地吼了出来: “二殿下传令天下……说是您、是您率螭吻卫兵临南城,才、才将王上活活气死!他命您……立刻卸甲,孤身回城奔丧!否则……便以‘不忠不孝,逼死君父’之大罪,昭告天下,将您……挫骨扬灰!” 周围的士兵们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道道难以置信的目光汇聚在他们的主帅身上。 他缓缓地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已被一层刺骨的寒冰所覆盖。 “呵……” 他对亲卫统领命令道:“带他下去,好生‘看管’,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 传令兵瘫软在地,被两名亲兵拖了下去。 “不忠不孝,逼死君父……” “宁川……我的好二哥……你真是……好得很啊。” 他猛地转身,走下城楼。 他必须回去,不是为了奔丧,而是为了清君侧,为了将泼在父王与自己身上的脏水,用血洗净。 三日的强行军,螭吻卫的铁蹄踏碎了沿途的寂静。 大军上下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默,关于王上驾崩和三殿下被污蔑的流言,像瘟疫一样在士兵中扩散。 宁锦强忍悲痛,一面派人沿途反击宁川的舆论战,一面冷静地分析着前方的局势。 他知道,宁川占据王都,以逸待劳,又有“大义”在手,这一战,比攻克皇城要艰难百倍。 王都城下,第一日的猛攻除了在城墙下留下数百具尸体和烧焦的云梯残骸外,收效甚微。 第二天,双方陷入了对峙。宁锦的营帐内,几位将领因攻城策略而争得面红耳赤。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外围巡逻的亲卫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殿下!” “巡逻队在西边密林发现的他……是城里送情报出来的…………” 宁锦快步上前,只见那斥候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但一只手却死死地攥着一块从衣襟上撕下、被血浸透的布条。 上面是用血写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和一幅简陋的王都水道地图。 “西……侧……水门……亥时……换防……一炷香……” 布条下,一行更小的字迹写着:“兵部侍郎,满门忠烈,血书于此。” 宁锦的脑中闪过那位素以刚正闻名的老臣形象,心脏猛地一缩。 “立刻找熟悉王都地形的老兵核对地图!” “分析此情报为陷阱的可能性!” 当晚亥时,夜色如墨。宁锦亲自带领一支精锐,通过西侧水门成功刺入了王都的心脏。 然而,真正压垮宁川的却是来自他从未想到的“外力”。 当城内西侧的喊杀声冲天而起,吸引了大部分守军的注意时,宁锦在城头放出了一枚赤红色的焰火,那是在大闵时便与无双约定好的信号。 几乎是同时,王都的东门外,一支万人的大闵军队,在无双的带领下,军容严整地出现。 那面迎风招展的“闵”字大旗,它向所有还在犹豫的守城将士和朝中大臣宣告了一个事实:内外夹击,大势已去。 承天殿。 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宁川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他孤零零地坐在龙椅上,手中的长剑斜斜地搭在腿上,剑刃上刚染的血迹尚未干涸。 宁锦一步步走进来,他身后的无双和几位南陵重臣,都默契地停在了殿外。 “你身上这套‘金麟甲’,还是当年父王亲手为你穿上的。” “他说,你穿上它,就像天上的太阳,耀眼得很。” 宁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可我呢!”宁川猛地站起身,指着自己身上同样不凡的铠甲,声音陡然拔高,“我这套‘玄铁重甲’,是他扔给我的!他说,我戾气太重,需要用玄铁的厚重来压制!哈哈……压制!他从来想的,都只是如何压制我!” 他在大殿中来回踱步。 “那次秋猎,你还记得吗?我们同时射中了一头鹿。你的箭穿心而过。我的箭射中了它的脖子。父王当着所有人的面,夸你箭法仁慈,却骂我手段残暴!” 宁川突然停下脚步,死死地盯着宁锦。 “可他忘了!是他亲口教我,对敌人,绝不能留情!为什么我照着他的话去做,反而成了错?而你,永远都是对的!” “我到底哪里不如你?宁锦!你告诉我!” 就在这时,宁锦缓缓抬起了手,从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一物。 “你没错。” “错的是我。我不该在你十岁生辰那晚,因贪玩把你这枚平安符偷偷藏起来的。” 宁川的狂笑声戛然而止。 那枚平安符……是他生母留下的唯一遗物,他一直以为早就遗失了。 “我藏起来后又后悔了,偷偷还了回去。父王发现了,他并假托神佛之名,亲手为你重新戴上。” “父王知你性子刚烈,怕你在世上吃亏。他希望这枚符,能护你一世平安……” 宁川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脖颈,却只摸到一片冰冷的甲胄。 他想起来了,那枚符,在他和南陵王的一次争吵中,被他自己愤而扯下,不知丢在了何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原来终究…………” “这一生……是我输给了自己……”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长剑已然反转,划过自己的脖颈! 许久,宁锦才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为宁川合上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二哥……” 第318章 好好待她 承天殿的血腥味,即便用三倍的檀香去熏,也依旧顽固地从金砖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往外渗。 一只迷路的夜蛾徒劳地撞击着高窗,发出扑簌簌的轻响。 宁锦独自坐在那张冰冷刺骨的龙椅上,直到天光从殿门外透进一缕灰白。 他目光,始终黏在那片被清水反复冲刷过、却依旧泛着暗红色的地砖上。 那里,曾躺着他的二哥,宁川。 “陛下,吉时已到。” 兵部尚书李严的声音在殿外响起。他带着一众捧着冕服、玉玺的内侍跪在殿门外。 宁锦站起身,一步步走出承天殿。 国不可一日无君。登基大典进行得极快,快到像一场仓促而荒诞的梦。 “即日起,大赦天下,减免赋税三年。” “叛王宁川,念其手足之情,允其魂归皇陵。” “所有附逆之臣,三族以内,流放南疆,遇赦不赦!” 一道道旨意从他口中发出,不带一丝温度。仿佛昨夜那个跪在兄长尸身前,无声落泪的青年已经连同一起死去。 夜里,宁锦处理完堆积如山的政务,他将朱笔搁下,看向一旁为他整理文书的顾婕。 “宁川留在王都的家眷,你认为……该如何处置?” “陛下,我听闻南疆有一种树,它的种子落地,若不及时清除,不出三年,便能长成一片新的、绞杀一切的密林。” 宁锦的指尖一颤。他想到了宁川那些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他们甚至还不懂“谋反”二字意味着什么。 “他们……终究是无辜的。” “在皇家,没有无辜。”顾婕目光直视着宁锦。 “我是顾昭的子女,在女帝眼中便是原罪。但女帝心慈,放过了我。可顾成终有不甘。陛下,若今日的心软,这悲剧亦会重演。” 顾婕的话,浇熄了宁锦心中最后一丝火苗。 许久,他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拟旨。” 宁锦握住朱笔的手,在“赐白绫”三个字上方悬停了许久。 数日后,王都城门外,长亭古道。 “三哥,我们回去了。”宁珏拉着宁锦的袖子,眼眶通红。 宁锦揉了揉她的头,嘴角努力想弯起一个惯常的温和弧度,却只牵动了一下。 “好,回去后要听四殿下的话。” “嗯!”宁珏重重地点头。 宁锦又转向顾婕,郑重地行了一礼:“此次南陵之乱,多谢。这份恩情,宁锦铭记于心。” 顾婕坦然受了,回道:“陛下言重了。陛下,前路漫漫,保重。” 她懂他。宁锦点了点头:“你也是。” 看着宁珏扑进顾婕怀里,絮叨着回大闵要吃的点心,宁锦紧绷了几天的神经,似乎在这一刻被这平凡的温情短暂地扯开了一道缝隙。 一种属于“三哥”而非“陛下”的情绪涌了上来。 当他的目光扫过队伍最前方,那个始终沉默的劲装背影。 “无双队长。” 无双正在检查马匹的鞍鞯,闻言只是抬了下头,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宁锦脸上带着刻意的属于“三皇子”的痞笑,他稍稍靠近一步。 “听说你和清弦姑娘……已经成了啊?” 无双检查马鞍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见。 宁锦的笑意更深了。 “好好待她。那样的明珠,摔了碰了,朕都会心疼的。若让她受了委屈……” “……朕,就亲自去大闵,把她接回来。如今朕说的话,可是一言九鼎。” 所有人都看着无双,想看她如何应对这位新君的“挑衅”。 然而,无双只是沉默地看着他,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 在扬鞭的瞬间,风中似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嗤”笑。 只留下宁锦一个人,愣在原地。 所有的暖意都从他眼中褪去,只剩下属于君王的无边无际的孤寂。 第319章 都怪你! 养心殿里,弥漫草药的苦味裹挟着一丝腐朽气息。 武英躺在御榻上,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泡在这苦涩的药汁里,意识也沉重地往下坠。 心腹老太监刘全跪在榻边,一双浑浊的眼珠死死焦着在女帝那张灰败的脸上。 忽然,他看见女帝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是那个名字。 婉儿。 一阵夹杂着桃花甜香的山风吹来。耳边,响起一道又急又清亮的声音。 “阿英!你快给我下来!听见没有!” 武英发现自己正扒在一棵歪脖子老桃树的粗壮枝干上,粗粝的树皮烙得她手心和膝盖又麻又烫。 灼热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桃叶,在她的额角和鼻尖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她低头,看见了树下的林婉。 林婉穿着一身月白长裙,一头乌发只用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被风吹起。 “武英!你再不下来,我可真生气了!摔着了怎么办!” 树上的武英浑不在意地抹了把汗,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怕什么!我将来……” 话音未落,她脚下一滑,整个人瞬间失重惊呼一声坠了下去! “阿英!” 林婉手里的野花散落满地,她想也没想,惊叫着就朝前扑了过来。 结果,武英结结实实地撞在她身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林婉发出一声闷哼,两人在柔软的草地上滚作一团,最后还是武英的后背撞上一截树根才停下。 “嘶……”武英疼得龇牙咧嘴。 “呜……我的脚……”林婉疼得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武英这才意识到,自己大半个身子还压在林婉身上,两人以一种暧昧的姿势交叠着。 武英的呼吸一滞,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林婉身体的温软,和那隔着布料传来的心跳。 她瞬间地弹开,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对、对不住!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 林婉想坐起来,却因为脚踝的剧痛又跌了回去。她也低着头,不敢去看武英,只是胡乱地拨开自己散乱的头发。 两人的心跳得又急又乱,分不清是惊吓,还是别的什么。 “你别动,”武英回过神,看到林婉迅速红肿起来的脚踝。 “我看看,是不是伤到骨头了。” 她轻轻碰了碰,林婉就疼得“嘶”地倒抽一口凉气。 “都怪你!叫你逞能!这下好了吧……疼死了……呜呜……” “别哭,婉儿,你别哭啊!” “是我不好,都怪我!” 她一边说,一边笨拙地用自己没受伤的那只手去擦她的眼泪。林婉被她这狼狈的样子弄得又气又想笑。 武英看着她含泪带笑的眼睛,她的心脏猛地一跳。 “我将来……会很厉害的。” “……再不让你受伤。” 林婉怔住了,她看着武英的眼睛,慢慢点了点头。 武英笑了,那一瞬间,她觉得手肘的伤口一点都不疼了。周遭的蝉鸣和风声都仿佛远去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林婉近在咫尺的的唇。 她的呼吸乱了,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地凑了过去。 就在这时,一股浓重的的血腥气猛地从喉咙里翻涌上来! 那张近在咫尺的的脸庞,瞬间变得模糊扭曲。 “陛下!陛下!” 武英猛地睁开了眼。 一滴泪,缓慢地从她的眼角沁出,无声地洇入花白的鬓角。 她的嘴唇动了动,溢出一声呓语。 “婉儿……” “终究……是我……食言了……” 声音落下,她的意识再次沉入无边的黑暗。 恍惚间,仿佛又闻到了那丝桃花香气,听到了一声极温柔的叫唤—— “阿英……” 第320章 我们只是朋友! 那年七夕,上京城的乞巧市集人声鼎沸,武英靠在望仙桥的石狮子上,照着林婉的模样捏的捏着个刚出炉的糖人儿。 她已经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桥下的灯火渐渐稀疏,武英只觉得胸口那块滚烫的期待,随着等待的时间而慢慢冷却。 她们明明约好的。 可林婉没有来。 武英在桥上站到了深夜,市集散尽,只剩下三三两两的醉鬼在街上晃荡。 第一天,她就去了林府,却被告知“小姐偶感风寒,不见客”。她不信,连着几日托人送信,皆石沉大海。 她不知道,就在她七夕苦等的那一夜,一切都变了。 “你可知错?” 林婉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脊背挺得笔直:“女儿不知错在何处!我与阿英……我们只是朋友!” “朋友?”林父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 那信她明明贴身藏着。“婉儿,这话,你自己信吗?” 林婉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你房里的春杏,每日替你收拾床铺,什么东西掉不出来?” “我问你,你可知武英是什么人?她是的公主,更是一个妄图与储君争位的狂徒!” “阿英她不是!她只是心怀抱负,她……” “抱负?” “如今满朝文武,谁人不知我林家早已与大皇子一系绑在了一条船上?你现在去和武英搅合在一起,是想让整个林家跟着陪葬吗?” 林婉被这番话震得哑口无言。 她流着泪,哀求道:“父亲,女儿不求名分,不求富贵,我只……” “你闭嘴!” “安稳?她连自己明天是站在朝堂上还是躺在乱葬岗都不知道,拿什么给你安稳?她心里装着天下?只怕那天下,第一个容不下的就是你这种‘朋友’!” “从今日起,你禁足于绣楼,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那一刻起,林婉被锁在绣楼里。 起初,她还试图将写着“速走”二字的字条塞给相熟的丫鬟,却被当场搜出。父亲没有责骂她,只是当着她的面,命人将那丫鬟拖出去发卖。 自那以后,她便不再挣扎了。每日送来的饭食冷了又撤,撤了又换新的。她只剩下一具空壳。 不到半个月,一个更让她如坠冰窟的消息传来。 父亲为她定下了一门亲事。 对方是萧远。大公子顾昭最为器重的幕僚。 林婉明白了。这是一笔无比划算的买卖,而她,就是那个最贵重的筹码。 她和武英,再也没有见过一面。 直到出嫁那日。 上京城十里红妆,鼓乐喧天。 武英站在街角最阴暗的角落里,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中。 那喧天的锣鼓和唢呐尖锐的尾音,狠狠扎进她的耳朵里。 那顶八抬大轿,在一片刺眼的红色中,缓缓向她移来。 轿帘紧闭,隔绝了两个世界。 她多想冲上去……可双脚像被冰冷的桥石吸住了,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喉咙里堵着噎得她喘不过气,连一声呜咽都挤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刺目的红,灼烧着她的视线。 那一瞬间,一个疯狂的念头钻入脑海——冲上去,掀翻花轿,拉着她逃出这吃人的城……哪怕下一刻万箭穿心! 但这念头只闪过一刹,便被冰冷的现实碾得粉碎。她有什么?几个不得重用的门客?连宫门都闯不出的禁卫?她连靠近那八抬大轿的资格都没有。 她看到萧远骑在高头大马上,他微微侧头含笑回应着道贺,目光扫过人群时带着一丝审视。 他就是那个胜利者。 而自己,是躲在阴沟里的失败者。 花轿从她面前经过,带起一阵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鞭炮碎屑,迷了她的眼。 武英没有动,也没有喊。 花轿远去的最后一点红影消失在街角,武英喉咙里压抑到极致的气息终于冲了出来带着血腥气。 她狠狠擦过湿润的眼角,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冷刺骨的恨意。 “好……好得很……” “顾昭……萧远……林阁老……还有这该死的世道……你们等着。” 她要权力。 要那至高无上的再无人敢替她做主的权力。 只有坐在那张龙椅上,这世间,才再也没有人敢从她身边,夺走任何东西。 那一天,少女武英死了。 第321章 算我求你了… 登基大典前夜,京城的雨下得毫无征兆。 武英,此刻只着一身玄色常服,静立窗前。 她赢了。顾昭的血早已干涸,萧远的势力被连根拔起。可她的眼底,没有半分喜悦,唯有一片被权力淬炼过的寒意。 殿门处传来一名内侍快步趋入。 “陛下,萧家罪妇林氏……求见。” “让她进来。”武英的眉梢未动,声音平淡。 很快,一个浑身湿透的身影被带了进来。林婉发髻散乱,素白的衣裙上满是泥污,面无血色早已不见昔日名门贵女的风华。 她在殿中站定,缓缓跪下。 “罪妇林婉,叩见……陛下。” 武英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萧远谋逆,满门当诛。你来,是想为他求情?” 林婉的身体一颤,她抬起头望向武英。 “萧远罪无可赦,臣妇不敢奢求。只是……” 她颤抖着,将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臣妇腹中,已有他的骨肉,三个月了。” 殿外雷声滚过,电光映亮了武英的脸。 孩子……她和萧远的孩子。 两年前七夕夜,她攥着融化的糖人,在桥上等到天明。 两年前,她躲在街角,看着林婉的花轿,她曾对自己发誓,要让这世间再无人敢从她手中夺走任何东西。 她夺来了天下。可林婉再一次的来刺痛她的心。 她一步步走向林婉,她蹲下身冰冷的手指捏住林婉的下颌,强迫她抬起头。 “林婉,你真是好样的。” “你为了一个男人,竟然能卑微到如此?你就那么爱他吗?” 林婉的眼泪终于决堤。 “陛下……求您……看在……看在昔日……” “昔日?” “你嫁与萧远时,可曾念过昔日?你与他琴瑟和鸣、孕育子嗣时,又可曾念过半分旧情?” 林婉的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 林婉痛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死死护着小腹。 “阿英……我求你……算我求你了……” 那一声“阿英”,让武英浑身一僵。 她终究,还是舍不得。 舍不得让她,连最后的念想都彻底断绝。 武英松开手,站起身背对着她。 “萧远,必须死。这是国法,也是朕的底线。” 林婉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但是,” “看在这一声‘阿英’的份上,朕可以饶了你,和这个孩子。他可以活下来,但你必须答应朕一个条件。” “从今夜起,你我之间,恩断义绝。这世上再没有阿英和婉儿,只有君与臣。朕与你的事,永远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你将作为萧氏罪妇,被终身软禁于府中。这是你,最后一次,可以用‘林婉’的身份,来求朕。” 林婉瘫坐在地,失魂落魄。她保住了孩子,却永远失去了那个曾许诺要保护她一生的少女,也亲手将自己送入了无期的囚笼。 女帝武英登基,改元“永熙”。 萧府依旧是萧府,只是主人已死,曾经的萧夫人林婉,成了被圈禁的活死人。她在诞下一子后,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终日与药石为伴。 这日,一道圣旨,送到了她的病榻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林氏次女林萱,性行淑均,克娴于礼,着即选入宫中,册为萱嫔,钦此。” 林萱,是林婉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噗——” 林婉一口心头血,尽数喷洒在明黄的圣旨上。 武英这是在告诉她,即便她姓林,即便她曾是自己的挚友,如今,她林家的一切,包括她亲人的命运,都只在自己的一念之间。 萱嫔入宫,并未得到所谓的圣眷。她只是女帝履行义务的工具。不到半年,便传出了有孕的喜讯。 十月怀胎,瓜熟蒂落。当太医颤抖着声音,报出是“龙凤双生”时,整个太医院都跪下了。 然而,生产异常凶险。萱嫔因双胎体力不支,血崩不止。 深夜,产房的门被猛地推开。太医令连滚带爬地跪在武英面前。 “陛下!萱嫔娘娘她……她气血衰竭,恐难两全!龙胎……龙胎或可保全,但娘娘凤体危殆!请陛下速速示下!” 武英站在廊下,宫灯昏黄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悠长而孤寂。她看着产房里透出的血色光影,听着里面萱嫔气若游丝的呻吟,神情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她想到的,是自己为了权力,亲手弑兄,踏过尸山血海的每一步。这个天下,是她用一切换来的。她需要继承人,需要延续她血脉、巩固她江山的棋子。 至于棋子是如何被生下来的,不重要。至于那个生下棋子的人,是谁,同样不重要。 “保小。” 太医令如蒙大赦,磕了个头,跑回了产房。 黎明时分,产房里传出了两声嘹亮的婴儿啼哭。而萱嫔,在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后,悄无声息地去了。 武英走进血腥气尚未散尽的产房,看了一眼襁褓中那两个皱巴巴的小脸。她亲自为他们赐名。 皇子,顾言宁。 公主,顾言欢。 那一日后,女帝对身边的心腹内侍下达了登基以来,一道心照不宣的口谕,也成了此后宫中无人敢触碰的铁律。 “朕此生,再不纳妃。” 第322章 你好狠的心… 永熙元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林婉的死讯,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传进宫的。那时,武英正在批阅奏折,殿内静得只听得见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内侍总管的脚步声很轻,他躬身立在御案旁,低道:“陛下,萧府传来消息……林氏……去了。” 武英握着朱笔的手一顿。 一滴浓稠的朱砂墨,从笔尖坠落,在奏章上晕开一朵刺目的血梅。 心口的位置,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穿着鹅黄色衣裙,在桃花树下对她笑得眉眼弯弯的少女,脆生生地喊她:“阿英,快来!” “陛下?”内侍总管见她脸色煞白,关切地唤了一声。 武英的瞳孔重新聚焦,她将笔搁下,用一方镇纸压住那处污迹。 “知道了。” 内侍总管还想说些什么,却也识趣地闭上了嘴,躬身退下。 整个下午,含元殿内再无半点声响。 三日后,女帝下诏,追念已故萱嫔之功,特赐其姐林婉哀荣,着礼部以三品诰命之礼厚葬,并赐“温恪”为谥。 朝臣们议论纷纷。谁都看得出,这是女帝在敲打。 葬礼那天,上京城万人空巷,都想一睹这皇家恩典下的盛大出殡。仪仗队从萧府一直延伸到城郊的皇陵旁,哀乐阵阵,纸钱纷飞。 唯独赐下这一切哀荣的女帝,自始至终,没有露面。 她依旧在含元殿,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政务。 只是,自那日起,朝堂上的风向变了。 女帝开始以各种细碎的理由,频繁地敲打与前朝顾昭一族有过牵连的旧臣。 今日,户部的一笔旧账被翻出,当年经手的官员被连降三级;明日,兵部的一桩陈年军需案被重提,涉事者被罢官夺爵。 每一次的雷霆之怒,都落在萧远为顾昭谋划的旧部痛处,却又师出有名,让人抓不到任何徇私的把柄。 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夜深人静,遣散所有宫人后,武英才会卸下那身沉重的龙袍。 她从暗格里取出一坛烈酒,没有用杯,直接仰头灌下。 “林婉……你好狠的心……” 空旷的宫殿里,只有她自己的回声。 她恨她。 恨她当年的背叛,恨她用一个孩子换来苟延残喘,更恨她……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她死了,便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爱恨纠缠,都留给了活着的这个人。她一了百了,却让武英从此被困在回忆的囚笼里,永世不得超生。 酒入愁肠,愁更愁。 那些被她强行压在心底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 是她第一次见到林婉,那个躲在父亲身后,怯生生探出头的小姑娘。 是她们一同在皇家书院读书,她为她挡下夫子的戒尺,她为她偷偷在食盒里塞满爱吃的桂花糕。 是在那棵百年榕树下,林婉说:“愿阿英一生顺遂,得偿所愿。”而她说:“我愿与婉儿,白首不离。” ……白首不离。 “呵。” 武英以为自己早已流干了眼泪,却不曾想,在林婉死后,它们才迟来地决堤。 第二日,女帝依旧是那个威严冷峻的女帝。她宿醉的头痛欲裂,面色却如常,处理政务依旧杀伐果决。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七天。 第七夜,是林婉的头七。 窗外,月色如霜。 武英在殿内枯坐了整整一夜。她没有喝酒,只是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望着窗外的月亮,从月上中天,看到月落西沉。 她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黑色劲装,避开所有巡夜的侍卫,消失在皇宫的外围。 城郊,林婉的墓地很安静。 新立的墓碑上,工整地刻着——“诰封三品温恪夫人萧母林氏婉之墓”。 “萧母”,多么讽刺。她终究,是萧家的人。 武英在墓前站了很久,才缓缓地坐了下来。 她伸出手,冰冷的手指,轻轻地抚上了那个“婉”字。 “你就如此恨我?” “林婉,你告诉我,这几年,你有没有……哪怕只有一刻,后悔过?” 风声呜咽,无人应答。 回答她的,只有墓碑上那个冰冷的名字。 她就这么坐着,从黎明前的黑暗,一直坐到天光大亮。朝阳的光辉,穿过晨雾,洒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她周身的半分寒意。 天亮了。 武英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她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回到宫中,她换上繁复的龙袍,戴上沉重的帝冠。铜镜里,映出的是一张完美无瑕、威严天成的帝王面孔。 从此,山河是她的,天下是她的。 朱墙之内,唯有孤家寡人,和一个永不天亮的梦。 第323章 终于,只剩下我们了 武英女帝又被一个梦惊醒的。 梦里一个空旷的庭院,顾言宁背对着她,任她如何呼喊,就是不肯回头。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着好觉过了。权力的重担压得她喘不过气,身体里的那点生机,也如风中残烛,日渐微弱。 “苏樱。” 苏樱应声而入。 女帝望着窗外那棵开得正盛的桂花树。 “今年的桂花,似乎开得……比往年都甜。” 苏樱端着水杯的手骤然收紧,这是女帝和她定的暗号。她垂下头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进胸腔深处。 “……是,陛下。奴婢……这就去为您取些桂花蜜来。” “嗯。”女帝应了一声,缓缓站起身,“陪朕走走。” 御花园的路,她走了几十年。哪里的石头硌脚,哪里的花香最浓,她闭着眼睛都知道。 可今天,她走得格外慢,像一个初次到访的客人,用目光贪婪地描摹着这里的一切。 她在一座亭子前停下。这不是最高、最华丽的望江亭,而是一座半旧的“听风亭”。 她记得,很多年前,季远澹就是在这里,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她说:“若有一日我战死沙场,你可得替我多喝几坛好酒。” 那时的风,也带着一股肃杀的铁锈味。 “朕乏了。”她在石凳上坐下,几十年的威仪让她即便在此刻,后背也只是极细微地松弛了一瞬。 “你在外面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陛下。” 苏樱将那个小巧的白玉瓷瓶放在石桌上退了出去。 在亭子拐角处,她终是没忍住,背过身用袖子狠狠抹了一下眼睛。 亭中,只剩下女帝与一瓶“桂花蜜”。 她一生尝遍了苦楚,背叛、杀戮、孤独……唯独这甜,是她主动为自己选择的。 她将瓷瓶凑到唇边,液体滑入喉咙,甜得发腻。意识开始剥离,感官变得迟钝。她感觉到一种无边无际的疲惫,终于可以卸下那副沉重了几十年的盔甲。 视野的尽头,兄长顾昭的轮廓模糊地出现。他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叹息。 女帝想扯出一个笑,但最终,她脸上的表情凝固成一片空白。 最后一点光,从她眼中彻底熄灭。 …… 当——! 丧钟长鸣,穿透了王都的喧嚣,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顾言欢正在与季微语议事,听到钟声的刹那,她全身猛地一僵,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苏樱带来了懿旨和遗物,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顾言欢的目光落在托盘上,一份禅位诏书,和一枚眼熟的、刻着“平安”二字的玉佩。那是她幼时送给母亲,却被后者以“帝王不需要平安”为由,随手丢在一旁的玩意儿。 没想到,她还留着。 顾言欢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玉佩。 “传旨……”顾言欢的声音沙哑。 “丧礼,依母皇遗诏…一切…从简。国丧…三年。” 季微语走上前,握住她的手。 女帝驾崩的消息,激起的涟漪迅速演变成滔天巨浪。 官方的说辞是女帝操劳一生,旧疾复发,安然离世。但流言蜚语却像看不见的霉菌,在王都潮湿的角落里疯长。 “号外号外!女帝弑兄篡位,天理不容,是畏罪自尽啊!” “放屁!我舅舅的表哥在宫里当差,说是摄政王带兵逼宫,女帝不堪受辱,才饮毒自尽的!” “你们都错了!我听到的版本是,女帝是为了给季家平反,被朝中旧臣所逼,以死明志!” 茶馆里,不同的说书人唾沫横飞地讲着不同版本的故事,听客们时而拍案叫好,时而愤怒对骂,甚至为此大打出手。 紫阳宫。 “废物!”顾言欢看着密报,第一次在下属面前动了怒。 “凤宴阁的银子是白花的吗?” 清弦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殿下息怒。是属下办事不力。” 她站起身,踱到清弦面前:“我不要你再去堵他们的嘴。我要你……让整个王都的说书人,都只会讲一个故事。” “属下明白。” “要是那些说书人不肯‘信’的,就让他们永远也别再开口了。” “是!” 皇宫,灵堂。 素白的幡帐将一切都染上了悲戚的颜色。 顾言欢和顾婕跪在灵前,一言不发。 “二皇姐,”顾婕看着那副巨大的棺椁,终于打破了死寂,“你……恨她吗?” 顾言欢没有回头,只是将那枚“平安”玉佩攥得更紧了。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 “我不知道。” 她顿了顿,目光从棺椁移开,望向空荡荡的龙椅度。 “我只知道……在这座宫里,终于,只剩下我们了。” 第324章 这……是否太过仓促? 三年,足以让丧钟的余音彻底消散在王都的风中。 早朝。 殿下,户部尚书正与一位宗室老亲王为了一笔边镇军饷的数目争得面红耳赤。老亲王倚仗皇亲身份,言辞颇为不敬。 “摄政王殿下,” “老臣以为,此举有违祖制,况且那笔钱粮数目不清,恐有小人中饱私囊!” 满朝文武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顾言欢身上。 顾言欢终于停止了敲击,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地吐出三个字:“查淮南。” 老亲王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额头瞬间渗出冷汗。淮南盐税,是他最大的钱袋子。 顾言欢这才缓缓抬眼:“王叔是想让孤现在就命人去查,还是……自己想明白了?” “臣……臣附议户部之策!”老亲王双腿一软。 下朝后,季微语走上前,为她披上一件外袍,低声道:“又吓坏一个。” 顾言欢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任由她为自己整理衣领。 “我没时间跟他们玩你来我往的把戏。一刀切下去,最省事。” 她顿了顿,握住季微语微凉的手,轻声说,“这位置,坐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我答应过你,等把路铺平了,我们就走。” 清雅的宅院里,没有琴音,只有水声和无双压低了的咒骂声。 “见鬼,这小东西怎么比泥鳅还滑!” 清弦赶到时,就看到无双浑身湿透,正手忙脚乱地试图从一个大澡盆里捞起光溜溜的清宁。 小清宁非但不怕,反而乐得“咯咯”直笑,一巴掌拍在水面上,溅了无双一脸水花。 “无双!”清弦又好气又好笑。 “我……我只是想给她洗个澡。” “她……她不听号令!” 清弦无奈地摇摇头,走上前。清宁立刻安静下来,在她怀里蹭了蹭,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无双看着这一幕,有些懊恼地抓了抓湿透的头发:“我好像……又搞砸了。” “没有,”清弦将孩子抱进里屋,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只是下次,别再一边洗澡一边教她扎马步了。” 无双愣了一下,随即憨厚地笑了。 这三年来,她们的生活充满了这样手忙脚乱的“搞砸”和哭笑不得的“意外”。 孩子半夜发烧时两人惊慌失措地抱着她冲向苏樱的府邸,无双不小心打碎了清弦最爱的花瓶后笨拙地道歉…… “阿婕,你看,这个卷宗里的数字对不上。” 寝殿里,宁珏趴在书案上,手指点着一份关于宗室禄米分配的旧档,小脸皱成一团。她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只知吃喝玩乐的小公主。 顾婕凑过去一看,果然宁珏指出的地方,前后两年的数据有一个微小的出入,若非看得极其仔细,根本无从发现。 “我们的小公主,现在都会抓账本里的耗子了。”顾婕捏了捏她的脸颊。 “那当然!”宁珏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顺势缠住顾婕的脖子,在她耳边吐气如兰,“既然我这么能干,是不是该有奖励呀?” “哦?你想要什么奖励?” “我想要个孩子。” “一个眉毛像你批阅奏折时一样会皱起来,眼睛像我一样会笑的孩子。” 顾婕的心猛地一跳。 “你呀……”顾婕叹了口气,却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八字还没一撇,名字想好了吗?” 宁珏在她怀里幸福地蹭了蹭:“早就想好啦!” 金銮殿内,顾言欢身着摄政王衮龙袍,宣布了那个决定。 “孤意已决。皇位,由安宁郡主顾星辰继承。由四皇女顾婕,辅政监国。” 短暂的死寂后,宗正寺卿,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皇叔站了出来。 “殿下!主少国疑,自古便是取乱之道!郡主年仅十岁,如何能担此江山社稷?请殿下为我大闵江山计,收回成命!” “宗正大人此言差矣。”不等顾言欢开口,季微语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几位重臣。 “郡主的能力,诸位有目共睹。张侍郎,上月漕运改制之策,其中关于疏通南北运河的利弊分析,可是出自郡主之手?” 被点名的户部侍郎一愣,躬身道:“回……回季王妃,确是郡主所批,见解独到,下官拜服。” 季微语又转向一位武将:“李将军,前日兵部呈上的北境布防图,郡主指出三处防线漏洞,并引先帝兵法为例提出修正之法,你当时不也赞其‘切中要害’吗?” 李将军面色一肃,抱拳道:“末将当时确实如此说过!郡主之才,远非寻常稚子可比!” 季微语一番话,用事实堵住了悠悠众口。大殿内,原本准备附议的官员们,此刻都陷入了沉默。 顾言欢满意地看着这一切,她走下台阶,来到顾星辰面前。 顾言欢蹲下身,与她平视。 “星辰,这担子很重,但姑姑相信你能担起来,而且会做得比姑姑更好。” 她看着孩子的眼睛,那里面有她父亲的影子,也有她自己的影子。 “别学姑姑……这条路要你自己走了。” 顾星辰的身体瞬间僵硬,许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姑姑……这……是否太过仓促?” “侄女……恐力有未逮。” 第325章 是反面 金銮殿上的禅位风波,最终在顾言欢的那句“再无异议”后,让无数暗流的暂时蛰伏。 十日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混入出城的车流。车厢内,顾言欢正摆弄着一支刚在城门口小摊上买的桃花簪。 她捏着那花簪,对着季微语的乌发比划了半天。一旁赶车的无双透过车帘缝隙瞥见偷笑了一下。 “摄政王殿下排兵布阵的手,倒叫一支花簪难住了?” 季微语捉住她那只略显僵硬的手,引导着簪尖轻轻滑入发髻。 顾言欢的耳根罕见地有些发热。她盯着那花簪,竟觉得比自己亲手批阅过的万斤奏章,更让她心满意足。 这两年的时光,她们不再是谈论江山社稷,只是顾言欢和季微语。 她们曾在东海之滨,被季微语拉着,第一次赤脚踩上被月光浸得冰凉的沙滩。 她们也曾在塞北的篝火旁,听顾言欢搜肠刮肚地讲了个军营里又干又冷的陈年笑话。 她自己都觉得无趣,季微语却先是一愣,随即眉眼弯弯,越笑越收不住,最后竟伏在她肩上,肩头轻颤,笑出了细微的泪花。 顾言欢揽着她,一时竟看呆了。原来,她的阿语笑起来是这样的。 一次在江南小镇,她们临窗而坐,看窗外一对年轻夫妇手忙脚乱地哄着襁褓中啼哭的婴儿。 她下意识地看向季微语,发现她也正望着那扇窗出神,嘴角有一丝笑意。 又有一次深夜相拥,季微语的手无意间抚过她腹部一道陈年旧疤。顾言欢身体微僵,下意识握住她的手。 信使风尘仆仆,斗笠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季微语让客栈小二给他上了一碗热茶,才不紧不慢地拆开信。 信是顾婕写的。 “……无双与清弦之女清宁,已能满地乱跑,上月抓周,竟弃了满桌珍宝,独独抱住无双的佩剑不放,其志可见一斑。孤与宁珏之子顾昀,亦康健。初为人母,方知其中滋味,诚如民间所言,痛并快乐哉!皇姐皇嫂逍遥山水,令人艳羡。然,宫中御花园新栽了几株魏紫牡丹,开得极好,星辰总念叨说若是姑姑和小姑姑在就好了,定能品评一番。盼早日归京,共赏牡丹,勿使我与星辰望穿秋水!” 季微语读着,眼角眉梢那藏不住的柔软。 两年间,那些在街角、在窗边、在夕阳下无意瞥见的孩童笑脸,那些她刻意忽略的季微语驻足的目光。 “阿语,”顾言欢握住季微语的手,“我们……也要一个孩子吧。” 她不等季微语回答,立刻补充道:“我来生!” 季微语抬起头,她轻轻摇头:“言欢,我是将门之女,这两年苏樱的方子也从未断过,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孕育生命,我想亲身感受。” “不行!我不能让你冒任何风险,万分之一都不行!” “可我也想为你承担。” 空气再次陷入甜蜜的对峙。许久,季微语忽然笑了。 她从荷包里摸出一枚铜板:“既然如此,不如让天意来定?” “正面,你来。反面,我来。”季微语将铜板放在拇指上,“谁也不许耍赖。” “好。” “叮——” 铜板落下,被季微语稳稳盖在手背上。 顾言欢的呼吸几乎停滞。 季微语看着她紧绷的下颌线,缓缓地移开手掌。 是反面。 顾言欢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她伸手将季微语紧紧拥入怀中。 “好,天意如此。” “但是,我们即刻启程回京。从今天起,你的一切都必须听我的。” “嗯,”季微语在她怀里,满足地闭上了眼,“都听你的。” 是时候,回家了。 回京城,去赏那魏紫牡丹,也去迎接她们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份“天意”。 第326章 喂,那个兵…… 寝殿内,紫铜鹤嘴香炉里升腾着安神助眠的百合香,与季微语沐浴后发梢间残留的淡淡皂角清气混在一起。烛火映照着倚在榻上的季微语。 “微语,”顾言欢开口了。 “今晚起,我……我还是去偏殿安寝。” 季微语翻书的指尖微微一顿,抬起眼帘:“理由。” “太医嘱咐,孕期需绝对静养,要保证安眠。”顾言欢避开她的视线,盯着自己脚下的云纹地毯,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我……我夜里动作大,怕不慎惊扰到你。分开睡,最是稳妥。” 季微语缓缓合上手中的书卷,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顾言欢,。 “我……我就在隔壁,你若有事……” 她的话没能说完。 一个绣着云纹的软枕破空而来,不偏不倚正中顾言欢的脸。 顾言欢被这一下砸得后退了半步,彻底愣住了。 “顾、言、欢!” “从今天起,你就给我滚去书房睡!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再踏进这里一步!” 说罢,她翻身朝里,用锦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留给顾言欢一个的背影。 顾言欢抱着自己的被子,又默默捡起地上的“凶器”,在原地站了许久。她转身,脚步沉重地走向了书房。 第一夜,顾言欢在冰冷的床榻上辗转反侧,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寝殿的暖香,怀里却空空如也。 第二夜,她批阅奏折到深夜,殿外风声鹤唳,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让她以为是季微语来了。 第三日午后,宫人战战兢兢地来报,说季后孕吐反应剧烈,从清晨起便水米未进,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 方才更是心烦气躁,将苏樱亲自送去的安神汤连碗都扫到了地上。 是夜,顾言欢亲自守在小厨房,看着文火慢炖的燕窝,甚至还被滚烫的盅沿烫了下手。 她端着那盅燕窝,站在寝殿门口。 “微语,我错了。” “让我进去看看你,好不好?” 殿内悄无声息。 “我保证,我再也不说混账话了。” “我就睡在床沿,给你暖脚……书房太冷了,我一个人睡不着。” 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良久,“门被拉开一道缝。 季微语扶着门框,她没好气地瞪了顾言欢一眼,嘴上却说:“……还不滚进来。” 顾言欢连忙端着燕窝闪身而入。 那一晚,她终于重回躺在季微语身边,双手规矩地平放在身体两侧,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帐顶一动不动。 季微语侧躺在她身边,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紧绷了一天的情绪终于被逗笑了。孕期的不适与烦躁,都在这一笑中消散了许多。 黑暗中,她悄悄凑到顾言欢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喂,那个兵……” 顾言欢的身体瞬间僵得更厉害了。 “……过来,抱我。” 顾言欢立刻翻身,手臂极其小心地绕过季微语已微微隆起的小腹,将她整个人紧紧揽入怀中。 “嗯。”季微语将脸深深埋入她的颈窝,闷闷地应了一声,。 日子在顾言欢笨拙却无微不至的呵护中悄然滑过。当春风再次吹开满园魏紫姚黄,大闵王朝的小皇女顾清歌,已经是个能摇摇晃晃追着蝴蝶跑的两岁小姑娘了。 一个穿着明黄小常服的小人儿,正撅着嘴,与蹲在她面前的顾言欢对峙。 “晴儿,把外衫穿上,听话。”顾言欢手里拿着一件云锦外衫,耐着性子哄道。 “不……不穿!”顾清歌吐字不清地反抗,小身板挺得笔直,一副“休想让我屈服”的模样。 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不是推,而是胡乱挥舞着拍打那件衣服,最后干脆一把抓过,扔在了地上。 顾言欢的太阳穴一抽一抽的。她能让朝野大臣理屈词穷,却说不过眼前这个话都说不利索的小丫头。 她无奈地看向不远处亭子里含笑品茶的季微语,起身走了过去。“微语,你快管管你女儿!这脾气,倔的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季微语放下茶盏,缓步走来,美眸一挑,悠悠道:“殿下可说错了,这是你女儿。” 话音未落,还站在原地“示威”的顾清歌,跌跌撞撞地扑进了季微语的怀里,小脑袋在母亲柔软的裙摆上蹭来蹭去,奶声奶气地撒娇:“娘亲,娘亲,抱……” 季微语笑着将她抱起。 顾清歌安稳地窝在母亲的臂弯里,回过头偷偷地瞄着一脸挫败的顾言欢,嘴角还挂着一丝得意的笑。 顾言欢被这小模样气得没脾气。 这孩子,容貌复刻了季微语的钟灵毓秀,性子却学足了她顾言欢的腹黑执拗。 她走上前,伸手想捏捏女儿的脸蛋,却被小家伙迅速地把头一扭,用后脑勺对着她,嘴里还发出“哼”的一声。 “小没良心的。”顾言欢低声失笑,眼底的宠溺快要溢出来。 第327章 姐姐,香! 御书房里,十四岁的顾星辰整个人陷在宽大的龙椅里,那身明黄龙袍的袖子几乎盖过了她的指尖,像个偷穿了大人衣裳,偏生又要绷着一张过分严肃的小脸。 终于,她肩膀垮了下来,搁下沉甸甸的朱笔,指尖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 “姑姑,”她抬起头,看向书案下的顾言欢。 “这皇帝……我真不想干了。那些老狐狸的话,绕来绕去跟打哑谜似的,听得我脑仁儿都嗡嗡响。要不……要不还是让清歌来吧?她……” “陛下!” 顾星辰被顾言欢陡然锐利的目光吓得一缩脖子,后面的话生生噎了回去。 “这种话,永远不许再说第二次。” 顾星辰委屈地小声嘟囔:“可清歌她也是……” “她不行!” “那丫头……骨子里太像我。执拗起来能撞塌南墙,肚子里弯弯绕绕的鬼主意比你案头的折子还多。这样的性子,我绝不许她再被这把椅子困住。” 顾婕无声地叹了口气,走到顾星辰身侧,温暖的掌心轻轻覆在她紧绷的肩头。 “陛下,姑姑的话虽重,理却不偏。这把椅子……坐上去就是一辈子了。龙椅上的金丝银线,缠着的是万斤重的江山呢。别怕,姑姑们都在,咱们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出个朗朗乾坤来。” 顾星辰攥紧了小小的拳头。十四岁的肩膀那么瘦,却要扛起一片天。眼底那股孩子气的委屈和不甘,终究被她一点点用力压了下去。 “知道了,姑姑。”她重新拿起笔,挺直了些脊背。 紫阳宫的花园里,春光正好。 “顾昀!站…站住!” 两岁的小郡主顾清歌,正跺着小脚丫,胖乎乎的手指头急切地指向草丛,“那个!绿的!大虫虫!抓!给晴儿抓!” 四岁的顾昀,性子随了顾婕的温和,此刻正一脸为难地看着草叶上蠕动的大青虫,小脸皱成了包子。 可他对这位小霸王的命令,却从来不敢不听,只能苦着脸,闭着眼睛伸出小手去捏那只虫子。 凉亭下,宁珏看着自己儿子被小表妹支使得团团转,无奈又好笑地对季微语摇头:“季姐姐,你看清歌那小祖宗,这才多大点儿,就使唤起咱们昀儿干活了,这派头,啧啧……” 季微语含笑看着女儿霸道的模样,悠悠道:“瞧她那劲儿,跟她娘当年训斥三军也没差了。” 话音刚落,清弦便带着女儿清宁走了过来。 “宁姐姐!” 顾清歌一见清宁,立刻把那只大青虫忘得一干二净,一把冲过去抱住清宁的腿,小脸蛋使劲地往上蹭。 她踮起脚尖,对着清宁白嫩的脸蛋,“吧唧”就是一口。 然后响亮地宣布:“姐姐,香!” 清宁被她逗得弯起了眉眼,伸出小手,温柔地摸了摸她头顶的软发:“妹妹,乖。” 清弦轻轻碰了碰季微语的手臂:“王妃,瞧瞧,你家小郡主这漏风的小棉袄,就盯上了我们宁儿。这‘聘礼’都开始下了?” 季微语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她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两个腻在一起的小人儿,耳根泛起薄红低头抿了口茶,没说话。 在花园门口守卫的无双,按着剑的手又紧了一分,脸上一抽一抽的。 这时,顾言欢和顾婕也走了过来。 顾言欢看着自家闺女那副恨不得挂在清宁身上的黏糊劲儿,又好气又好笑地扶额:“我刚在御书房一本正经地跟陛下说,这孩子性子太野坐不得龙椅,得放出去撒欢。好家伙,一扭头,她倒先给自己圈了个‘小媳妇儿’?” 顾婕也笑着打趣:“清弦啊,瞧见没?你家这朵安静的小兰花,怕是要被我们家这只横冲直撞的小蜜蜂早早采走喽。” 花园里笑声一片。顾言欢的目光掠过女儿赖在清宁怀里的娇憨,掠过季微语含笑的脸庞,掠过顾婕温柔的笑眼,最后落在远处御书房的方向。深宫的风裹着花香拂过,将她鬓角的碎发吹起。 那一刻,御座上堆积如山的奏章、朝堂里暗藏的刀光剑影仿佛都暂时退远了。眼前这片嬉闹喧腾的暖阳,这些鲜活生动的人,才是她真正想要握在手心里的东西。 一个故事结束了,另一个故事开始了。 第328章 番外一:叫嫂子 夜色深沉,将“九龙”这头盘踞在城市心脏的巨兽包裹起来。空气里,冷冽的中央空调气流努力驱散着昂贵雪茄和酒精混合的浊气,却压不住那份潜藏在奢靡之下,属于权力和危险的宁静。 顾言欢推开那扇暗色玻璃门时,酒吧内流淌的爵士乐没有停,但她所经之处,原本的谈笑声不自觉地压低了八度。 她依旧是标志性的黑色皮夹克与利落的高马尾,只是今天内搭的真丝衬衫最顶上的两颗扣子解开了,露出一段冷白的颈。她没有带手下,独自一人前来。沿途的侍者和看场的人纷纷垂下头,低声问候:“欢姐。” 她只以极轻微的颔首作为回应,视线早已穿过人群,落定在酒吧最深处那方被半圈弧形沙发拥着的区域。 沙发正中,龙哥穿着一身暗纹提花的黑色中式盘扣衫,两指间夹着雪茄,缭绕的烟雾模糊了他那张沟壑纵横却依旧威严的脸。 顾言欢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她准备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用最简洁的语言汇报完西区的账目。然而,当她的视线掠过龙哥的肩膀,触及到他身侧那个身影时,她的呼吸一滞。 此刻她的世界里,一切声音和光影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那个女人穿着一身剪裁极简的米白色长裙,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她正端着一杯酒,嘴角微微笑着,安静地听着。 季微语。 一个她用了八年时间,以为已经用血和疤痕彻底覆盖掉,却依旧深深刻在骨髓里的名字。 几乎是同一瞬间,季微语下意识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季微语端着高脚杯的手指一颤,杯中殷红的酒液在水晶壁上晃出一圈危险的弧度。她紧紧握着杯柄以此来维持表面的镇定。 顾言欢……她怎么会在这里? 而顾言欢的反应,她的目光从季微语脸上滑开,没有停留。 她走到卡座前,微微躬身道:“龙哥,您找我。” “阿欢来了,坐。”龙哥吐出一口烟圈,心情似乎不错。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身边的季微语:“认识一下,季微语。” 他揽过季微语的肩膀,让她更紧地贴向自己,看着顾言欢,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补了一句: “以后,叫嫂子。” “嫂子”两个字,没有温度,却像两枚无声的子弹,精准地击碎了顾言欢刚刚筑起的冰墙。剧痛并非蔓延,而是从心脏最深处引爆,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痉挛。她能感觉到,季微语那道复杂的视线。 不能看她。 看一眼,八年的伪装就会全线崩盘。 顾言欢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笑容。她拿起桌上一瓶未开的威士忌和开瓶器。 只听“啵”的一声,瓶盖应声而开。 她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高高举起,对着龙哥声音清亮说道: “恭喜龙哥。” 她仰头,将烈酒一饮而尽。那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进胃里。她吞咽的动作很快,喉结滚动,仿佛在吞咽的不是酒,而是所有翻涌上来的情绪。 “痛快!”龙哥满意地笑了,搂着季微语的手臂紧了紧。 “微语,还不敬阿欢一杯?以后场子里的事,让她多照应你。” 季微语的身体是僵的。她看着顾言欢那张笑意盈盈却比冰还冷的脸,听着那声“阿欢”,心脏却是缓慢而持续地抽痛。 她甚至,没有再多看自己一眼。 “咚。” 顾言欢将空杯重重地磕在桌上,她依旧笑着,只是那笑意从未抵达眼底。 “龙哥,您和嫂子慢聊,我去趟洗手间。” 洗手间内。 顾言欢反锁上门,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地喘息。 恭喜? 她竟然笑着说出了恭喜。 八年前,围棋社闷热的午后,季微语托着下巴,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第无数次地问:“顾言欢,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她每一次都用沉默作答。不是不喜欢,是那份喜欢太重,重到她说不出口。她以为她们会有一辈子。 谁知,再见,竟是在这种场合,以这种身份。 “咚、咚。” 敲门声响起。顾言欢迅速调整呼吸,恢复了那副冷硬的面孔,打开门。 不等顾言欢开口,季微语便一步迈了进来,并反手将门锁死。 狭小的空间里,两种不同牌子的香水味混合在一起。 “好久不见。”季微语紧紧盯着顾言欢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死寂的寒潭下,打捞出一点星光。 顾言欢靠在墙上,双手插进皮夹克的口袋里,微微偏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是,嫂子。” “顾言欢!”季微语终于忍不住,声音拔高带着颤音。 “八年!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顾言欢终于转过头,正视着她。 “说什么?说恭喜你得偿所愿,攀上了高枝?还是提醒你,别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 她上前一步,逼近季微语,低声说道: “龙哥还在等你。嫂子,别让他等急了。” 说完,她伸手拧开门锁,与季微语擦肩而过。 门被关上,将季微语一个人囚禁在这方寸之地。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顺着门板滑落在地,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呜咽声从指缝间无声地溢出。 …… 顾言欢没有再回卡座。 她径直走出酒吧,晚风吹在她发烫的脸上,却吹不散心底的酷寒。她站在路边,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 这时,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凑了上来,试探地问:“美女,一个人?请我喝一杯?” 顾言欢吐出一口烟圈,侧头看了她一眼。女人的眼睛很大,在霓虹灯下闪着光,有那么一瞬间,和记忆里的某个人有些重叠。 她的心,又被刺痛了一下。 “喝酒没意思。”顾言欢掐灭了烟,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现金,塞进女人的手里。 “走吧,去酒店。”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笑靥如花。 半小时后,城市另一端的高档酒店套房里。 顾言欢用最原始、最疯狂的方式发泄着内心的痛苦与绝望。她不需要爱,不需要温存,她只需要用另一个人的体温,来驱散季微语带给她的刺骨寒意。 她只想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看,顾言欢,你就是这样的人,你脏透了,你根本配不上她。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 顾言欢起身穿好衣服,床上的女人还在熟睡。 顾言欢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黑卡,放在床头柜上,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密码。这笔钱,足够这个女人过上很长一段时间的安稳日子。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离开了酒店。 在她走后不久,床上的女人醒了过来。她看到了那张黑卡和纸条,愣了很久。她拿起手机,给自己的闺蜜发了一条信息。 “昨晚遇到的那个‘客人’,出手也太阔绰了吧!” 闺蜜秒回:“人怎么样?没虐待你吧?” 女人看着窗外,回想起昨夜那个女人虽然疯狂,却始终带着一丝压抑的温柔,甚至在最后,还替她拉上了被子。 她想了想,打下一行字: “体验还不错,人……也挺好的。” 第329章 番外二:你办事,我放心 赤焰阁的堂口,空气里铁锈味混杂着一丝血腥气。 上午十点,顾言欢坐在那张巨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后。 她面前,一个男人跪在地上,裤腿处洇开一滩深色的水渍。 “欢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顾言欢没看他,指尖在桌面上极有规律地轻叩,每一下,都敲在男人的心脏上。 “拖出去,按规矩办。” 两个黑衣手下立刻上前,将那个已经瘫软的男人架了出去。男人的哀嚎刚起个头,就被厚重的隔音门吞了进去。 办公室里恢复了死寂。 顾言欢闭上眼,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就在这时,桌上的私人电话响了。 来电显示只有一个字:龙。 顾言欢深吸一口气,她接起电话:“龙哥。” 电话那头传来龙哥带着笑意的声音:“阿欢,昨晚辛苦了。酒吧那边的事,你处理得很好。” “分内之事。” “嗯。” “昨晚见到你嫂子了吧?微语这孩子,就是太单纯干净,什么都不懂。我寻思着,不能让她总这么闲着,想把‘九龙’酒吧的股份分她两成,让她也算有个自己的营生。你是管着我们所有产业的,这事,你怎么看?” 顾言欢的脊背瞬间绷紧,握着电话的手不由一紧。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强行咽下。 “龙哥说的是。嫂子冰雪聪明,有您在背后指点,一定能把酒吧打理得很好。这是好事,我这就让财务那边去办。” “哈哈哈,好!阿欢,你办事,我放心。” “咔哒”一声,电话被挂断。 顾言欢所有的伪装在那一刻轰然崩塌。她撑着桌子,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内心的风暴。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龙哥的半山别墅里。 季微语穿着一身洁白的丝质长裙,坐在沙发上为龙哥沏茶。一缕发丝垂落颊边,她神情不变地将其轻轻拢到耳后。 龙哥刚挂了电话,心情极好。他走过来,从背后轻轻环住季微语,下巴搁在她的肩窝,嗅着她发间的清香。 “微语,你真好闻。”他将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璀璨的钻石项链,“喜欢吗?配你。” 项链上的钻石贴上季微语的肌肤,她身体有瞬间的僵硬,随即被强行放松。她露出一个笑容:“谢谢龙哥,太贵重了。” “只要你乖,什么都是你的。”龙哥的手指抚过她的脖颈。 “记住,你跟外面那些女人不一样,你是干净的。千万别让我失望。” “干净”两个字,让季微语的笑容凝固了千分之一秒。 她垂下眼眸,掩去其中所有的情绪:“我明白。” 几分钟后,龙哥因为一个紧急会议去了书房。偌大的客厅只剩下季微语一人。 她脸上笑容瞬间褪去,直到确认书房的门被关严。她从茶几上重新拿起手机 她手指在小小的按键上飞快输入。收件人是“陈医生”。 “药快没了。我母亲情况如何?” 信息发出后不到三十秒,对方回复了。 “老样子。下次送药时间另行通知,注意安全。” 季微语看完,立刻将两条信息彻底删除。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拿起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温热,可她看着杯中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张脸陌生得可怕。 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小雅看着手机银行里多出的一长串零,激动地在床上打滚。 她的闺蜜发来视频通话。 “怎么样怎么样?那个富婆到底给了多少?” 小雅清了清嗓子说:“就……挺大方的。” “哇!那你可真是撞大运了!”闺蜜羡慕嫉妒恨,“她叫什么?长什么样?以后还能联系吗?” “名字不知道。”小雅回想道,“不过在床上的时候,我好像看到她手臂内侧有个火焰纹身……很特别。” 视频那头的闺蜜突然沉默了。 “纹身……火焰?你……你昨晚待的地方是不是在‘赤焰阁’附近?” “什么赤焰阁?”小雅一愣。 “我的天!”闺蜜的声音都变调了。 “你疯了吗?!道上都说,龙哥手下有个杀人不眨眼的‘顾阎王’,她身上就有一个赤焰纹身!你……你居然睡了她?!” 小雅呆住了,手里的手机砸在腿上都没了感觉。 第330章 番外三 谢嫂子关心 酒吧的门被推开,光线斜着切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灰尘。 白天不营业的“九龙”很安静,静得能听到冰柜压缩机在嗡鸣。空气里混着隔夜的香水和威士忌味儿,闷得人喘不过气。 顾言欢走了进来,她一夜没睡,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但脸上看不出丝毫疲态。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将她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 吧台后面坐着季微语。 她穿着条白裙子,正低头用一块绒布慢慢擦着一只高脚杯。那身白裙子在这昏暗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扎眼。 顾言欢径直走到吧台前,将一份文件推了过去。 “龙哥的吩咐。” “‘九龙’两成股份,你的。签了它。” 季微语放下杯子,抬起头目光在顾言欢的脸上一扫而过,最后停在她的眼下。 她笑了笑,很淡。 “言欢,” “你这遮瑕……用得急了点。” 顾言欢的眼睫毛极轻微地颤了一下,她强迫自己放松下颌,嘴角扯出一个更冷的弧度。 “谢嫂子关心。垃圾多了,清理起来自然费神。” “不像嫂子,清闲。” 季微语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她拿起笔,不再说话,飞快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上停顿时,洇开一个微小的墨点。 “签好了。” “替我谢谢龙哥。” 两人之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酒吧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三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摇摇晃晃地闯了进来,为首的黄毛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妈的……追,再追老子弄死你……” 他们像是刚在别处惹了事,慌不择路地逃进了这里。 酒吧里龙哥留下的两个保镖立刻上前:“什么人!滚出去!” 黄毛一看来人穿着黑西装,酒劲混着胆气上了头,一把推开保镖:“滚你妈!老子今天就待这儿了!” 他的目光在酒吧里乱晃,当看到吧台后穿着白裙子的季微语时,眼睛瞬间亮了,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哟……这儿还藏着个小美人儿……来,陪哥喝一杯!” 他说着,就绕过吧台,伸出油腻的手想去抓季微语的胳膊。 季微语脸色一白,后退后腰撞在了吧台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保镖被另外两人缠住,一时竟过不来。 眼看黄毛的手就要碰到季微语。 下一秒,就听到是骨头断裂声和黄毛杀猪般的惨叫。 顾言欢甚至没看黄毛一眼,另一只手抄起吧台上的开瓶器,反手就狠狠扎进了黄毛另一只企图反抗的手臂。 血溅了出来,喷在洁白的大理石吧台上,触目惊心。 “爪子不想要了?” 黄毛疼得浑身痉挛,酒意全无,只剩下恐惧。 “滚回去。”顾言欢松开手,任由他瘫倒在地。 “再让我看见你们,就把你们的骨头一根根敲碎了喂狗。” 另外两个混混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架起黄毛逃了出去。 酒吧里瞬间又恢复了死寂。 季微语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吧台上那几滴刺眼的血。她记忆里那个会脸红的少女,和眼前这个面无表情废掉一只手的女人,两个身影在脑海里疯狂撕扯。 顾言欢将沾血的开瓶器扔进水槽,发出“哐当”一声。 “我说了,” “九龙酒吧,是我罩的。”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城中村,出租屋。 小雅把手机砸在床上,又捡起来。 【你睡了顾阎王?!你不要命了?!】 小雅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到那个女人温柔地吻她,看到她手臂内侧那团跳动的火焰。 这笔钱太烫手了!这是催命符! 在挣扎了一整夜后,恐惧终于彻底压倒了贪婪。 她不能要这笔钱。 她必须还回去! 小雅天真地想着,只要自己把钱还回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那个高高在上的“顾阎王”,应该不会跟自己这种小人物计较吧?她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 她不知道那个女人的名字,只知道两个关键词:“赤焰阁”,火焰纹身。 她在道上打听了许久,终于有人在收了她几百块钱后,给她指了“赤焰阁”总部的方向。 那是一栋通体黑色的建筑,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守卫。 小雅揣着那张的黑卡,双腿发软地在门口徘徊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走了过去。 “我……我找人。”她被守卫拦住,吓得语无伦次。 “我找一个女人……她,她手臂上有个火焰纹身……” 守卫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她,不耐烦地挥手:“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赶紧滚!” “不,求求你们,我一定要见到她!我有很重要的东西要还给她!”小雅急得快要哭出来,死死地抓住守卫的胳膊。 “滚开!再不走别怪我们不客气!”守卫伸手就要将她推开。 就在这时—— 一辆黑色的路虎漂移甩尾停在了“赤焰阁”的大门口。 刚从酒吧离开、浑身还未散尽暴戾之气的顾言欢,一眼就看到了在门口被守卫推搡的小雅。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骤然相遇。 小雅的瞳孔瞬间放大,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而顾言欢的眼神,则在万分之一秒内,完成了从暴戾到错愕,再到极致冰冷和危险的转变。 那是一种猎物自己撞上枪口的眼神。 第331章 新用处?什么意思? 小雅看见那个女人下车了。 顾言欢的动作甚至有些慢,她迈开长腿,脚下的马丁靴踩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发出“哒、哒”的轻响。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两个守卫,此刻脸色煞白。两人垂着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欢、欢姐……” 顾言欢的目光钉在小雅身上。 “她是我的人。谁给你们的胆子?” 两个守卫的身体一抖,几乎要当场跪下去。 “不!不是的!”小雅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她拼命摇头,将那张黑卡举到身前。 “还、还钱!我是来还这张卡的!对不起!我不是来闹事的!” 小雅只想立刻把这张卖身契般的卡还掉,然后从这个魔鬼面前彻底消失。 顾言欢终于走到了她的面前。 她比小雅高出大半个头,垂眸看她时,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小雅几乎要停止呼吸。 小雅以为她会接过去。 然而,顾言欢只是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夹住了卡的一角。 她反而以一种近缓慢的力道,将卡又推回到了小雅的胸口,冰凉的指甲不经意间划过她的皮肤,激起一片战栗。 “这东西,” “现在有新用处了。” 小雅彻底懵了,大脑因恐惧而一片空白。 新用处?什么意思? 顾言欢微微俯身,凑到小雅耳边,温热的气息混杂着淡淡烟草味。 “拿着它,去‘九龙酒吧’,找他们的张经理。” “把卡给他看,他知道该怎么做。” “你的活儿,就是好好‘看’着那位老板娘……她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一字不漏,告诉我。” 说完,她直起身,再也没有多看小雅一眼。 她转身,那两个守卫连忙为她拉开了那扇厚重的大门。 “至于你们,”她头也不回地丢下最后一句话,“自己去刑堂领罚。” “是!欢姐!” 门口,小雅双腿一软,身体贴着冰冷的铁门缓缓滑落,最终瘫坐在地。 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张被体温捂热的黑卡,此刻烫得她心脏都在抽痛。 她不明白。 她只是想堂堂正正地还钱,摆脱这一切,为什么会掉进一个更深的陷阱里? …… “赤焰阁”总部,顶层办公室。 顾言欢随手将车钥匙扔在桌上,径直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流光溢彩的城市。 她转身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最下方那个上了锁的抽屉。 抽屉里没有文件,没有武器,只有一个小小的、有些陈旧的木盒子。 她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张已经微微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穿着蓝白色校服的少女。一个笑得明媚灿烂,眉眼弯弯,。而在她身边,另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女孩,则显得有些拘谨和羞涩,努力地想对着镜头笑,却只扯出了一个略显僵硬的弧度。 顾言欢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指腹在季微语灿烂的笑脸上反复摩挲,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她将照片点燃,似要把那个十七岁的自己也一并焚烧。 窗玻璃上,映出火焰与她的轮廓,她和季微语都被消亡在这道无法逾越的、名为“时间”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