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愿久安》 前言 人人都道江南好,风景忘不了,阿九也这么想。 只是阿九觉得忘不了的不止是这江南风景,江南啊,处处都透着一个好! 然而,每每有人问起缘由时,阿九却不愿多讲,只是抿唇笑。 织造府事 江南素来富庶,鱼米之乡便是其别称。因其水路通畅,南来北往的客商均汇聚于此,苏州城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而那古来繁华的苏州城便是江南最盛之处。 这一日,苏州织造府大门洞开,鞭炮齐鸣,当时之景好不热闹。有那外乡人被这番动静一惊,拉住一个说着吴语的人便问道:“这是做啥啦?” 被平白拉住,那人也不恼,指着那往织造府大门处涌过去的人流高声答道:“你是外乡人吧!织造府上这么大动静,相来府中终于添了个小娘子啦!”说着便随着人群往大门口去了。 “得了女儿,有甚欢喜的?”问话人想着自己家那一溜闺女,不由低声嘟囔着。后头就有人回答了:“老兄你刚来不晓事儿呢,我也才听说啊,织造府里已经有八位公子了,说是织造老爷已经多年不开门放鞭炮庆贺啦!” “八位公子?这可了不得啊!”那人一听,眼睛瞬间便红了,兴奋的说道:“这位夫人当真是个好的,竟能生八位公子,不像我家那老娘们儿,给我生了四个闺女啦!” “你这人好不粗鲁,姑娘也是你的骨血,何以轻慢至此!” 闻声望去,却是一位面庞白皙身量瘦弱的书生正直直的看着自己,瞧着他那愤世嫉俗的模样,那人“扑哧”一下笑了出声:“原是位官家子啊!我们庄上人比不得你们官家子念得书,粗是粗了些,莫管他人事却也是晓得的哩!” 那书生闻言,白皙的皮肤瞬间变得通红。想到老师的教导,每个人存身立世都有自己的原则,莫要因为他人的选择与你不同便强迫他人认同你。这般,不就是那人口中那管他人闲事之人了吗?只是若是只懂得独善其身,看到旁的不对不闻不问,却是违背了兼济天下这样的读书初衷的。 也有人看不下去书生满面通红的模样,好心解围:“老兄你看看你,跟个年轻人计较,瞧这呆呆愣愣的模样!算了,不说他了,就说老兄方才所说吧,织造府八位公子是不假,织造夫人也是极和善菩萨心肠的,但是织造夫人啊,却也只有二子。” “那这八位公子?”时人总是善心多些的,那外乡人到底还是见不得读书人这般痴气的,心内本就觉得有些讷讷,正巧有人解围,便也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立刻靠了过去,带着些好事者八卦专属的语气:“如此说来,这余下的六位都是那妾生子咯?” 好心解围的路人一见这人如此神色,心间已是不喜欢,再听闻这人的话语,脸色顿时一黑,看着外乡人一声冷哼,随即便负手快步前行,不与这人说话。外乡人却是顿时怒极,一张脸青一阵紫一阵,正欲上前理论,却也被人拉住了,操着一口不甚熟练的官话:“大哥消消气消消气,今日大喜的日子,可不能打闹生事,没得给织造大人添堵。” 旁边还有此起彼伏的吴音响起,虽然听不明白,但是大概也知晓应是在劝告自己的。那外乡人总算是咽下了这口气,朝着拉住自己之人拱了拱手,随即开口说道:“也不知那人是个什么脾性,搭话的是他,下脸子的也是他,当真是个怪人。若不是兄弟相拦,我定是要上前理论一番的,好大的脾气!” “倒也不是那人大脾气,”听闻这逞强之语,那人倒也好脾性,不气不恼,只是耐心解释:“实在是大哥这话,任谁听着心头都不爽利。”见身边人有反驳之意,这人摇头笑了笑,慢悠悠地说道:“听方才大哥对女儿颇有微词,结合您这口音,北方人吧!” 见人点头,才又笑道:“这便正常了,北方人总是更看重儿女双全,有了儿子便想着女儿,若是有了女儿啊,想要儿子也是正常。但是我们苏州啊,到底是不同的,男也好女也罢,总是一样的疼爱。但是织造一家啊,就不一样了,织造府三兄弟,大郎便是如今的苏州织造,二郎放了外任,如今已经升至山东巡抚了,三郎倒是跟两个哥哥不同,醉心山水无心仕途,是以便领了个朝廷虚衔,偶尔做些修书编撰的活计,大历山河志便是他主导新编的。” 说到此处,那外乡人总算是明白了前一个因何勃然大怒不肯与自己再说下去,想来这苏州织造府上在苏州本就有着仁善之名,便是诞下了一个小娘子,都能举城欢庆,自己方才竟是毫无遮拦的说余下的六位公子乃侍妾所出,对织造府如此推崇的苏城百姓,到底是不能接受的。思及此,终是哂哂一笑,干巴巴的开口说道:“原是我言语不当,多谢兄弟将我拦住了,总算不至于酿成大祸。” “大哥想明白了?”那人笑眯眯的看着外乡人,见他不住点头,脸色微红,不由朗声笑道:“倒也并非大哥一人之过,不知者不怪,那位倒是不懂的。” 这人说话如此知分寸,便是外乡人此刻心内也是一阵熨帖,人善总是要以善相对,这外乡人投桃报李开口问道:“是以,这八位小公子,都在织造府里住着?”耐心解答之人,轻轻地点了点头,随即笑道:“织造府上祖籍便是苏州,孩子们都在老宅养着,族学宗祠都在苏州,便是书院苏州也在上佳之列,兼之巡抚大人早年一路外任,居所不定,而编撰更是醉心山水,自然府里留不住,孩子们便也一处由长兄织造大人一并教养着。” 两人说话间,便也到了织造府外的长街之上。放眼看去,前头倒也真是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再不能上前了。这外乡人突然生出了些歉疚之心,若非因着自己初来乍到,诸事不明,这一位倒也不必被自己拖累着无法近前。想着自己到底不是苏城人,去不去都是无所谓,但是他们确实不同,环视一圈,千人千面诸多不同,唯一相同的,是他们别无二致的笑颜。 陆家有女 这些人如此尊崇织造一家,因为自己到底平白叫人落到了这后头,到底是到了文风鼎盛的苏州,连带着粗人都更知礼几分。看着身边人依旧一副乐呵呵的模样,时不时踮脚眺望,看看前头是个什么章程。 这外乡人不由握了握自己不甚丰满的钱袋,随即不由出言致歉:“兄弟对不住,都是因为我这人,倒叫你少看了多少热闹,不如一会儿结束了,请兄弟吃茶饮酒罢!” 那人正不错目的望着前头,虽然离得远倒也像是看到了些什么,头也不回的摆手说道:“大哥不必客气,远来是客,正好带大哥游一游苏州,也顺带练习兄弟我这一嘴不甚利索的官话,要请还是兄弟我来请的,大哥万莫推辞,下一回等大哥在苏州落了跟再请我必不推辞。” 虽然时常听闻这江南鱼米之乡,百姓富足安居乐业,但是外乡人心内总是有几分不信的。再富足,又能好到哪里去,天下百姓具是过着一样的日子,便是富些也是有限。却是在见识到这样面不改色的宴请陌生人的淡然之后,总是信了,这样的底气,可不是自己便是请人吃饭还需得掂量掂量钱袋重量之人可比的。 如此一想,心内倒是多了几分怅然,然而怅然过后,心内又生出无限激荡。这样的地方,机会应是遍地,这个朋友却是要交定了,家中妻女今年应是有望买身新布做衣裳。想到家中妻女,这人便又想到了织造府中的八位公子,一时间难免艳羡。虽然关于织造府也有了些了解,但是到底还是不明白一个闺女有什么值得这样大肆庆祝的。 不由学着身边人一般模样,伸长了脖子,往前探看。因着身高腿长,比之江南人高了不止一头的人倒也占尽了优势,只消一个探头,便能看清前头的动静。只是不看不打紧,这一看,心间的疑惑却是更甚。 只见大门洞开,丫头小厮列了两排,中间立着的,分明是一位笑容满面的儒雅青年。这样春风和煦的模样,倒是发自内心的欢喜了。只是,这还不是叫那外乡人震惊之处,讶异的,却是丫头小厮们之间,也齐齐列着的一筐筐铜钱。这都不必多问,必是撒钱为庆,举城狂欢的由头。至此,那人总算是明白,自家闺女与这织造府上的闺女并非一样的女儿。这一位甫一出生,便是尊贵富足的存在,与自家连做身新衣裳都得哭红了眼睛才能勉强扯一匹碎花布的女儿们却是有着诸多不同。 这一头沉思中的外乡人低下了头颅,而苏城百姓口中的织造大人,却是红光满面的朝着一众聚集在自家门前大街上的百姓拱手道谢:“多谢诸位前来庆贺小女初诞,笛春也准备了些小小心意,还请诸位不要嫌弃此举过于直白铜板稍显寒酸!”有幸挤在前头人们自是连连摆手,高声回应:“织造大人客气了,便是不准备这些,我们也是要上门贺喜的。府上难得有了姑娘,这不止是织造府上大喜之事,更是我们苏城大喜。” 此话一出,众人具是点头,连声附和。而在这此起彼伏的贺喜声中,有一道却是格外招耳:“大人之喜便是我们百姓之喜,听说得月楼今日也打了庆贺的招牌,只要今日进得月楼,说一句陆家姑娘的吉祥话儿,便会送上一壶上好的女儿红呢!”听闻这话,人群瞬间沸腾。上好的女儿红,那可是好东西啊,便是富足如苏城百姓,也是觉得惊喜连连。一时间,人人脸上的欣喜愈盛,只是眼巴巴地望着织造大人陆笛春身后的一筐筐铜钱。倒也并非众人想着这些赏钱,只是这些是喜钱,多也好少也罢沾些喜气才是紧要之事。 人群沸腾,陆笛春自然也听明白了人群中的那一声高呼。只是不比百姓简单直白的欢乐,陆笛春却是瞬间皱了眉头。得月楼是苏城第一楼,便是陆笛春等闲也是不会轻易造访的。倒也并非织造府银钱不够,只是到底是朝廷官员不好过于铺张,兼之与夫人恩爱有加,若非午膳回府不方便,总是要在一处用膳的。但是,得月楼,陆笛春心内却是如明镜一般,十分清楚。任何一家酒楼,背后若是无人,定是到不了如此大的规模,得月楼背后,却是不比别家,乃是今上的五皇子经营的。今日得月楼这样大手笔,陆笛春心内怎会不加以多想。 只是,到底身在人前,不好坏了大家兴致,陆笛春朝着左右颔首微笑,随即今日织造大街的欢乐终是到达了顶峰。 小厮们搬着框子,丫头们自是一人跟了一筐,伸手抓了一把铜钱朝着人群丢去。要不怎么说织造府得苏城百姓爱戴呢,只看小厮丫头们面如春风的笑脸,再看他们还特地照顾到了排在后头的,专程走了出来撒铜钱,尽可能的叫每个人都沾到织造府的喜气。陆笛春含笑看了片刻,随即便再次朝着众人拱了拱手,转身回去看刚刚诞生的小囝囝。 隔了一道门,外头鼎沸的欢乐声音,便也随之小了些。陆笛春也随之眉头紧锁,身旁的阿白也是贴心,觑到陆笛春不悦,不由开解道:“大人不必挂心,得月楼事前并未招呼,左不过就是为了今年的税收想要大人帮着给江南巡抚说说情,减免些银钱。”陆笛春却是缓缓摇头,低声说道:“阿白你算一算,是得月楼一季的税重,还是今日一日散出的女儿红重?” “那自然是税重了!”阿白想也不想,看着陆笛春笑着说道:“大人还是放宽心吧,得月楼这样的酒楼,一年的税便已是吓人。一日散出些女儿红,又算得什么?他说顶级便是顶级了,今日去的多是寻常百姓,哪里品得出寻常与顶级的区别。大人还是进去看看夫人姑娘吧,这么一会子想是夫人该想您了。” 小字阿九 说完话,阿白也自动的停住了脚步,不再往后院走。陆笛春却是笑了,尽管阿白说的并未消除自己心间的隐忧,但是提及夫人和刚出生的女儿,到底还是松了眉头,脚步轻快的往后院而去。阿白却是立在原地,看着陆笛春背影良久,直到看不见了,这才笑着转身,开了角门去看门口的热闹。 陆笛春进来时,只听得几个侄儿小声又兴奋的低语:“嘉珀你小心些,妹妹小,别吓着妹妹了。”嘉珀却是瘪了瘪嘴,作势欲哭,毕竟今年也才两岁,实在不懂平日里爱自己的哥哥们怎么会突然围着一个皱巴巴黑黢黢的小襁褓打转。陆笛春眼疾手快,上前两步一把抱起了嘉珀,笑着逗弄道:“嘉珀这是怎么了,不喜欢妹妹?可是大伯怎么记得,日日都要到大伯母这里对着肚子里的小家伙说话的也是嘉珀啊!怎么眼下妹妹出来了,嘉珀反而闹起了别扭?” 嘉珀正要哭闹,却在突然之间腾空而起,一时之间便也忘了要哭的事儿,只是捧着陆笛春的脸咯咯大笑。 看着小小的襁褓里那个小嘴儿瘪了又瘪,就要哭了的新出生的妹妹,嘉琼急得连连去扯陆笛春的袍子,只是到了这样焦急的时候,嘉琼也不忘压低了嗓音,细声细气地开口提醒:“大伯小声些,你要将妹妹吵醒了。妹妹从大伯母肚子里出来,费了好一番劲儿,累得很的,大伯快让妹妹休息一会儿。” 听闻嘉琼小人儿急切的话语,陆笛春不由弯了唇角,蹲下身子看着贾琼,笑着问道:“谁同嘉琼说的妹妹辛苦啊!”嘉琼摆手,看着小妹妹又安然睡去,才抿了抿小小的唇瓣,不好意思直视陆笛春含笑的眼眸,带着羞意低声说道:“我看妹妹一生出来便睡着,嘉琼自己想应该是太累,嘉琼累了便想睡觉。但是六哥说我想的不对,妹妹不辛苦大伯母才辛苦。” 看着一旁眼中虽也好奇,但是也还在尽力克制自己眼神不乱瞟的嘉珑,陆笛春心中只觉好笑,这孩子年纪虽小,心思到底还是细腻的,晓得疼人,知晓母亲不易。只是想到嘉琼小人小语,倒也有几分道理的,陆笛春不由朝着嘉珑招了招手。等到嘉珑走到身边,和嘉琼走到一处,明明大了嘉琼半岁却还矮了半头的小小身子,不由轻轻地叹了口气,这孩子早产了近两个月,养大便是不易得很,身子自然也不如嘉琼康健,只是到底还算安康,倒也该知足了。 想到此,陆笛春认真地看着两兄弟,连同怀中还懵懂的嘉珀,笑着说道:“嘉琼说得有道理,嘉珑说得也不错。这每一个母亲生下孩子啊,都是历经了千辛万苦,才能将孩子们带到世上。但是这也并非母亲单方面的努力,孩子也想快些到这世上,所以和母亲一起使劲儿,都是辛苦的。” 嘉珑却是黯然,回头看着榻上沉沉睡着的陆夫人,眼神中似是盛满了悲戚,过了半晌才扭头看向陆笛春,低声问道:“所以嘉珑不努力,叫母亲受了大罪。”陆笛春闻言不由挑眉,心知嘉珑说的是什么,只是妻子生嘉珑时难产之事,却是无人提起的,嘉珑又是从何得知?看着一旁不住看向嘉珑的奶娘,陆笛春瞬间冷了脸,看着李妈妈厉声说道:“什么话都说,公子跟前也口无遮拦么?” 看着父亲冷了脸,还骂了自己的奶娘,嘉珑眼眶里立刻噙满了眼泪,只是想到父亲一惯的教导,到底是不敢流出来,只这么怯生生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心生惶恐。陆笛春原本还不察觉,直到怀中的嘉珀哇的一声哭出了声,这才惊觉自己在孩子们面前没收住情绪,吓到了。 只是到底还是来不及了,嘉珀这一声,却是将睡梦中的小人儿惊得抖了一抖,随即也跟着哭了出来,只是声音比起嘉珀的洪亮显得格外的细弱。两个孩子的哭声交替进入大人的耳朵,再看嘉珑和嘉琼,眼中也是欲落不落的泪,陆笛春不由头疼,这要怎么哄才能好啊!小小的摇篮里,刚出生的小女儿正哭得一抽一抽的,但是怀中的小子也扯了嗓子哭嚎,放下来也不合适,一时之间却是失了织造大人的从容,多了些人父的慌张。 好在在嘉珀的哭声中,陆夫人悠悠醒转,睁眼看时,一眼便看到了眼睛望着摇篮中小女儿,手上抱着嘉珀轻哄的丈夫,虽然累得很,陆夫人也不由得笑出了声:“夫郎这般模样,倒是少见。先不论阿九,从嘉瑜到嘉珑,还有二叔三叔家的嘉瑾嘉玟嘉琅嘉璃嘉琼嘉珀这些个侄儿,也不是头一回做父亲了,怎么哄孩子还是这般手生?” 说话间,示意一旁的乳母将摇篮中的女儿抱过来,一边笑道:“阿九便交给我来,夫郎还是抱着嘉珀出去哄哄吧,嘉珀这孩子哭声震天,我怕我将阿九哄好了这孩子还收不住声呢!”陆笛春倒是忙不迭的抱着嘉珀转身,生恐嘉珀的哭声影响了妻女休息。尽管,已经影响了。只是转身之际,陆笛春这才觉处问题,不由侧着身子疑惑说道:“阿九?我怎么记得我们此前曾经说定了,不论是不是姑娘,我们都唤作嘉琰吗?” 陆夫人只是温柔地望着怀中女儿,轻轻点头低声说道:“是啊,是陆嘉琰,也是阿九!” 见妻子并无任何旁的情绪,只是温柔应承,知晓夫人已经是下定了决心,陆笛春也不再多说话,只是看着夫人柔声说道:“有个乳名倒是好的!” 陆夫人只是看着怀中已经安静下来的小东西笑,随即看着一旁束手站立的乳母低声问道:“可是喂过了?”见乳母点头,陆夫人这才慈爱点头,抱着孩子轻轻地闭上了双眼,再次睡去。 在母亲温暖的怀抱中,小阿九啊,只觉安心,和着母亲的馨香之中安眠。 老爷丫头 陡然间,耳畔传来空旷而出尘的偈语:“红尘十丈,却困芸芸众生;仁心虽小,也容我佛慈悲;郁郁黄花,无百般若;青青翠竹,终是法身。你要看到,这个世界并非只有你一人,把那一花一树一菩提都看做组成自我生命的一部分,则可心纳天下。” 阿九立刻睁开了重得宛如压了千斤重的石块的眼皮,想看看这出尘的嗓音来自何方。只是睁眼看时,世界一片朦胧,阿九这才自嘲地笑了笑,心中暗叹:刚出生的孩子能看得清什么! 哄好了嘉珀的陆笛春,小心的将怀中孩子交给了跟出来的奶娘,这才转身进屋。进门一看,见嘉珑嘉琼两个都束手低头,宛如犯了大错一般面墙而立,陆笛春这才惊觉竟忘了还有这两个,只是勾起的唇角到底还是掩不住。正想着上前开解两个孩子的时候,余光却瞥见了夫人怀中眼珠儿不住转动,似是在寻找些什么的笑阿九。 陆笛春见过的孩子当真不少了,初生便有如自家小女儿这般精灵眼神的却是从未见过,一时之间只觉纳罕,这孩子还是孩子么?只是此念一出,陆笛春自己不由得摇头暗笑,若不是孩子,那自家夫人生出来的,又是什么?摇了摇头,到底还是记得主动面壁的嘉珑嘉琼,紧走两步上前,一左一右一边拉了一个,靠近榻边,随即看着阿九低声说道:“嘉珑嘉琼帮着妹妹看看,妹妹在找什么呢!”说完话,陆笛春又看向阿九,低声逗弄:“小阿九这是在找什么呢?” 阿九却是快速地眨了眨眼,带着些许茫然,似是不明白眼前这个突然靠近的男人想做些什么,只是小小的脑瓜子到底支撑不住这样多的想法,阿九茫然地望陆笛春,随后便闭上了双眼,睡着了。陆笛春却是哑然失笑,这小丫头,当真是有趣的。草长莺飞的三月里,柳絮飘飞的苏城中,阿九啊,便在这一方江南水乡出生了。 小小的人儿出生富足的苏州织造府上,小日子不可谓不滋润的。因着陆家人格外精心的照料,小娃娃更是长得快,阿九倒是一日一个模样。 这一日里陆笛春从府衙回来,方才卸下了头上的官帽,随即便被夫人屋里咯咯不断的笑声所吸引。低头看着环在了自己腰间正为自己解开腰带的茗云,陆笛春不由微笑问道:“夫人屋里发生什么了,怎么竟是如此热闹?”陆笛春低头说话,口中热气直直地落到了茗云露在外面一段雪白的后脖子之上,一时间只觉得酥麻难耐。 “回老爷,是九姑娘呢!”茗云丝毫不觉自己此刻声音之中呈现出来的媚态,只是手上的动作到底还是慢了,变得轻柔而勾人,娇媚的声音尚在继续:“九姑娘年纪虽小,但是瞧着却是格外的精灵,不论是夫人还是老夫人,此刻都是离不得她。老爷现在进去,倒是有些不合时宜呢!” 陆笛春自然是立刻便察觉到了茗云的忸怩作态,眉宇间勃然生出了一股子烦闷之色,正欲伸手将她已经贴了上来的身子推开,茗云最后一句微扬似是带着些疑问的话停住了手上的动作,只是不动声色地开口问道:“不合时宜?” “九姑娘自出生过后,日日见到老爷便格外的开心,小小的人儿精力总是不足。”茗云见陆笛春并未像往常一般直接将人推开,想到自己到底是夫人身边的丫头,总归是比旁人要多些脸面,看来所求的倒是能够如愿了。想到此处,茗云不由羞涩地抿唇一笑,随即更是大胆地抬头望向陆笛春,温声说道:“九姑娘陪着夫人老夫人已经玩了许久了,本该哄着去睡了!老爷这一进去,九姑娘又睡不成了不说,夫人也没得歇!” 听到此处,陆笛春总算是听出了些门道,不由伸手将常服拿了过来自己换上,笑着说道:“你这是恐误了夫人姑娘歇息呢,还是担心你的心愿落空了?”茗云一见陆笛春立刻便变了脸色,一时之间也顾不得撒娇献媚,立刻跪倒在地不住讨饶。只是陆笛春到底也只是无奈地看了茗云不断颤抖的身子良久,想到妻子的许多想法,半晌之后才无奈说道:“这一次念及你只是初犯我便不追究,但是若有下次,你知道规矩的。” 想着往常那些个想着勾引织造老爷尽数被撵了出去的前车之鉴,茗云不由瑟缩了一下,原本只当是夫人善妒,才将那些人直接发卖,只是此刻看着眼前男主人冷漠的脸色,茗云突然明白了卖身进织造府之前听到的那些织造老爷与夫人鹣鲽情深并非只是传言。 见陆笛春到底还是给了她一次机会,茗云脑子转的飞快,顺杆儿上,不由连跪带爬地拽住了陆笛春将要离开净室的身影,随即带了哭腔:“老爷,茗云一时失态,老爷不怪已,是茗云万幸。只是老爷,能不能不要让夫人知晓此事,茗云总是想好好伺候夫人的!”陆笛春闻言不由挑眉,低头看着死死拽住了自己脚踝的女子,见她指关都发了白,随即点了点头。 尽管这丫头许多行为都有些不太检点,到底现在夫人身边临时换人也是有些不凑手。这个茗云到底还是有些可取之处的,只是应也是被那些老爷小妾的故事给耽搁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到底还是应该给一次改过的机会的,既然她有心好生伺候着夫人,那便先看着表现,尚可便留下,反之撵走了就是。 怀着如此想法,陆笛春看着茗云轻轻地叹了口气:“下不为例!” “老爷!”奶娘们候在了门边,看着陆笛春已经换下了衣裳走进屋里,不由得立刻屈膝问安。陆笛春微微颔首,随即便朝着坐在了妻子床边的老夫人快步走去,满面含笑:“母亲怎么今日也过来了,阿九闹腾,母亲可还受得住?” 陆老夫人 陆老夫人闻言慈爱的眼神便立刻看向阿九,摇着头笑着说道:“我与你父亲便是嫌府里小子们太多了,这才搬到了别苑躲清闲。但是如今有了小阿九啊,再住山上没得叫你们两头奔波反而添上许多麻烦。”听着陆老夫人的意思,陆笛春与大夫人眼睛不由一亮,对视一眼,随即不由异口同声得说道:“您的意思是您老要搬回来了?” 儿子儿媳妇的惊喜,陆老夫人自然不曾错过。原本就眉开眼笑的陆老夫人面上笑容更是灿烂,朝着陆笛春与大夫人轻轻地点了头,随即便看着满眼好奇的阿九笑着说道:“祖父祖母搬回府里,小阿九觉得如何?” 陆夫人将温柔的目光转向正朝着陆老夫人笑的阿九,心中虽也觉得惊异,尚未满月的孩子真的会笑吗?只是到底也只是一闪而过,看着阿九笑着说道:“父亲母亲能够搬回来,却是极好的。便不说阿九,到底是个襁褓中的孩子,终是不知事。反是嘉瑜嘉瑾几个大些的,倒是欢欣异常!” “说是嘉瑜嘉瑾的先生不太好?”听到还在坐着月子的儿媳妇提到了这个,陆老夫人不由立刻笑着问道:“还是说你们还盯着你们父亲呢?”陆老夫人知晓明白儿子儿媳妇儿的想法,其实她心间想的又何尝是旁的,只是老爷子自卸下了朝廷的差事,辞去了阁臣之职,瞬间神清气爽一身轻松。 一头心疼孙儿们没能得到丈夫的亲传,一头又心疼在丈夫肩头扛了几十年的重压,手背手心都是肉,陆老夫人心内也是为难。陆笛春自然知晓父亲辛苦,看着母亲面露难色,不由得立刻上前两步,看着陆老夫人笑着说道:“父亲专门给嘉瑜嘉瑾请的先生自然是好,不论学问还是立世,都是孩子们学习的对象。就是为人处世过于方正了,不过方正也不算什么缺点,一生直道终究也是一件美事。” “你是心疼你父亲呢,当我瞧不出!”陆老夫人闻言却是陡然变色,知子莫若母,能叫陆笛春都嫌弃过于方正了,可见这也只是往好听了上说。若是直言,怕是学得迂了不懂转圜,偏偏儿子君子之道,总是不好在背后论人长短,只是这么一句带过足以看出其中问题了。陆老夫人不由得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后低声说道:“所谓的直道固然是好,只是亦是孤道,没有同路人,人便活成了一座孤岛。今日回去我会同你父亲说说,孩子们的未来总是最为紧要的,尤其又是嘉瑜嘉瑾两个。” 陆笛春闻言不由得坐到了陆老夫人身边,看着榻上已是满面喜色的妻子,终究还是轻轻地叹了口气:“母亲一说,父亲自然是不会拒绝的,只是父亲,这么些年在内阁本就已是身心俱疲,好不容易请辞成功。父亲这才松快了没几日呢,许首辅的信又送来了,眼下还要拿孩子们的事情使其烦心,是儿子不孝。” 轻轻地拍了拍陆笛春的手背,陆老夫人又笑着朝陆夫人摇头,随后才温声说道:“一家人哪里来的那样多的虚礼,尤其是你,好生养着身子才是要紧,可不能起身。”随后才将注意力放在了陆笛春身上,格外严肃地说道:“你父亲告老,许首辅离了你父亲帮衬,总是有些掣肘,毕竟他们这些年来配合默契再找不出第二人。你父亲自收了来信虽然一切还是如常,但是到底夜里的辗转反侧恐怕连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 尽管还不知晓陆老夫人想要说些什么,但是陆笛春却是格外认真地听着。陆老夫人看了看阿九,见她也睁着一双大眼睛认真地听着,心中不由得一阵惊异。尽管心中只觉异样,到底陆老夫人也只是不动声色地关注着阿九,继续说道:“我想着你父亲也不能这般继续下去,到底是一生忙于各种政务的,这骤然轻松了下来,也不知是好是坏。索性便将嘉瑜嘉瑾交给他了,身上有些担子便也不至于总为朝廷悬着心。” 陆笛春闻言不由得轻轻点头,笑着说道:“父亲忠直一生,骤然脱离朝局中心有些不适也是正常。有些事情忙着,也是好的,我原还与笛夏商量着,等嘉瑜嘉瑾再大一些,就将他们送去莱阳上学的。”看着陆夫人惊异的眼神,陆老夫人不由得笑:“你这是与笛夏商量过了,还是只是心中有这么个想法。可曾注意到了熙雯讶异的眼神,若是将嘉瑜送去那样远的地方上学,恐怕你还需得先过了熙雯这一关。” 看着儿子的目光瞬间转去了儿媳妇身上,陆老夫人适时地看向阿九,见阿九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陆老夫人心内不由得咯噔一声。只是到底也不曾表现出来,只是笑看儿子慢条斯理的与儿媳妇解释着受谢氏教养的各项好处,与现在父亲就要回家了,嘉瑜便也不用去莱阳一类的话。 陆夫人也不过分使性,只是听了陆笛春两句话后便笑了开来,随即便将注意力放在了阿九身上,见她已经是双眼迷蒙,不由得叫来了乳娘将孩子抱走,看着陆老夫人与陆笛春母子俩的目光,都双双盯在了抱着阿九离开的乳娘身上,陆夫人不由得笑着说道:“母亲不知呢,阿九今日倒是玩得有些久了,估摸着还要睡上许久。” 想着陆老夫人也难得回来一次,陆夫人不由得将目光转向身边的陆笛春,笑着说道:“不如将嘉珀抱过来吧!”见陆笛春闻言立刻朝着门外走去,陆夫人才笑问道:“母亲可是有话要说?” 陆老夫人不由得看向了陆夫人,见她眼神格外安宁的等着自己的回答,思索再三,陆老夫人终究还是温和地笑:“也没有什么,就是些老生常谈的话,多注意着自己的身子。毕竟年岁也上来了,可不能动不动的就跪啊拜的,一家人哪里需要讲究那些个虚礼。” 婆媳私语 “还有笛春那边,你不方便总是得先将自己的身子养好了,才能夫妻和睦。”陆老夫人轻轻地叹了口气,照理说这些话不好这么直接说出口的,只是想到方才隔间里有丫头不检点,她眼中虽有酸涩,却也隐隐有些期盼,陆老夫人知晓若是自己不说两句,少不得这两个又要冷战。 是以尽管有许多话身为婆婆本不该说,兼之原本想说的也并非这些,但是既然话都说到了这里,那便也得慎重。陆老夫人不由得握住了陆夫人的手,随即笑道:“笛春是个什么性子,你们成婚也十数年了,你总该是知晓的。在你之前,身边还有个通房丫头阿月伺候着,之后便再不肯纳妾的。便是这个阿月,也只是你不方便的时候,笛春才会过去。何必再想着给他纳这个那个的,他本就没那个心思。我看着你这又是有了些别的念头了,须知你整个孕期他都过来了,哪里又在乎这么一两日。好好将养着自己的身子,万万不能的就是想着给他寻年轻丫头。” 陆老夫人的这一番话,陆夫人知晓她也注意到了方才外头的动静,进而又想到了那一年怀嘉瑜,自己说的傻话陆老夫人还不曾忘记。想到那时候的天真,陆夫人面上便多了许多羞涩的神情,看着陆老夫人慈爱的面容低声说道:“母亲放心吧,媳妇是真的记下了,不会再做傻事。夫君当真不愿纳妾,我便也不会再想着给自己添堵,您便别担心了。说起来,媳妇现在还后悔呢,就是因为那时候犯了一回傻,每每怀孕母亲总要记挂着。” “才一回?”说到此处,陆老夫人不由笑着挑了挑眉,轻轻地拍着陆夫人的手背,戏谑道:“嘉珑那会儿,你九死一生之时说的什么话?”陆夫人闻言小脸儿不由得瞬间红透,想着自己但是嘱咐后事时都还不忘给丈夫安排婚事,便是过去这样久了,再次提及陆夫人还是觉得臊得慌。 只是陆老夫人话语中的慈爱,到底还是叫陆夫人心内感动不已的。尽管陆夫人也明白陆老夫人原本想说的并非这个,但是到底也没有再深究下去。毕竟这样推心置腹的话,也就只有亲生母亲才能说出来的,身为婆婆不论待儿媳多好,终究还是不会越过儿子去。但是自己这一个婆母,却是一碗水端的格外平,从来不会偏袒自己的儿子。还因着几个媳妇都是远嫁,背井离乡不容易,还更加偏袒了儿媳们多些。 是以被这样的温柔包裹着,陆夫人自然也不再想其他。眼见儿媳妇心满意足的笑着,陆老夫人心内也是一叹,随即望着陆夫人笑着说道:“眼下阿九是歇下了,你也安安生生的睡吧!嘉珀是个闹腾性子,还是不要叫他进来吵着你,还是我过去看看嘉璃嘉珀。” 话说到此,陆老夫人不由得偏头对着身后的魏紫吩咐了几句,看着魏紫笑着点了点头随即便快步离开的身影,陆夫人不由摇头笑:“母亲不必叫夫君回来陪我。三弟妹走得早,三叔又常年不在家中,三个孩子心间总是难过。虽然嘉璃嘉珀年岁尚小,骤然失母,看着也没什么影响,但是乳娘们时常说起,两个孩子比之以往更容易受惊。便是嘉琅已经懂事,却也是性子大变。既然母亲想自己过去看看嘉璃嘉珀,正好夫君也可以多陪陪你们。花边照顾再过一会儿嘉瑜嘉瑾嘉玟嘉琅也下学了,嘉琅回去正好见到祖母,想必也能开心些。” 见陆夫人将魏紫离开的意思解读到了这上头,陆老夫人倒也只是笑着点头,随即看着陆夫人低声说道:“难为你了,一个人照管着八个,还个个都照顾得这样尽心,回头必得叫笛夏笛秋好好的谢一谢你。只是如今又多了个阿九,你又还在月子里,孩子们的事能少操心些便少操心,记住了?” 直到陆夫人轻轻点头,陆老夫人这才替陆夫人轻轻地掖了掖被角,随后才含笑起身,姚黄立刻上前搀扶着陆老夫人离开。只是出了陆夫人的卧房,陆老夫人面上的浅笑便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担忧。姚黄自是好奇,想着方才婆媳两个还是其乐融融的说着话,怎么一出了门便瞬间变了副模样。到底也是跟了陆老夫人多年的贴身的丫头了,见此不由得出口问道:“老夫人心中还在担心着什么吗?” 陆老夫人眼前又是阿九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小人儿小模样本是极为可爱的,只是那样小的孩子竟然真的能够明白大人说的这一切,怎能不叫人心惊。只是陆老夫人自然也不会将这样的话说出给旁人知晓,是以只是轻轻地摇着头:“唉,笛秋眼下又不知音讯,偏偏孩子们总不能没有母亲照顾。我就是在想着给笛秋续弦,虽然安凤才走了一年,但是到底续弦也是大事,毕竟还有嘉璃嘉珀两个小的,总是要细细地挑选着,只是......” 姚黄不由得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后母哪里有好当的,谁家女儿嫁进来都棘手。更何况苏州乃至整个江南都是这般,爱女儿不比爱儿子少,是以若是想找到合心意且对方也愿意的续弦人选,实在不太容易。自然而然的,姚黄便想到了尤其是自三太太离世过后,自家三爷眼见着憔悴了下去,谁敢再提续弦的事,是以,也是难上加难。 “母亲怎么过来了?” 姚黄本还在想着陆笛秋续弦的可能,耳畔却是已经传来了陆笛春的声音。循声而去,却是陆笛春正坐在窗边教导嘉璃写着大字。姚黄自然屈膝行礼,随即便听得陆老夫人低声吩咐:“你和魏紫守在这里,别让人靠近。” 看着陆老夫人的身影,陆笛春笑着说道:“嘉珀昨夜里又惊着了,眼下正睡着。儿子想着母亲与熙雯说话应也还要些时辰,进来看嘉璃正自己临窗写着大字,便带着他写着正好等嘉珀睡醒。” 阿九阿九 “我瞧着阿九,有些过于精灵了!”陆老夫人不遮不掩,看着陆笛春将不方便在陆夫人跟前说的话尽数说出。眼见陆笛春长眉一挑,陆老夫人知晓这话不对陆夫人讲的好处,毕竟说孩子不好,母亲总是受不住。只是有些话,终究还是要说的,笑看嘉珀沉睡的侧脸,皱眉轻叹:“我这一生见过了多少孩子,但是没一个如阿九这般,尚未满月便能像听得懂大人在说些什么,眼中的好奇与面上的神情实在不像是一个孩子。事出反常即为妖,虽然我说这话不耐听,但是阿九实在是叫人......” 陆老夫人终究还是不曾继续往下说,自然陆笛春也能听明白陆老夫人的意思。尽管这话听着扎耳,但是自阿九出世这近月余,陆笛春自己心头也是常有疑问。只是因为阿九累的快,才回来晚上一会儿,便困了睡去,每每产生了疑问,随着阿九睡着了便也跟着作罢。此刻听到陆老夫人也有相同感受,陆笛春不由得放下了嘉璃,低声嘱咐:“嘉璃就照着大伯方才教的写,一会儿弟弟醒了我们去大伯母屋里看妹妹。” 嘉璃用力地点着头,只是眸子还在书案之上的大字之上,心无旁骛认真而用心地想要将笔下的字写得更加端正好看。看着嘉璃小小的人儿握着毛笔踩在小凳上自在写字的背影,陆老夫人的眼眶突然就红了,看着小人儿低声感叹:“便是为了这些孩子,我也该劝着你父亲尽早搬回来的。这样向学的孩子,耽误了一年总是不划算。” 虽然嘉璃也才比嘉珀大了两岁,但是懂的却是比嘉珀多了许多。自小就是个省心孩子,本就是个可人疼的,陆老夫人哪里见得了如此画面,只是一句话便背转过身默默地擦拭着眼中的泪水。陆笛春自然瞧出母亲的情绪,知晓是见不得嘉璃认真的小模样。陆笛春不由得暂且先放下了心间对阿九的想法,看着陆老夫人的眼眸如春风般和煦:“嘉璃懂事儿是好事,母亲应该高兴才是!” 因为嘉璃年纪小,又尚在母孝期间,尽管没有孝期不能拜师上学的道理,但是骤然失母,又因着嘉璃嘉珀两个孩子年岁相仿自幼便在一处长大。对于嘉琅嘉璃嘉珀三兄弟,先是失母,再是父亲离家,嘉琅年纪大些有兄弟们开解,总是要好些。然而便是如此,嘉琅性子都是变化不少,更不必说这两个小的。是以陆家人便也就一致决定,索性便让嘉璃再等上一年去念书。 一年的时间足以忘记所有的悲伤,而孩子们长得快,新的事物出现,有些事也就在不知不觉间,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被忘却。倒也并非陆家人不愿让孩子们铭记亡母,母亲哪里是能够忘怀的。只是一抹模糊的影像,却是比切实的悲伤来得更好。是以陆笛春看着陆老夫人,宽慰道:“母亲这便是想岔了,大历官家子,都是上了五岁才能正式拜师入学的。只是因为我们嘉璃懂事早,兴趣也在书本之上,这才看着像是被耽误了。” 尽管陆笛春的宽慰说得在理,到底一时之间悲从中来的陆老夫人心内也收不住自己的情绪。见此情形,陆笛春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即继续劝道:“再说母亲也打算请父亲回来,届时嘉璃跟着父亲不是更好?知晓母亲还担心嘉珀离了哥哥不习惯,但是还有阿九啊,小孩子有了伴儿就极开心的。更何况,父亲母亲一回府,也能帮着熙雯照顾着孩子们,母亲莫要难过了。” 因为陆笛春提到了阿九,陆老夫人登时便想到了阿九那一双看着儿子儿媳恩爱模样含笑的眼眸。至此,所有的悲伤都尽数后退,转而将阿九的事儿放在了心上。看着陆笛春温柔含笑的眼眸,陆老夫人轻轻地叹了口气,低声说道:“这些我也是晓得的,只是因为一时间收不住才......不说这个了,提起阿九,我倒是想着趁着这两日赶紧请个大师父上门给阿九看看。” “母亲是想......”见陆老夫人轻轻地点了头,陆笛春不由得有些犹豫,看着陆老夫人低声说道:“可是孩子精灵些也不是什么坏事,倒也不必如此兴师动众。请个大师父上门,没得还叫人以为我们家小阿九是那妖邪之物呢!” 陆老夫人闻言不由得立刻摇头,看着陆笛春的眼眸之中便带了几分不认同,低声说道:“你怎么就想到那上头去了,我是看着阿九的眼睛啊,像是还记得些许前尘往事,所以还是找个大师父给她看看好叫她都尽数忘却,做一个真正的孩子长大。哪里就妖啊邪啊的,没得给孩子招晦气。”说着话,陆老夫人便已经双手合十:“若是惊扰了各路神仙,还请勿怪!” 眼见陆老夫人虔诚的模样,陆笛春眼角不由得微微有些抽搐。有道是子不语怪力乱神,陆笛春虽然心中对这些精怪妖邪之说并不十分认同,到底也不会抵触。只是看到自己母亲那样的相信这一切,陆笛春唇角到底还是多了一抹无奈的笑:“母亲此举,倒是有些信徒的意味了。不过您既想请大师父为阿九了解往事,那儿子回头便去香枳寺请一位来,刚好阿九五日后满月。” 陆老夫人陆笛春正在嘉璃嘉珀房中商量着请香枳寺哪一位,正主阿九此刻却是无聊的绞着小小的手指头。小小年纪,就是有诸多不便啊!阿九虽然玩闹了半日累得慌,但是被乳娘抱回来才睡了一小会儿,便被点心碟子落地的声音惊醒过来。 小人儿想要看看发生了什么,但是到底不比成年人自如,想要偏头都是有些力不从心。只是努力了许久,终是因为疲累泄了气,放弃了无谓的动作。只是阿九此刻到底也精神了,因为这些日子总是一不留神的就睡了,阿九不由得开始轻轻地在心里默念起自己的名字:阿九,阿九,从此以后就是阿九了啊! 饮食风波 从此以后都是阿九,双亲健在的阿九,父母恩爱的阿九,生活富足的阿九。不再孤苦无依,不再疲于奔命,亦不再抱憾终生。尽管,上一次的终生似乎有些短。阿九绞着手指头,默默地想着自己的心事。只是小人儿一个,如今终究还是精神头不足,也才不过清醒了片刻,便又是昏昏欲睡。 阿九自然是不想就这么睡去的,尽管这是作为孩子的本能。毕竟这个阶段只有好好睡觉才能够快快长大,好让自己能够好好的探索这个别样的世界。但是就如许多人说的那般,道理再懂,自己不想照做都是无用。是以,阿九试探着张了张嘴,随后婴儿房中便传来了中气十足的嚎哭之声。 原本阿九只是想借着大哭给自己醒醒神,只是这一哭倒是带来了些旁的体验,阿九原本就憋得通红的脸颊因为羞愧更是红了几分。只是落在几步便跑了过来的乳娘丫头婆子们眼中,倒也没有什么分别。只是抱孩子的抱孩子,换尿褯子的换尿褯子,彼此之间配合亲密无间。 除却乳娘轻声哼唱歌谣的声音,一切都在安静之中进行的井然有序。处理这一切,众人经过将近月余的配合已然是找到了她们的规律,唯有阿九一个绝望的看着一群各个年龄阶段的女子为自己换下又穿上新的尿布。被年轻乳娘轻轻地丢在了一边的尿褯子,原本因为愣神稍微收了哭声的阿九,看着上面可疑的黄色还冒着热气,阿九不由得悲从中来,谁能想到婴儿还会有这样不自主的时候呢! 便是阿九自己,都不知晓这是何时发生的事,一想到至少还有一年这样不自主的岁月,阿九的哭声不由得更加高了几分。这一回,倒是真心实意的想哭了,而非只是为了醒神不叫自己睡去。其实若是阿九早早的知晓了这一切的发生,定是会选择睡过去的。毕竟这些时日,吃喝拉撒都是如常进行的。只是因为小阿九时常控制不住自己,许多时候这一切都发生在睡梦之中,是以今日却是阿九头一次直面这一切。 然而这还并非最叫阿九羞臊的,看着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团白肉,前端还有一抹深红,阿九不由又是一愣。只是阿九这一愣,却是叫乳娘轻轻地笑了开来,看着周围的年轻丫头,温声说道:“姑娘这是饿了呢,你们看,不哭了!”说话间,乳娘手上便有了动作,因为双手抱住了小阿九,看着阿九只是呆呆愣愣地望着自己发呆,乳娘含笑,左手依旧轻轻地托住了阿九地小脑瓜子,伸出右手推了推自己的左月匈笑着说道:“姑娘吃啊!” 然而阿九初来乍到,对于许多词汇语句都格外的陌生,是以乳娘说了些什么阿九并不十分明白。但是这种时候,倒也无需明白,只是这一个动作,阿九便明白了所有。只是阿九终究也不是真的孩子,尽管经此提醒过后,阿九肚子也适时地发出了咕咕叫声。但是阿九到底是没有办法直接这般饮食。 随着乳娘的动作,阿九不由自主地偏过了脸,再次哭闹起来。阿九腹内咕咕叫声,众人都听的分明,是以阿九的反应却是叫众人为之一惊。这又是怎么了?只可惜小阿九到底不会讲话,只是随着乳娘着急喂食的动作不住退后。阿九自出生一向乖巧,人人都道这孩子格外省心好带,但是却不想今日却是遇上了第一个难题。 因为一屋子都是下人,看着阿九的动作自然是将她们都急坏了。只是有许多都是小姑娘,原本看着乳娘不遮不掩就解了前襟盘扣的动作红着脸背转过身,但是此刻却也都顾不得那些了。看着乳娘甚至都急出了一头汗,尽管阿九尚不清楚眼下是什么季节,但是看着这些人的着装,不是仲春便是初秋。 是以此刻乳娘急出了满头大汗,阿九心内也是愧疚。只是感受到贴在了自己脸上如白面团一般柔软的软肉,阿九终究还是下不去嘴,原本就要收起的哭声又渐渐升高。其实不止是乳娘急出了一身汗,便是阿九,此刻也是憋得全身通红。还是茗云有办法,看着阿九哭声如何都收不住,怎样逗哄都是无用。想到家中弟妹,不由得上前两步,看着乳娘低声问道:“不如陈娘子将乳液都挤在碗中,我们给姑娘试试看吧!” 茗云此言倒也并非别出心裁,对上乳娘嗤笑的神情,茗云不由得笑着解释道:“大哥家的小丫头于去夏盛暑出生,嫂子喂奶时,孩子大人都热出了一身疹子。还是阿娘想到了这个法子,孩子也不难受大人也舒服,陈娘子不如试一试?我瞧着姑娘饿是真的饿,但是却也不知为何不愿吃。” 尽管如今正值苏城四月初,但是却是春光无限,一年中最为舒服的时节。哪里会热呢?陈娘子到底是乳娘,地位比之这些个丫头到底也还是高了许多的。兼之自己也是有孩子的,是以此刻听着茗云的话,总是带了几分不以为意。只是茗云到底是陆夫人身边的人,到底也不好半分情面都不给,是以陈娘子只是依旧认真地轻轻转过阿九的小脸,还随口笑道:“只是眼下时节到底不比盛夏,你家侄女儿也不比织造府的姑娘,倒是不好类比的。” 只是即便进了阿九的口中,阿九也只是哭着松了嘴,陈娘子面上终究还是有些挂不住了。这些日子在织造府备受尊崇的日子,皆是因为怀中这个哭闹不止的小丫头,但是今日却不知因为何故,眼看着自己的这份差事就要到了尽头,陈娘子拨动阿九小脑瓜的动作终是带了几分薄怒。 “把姑娘给我!”陈娘子越发急眼的动作,叫杨妈妈再看不下去,出言厉声说道:“你再这样推下去,姑娘都该被你推出毛病了。姑娘既然不愿吃你的奶,想必问题就在你身上。还不照着茗云丫头的法子试试,是真的不想要这份差事了?” 语言障碍 陈娘子除却织造府里各个主子之外,心内倒是没有再怕过谁的,只是除了眼前这个杨妈妈。毕竟是从宫里出来的,一个眼神就叫人心内发慌,更不必说这样严重的一句话砸到了陈娘子身上。尽管是当着众人的面,并未给陈娘子留脸,但是陈娘子不敢怒也不敢言,只是立刻将阿九交给了杨妈妈手上,一切照做。 因为茗云一提起,小于就拔腿跑去了厨房拿来了碗勺,直到她回来,陈娘子才刚被杨妈妈呵斥,倒也是赶得巧。看着陈娘子低垂的眉眼,小于立刻将手中的小碗递了过去,笑着说道:“陈娘子快试试,姑娘瞧着真是饿坏了。”小于今年也才不过只有五岁,但是论及伶俐懂事,却也是不遑多让。 小于的一番笑言,多多少少也解了陈娘子的尴尬,接过碗之后立刻便背转过身,开始按压着已经开始往外溢奶的**。 而阿九,被杨妈妈接了过来便收了声,只是因为哭了些时间,便是止住了哭声,但是却也无法自控地抽泣着。杨妈妈虽然是宫女出身,但是却也没有资格近皇子们身边伺候。且一众皇子都已经过了吃奶的年纪,是以此刻怀抱中香香软软的小阿九,倒是叫杨妈妈有些不太自在。只是阿九就像是明白她的意思一般,瞬间收声却是叫杨妈妈的心一下就柔软了起来。 温柔地注视着阿九,看着她抽泣难受的模样,杨妈妈心内更是如那化开了的软糖一般,只觉甜蜜温馨。 “快些,姑娘还等着呢!”因为担心惊着了已经安静下来的阿九,杨妈妈格外轻柔地提醒着陈娘子:“看看是不是你奶出了问题,才叫姑娘这般抗拒,可不能叫姑娘受了委屈。”尽管杨妈妈语气柔和,但是陈娘子闻言不由得还是猛地一抖,险些就将碗中刚刚挤出来的奶倾洒一空。 所幸茗云反应不算慢,看着陈娘子的动作立刻上前一步,将碗从她手上接过,看着满满当当的一碗乳白鲜奶,满意地笑了笑,随即才转过身看着杨妈妈低声说道:“先给姑娘喂一点试试吧!不如奴婢喂姑娘吧,因为在家中是最小的一个,自小就看着一众侄子侄女儿长大,照顾孩子倒也还有些经验。” 杨妈妈正对着茗云递上碗的双手犯怵之时,听闻茗云这一番话,自然是点头首肯。看着怀中小姑娘已经眼巴巴地盯上了茗云手中的小碗,杨妈妈不由得在心内啧啧称奇,自然因着是孩子,嘴上倒也未曾避过,只是抱着阿九坐下,随即看着茗云笑着说道:“快些吧,眼看着姑娘都有些等不及了。说起来,有时候我看着姑娘,总觉得她能够明白我们在做些什么一样。” 尽管杨妈妈威严,到苏州也才不过短短五天,但是茗云这些人却是怕她入了骨的。毕竟是从宫里出来的啊,那种地方还能完好出来的,只能是狠人。只是此刻听闻杨妈妈之语,见惯了孩子的茗云与自己便有一个孩子的陈娘子却是同时笑出了声。茗云原打算跟杨妈妈说一说孩子们的习惯的,但是听到陈娘子的笑,不由立刻转了话头,笑着说道:“陈娘子家的小陈皮就比姑娘大了一个月,杨妈妈倒是可以听听陈娘子的说法。” 说完话,茗云早顾不得陈娘子说了些什么,只是看着阿九连嘴唇上沾到的奶也都努力地砸吧回了小嘴儿,不由得立刻笑出了声,不无惊喜地看向杨妈妈笑道:“妈妈您看,姑娘都喝下了,陈娘子的奶没有问题。” 尽管茗云面上惊喜不断,但是却也不曾耽搁手上的动作,只是看着阿九嗷嗷待哺的小模样,手上动作不免更加快了几分。杨妈妈本就已经决意要跟陆夫人建议换一个乳娘的,是以注意力本就不在她身上。直到听闻茗云的话,杨妈妈才顺势扭头过去看向陈娘子。然而陈娘子还未来得及开口,杨妈妈的注意力又被茗云带了回去。 看着阿九努力不肯浪费一滴奶汁的模样,杨妈妈不由得笑了,随即心中便有了决断:“瞧着姑娘并不排斥陈娘子的奶,必然是因为身上的味道叫姑娘不喜了。”说到此处,杨妈妈面上不由得生出了一点点嫌恶之色,皱眉看着陈娘子仔细嗅闻自己身上的动作,杨妈妈不由摇了摇头,低声呵斥道:“你别闻了,赶紧回去洗洗。” 尽管如此,杨妈妈心内却也是对自己这个猜想持怀疑态度的,毕竟作为大户人家的乳娘,本就有一套近乎挑剔的规则才能入选。是以,纵是杨妈妈这些年在宫里待着,对这些事情却也不是全然不懂。是以,陈娘子能够入选,必然已经是最佳的了,只是阿九这样抗拒,又不是奶出了什么问题,自然只能是陈娘子身上的味道出了些问题了。 轻轻地叹了口气,随意瞥了一眼委屈茫然地离开了房间的陈娘子,杨妈妈心内却是更加坚定了跟陆夫人说一说换一个乳娘之事。毕竟姑娘都将不愿表达的如此明显了,她脸上出现的竟然是委屈而非担心,无论如何都是留不得的。毕竟乳娘的身份本就同寻常的丫头婆子不一般,若是不出意外那是要陪着自小奶大的孩子一辈子的。 虽然因为身份有别,但是乳娘乳娘到底也是一半的娘,养老送终虽然不至于,但是吃着她们的奶长大,必然也要好生看顾乳娘之后的人生。也是因为乳娘如此重要,是以不论是高门世族还是寻常的大户人家,都在这上头格外上心。尽管临时给阿九换乳娘会有诸多不便,但是却也不算十分难为。 只是阿九对这一切却是一无所知,杨妈妈的那一句,虽然阿九听得清楚却也不明其意,是以看到乳娘委屈的离开,阿九心内小小的愧疚了一下随即又专注于填饱自己的肚子之上。若是阿九知晓今日扯着嗓子嚎了半日众人还是未明其意,心间的愉悦定是瞬间转为一筹莫展,这该死的语言障碍啊! 换或不换 看阿九心满意足地睡下,杨妈妈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到小床上,盖好了被子站在一旁看了许久,确定了阿九没有醒来的迹象,这才轻手轻脚的转身离开。只是才刚刚跨过了门槛,面对阿九时的温柔顷刻之间便被收了起来,转而又是谁见谁怕的严肃,朝着陆夫人的正屋走去。 自然,此去目的并不复杂,不过是将陈娘子今日的表现说一说。尽管杨妈妈也知晓临时换人总是不易,只是到底此事也是要提上日程的,毕竟这个陈娘子着实不是一个适合留在姑娘身边的。既然陆老夫人托了层层关系把自己请到了家中,那么自己就得对得起这份信任才是。 尽管杨妈妈才到织造府不过五日,但是早在阿九还在陆夫人腹中七个月时,陆老夫人已经在替阿九物色着将来的教养妈妈了。虽然一开始大家都还不知陆夫人腹中孩儿是男是女,尤其是陆家在阿九之前已经三代无女了,是以尽管也有大夫亲口说出这一胎是女儿,陆家众人心内到底是不敢尽信的。 直到陆夫人渐渐显怀,越来越多有过生养经验的,尤其是稳婆们都笃定陆夫人这一胎的确是个姑娘,陆老夫人这才慌了手脚。若当真是个姑娘家,那有些准备就早该准备起来了。尽管陆家并非高门世族,但是到底是官宦人家,不论公子姑娘教养总是最为要紧。是以,有些规矩倒是比世家氏族还要严的。而杨妈妈这一类教养妈妈的存在,又是官宦清流人家极为独特的存在。 是以,这才有了杨妈妈千里迢迢一路从帝京赶往苏州。若是陆夫人能够早些动作,兴许杨妈妈都不用千里迢迢的走上这么两遭,毕竟宫人们虽然先行,但是若是有了旁的安排,倒也不必再前往帝京的。只是杨妈妈此前孤身一人,金陵也好帝京也罢,于她本人而言倒也没有什么差别,不过是换个地方当差罢了! 直到杨妈妈一个土生土长的金陵人到了帝京,经历过一次帝京的酷寒之后,身体到底是适应不能。兼之此时正好又从七宝太监那里得知了内阁次辅的夫人想为即将出生的孙女儿求一个教养妈妈,彼时的尚宫局司簿杨妈妈心内不由一动。而后便在一次北上之后又来了一次南下,均是在同一年内完成。 只是从后宫之中的杨司簿摇身一变,成了如今的苏州织造府上九姑娘的教养妈妈。不过是刚来了五日,阳春三月之中,杨妈妈的脸色却是比帝京的隆冬风雪还要冷上几分。直到到了陆夫人门前,杨妈妈到底还是收敛了些冷气,随后才缓步进屋。 一进门,杨妈妈的目光便在正厅之中托腮睡去的丫头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目光又落在了一旁站着不住颤栗的丫头。见那丫头已经作势欲跪,杨妈妈也不过是微微颔首,随即便朝着后面的卧房而去。这织造府上的规矩,实在是叫杨妈妈都有些看不上眼,这些个丫头婆子实在是有些过于不规矩了。只是到底杨妈妈不是请来织造府教大家规矩的,需要她约束的也不过是阿九一个。是以尽管织造府的规矩礼仪宽松与否,倒也不是她的分内之事,近二十年的深宫生活,使得杨妈妈拥有了不管闲事的本能。 只是到底还是未曾做到视若无睹,尽管比之刚到织造府上看到一些看不过去之处,杨妈妈还会不由自主地皱眉,眼下倒也算是平静了许多。毕竟已经收敛如现在这般,也能将人吓得浑身颤抖,还是要早些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啊!只是杨妈妈也不免腹诽,这些个寻常官宦人家的丫头素质,当真比自己想想之中的还要差了许多啊! 不过感慨归感慨,杨妈妈倒也不会将这些情绪展露在外,毕竟啊,连家中主子都对这一切梅有意见,哪里又轮得到旁人多说。自己啊,只需认准了自己的差事。想到此处,杨妈妈冰封的脸颊之上,倒是多了一抹温柔的笑。只是轻而浅,且时间极短,一路走过也无人敢直视,是以倒也无人觉察。 只是尽管主观意愿之上杨妈妈并没有多管闲事的意图,但是当她从正厅走过朝着陆夫人的卧房而去之后,方才已经被吓得战战兢兢的小丫头瞬间脱离,跌坐在地。一阵后怕过后,这才伸手拽了一把还在打着瞌睡的小姐妹,低声说道:“快别睡了,阎王刚刚经过,咱们都被她看到了。” 外头的低语,杨妈妈自然不曾听见,虽然听到了也不会放在心上。此刻,她正端端正正地站在了陆夫人床前,看着陆夫人满眼的疑问,杨妈妈笑了笑,随即低声说道:“虽然陈娘子是夫人耗费了一番心力之后找来的最好的,但是方才的表现,或许夫人当真需要考虑为姑娘换一个乳娘了。” 陆夫人闻言自然也是极为上心,只是到底关注点与杨妈妈不尽相同。想到女儿即便是在腹中饥饿的情况之下,大哭大闹也完全不愿意靠近陈娘子,陆夫人不由得看着杨妈妈着急问道:“陈娘子可以先放一边,倒是阿九,嗓子可还好吧!这么饿着也不是办法,还请杨妈妈将她抱过来吧,不如我亲自喂她就是了。” 因为陆夫人尚在月中,尽管因为有了乳娘并未催奶,但是眼下也并非全然没有的。只消孩子用力吮吸几次,乳液自然又会回来。虽然少见大家夫人亲自哺乳,但是身为人母哺乳本就是应尽之责,倒也不必假手他人。尽管陆夫人说完这话之后,心内也不由得生出了些悔意,毕竟身为大家夫人,平素应酬何其之多,若是要哺乳,势必会有溢乳之事发生。 “夫人想什么呢!”孙嬷嬷赶在杨妈妈之前,率先开了口,看着陆夫人的目光满满的都是不认同:“姑娘不喜欢陈娘子,我们换一个就是了,哪里就到了需要夫人亲自哺乳的境地了。便不说夫人自己方便不方便了,织造府又不是养不起乳娘。” 辞官缘由 作为陆夫人陪嫁,自小奶大了陆夫人的孙嬷嬷,面对陆夫人口中说出的自己亲喂,自然是极不认同的。因为陆夫人一向和善,是以孙嬷嬷倒也没有一般下人的恭顺,也因为关爱与关切,有些时候到底还是急了些,说出的话倒有些不伦不类。只是今日倒是不同,孙嬷嬷虽然不认同陆夫人的意思,到底还是找到了一个陆夫人全然无法反驳的理由。 看着陆夫人眼眸之中一闪而过的后悔,孙嬷嬷知晓陆夫人不会再有如此想法,不由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即看向杨妈妈低声说道:“只是这临时,又要上哪里才能找到合心合适的奶娘哦!陈娘子性情温和宽厚,人也老实没有什么歪心思,杨妈妈不如好生先教一教,若是实在不成,我们再换也是可以的。” 杨妈妈闻言不由挑挑眉,看着陆夫人神情并不十分认同孙嬷嬷的话,这才轻轻地松了口气,总算这当家夫人不是个糊涂的。带着如此想法,杨妈妈只是朝着孙嬷嬷微微颔首,随即越过孙嬷嬷看向陆夫人,认真开口:“夫人一时半刻难以找到合适的人选,这一点谁都清楚。也不是说立刻就要辞退了陈娘子,毕竟宽厚也宽厚温和也算温和,但是老实不老实,就不一定了。自然,奴婢也才来了五日,有些不明白的也是在所难免。不过乳娘到底不比寻常仆役,不是将就着就能行的。” 陆夫人轻轻点头,看着杨妈妈笑着说道:“您此前是有品级的宫中女官,便是如今辞了差事,也是良民并非贱籍,可不能自称奴啊婢的,杨妈妈可不能精神自戕。”看着杨妈妈不怒自威的模样,脊背挺直并无奴颜婢膝之态,陆夫人心内不由暗自点头,不过却也不曾多说,只是笑着转到了杨妈妈提出来的问题,柔声说道:“且这话的确在理,虽然您才到我们家五日,但是目光如炬,所到之处有任何问题都逃不过您的眼睛去。乳娘不好,我们换了就是,可不能委屈了阿九。只是此前就以为是最好的了,却不曾想今日竟会有如此举动,倒是看走眼了。” 知晓陆夫人将这事儿放在了心上,杨妈妈不由也松了口气,笑了笑:“倒不是夫人看走了眼,只是陈娘子这般作态也不是在一开始就能瞧得出来的,总是需要时日。” “夫人,您这样未免过于抬举她了罢!”杨妈妈与陆夫人又说了几句,随即便出声告辞。看着杨妈妈快步离开的背影,孙嬷嬷不由得有些气结,尤其是面对陆夫人如此抬举那杨妈妈也只是勾唇笑笑并无感激之色,孙嬷嬷心内终究是不痛快的。是以,看着杨妈妈离开了之后,孙嬷嬷立刻便开始说道:“纵是宫里出来的人又如何,到底也只是换了个地界儿伺候人,夫人您看看,若是哪个不晓事的瞧着,还以为她是哪家夫人呢!” 陆夫人知晓自家乳娘就是吃亏在眼界不开阔之上,眼中所见不过是自己眼前所见。虽然纯善,但是到底也有些蠢笨了些,许多时候都叫陆夫人心内有些不耐。只是到底是自小陪在身边的乳娘,虽然心中也气她蠢笨,但是到底也不见嫌弃,只是看着孙嬷嬷的模样,更加坚定了陆夫人换了陈娘子的想法。 心中有了打算,自然也要尽快行动,陆夫人并不理会孙嬷嬷只敢在背后抱怨的怨怼之语,只是正了神色看着孙嬷嬷沉声吩咐:“这一回我亲自挑,嬷嬷你多上心。还有杨妈妈那里,嬷嬷还是少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吧,伺候人的是不假,但是人家是女官,不是您老心中想的那种卑躬屈膝的底层宫女。人家是能够面见各位贵人的主儿,总是贵人们见了虽不说十分尊重,但是也要给几分脸面的。” “夫人是真心要换人啊!”孙嬷嬷面对陆夫人的耐心介绍并不十分在意,只是将重点放在了换乳娘之上,低声嘟囔道:“老奴挑了三个月才选定的人啊,夫人因为那丫头一句话就给换了,未免对陈娘子有些不公。再说了,任主子再给脸面,终究也还是下人,夫人想要尊重些也正常,只是到底是过了。” 看着孙嬷嬷眼中还有不服,陆夫人不由得重重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开解着:“嬷嬷您是糊涂了不成?连圣上贵人们都要给几分脸面的人,我们尊重些哪里过了。更何况人家虽然只说了一句话,但是点出了最为要紧的问题,陈娘子是在阿九不愿的情况下大力逼迫阿九,如此行径不合适!” 想到这两年的朝局,陆夫人眼眸之中不由有些异样之色。虽然身为后宅妇人,但是因为陆笛春时常说些朝堂之事,陆夫人心中也有着自己的见解。看着孙嬷嬷依旧懵懵懂懂的模样,陆夫人不由叹了一口气,随后低声说道:“嬷嬷您不知道,阿九的将来与您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先是辅国公倒了,紧接着偌大的清河王府也没了,再然后就是清流之首的许家进了内阁出任首辅,圣上这是摆明了要压世家抬寒门了。” “夫人的意思是,咱们家就要高升了?”原本陆夫人说的这一段孙嬷嬷只听得稀里糊涂,直到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出了口,孙嬷嬷总算是明白了陆夫人的意思。只是到了此处,孙嬷嬷反而有些迷惑了,看着陆夫人低声说道:“可是老爷辞了次辅的差事啊,二爷如今在山东任上,大爷又是刚刚走马上任不久的苏州织造,三爷更不必说。” 听着孙嬷嬷絮絮叨叨的这么些话,陆夫人笑着摇了摇头,看着孙嬷嬷不由朝她勾了勾手。孙嬷嬷自然是立刻上前,陆夫人这才凑到了孙嬷嬷耳边,低声说道:“二叔在山东任上已经多年了,是时候动一动了。这个时候公公从朝廷辞官,除却的确想要过些清闲日子之外,更多的还是在给二叔让路,想推他一把,这一动便直接进内阁了。” 整顿规矩 陆老夫人与陆笛春说的是阿九的安危健康,陆夫人则是在已经开始筹划起了阿九的未来。陆家将要渐渐高升,陆夫人是看在眼中的,自然有些准备自然也是要跟上。尤其是女儿家,尤其又是如自家阿九这般出身寒门的大户女儿,教养显得更加重要。尽管阿九也才出生不过二十余天,但是自一落地陆夫人也好,陆老夫人也罢,亦或是陆笛春,都在这个小姑娘可能的未来之上有着自己的看法。 自然,要不怎么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呢!尽管人人心间都有自己的盘算,到底出发点都是一致。是以五日前杨妈妈到达苏州之时,不论陆夫人还是陆笛春,都是发自内心的欣喜不已。阿九身边有宫中女官照应着,将来不论对其是什么打算,都是能够挺直腰背的。自身强硬家族富庶,便是高门世族前来求娶,陆家人也不会因为出身多有不及而矮人半头。 其实想到此处,陆夫人总是不由得摇头笑自己想得远了些,小阿九还未满月,自己竟然就已经想到了将来的婚事之上,还有十几年的时间呢,到底是想得早了。孙嬷嬷眼界心性都只是寻常,看到陆夫人唇畔的笑意,不由得跟着说道:“若是二爷能够入阁,大爷就势必得常在苏州任上了。” 陆夫人闻言不由疑惑,看着孙嬷嬷似乎不甚赞同,不由笑问:“嬷嬷想到什么了?”孙嬷嬷先是一阵小跑到了门口窗边,细细看了周遭无人,这才回到陆夫人身边,低声说道:“天子脚下有些事不方便做的,朝廷的俸禄才几个钱,二爷往后还得仰仗着大哥应付人情往来呢!如此一来,大爷便只能长久的被拴在了地方上,往后便是有升迁的机会,也会因为一家子老小而忍痛错过。” 听过了孙嬷嬷小家子气的话语,陆夫人也是气极反笑。尽管听惯了孙嬷嬷的许多絮叨之语,陆夫人心内也不甚在意,更何况这些话孙嬷嬷也只是会说给陆夫人一人,但是陆夫人心内还是生气的。只是有些话却是不好多说,难道要陆夫人说自己的丈夫本就天资有限,便是家族全力支持也不能走到二叔如今的位置吗?陆夫人自问说不出口,尤其是面对孙嬷嬷诸事不懂的时候。只是往常路夫人听过诸如此类之语时,不过是一笑而过,毕竟跟孙嬷嬷说也说不明白。 直到杨妈妈到了织造府,尽管杨妈妈什么都未多说,只看着杨妈妈在时丫头婆子们屏气凝神格外小心的模样,陆夫人并非没有注意到。若说一开始只当是众人忌惮其来历,不清楚底细的情况之下尊重些也是正常之举。但是此前茗云与茗雾私语之时,说到了杨妈妈看她们眼角直抽搐,陆夫人便知晓杨妈妈这是看不过眼织造府上的规矩。 渐渐地就要可以起身了,陆夫人也在脑中想了许多,只等着出了月子好好的整顿一番上下规矩。是以,若是放在往常,孙嬷嬷背地里说这些话时,陆夫人并不会如何在意,眼下却是不能不多加约束了。毕竟,有些事情若是放任自流,定会给将来留下惊人的空洞。而陆夫人,显然是不想时候补窟窿的。 是以,看着孙嬷嬷的眼神愈发严肃,眼见着孙嬷嬷从不以为意到渐渐的面上多了惶恐,陆夫人心内这才稍稍有些满足。总算还是知道怕知道对错是非的,如此倒也能够省下点出其错处的功夫了。如此想着,陆夫人也适时地开了口,看着孙嬷嬷低声说道:“往常对嬷嬷并未多加约束,原是我的错。只是接下来,嬷嬷万万不可再说出这样小家子气的话。都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存在,哪里分什么你我。” 见孙嬷嬷只是不住点头,陆夫人心内终究还是不忍,毕竟是自小照顾的乳娘,感情总是不一般的。只是知晓不可因为不忍而就此放弃,陆夫人只是柔和了些语气,开始细心地为孙嬷嬷分析这其中道理。 “嬷嬷你看,大爷是长子,本就肩负着家族重任。”陆夫人想到曾经夜里睡不着时,陆笛春曾说过的话,看着孙嬷嬷耐心说道:“有些牺牲在所难免,我们不应将其视作吃亏。人人都有自己更为擅长之事,夫君性情本就温柔更加适合照管宗族,守成有了夫君,那么带着家族奋力往前开拓的,二叔却是不二人选。因为兄弟之间各有分工,自然也都有牺牲。” 想到二房的三个孩子,陆夫人轻轻地叹了口气,看着孙嬷嬷低声说道:“您看看嘉瑾嘉玟嘉琼三个孩子,都多少年未见过二叔二弟妹了,尤其是嘉琼,刚出生不过五个月便与父母分隔两地。如此对孩子们总是不好,再说回二叔二弟妹,这些年便不想孩子们吗?每每看到二弟妹被眼泪濡湿的家书,便是我的心内也不好受。嬷嬷您再想想,若是将我和夫君与二叔二弟妹对调个个儿,您可愿意?” 陆夫人明白孙嬷嬷或许不够聪明,但是对自己的爱却是不容怀疑的。是以,这才有了如此假设与类比。果然,孙嬷嬷只是想了片刻,随即便连连摇头,看着陆夫人郑重说道:“若是夫人常年见不到两位公子,恐是常年不得展颜的。如此一来,大爷还是如现在这般即可,差事不算繁琐,忙也只是一阵儿,且织造虽然不比盐官赚得盆满钵满,但是到底也有利可图。还能照管孩子们,是嬷嬷自己想岔了。” 孙嬷嬷前半段,还能叫陆夫人笑着点头,只是孙嬷嬷大剌剌地说出了有利可图一词之时,陆夫人唇角不由微微一抽,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呢!连自己陪嫁的嬷嬷都是如此,旁人又该是如何放肆?思及此,虽然眼下是苏城的阳春三月,陆夫人的后背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看来,织造府里的规矩,当真应该好好的整顿一番了。 阿九的梦(上) 一家子人都在为阿九的现在或是未来在操着心,而正主儿现在,却是翘着脚在小床上睡得正沉。吃饱喝足了,总是格外好睡,更何况阿九还是如此特殊的一个存在。虽然不过是一个出生初的孩子,不论身体还是心智都还未发育完全,但是阿九却是已经有了独立的意识。脑中思绪心中想法全然不似孩子一般,偏偏小小的身体支撑不了阿九那样多的想法,是以睡得便也就更沉了些。 都说孩子一天一个样,尽管睡得多了些,但是也长得快,小孩子就是在睡梦之中长起来的,阿九自然也不例外,只是阿九到底也与寻常小孩儿有些区别。茗云因为在陆笛春那里碰了壁,虽然陆笛春应下了不与夫人说,但是茗云到底还是不敢面对陆夫人的。心里没来由的愧疚与羞臊,足以叫茗云在陆夫人跟前漏了陷。 是以,借口家中侄儿侄女多,自小也是替兄嫂们看孩子长大的茗云,自请到了阿九这边来照顾着。一来是为了先躲开陆笛春与陆夫人,二来也是因为茗云自觉陆夫人那里规矩大,毕竟才进织造府不过半年。平日里在乡下村庄之中,虽然茗云不像男孩儿们一般下塘摸鱼摸虾,但是到底也是能时常出门的。织造府虽好,甚至有了茗云她们半个村子大,但是到底半年以来都在这一处拘着,还有各种规矩要守,终是不自在。 然而高门女眷寻常不可出门,尤其是这半年又是跟着陆夫人,因为孕后期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茗云已将织造府所有自己能够去的地方都去了个遍。只是碍于身份,也是有好多地方去不得的,是以在这个当下,听着陆夫人隐晦的鼓励,便有了茗云上进的根由。只是陆笛春的推拒,茗云到底是个大姑娘,自然选择了避开。兼之阿九这里到底年纪小,没什么架子和压力,倒是能够躲一躲懒。 思及此,茗云不由得又朝着床上安睡的阿九看去。只是看着阿九翘起的小脚,茗云不由自主的笑出了声,一旁跟着打瞌睡的小于闻声立刻清醒,看着茗云唇畔的笑意,不免好奇问道:“茗云姐姐笑什么呢!”茗云指向了阿九攀在了小床围栏上的小脚丫,低声说道:“姑娘开心呢,你瞧!” 小于到底年纪小,顺着看去面上困惑不减,哪里就能看得出开心了呢?茗云笑着摇了摇头,低声说道:“小孩子离了母亲,没有熟悉的味道总是不安,是以睡也是睡不安稳的。往常姑娘都是在夫人那里睡着了,还有陈娘子陪在身边,睡觉极为乖巧。但是今日陈娘子到现在还未回来,姑娘也是自己睡过去,现在小胳膊小腿格外舒展,这是梦到什么开心事儿了呢!” 茗云的这一番解释,尽管小于还是听得稀里糊涂的,但是到底也还是跟着点了头。虽然听的不甚明白,但是只要没有事情就好。如此想着,小于也笑着看向了阿九,正巧对上了阿九小脸儿上绽放的一抹微笑。此刻,便是小于也跟着笑了出声。小孩子的笑,最是治愈了,尽管小于如今也还是小孩子,到底懂事早,心智早已超越了同龄还在母亲怀里撒娇的孩子们。 小于茗云看着阿九的笑,自然也是跟着微笑着,而阿九此刻,的确也是发自内心的欢喜。在梦中,阿九不再是小小身子小小个,不能说话不能动的软糯婴儿了。而是她习惯的身体习惯的面容,在阳光和煦微风轻抚的春日里,隔窗看着陆夫人正抱着小阿九笑得温柔。见此画面,阿九情不自禁地笑了开来,多么美好的画面啊!尤其是陆夫人的温柔,直叫阿九兴奋的直跳,嘴角的笑容更加灿烂。 兴奋的同时,自然而然的阿九便想到了过往的人生。其实阿九并不能理解自己眼下到底是何情况,明明二十多天以前自己还是萧耀南将军府里的第二房小妾,谁曾想眼睛一闭一睁,一觉醒来,自己竟然摇身一变成了个刚刚出生的奶娃娃。一开始也只当是一场梦,只是在这梦里过了这么久,阿九倒也不当是梦了。 不论如何,阿九心中总还是记得那一日的偈语。尽管不知来自何方,发自何人,但是阿九历来就不是一个爱多想的性子,兼之一切都已经被安排妥当,那便这么着吧! 只是微笑的同时,到底还是想到过往时光。先是父亲死于非命,紧接着母亲又不知所踪,还是因为碰上了一位到村子里传教的神父,这才被带进了城里的慈善堂。而那时候的阿九还不叫阿九,进了慈善堂这才有了正式的名字,蕾娅。尽管有了一方庇护之所,但是修女们极其严苛,饭不能多吃,觉不能多睡。没有繁重的活计给孩子们来做,但是每日都得压着这一群孩子学习与祷告,内容自然是大清国与大英帝国的文化礼仪。 原本这也算不得什么的,毕竟学习才能使人明智,只有通过学习才能不浑浑噩噩地度过余生。然而若是蕾娅知晓后来的人生走向,或许她情愿选择浑噩度日,至少不会有那样孤苦的一生。 想到那时候的日子,连年战乱,大清国势弱节节败退,蕾娅幼时也格外用功地学习着修女们教授的一切,为的便是修女们口中说的,将来长去了学得好了便会送她们前去大英帝国。那是多么美好的愿景啊!尤其是对于蕾娅而言,强盛的日不落帝国,对比自己国家的衰颓,带给孩子的憧憬实在难以覆灭。是以,蕾娅的前半生是一直在为了大英帝国而努力的。 然而,直到自己一觉醒来,入耳的却是人们哭喊着大清国覆灭了的痛哭。那一瞬,蕾娅心间还是无知无觉的,毕竟她也不爱她的大清国。只是当她第一次看到待自己最为严苛的玛利亚修女满眶不舍的泪水过后,蕾娅这才惊觉或许从小憧憬的国度,再没有希望前去了,泪水很快便濡湿了蕾娅年轻的脸庞。 阿九的梦(下) 果然,当玛利亚颤抖着声音对从小照顾大的孩子们说修女们不日就要启程回国,没有办法带着她们回家之后,慈善堂内先是一阵静默,随后便哭倒了一片,其中自然也包括了蕾娅。那样美好的国度,此生都再没有机会前往了罢!慈善堂内女孩们的哭声随着城里街巷上悲恸的丧国之痛,终是汇在了一处。尽管哭的主题不尽相同,但是这一刻的伤痛却是一致。 修女们终究还是爱护这些女孩儿们的,知晓一旦自己这些人离开,女孩儿们便失去了最后的保护。趁着离开之前剩下的时间,与神父们在大清国即将离开的英国人们一起,开始妥善安排女孩儿们之后耳朵生活。年纪小些的倒还算好安排的,送去当地的孤儿院即可,只有花季妙龄的蕾娅这一些孩子,才是叫修女们操碎了心。 好在自小只是教了她们更多的文化礼仪与历史,并未在信仰之上着墨过多。是以,虽然这些孩子们也信仰着上帝,但是到底与修女们立志终身服务于上帝不同,她们还是可以有自己的人生的。是以,借着各行各业的英国人的安排,这些孩子们也都尽可能的有了好的去处。虽然与幼时就灌输给她们的长大便能够拥有独立的生活不能相比,但是至少可以衣食无忧。 而蕾娅,自然也是往后生活安稳的一员。毕竟当时的萧耀南将军也算一方势力,虽然年纪比那时候才刚刚十八的蕾娅大了二十岁,但是因为是文人出身,也曾是光绪年间的秀才,做过乡里的私塾先生,便是后来从戎,也多是在军中做着参谋。是以,萧耀南并不像旁的武人一般粗鲁,尽管之于蕾娅并不是最佳选项,但是战乱年代的年轻姑娘,哪里又有什么选择呢! 是以,就在萧耀南赶赴河南剿灭白郎之功擢升少将的那一年,蕾娅也在修女们祝福的眼光中进了萧将军府上,成了萧家的第二房小妾。萧耀南不算顶厉害的人物,只是他追随的曹锟却是一方军阀,原本在这样的人家里做姨太太应是生活无忧吃穿不愁的。蕾娅虽然心中苦闷,毕竟不过是十八岁的小姑娘,大了二十岁的萧耀南俨然都可以做她的父亲了,兼之这些年在慈善堂所受的教育,就这么与自己的理想背道而驰,蕾娅心间的确是有不甘的。 但是不甘又能怎么样呢?战乱的年代里,蕾娅这般年纪却无家可归的妙龄女子比那无根的浮萍还要来的飘零。浮萍至少还有水可以依靠,她们这些女孩子若是没有修女们竭尽全力的安排,会落到怎样的田地,便是蕾娅自己都不敢多想。是以,尽管带着不愿,蕾娅心底却是多了一份安然。至少,生活也还能算过得去。 只是年轻的蕾娅哪里会想到萧家的后院,竟是这样的艰难呢?萧耀南是军人,又是战乱频发军阀混战的年代,今天是盟友明日就是战场之上的对手。是以,纵是萧耀南心中对蕾娅极为满意,毕竟新派女子总是少见,但是因为常年不在家中,家中除蕾娅之外的一妻一妾,手段何其狠辣。 那时候的蕾娅,除却头顶一片能够遮风避雨的小屋,日子与街边乞食的乞丐也并未好上多少。只是若是生活对蕾娅的糟践若只是如此,蕾娅最后也不会到了万念俱灰的地步,毕竟谁又能够想到萧家的长子,萧太太的命根子,竟是迷恋蕾娅到了疯癫的地步呢!尽管蕾娅也只是比他大了两岁,但是精通两门语言,会弹钢琴能作油画的蕾娅,竟是将他比到了尘埃里。 一开始蕾娅得以崭露头角不过就是萧家宴请岳阳当地名门贵胄各家太太们,好不容易请到在宴会上伴奏的钢琴师临时急发阑尾炎,彼时还在后院费力地搓洗着一家子衣裳的蕾娅,被萧太太临时抓了来顶上。尽管彼时萧太太并不知晓蕾娅到底会不会演奏,但是想着她从小就是跟着那群黑袍的金发碧眼的洋尼姑生活在一切,洋人们都会这个,蕾娅必然也是会的。 好在,蕾娅从小因为生得好看,歌喉出众,早早地被选进了教会的唱诗班。而钢琴绘画都是在教会里跟着神职人员们学的,是以萧太太的临时一抓倒也不叫蕾娅为难。经此一番弹奏,蕾娅只当自己的日子就要好起来了,毕竟如今留在岳阳的外国人不多,但是各家小姐少爷却是有学琴画画的需求的,或许伺候自己可以去各家做家庭女教师。如此一来,蕾娅心间重新又燃起了希望。 只是谁又能够想到呢!就在众人络绎不绝地上门邀请之时,萧太太却是以蕾娅是萧家二姨太不好出门走动为由尽数回绝。蕾娅知晓时,只当自己不幸,只是萧太太却是打算不放蕾娅出去交际的同时也不能浪费她这一身的才学。仔细地盘问过后,知晓蕾娅到底掌握了些什么,不过两日,萧家孩子们,便有了英文钢琴绘画与英式礼仪一系列的家庭课程。 萧定乾本是在外面念书的,毕竟蕾娅的课都是给家中小孩子们上的,因为下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回后院给母亲请安,但是途径花园之时,却是见到了一众弟妹面前都摆了画架,而一个年轻的女子正在温柔地教导着绘画基础。头一次,萧定乾十六年的人生中,误了给母亲请安的时辰。 而这,亦是蕾娅人生之中悲剧的开端。然而彼时的蕾娅正在专心致志的授课,尽管日常的杂务还是不少,但是至少在给孩子们上课的时候,蕾娅是超然的。忘记了饥寒交迫的困窘,忘记了杂事成堆的疲累,忘记了无中生有的刁难,也忘记了孤苦无依的人生。因为一堂室外的绘画课,蕾娅的人生正式开始了倒计时,偏偏当事人还一无所知。 想到这一切,蕾娅亦或是阿九不由得轻轻地叹了口气,看着睡梦中的阿九渐渐收拢的笑意,茗云眼疾手快,轻轻地拍着阿九的后背,低声说道:“姑娘不怕啊!” 命运多舛 蕾娅从梦中悠悠醒转,睁开无比沉重的眼皮,看了一眼江南独有的园林摆设,意识一瞬间回笼。不是蕾娅,是阿九啊!尽管阿九还听不太明白这里的人们说话,但是关于自己的名字,阿九却是能够分辨清楚。只是听不懂这些人说话,终究不便,想到这里,阿九不由轻轻地叹口气,还是要快快长大啊! 只是低声轻哄,唱起了幼年时乡间听到的歌谣以哄阿九再次入睡的茗云,却是不由以疑惑的目光看向阿九,小小的人儿竟也会叹气的吗?茗云虽然也帮着哥嫂们带大了好些个侄儿侄女,但是还未满月的奶娃娃却是少有接触的。毕竟乡下人家与还能给孩子请得起奶娘,自小的就能有一处大院子住着,仆役成群的大户人家比不得。 莫说奶娃娃了,便是还未断奶之前,小娃娃都是跟阿爹阿娘一起住的。毕竟得由母亲自己哺乳,小娃儿又不像大人一般一日三餐便罢。夜里常常还要起来喂上许多次,是以茗云并不是十分清楚还未满月的小娃娃到底是个什么性情。只是不论如何,自己也不能姑娘感到不舒服,虽然小娃娃不会说话,但是会哭。 而方才阿九哭声震天,也就是得亏距离正院有些距离,不曾叫陆夫人听见,不然方才守在阿九身边的人,除却杨妈妈之外统统都得受一顿罚才算了事。更何况,眼下连杨妈妈也不在这里,需要对阿九直接负责的乳娘也哭哭啼啼地回房净身,守在这里的就数茗云顶事儿了,是以无论如何茗云也不敢大意。 纵是茗云面对阿九这么一个不过才二十来天大的小娃娃,心中难免酸涩,毕竟一出生的位置便是自己一辈子都追赶不上的。思及此处,茗云不由得又抬起头环顾了一圈,看着宽敞精致的屋子,再想一想屋外争奇斗艳的小花园,茗云心间的落差更加大了许多。这小小的阿九,便不说吃的,毕竟眼下只能喝奶,但是住的地方,却是比自己家好了不知道多少。 想到自己家,茗云不由得又想到了大哥大嫂横死,二哥半瘫,三哥也跛了一条腿,再不能做力气活儿。大侄儿大侄女们成了孤儿,二哥三哥一家子也是紧巴巴,这才被阿娘买到了织造府上。茗云眼神不由又是一黯,若是能够帮衬到家里就好了,只是想到午后陆笛春冷厉的眼眸,茗云不由也跟着轻轻地叹了口气。 日子本不是如此的,正月里才过完了元宵,本来春风和暖的日子,会有一天是茗云出嫁的日子。但是谁又能够想到,万物复苏春回大地,万象更新的日子里,一场野火燎原,一夜之间大哥大嫂家被烧毁,东风助力,火烧的那样快那样急,直到二哥家都烧了一半,也不见大哥大嫂的身影。 当时,若不是茗云手快,年迈的阿娘就要抢倒在地。只是那时候的茗云顾不得悲伤,只是庆幸好在侄儿侄女儿们因为馋奶奶讲的故事,都在三哥也就是茗云家里住着,这才幸免于难。然而,自那天之后,茗云却连同心间最后的一丝快慰都没有了,当媒人前来婉转地说出对方意欲退亲的来意,一家子本就愁云惨淡的气氛更是凝重了许多。 一场大火,将茗云本该悠闲些的人生烧了个粉碎,先是兄嫂离世的离世,受伤的受伤,紧接着又是和隔壁村定下的亲事告吹,又因为如今二哥三哥连同大哥家里的几个侄儿侄女,都挤在三哥家中,日子难免有些摩擦。三哥倒是没有脾气,三嫂却是渐渐生出了怨怼。最为严重的还是一家子本就住的不宽裕,如今又新添了两个半的病人,连同一连串儿的小孩,都长着嘴等着吃饭,两位嫂嫂和阿娘一起,便是用尽浑身解数,终究也是无济于事,本来就自顾不暇的三嫂一家渐渐的也就没有了好脾气。 只是能怪谁吗?野火无情,无人能怪。纵是三嫂日日摆脸色,也只是人人心生酸涩,更何况三嫂也不是完全冷心冷血的。看着二哥本就半瘫在船上,自己的丈夫也因为急着救下二哥而伤了一条腿,孩子们又尚且不懂事,老娘也终究不好下脸子。也就只有二嫂和茗云能够叫她出一出气。 然而二嫂从火海逃生,身上也是带着伤,三嫂也不好过于苛责。是以,三嫂的所有怒火不忿,便对准了茗云这么个小姑子。茗云是老来女,自小哥哥们也是疼她爱她长大的,兼之如今又被退了婚事,一天天的本就浑噩度日。纵是三嫂后来成日生事,茗云也不往心里去。只是心疼她的母亲,却是含着泪将她卖到了织造府。一来免了女儿在村子里被人指指点点,二来也能将卖女儿的银钱补贴家用,好叫家中安生一些。 也是从进了织造府那一刻,茗云才从悲伤之中抽离。毕竟因为知晓了茗云的故事,陆夫人特地花了比市场价更高的价格买了自己,还亲自带在身边,为的就是月前多些,茗云也能接济家中。一开始,茗云是没有生出过任何心思的,只是一心一意地伺候着陆夫人,总想着为她做一些什么。 只是听到了陆夫人的担忧,茗云渐渐也就生出了旁的心思。其实现在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因为想要帮着陆夫人,还是更多地想着接济家中,茗云默默地准备了好些天,这才有了方才的勾引之举。只是面对陆笛春的推拒,想到家中种种,茗云终是忍不住地落下了泪。因为还是不想被小于发现,茗云便也就背过了身,迅速地擦拭着已经被泪水沾湿的面容。 直到对上了阿九那一双黑亮的大眼睛,茗云不由得微微一愣。过了许久,看着有一滴水珠落在了阿九的脸上,茗云一个激灵立刻回神。一时之间也顾不得自己的种种,只是拿起陈娘子准备的为阿九擦嘴的帕子小心擦去了自己不慎落到了阿九脸上的泪水。 哭或不哭 阿九从睡梦之中醒来,原本视野之中也是一片模糊,兼之也未能及时清醒,是以对着茗云一时之间也就少了防备之心,一声叹息就这么出了口。只是直到眼前世界渐渐清晰,阿九这才惊觉茗云正无声地落泪。茗云的脸,阿九当然认得,是自己母亲身边的侍女,这是怎么了?阿九偏头看着茗云,目光之中的疑惑甚至都没有半点隐藏。 才从蕾娅的身份之中抽离,终究还是不能立刻回到阿九的角色之上,一切都还需要适应。骤然之间从成年人变成了婴孩,也就是蕾娅受尽了折磨之后,才对阿九的身份毫不排斥。谁都想要将过去的一切不如意摔在身后,如今有了一切都重来的机会,阿九自然是毫不保留地接受一切。 直到茗云的眼泪滴落到了阿九的脸上,阿九蓦地一惊。知晓自己在人前已经露了行迹,心内不由得添了些慌张。不过在慌张之际,阿九都还不免感叹一句奶娃娃的肌肤实在娇嫩,不过是被几滴眼泪砸到了脸上,竟也是生疼。想到疼痛,阿九眼中瞬间便蓄满了眼泪,或许这会是一个好的时机。 因为阿九并不确定茗云会不会多想,一个孩子怎么又是叹息又是疑惑。但是因为这些泪水,因为疼痛,哭闹出声,倒是能够将人们心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尽数打断,而后,便再想不起来了。只是阿九毕竟还是顾念着茗云的身份,到底是下人,若是因为她而闹起来,想必轻则便是一顿责骂,重了有些惩处也不是没有可能。 想到这一切,就要放声大哭的阿九终究还是收住了眼泪,只是以一个孩子的天真的目光看着茗云。 对上阿九眼中的疑惑,随后水汪汪的一双大眼睛之中盛满了泪水,茗云反而先是一阵疑惑。直到看清了阿九脸上的水迹,这才恍然阿九的反应为何会是如此。忙着擦拭的时候,心中的许多郁闷都在小小的阿九水汪汪的眼中与此前的疑惑消散。想到阿九小人儿眼中的疑惑,茗云不由莞尔一笑。 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孩子呢?许是因为落下的眼泪砸疼了她,但是又不知晓到底是从何处来的疼痛,是以先是愣愣地疑惑了一会儿,才想起要哭。一边笑着摇头,一边看着阿九低声逗弄着阿九要哭不哭的小嘴儿,戏言:“姑娘这是想着到底要不要哭吗?”说完这话,茗云也就收起了手中的巾帕,继续说道:“姑娘若是想哭啊,就哭吧,不必纠结。小孩子总是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也就只有这么一段自由的时光了。” 看着眼前阿九瘪着嘴许久,最后却是笑了出来,茗云心内倒是多了些讶异。因为知晓阿九这个年纪必然是听不懂自己的话的,不过是借着这一句感慨,虽然看着是在对阿九说,然而真正说给的还是茗云自己。似乎是想借着这么一句话,好给自己方才那一段失态痛哭做结。只是对上阿九的笑,是巧合吗? 想到此处,茗云倒是先行摇了摇头,将心中的想法抛掷一空,看着阿九戏谑说道:“看来姑娘是想夫人了,只有在夫人身边的时候才是笑的这般灿烂的。”思及此,茗云下意识地看向支开的棱窗,眼见着天色暗了下来,心间也隐隐地有了些计较。偏头看着小于因为自己说话才凑过来逗着阿九玩闹。 “姑娘好像又饿了!”小于并未看见茗云的哭泣,见到茗云伸手为阿九擦脸的动作,心中自然想到的可能是阿九吐了奶,是以也就立刻上前围到了阿九的身边。尽管到了面前看到阿九并未吐奶,只是看着阿九水汪汪的眼睛,知晓是哭了。因为从阿九出生小于就跟在了身边,虽然时间不长,但是到底一日日的过去阿九也有二十五天大了,是以总是有些了解的。 阿九素来便不是爱哭的性子,平素饿了也好拉了也好,总是在睡梦之中哼哼两声便算了事。因为陈娘子时时刻刻也都在身边,对孩子了解也是足够,是以阿九并不爱哭小于知晓。凑近前来跟阿九玩耍,却发现了阿九晶亮的眼睛,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三娘的小肚子,随后便拊掌大笑,看着茗云问道:“茗云姐姐,我去请陈娘子过来吧!姑娘是真饿了。” 想到阿九这一觉也睡得长,阿九饿了也是正常,茗云下意识地点头。只是才点了一下,倏然间想到了阿九的抗拒,不由得多了些担忧,皱眉说道:“也不知道陈娘子洗干净没有!”小于倒也不管那样多,笑着起了身就转身往外跑,还不忘回答茗云:“茗云姐姐放心就是,不管怎么样,陈娘子都要过来不是,我去请。” 这话倒也说得是,不论阿九抗拒与否,都是要进餐的,小孩子到底饿不得。只是想到了若是阿九还是抗拒,茗云皱了皱眉,随即便高声朝着小于说道:“等会儿你们直接去正院里,我抱着姑娘去夫人那里。想必夫人也想见姑娘了,如此倒也就不用再跑两趟。”尽管阿九的院子就在陆夫人隔壁,但是终究还是有了些距离,想到小孩子不经饿,茗云还是多提醒了一句。 看着小于回过头朝自己用力地点了一下头,茗云这才俯身笑得温柔,将阿九从小床之上捞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虽然知晓阿九还听不懂大人说的话,但是想到阿娘曾经说过的,不能将小人儿真的当成小人儿,虽然还不明白也说不出话,但是不论做什么都要有和他们说说的意思。 是以,茗云看着在自己怀中想要努力转头环顾四周的阿九,轻轻地笑了笑,随即低声解释道:“姑娘现在年纪还小着呢,周边什么样倒是暂时还没有能力看的。不过姑娘长得快,很快就能满足一切心中的好奇。”只是阿九哪里听得懂这些,只是依旧努力地做着自己的努力。茗云也不加干涉,只是轻轻地托起后脑,笑道:“我们眼下啊,是去夫人那里,姑娘开心吗?” 奶娃烦恼 被茗云托着直立着身子,阿九总算得以见到了自己小床全景。看着怀中阿九好奇不住张望的小模样,茗云心中郁结了许久的不悦都在这一刻消失,抿唇一笑,随即便轻声哄着阿九:“姑娘,去夫人那里了,我们看看别的啊!”说话间,茗云便又将阿九转了过来,继续横抱着朝着陆夫人房里而去。 方才羞愤之下,茗云借着照顾阿九避开了正院,但是眼下看着伫立在眼前的正院,茗云心内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尽数收起。看着眼前的院落,茗云心内坦然,住的院子便比自己家大上许多又如何,费尽心力学着勾引人失败又如何,终究还是人各有命,自己这辈子就是伺候人的命,怨怼倒是要不得的。 更何况,因为陆笛春的拒绝,反而叫茗云一颗蠢蠢欲动的心,彻底归于平静。尽管原本的出发点都是为了更好的帮助家里,但是见到了陆笛春依旧年轻清隽的模样与其儒雅温和的气质,到底也是叫茗云一颗心狂跳不已。然而不留情面的拒绝,却也叫茗云这一段心中的暗潮彻底告终。 尽管才过去了不过一个时辰,但是再次站在了院门外,茗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趋于平稳。下意识地看向怀中的阿九,见她正眨巴着眼看着红日西斜的天空,不由笑着跨过了门槛进了院内。因为心中的桎梏都在瞬间放下,茗云轻松愉悦之余,倒也未曾注意到怀中阿九神色的变化。 也是一个这样的春日里,也是在这样的黄昏中,也是在这样的微风中,神父将自己带进了城里的慈善堂。尽管当时年纪小,但是神父那大手,却是阿九铭记永生的温暖。此刻沐浴在同样的温暖中,却已经是身处异世,虽然一切都比从前好,灰暗的人生从此开始明亮起来,心间总是忍不住唏嘘。 只是阿九的唏嘘并未持续太久,茗云步子轻快,很快便带着阿九进了正屋。因为陆夫人还未出月子,见不得风是以内室的门也是关得严实。茗云刚刚跨进正屋的门槛,便见茗风正倚在桌边埋头刺绣,不由轻轻地走到了茗风身边,随即低声问道:“屋里这样安静,夫人可是睡着?” 茗云突然出声,茗风一时不察,被耳边的声音一刺激,手下的针便乱了章法,一下刺进了手指头。茗云只是因为欢喜之下,便存了一份心吓唬吓唬茗风,只是却未想到一向胆大的茗风却是被吓得如此结实。看着茗风手中绣棚瞬间有一点红晕染开来,茗云心中顿生悔意。只是碍于怀中还抱着阿九,再没有手腾出查看茗风的情况,不由连声致歉:“茗风姐姐对不住,你看,都怪我,不止是坏了姐姐作品,还叫姐姐受了伤......” 阿九原本还在心中感叹不能多看一会儿夕阳,只是想到这是要带自己见母亲了,心中也就收起了怅然,期待与兴奋立刻涌上心头。虽然脑中有过去的记忆,但是对于陆夫人,阿九却是有着天然的亲近感,说不出缘由讲不出道理,心中就是认定了陆夫人是母亲。更不必说,阿九还亲历了一遍从母胎出生的感觉,心中自然更加感恩陆夫人。 是以,每每前来见陆夫人,阿九便会生出发自肺腑的欣喜。然而等了许久,耳畔还是未能听见那一道温柔而慈爱的声音,阿九不免有些好奇。只是被裹在小襁褓之中本就动弹不得的阿九,还被茗云横抱在怀中,小小的人儿便是挣红了脸颊,也未见明显进步。就在阿九失望放弃的时候,原本红彤彤的小脸儿却是瞬间一僵。 愣了许久,尽管听见了母亲身边的两个丫头说话,虽然听不懂,之前阿九都是有意识地试图理解,但是眼下,却是毫无兴致。只是兀自僵在了茗云怀中,纠结了许久,才在茗风笑着摇头,正欲起身看看阿九的时候,大声地哭了出来。若说先前茗风因为茗云的突然出声吓得扎坏了手指头,那么眼下因为阿九突然大哭,更是惊得将原本张开嘴巴想说话的唇齿合上了,虽然这一合舌头来不及收回,正好咬了个正着。 压下舌尖剧痛,也顾不得在逗弄阿九,茗风看着茗云,皱着小脸儿倒吸了一口凉气之后,才着急地问道:“姑娘这是怎么了,夫人没睡,就在里头和孙嬷嬷说话呢!”茗云看着阿九,就要回答之际,孙嬷嬷快步开了门连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姑娘从出生到现在每天都是乖乖的,怎么就哭了!” 说话间,孙嬷嬷已经走到了命运身边,不由分说便将阿九抱了回去,轻轻地颠着阿九哄。茗云心中自然也是焦急,只是想到小于跑的那样快,陈娘子现下人还未到,心间不免有些责备。然而也不会有人故意拿乔,到底也不曾直言,只是看着孙嬷嬷着急地说道:“姑娘应是饿了,方才小于摸了姑娘的小肚子,说是都瘪了下去,眼下就等着陈娘子人呢!” 看着孙嬷嬷抱着阿九就往内室走,茗云自然也是一边说话一边跟了上去,目光还需留意杨妈妈的动向,看着正院也不见杨妈妈人影,茗云不免又开口解释:“杨妈妈来过了吗,嬷嬷?姑娘方才无论如何都吃不下陈娘子的奶,杨妈妈怀疑是陈娘子身上的味道姑娘不喜,这才千般抗拒万般躲闪。是以,就叫陈娘子回去沐浴更衣了,方才小于已经去叫了,想必姑娘应该是等不住了。” 话音刚落,茗云就看到了床榻之上翘首以盼格外焦急的陆夫人,看着陆夫人双眉紧蹙,下意识地,茗云还有些躲闪。只是陆夫人此刻眼中却是只能看到一个阿九,倒也不曾注意到茗云,茗云也渐渐地放松了下来,轻轻地松了口气。孙嬷嬷知晓陆夫人心中想法,小心翼翼地将阿九递给陆夫人,笑:“陈娘子一会儿就到,夫人还是等老奴先给姑娘换尿布吧,姑娘这是尿了难受才哭呢,奶娃娃的烦恼啊!” 满月宴前 于人而言,时光悠悠,岁月荏苒,对于有些人来说,时光漫漫度日如年,而对于另一些人,白衣苍狗之间便是沧海桑田。前者终日百无聊赖,后者更是碌碌终生,无意评价孰好孰坏,毕竟谁的人生都是独属于自己的体验,旁人终究没有资格评判。只是对于这花花世界而言,世间人对时间对生活的态度若是只能分出这么两类,未免有些过于单调也过于凄惨。是以,总还是能够找出第三类第四类第五类的。 而阿九,自然就是非前非后之列。 看着院中或坐或立,或是说笑或是低语的一众夫人姑娘,陆夫人一扫往日的艳羡,心间多少也生出了些骄傲。往些时候,总是格外羡慕地看着别家姑娘,每每出门赴宴看着有女儿作陪的太太夫人,陆夫人心中尤其艳羡。因为男女大防之下,七岁不同席便成了约定俗成的规矩。是以,若是各府有红白喜事,婚丧嫁娶,小子姑娘们的去处并不相同。各家小公子自然都是跟着自家男性长辈在外院,而姑娘们则是乖巧安静地跟在母亲身边。 而陆家三兄弟却是生出了八个公子,便是没有女儿,总还有妯娌可以作伴,只是陆二夫人这些年随夫在外,三太太又是个极容易害羞的,等闲也不肯出门去应酬,更不必说早早离世,如今的陆家也没有了三太太,是以陆夫人更加显得形单影只。尽管嫁到苏州,陆夫人也交了些好友,到底都是当家的夫人太太,不比闺门女儿来的清闲,一大家子人都得照管着,对于自身总是少了些在意。 更何况陆夫人还是从宿迁远嫁到了苏州,如此一来,陆夫人好长时间甚至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直到后来渐渐熟悉了苏州之后才好上一些。但是到底不是自小出生长大的地方,再熟悉陆夫人总是显得孤单。 而体现的最为明显的,自然就是赴各家宴请的时候,每到这种时候,陆夫人心间的不满足总是来得更加强烈。只是生了嘉珑过后,已是陆家第五位小公子,陆夫人终是歇了自己生女儿的渴望。不过也不算全然绝望的,想着便是自己没有女儿,二弟妹三弟妹总有能生下姑娘的,只是一溜儿往下,竟然都是小子,尽管陆家众人心间也高兴,到底也都带了几分意兴阑珊。到了后来,只要陆家媳妇们怀有身孕,各府夫人,连同陆夫人在内也是心照不宣,又是个公子。 也因为往常陆夫人总是眼馋别人家的姑娘,是以有那与陆家交好的,总也不免在闲暇之时翘首以盼,就盼着陆家能够得偿所愿。苏州虽然富庶,但是却也不比金陵世家权贵云集,尽管随着去年迁都许多权贵也纷纷举家迁移到了帝京,但是远离故土并非小事,是以便是搬离也不是一蹴而就。是以现如今放眼整个大历,老牌的世家大族还是以金陵为盛。 苏州或可算是后起之秀聚集之地,因为金陵城中寸土寸金,又是没什么家底升上去的,囊中羞涩之下,有了挣产置业的实力过后,不约而同的都选定了苏州一带。是以,如今苏州城里的大户人家比起三十年前多了许多,不少就是得益于三十年前推行的新政。而陆家,自然便是这其中的佼佼者。 “你们瞧瞧,陆夫人如今是满足了,这眼睛啊,倒是不盯着你们家云儿了!”许七太太性情爽利,又是个长袖善舞的性子,原本是在与身边的太太们说话,眼眸一转便注意到了陆夫人虽然故作矜持,但也丝毫掩不住的笑意,虽然面上也有一丝丝难堪与为难,知晓这是被人缠住了,不由笑着高声解围:“得了姑娘得偿所愿,陆夫人这下可就是儿女双全最有福气之人了!陆夫人别收着,咱们想笑就笑啊,再不必眼馋别人家姑娘了!” 许七太太虽然因为夫君官位不高,是以连带着她自己的品级也不够,本来她的位次不该如此靠前的。尽管这也只是阿九的满月宴,到底因为陆家一家子在清流之中已是顶层了,是以许多夫人太太总是会附和着些。关系何其重要,能够攀附到上层之人,总是要尽力攀附。只是被众星拱月围在中间的,除了今日阿九满月的主角之一陆夫人,还有一个便是说话的许七太太。 陆夫人听闻许七夫人爽利的嗓音,心中自然欣喜,原本正与一个上前来祝贺的太太客套着不知该如何将人打发过去,许七太太便递了话过来,陆夫人朝着来人笑着颔首,随即便是低低的一句失陪,人便朝着许七太太而去。 尽管心中十分不耐,到底两个都是开罪不起的,尤其是那个许七太太,来头那样大,那太太便是恼怒极了,也只能恨恨地跺了跺脚,随后便找寻下一个目标。 而陆夫人许七太太这边,自是笑语嫣然,无人注意。其实便是注意到了又如何,到底还是抱紧眼前的两条大腿,尤其是许七太太更为要紧。毕竟,许家乃是清流之中排在头一位的,尽管陆家也不差,终究还是不如许家的,毕竟现在的许家老夫人那可是正经的高门,作为明月大长公主的嫡女下嫁到了一穷二白的许家。 再加上许缙云如传奇一般的人生,更是即如今内阁头子许首辅,也不是什么银头蜡枪花架子,不然也不至于被明月大长公主瞧中,毅然决然的将小女儿嫁到了泥腿子出身的许家。当时的情形到底如何,外人自然不得而知,只是许老夫人带着十里红妆,陪了万千陪嫁嫁到苦寒宁安的传说历久弥新,便是几十年过后的现在,每每有谁家娶妇嫁女时,还是不免提及,尤其是在辅国公府谋逆被全家流放之后。 而眼下正看着陆夫人笑得促狭的许七太太,赫然便是那个许家出来的。尽管许七太太并非许老夫人的儿媳妇儿,但是也不过就是隔了一房,倒也算不得什么。 清流之家 毕竟是许家出来的,一个许首辅与一个大长公主府出来的许老夫人,拥有真才实学与贵胄教养的一对夫妻相遇,就这么携手将小小的一个许家变成了如今的清流之首,拥有不一般的号召力。更何况,尽管这些通过选拔上去的人家自诩清流,但是三十年来,渐渐也成了另一番局面。 是以许家人在这个圈子里,总是格外扎眼。更何况,许七太太更是一个长袖善舞的,不论是背景还是个人性情来说,她不被人喜欢都是奇怪。虽然不可否认,靠近许七太太的更大程度是为着许家的名头,抑或是许老夫人所代表的矜贵之流的肯定。尽管因为许首辅渐渐证明了自己,但是身后的大长公主府始终不会被人忽略。 纵是许老夫人安心相夫教子,挖掘提携同族,但是因为其出身,众人无论如何都是想要得到她的一句夸奖。因为这样的名门贵胄之后,一句夸赞的话便能够帮到许多。是以,尽管今日是阿九的满月,因为许七太太的到来,倒是隐隐有些喧宾夺主了。但是许七太太毕竟是许七太太,感受到自己身边围上来的一圈人,再看看陆夫人那边也是一般被人团团围住,许七太太心底这才算是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尽管许家在清流之中地位超然,但是陆家也只是因为少了皇族背景才看着比许家势弱。更何况自己到底也不是首辅家的儿媳妇,只是因为许家后辈们能力参差不齐,这才有了隔房的侄儿突起的机会。许七太太总是能够迅速且敏锐的意识到周边的变化,尽管因为众人都给足了自己脸面,但是今日的主角并不是自己。 兼之注意到陆夫人被人纠缠的有些为难,自然而然地解除了眼前的困境。看着身边的陆夫人,再看看因为提到了景家姑娘,景二太太兴奋到完全不加掩饰的神情,许七太太心底不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若不是因为景云儿实在是这些年见过的清流之中最为出挑的姑娘,谁愿意和景二太太打交道啊! 一想到叔父曾经透露圣上有意在清流之中选一个能进到皇室之中的,心间的不耐又轻轻按下,只是看着景云儿笑着说道:“不过云儿眼下可会失落,陆夫人现在有了自己的姑娘了,干女儿就得往后靠一靠了!”陆夫人闻言不由自主地拍了拍许七太太的手,语气亲昵笑着揶揄:“你啊,这张嘴当真是会气死人的。阿九如今就是个只知道吃睡哭闹的小奶娃娃,哪有我们云儿可人。” 说话间,陆夫人便看着一边只是捂唇笑格外谦逊的景云儿,正欲说些什么话时,余光瞥到眸间面上都是盖不住的骄傲的景二太太,陆夫人不由得轻轻地摇头,自然心间也就对自然出落得懂事大方的景云更加怜悯。其实陆夫人对景云儿喜欢也是真喜欢,毕竟乖巧懂事儿,但是自从听过了许七太太偷偷说的话,对于景云的将来,陆夫人心底总是格外的担忧。 家世何其重要,尤其是要在皇族之中生活。虽然许七太太说还不确定到底景云将来到底是进入后宫作为后妃,以达成抬升清流的地位,还是进入某一个王爷皇子的后院,以图将来。但是不论对她的安排是什么,终究是要到帝京,与皇族世家甚至于氏族斡旋,偏生家世又实在拿不出手,未来怎么走景云儿注定一生就这么被望到了头。 因为清流之家中,所有的姑娘最为出挑最为通透的便是景云儿,偏偏家世又实在跟不上,其父不过就是一个小小县臣,在贵胄遍布的帝京,实在不知道她该如何保全自身。自然,许缙云也不是没有想到这一处,偏生世间少有事事如意的。人品与家世,到底还是择中了人品,毕竟清流再如何家世都差不太多,一样的差。 也就只有许家与陆家能够稍稍跳出来,自然许缙云作为推荐人,不能把瞧中的景云儿认到自家,这也便有了陆夫人认下干女儿的根由。毕竟前两年辅国公府昭阳郡主与宁海侯府二公子联姻,也是叫人啧啧称奇,然而因为辅国公府犯下谋逆大罪,而宁海侯府的迅速反应将昭阳郡主送离金陵,便也渐渐无人敢再提及。几年前那一场堪比明月大长公主嫁小女儿一般盛大的婚礼过后,竟是在顷刻之间便烟消云散。 只是人们总是需要谈资的,不能说的绝口不提,但是谈兴尚在,自然是拣能说的大谈特谈。是以,每一场嫁娶之事上,总是免不了许缙云当年那一场传奇一般的婚礼。因为许缙云也非寻常穷小子,一身才学得以展露竟是比世家子都不见败绩,其才能又总是打破人们的预期,是以渐渐地人们也就知晓了这一位不可随意看低。 老牌世家虽然因为底蕴而矜贵,但是权力财富总是人人心底最为渴望的存在。尽管因为老牌世家因为数十甚至数百年的经营,已经登顶,但是白昼黑夜交替春夏秋冬轮回,权力财富自然也要遵循这一规律。是以,或是世家有意让路,又或是后起之秀的确找到了新的契机,在一条逼仄狭窄的道路上,几代人过后当年的新秀们隐隐也走出了康庄大道的欣欣向荣之景。 自然,值得一提的便是这一条新秀们走过来的路就是科举之路。说科举之路逼仄倒也并非信口胡诌,尽管如今的科举制度已然是日趋完善,但是也是走过了三十余年的结果。前三批仕子,还是各世家派人遍寻大历,替朝廷招贤纳士,经过层层选拔择优推荐以参加熙帝亲自主考的百人大试。在整个大历年年都要选出有治一国、一省、一郡县之能的百人何其难得。 更何况,还是天下文库尽掌世家氏族的情况之下,各氏族世家的饱学之士要在寻常人连大字都不识遴选出真正有能力的百人,无异于痴人说梦。 矛盾重重 只是熙帝一门心思想要做成一些事,尽管氏族世家可以不加理会,但是明面上总是要给足皇族脸面。更何况,世家也有意让利,自然也尽心尽力。尽管遍天下的寻访实在不算简单之事,但是若是能够选出来一批中下层官员出来,对于氏族世家也是一件轻松之事。都是世家子,谁又会去做那些个卑躬屈膝之事呢! 是以,不论是明面暗面,都是一件有利之事。头三年的辛苦,倒也是值得的。只是世家中人想得还是少了,疏漏也就出现了。谁又会想到遍寻天下原本只是想找些能做跑腿儿以及繁琐之事的中下层官员的经历之中,竟然还会有许缙云陆奉卿这样惊才绝艳的治国良才呢?毕竟天下文人尽在氏族世家,寻常百姓连接触文字的机会都没有,如此良才简直就是不可思议之事。 其实哪怕是到了今天,走过了三十年科举的大历,除却前三年年年一试过后,而后都是三年一试,拥有十二批举子的大历,民智依旧未曾发生过大变化。毕竟如今能够有资格参加科举的,也只有官家后代。只是到底也是有变化的,尽管一开始的前三年选出来的百人之中,有着经世之才的也不过许缙云陆奉卿两个。但是底层官员却都是出自这百数人之中,自然这些人的后代或是族亲都是有资格参加科举的,如此一来大历文风倒是日渐兴盛。 这世界,尽管目不识丁的人依旧不少,但是识文断字的人们也在渐渐增多。尤其是熙帝有意抬举这些人,尽管底层官员实在不堪大任,但是许缙云与陆奉卿,却是得了熙帝的赏识。至此时,氏族世家这才回过神来,这是要打压旧的贵族啊!不得不说,明月大长公主在拿人心这一块实在高明,尽管熙帝一开始毫无表示,她便敢将女儿交给了一穷二白的许家,足见其魄力。 也是因为明月大长公主的举动,使得熙帝用许缙云更加顺手,心中也还曾经感叹,陆奉卿成婚早了些。若是晚上一年,都要好上许多。毕竟去氏族世家化的进程,实在艰难,而许缙云一个天纵奇才也是独木难支。所幸,有陆奉卿默默拱卫,经过三十余年的经营,如今的清流也渐渐有了些分量。 如此,也能看出世家底盘何其深厚,在清流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的情况之下,三十年的经营也不过就是产生了一些新的家族,熙帝梦想的画面还是未曾实现,不过就是多了几个大家族而已,明眼人心中不免感慨。新家族渐渐立了起来,熙帝心间虽然没有担忧,毕竟根基尚浅,但是到底还是不能放任任其做大,以免失控。 自然,氏族世家中人也看到了这一现状,只是他们的处理方法却是不同。既然熙帝担心清流坐大,何不帮他们一把呢?随着氏族渐渐神隐,世家作壁上观,清流总算是渐渐与熙帝的理想背道而驰。想要惠及天下的畅想,因为科举仕子们做官之后纷纷壮大自己的家族而彻底告终。而清流一派的崛起,大历的格局的确也开始有了变化。 有旧便有新,尽管这些新秀只能通过朝廷与世家那里得到好处,分得一杯羹,还未到新旧更替的地步,但是世家作壁上观的岁月却已经慢慢结束。虽然现状与熙帝所畅想的有些出入,但是的确,熙帝更加喜欢用科举上来的人。因为一层层的考试,能走到最后的,成绩是实实在在的证明,用着也得心应手。 当然也是因为世家刻在骨子里的傲慢,使得他们并不十分热络于与新起的清流一派有所来往,再有便是科举上来的,能力几何也是能够看个大概,好用。是以,熙帝在偏好之上还是不怎么选择世家子,尽管世家子做官也不需要通过熙帝指定。陆夫人心中担忧着景云儿的未来是真,担心清流的未来也是真。 只是想到今日看着园子里的各位夫人太太,笑容满面真心贺喜,陆夫人心间不多少还是存了丝丝宽慰。清流之家在家世之上虽然除了许家与自己家便再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但是合成一股力道,虽然都是一样的差,到底是因为体量庞大,其力量也是不容小觑。尤其是熙帝一直打着抑世家的主意,景云儿若是作为清流的代表在皇族,无论如何都不会遭受飞来横祸。 “夫人,姑娘醒了,可要抱出来?”陆夫人面色转而正常,正巧便见茗风走进了花园,穿过众人,走到了陆夫人身边之后,才笑着说道:“老爷老夫人还给姑娘请了香枳寺的大师来为姑娘祈福,此刻也在客房之中候着,只等着夫人的吩咐。” 有香枳寺的大师在家中,陆夫人心中已然知晓,毕竟陆笛春五日前便说过此事。只是叫陆夫人惊讶的,却是请来的这一位大师,居然是云空大师。毕竟,是愚鲁大师的十个亲传弟子之一啊! 是以,听闻茗风之话,陆夫人想都未想,便立刻笑着点了头,看着茗风笑着离开,陆夫人这才看着众人笑着解释:“这是夫君的主意,说是我们家几代没有姑娘了,阿九出生可得大肆庆祝一番。是以,连我都是今日才知晓夫君竟是请了香枳寺的云空大师!” “云空大师?”众人闻言,瞬间沸腾,陆夫人说了些什么已然无法入耳,只是一群人惊奇感叹,其中又以景二太太为甚:“居然请到了云空大师吗?陆大人这是费了好一番心思的吧!陆姑娘当真是会投胎呢,一出生就生在了陆家这样的人家。” 景二太太话中泛酸,众人却无心接茬,只是不住感叹:“毕竟是愚鲁大师的弟子,哪里是你我就能请得动的。” 只有一位一个眼刀射向景二太太,见她闭了嘴,这才看向陆夫人,笑问:“也不知陆夫人一会儿能不能替咱们这些人平时都见不到云空大师的说说情,难得有缘面见大师,大家心间难免有些想问的。” 满月宴中 春日里,和风阵阵,阳光温暖。一连好些日子,苏州城里都是阳光明媚的晴好日子,今日自然也不例外。阿九在杨妈妈的怀中,偷偷地打量着这个世界。尽管出生已经一个月了,但是这一路走来,倒也都是些新鲜的风景。只是因为杨妈妈的气场强大,阿九尽管也想以正常的视角看看这个世界,但是每每看到杨妈妈,阿九便不由自主地收起了所有的想法,只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孩,不敢造次。 尽管仰头望天的视角实在难以看到更多,但是阿九心间也是高兴。虽然还听不明白这些说的话,只是这些日子连看带猜,阿九知晓今日便是专程为她举办的满月宴。尽管如今的自己并不能参与其中,只是谁又会不喜欢看到所有人都在围着自己忙前忙后呢!更何况,即便是有人不喜,那个人也一定不会是阿九。 是以,看着是不是身影匆忙的丫头们,阿九心内便是一阵格外的满足。尤其是,她们在那样忙碌的情况之下,居然还不忘规规矩矩的请安问好,看来自己家中教养的确不一般的。毕竟下人都调教得这样好,主人家又会差到哪里去呢?尽管阿九曾经也是将军府上的,但是萧耀南府上的那些个规矩之松散,拿来比较都有些侮辱了这些个进退得宜的自家人。 是了,阿九还听不懂这里的语言,但是尽管如此,还是在短短的一个月里,将这里当做了自己的家与家人。尽管,阿九甚至都不知晓自己家到底姓什么。但是每天都会来看一看自己的一堆可爱的哥哥,无比恩爱的父母双亲,慈爱温和的祖父祖母,不论前生的萧耀南府还是幼年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阿九早已经忘记了姓甚名谁的亲生父母家,根本就不能与现下的一切相比。 “给各位夫人太太们请安了!”就在阿九思绪四散的当下,杨妈妈冷冷的声音响起:“夫人,姑娘来了,一路姑娘还贪看着风景,是以我特地走得慢了些好给姑娘多看一会儿,叫各位夫人太太们久等了!” 陆夫人远远地看着杨妈妈怀抱阿九漫步而来,心中就知晓杨妈妈是选对了。有这样的妈妈教导着,阿九未来不论怎么走,都不会叫人看低了教养。只是杨妈妈近前,听着杨妈妈口中之语,陆夫人不免笑容更甚。笑着从杨妈妈手里接过阿九,见她果然整这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盯着自己,心间不由的便软成了一团:“那我们小阿九,看到了些什么啊?” 尽管今日因是满月宴,陆老夫人夫妇本该是出席的。不巧的是,昨日传来消息,因为山里晨间晚上还冷得异常,陆老夫人骤然病倒,今日便也未曾出现,是以整个园子里,自然是陆夫人为大。见陆夫人笑着开了口,众人这才有了声音。许七太太因为就在陆夫人身边坐着,见到陆夫人接过了阿九,不由得也凑到了近前,开始打量起了阿九。 看到阿九清亮的眼神,许七太太心内便是一阵讶异,这孩子怎会如此精灵的。只是念头一闪而过,谁也不会对一个孩子的眼神展开分析与联想。兼之阿九眼眸中的黑色格外深沉,便如黑曜石一般熠熠生辉,叫人忍不住便想看看她。许七太太不过刚刚成婚一年有余,尚可算得新婚燕尔,毕竟还未生产。也曾有过几次孕事,只是许七太太天生孕事不易,是以在子嗣之事上难免有些困难。 眼下看着香香软软白白嫩嫩的小阿九,心头难免有些意动。尽管陆夫人一颗心都在阿九身上,看着她的笑脸便不自觉的屏蔽了周围所有,但是到底还是记挂着许七太太的心事。偏头看她正眼馋地看向阿九,不由抿唇一笑,随即便大方的将阿九抱给了许七太太,低声说道:“你别看阿九才刚刚满月,小的很。但是这奶娃娃长得快,脾气还大,我们费尽心力给她寻来的乳娘硬是被她哭跑了。只是哪怕如此,你抱抱,这孩子可真沉!” 许七太太明白陆夫人的好意,尤其是明明是借着小娃娃沾沾喜气,还将话说得那样自然,似乎从不知道自己孕事艰难一般,单纯就是因为自己抱孩子累了想找个人帮帮忙,许七太太心内自然感激不尽。只是想到孩子娇嫩,许七太太立刻就忙着脱下手上的镯子手环与戒指。待到只剩下一双素手,再没有旁的饰物之时,这才敢小心翼翼地接过阿九。 看着怀中纯真的笑脸,许七太太只觉得内心在那一瞬之间彻底化了开来。软软的柔柔的,就像一颗松子糖融在了心间,又像是一朵烟花在心间盛放,直叫许七太太感动不已。用力地嗅闻着鼻息间的奶香,强自压下就要决堤的情绪,许七太太颤抖着声音笑着说道:“可是我倒是觉得阿九好轻好软又好小,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抱她才对。生怕紧了勒着她了,松些又担心她会掉到地上。只是这孩子,在朝我笑呢,想必是不讨厌我的。” 陆夫人还未说话,方才求着陆夫人替大家引荐云空大师的景大太太不由笑了接过话,因为景大太太比许七太太年纪大了许多,眼下看她的目光之中倒还多了分慈爱,戏谑说道:“一看就还是新媳妇儿,瞧瞧这抱孩子的模样,手足无措惶惶不安的,连抱孩子都还不会呢,还不赶紧趁这机会学起来,小心将来手忙脚乱啊!” 景大太太的打趣,倒是难得的叫许七太太黑了脸。尽管自己与夫君才来到苏州不过半年,但是这半年里已经有过一次流产的许七太太,听着景大太太话中的连抱孩子多不会很是不悦。只是到底景大太太这一番话,也只是一番希冀,只是一时之间未曾想到许七太太坐胎不宜上头,许七太太也不好过分发作。 就在景大太太面色骤然一白,突然想到了些什么的时候,原本远远地打量着阿九的太太们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呼。 云空大师 陆夫人循声望去,只见眼前一道月白身影,正缓步朝着花园而来。春和日丽,草色青冥,在扑鼻的花香之中,身着月白僧袍的年轻沙弥一张小脸儿憋得通红。看那沙弥年纪也不过十三四五,尽管尽力想要做到目不斜视,但是终究年岁尚小,定力尚且不足,不比他身前闲庭信步的那一位淡然。 看到年轻僧侣信步前来,陆夫人立刻便从榻上起身,激动地往前走了几步,看着一众夫人太太自动地让出了一条道路,陆夫人笑容更是虔诚。待到云空走到了跟前,这才恭敬而虔诚地开了口:“拜见云空大师,辛苦云空大师为了小女亲自前来走这一趟了。”听闻眼前声音,云空大师微微颔首:“夫人不必如此多礼,贫僧也是受织造一片拳拳爱女之心所感。更何况,贫僧乃是方外之人,陆夫人不该如此的。” 陆夫人闻言自然是连连点头,笑着说道:“是是是,大师说的我都记下了。”尽管云空大师在香枳寺里修行多年,但是见过其真面目的却是不多。而如今天这般公开露面的机会,除却五年前回到苏州那一日被城门口所有百姓围观了一番之外,更是少之又少。毕竟是清修来的,自然一切都是为了修行为要。尽管佛家讲究的是普度众生,自然不能与众生脱离开来,不像道家那般为了得道清修闭关数年。 但是云空大师在投身佛家之前,三岁小童的云空出家之所正是玄妙观,长到了十五岁才在偶然之间投身佛家。赶巧那时候,愚鲁大师正好游历到了苏州,十五岁的云空大师便拜在了愚鲁大师名下,跟着愚鲁大师十年间走遍了大历大山河川。及至学有所成,心间感悟更是良多,知晓自己已经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这才拜别了愚鲁大师,只身回到了苏州。 因为是愚鲁大师的亲传弟子,更是带在了身边十年之久,才刚刚走进苏州地界,便有香枳寺与玄妙观的人争相而来。不必多想,自然是为了争夺弟子归属的。毕竟云空先是道人再是僧侣,万事万物若是以先后论,自然云空乃是道人,当然归处也该是玄妙观。但是香枳寺却是并不因此显得弱势,愚鲁大师的名号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呢!凭着愚鲁大师扬名于天下的云空,自然该是佛门弟子。 就在两边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的时候,云空大师微笑着摘了头上的毡帽,在漫天风雪之中声如洪钟:“云空谢过鲁元师兄前来迎接之恩,只是恐怕云空今日怕是不能跟着师兄回去玄妙观了,还请师兄代为转告清风道长,改日云空亲自前去拜谢师父养育教导之恩。” 隔着风雪,看着云空圆润不见一丝乌发的头颅,香枳寺这一边方才还与鲁元争得面红脖子粗的空净立时双手合十,端的是一派平静祥和,只是看着云空朗声说道:“空净特地前来迎接师叔,师叔您请!”说罢,便将身子一转,看着对面满脸不可思议的鲁元狡黠一笑,随即又恢复了端庄肃穆的模样。 鲁元倒是未曾注意到空净的小动作,只是双眸紧紧地盯住了云空,看他缓步走进,白生生的头顶也越发明显。待到云空到了跟前,鲁元突然双手遮目,就像是被什么晃到了一般连连摇头,带着哭腔:“秃......秃头,师弟竟是个秃头,你何时剃度了?竟然舍得你那一头长而黑的墨发,当初你不是最爱你那一头青丝吗?” 云空闻言倒是不为所动,只是唇角的弧度却是更甚,或是想到了昔年岁月,又或是想到了年少天真,微翘的唇角端的是温柔又慈悲。看了看鲁元已经呆滞在自己面前,云空先是一愣,片刻之后才知晓或是因为自己这一笑与鲁元记忆中十年前那个冷厉无人能够亲近的小小少年有关系,不由无奈笑道:“鲁元师兄,云空那时候不过十四五呢,如今十年过去,云空已然长大,心性自然有所转变。还请师兄也莫要被这些前尘往事绊住了手脚,遮住了双眼以致影响了自身才是啊!” 言罢,云空便朝着空净轻轻颔首,随即笑着问道:“空净?便是师父时常提起的那个香枳寺里最为活泼的,你师父是谁?” “愚鲁师祖时常提及小僧吗?”空净听罢云空之语,不由心旌神摇,呆愣了片刻看着与云空褴褛僧袍之下挺拔的背影已经隔了一小段距离,不由一阵小跑跟在了云空身边,随即笑着说道:“师叔也记得小僧,小僧这是何等的荣幸啊!回头师父若是再要罚我,便可搬出师祖与师叔来挡上一挡了。” 看着云空含笑耐心听着自己之语,空净心内突然生出了几分羞愧之意,怎么能叫长辈听着自己碎碎念呢,还是赶紧解答师叔疑问要紧!如此想着,空净不由立刻转了话题,看着云空大师,笑着说道:“师父便是云寂师父,寺里的住持。便是师父收到了愚鲁大师的来信,这才知晓云空师叔您有意到苏州落脚。这才算着日子,遣小僧们日日在山门处守着,接您回寺中。” 云空闻言不由诧异,看着城墙内好奇打量着自己的百姓颔首,随即低声问道:“山门?”空净机灵,本就是照着未来香枳寺主持的方向培养的,毕竟寺庙与香客之间的来往总是扰人。而一座香火鼎盛的寺庙,香客只多不少。是以便有那天赋不甚明显,精于庶务的小沙弥被收到了主持座下为徒。是以,只听云空这一句,空净立刻心领神会,这是在问既然是山门迎接,何以到了城门口相迎。 想到此处,空净难免心中气结,想到玄妙观那些个小道士日日在寺门口晃荡,不顾出家人体面或是劫走香客,或是探听消息,总之叫人心生不悦,不由一声冷哼,回过头看向身后依旧错愕的鲁元:“都是这群臭道士!” 大师断言 只是此言一出,都还未来得及看云空的反应,空净率先噤声,心中不由一阵悔意。尽管如今的云空大师乃是佛门中人,但是早前人生的十五年都是成长受教于道门之中,这一骂倒是将云空师叔也一起骂进去了,空净心内难免不安。只是小心打量着云空大师的反应,见他面上并不见不适之色,空净这才轻轻地松了口气。 尽管因为玄妙观的道士们,空净心中多有不忿,但是经过这一番自我反省,心内的不豫倒也少了许多。只是看着云空大师,收起了方才是嗔怪之语,只是恨恨地说道:“玄妙观的那些个老道,听过了小道士们带回去的消息,自然是能够知晓师叔回来的消息的。原本我们是在山门处候着师叔,只是眼看着玄妙观的小道士们一日日地往山下跑,一开始我们心中都还不为所动的。直到他们的小道士上前挑衅,这才叫我们知道了老道们的打算。” 虽然空净话语之中带了情绪,云空却是神情不变,耐性十足地听着空净说话。空净自然也没有住嘴,见云空耐心,便也就继续说道:“师父与师叔们都被那群老道的举动惹得生气,只是我们出家人忌动怒动气,更不可生出嗔痴贪念怨怪之心,是以我们便也只好有样学样,日日都有师兄师弟们在山门候着。只是看着我们的动作,玄妙观的那群人竟然直接到了山下,这下我们便谁也坐不住了!我们在山门他们便在山下候着,师兄师弟们都气不过,如此较量之间,到了今日,战线便从山门拉到了城门。” 说完这一段话,空净自知自己这群人犯了多少错,话音刚落,原本兴奋骄傲的头颅瞬间低了下去,尽管云空神情还是未有变化,却也还是知晓要开口认错:“师叔,是我们错了!犯了出家人不动妄心,不生妄念,不争长短,不惹是非之错,还因此生了嗔痴怨怪之心,有违佛祖教诲,弟子回去便去忏悔堂跪经。” 见空净受教,尽管云空什么话都未说,只是从神情之中明白了一切,云空心内还是满意。因为是受教的好孩子,云空自然也不会多加苛责,只是笑着说道:“你能够意识到犯了戒,便是可堪重任的,你跟着空寂师兄倒是有些浪费了,可想换个师父?”空净闻言不由一愣,当街站住,看着云净竟像是随口一说的模样,心内反是有些拿不定主意。 还是云空觉察身边无人,疑惑地转身,见到了空净呆愣痴傻的模样,这才醒神。笑了笑,这一次倒是郑重了许多,眼看着有卫兵朝着自己的方向而来,云空也就索性停下了脚步,郑重其事地开了口:“我瞧着你年纪还小,悟性也不错,好生教导将来也能有所成,可愿意跟着我?还是说,你是立志要做主持的。若是如此,那便还是不能随意替你决定了,不好跟主持师兄要人。” 因为云空衣着褴褛,毕竟一路步行来到苏州,风餐露宿之下,还能保持整洁干净已是不易,衣裳鞋袜褴褛些倒也正常。只是苏州历来就是鱼米之乡,少有这般落拓之人,是以守城门的兵士们骤然所见,难免更加谨慎些。细心地盘查了云空一番,见他举止谦和有礼,神情更是端凝和善,本就带了几分戾气的士兵突然便觉得自己行为举止过于失礼。一时之间,只觉自惭形秽。 云空大师就是这般,什么动作也不做什么话也不必说,只是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含笑,静静地凝望着你,便能在瞬间安抚人们的情绪。对视之间,心绪烦躁者,瞬间能够得到平静,绝望无措者,也能心下安宁,而心思不纯动机不善心怀不轨盛满了恶意者,对上这一双眸子却是如见了恶鬼一般的惊慌绝望,从此与怡然再不相干。 都说佛若怒目便是金刚,低眉则是菩萨,虽然说法武断,但是也不失道理。眼中所见皆是心间所想,并非有人能够千人千面,云空也不例外,人人与之对视眼中所见皆有不同,不过就是借着云空的眼眸看清自己的内心。尽管云空不曾与众人对视,但是一路走到了陆夫人身边,众人的目光无一不在他的身上驻足。 在他站定环视一圈,看着园中一众夫人太太姑娘,见她们脸色或是虔诚或是安宁或是平静,抑或者有沉到了眼底的不屑与绝望,心内不由叹了口气,众生皆苦啊!只是这些话,云空大师当然不会出口,只是转过身看着陆夫人格外虔诚的模样双手合十,温柔地低眉笑着说道:“还请陆夫人与诸位女施主自在些吧,今日毕竟是陆姑娘满月之宴呢!不好因为贫僧的到来,扰了各位女施主的兴致。” 尽管说了这一番话,云空却是格外清楚这些人除非自己离开,否则定然自在不得。不由得无奈摇头,想到自己前来的主要目的,云空大师不由转过了身,目光直直地望向了许七太太怀中的阿九。原本还热闹的陆家花园中,因为云空大师的到来过后便开始变得肃穆而安静,此刻见到云空大师看向了小阿九,齐刷刷地,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了云空与阿九身上,园中气氛瞬间变得凝滞,只是隐隐的不知道带了多少期待。 “劳烦云空大师为小女断言!” 原本还在开心难得今日见到了这么多贵妇侍女的阿九,早在一声惊呼随即鼎沸转而安静下来之中被转移了注意力,发生什么了呢?只是目光所及就只有许七太太与周围寥寥几人,根本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直到一道温柔的男声响起,阿九总算是明白了缘故。这样好听的声音,想必相貌定是不俗。 尽管只是个襁褓之中的小奶娃娃,阿九还是费力的瞪着小腿儿,试图看一看来者何人。随着许七太太起身,将阿九交给了云空大师,就在阿九努力想要看清这个身带佛香之人相貌如何的时候,却是在突然之间感觉似是看到了万丈深渊。 此女非凡 只在一瞬间,在云空大师怀中的阿九,只觉自己已经直面黑暗。就像是无处遁形一般,那种被深渊凝望的感触叫阿九心内一阵慌张害怕。是的,阿九是害怕的,尽管周身被佛香环绕,阿九心间却也依旧是止不住的害怕。明明,暖和的阳光照耀,温和的春风轻拂,远处有春日里的花香,近处是令人心神俱宁的佛香,为什么感觉这么害怕呢? 纵然阿九的人生之中,从未有过如此接近神佛的机会,但是她也并非无知无畏的初生牛犊。尽管从前的信仰与佛学并不相关,但是既然是相信上帝的阿九,自然也不会否定佛祖的存在,尤其是在经历了此事过后。更何况,出生当日,耳畔的偈语阿九时时铭记,本来她就是心存敬畏的。 然而此刻的情形,实在叫阿九有些难以回神,明明只是想要看清这人的长相,怎么会看到那样可怖的画面呢?尽管只是一瞬,阿九还是有些惊魂未定,黑不见底的深渊,漫天红光的火势与悲怆欲绝的哭声,无一不在告诉阿九所见所闻乃是末日之景。只是这一切到底是什么呢?阿九无暇多想,也顾不得眼下身处何处,作势要哭的时候,眼前画面却是一转,一个粉雕玉琢般的小娃娃静静地盯着眼前还冒着黑烟的一片废墟。 阿九能够肯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人,毕竟来到这个世界也才短短一月,见人最多的时候还是今日,虽然也未曾瞧见许多人的正脸。这样的小娃娃,看着就是四五岁的年纪,满眼的冷意却是叫阿九都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四五岁的小娃娃,阿九也曾见过不少,毕竟曾经抚养自己长大的慈善堂里,便时不时的会有孩子送过来。 更何况,便是不说从前了,就是现在阿九日日能见到的四五岁的孩子,也不算少。嘉珑嘉琼嘉璃三个刚好便是四五岁上下的娃娃,几个还不上学的哥哥每日都会去陆夫人房里看一看阿九,加上一个嘉珀,几个孩子也是其乐融融。尽管阿九每日里清醒的时间并不多,但是嘉珑几个,她却是相熟的。 是以,四五岁的小娃娃,阿九心间还是有一定印象的。嘉珑他们几个,各个都比阿九在慈善堂里见过的孩子聪明机智懂事儿,也就只有一个小嘉珀符合阿九心中对孩子的印象。但是即便如此,此刻眼前所见的孩子,眼中的冷意与悲恸,却是超出了阿九的理解范畴。毕竟一个孩子的目光,却是惊得阿九一个激灵,随即云空大师身子不由一僵,神情也是格外的不自在。 原本众人都在等着云空大师开口,是以尽管许多人都难以承受直视云空大师带去的情绪冲击,到底心间也好奇,好奇于五年间极少露面的云空大师会给陆家嘉琰怎样的断言。是以,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看着祥和安宁的云空大师面色一僵,随即耳畔便响起了奶娃娃响亮中气十足的哭声,众人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其中最为紧张的,自然便是陆夫人了。只是有时候,越是紧张人们越不敢出口想问,是以陆夫人便如其他人一样,双目紧紧地盯住了云空大师,似乎这样看着便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讯息一般。 除却陆夫人之外,许七太太心中的担忧之感也是犹如实质。只是到底不是自己的孩子,也知晓这么僵持着毫无用处,是以鼓足了勇气,向前一步笑着问道:“不知云空大师,对阿九有何见解啊!”许七太太此言一出,原本就屏息凝神的众人,因为心间期待自然更显寂静。唯有陆夫人默默地握紧了双拳,就像是等着审判一般,等着云空大师开口。 其实云空大师明明毫无表示的,只是一个身体神情僵住的动作,便将众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尽管无人知晓云空大师会说出些什么,但是却也不该如陆夫人这般突然生出了些防备之心。只是听着阿九的哭声,到底母女连心,尽管毫无根据,陆夫人却像是感受到了阿九的情绪一般,心内不由有些害怕,尽管连陆夫人自己都不知道在害怕些什么。 云空大师能够闻到鼻息间女子的脂粉香气,原本有些愣怔的大师笨拙地退后了几步,见到朝着自己走了几步的许七太太,这才轻轻地松了口气。随即便是一阵轻叹,好久不曾有过这样大的情绪波动了。带在身边的空净见到师父后退的身影,尽管心中的害羞更甚,但是却也鼓足了勇气,红着一张小脸儿,瓮声瓮气地开口说道:“这位女施主,您还是莫要向前了!” 经过此番提醒,许七太太这才惊觉自己稍显失态,只是被空净这般指出来,也不见尴尬。当即停步,随即了然笑笑:“多谢小师傅提醒,是我忘形了!”见到许七太太停步,陆夫人关切的目光也停驻到了自己身上,被满含期待的云空大师终是开口:“她好像,尿了!” 在场之人谁也未曾想到,备受尊崇平静祥和的云空大师,居然就这么比一个奶娃娃给尿了一身。一时之间,众人面上俱是如出一辙的错愕,居然有人敢尿了云空大师一身不说,一向被苏城百姓视为神只的云空大师居然也真的就被一个奶娃娃惊得失了镇定,不论哪一点都是少见。 自然,与此事无关的众人,当然也只是惊愕,但是作为阿九的母亲,陆夫人此刻却是只觉面红耳赤。谁能够想到夫君费尽心力请来的云空大师,为的便是给自家阿九一个好的断言,自家女儿竟然就这么尿了呢?只是此刻也来不及多想,陆夫人也顾不得什么教养气度,当即上前两步接过了依旧哭声震天的阿九,尴尬地朝着云空大师致歉。 待到香香软软的小柔团子离了怀中,云空大师自然也就立刻恢复如常。面对陆夫人的不住致歉,云空大师倒也不以为意,只是看着自己月白僧袍袖间的一片水渍,笑着摇了摇头:“此女非凡,还望夫人好生教养!” 阿九非凡 时间一日日的过,阿九也一日日的长大,这一日许七太太逗留织造府,看着努力学着翻身的阿九笑出了声:“也不知小阿九将来会是怎样的不凡,云空大师那一日的话,时不时的我总是会想一想,熙雯姐姐会有我这般想法吗?”说话间,看着阿九一个使力成功地给自己转了个面,不由又是一惊:“熙雯姐姐,阿九,阿九她学会翻身了!” 陆夫人看着许七太太惊喜的模样,不由摇头,笑着说道:“阿九比其他孩子似乎动作都要快一些,寻常都是四个月才能成功的,但是阿九如今才三个月大一点呢!第一次还不是我先注意到,还是听到了小于与茗云两个大呼小叫的声音,这才知晓是阿九学会了翻身,真的是给人惊着了。” 许七太太听到此处,看着阿九冲着自己和陆夫人这边笑得正欢,一颗心瞬间软成了一团,伸手就将阿九捞了过来,随即笑着逗道:“毕竟我们家小阿九未来非凡啊!原本还只当是阿九将来能落到哪一家非富即贵的世家,现在想来,是我们阿九自己争气,倒也不是一定要靠着那些个世家非凡了。” “你跟孩子说什么呢!”陆夫人闻言只觉好笑,想到只云空大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过后,阿九在苏城里掀起的风暴,反倒是多了几分担忧,看着许七太太明媚的笑脸与她怀中天真的阿九,低声说道:“其实不瞒你说,我之前也是你这般想法的。毕竟圣上如今的态度也十分明显,就是要大力提拔我们这些庶族,以此达到与士族相抗衡的目的。自然,我们这种人家的孩子们,未来当然比之我们有着云泥之别。只是越是这样,我越是担心。尤其是阿九眼看着就是比寻常孩子聪明许多,都说慧极必伤,聪明人没有几个一生轻松的......” 听到此处,许七太太再听不下去,连连摇头,拦着陆夫人继续往下。趁着陆夫人感慨的间隙,见缝插针,笑着说道:“熙雯姐姐你怎么会这样想,谁会嫌弃自己孩子太聪明了呢!若是真的将阿九养成了那位被送离金陵的,那便是个不聪明无心机的,姐姐你想一想现在她的处境!” 许七太太轻轻地抚上了自己的小腹,看着怀中正好奇地摆弄着自己头发的小阿九,喃喃低语:“多亏了阿九,如今我也有孕了,熙雯姐姐我便不会像你这般想。不论这一胎是男是女,我都是希望他是聪明的是漂亮的,将来长大了也是站在顶端的存在。尽管有一句话叫做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但是只要扎根够深,什么样的风,都撼动不得。” 阿九原本还是在与许七太太垂落到了自己脸上的头发玩耍,因为出生到现在已经三个月大了,阿九已经能够听明白一些简单的对话。虽然许七太太与陆夫人在说的到底是些什么,阿九尚且还是有些懵懂,但是不论怎样,许七太太透露出自己有孕的消息,阿九还是能够听明白的。 因为许七太太时常过来织造府上,对待阿九也是格外友好,阿九自然也是投桃报李,回应十足的善意。此刻知晓许七太太有孕,经过这三个月的常来常往,阿九也知晓许七太太这一胎有多不易,自然此刻也是欣喜不已。尽管作为一个奶娃娃的阿九,本不该有此举动。然而,当你面对的一个是爱你的母亲,一个是对你充满了莫名的感激的阿姨,显然也不会过于防备。 是以,看到阿九瞬间丢开了手上的长发,欣喜地拍着手,许七太太惊喜地看向陆夫人。见到陆夫人笑着点头,许七太太这才讶异出声:“我早先就在想,总感觉阿九像是能够听懂我们说话的,不曾想竟是真的。”陆夫人看着许七太太怀中正欣喜拍手的阿九,笑着将她接过来,轻轻地搂在了怀中,随即温声说道:“只是阿九能听懂的部分也是有限,倒也不是全都明白。倒是你啊,如此不易,还时常过来,也是胆子大。我都时常被你吓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好在如今算是彻底坐稳了胎,我也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叫熙雯姐姐担心了,是我的不是。”许七太太闻言神色瞬间一变,感激的目光转向陆夫人,笑道:“若非阿九,我想我是不会在这样短的时间顺利有孕。所以,当我得知身怀有孕的当下,就想着一定要时常来拜访熙雯姐姐您,每天见一见阿九,我才能够安心。” 陆夫人知晓许七太太过来的目的,是以倒也没有什么别的情绪,只是看着许七太太轻轻地叹了口气:“只是我不知道,你竟然真的选择了冒险。这若是有个万一,阿九毕竟也只是个寻常孩子......” 说到这一句,陆夫人知晓自己不该再往下说,谁也不敢用腹中胎儿做什么假设,谁也承担不起万一的后果。陆夫人不过就是一时顺口,话一出口心中已是后悔,满是歉意的眼神看向了许七太太,尽管两个月来的交往,让陆夫人对许七太太的了解比之以往任何时候都多,但是人人都有底线,涉及孩子总是格外小心。 是以,当陆夫人看到许七太太含笑的眼眸时,不由得微微一愣,片刻之后才惊讶问道:“发生什么了吗?”许七太太笑着摇头,轻轻覆上依旧平坦的小腹,格外温柔地开口说道:“那一日云空大师,说完那一句对阿九的断言过后,便直接离开了。我想着机会难得,回去之后也曾亲自去到香枳寺相见云空大师一面,可惜只是见到了云空大师带在身边的小师傅。” 听到这一句,陆夫人不由更加集中了精神,等着许七太太的下文,是不是同自己想象的一般。对上陆夫人的眼眸,许七太太微微一笑,点头肯定:“熙雯姐姐想的不错,大师早已经料到了我会去找他,所以空净小师傅直接代为转达了大师的意思。” “大师怎么说?” “陆家嘉琰,用心守护,便可如愿。” 引发舆论 “此话当真?”尽管许七太太与陆夫人两个月间俨然成了新的闺中密友,但是关于这一段,陆夫人还是头次听闻。对上许七太太肯定地眼眸,陆夫人不免又是一阵讶异,看着依旧精神的阿九,喃喃低语:“大师不愧是大师,连你的心思都算得精准,明明那一日都未曾久留的。只是我们阿九到底是怎样的未来,竟引得云空大师那般托付。” 许七太太笑,随后看着阿九柔声说道:“不管是什么样的未来,阿九注定非凡就是了!所以熙雯姐姐你也不必过于担心,一切都是命呢!早已经写定了的,咱们这些人顺应其发展就是了,倒也不必过于忧心本就不该忧心的事情。”许七太太这一番话倒是说得真心且自然,少了寻常见人三分笑的虚伪过后,面上的认真倒是叫人格外意外。也是因为这种意外,反倒是将陆夫人的心彻底的静了下来,毕竟命中注定四个字实在无从抗拒。 只是有一种无力感悄悄地拖拽着陆夫人,尽管当下她只觉身心畅快,但是命中注定有时候却是桎梏是枷锁,只是眼下还未显现。自然,陆夫人也掩下了心间最后一丝丝的不安,只是看着许七太太感激地笑笑:“是我想岔了,多谢妹妹开解。”许七太太摇头笑了笑,正欲说话,却是见到了杨妈妈与孙嬷嬷联袂而来的身影,到了嘴边的话瞬间放下,转而便是告辞之语:“熙雯姐姐这里还有事,我便先回去了吧!” 陆夫人抬头看着杨妈妈与孙嬷嬷面上的欣喜之色,想到交给她们共同负责的便是阿九奶娘的事情,眼下都是欢喜的模样,想来是有不错的消息传来。这些倒也算不得什么隐秘,注意到许七太太受了孙嬷嬷杨妈妈的礼后立刻起身就要离开的模样,陆夫人轻轻地摇了摇头,温声说道:“应该是阿九的奶娘有了着落,妹妹不必刻意避嫌。” 一听是关于阿九的奶娘,许七太太倒也歇了离开的心,当即就坐了下来笑着说道:“也不知这小阿九竟是如此挑嘴,姐姐这两个月,前前后后的,找乳娘这上头怎么也该有十几个了罢,还是不顺阿九的意吗?”说罢,有偏头看着陆夫人怀中的阿九,见她睁着一双大眼睛无比抗拒地看向陆夫人,不由得又是一阵莞尔:“看来小阿九还是不愿啊,连见都还未见到。” 经过许七太太的提醒,陆夫人立刻低下头去看,果真迎上了阿九抗拒的眼神,心内不由又是一叹,知晓这一切并非巧合。只是到底要怎么样的乳娘,阿九才能满意呢?陆夫人终究是一筹莫展,毕竟阿九又还不会说话,只能一个一个的找来试。只是从陈娘子到现在,阿九只要醒着就不肯直接喝奶,倒也是叫织造府里一众头疼不已。 要怎么喂养这个挑嘴的小阿九呢?这不止是陆夫人脑中的疑问,便是远在西山的陆奉卿陆老爷子心中也是时常挂念。只是面对奶娃娃的抗拒,除了替换再想不出任何法子,是以便也就有了三五日织造府便要找新奶娘的消息。原本,阿九的饮食问题只是陆家人头疼不已,但是随着十几个被替换下去的乳娘,渐渐也就成了苏城里人尽皆知的笑谈。 尽管苏州富庶,百姓安居乐业之下,比起北边的许多城镇要更明理许多。兼之陆家人在苏州名声大好,但是面对陆家姑娘挑剔到三个月换了十五个乳娘的消息,人们不免有些唏嘘。心中多多少少的除了艳羡,也还有了些不满,尽管陆家姑娘的诞生能够引得苏城上下同庆,但是这样骄纵的养育之法,难免会引人非议。 毕竟陆家从前是那样的低调,从未有过显山露水的炫耀,更何况前面八位公子更是静悄悄的一路长大,直到进了学堂各个都是书院里拔得头筹的那一个,才引起满城夸赞。如今的小阿九,不过三个月大,便换下来了十五个乳娘之多,足以引人侧目。尤其是第一位陈娘子被换下之后,众人心间还在猜测是不是陈娘子有什么问题,不然凭着大户人家挑选乳娘的精心程度,小主子才一个月就能被换掉,问题显然是在陈娘子身上的。 是以,但是在苏城里也是有过小小的议论大的。甚至还有不理智的,竟是找到了陈娘子家中,极尽苛责之语嘲讽一番,似乎是想透过这般举动以达到替织造府报仇的意味。然而,随着一位又一位进去,再一个又一个的出门,总算是叫大家心生悔意,或许并非乳娘之错。毕竟一个人被换掉,显然是那个人的问题,两个人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是一连十多个,那么问题显然就不在这些被换掉的奶娘们身上了。 如此一来,风向便转到了织造府。然而织造府在苏州这些年的表现,人人都是有目共睹的,无人愿意苛责织造府上众人,自然便只能在笑谈之中,感叹陆家姑娘的奇怪。尽管这般说一个孩子总是不妥,但是谁也不愿给织造府戴上以势压人的帽子,但是孩子却不一样。毕竟有少不知事可以做挡箭牌,便是有什么问题也只是年少之因,等到懂事便一切都好了。 而身处后院的许七太太与陆夫人,显然是不知道外头的这些传闻的。尤其是陆夫人,看着阿九一日日的消瘦下去,只是在抗拒乳娘的喂奶还是一如往常的坚决,一日日下去,陆夫人越发的着急了起来。身边的孙嬷嬷自然更加不敢与陆夫人说起外头的流言,自然也就嘱咐了茗云茗风几个,决不能在陆夫人跟前说破此事。只是与杨妈妈寻找合适的乳娘的动作,在不断的加快。 原本孙嬷嬷见到了阿九的抗拒之后,对陈娘子再如何满意都只能辞退。只是再找新人,杨妈妈与孙嬷嬷的意见倒也一致,须得是各方面条件都好的才可以。只是随着阿九的反应,渐渐地也就放宽了标准,然而便是如此,阿九还是不愿,进展一度艰难。 农妇铃娘 然哪怕有诸多困难,总也不能停滞不前。毕竟乳娘是刚需,若是阿九没有乳娘,这样下去又怎么行!毕竟连最后一个法子都试过的。因为阿九无论如何都不愿直接进食,陆夫人一度还下定了决心由自己哺乳。只是因为奶水已回,便是孙嬷嬷让步,陆夫人也无计可施,是以便也只剩下了一个要求,只要阿九不抗拒进食,那便留下来。 其他的要求,提也不提了,毕竟眼下来说只有让阿九接受她们的乳液才是唯一要求,其他的终归只是附加,锦上添花的事情虽然要紧,但是终归也不是最为需要的。若是连基本需求都得不到保障,其他一切再突出又能如何?终归是用不上。偏偏此事问题根源也不好找,毕竟在阿九的喜好之上,纵是一群人再如何细心观察,终究还是未能找到原因,是以只能这么试上一试。 杨妈妈与孙嬷嬷已经多日未曾笑过了,因为费心挑选了许多,但是根本就没有一个能入得了阿九的眼。杨妈妈自然是因为操心阿九的身体,毕竟随着阿九越长越大,一天里睡的时间也没有刚出生时久了,原本还能在睡梦中完成的事情,随着阿九睡眠渐渐减少,尽管也比成年人多了许多,但是终究还是奶水摄入不够。尤其是随着织造府换乳娘动作实在频繁,眼下倒是少有在哺乳期的女子前来,更是叫杨妈妈感到了一丝丝棘手。 而孙嬷嬷自然是更加忧心了,首先便是阿九渐渐的瘦了下来,不复之前的白嫩可爱。本就对阿九的状态忧心不止,偏偏比起旁人,孙嬷嬷还要操一份陆夫人的心。毕竟是自己从小奶到大的孩子,看她蹙眉心中便觉得难受,更何况陷入镇日担忧幼女的不安。孙嬷嬷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啊,都被揪了起来,无法动弹。 直到今日,看着一个衣着简朴的农妇怯生生地站在了织造府后门上时,孙嬷嬷的心不由得微微一动。尽管若是往常,农妇必然不在孙嬷嬷的考量之中,但是看着她胸前濡湿的一片,孙嬷嬷突然生出了些问一问的打算。万一呢?怀着这般想法,孙嬷嬷便也就上前,开口问了些不甚要紧的提问。 只是这不问倒不要紧,一问却是叫孙嬷嬷泣涕涟涟。在上前之前,孙嬷嬷未曾想过那农妇的身世竟是如此惹人生怜。原本还怀抱着些许试一试的心态,在听过了农妇的一番描述过后,竟是坚定了将她留下的决心。哪怕阿九不喜欢,留在织造府中做些事情让她有个落脚之地也是好的。 杨妈妈素来冷静,看到孙嬷嬷带着那农妇满怀怜爱地介绍着,心头到底是生出了些许戒备。只是今日,的确也未见到其他哺乳期的女子,兼之看那农妇虽然衣衫老旧,但是观其制式与其气度,倒不像是个简单的农家妇人。心头到底也就多了几分考量,一番盘问过后,见她依旧对答如流,心内早已经有了决断。 看着陆夫人与许七太太尽管意兴阑珊,却也认真了许多的神情,尤其是陆夫人看着怀中阿九无可奈何的模样,杨妈妈率先开了口:“夫人太太,不如我们将人叫进来吧!我瞧着这一位倒是比从前挑来的都要强些,或许姑娘会喜欢也不一定。”杨妈妈并未多说,只是扭头看向帘外,等着陆夫人的首肯。 孙嬷嬷却是做不到杨妈妈那般镇定,看着陆夫人跟着看过去的目光之中有些纠结,立刻开了口急切地说道:“夫人,这位铃娘身世实在可怜,不论如何夫人都见一见吧!便是姑娘不喜,咱们另做安排即可,她已经无处可去了。” 尽管杨妈妈心中也是倾向于将那铃娘留下,但是却也不像孙嬷嬷这般急切,毕竟寻了这么多日都未见她出现,此刻贸然出现,条件比起当初精挑细选了小半年的陈娘子还要来的优越,杨妈妈心内到底还是存了几分忌惮。哪怕在问清楚了来历,知晓了她的故事过后,尽管心间也是涟漪微起,到底多年的后宫女官经验,使得杨妈妈不会在确凿的证据之前相信一个人口中所说的故事。 然而眼下孙嬷嬷竟是直接开始请求将人留下,眉眼之间多多少少还是带了些愠怒,尽管凭着杨妈妈的城府,寻常人也瞧不出来。就在陆夫人点头之际,许七太太却是笑着开了口:“到底是什么人竟然引得孙嬷嬷这般动容,熙雯姐姐,我倒是有些好奇了!不如见一见吧,主要的还在于阿九,要是阿九喜欢自然皆大欢喜,但是若是阿九不喜,那就只能再做打算了。” 像是从未听说过孙嬷嬷口中的无家可归一般,许七太太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将陆夫人顺势就要应下之事重新打回待定状态,杨妈妈不由自主地看向许七太太,似乎真的就是随口一说一般。只是留不留人,这些都是织造府的事情,许七太太本来可以一言不发的。杨妈妈知晓,许七太太并不简单,但是此刻,杨妈妈心内到底还是多了一层探究。只是到底此刻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看着孙嬷嬷忙着接人的动作,杨妈妈眼角总是忍不住地抽搐,这未免也太急切了些吧! “你叫铃娘?”看着礼节周全,神情虽然怯怯却也不见农妇的局促之色的铃娘,陆夫人仔细地打量了许久,看着她衣襟濡湿的一大片,眼眸微闪,随即问道:“你这衣裳都湿透了,怎么不知道找个地方将多了的奶水挤掉,何苦这般失礼?”铃娘闻言面色不由一红,只是到底也不多分辩,只是垂首答道:“回夫人,非奴婢不愿,实在是太多了,来不及挤完。” 陆夫人闻言自然也是了然,这是个奶水十分充足的,这一点上头陆夫人倒是十分满意,笑着点点头继续:“方才孙嬷嬷说你无处可去,你又是只身前来,你的孩子呢?为何选择放在别处而非带在身边呢,有值得托付的人替你看着吗?” 铃娘过往(上) 只是看着铃娘闻言过后瞬间黯然的双眼,陆夫人知晓自己问错了话。能叫一个母亲眼眸之中满满的全是哀伤的,除了孩子再无其他。是以,看着铃娘黯然过后痛苦不已的双眼,陆夫人便也有些不知所措。出口安慰吧,到底身份不合,不说些什么,总是心间不忍,一时之间,面上的探究之色也在顷刻之间收敛,转而投注于同情而怜悯得到目光。 尽管铃娘还什么都未说,但是总有些东西是所有人之间共通的,而陆夫人感受到了铃娘的难过,自然一切便也就不言而喻。 还是孙嬷嬷适时地开了口,看着铃娘眼中盛满了哀恸,孙嬷嬷立刻伸手轻轻地握住了铃娘,随即看着愧疚又怜悯的陆夫人摇了摇头,慢慢地开了口解释道:“夫人不知,要说不幸啊,也就铃娘独一份了!先是去年主家尽数被抄,费尽了千辛万苦才死里求生,但是命运总是不公,铃娘随夫回家,虽说农家生活艰辛难过,终归凭着铃娘这些年在原主家中学得的一身本事,十里八乡的宴请之事,都是请了铃娘前去主事,日子虽然不比从前作为侯府小公子的奶娘来的惬意,但是日子总是一天一天的开始好了起来。” 看到陆夫人专注听故事的模样,杨妈妈下意识地看向许七太太,见她果然也是一副讶异的模样,不由得轻轻地叹了口气,果然,连许七太太也觉得这般举动不合时宜。不过,想到自己对陆夫人的了解,杨妈妈倒也不甚担心,是以也只是叹过气过后便也就跟着听着孙嬷嬷讲故事。 “只是夫人您不知道,旦夕惊变!”孙嬷嬷见众人都在静静地听着故事,铃娘似乎也没有自己再讲一遍的心力,自然欣然代劳,继续说道:“先是铃娘当家的男人去年冬日进山打猎,想要寻些野味改善家里生活。只是谁也未曾想到寒山之上竟有了成群的野猪,纵是精壮汉子,面对成群的野猪总是难敌。” 陆夫人闻言不由一声低呼,瞳孔微收,低声说道:“所以人就这么没了吗?” 孙嬷嬷适时摇头,将自己从铃娘那里听来的故事捋了一捋,随即微弱了声音回答道:“人倒也未曾直接没了,到底还是被救下了。只是伤重难治,又是冬日,在山上积雪之中冻了一天一夜才被寻到,重伤加上风寒,强自支撑了二十来天,就撒手人寰了,独留下身怀六甲的铃娘与五岁大的儿子孤儿寡母两个。” 说到此处,铃娘原本还强撑着不肯落下的眼泪,终是又一次从眼角滑落。尽管事情过去了也有小半年,但是每每想起这一切却也是剜心之痛。尤其是年纪轻轻的丈夫与年幼的一双儿子,便是再如何坚强的人,想到他们经历的一切终究都是难以自持。铃娘背转过身,轻轻地擦拭着眼角的泪水,而孙嬷嬷的声音自然还在继续。 “若只是如此,孤儿寡母的日子虽然艰难,到底铃娘是有技艺傍身的,天总不至于绝人路。”孙嬷嬷想起铃娘说的后话,心内不由得又是一叹,言语之中已经带上了悲悯:“可是就在阳春三月里,腹中胎儿刚刚八个月的时候,大儿阿玉被人拐走不知所踪。如此打击之下,到底是早产了。都说七活八不活,那可怜的娃娃终究还是撒手而去,好好的一家子如今便只剩下了铃娘一个。这也便是夫人方才问及孩子何处之时,铃娘那般难受的缘由。” 孙嬷嬷总算是将铃娘的故事说了个大概,只是面对此刻已经是受不住低声抽泣的铃娘,众人倒是都生出了些进退两难之心。毕竟论坎坷的确坎坷,只是这样的人真的可以留在身边吗?在场之人心中,除了兀自抗拒着又忍不住好奇时不时竖起耳朵听一听故事的阿九与一颗圣母心泛滥的孙嬷嬷之外,都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尽管听故事的时候,陆夫人格外投入,但是听到了前因后果,心内除却悲悯之外,倒是多了一丝丝担心。尽管阿九大概率会不喜,但是身边的人接二连三的离开,总是会叫人心内生出些戒备。一时之间,室内倒是静默无声了,除了铃娘低微的啜泣声。 还是杨妈妈率先回神,毕竟铃娘,她心中也是满意的。出自世家大族,又是身怀技艺的青年女子,本来就比寻常妇人素质高了许多,往后有自己与她二人在阿九身边侍奉着,阿九必然出落得半点不比贵女们差。更何况,这些年的深宫生活,杨妈妈本就见识了许多腌臜之事,而后宫惯用的手段便是厌胜之术。 尽管对鬼神多有敬畏,但是见过了太多人为的手段过后,杨妈妈对于鬼神便也只剩下敬畏了。尊敬可以,但是相信,却是难了。是以,了解了铃娘的故事之后,杨妈妈的犹豫之处本就不在她经历之上。反而,是落在了身世身份是否属实。多年的深宫生活,总是叫杨妈妈对陌生人多了许多防备,尽管如今的织造府本就不需要旁人费如此手段。 是以,看着众人皆是无言的模样,杨妈妈不由得递上了随身的绣帕,随即和缓了语气,笑着说道:“都说好事多磨,到底还有阿玉在外头不知所踪呢!可不能就此颓丧下去,总得好好地保全自己,才会有找回阿玉的希望啊!” 杨妈妈并不十分擅长开慰旁人,但是因为自始至终都是一副冷脸,是以稍微和缓了语气,已经叫人心生感动,尤其是在高门世族之中浸淫过的铃娘,自然看得出杨妈妈的不自在。如此性情之人,只能通过和缓的语气笨拙地说着宽慰之语,一瞬间,就叫铃娘想到了那个小小的人儿,尽管一时之间悲从中来,到底还是从中找到了力量。 自进来过后除却自我介绍见礼便再未开过口的铃娘,终是在杨妈妈这一番话后开了口:“多谢您出言宽慰,是啊,也是因为怀抱着至少要找到阿玉的想法,是以这才前来织造府自荐。” 铃娘过往(中) 对上陆夫人犹豫的神情,铃娘知晓她的顾虑,毕竟自己过往种种经历,便是村子里的村民们都是宽厚淳朴之人,背后难免会有议论。尽管碍于铃娘伤心难以自持的现状,旁人也未曾当面与她说起,但是纵是不说又是如何。乡民总是纯善直率的居多,他们的眼睛藏不住事。尤其是如铃娘这般从大家族里出来的人,日常常来常往之人心思无一不是深沉而繁多的,是以他们便是自以为隐瞒的极好,在铃娘眼中终究还是露了痕迹。 乡民的戒备,铃娘心间并不在意,毕竟谁也不愿靠近不祥之人。便是铃娘自己,心间也是这般想的,先是定远侯府的败落,尽管原因分明,是因为附逆于清河王府,且坚决不肯指认清河王谋逆之罪,这才引得三族尽灭,但是若是没有后来的桩桩件件,铃娘也不会自认不详。 只是无论夫丧还是失子,都是切切实实的发生在了自己身上,且都是有缘由的,但是却也在瞬间将铃娘从前对生活所有的希望都渐渐摧毁。直到看到村民们躲闪的目光,才幡然醒悟。村里是待不下去了,也不能就这么认命,阿玉还在等着呢,至少还有一个阿玉还活着,不祥的生命之中总算还有最后的一点点希望。 也就是因为这一点希望,铃娘开始重新规划了自己的生活。要打探阿玉的消息,往后余生在这民风淳朴的小村子里想来是不可取的。尽管村子就在苏州周边,但是到底不比城里,南来北往的人那样多,消息自然更加广,尽管阿玉被拐也快十日,这个时候去寻必然只能扑空。但是总还是有些痕迹的,雁过留痕,更何况他们带走的阿玉。 尽管村里人都说阿玉是被拐走的,但是铃娘却是不会相信这一番言语。毕竟阿玉不比村里的孩子好哄,自幼就长在了定远侯府,还因为与侯府小公子是奶兄弟的关系,是以自会走路开始便跟在了小公子身边。一开始自然只是陪着小公子玩耍,但是到了三岁,小公子因为天资聪颖已然开始跟着先生上学,自然作为书童的阿玉也不能落在了后头。尽管比不上侯府公子的天分,但是比起村里的小孩子,已经不能一概而论了。 就是因为阿玉这两年陪着侯府公子上学的经历,铃娘不相信阿玉是能被拐子拐走的孩子。而且凭着铃娘对拐子的印象,他们最不会选择的就是如阿玉这般看着就聪明的孩子,毕竟聪明孩子意味着麻烦。他们拐了人,小姑娘自然是送去青楼作为瘦马自小培养,但是男娃娃,却多是送去奴隶市场。 瘦马自然要挑身量容貌都优越的,而奴隶却是择身体强健即可。偏偏阿玉因为自小长在侯府,虽然不是公子,但是日日陪在身边,又是公子乳娘之子,自然也得了不少优待。是以只看阿玉的外表,便可知晓他并非村野孩子,白嫩娇弱又聪明机灵,怎么看也不是拐子出手的对象。 但是村里的孩子们都没丢,独独少了阿玉一个,且村里的孩子们哭着回来跟自家大人说阿玉被人拐了去也并非虚言,铃娘早先因为刺激之下腹中孩儿早产又遇上难产无暇多想,紧接着还未出月子小儿又夭亡,极度悲伤之下更是想不了那么多。都说哀莫大于心死,接二连三的事故,铃娘的心可以说是彻底死亡。 直到后来醒过神来,铃娘这才想到了阿玉丢失的诸多疑点。这样多的疑点之下,铃娘到底是有了决断,尽管在旁人看来或是无稽之谈,但是铃娘却是笃定或许跟大人物们有关。尽管阿玉只是个侯府公子奶娘之子,本不该与大人物们扯上关系。退一万步讲,纵是有关系,五岁稚儿也实在难以成事与其有所关联,更何况阿玉虽然聪明但是也只是对比村野顽童。在侯府之中,却也只能算是机灵些。 但是种种不寻常,除了这上头,铃娘也不能再做他想。只是既然对阿玉的丢失有了定性,铃娘自然也就收拾行装赶到了苏州城里。尽管知晓希望渺茫,到底还是不忘打听阿玉行踪,当然结果也如铃娘心中所想,一无所获。既然有了希望自然就要好好生活,只是每每低头看着自己隐隐又透出水渍的前襟,铃娘知晓眼下最应该做得还是回奶,毕竟奶实在太多了些,且已经近十日了还未自动回去,双乳与涨得生疼。 就这么一路走到了药房,想要拣一副药纾解双乳不便。但是甫一跨进药房大门,便有热心的婶子指点,铃娘这才知晓城里的织造府上正在寻奶娘。听闻此处,铃娘心头瞬间有了旁的主意,织造府陆家本就是消息极为繁多的地方,倒也是个好去处。婶子的絮叨铃娘并未听进去许多,只是问清楚了织造府的方位之后便转身离开了药房。 只是大户人家许多事情之上都有忌讳,尽管铃娘心中也因为阿玉而减少了对自己的苛责,但是到底还是同旁人一般,认定了自己不详,是以尽管十分想要这一份差事,到底也不能害了织造一家,关于自己的事情便也就据实以告。是以众人的目光都在陆夫人身上集中,铃娘知晓这一位是最后拿主意之人,不由得继续说道:“只是奴婢这一生实在命苦,夫人不愿收留也是情理之中。只是奴婢也曾听说了许多姑娘的事,不如夫人让奴婢试一试吧!” 铃娘心中虽然有许多顾虑,但是到底是一颗寻找阿玉的心占据了上峰,是以只得狠了狠心,看着陆夫人怀中的阿九,笑着说道:“奴婢曾经是定远侯府五公子的乳娘,公子自小也是格外挑剔,在奴婢之前也是换了七个乳娘才算好。尽管姑娘比公子还要挑剔许多,但是奴婢或可一试!” 对上铃娘真挚的目光,陆夫人不由得心念一动,是有世家公子有经验的乳娘啊,难怪杨妈妈那般持重之人也面露喜色。只是定远侯府,陆夫人不由得面露难色。 铃娘过往(下) 毕竟那是逆犯同党啊,纵然铃娘的条件如何叫人心动,单这一点总是叫人无从答应。好的乳娘自然难寻,尤其是铃娘这般素质的,甚至可以说是万里挑一。若是旧主并非那样的人家,陆夫人也不至于如此纠结。铃娘知晓任谁都不敢随意收留自己,尽管自己只是一个下人,但是作为侯府公子的奶娘,身份何其特别。 是以,铃娘也不是没有想过隐瞒,但是一想到自己这一路的经历,若是靠着隐瞒不说留下,怕是她自己也是心内难安。直到听闻织造府上的姑娘小小年纪脾气大得很之后,铃娘这才坚定了坦诚相告之心。毕竟不论如何,决定权都在襁褓之中的奶娃娃手上,若是真能留下,便是被人发现自己的身份,织造府也能将自己摘出去。 毕竟提前知晓这一切,但是碍于爱女只能留下,便是有人想要借此做文章,也无处下手。是以,铃娘看着陆夫人为难的神色,再看看旁边那一夫人,眼眸之中的神色倒是铃娘都看不懂的。虽然看不明白,但是铃娘知晓那一双眸子之中没有犹豫,没有纠结,亦没有恐惧,似乎隐隐的有着铃娘看不懂的兴奋。 其实铃娘这一生还从未跟庶族打过交道,尤其是又是新近回到苏州,对于这些庶族众人并不十分相熟。毕竟她幼年长于村落,长到十岁便被爹娘卖到了侯府做丫头,从此就一路从小丫头升至一等丫鬟,因为聪明机灵且保有善良的品性,侯府主子们也是格外爱重于她。到了成婚的年纪,寻常的丫鬟都是配了小厮,然后作为家生子世代为奴,但是因为铃娘的秉性,定远侯府的老夫人亲自给她配了良民。 成婚过后,自然是夫唱妇随,铃娘虽然未能解脱奴籍的身份,但是定远侯老夫人却也慈爱,虽然身份上还不得自由,实际却也不再受侯府约束,不必再做活了。直到铃娘诞下头胎儿子与定远侯夫人幼子在同一月,几乎不假思索的,铃娘便选择了回去侯府做了小公子的乳娘。 是以,这些年尽管铃娘乃是奴籍,但是寻常交往之人,都是世家之人与和她一样出身但是也因为身在侯府进而所见所闻与寻常百姓再不相同的伙伴。若是没有定远侯府的祸事,想必铃娘如今还在世家之中飘荡着。也是因为丈夫并非奴籍,乃是自由人,定远侯府家破那一日,铃娘才得以逃脱二次变卖的命运。虽然也是费了一番周折,到底还是捡回了一条命。而后随夫回了苏州,过起了寻常农妇的生活。 这一路以来,铃娘见识的不是世家高门之人,便是寻常村落村民,对于中间的庶族,反倒是全无瓜葛。是以此刻,看着许七太太的目光,铃娘却是有些读不出其中的意味。因为不了解,自然对她们的习性更是陌生,是以她不认识许七太太,亦看不懂许七太太的眼神。 许七太太却也不曾多言,只是双目灼灼地看向陆夫人。平心而论,许七太太是想要铃娘的,毕竟自己腹中胎儿将来也需要乳母。这般品性的乳娘,着实省事儿。哪怕出身定远侯府,但是到底也就是一个下人,上头那些人大人物哪里来的那样多的精力,来盯着清河王府一党十数家府邸成千上万的下人。 只是到底乳娘不比其他,看着铃娘前襟的水渍,许七太太心中便是有无数想法,都因为等到腹中孩儿出生铃娘早已经双乳空空了,到底是不巧了!但是许七太太到底还是不曾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口,若是陆夫人碍于其旧主不肯收留铃娘,自己说什么也是要带回去的。哪怕做不成乳娘,回了奶,留在身边也是大有裨益的。 怀着如此想法,许七太太看着陆夫人,只等着她开口出言拒绝。只是看着陆夫人纠结犹疑的神情,许七太太知晓她何尝未曾想到这一切,只是到底还是担忧。毕竟今秋陆家二郎就要正式入阁,这时候留下总是隐患,但是不留又格外不舍。尽管许七太太与陆夫人相交也是近两月才越走越近,但是在看人这一点上,两人倒是出奇的相似。眼前的这个铃娘,都不必多加测试,只看一眼便知晓乃是至诚至善之人。 只是就在室内安静一片的当下,阿九却是突然哭开了。 听着阿九的哭声,众人自然是立刻齐刷刷地看向了阿九。这不看倒是不打紧,一看众人也不免惊诧。谁也不知何时开始,阿九竟然从面向陆夫人的一面翻过身,一双含泪的眸子正对着铃娘。看着阿九哭声震天,尽管铃娘还未近身,在场之人心内不由得又是一阵轻叹,神情不约而同地一黯,这孩子还是不喜啊! 在场之人,或许便也只有铃娘有些不知所措,随即便看向孙嬷嬷想要了解些什么,但是孙嬷嬷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说道;“咱们先出去吧,也不知是怎的,我们家姑娘总是不肯直接吸乳,前头十几个乳娘,她一个都不要。真是对不住啊,等夫人哄好了姑娘,我在替你求情吧,姑娘是个善心的,不会不管不顾。” 说话间,孙嬷嬷便推着铃娘离开花厅,往门外走去。陆夫人自然是轻声哄着哭闹的阿九,想要叫她安稳些。只是随着铃娘越走越远,阿九的哭声也越发高昂,小脑袋更是随着铃娘的动作不断移动,一时之间,连陆夫人都哄不好这个襁褓中的小阿九了。许七太太见状倒是有些诧异,虽然才两月,但是对于阿九这孩子,许七太太到底还是有些了解的。 人小鬼大,主意极正,且还极为听话。寻常遇上不喜之事,尽力躲开便算了事。便是躲不开,也不记仇,宽慰几句便好了。如今天这般,连陆夫人都哄不好的情形,倒是格外的少见。许七太太与眼下着急不已的陆夫人并不相同,到底是旁观之人,看着小阿九一双眸子不离铃娘,且哭声随着铃娘越走越远越来越高,许七太太心内不由有了猜测。 是母亲啊 或许所有人都想错了,阿九,其实是属意于这个铃娘的?尽管这个想法实在经不起推敲,但是除了这样的解释,还能对铃娘离开阿九便哭声震天作何解释呢? 想到这一点的许七太太,立刻看向陆夫人与杨妈妈,看她们二人都是一副着急的模样,一时之间倒是有些纠结了。毕竟谁也没有发现阿九哭闹的真正原因,在场之人便也只有自己一个知晓这一切。若是无人提醒,铃娘自然便是留在自己身边的,毕竟无处可去嘛!虽然不知道阿九因何选定了铃娘,但是小孩子嘛,哭累了就睡着了,睡醒了人早已经被自己带了回去。是以,只要不说,那么铃娘必然是能到自己家中的。 只是,真的就要这般任由阿九哭闹吗? 想到此处,许七太太不由自主地看向阿九,看着她一张小脸儿涨得通红,满脸泪水更是陆夫人擦都擦不及,面色终究不忍。就这么犹豫了许久,想到腹中孩儿,耳畔不由得又响起了空净小师傅转述云空大师要自己好生守护阿九之语,许七太太心头到底是有了决断。狠狠的长叹一声,随即许七太太便开了口:“熙雯姐姐,我看铃娘走得越远,阿九哭得越发高声,或许可以把阿九给她,试试看?” 陆夫人因为担忧之故,一时之间并未想到阿九的哭闹竟是想要留住铃娘之意,此刻听到许七太太的建议,不由就是一愣。直到此时,陆夫人这才静下心来思索,似乎的确便是如许七太太说的那般,陆夫人虽然疑惑,但也还是立刻出声:“嬷嬷,您快带铃娘进屋来!”随即看着怀中哭得直抽抽的阿九,心内不免更加疼惜,低声哄道:“阿九不哭了,回来了,给你叫回来了!” 杨妈妈自然也是一点便透之人,听闻许七太太的建议,再结合陆夫人不假思索的留人举动,想到孙嬷嬷拉着铃娘快步离开的身影,立刻便闪身出了房门。陆夫人眼见杨妈妈动作,自然是继续哄着阿九:“你看,杨妈妈都出去了,阿九不哭了啊!铃娘一会儿就回来了。” 阿九并不能完全听懂陆夫人的话,只是看到杨妈妈的身影,与陆夫人口中的回来了,连蒙带猜知晓方才那个人就要回来了,便也立刻收了声。只是因为方才的哭实在是真心实意,而非往日为了赶走那些哺乳的女子们装腔作势的假哭,是以一时之间倒还停不下来。只是听着自己的抽泣声,阿九的思绪却是瞬间回到了从前的从前。 那时候,阿九尚未记事,只是在脑中,总有一个温柔的女子温柔地唱着不知名的歌儿哄着自己入睡。尽管阿九已经许久不再想从前的事情了,但是随着铃娘的出现,阿九却是再也不能冷静。曾经在漫天风雪之中,小小的阿九盯着那张温柔的侧脸头也不回地离开。尽管那时候的阿九还不懂得那个转身意味着什么,但是随着一天天长大,阿九渐渐也就懂了。 不就是母亲不要她了吗?阿九懂的。 只是叫阿九诧异的却是,在这里,她再一次看到了那一张记忆之中的脸庞。那样的温柔,那样的相似,原本是打定主意再次假哭好叫母亲将什么乳娘奶娘的赶走。毕竟阿九也曾是大姑娘...便是阿九也曾努力过,终究还是越不过去心头的一道坎儿。 只是就在她转过身来,看清了那低垂眼眸之中的哀恸与温柔面容之上的忧愁,阿九却是在作势欲哭之中真的哭了出声。就在那一瞬间,记忆中那个头也不回的身影回到了四下漏风的破败土屋之中,灶糖的火光之中,阿九分明看到了她搂着那时候小小的自己无声抽泣的模样。 年幼时尚不懂事,但是经历了生活的折磨过后,阿九才能懂得一个母亲的无奈,尤其是穷苦母亲的无奈。毕竟能叫母亲舍弃本性,丢下自己的孩子,本就是一件不寻常的事情。尽管阿九并未恨过自己的母亲,毕竟那时候年纪小,跟着神父到了慈善堂过后,新的生活在眼前,小小的她只是将她忘得一干二净。 只是在无数个夜里,绵长安稳的睡梦之中,会有那时候小小的人儿盯着那道决绝的背影的无助。其实忘了吗?并不尽然,若是忘了便不会有这样的噩梦。真的不恨吗?自然也就不必多说。只是当如今的小阿九,看到了铃娘的面容之时,脑中突然想起了好多,不知名的童谣,火光中晶莹的眼泪,都在一瞬间涌上阿九的脑中。小人儿哪里受得住这样的刺激,瞬间就哭出了声。 泪眼朦胧中,看着铃娘随着孙嬷嬷越走越快再也不见的身影,阿九哭声越发震天。原来,哪怕重来一回,却也还是要再一次被抛弃吗?尽管耳边又陆夫人软语轻声的宽慰,亦有杨妈妈细心轻轻地拍打着后背的安抚,但是阿九还是难以收声。陆夫人诚然也是母亲,但是到底还是有些不同。至少记忆中的旋律,阿九从未在陆夫人这里听过,尽管陆夫人对阿九也是格外的温柔。 阿九当然知晓眼下抱着自己的这个才是母亲,离开的那一个也只是一个与那一个母亲长相极度相似之人,但是阿九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要她走。就像是只要铃娘不离开,那么被抛弃的那个孩子就只是阿九的一场梦。看到杨妈妈追了出去的身影,再看看陆夫人担忧之下还笑着轻声哄着自己的面容,尽管阿九还不能立刻收声,却也还是愧疚于自己的任性。 才不过三个月的时间,自己已经被宠成如此任性的小丫头了,也就只有母亲才有这样的温柔了!想到此,阿九不由得又冲着陆夫人笑,尽管一张哭红了的小脸儿还未褪去潮红,眼中也是波光潋滟水色迷蒙,但是小阿九讨好的感激的关切的笑容,却是在瞬间引得陆夫人眼眶微红。 定远侯府(上) 陆夫人看着在铃娘怀中安静睡去的阿九,一时之间竟是有些惊异,毕竟这样安稳的阿九,连陆夫人也许久未见了。尤其是,她竟然真的半点抗拒都没有,到了铃娘怀中,自发的就拱到了前襟处,自然而然的衔着开始乖乖吸食奶水。见此情形,众人自然都是一愣,只是这还不算,全程阿九更是哼都没有哼上一声,三两下就睡了过去,当真就是自行选定了铃娘,而后便万事不管放心睡去一般。 “这孩子,真是个主意正的。”陆夫人看了半晌,见到睡梦中的阿九还不忘砸吧嘴,倒是有些失笑出声:“只是铃娘,你有一子上尚不知所踪,真的要留在我们家吗?毕竟是院墙深深,虽然不比当初的定远侯府家大势大,但是我陆家也的确不是什么蓬门荜户,再者说,到底是乳娘,要的就是一个全心全意,你可能做得到?” 尽管陆夫人开始还带了笑颜,但是越往后说,语气越发严肃,神情也是越加端凝,毕竟是阿九自己选定的乳娘,陆夫人根本就不会因为其旧主逆犯同党之名而将铃娘拒之门外,但是也是因为如此,陆夫人才格外的认真严肃。与陈娘子当初不同,铃娘是自己上门的,尽管说的话大抵上应该不会有假,但是到底未曾经过查证核实,有些事情总是存在些变数。 陆夫人,或者说是整个织造府,乃至于陆家,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都是经不起变数的。是以,由不得陆夫人不谨慎。铃娘却是十分明白陆夫人因何有此?,毕竟事关百十口人的性命,会有这般谨慎之举也是理所应当。想到自己流失在外的阿玉,与定远侯府小小的五公子,铃娘心内到底是放不下的。 只是抱着怀中香软的小姑娘,铃娘心头不知因何缘故,却是瞬间轻松了许多。可能是因为才活了十日便生生夭亡的小儿子,与此刻怀抱阿九的感觉无限相似,又或是阿九的信任与依赖表现得格外明显,叫铃娘的心瞬和暖。听闻陆夫人的问话,因为抱着阿九不敢有什么大动作,铃娘却是格外真诚地开了口:“奴婢本就是为了打探阿玉消息才出门的,是以若是夫人问能不能全心全意对陆姑娘,那奴婢只能说照顾姑娘的闲暇时光,或许奴婢要想方设法寻找阿玉。” 铃娘并未掩饰自己的目的,毕竟都是为人父母的,有些话一出口便知晓真假与否。更何况,陆夫人话中提及定远侯府,其中的提点意味不可谓不浓。只是不论定远侯府如何,到底稚子无辜,尤其是自己奶大照顾了五年的孩子,心中又如何能够不挂念着。只是碍于如今寻常提不得定远侯府,铃娘便也就只当做没有听懂陆夫人话中深意,轻轻地略过了这个话题。然而思绪,却不是说停就能够停下的。 看着陆夫人满意点头,铃娘却是有些不闻其声的感觉,脑中闪现的多是阿玉与五公子一处玩耍的画面。尽管五公子从小性情就偏冷,等闲更是少言寡语,但是在乳娘奶兄跟前,到底还是存了几分孩子气的。只要铃娘心中还惦念着阿玉,必然也无法将定远侯府摘出去。毕竟阿玉本就是在侯府长大的孩子,早已经与侯府息息相关了,哪里又能避开呢? 铃娘微微愣怔间,却是未曾注意,杨妈妈与孙嬷嬷已经一前一后地离开了正厅之中。直到听到耳畔传来关门的吱呀声,铃娘这才惊觉室内只剩下了自己与阿九,连同陆夫人和她身旁那一位尚不知身份的夫人。正欲出口相询许七太太身份以此引出陆夫人想要知道些什么,但是却在铃娘将要开口之际,陆夫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定远侯府,到底是怎么回事,铃娘你可知晓其中内情?” 听闻陆夫人此问,铃娘心内不由警铃大作,几乎连反应的时间都未给到铃娘,面色已是大变。便不说铃娘当真不知其中缘由,纵是明白知晓,也不会随意透露给旁人知晓。更何况,铃娘自己能够带着阿玉死里逃生,随着丈夫回到苏州已是万幸,如何能够知晓侯府被抄家灭三族的事情。 眼见铃娘面上神情不免慌乱,陆夫人与许七太太不由一个对视,随即便是陆夫人笑着开了口:“铃娘不必慌张,我问的倒也不是那些敏感之事,只是想要知晓些世家气象。我想着哪怕就是到了兵败垂成的那一日,平素见到世家都是那般器宇轩昂淡然疏阔的模样,在抄家前夕,侯府之中又是怎样的景象?” 若非铃娘静静地盯住了陆夫人的双眸,这一番话出口完全可以将其当做取笑之语的,但是看着陆夫人真挚诚恳的眼神,铃娘知晓面前两位是真的想听一听士族故事,一颗心这才松了下来。尽管人人都知晓谋逆之人不能被轻易提及,看着门窗已然紧闭,铃娘抿了抿唇,随即便挑拣了些自己知道的开了话匣子。 “夫人们应该都是知晓的,曾经的定远侯府,那也是钟鸣鼎食之家。”回忆起自己曾见过曾经历过的一切,铃娘面上带了股说不出的复杂神情,似是追忆又或是缅怀,一边轻轻地拍打着怀中熟睡的阿九,一边压低了嗓音唇角带了些淡淡的笑意:“定远侯夫人是个最为和善的性子,侯爷奴婢见得少不甚了解,只是听闻下人们讨论时,总说侯爷风趣过人。” 说到此处,见到许七太太面上一闪而过的了然,铃娘心内倒是不免感叹一句好难缠的一位夫人。单只凭着影影绰绰的一句描述,竟能想到些旁人决计想不到的细节,实在不容小觑。只是自己到底不是伺候夫人们的,总是要围着怀中小丫头打转,厉害或是软和倒也不算特别紧要的。 是以,思及此,铃娘自然也就收起了心间感叹,转而继续说道:“其实这些与夫人听说过远远见过的世家子,并不尽相同。” 定远侯府(中) 见到陆夫人轻轻点头,铃娘也就笑着继续:“其实最值得一说的,还是老夫人。说起老夫人啊,年轻时如何奴婢倒是不得而知了,只是只奴婢进府开始,所见所闻,便只是知晓老夫人是个真真正正的善人。夫人所挂怀的旦夕惊变之下,侯府当时是风平浪静还是慌乱一片,其实当初的辅国公府便是榜样。” 想到辅国公府一家因为提前落网,有了所谓的投诚之举,一家子竟无一伤亡全身而退,铃娘心内不免唏嘘。虽然定远侯府到底是不是逆臣,铃娘自己也不得而知,但是明明同样都是清河王府座上客,一个三族全灭,一个毫发无损,便是无人敢就此事展开讨论,到底心间还是感慨万千。 便是此刻距离辅国公府抄家流放,褫夺爵位已经过去了一年之久,但是清河王府与定远侯府等十数家府邸却是才过去不足半年,尽管铃娘并非定远侯府的人,但是却是因为定远侯府的下场,心中怀了些许淡淡的恨意。只是这一股子恨,因为无处可以发泄,是以也就被她静静地放在了心间。 纵然不知大人物们每日到底在做的是些什么,但是仅凭着铃娘这些年在侯府中所见所闻,一大家子虽然各有各的毛病,各有各的问题,但是谋反这样的事情,却不像是他们这样的人能够做得出来的。毕竟定远侯府的当家人,即定远侯,最大的问题就是喜好人妻。这也便是铃娘方才口称不甚了解侯爷的因由,尽管还被许七太太一眼看破。 想想也是,作为十几年的侯府丫头,再到侯府公子的乳娘,对于侯爷便不说十足的了解,总是不该生疏的。偏偏铃娘却是在言语之间极为不熟悉,这不符合情理。纵是男女大防尊卑有别,十几年间,又能防到什么程度,更何况还做了五公子五年的乳娘。虽然许七太太陆夫人同是庶族媳妇儿,本身也是出身庶族的,但是对于世家大族的故事却也听了许多。 而定远侯府,在坍缩之前,本就是有口皆碑的大家族。毕竟是定远侯府啊,整个大历三公六侯十二伯府,唯有定远侯府与定国公府是以定字打头的府邸,其地位哪里又是寻常世家能够与之匹敌的?其实,除却辅国公府定国公府海国公府地位超然之外,在六家侯府十二家伯府之中,定远侯府本是位居首位的世家。便是身为三公之一的海国公府,隐隐都有些避其锋芒的苗头,可见定远侯府曾经兴盛可见一斑。 而一夕之间,仅仅就是一夕之间,从清河王府往下,数十家府邸一夜消散,其中自然是熙帝雷霆手段,也是世家弃车保帅之举。自然,这一切铃娘当然不得而知,她只是定远侯府五公子的乳娘,哪里知晓这些天下事。但是她既提及了五公子,人们的记忆自然也就在瞬间回笼。 尽管铃娘并未详说五公子,但是不论是陆夫人还是许七太太,亦或是天下人,对于定远侯府的五公子,应该都是有所耳闻的。定远侯府五公子元玠那可是与定国公府时屹齐名的小公子啊!尽管年纪都不算大,但是小小年纪就灵气逼人的,当时还未迁都金陵之时,元家阿玠与时家阿屹,那可是金陵城里集天地之灵气的两个小人儿。 是以,当铃娘一开始提及她原本乃是元玠的乳娘之时,众人谁人不曾为之一惊。其实,哪怕如今再无人说起定远侯府,但是关于元玠的可惜之声,还在人们的口中流传。纵然都知晓覆巢之下无完卵,但是人们总是天真地希冀着天才少年,承接天地之灵气而成的明媚少年,能得一个好的结局与归处。 是以,哪怕许七太太知晓铃娘可能并不知晓此事,但是此刻,却也不由自主地开了口:“五公子,可......”尽管许七太太并未说完,但是期期艾艾的语气,透露了心中所想。铃娘看着许七太太,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说道:“九安多么好的孩子啊,终究难逃家族厄运。小人儿再聪敏激变又如何,终究是命!” “九安?”始终不曾开口的陆夫人立刻开了口,看着铃娘疑惑问道:“五公子乳名吗?只是圣上到底仁慈,说是斩灭三族,但是到底也还追加了一道圣旨,清河王党羽虽然罪不可恕,但是稚子无辜,是以所有附逆之家尚存不足八岁稚儿的死罪可免,不过就是贬为庶民。虽然与从前的生活不能比较,但是到底是一息尚存,倒也不算十成十的不幸。” 陆夫人见到铃娘不甚满足的模样,立时摆正了姿态。尽管她心间对此也是唏嘘不已,但是到底铃娘往后便是织造府上的人了,若是在人前露了行迹,到底也是麻烦。是以,便是心间对元玠也是无限同情,却也还是笑着说道:“若是挂念,往后得了假偶尔也可前去探望,毕竟是养了五年的孩子。” 铃娘却是在听闻陆夫人这一番话过后,眸光微闪,想到那孩子如今连庶民都不如的处境,一时之间不由悲从心起。只是今日泪落的太多了,且习惯使然竟然暴露了元玠乳名,一时之间也顾不得陆夫人温柔的敲打,强自将泪意收起,看着陆夫人与许七太太,眸光坚定:“还请两位夫人今天听过之后便全忘了吧,他如今能够活着已是不易,奴婢前去探望只会雪上加霜。便是这乳名,若是对象并非两位善心的夫人,也不知那孩子还能不能活命,看与不看的都不要紧了,只求让那孩子安度一生吧!” 陆夫人原本极为介怀铃娘的来历,毕竟眼下明面看来清河王谋逆一事渐渐平息,但是暗地里却是正值风声鹤唳之时,这个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收留铃娘之心原就不坚决。但是先是阿九,陆夫人不得已只能选择将铃娘留下,然而当铃娘真心实意的恳求着自己之时,只求那孩子一生平安之时,陆夫人反是坚定了留下铃娘之心。 定远侯府(下) 乳娘乳娘,其实与母亲又有何差别呢?尽管身份有别,尽管没有人愿意将自己的孩子送与旁人,但是陆夫人却是与旁人不一般,有些想法却也还是开明的。既然想要乳娘爱孩子如亲子,那么身为主家就该将其视作真真正正的半个母亲,如此才能够要求百分百的关心。是以,尽管铃娘对元五的挂念非比寻常,但是要的不就是这么一个尽职尽责尽心的乳娘吗? 当初的陈娘子之所以一定会被换下,不就是因为她实在难堪大任,如今来了个铃娘,各方面都是绝佳,此刻在陆夫人心间,哪怕是一开始对她旧主的不满都尽数消散。人心便是如此,顺眼的什么问题都不算问题,但是若是看不顺眼的,自然处处都是问题。显然,陆夫人是深谙其道的。当然,陆夫人自己倒也没有不承认的意思,尽管心中对铃娘的应对大为肯定,面上却是半点不显,反而还更加严肃。 看着铃娘带了些恍惚与不忍,陆夫人当然不会多加过问元玠之事,陆家的安危乃是第一,不论什么好奇心在此处都得止步。陆夫人不打算过问逆犯后人的境况,尽管她十分明确铃娘应该是清楚他的下落与现状,但是陆夫人并不打算徒生事端,有些事情全然不知才算安全。只是陆夫人到底也是一个柔软至极的心肠,尽管线索就在眼前,却也没有借此邀功的打算,是以只是略过,选择了自己最为感兴趣的一点开口。 “你对那孩子尽心,我看在眼中。”陆夫人看着铃娘,眸光严肃神情淡然:“只是若是经过查证之后一切便如你所说一般无二,那你便是我织造府上的人了。我知晓前尘往事不可抛,但是有些事情放在心底便好,如今阿九才是你正经主子,我旁的要求都无,只要求一点,对待阿九须得全心全意。你家孩子我自会叫老爷留意,但是你也需要好生对待阿九才是。不说旁的,至少要对得起阿九选定你这一点的不易。” 陆夫人鲜少说出如此大段的严苛之语,只是自从那一日杨妈妈提议了陈娘子的不妥当之处,陆夫人本就坚定了整改织造府规矩的心思。自然,尽管紧接着的满月宴,但是这些功夫也未曾落下,两个月来,陆夫人也渐渐地适应了冷脸的角色,更是运用自如。虽然下头这些人面对突然来的繁重规矩叫苦不迭怨声载道,但是陆夫人却也没有就此放松,因为杨妈妈的话陆夫人心底到底还是记得清楚。 是以,此刻面对铃娘,尽管陆夫人气度比之曾经的定远侯夫人定远侯老夫人还不够瞧,但是震慑人心也是足够了。尤其是铃娘这般本就经历过聪明主子的聪明人。是以纵是陆夫人稍显青涩,但是铃娘却也未曾因此而生出轻视之心,只是恭敬地点了头,看着怀中阿九小手紧紧地拽住了自己的前襟,尽管不知阿九因何这般亲近自己,但是铃娘到底还是郑重的承诺:“夫人放心,奴婢心中虽然挂念颇多,但是在其位谋其政的道理却是自小明白的。姑娘您放心,奴婢定会尽心照顾的,这本是奴婢的职责,只是却不曾想夫人竟然如此客气......” 说到此处,铃娘喉间不由一阵哽咽,但是身为乳娘切忌不可情绪波动过大,免得惊扰了怀中小主子安睡。是以,尽管心中感激,却也只是极尽谦卑感激之色,看着陆夫人目不斜视:“等到一会儿将姑娘放下来了,奴婢再给夫人磕头,以拜谢夫人替奴婢寻子之善举。虽然织造大人应该日理万机,本不该在职责范围以外的事情之上辛苦,但是奴婢实在无从拒绝,多谢夫人,多谢大人,奴婢无以为报,只能加倍回报到姑娘身上,所以还请夫人放心才是。” 自然,不论言语如何谦逊,有些感激却不是能够通过语言表现出来的,陆夫人当然明白铃娘的感激真心实意。毕竟陆夫人自己也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尤其是这个小女儿虽然才三个月大,也是操碎了心,设身处地将心比心,孩子丢了母亲该是如何的无助陆夫人心间自是能够体会的。 其实哪怕方才犹豫要不要留下铃娘,陆夫人心间便有替她寻子的决定。毕竟拐子实在可恶,多少好人家的孩子就是被拐子卖去了腌臜之地,糟蹋了孩子们的一生。便是碍于种种原因,陆家不方便留下铃娘,解救被拐子拐走的孩子们,也是一方父母官的职责,纵然织造府的职责不在这上头。是以,见到铃娘感激哽咽坐立难安的模样,陆夫人笑着摇了摇头,收起了面上的冷厉,温柔地开了口:“将阿九放下吧,这孩子除了在乳娘这一点上挑剔了些意外,倒也没有旁的坏习惯,洗完三就自己一个人住青莲居了!” 铃娘闻言心间自然惊异,看着怀中小小的人儿不由诧异出口:“夫人竟也放心?当时在定远侯府,侯夫人夜夜都带着五公子歇息的,满月才分榻而眠,长到三个月上才别屋而居,过了三岁侯府公子们才会别院单住。不曾想织造府上与侯府的规矩却是大相径庭,迥然之处果然分明的。” “世家都是这般宠溺孩子们的吗?”此言不止是陆夫人闻言诧异,连许七太太都是格外的讶异,看着铃娘低声说道:“我们这些人家都是洗三礼过后,不论公子姑娘,都是直接开辟新院子给孩子们住的。不曾想世家人反倒是在这上头都与我们迥然不同。”许七太太知晓铃娘并不认识自己,从她数度口称自己为夫人便可知晓,虽然也有自己打扮僭越之处,但是也可以看得出在庶族的大户上头,铃娘的确不比在世家当差来的自如。只是一切都才只是开始呢!往后看才能瞧出铃娘的能耐。 只是既然人已经落到了陆家,许七太太倒也没有越俎代庖的兴致,是以许七太太也没有自我介绍的意思,只是挑自己感兴趣的询问。 相依为命 此时此刻,铃娘在苏州城里织造府中与陆夫人许七太太讲述着世家那些个不为人知的故事,毕竟陆夫人许七太太都是庶族大户出身,便是听了许多世家故事,但是到底也只是听说,还从未见过真正置身其中的人呢!自然,也有人会提及许七太太,毕竟她出自许家,而许家老夫人便是明月大长公主家的,本该见识良多的。 只是许七太太到底是隔房长辈,而许家老夫人虽然和蔼可亲,但是通身气度寻常人谁又敢主动近前?尤其是如同许七太太这样的新妇,兼之如今又一个宁安一个苏州遥隔南北,眼下的许七太太除却大婚当日远远地瞧见了许老夫人一眼,到底是与旁人一般并未有更多的交流。 是以,因为铃娘还尚且拿不准许七太太的身份,而陆夫人也知晓许七太太的确还没有资格站在许老夫人面前,是以便也未曾生出许多旁的心思,都开始认真地听着铃娘的讲述。屋内三人一个说得认真详细,另外两人也听得津津有味,一时间倒也未曾顾忌时间飞逝。而因为孙嬷嬷与杨妈妈一早便离开了室内,自然杨妈妈也是好生叮嘱了一番茗云茗风几个好生盯着下头的那些个小丫头,若非里面叫人决计不可主动进屋。 是以,一时之间,室内三个大的连同一个沉睡之中的小娃娃,也就无人打扰。三个大人说话之间,因为铃娘说话轻柔,遣词造句也极为温雅,自然也就是引人入胜,一时间,连本该睡着的阿九张开了双眼,都无人觉察。当然,也是因为阿九本就是面朝铃娘而睡,陆夫人许七太太又都在对面坐着,一眼看去也只能看到阿九圆滚滚的后脑勺,本就无从察觉。 更何况,阿九这一次醒来与往常立刻睁着圆滚滚的眼睛找人不同,这一回竟然也就乖乖地伏在铃娘怀中,听着对于她来说有些难以听懂的话。尽管想要听明白铃娘此刻所说之语对于阿九来说实在艰难,但是她却是听得津津有味,倒像是真的能够听得懂一般!然而因为铃娘用词实在讲究,便是孙嬷嬷与织造府里寻常仆役听着都不一定容易,毕竟说的并非大白话,但是对于阿九来说,大白话与讲究用语实在差别不大。反正都是听不明白的,至多就是今天见到的这一个与自己印象之中母亲一般模样的女子说的话更加难懂了一些。 其实小小的阿九,哪里又会在乎到底能不能懂得她们在说些什么呢?若说是平常,阿九自然感兴趣,但是此刻,她却只想着静静地依偎在失而复得的母亲怀中,听她说话感受她的呼吸,享受着她的温柔与气息。只是眼下舒服的眯着双眼,耳边充斥的是自己听不懂的三个女人的声音,她却从未想过这一段对话对于自己的未来有那样深重的影响。 织造府中的对话还在继续,而金陵旧宫一处破败的偏殿之中,此刻却是荒草丛生。尽管眼下已是阳春三月,渐渐就要入夏,本该是温暖如春南方却是在此处生生阻断,就像是有一堵无形的墙,将阳光,将春风,将花香,将热闹都尽数阻隔。尽管因为北迁都城到了帝京,但是到底才不到一年时间,金陵的旧宫本该是恢弘而华丽的,更何况旧宫之中还有许多人在维护着,哪里就该如此荒败。 只是若是有人能够一跃而起站在半空,只消一眼就知晓这一处院落位置本就偏僻。其荒凉破败并不因其迁都而成,这样的偏远宫殿,便是从前还未迁都之时,便已经存在良久了。年久失修屋漏夜雨,长年累月之下,宫殿如何能不破败?从前,这里居住的多是年老无处可去的老宫女们聚居之处,本来就是无人关心无人多看的熬日子之处,照理说眼下不该有人居住的。但是若是此刻有人,定然会看到一个半大孩子急切的在已经斜落在了牌匾之处来回踱步。 突然之间,有年老力衰的老太监注意到了这孩子的异常。隔着深深浅浅的荒草,远远看着漆色剥落狼藉一片的沁园二字,再看看那个时隐时现的身影,夕阳西下,不免有些渗人。但是常在旧宫这一片活动的宫人们,却是不会往这边多看一眼,毕竟里头住着的不过两人,且都是淤泥一般的存在,留在旧宫的本就是没有关系没有势力的,自然麻烦事情也不愿沾惹。老太监自然也知晓那边住着的是些什么人,但是宫里讨生活一辈子,最不愿惹麻烦的便是他们这些无根的人。 然而此刻,他却在转身离开与留下关注之间来回辗转。只是便是如何纠结,到底未曾近前一步,只是远远地关注着这边的一切。是以在牌匾之前来回踱步的半大孩子,不论有人见无人见,此刻都是只能独自着急。只是那孩子着急归着急,面貌却是格外的清秀,若非一身衣裳实在褴褛破旧,这样的面容,任谁也不敢侧目。毕竟眉宇之间的贵气,踱步之时虽然急切,但是却也格外笃定的步伐,也表明出身不凡。 此刻听着屋里清浅到几不可闻的呻吟声,再时不时地看一眼夕阳渐渐西沉暮色将至的西天,犹疑着急更甚。这孩子,看着年纪不过也不过八九,到底因何如此着急呢?老太监顺着他时不时扭头回望黑洞洞的屋子,不由轻轻地摇了摇头,大致知晓里头的情况。只是想到屋里更加孱弱的孩子,老太监深知自己也无力援手相依为命的孩子们,不由得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无奈离开。 老太监虽然离开了,沁园门口那着急的孩子却是用力地跺了跺脚,到底还是不敢离开,而是立刻跑进了黑洞洞的屋里。尽管天还未曾黑透,阴暗潮湿的小屋之中,此刻却是难以视物。只是那孩子却是驾轻就熟地朝着角落而去,在一匹又脏又破的毡子前站定,看着蜷缩在角落里打着摆子的小小一团焦急出声:“元玠元玠,九安醒醒!” 隐姓埋名 元玠?想到此处低声呼喊九安名字的孩子不由得立刻住了嘴,自己竟然在着急之间连元玠的本名都唤了出来吗?这是何等的危险!三两步之间跑到了破败的窗边,看着空无一人的满园荒草半点动静都无,轻轻地松了口气,没有来过人,又是何等的幸运! 松懈了一口气的同时,不由得又回望着还是一动不动的九安,若非小肚子还有些微的起伏,谁又能相信这个人还活着?眼见着呼唤已经无济于事,连本名都被人唤了出来都没有反应,那八九岁的孩子已是急出了一身的汗。着急忙慌之间,到底缺乏照顾人的经验,又迅速折返,自然而然的就蹲在了破毡布上蜷缩着的小人儿身边,伸手用力地推搡着想要将他从人事不省之中带回。 到底从前都是被人伺候着的主儿,尽管也见过病人,也见过家中仆人照顾病人,但是真的到了自己经历的时候,着急之间便忘记了一切。尽管九安眼下的情况实在算不得好,怎么叫都叫不醒的确十分危险,但是九安眼下的情况到底不同。若只是寻常的风寒感冒引起的体力不支以致晕厥,稍微推一推将人唤醒本是应该,但是九安这一次,却是一身伤导致高热不下,这一推便是处于深度昏迷之中的九安也不由得抽了一口气。 看到九安干到皲裂的嘴唇,与已经瘦得不成样子的脸颊都在抽搐着,那孩子知晓自己的力道过于重了。只是到底还是个孩子啊,半年之前还是被家人捧在掌心的掌中宝,一夕之间家破人亡,剩下孤零零的一个在这世间苟延残喘。许多事情,他都不明白,此前受宠的公子哥儿,日常最大的烦恼便是如何才能在族学之中拔得头筹,毕竟都是一群养尊处优的孩子们,得到夸奖本不在其心上,但是若是比旁人弱了,便会拼了命的努力想要得到。 然而,他还没能等到先生的夸奖,便先在一夜之间流离失所,亡命天涯。尽管两个月逃命生活,已经改变了这位公子哥儿的许多毛病,得以迅速成长。但是到底还是有限,毕竟人生那样的长,两个月实在短暂到不值一提。是以,哪怕他被迫学会了面对离别逃亡与杀戮,但是当他有一日突发奇想折返金陵,见到了旧时伙伴,心中还是止不住的欢欣。 两个孩子胆儿真的不知道有多大,明明出身都是不俗,相貌气度更是哪怕置身人群也与普通百姓全不相同,兼之金陵又是王城旧都,各方势力纠葛本就盘根错杂。他们留在金陵,若是被人瞧见,生命几不可保。但是到底俩个孩子运气好,早在正式迁都之前,他们便潜进了沁园之中,正所谓大淫隐于市,隐姓埋名在宫墙之内,危机四伏却又叫他们活到了今日。 自然,一开始两个孩子都格外谨慎,尽管他们或许还不明白在自己家中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但是猫着别出现在人前,躲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宫殿之中,却是他们本能的选择。后来,随着熙帝渐渐北迁,许多世族也跟着离开,直到金陵城彻底安静下来,俩孩子终于才敢在宫中活动。 尽管自从宫中贵人们离开,宫墙之内的宫人便跟着少了许多,而沁园本来便是人多的时候都无人愿意踏足的一方宫殿,更不必说现在只剩下了一成人的旧宫。但是人迹罕至,从来不代表着没有人迹,是以纵然他们小心他们谨慎,却也免不了被人发现的结局。 被人发现了之后,宫人们倒也不曾将他们与逆臣之子联系在一起,毕竟两个脏兮兮的小老鼠一般的孩子,衣衫褴褛,低眉垂首,哪里会是之前那些个宛如神只一般的贵人们呢?人们心中都怀有恻隐之心,面对两个孩子,宫人们只当是没人管的小太监,迁宫也好留守旧宫也罢,无人运作无人帮忙机会从来与他们就不相干。是以给一口饭吃给一件衣穿,虽然不常有却也偶有发生。 只是与人的交流稍微多了些,便也有那好事者凑上前来。当然对于两个小太监来说,凑上前自然不是被巴结的,不过就是大的使唤小的想要躲些懒罢了!然而对上两个孩子冷漠到了骨子里的眼眸,原本有多颐指气使,看过了那两双如同看着死人一般的眼眸便会有多惊惧。这样的目光,本就是威慑力十足的,更何况还是出现在了两个孩子眼中。 是以,看到的当下,他们立刻就软了腿脚,宛如无根的浮萍一般漂浮在水面一样匍匐在地,不住磕头讨饶。然而也是因为他们自己的反应,待到回过神来,反倒是惹恼了这些个好事之徒。而后,厨房里的膳食没有他们的份倒也无济于事,毕竟从前躲在沁园之中昼伏夜出的日子使得两个小的也习惯了在夜深人静之中摸到厨房偷些能吃到填饱肚子。最为难捱的还是那些个恼羞成怒的小人记恨。 小心眼儿的人睚眦必报,尤其是这些没本事离开旧宫只得留下看顾旧宫的宫人们,比之旁的心眼儿小的人还多了个欺软怕硬的毛病。他们受不住别人看不上他们的目光,但是对方若是身份地位高于他,或是身强力壮,他们倒也不敢造次生事,只能将一切不甘尽数咽回去。纵然心有不甘,能做的最大限度,也不过就是背过身恶狠狠地啐一口。然而,当他们面对的是老弱病残之时,却是在转瞬之间换了一副嘴脸。 自幼受了宫刑一辈子如臭鱼烂虾一般长出来的太监,心里总是变态。但是强的惹不起,满腔的变态心理只能转向弱者,而那孩子与九安两个,便是他们逞威泄愤最完美的对象。无法面对地位高身体强的大人,但是比自己年纪小了许多,还这般孱弱的孩子却是任由成年人揉圆搓扁的存在。而这,便是九安倒在毡布之上人事不省的缘由。 这一次,又是一次无事生非,起因那孩子都记不清了,毕竟他们挨的打也太多了。 纠结犹豫 因为九安的年纪到底还是小了一些的,还未到习武的年纪,纵然世家子自三岁开始便要学习武学,但是三岁的孩子身子都还未长好,一开始也只是做些诸如站如松坐如钟卧如弓的基础训练,不比已经开始做正式入门训练的八九岁孩子。是以,本就是两个年小体弱的孩子,兼之长时间吃不饱更显孱弱,两个孩子总是旧伤未好新伤又起。 自然九安总是要受伤多一些的,毕竟不过也只是个五岁大的孩子,本来就是毫无反抗能力的,而伙伴也还尚且不足十岁,将将只够自保的,因为他强势一些,围着他的人也更多一些,是以有些时候自保都稍显困难,哪里还顾得上九安!偏偏那些人手下从来没有轻重,不过世家子身体底子到底也还算好的,半年以来总还是撑住了。而这一次中招的是九安,又被人打得鼻青脸肿,情况却是比往常多了些不同。 看到突然之间直愣愣的倒下,之后便无声无息的小九安,在场之人都在瞬间慌了神。尽管打人的一方色厉内荏地疾呼九安人小鬼大,竟然试图以装死的方式躲过,但是手上的动作到底也不敢再继续,只敢远远地打量着地上的九安,好观察其情况到底是真是假。 尽管如今的金陵旧宫几可算是目无法纪之人最多的一处,但是生生地打死一个孩子的事情,任谁心内都会犯怵。有人或是因为不忍,有人或是因为不敢,或者说有些人只是不想丧失了泄愤的玩物,或许归因有所不同,但是到底此刻都停在了原地。 更何况,尤其是平素桀骜不驯的小鬼头,连着三个多月一直以来都是强自支撑苦苦等候打人的一方手疼了转身离开才肯倒下,但是哪怕如此,倒下之后都是用仇恨冰冷的目光静静地盯着那些行凶之人,从未听到过一次喊疼。是以,这突然之举,倒是将这些变态的老太监们惊得手足无措。看了半晌都不见九安有所动作,而那大些的孩子更是怎么叫都未曾将人叫醒,用尽全力想将人从地上搬起,九安也是数度跌落,众人终是回过神来,面面相觑过后瞬间作鸟兽散。 谁人都知晓,受了伤便要去请先生看大夫,请医延药本应是本能反应的,大孩子自然也知晓。只是费尽千辛万苦将九安从阴冷潮湿的地上搬进他们歇息的床榻之上,已经用尽了全身气力。倒也并非九安有多么的重,毕竟半年来的常态就是饥肠辘辘,有多重倒是不可能。 只是一来他自己方才用尽全力抵挡着四个成年的太监,好叫九安能少挨些打,本就是一场鏖战。兼之看到那些太监们眼眸深处的恐惧,再看看气息微弱到几不可闻的九安,小小年纪已经见惯了生死的孩子还是被心中的猜测惊得没了力气。是以,当他将九安搬回房内时,原本日照当空的太阳也就渐渐开始西斜。 从人上人到脚下泥的过程都还未能适应,抛在城外乱葬岗被野狗撕咬啃噬,尸首两处的家人们更是夜夜入梦,但是因为有同病相怜的九安,日子倒也不算十分的难熬。但是眼下,是连小九安都要彻底撑不下去了吗?那孩子盯着看了九安许久,见他始终双眸紧闭,气息微弱,双拳用力一握,随即便有了决定,九安必须要被救下! 是以暮色四合中,静悄悄的沁园荒草不住晃动,那孩子先是跑到了门口,随后猛地停在了原处,开始不住踱步。就是在不顾一切冲出来的那一刻,他稍微低了低头,而低头的那一刻,突然之间看到了自己脚上不合脚的旧鞋,方才的决定又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两个身无长物的小孩子,哪里又有请医的资本呢?便是有那好心的医者,又要如何将他带进这沁园呢?更何况躲在沁园之中,虽然会被宫人们瞧见,但是他们常年出不得深宫,对于世家子多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是以,便是给他们瞧见了容貌,也无需担忧。但是出门,走到闹市之中,谁又能够保证不会被世家人撞见?上一回冒险回到金陵,已是父母族亲们泉下有知尽力看顾,但是这一次呢? 而九安几乎可算得是伤上叠伤,一开始受了伤自己自然而然地想到的就是寻医问药,但是但凡他还有一丝理智尚存,都是坚决摇头,不肯叫自己因为想要救他而涉险,更加不愿将好不容易寻来的一方遮风避雨之处暴露人前,进而使得大家都置身险境之中。是以,就这么一次又一次的,九安都苦苦支撑未曾倒下,直到今天。但是这一次,与往日都不相同。 先不说九安理智还在不在,就连那几个太监都在离开之后又偷偷摸摸的折返,探头探脑地观察着沁园的动静。更不必说九安如何都降不下去的温度,尽管没有医者上门,那孩子也明白九安的情况该是如何的严重。 要为了九安冒险吗?那孩子也不是没有过顾虑,虽然现下两人算是相依为命的伙伴,但是在遭难之前,却可算是几乎没有过来往的。毕竟九安如今也才不过五岁,尚且算是幼童,八九岁年纪上下的大孩子最是不爱和小东西一处玩耍,此前他们本就没有什么交集。不过是一场祸事之后,两个同病相怜的孩子只能彼此依靠,而他们都是两家人最后的血脉。 在牌匾之下不住踱步,八九岁的孩子思索的便是以上所有。直到踱步时,突然想起来幼年时自己发热,丫头婆子来来回回的为自己拧帕子擦拭额头手心,那孩子到底是转身回到了黑洞洞的里屋。 是放弃了吗? 倒也不是,毕竟响彻大脑的,是乳娘的一句焦躁之语,快些快些,公子这烧若是再退不下去,你我谁能担待得起平昌伯府公子高热之下烧成傻子之责! 想到此处,推搡九安的动作自然也未曾加以收敛,不论如何一定要将元玠从昏迷之中唤醒,只要保持清醒,便不会烧成痴傻罢! 十三皇子 直到注意到九安在昏迷之中皱眉抽气的模样,自然也就意识到了自己动作重了些。下意识的手上的动作轻了,但是看着九安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这下便是真的开始着急了。哪怕是对于伤病并不十分了解的世家贵公子,眼下这样的情况还是在瞬间想到了最坏的结果。毕竟昏迷之中都受不住的疼痛,却还是无法醒来,且手下触感更是滚烫,便是天真不知事的孩子也该觉出不妙,更何况是经历过人生骤变的公子哥。 九安,应是回天无力了罢!冷不丁的,脑中一直不敢想的想法就在此刻冒了出来。只是想到这一点,终是支撑不住失力跌坐在了地下,低洼处的积水随着这一跌坐飞溅而起,只是此时此刻室内两人无一人能够注意。毡毯上的九安自不必说,人事不省,而地上的小小少年更是不必多说,此间心潮澎湃之下哪里还顾得上周遭的变化。 双目定定地看着九安,看着他艰难而微弱的呼吸,连同自己的呼吸也渐渐地放缓,变轻放慢,似乎如此一来连时间都跟着变得慢了下来。然而就在他只是无力地盯着九安,浑然不觉已经有人走到了他的身后,默默地望着这一大一小。 “你这么坐着看,又有什么作用?”一道少年的声音骤起,看着勉强能够称之为榻的破毡布中小小的身影,恼怒地说道:“就这么看着伙伴去死,便是你平昌伯府的家教吗?”一语道破身世,犹如一道晴天霹雳瞬间砸在了那孩子的头上。一时之间也顾不得生死一线的九安,立刻转身看向来人,眼眸之中的愤恨与惊惧交替出现,不过短短一瞬过后,看到来人为谁,所有的情绪都在顷刻间消散,转而是更加的绝望袭来。 来人不屑地看了一眼地上兀自消沉的孩子,随即从他身上跨过,朝着九安走去。“十三皇子来这里,做什么!”看着来人全然不将自己放在眼中,奚落一番过后便直接走到了九安的身边,那孩子愣怔了一会儿,随即从地上爬起,看着他口中称呼为十三皇子的少年,梗着脖子低声问道:“圣上迁都至帝京,听说皇子后妃们都随他而去,的确这宫里也不见个主子,十三皇子怎么,没去帝京吗?” 这是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教养极佳的孩子,平日乖巧的孩子,所能说出的最为恶毒之语。尽管自从平昌伯府破门那一日,这孩子便踏上了流亡的征途,但是也是因为流亡在外的那两月,他听说了许许多多的天下大事。自然,天下大事最不能缺失的一部分,便是迁都一事。左听一句,右听一段的,渐渐地也能将整个故事拼凑齐全。 而这其中与十三皇子相关的,无非就是清河王府谋逆一事过后,收起牵连的十数家下场都是极度凄凉,而十三皇子的生母虽然早在他出身三个月便已经去世,但是其出身却是难以掩盖的事实。虽然家世上也算不得什么高门,到底也是一品将军将门出身的大家闺秀,而此次清河王谋逆案,赫然榜上有名。 是以,此刻出现在破败沁园之中,对着自己一阵奚落过后便无视其存在的十三皇子,他想到了最为恶毒的攻击点直击十三皇子。因为他只能看到十三皇子还略显青涩的背影,兼之他自己还坐在了地上尚未起身,是以他并未不能看清十三皇子的举动。只是知晓他认出了自己,而现下正望着九安发呆,试问一个被父亲抛在一边的皇子怎样才能回到父亲身边,答案不言而喻! 尽管眼下来说有诸多疑点,毕竟是一个皇子,若是想要凭着附逆之子邀功大可不必孤身前来。更何况,在十三皇子还未看清面容的当下,便明确指出了平昌伯府的教养,也足以证明他在来之前就知晓他们的身份,且只身进到沁园之中,本就无意拿他们邀功。但是此时此刻地上跌坐着的孩子,却是无暇思索这样多,只是本能地将十三皇子看作了敌人,剑拔弩张怒目相对。毕竟是毁家灭族之人的儿子,便是不受宠又如何,他身上留着的一般鲜血源自于那个下了决定的人。 区区一个决定而已,却是叫十数家府邸在顷刻之间轰然倒塌,连一点儿灰烟都无,充盈脑中的是悲恸的哭嚎,红里透黑的鲜血与尸首两处被野狗啃噬干净的尸首。小小年纪的孩子,不会有那么多的分辨能力,他并不知晓此事与眼下沁园之中的三人各自对应的关系,他只知道那个奚落自己侮辱家族,眼下还在望着九安出神的少年,乃是引起这一系列事件主导者之子。 他的眼中,绝望过后,便是恨意! “若是不想他死,你最好老实些!”仿若背后生了眼睛一般,十三皇子头也不回地冷然开口:“毕竟元玠眼下若是得不到救治,必死无疑。而眼下来说,虽然本殿这个不得父皇宠爱的孩子被忘在了金陵旧宫之中,但是说到底也还是个皇子,总比你们两个只能活在阴沟之中宛如小老鼠一般的处境还是好些。” 说到此处,十三皇子这才笑盈盈地红了一双眼回头,看着伺机而动想要当头棒喝自己孩子,温柔地继续:“宋珩,你选哪一个?继续背后偷袭敲破本殿头颅,以我这个不受宠且外祖一家各个都殒命于我那父皇之手来解心头之恨,还是立刻跪地致歉求着我帮忙救下元玠这小子,你选哪个?” 十三皇子此言一出,那孩子,也就是宋珩这才想起十三皇子外祖一家的下落。若说别家虽然凄惨,到底比不得一品将军满门的。毕竟狄野老将军受的可是凌迟之刑,将军府女眷更是不论长幼,一律充了军妓,其下场便是寻常百姓都不免叹上一口气。想到此处,宋珩手里本是放在屋里以防那些个太监破门而入的木棍,对上十三皇子血红的双眼,颓然落地。 “宋珩知错,还请殿下宽宥,救救他吧!” 宋珩自荐 宋珩跪得坦然,看着十三皇子笑得开怀的模样,痛苦地闭上了双眼,开始认真说道:“殿下,此次是宋珩小人之心,误解了殿下一番心意。只是元玠他,到底无辜,还请殿下救救他!”十三皇子闻言,反而不紧不慢了,看着宋珩眼眸之中重新燃起的希望之火,唇角不由微勾,好整以暇地望向了宋珩。 “殿下若是不嫌弃,您从此便多了两个绝对可控的肱骨心腹之臣。”因为明白十三皇子定然不会无故而来,那么前来的目的必然逃不开自己与九安,恢复了理智的宋珩脑子倒也不慢,迅速地想到了十三皇子的真正意图,不由得双目定定看向十三皇子,随即给出了自己的承诺:“宋珩此生甘为殿下差遣,元玠虽然年纪小,但是并非寻常幼童,殿下定会满意。” 宋珩的回答,倒也未叫十三皇子失望,毕竟也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能有这样一段经历过后,还同时保留着自己的理智与冷静,已是不易。再不必说,他那样敏锐的嗅觉,居然能够迅速领会到自己真正意图,若是没有这一次横祸,他宋珩将来也是要在大历大放异彩的。是以,收回去好生培养着,假以时日必然是个可堪大任的。 想到此处,十三皇子心内自然是不住点头,只是面上却是半点未曾显现自己的满意,只是看着宋珩不无挑剔地继续:“你们两个小鬼头,便是天资聪颖又如何?带回去还要养着便不说了,等到你们能够派上用场的时候,往少了说也还需要五年。这五年间,我用谁?”听到十三皇子这话,宋珩轻轻地摇了摇头,随即看着十三皇子露出了半年以来的第一个微笑:“所以殿下眼下本就无人可用,五年倒也是等得起的。” 十三皇子闻言不置可否,只是立刻转过脸看着九安。方才被他身体遮住的右手,因为这一侧身才叫宋珩看明白,居然十三皇子一直在给九安诊脉。虽然从未听过十三皇子也会医术,但是看他架势倒也不弱,宋珩面上的笑意瞬间消失,转而自行起身,快步走到了十三皇子身边,焦急问道:“殿下,元玠他,怎么样?”轻轻地摇了摇头,随即十三皇子才低声说道:“我也不知,只知道他烧得厉害!” 宋珩闻言不由一惊,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来诧异问道:“所以殿下只是为了测测元玠的温度?于医术上,皮毛都不懂的?那您摆出这幅架势为何?”宋珩接连三问,十三皇子却是不见忽视,只是摇头回答:“只是想到平昌伯府的家教应是不错的,想来你方才的举动应也跟家教无关,担心伙伴所致。是以,我只是做出这副模样好叫你知道我从进来都在做些什么。” 说到此,十三皇子立刻就起了身,看着一团破布之中的元玠,嫌恶地叹了口气,随即便弯下腰抱了元玠起身。宋珩见十三皇子丝毫不费力气的就将九安抱了起来,愣怔了片刻,随即才回过神来看向九安已经蜡黄的一张小脸儿软软地靠在了十三皇子肩膀上的模样。 “还不跟上,想一直住在这荒草堆中?” 直到十三皇子的声音响起,宋珩这才彻底回神,眼看着十三皇子抱着九安已经出了门去的身影,宋珩不由得立刻跑着跟了上去。一阵风一般的,宋珩便冲出了房屋,朝着十三皇子的背影而去。待到渐渐靠近二人身边,宋珩扭捏了片刻,随即还是开了口:“殿下,我来抱着阿玠吧!” “你自己也一身伤,还是省了这颗心罢!”十三皇子看也不看宋珩,只是抱着九安朝着自己自幼居住的皇子处而去,走了两步远像是想到了些什么,头也不回继续说道:“你们还是改一个名字罢!”随后倒也不再与宋珩多说,只是脚下的步伐更快了几分。 宋珩无奈地看了一眼快了许多的十三皇子,随即又疾走了几步,只是这一回的注意力倒是放在了九安身上。走得近了之后,宋珩这才惊觉十三皇子因何突然加快了步伐,也不知道为什么,九安原本微弱清浅的呼吸,在突然之间变得粗重而急促,想到自己方才手重了些九安都不由呼痛的反应,宋珩到底还是着急了:“殿下,他身上伤重得很,不如我们慢些走吧,反正也不差这一时半刻了,咱们到底都不懂医术!” 听闻宋珩这一句,十三皇子立刻想到了方才宋珩的三连问,想到他居然直言自己在医术上不懂皮毛,眼下还敢再次强调,面子上到底是挂不住的。虽然一直在宫中都是被忽视轻视的存在,但是毕竟是皇子,拜高踩低的也不敢在面子上做得太过,是以只是在神情上言语间阴阳怪气了些。 虽然也有过分许多的,却也是在宫中的势力绝对高过了这个在贵人们眼中毫无存在感的皇子之后的事情,而这些人虽然位卑,可能身有残缺,但是到底年纪也上去了。尽管十三皇子也恼怒,但是这些人到底也不在他眼中,是以此刻,面对宋珩的接连质疑,十三皇子面色倒是不自觉的微微一红。 未曾想到居然会被一个八九岁的小鬼头数次质疑啊!虽然面子上挂不住,但是到底也想到了外祖父舅舅们曾经说过的话,战场之上到了后段便是近身肉搏,战事结束之后打扫战场时,伤兵是不能随意搬动的。因为无人知晓这随意一搬,会不会带去更为致命的伤害。更何况元玠如今还年幼,身子更是脆弱娇嫩的时候,便如宋珩所说,一时半刻的便慢慢的罢! 见着十三皇子又放缓了的步伐,宋珩正欲说些什么之时,十三皇子率先开了口:“只有你们了吗?”十三皇子没头没脑的一问,却是叫宋珩瞬间红了眼眶,恨恨地点了点头:“嗯,十三,十二家,只有我们两个逃出生天了。殿下,唯独辅国公府独善其身,不过就是被撸去了爵位,是巧合吗?” 九安阿尨 “是不是的,答案还重要吗?”捕捉到辅国公府四个字后,十三皇子唇角一抹邪魅的微笑展露,因为宋珩在他身后半步,视线上并不能看清十三皇子的脸,自然也就错过了他面上的那一抹诡异的笑,只听到十三皇子悠悠地说道:“多思多想固然有用,但是谁知道会不会陷进了死胡同呢!倒是你们俩的名字,不会没有化名的吧?” 十三皇子并不愿意在辅国公府一事之上多谈,毕竟对于眼下来说一切都已经成为定局,倒下的府邸不会重新凝聚而起,而逝去的人们,也不会重新归来。谁都会联想到去年突然被褫夺爵位,全家大小流边三千里的辅国公府与数月后接二连三倒下是十二家有些关系。不过在十三皇子眼中,这一切,都一样,自然也就没有再讨论下去的必要。 宋珩不曾看见十三皇子的神情,但是他最后那一句的语气,却是叫他不免深思。就在他思索之时,耳畔又是十三皇子的声音:“到了,进去吧,大夫应该也到了,你也去看看身上的伤,我直接送元玠进去。”抬头看时,却是一处僻静干净的院落,殿门牌匾上书皇子处三个大字,探身进去看着安静的院落,这才惊觉原来留在金陵的皇子当真就只剩下十三一个了! 皇子们本来年幼时跟着母亲,长到了五岁开始,才会搬离母亲的宫殿转而进入皇子处独自生活。虽说是独自生活,倒也算不上的,毕竟身边乌泱泱的一大群人跟着从内宫到了皇子处,且还有旁的皇子,不过就是离开母亲,换了个地方继续生活。然而此刻,偌大的一座皇子处,小桥流水亭台楼阁依旧,曾经住在里面的未成年皇子们,却是早已不见踪影。 啊,不对,还剩了一个,宋珩跨过略有些高的门槛,随即看向十三皇子,也就剩这一个了!如是想着,宋珩突然就羞愧得满面通红。明明是跟自己一般无二的受害者,自己却还因为其父迁怒于他,这便是父亲时常看着自己叹息摇头的原因吗?想到父亲,曾经在宋珩耳畔萦绕了五年的叹息再次回响:冲动,还是太冲动了,阿珩这孩子哪里都不错,就是性子还不够沉! 犹记第一次听闻父亲此言之时,宋珩心中久久难以释怀,已经用尽全力在努力了,可惜各项成绩总是不尽如人意,生气恼怒的权利都没有吗?那时候的宋珩,乃至半年之前的宋珩,一直都是不服气的,不论是族学之中,还是家中的演武场上,宋珩心中总是憋了一口气想要成为最优。偏偏年纪小,兼之又没有天神格外的偏爱,叫他比寻常人又多了几分天资,是以宋珩即将满九年的人生之中,总是挫败多于骄傲的。 自然,也并非就是宋珩不够优秀,毕竟上的是族学,能进去念书的本来就是宋氏一族所有适龄的孩子,好自然是算不上的,但是也不至于就差到哪里去。只是因为在宋氏族中,宋珩这一辈,年纪相仿身世相当的孩子们中,宋珩想要成为最优最耀眼的那一个,现状确实他与大家差不多,并未拉开差距。 宋珩知晓,父亲对自己是抱有希望的,毕竟平昌伯府乃是宋氏嫡脉,而宋珩更是伯府接连三个女儿过后的嫡出长子,地位本就不同。作为将来必然就是带领阖族上下向上向前的领头人,只能优秀,泯然众人便已是叫人连连摇头。自小在这样的环境之中长成,宋珩对于自己的要求自然只高不低,偏偏天资与能力的有限终究是跟不上远大的决心与抱负,进而宋珩既不像同龄优秀的孩子们那样闪耀而自信,也不像寻常普通孩子一般蔫头巴脑。 是以平日里沉稳也沉稳,但是着急了,冲动也是真的冲动。就方才在沁园,宋珩是真的动了杀心的。虽然是有惊无险,现在回想起来,宋珩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若是方才十三皇子不察,就叫自己那么一闷棍下去,若是伤到了致命处没了性命,会有怎样的麻烦,当时竟是完全没有想过。只是想到此处,宋珩还是觉得自己应该算是长大了,曾经抗拒的害怕的噩梦之中时常出现的场景,现如今都开始怀念了起来。 怀念的当下,也算是明白了父亲的心思,彻底长大成熟了。尤其是此刻,看着整个皇子处都门窗紧闭黑漆漆的一片,只有西边院子隐隐透着灯光,心底最后一丝防备都消散一空,望着十三皇子的背影,笑了,随后朗声说道:“多谢殿下关心,只是我这些都是皮外伤,倒也不用看。反而是九安啊,我这不看着心里也不踏实,其实方才我纠结犹豫之下,都想着就这么算了!幸好殿下您来了,才叫九安逢凶化吉,转危为安。不过,殿下您是怎么知道此事的?” “九安?”十三皇子闻言不由挑眉,转身看着落后了几步的宋珩,笑着说道:“九安,倒是不错!那你呢?” 宋珩愣了愣,一瞬间,又想到了那一日被九安带着钻进了皇宫,找到了沁园躲下之后,就在自己看着沁园将倒不倒的模样,尽管流亡两月的自己都不由得担心的时候,九安抬头看着自己,清冷的与其年纪极不相符的嗓音出了口:“从今以后,我便是九安,阿珩哥哥你也想一想,我们的名字身世都不复存在,改个名字吧!” “阿尨!”宋珩想着幼年时极为抗拒的,就只有姐姐们与母亲会在逗趣儿的时候唤一句的乳名,看着十三皇子垂下了头,声音低沉:“那时候还嫌弃这乳名不雅,便时常与她们生气,现在却是再也没有人能唤我一句阿尨了。”将那时候对九安的回答,宋珩再说了一遍给十三皇子听,继续说道:“往后每听一句阿尨,便算是母亲与姐姐们在唤我吧,好叫我永远都记着她们,别随着时日远去,模糊了家人们的影子。” 直呼其名 宋珩的悲伤,十三皇子能够真真切切的感受到,甚至于因为其外祖一家的遭遇,还有些感同身受的意味。毕竟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会关心他境况,了解他不足的人家,已经落得最为悲惨的下场。不会有熟悉的亲人再唤宋珩一句阿尨,而于他十三皇子而言,在这世上,他有父亲有兄弟,但是这又如何,没了一品将军府便再没有一个记得他的人了。 “往后私底下,你们可以直呼我的名字。”十三皇子跨进自己的房门之前,稍稍停住了脚步,对着身后的宋珩低声说道:“我的名字,你们应该是知晓的罢!” 十三皇子这一问,反倒有些将宋珩问住了,毕竟皇子们的名讳除了出生时记入皇家玉牒与一些正式的印章之上,其实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他们行走在外之时,众人都尊称一句殿下,哪里会有人直呼其名?自然,既然十三皇子都直言可以称呼其名,所以叫宋珩犯难的倒也不是直呼其名不妥。不过是脑中对于十三皇子的名字,宋珩脑中实在没有印象。 说到底宋珩比十三皇子的年纪小了几岁,兼之十三皇子出生之时并未有所谓的昭告天下的庆贺,兼之这些年也都是宛如不存在一般,对于其名,着实没有几个人有印象。尽管宋珩只是沉默,但是尴尬的气氛十三皇子还是迅速捕捉到了,看着已经候在房中的大夫,十三皇子摇头叹了口气,随即笑道:“果然是高估了自己的存在感啊!” 尽管宋珩知晓十三皇子这一番感叹是为何,但是心内难免还是生出了些自责与后悔,幼年学习各家谱系的时候,总是掉以轻心不当回事,眼下总算是明白了曾经看过地书到用时方恨少。宋珩竭尽全力,都未曾想起来几位不甚有名的皇子,而这其中便有十三皇子。 “张先生来得这样快?”十三皇子低声感叹完毕,就朝着候在屋里的大夫笑了笑,随即便是和善的语气:“先生别担心,我没事,是这孩子有事,这才叫小允去找您,辛苦您本该休息的时间还走这么一遭了!”被唤作张先生的大夫闻言,只是轻轻地摆了摆手,随即轻抚黑中夹杂着些许灰色的胡须,摇头说道:“殿下何时也这般客气了?放下来吧,给我看看!” 十三皇子顺从地将九安放在了美人榻上,随即看着张大夫低声说道:“是我身边的小太监,您也知道我虽是皇子却也没几个人待见,是以身边的人也不安生。喏,这孩子就是被几个人打成这样的,我知晓的时候已经高热不下了,也不知先生可有良方。”十三皇子此言一出,引得屋内几道目光齐齐看向他的方向,这其中自然也少不了张先生怀疑与宋珩意外的目光。 张先生并非多事之人,只是看着十三皇子也并没有多说的意思,到底人命关天,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便将目光落在了美人榻上病中的九安。见到张先生开始专心诊治九安的那一刻,宋珩脑中所有的思绪瞬间停住,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张先生等着他的回答。望闻问切,张先生只看一眼九安,便知晓这孩子并非十三皇子口中的小太监且病情凶险。 时屹,尽管看出了九安身份并不寻常,甚至一眼看去还有些眼熟,到底因为九安的情况,张先生并不曾在此刻开口询问心中疑虑,只是认真地了解九安的病情。眼下来说,最为要紧的还是这高得吓人的体温,虽然内伤也颇为严重,后脑处若是不出意外也有淤血,但是眼下要做的第一件事,却是必须将体温降下来。 想到十三皇子所说知晓情况时,已经高热不下,再想想跟随十三皇子而来,虽然穿着破旧面呈菜色,但是通身气质便如榻上这孩子一样,绝非寻常。尤其是进来之后关切的目光从未离开过这孩子身上,张先生不由偏头看向宋珩,随即沉声问道:“这孩子年纪几何,平日进食情况如何,以及这一身伤,有多久了?” 张先生的严肃与紧张,在一个八岁即将九岁的孩子面前,并未有任何保留,只是看着他不无责怪的说道:“不及时请来医者便罢,你们居然连退烧的意识都没有吗?说的是高热不下,我看你是半点动作都没有吧!这小脸儿脏成这样,若是有退烧的举动,何以额头处与别处毫无差别。” 若说张先生先时还只是问些情况以了解九安的病情,方便后续用药,但是目光一瞥看着额头与脸色一般无二的颜色,却是怒不可遏。十三皇子他不忍苛责,尽管心中对这两个孩子的来历张先生已经有所猜测,但是毕竟此事于他并无多大关系。倒是他身边的那个大些的孩子,虽然还只是个孩子,到底是大家族出身的,哪里就能这么愣呢?一时之间,满腔怒火,登时发在了宋珩的身上。 宋珩自小长大,还从未被如此粗暴对待过。幼年时家中长辈都是疼宠,开始上学先生也慈爱,便是偶尔父亲失望摇头,到达未曾有过重话。纵是逃亡路上,因为有父亲的乳母保护着,宋珩也未曾受到过真正的伤害。直到她为了保护宋珩于深夜中踩空跌落山崖不治而亡之后,宋珩这才含着泪咬着牙回到了金陵。而后又遇上了九安,两人结伴从狗洞之中钻进了宫腔,躲到沁园之中。 尽管在宫中宋珩与九安过得是被人欺被人打的生活,言语间也受了不少折辱,但是如张先生这般严厉的责问,却是半年以后的头一遭,八年人生头一回。张先生虽然言辞激烈,但是宋珩却是瞬间红了眼眶两,内心竟然泛起了一丝丝暖意。一边吩咐下头人去去冰些的井水来,张先生一边等着宋珩的回答,却是眼见着宋珩眼眶蓄满了泪水,红了眼眶。 见此情形,张先生不由有些自责,到底还是个孩子,而自己也是因为不忍苛责十三皇子而迁怒于他,话,说得似乎有些太重了。 转危为安 就在张先生想着出口安慰几句的时候,宋珩破涕而笑,朝着张先生躬身作揖,笑着说道:“多谢张先生不吝赐教,阿尨记下了!榻上的是九安,乃是阿尨的弟弟,今年五岁。因为诸多原因,进食总是不好说,有就多吃没有就饿着。至于身上的伤,新的是今天午间的,好了的旧伤自不必提及,还未好的,最早能有半月前的。” 宋珩条理清楚,针对张先生的问题,尽可能详细的逐条作答。看着张先生闻言愈加凝重的眼神,宋珩心内不由更加慌张,想到自己兴许还有遗漏的,稍加思索不由继续说道:“还有九安高热,乃是一个时辰前开始的,方才一度呼吸困难,先生,九安可还有救?” “一个时辰前,你确定吗?”原本还愁眉不展的张先生听闻宋珩补充的这一句过后,眉头微微一松,随即看向宋珩,继续问道:“今日,你们可有进食?” 宋珩点点头,随即又跟着摇头,意识到自己的动作过后,宋珩骤然间又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世家公子最忌讳的便是局促小气,别人问你话,正经回答即可,点头摇头,你在做些什么。想到此处,宋珩立刻收了自己摇头的动作,站直了身子看着张先生回答:“确定是一个时辰以前,太阳彻底落山的时候开始热起来的,到现在其实应该还不到一个时辰吧!至于进食,是没有的,我们就要用餐的时候,他们才出现的。” 听闻宋珩之语,十三皇子摸出怀表,看了一眼之后适时补充:“眼下便是戌初一刻,太阳落山到现在才过去两刻钟呢!”十三皇子的补充,使得整个时间的明朗了起来,张先生轻轻地松了口气,随即低声说道:“如此就好!没有进食,一个时辰以内,还来得及。殿下,你这里可有酒?” “先生是说,九安还有救,是吗?”宋珩一点不在意张先生方才的苛责,听闻他说出还来得及,眼中瞬间燃起了点点星火,兴奋而激动地开口问道:“张先生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十三皇子原本是想回答张先生的,却不曾想宋珩兴奋的声音瞬间掩盖了十三皇子的答案。固然宋珩失态了,十三皇子道也没有责备,毕竟人之常情,何以苛责?看着宋珩兴奋的面容,十三皇子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便转身自去找下人取酒来。直到十三皇子转身离开,宋珩这才意识到自己又冲动了,只是一时之间实在难掩兴奋,便也给了自己片刻的放纵,看着张先生期待着答案。 张先生无奈叹气,看着小允捧着水盆候在了榻边,不由得看向宋珩,低声说道:“拧帕子擦拭这孩子额头手心胸口与后背腰腹,帕子热了便及时换上,可能做得到?”宋珩闻言立刻点头,随即就走到了小允开始忙着给九安退烧。看着自己的手一伸进去,干净沁凉的水立时浑浊还带了些微红,宋珩这才意识到自己手上有伤,且还黑得不像样子。 一时之间,宋珩干净的脸上不由一阵爆红,居然这样脏吗?第一时间,宋珩关心的并不是手上的伤重不重,而是为什么手会脏成这幅样子。尽管张先生并未看宋珩这边,但是从宋珩撩起清水拧帕子的那一刻,张先生便开口吩咐小允:“殿下身边眼下就你一个吗?你将盆放下,也叫他们快些换水来,这孩子烧得厉害,一点点水怕是降不下来。这烧要是退不下来,少不得会损害到眼睛或是耳朵。” 不等宋珩出声,张先生温声吩咐小允的声音便传入宋珩耳中。尽管这是在说着九安的高热,但是宋珩原就红透了的面容更加红了些,若非因为自己,想必小允是不必再跑一趟的。毕竟是皇子身边最心腹之人,有些活计并不需要他们去做。是以,是因为张先生早已经注意到了自己手吧,这才有了这一番吩咐。 只是到底也没有那样多的时间去害羞,毕竟九安的情况还不明朗,一时间也顾不得那样多。尽管双手才下了一回水,盆中水就脏污不堪,但是宋珩也没有迟疑,拿着帕子就转身蹲在了美人榻边,将手中的帕子照着乳娘照顾自己时候的动作一点一点按在了九安的额间脸上。 因为张先生说了需要多处散热,十三皇子吩咐完下人之后也立刻回到了榻边,挽起宽大的衣袖,随即便随意拿了条帕子浸透再拧干,开始擦拭起了九安的手心。宋珩原本还不察觉,意识到手上的帕子已经隐隐发热的时候,转身想要给帕子降降温时,却是见到了十三皇子的动作,动作不由微微一滞,这样脏的水啊! “男子汉大丈夫,血里滚泥里走的,这算得什么?”张先生低着头正在自己随身的药囊之中忙活的身影不由转向宋珩,看着他不自在的样子笑着说道:“快些给你弟弟降热吧,大丈夫不拘小节,你这孩子倒是婆婆妈妈!殿下不介意这些的,往后跟着殿下便是新生,可别再受你们那一套的条条框框影响,自缚手脚了!” 说完话,张先生又低下头忙着配药,仿佛方才那一段话并非他所说的一般。只留十三皇子随意的一眼与宋珩兀自惊诧的身影。见宋珩许久不见动作,十三皇子不免笑着开口:“所以,该庆幸你们未曾被更多人瞧见,只一眼就能看出不同,到底有些东西是在骨子里的。对了,我叫宁渊,你这一回可别忘了。” “殿下,酒来了!” 就在宋珩不知所措的当下,换水的,拿酒的刚好同时到达正屋。听着小太监的声音,十三皇子不由看向张先生,低声问:“拿了米酒黄酒与烧酒,张先生看看用哪个合适?”头也不抬,张先生专心配药顺势答道:“用米酒,到底是五岁的孩子!你们先将他身上的衣裳脱下来,用清水擦拭一遍,再把米酒抹上去,兴许就能转危为安。” 答疑解惑 听闻张先生这一番吩咐,宁渊也就适时起身,将手上脏了的帕子往小允手中盆里一放,随即看着宋珩:“让他们来吧!”下意识地,宋珩看向了宁渊口中的他们。见是小允以及他身后的两个丫头,具是低眉顺眼,沉默不语的模样,宋珩这才松了口气:“那便有劳三位了。” 尽管曾经的宋珩乃是贵公子,尽管不常到宫廷之中,但是面对宫中这些人,因为出身的缘故总是多有轻视。这样的情绪,其中又以内侍们为甚,不男不女不阴不阳,与世家讲究泾渭分明的底色是违背的。兼之对皇室,世家也只有面上的尊重,是以对于这些个宫中的内官们,自然便也没有那些表面功夫了。更不必说,能有如宋珩眼下这般客气的时候。 虽然宁渊并未直说这三人的身份,但是凭着他们身上的衣饰也能迅速定位其身份。普通的小太监小宫女,纵然宁渊是一个无甚存在感的皇子,身边的内侍女官们,衣物也不该如此简单制式。是以,寻常的普通宫女太监,眼下却是被宁渊带到了自己身边,是其亲信乃是其一。 当然十三皇子无人可用自是其二,眼下出现在屋里的三个人,便足以验证宋珩方才的十三皇子身边无人可用之窘境。毕竟自己与九安的身份眼下到底不好示于人前,凭着张先生先前与自己说的那一番话,宋珩知晓张先生应是十三皇子亲近之人之一,那么这三位应该就是这些年十三皇子暗中的收获。 想到此处,宋珩不由看向十三皇子,见他只是看着他们三人各自上前为九安脱衣擦拭,随即便自取了一瓢水洗手,宋珩心内突然生出了许多的想法。只是此时倒也不是说话的时候,是以也只是咽下并未提及。 “将这药敷在手上,伤能好得快些。”宋珩低头沉思之际,眼前突然又一物飞来,几乎是没有反应的时间,宋珩就将这突如其来的小东西抓住了握在手中。定睛看去,却是一包包得四四方方的药包,正疑惑时,张先生便走到了宋珩身边,低声吩咐:“这里暂时用不着你,你还是去洗洗换一身衣裳,九安这里,还早,这么守着也不是个事儿。” 张先生话说的委婉,但是宋珩却也听得分明,这是嫌他身上有味了罢!尽管身在沁园之中,但是自己与九安对自己的卫生还是格外注意的,尤其是九安,洁癖程度简直恐怖。哪怕一开始那样危险的时候,他们夜夜出来之时,必有一件事便是想办法到宫中的泰安湖中洗漱。因为泰安湖乃是从金陵河直接引到宫墙之内的,刚好就是从沁园旁边经过,这也便是沁园如今荒败潮湿的缘由,自然九安两个也方便。 但是直到后来惹上了那群变态的太监们之后,两人具是旧伤未好新伤又起,伤上叠伤的日常。自然,尽管天气一天天转热,两个孩子反倒是不敢再下水了。尽管年岁尚小,甚至于连发烧退热的主意都没有,但是对于身上带伤碰不得水,两个孩子都是知晓的。是以,尽管两人喜洁,到底也只能强自忍耐。 此刻被张先生说破,宋珩略微也有些不自在,只是想到方才张先生的那一席话,强自忍住羞赧尴尬,故作淡定地看着张先生,随即开口问道:“只是先生我身上也有些皮外伤,沐浴是可以的吗?我们因为担心伤口碰水没有办法处理,这才强自忍耐了一月半之久,所以,是可以的吗?” 两个宫女动作迅速,九安立刻就被剥了个干净,经过一番擦拭原本黑黢黢的身体也恢复了白净。因为身上到处都是伤,是以身上倒也没有一层好肉,都是黑中透红红里透白,张先生原是想指点着小允该如何正确使用酒来为九安散热。此刻见到小小的身子竟没有一处可以承受得住酒水的地方,不免也是一声叹息。 听闻宋珩的问话,张先生立刻正了神色,指点着小允只反复用米酒擦拭九安双手双脚掌心之后,便转过身来看着宋珩:“你身上的伤,比之这孩子,又如何?”宋珩到底年纪大一些,又是练过功的,虽不说学了有多少,到底是基础稳固,是以比之九安的情况倒是好许多的。是以听闻张先生的问题,宋珩立刻摇了摇头:“比九安好一些的。” “好一些啊!”张先生轻轻地点了头,随后看向宋珩的手:“若是没有一处好肉,你还是别下水了,以免伤处生了浓,反而加剧。只是伤重至此,药不可不上,但是伤口脏污也不可能随意上药,若是伤势不重下水清洗自是最好,若是比他差不多,那你还是用流水冲洗全身之后再自行上药。” 话说出口,随着宋珩点头,宁渊朝着门外看了一眼,随即低声说道:“出门有人带你去洗漱,你自己看情况洗洗,若是自己上不了药,自可以叫人帮忙。” 宋珩立刻点头,正欲道谢,随即便意识到了不对,看着十三皇子再次问出了那个他始终不曾回答的问题:“殿下是从何处得知,我与九安的情况的?且看着殿下的安排,并不像是临时偶然得知,殿下可否答疑解惑?”宁渊闻言看向宋珩,见他眸中神色极其认真,知晓这事不可搪塞,想想倒也没有什么不可说,便也笑着开了口:“是一个偶然经过的老太监,先是见到了你们挨打,晚间经过时又见你在沁园徘徊,这便寻到了我这里,是以就有了这些安排。” “可是我与九安在沁园几个月了,宫里人见过我们的都只当我们是小太监。”宋珩知晓宁渊说的是实话,但是这里面的确还是有许多问题叫他困惑不已,尽管身上伤也隐隐作痛,到底还是没有处理的意思,只是看着宁渊继续说道:“殿下,是怎么只看着我背影就能道出我身份的呢!” 宁渊闻言不由笑着摇头,起身隔窗望着天边已经升起来的一轮圆月,喃喃低语:“莫小瞧了这些宫人!” 九安之梦(上) 张先生嘱咐完宋珩过后,注意力便又转移到了九安身上。宋珩与宁渊的那一番对话,张先生有没有听到,无人知晓,只是看了九安许久之后,张先生轻轻地一声叹息:“这孩子,这一回算是就回来了,但是往后这身子,却是再难康健了!也不知若是其母知晓,该是怎样的心痛。” “先生当真认识他?”宋珩得到了宁渊的回答过后,便也立刻离开了正屋转而收拾自己了。是以,此刻出声的,恰是看着月亮出神的宁渊。转过身来,走到张先生身边,看着九安这一身伤,青紫一片未曾破皮的便不必说了,光是身上结了痂的旧伤看着就已是触目惊心。偏偏这还不算,身上还有皮开肉绽的新伤,因为身子被擦拭干净,连内里的嫩肉都翻了开来,实在不忍多瞧。 只一眼,宁渊便转过头看着张先生,随即低声说道:“我以为您方才只是认出了是定远侯府的公子,毕竟这孩子在金陵的确许多人都是见过的。眼下这一番感叹,倒像是与三姨母有旧。”张先生无奈地摇头,随即抬头看着宁渊:“殿下不知道,定远侯府三公子的爱妾便是我家二堂叔的独女。是以比之寻常百姓,对于侯府中人我更是熟悉,方才因为五公子这番模样与往常大相径庭,一时间未曾认出,只当是哪一家落难公子,谁曾想竟是五公子,不免更加唏嘘。” “他也算是我表弟,只是谁又能够想到在此之前,我们却是从未见过呢!”宁渊不由摇头自嘲,看着九安不安的睡颜,笑着说道:“甚至他都不知道,有我这么一个表哥吧!毕竟三姨母是续弦,若非如此将军府门楣哪里够得上定远侯府?只是想必也是因为如此,阿尨那孩子才会对我有诸多防备吧!” 张先生叹了口气,随即低声说道:“世道便是如此,将军府当年再如何,也是庶族。只是殿下若是不说,我还真的不知道定远侯夫人出身一品将军府上呢!侯夫人不愿提及倒也有常理可循,但是侯爷便是续弦,也并非没有选择,因何侯府便选定了庶族女儿呢!”宁渊讽刺地勾了勾唇角,随即转身,笑道:“侯府自然是想要一个德才兼备温柔贤淑的世家女儿,但是那定远侯爷是个什么性子,世家中人倒也是一清二楚,自然只能往下。” “说是往下,侯府倒是半点不亏的。”张先生伸手摸了摸九安身上的温度,额头手心不再高热难当,心下不由松了口气。随即拿起自己方才仓促配好的外伤药,坐到了榻沿,小心翼翼地开始上药。同时倒也不忘闲话,朗声说道:“毕竟将军府什么都有了,差的就是一个世族的名头。如此一来,将军府的女儿雀屏中选,自然是什么好的都送上的,谁能料想到婚期与昫阳公主一前一后,都记着昫阳公主与定国公府的世子爷了!” 宁渊并未说话,只是想着那时候自己尚且年幼,当时还不觉外祖一家到底因何会做如此选择。甚至于,也不明白三姨母到底做出了怎样的牺牲。说到底,一家子上下那样苦心促成三姨母与定远侯府的婚事,除却的的确确能给吴家人带去些许名声之上的好处以外,更多的还是为了自己。 虽然方才语带讽刺戏谑提及定远侯夫人,但是不论婚后做了什么转变,宁渊心中总是感激当时尚且还只是待字闺中的少女为了自己这么个外甥所做出的牺牲。哪怕是后来,她变了,转了性,不再提及过去,甚至与还刻意隐去了不利于行的存在,终究宁渊都是能够理解的。说到此,若非在现实之中摔得头破血流,谁又能下狠心将从前的自己与现在和未来彻底切割呢! 是以,当他听闻老太监说起那沁园之中藏匿的两个孩子,一个是平昌伯府的大公子,而另一个像是定远侯府的五公子时,宁渊瞬间便有了动作。他似乎从未考虑过对与不对,或者值与不值,他只知道他应该救他。随着宁渊的沉默,张先生也不再开口,毕竟语言和文字只是沉默的标点符号,许多时候当人们只剩沉默,反而应有尽有。 室内众人专心致志的各司其职,若非九安伤重缘故,此间气氛倒也温馨。只是,随着九安长睫不住颤抖,眼珠更是来回转动,将这一片短暂又漫长的沉默终于打破。张先生知晓九安脑后鼓了包留有淤血,情况十分凶险。但是因为宁渊爱着人前去请他之时,走得实在匆忙,是以带的药总是不够。 尽管脑后才是最为关键的伤处,但是也是因为关键,张先生心中有了大致的方向过后,反而是将重点放在了高热与身上同样不容小视的伤处。若是这些伤不及时上药,那么即便高热暂时下来了,也势必会卷土重来。届时,脑后的淤血便完全不可控了。对于人脑,张先生知晓自己的水平为何,是以也不敢随意触碰,总要有一个万全之策才行。 是以,当务之急既然摆在眼前,张先生自然得一步一步慢慢来。只是此刻,看着九安隐隐似乎有些清醒的征兆,张先生不免欣喜。若是能够醒来,那么脑后的淤血便更加容易处理了。是以,眼见九安努力的模样,张先生不由立刻朝着小允几个轻轻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以免惊扰九安。而此刻的九安却是犹自在黑甜睡梦之中兀自挣扎。 湍急的河水哗哗作响,林间的鸟儿呼呼振翅,九安站在河边,茫然失措。看着天边一轮残月,九安不免疑惑,怎么就到了此处。这是哪里,如何回家,乃是九安此刻心中唯二的想法。 只是回家,回哪里? 九安突然有些疑惑,随着心底深处渐渐生出的悲恸,眼泪夺眶而出,哪里还有家啊!明明父亲叔伯兄长们早已被屠戮殆尽,照父亲推自己进枯井之前的吩咐,想着母亲婶母姐妹们的下场,与家一起,早已在自己亲自放的大火之中付之一炬。 九安之梦(下) 想到此处,九安不由跌坐在了林间草地,其实,定远侯府的女眷们,是死于自己之手吧!无数次午夜梦回,九安总是那样静静地睁开了双眼,看着沁园残破的屋顶,默默地听着宋珩惊慌的呓语。 尽管都是一样经历的人,但是九安却是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定远侯府的那一场大火,乃是出自自己之手。九安犹记当时做的时候,是坚定的,因为父亲凑在耳边的低语,九安愿意相信。是以,当他消失于人海再默默潜回到定远侯府之时,几乎毫不犹豫地开始布局,关于侯府大火之局。 九安当时并不后悔,事后也不。只是夜夜辗转难安,明明她们可以活下来的,哪怕是活得定然屈辱。都不需要旁人告诉,尽管九安不过是个五岁的孩子,但是他却是听得明白女眷大小不论,充妓这简单一句话的分量。是以,当定远侯奋力一推将他推进人海过后,九安拼命地奔跑闪躲,并非他畏惧死亡,而是他必须活着回去救下母亲姐妹。 当时那样的坚定,是因为九安相信圣洁清白的母亲与姐妹们不容玷污,但是独身一人在这世间,如丧家之犬一般只能行走于黑夜阴沟暗渠之中之时,小小的九安还是无法受控的开始后悔了!哪怕屈辱,尽管她们未必不想死,但是一场大火,一场由自己独立完成的大火,却是夺走了她们的所有可能,徒留自己一个在这世间苟活。 尽管九安如今尚且年幼,但是经此一事过后,他,再也不是一个孩子了!是以,当九安与宋珩相遇之时,哪怕九安年纪小些,两个人占据了主导地位的却是小九安。不论是躲进沁园,还是在那些太监跟前决不低头,都是因为九安。如今的宋珩,并未意识到这一切,只是九安在,他断不会慌张。 而此刻的宋珩,哪怕身在宁渊这里,有人照顾上药,也不会有那些时常以欺人辱人为乐的太监近前,但是此刻心内难免忐忑不安。终究还是记挂着九安的,尽管张先生说了或可转危为安,但是到底还是不怎么放心。匆匆擦拭过后,连药粉都暂且搁置一旁,想要过去九安那边。却是方出房门,便被人拦了下来。 宋珩并不知晓那边到底是何情形,毕竟成年男子的压制,宋珩还是无力抗拒,更何况青冥抓着宋珩不放也非其他原因,不过就是得了十三皇子的吩咐,若是宋珩自己不愿上药可以适当使用手段。是以,青冥就选择适当的将宋珩按在了榻上叫小丫头前来上药。 这一边的宋珩不能自己,而九安此刻也是一般无二。只是与宋珩身体的不能自主不尽相同,九安此刻却是沉浸于梦境之中难以自拔。跌坐与林间草地之上的九安,沐浴在月光之下,听着耳边哗哗流水,本该是清新而美好的美梦,却是因为想到了那一日,瞬间恬静的月夜被熊熊燃烧的火焰所替代,而鼻息间青草流水的清香转而也就成了木头燃烧时的焦腐之气。 九安看着熟悉的定远侯府再一次一点一点的烧成一片断壁残垣,心痛难耐。只是这样的梦做得久了,九安倒也就能够明确地知晓此刻身在梦中,心痛的感觉也就习以为常。九安默默地盯着眼前的一切,深深地烙印在了脑中心上,眼中却是一片冰霜之色。 因为知晓此前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九安知晓自己不能过于沉湎梦中,虽然自己身体的状况九安并不能十分准确的知晓,但是这一次身体与心间的疲累,却是比之往常更甚。尤其是方才的烈火之下,九安只觉炙热难耐。虽然年纪小,但是九安却是隐隐的感觉到自己身体或许有些不适。 若是能够就此沉睡,倒也是件好事。只是,若是就此了却一切,却是对不起定远侯府那些无辜殒命之人。作为最后的元家人,九安知晓,自己必须肩负起所有的责任。一如父亲教导的那般。只是当需要保护的家族没有了之后,那么将这个家族延续下去,便是九安的首要任务。 然而如今的九安到底还没有到那样的程度,他才刚刚学到了睚眦必报的典故,自然经此过后,九安尽力活下去的所有动力,无外乎就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是以,不论如何,九安都需要清醒过来。然而就在他努力想要从梦中抽离出来之时,九安这才发现自己却是失去了之前来去之间的自如。 就像是有一道好奇而柔和的目光正在窥向自己,只是四下看去,目之所及并无新鲜事物,九安难免会有疑惑。尤其是那一道目光,似乎还带了些恐惧,九安能够感觉到舒服的同时,也是觉得阵阵不安。就像是,所有的温暖都尽数藏于那一道目光之中,尽管九安并不知晓那样的温暖从何而来去往何地。但是他却是无比眷念,那是比母亲的眼眸更加叫人流连往返之处啊! 这一刻,九安不舍离去,心中也因为那一道不知来自何处的目光恐惧不安而跟着发紧。那样的感觉其实更加难以言表,比家破人亡更加难以说清楚,就像是灵魂深处从此有了人的抚慰,却是只在瞬间,便失去再不可寻。失去,是九安正在经历的,尽管从前也失去过小物件儿,但是全族上下就剩自己一个的恐惧,却也不是谁都能够尝试的。 九安正在经历这一切,是以,他本以为自己是可以习惯的,当然他也习惯了,但是失而复得又复失去的痛苦却是比单纯的失去更加难耐。因为那不知来自与谁的好奇一瞥,却是叫九安瞬间忘却今夕何夕,自己如今到底身在何处,第一次彻底入了梦。 “姑娘这些日子,倒是不比前些天活泼了!”杨妈妈看着在铃娘怀中安睡着的阿九,睡梦中还时不时的抽搐抖动一下,难免叫人为之担忧。想着这两个月以来都是如此,倒也不是铃娘的原因,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满月那日便如此了,并非责难于你!” 婆媳心结 铃娘轻轻地点了点头,随即低声叹了口气,看着怀中睡得不安稳的阿九,疑惑地说道:“其实您不说,我也想问的。来到织造府三日了,如姑娘这般好带的姑娘实在少见。只是这样乖巧的姑娘,似乎问题还要更大一些,这小小的一个人儿,倒像是有心事一般。因为初来乍到,有些话总是不好开口,是以还想着观察几日在同您说,或者说给夫人知道,谁曾想您也感叹上了。不过照着杨妈妈您的意思,姑娘这般状态已经两月之久了吗?” 杨妈妈也不由得看向阿九,见她面上的惊恐显而易见,一时之间面上神色也是有些难以名状。过了许久,才艰难地点着头:“只是原先我们以为是乳娘不可心,姑娘不喜欢也是有的。然而眼下看来,姑娘的心事倒是不止一件,老大人老夫人就要回府来住了,也不知在他们回来之前姑娘的问题能不能解决。” 听闻铃娘之语,杨妈妈不由又看向阿九,见她蹙眉的模样,不由也是一阵叹气:“若是能够知道姑娘到底因何原因如此这般不安,就好了!夫人这些日子心间总是郁郁,才知晓那日云空大师到府里,乃是因为老夫人极力相邀,兼之大人请得诚挚。其实请云空大师过来本也算不得什么,只是他却不曾明说因何突然动了请云空大师的缘由。夫人知晓了过后,虽然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这些日子却是恹恹的,老大人老夫人就要回来了,夫人这般下去总是不好。” “老夫人因何要给姑娘请云空大师?”铃娘这些日子,已经将织造府里的那些事儿都摸得清楚了,是以此刻听闻陆夫人似乎隐隐有些与陆老夫人闹别扭的意思,不由有些讶异:“前些天见夫人还是格外期待老大人老夫人回来之后的安排呢,怎么明日他们就要回来了,反而是越发的不见欣喜了呢!老夫人到底因何要请云空大师上门,杨妈妈您可知晓?” 铃娘到底是在世家之中成长起来的,有不对之处自然立刻想到了症结所在,更何况杨妈妈也提到了,那便是作为下人也能问能知晓之事。是以,看着杨妈妈铃娘小心翼翼地放下阿九,随后拉过杨妈妈低声问道:“不是听说夫人与老夫人之间,是少有的亲如母女一般的婆媳吗?怎么了,起龃龉了?” 既然是能够被知晓的,那自然该问就问了,毕竟弄清楚织造府往后的潜在矛盾,也是十分必要的。后院之中没有小事,一切都不能算简单之事,必须清楚了所有往后才能知晓在这府中该如何行事。毕竟一个是当家夫人,而另一个是老夫人,这里头的的故事,只多不少。凭着这些年在侯府的经验,铃娘迅速想到了此事之间的关系。尽管杨妈妈在这府中的时日并不算长,但是能说得上话的,便也就只有她们两人了。 更何况凭着杨妈妈的能力,来的晚知道的却不一定少,兼之杨妈妈也有意提点,铃娘自然是迅速领会其意。被拉到了一角的杨妈妈见状,知晓铃娘明白了,便也就直言:“亲母女还有闹别扭的时候呢!更何况婆媳。老夫人并非寻常老太太,虽然出身庶族,但是却也是庶族之中少有的格外明理之人,而夫人心性纯善,又不失坚定,本来两人感情极佳。” 见杨妈妈似乎是要从由来讲起,铃娘轻轻地点了点头,适时地看一眼小床之上睡得安稳了些的阿九,轻轻地松了口气,低声问道:“其实这样心性的两个人,哪怕关系并不亲近,也不会有什么争执出现。更何况,照着您的说法,老夫人与夫人之间,本就好得很,如此一来,不该如此啊!比起世族那些个面和心不和的,她们是最不该起龃龉。” “是啊,但是夫人还有一点,我偏不信你未曾看出来。”杨妈妈看向铃娘,见她慢慢恍然,不由继续补充:“夫人心思会多一些,偏偏身边也没个明理的人时常规劝着,是以便也就歪了。”杨妈妈的话,虽然并未明说,但是铃娘却也明白其意:“孙嬷嬷是有些......” 铃娘并未说完,但是两人确实明白未尽之意,相视一阵苦笑,随即杨妈妈便笑着转到了最为关心的问题之上:“我也是才知晓,大人方才无意间说出了云空大师乃是因为老夫人再三拜托,说是担心我们家姑娘身上有些不干净的地方。”看着铃娘疑惑的眼眸,杨妈妈轻轻地叹了口气:“别扭的地方便在此处,老夫人并未对夫人直言,而是直接跟大人说,这才有了云空大师织造府一行。” “如此一来,便是夫人没有生出旁的心思,也架不住身边的孙嬷嬷止不住的抱怨与臆想。”铃娘适时接过话题,看着杨妈妈肯定地点了点头,不由得头疼起孙嬷嬷的存在。只是经过这一番话,铃娘倒是明白了陆老夫人的心性,果真是明理且善解人意的好婆婆啊!只是想到这一切都因为孙嬷嬷的些许愚蠢话语使其定性在陆夫人那里发生了变化,铃娘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说道:“这时候总是要以解开夫人心结为先的!” 此间铃娘与杨妈妈自是在为了陆夫人的心结操心,而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的阿九此刻却是在梦境之中沉沦。看着一个孩子诞生,看着一个孩子长大,看着他身边宠他爱他的家人那样多,而他却是没有半点长歪的迹象,叫见惯了纨绔的阿九不免讶异。虽然阿九不知这个孩子到底是谁,因何入梦,但是当她看到了熟悉的铃娘的身影,便隐隐明白了缘由。 只是这却不能解释,当日在云空大师怀中所见之景。毕竟那时候,铃娘还未到阿九的身边,而阿九当时所见的孩子,比她梦中所见的还要大了一些,自然,眼神也要更加冷漠了许多。 他无端出现又频繁入梦,这意味着什么呢?他与她,会有关系吗? 眼中所见 问题在阿九的脑中盘旋,但是答案,却是只有命运才能够给出。阿九并不算多么聪明的人,哪怕重来一回,不至于浑浑噩噩,却也离聪明有着不远的距离。一如她能够明白自己并不能叫人看出与寻常孩童不同,但是显而易见,如今她的不对劲许多人都尽收眼底,还不自知。 当然不自知自己已然暴露了的阿九,此刻正在睡梦中,看着那个她已经熟悉的男孩。他叫什么,阿九不知,是谁,阿九也不知晓,与自己的关系,阿九更是不知。她只是在梦中,静静地看着一个自小长大的过程,虽然梦中一切都是无声,但是看着周边人对他的态度,阿九能够百分百的断定,这是一个天之骄子一般的存在。 只是天之骄子与阿九又能有些什么关系呢?阿九自问,自己除了身上的经历有些奇异了些外,那样宛如众星拱月般的存在,从来不敢有任何奢望。尤其是那样的孩子,自小不凡,将来更是叫许多普通人视若神只的存在,阿九并不敢多想。只是不敢多想,并不意味着不去想象,既然他无端入梦,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尤其是,那一日初生降世的偈语,阿九也时常想起,一字一句日日都在阿九脑中心间回荡不止。阿九参不透其中意味,只是一日日的反复回想,阿九至少明白了一个道理,或许这滚滚红尘芸芸众生,都将会成为自己的责任,不然何至于有心纳万物的告诫。然而阿九向来不是一个敢想敢做之人,只一想到将来的许多问题,这一想法就迅速在脑中消失。 毕竟自己只是普普通通的小姑娘啊,只需快快长大,静静享受双亲俱在的乐趣,然后再一天天慢慢成年。至于那些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最好还是不要去深究的好。只是,当铃娘出现在织造府中,进而成功地留在了阿九身边过后,阿九却是在突然之间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 原本想着将一切抛诸脑后,快乐生活享受一切即可,但是铃娘的出现,却意味着这一切实在算不得简单。毕竟,自己能与那孩子用同一个乳母,这意味着些什么呢?再看看家中的仆从,似乎都在告诉阿九这一切都无从躲避。毕竟这样的人家,似乎与那孩子井然有序的生活地并无多大区别。 至少,都远比阿九曾经所见的那些来得正派且肃穆,是以,比自己所见的任何家庭规矩都要森严许多,这是不是意味着这些人家并非阿九心中想象的那般平凡普通?阿九的猜想并没有错,至少在大方向上挑不出错。毕竟萧耀南将军府草莽出身,得势之前不过就是村里的酸腐秀才,到底是不能与阁臣侯府之家相提并论的。 阿九所见并不周全,是以,以她所见作此推论倒也正常。只是,定远侯府一朝化作焦土,而织造府到底是庶族,若是定远侯府不倒,无论如何阿九与梦中所见的孩子都扯不上任何瓜葛。当然,阿九不知道这一切,她也未曾将那孩子望着漫天大火冷漠的眼神与他现状进行联系。 “姑娘还睡着,今天已经睡了好久了,我去叫醒她!”杨妈妈与铃娘的私语显然已经到了尾声,是以当铃娘注意到阿九在床上左右晃动的时候,不由看向杨妈妈低声说道:“或许您可以去夫人那边,将因为孙嬷嬷的狭隘产生的误会帮忙理清了才是。我们都是姑娘身边的,虽然夫人与老夫人指甲的呢那些事情并不该咱们插手。但是我冷眼瞧着,夫人也十分倚重于您,是以或许值得一试。” 铃娘的话,说的十分含糊,但是深谙大家族下人那一套隐语的杨妈妈却是立刻明白铃娘的意思。深深地望向铃娘,看她眼中是十足的坚定,杨妈妈沉默了许久,视线自然而然地移到了不安的阿九身上。看她许久,才闭上了双眼点头:“若是夫人与老夫人心生嫌隙,必然姑娘未来也为十分为难。如此一来,帮助她们和好如初,便是叫姑娘往后能够少些为难。自然,主要是帮着夫人想明白这其中的因由。” 知晓杨妈妈明白了自己的意思,铃娘轻轻地点了点头,随即便快步朝着阿九而去,口中还不忘低声说道:“如此便拜托您了!”也不等杨妈妈的回应,铃娘笑着抱起了已经醒来的阿九,柔声问道:“姑娘今日可是睡够了?可不能再睡了,姑娘可饿了,想出恭吗?”虽然口中皆是询问,但是手上动作已经打开了阿九的小襁褓,查看起了情况。 阿九有了铃娘过后,便再不会因为旁人查看自己隐私而尴尬,自然进食也不会产生任何排斥。毕竟,她们是那样的相像,兼之此前还是那个时常入自己的梦的孩子的奶娘,除了天然的亲近,还有一层莫名的吸引,使得阿九能够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面对铃娘对自己所做的一切。 尤其是现在,阿九仰躺在铃娘的腿上,看着铃娘温柔的下巴,莫名的就与那个梦中的孩子有了一次相同的视角。一样的视野,一样的铃娘,一样的黄昏,一瞬间阿九就安静了下来,就像是想要再感受一遍别人的生活。尽管眼下的生活,之于从前的她已经有了太多的不同。 人就是如此,不是吗?满足这种情绪在人类之中,从未占据过大多数人的心房。贪婪才是人类的主旋律,就是因为有了贪婪之心,人类才得以壮大进步,而若是甘于满足一切已经拥有的,或许整个人类文明早已经停滞不前。是以,阿九不会满足,虽然她也不懂得什么叫做贪婪。 只是本能的,原始的欲往,推着阿九向前,看一看,再看一看旁人的生活。尽管机会是偶然得到,但是阿九却是并不抗拒这突如其来的孩子,尽管在第一次见到那孩子的时候,阿九也曾被吓到哭闹不止。 耳中所闻 “大伯母,阿九来了!”嘉珀难得乖乖地蹲在书桌旁,捧着小脸儿看着陆夫人带着嘉璃写字,尽管有些无聊,但是嘉珀知晓,等到桌上沙漏漏空了,大伯母便能陪自己完了。一开始虽也等得难耐,却在嘉珀第无数次瞥向沙漏之时,看到其间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细沙,知晓时间就要到了。 正在兀自欢欣之时,眸子却是注意到了窗外抱着阿九的铃娘正在朝着大屋快步而来。一时间,嘉珀心中情绪复杂,好不容易时间快要过完了,大伯母就能陪着自己玩耍,小妹妹却突然过来。尽管嘉珀如今也才两岁,心间却也知晓了许多事情。比如,嘉瑜嘉珑两位哥哥是大伯大伯母的孩子,他们这些都不是,比如小阿九如今是全家人目光聚焦所在,他们其他人无人看顾。 小孩子脑中的想法,总是简单。只有是与不是,再想不到其他。但是阿九来,嘉珀心间总是高兴的,香香软软白白净净的小妹妹,谁能不爱。只是眼下过来,嘉珀心间却是高兴不起来,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只是心内天人交战了许久过后,嘉珀还是指着窗外铃娘的身影,随即笑道:“大伯母,嘉珀都提醒您知道阿九要来的消息了,嘉珀很乖,大伯母陪阿九玩完了,记得还有嘉珀哦!” 嘉珀也只是本能的想到了一个自觉完美的法子,只要不与小妹妹争,便能等到的吧!毕竟小阿九那样贪睡,再等一会儿便能行了!想到此,嘉珀也不再着急陆夫人的回答,只是双眸紧紧地盯住了桌上的小沙漏,只等着最后的一点点砂砾流逝赶紧,立刻上前将其翻转重新开始计时。 陆夫人一开始听闻嘉珀的提醒,下意识地目光便朝着院子而去。看到铃娘怀中好奇不住张望的小脑瓜,陆夫人唇角不由是一抹温柔又不失好笑的戏谑。尽管阿九如今表现得有些过分聪明了,但是到底是亲生母亲,总不会产生旁的情绪,是以每每见到阿九,心间脸上总是止不住的喜悦。 是以,当她听到嘉珀后半句话时,面上笑容瞬间消失,嘉珀这孩子何时有了这般行为举止的?半月前,嘉珀还因为自己一颗心都扑在了阿九身上,还哭着闹着吃醋来的,怎么今日居然说出了这般卑微可怜之语?这不像是嘉珀的天性,也不该是嘉珀应该说出来的话,几乎是在瞬间,陆夫人责问的眼神便落在了在嘉珀身边似是格外欣慰的奶娘身上。 “嘉珀,是九妹妹!”然而陆夫人还未开口,嘉璃便先淡定地看向嘉珀,放弃了往常的习惯一结束就自行收拾笔墨纸砚,而是看向身旁的嘉珀不失威严的说道:“不可学长辈们叫九妹妹为阿九,兄友弟恭,妹妹也一样。作为兄长须得好好爱护小妹妹,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忘了?” 听闻嘉璃之语,嘉珀面上疑惑不少,歪着头看向哥哥,思索了许久之后,才委委屈屈地开了口:“可是大哥哥二哥哥都叫九妹妹阿九,哥哥为什么不说他们!而且我都把大伯母让出来先给九妹妹了,哥哥为什么还说我不懂得友爱妹妹?”对上嘉珀盛满了委屈泪水的眼眸,嘉璃不由有些愣神,好像这么说来似乎也没有哪里不对了! 嘉璃到底年幼,知晓嘉珀的话听着叫人不甚舒服,但是嘉珀委屈的辩解过后,终究又觉得似乎是自己小题大做了,一时间心间便是满满的自责。毕竟父母皆不在,长兄如父四个字是嘉璃时常在心间脑中反复回想的。倒也没有什么旁的原因,只是时刻提醒自己不要任性,不能枉顾自己身上的责任。 是以,此刻因为自己的一番话叫嘉珀委屈得不像样,嘉璃心间终究也不好受。只有陆夫人从旁看着,渐渐拼出了事情原委。只是铃娘已经带着阿九进了屋,看着室内气氛有些不对,正疑惑着是不是要退下之时,陆夫人便也先将此事放下,朝着铃娘点了点头,随即便笑了开来:“铃娘将阿九给我吧!” 看着阿九面上的笑容,陆夫人心间所以郁郁都在顷刻之间消失,只是到底还是记挂着嘉璃嘉珀兄弟俩,笑着逗弄了阿九一会儿过后,便转眸看向嘉珀,随即柔声说道:“嘉珀不喜欢妹妹吗?” 嘉珀自然是连连摇头,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立刻说道:“九妹妹可爱,嘉珀喜欢。”陆夫人笑着点头,随后继续说道:“那一定是大伯母平常给阿九的时间多了,嘉珀还在吃醋,对不对?”听到此处,嘉珀便有些迟疑了,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看着阿九冲着自己笑的小脸儿,脸渐渐地憋得红了。 若是平常,陆夫人自然也不会再问下去,毕竟有些事情是逼不得的。只是今日,陆夫人却是没有放过的意思,依旧一副温柔浅笑的模样,只是双眸始终未从嘉珀身上移开。嘉珀见状躲不过去,下意识地,便朝着自己的奶娘望去。对上奶娘朝着自己轻轻颔首的动作,嘉珀终是鼓足了勇气,抬头看了看陆夫人随即低声说道:“嘉珀不该这般想,大伯母是九妹妹的母亲,本就不同。” 听到此处,陆夫人再不明白也明白了嘉珀因何会有方才那样的言语。眉毛一挑,陆夫人笑着点头,轻轻地拉过了嘉珀到身边,笑着说道:“是不同,嘉珀是男儿郎,妹妹是女儿家,嘉珀大,妹妹小,但是嘉珀是母亲生的,妹妹也是,所以不同又相同。往后嘉珀不可再说等大伯母陪完妹妹再陪着嘉珀玩耍,明明可以一起的,何以要等那样久呢?” 陆夫人以孩子能够听得懂的方式,将乳娘可能会对嘉珀说的话一一否定,随即又看向嘉璃,温柔笑道:“还有嘉璃,也是一样!生母不可忘,外家不可忘,大伯母永远都是大伯母,有些事情上伯母与母亲的确有些区别。但是你们兄弟俩,母亲去得早,大伯母待你们便如看阿九之心一般无二,不可自己生分了!” 心间所感 阿九原本还在那天之骄子一般的孩子与自己的关系之中迷糊,骤然间就从自己熟悉的院落来到了母亲的院中,阿九自然立刻就从消极的情绪之中抽离,转而又是一副兴奋快乐的模样。虽然如此转变有些突然,倒也并非阿九装模作样,有些东西有些情绪本就是天生,本能的反应促使这一切的完成。 只是阿九到底不是真的小孩,更何况小孩儿本就敏感,看到嘉璃嘉珀俱在,阿九面上的笑容自然更甚。阿九不知如今到底算怎么回事,但是温暖幸福的家庭却是明明白白的呈现在了她的眼前。而这些哥哥们,阿九最喜欢的又属嘉珀,毕竟天真又善良的孩子,谁都会喜欢。 然而随着众人的反应,阿九也算是意识到了哪里有不对之处,偏偏哪怕到了如今,阿九也还只是能够听得半懂。不过,好在阿九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尽管陆夫人神情温柔语气亲和,但是话语之中的严肃,在阿九听得不是十分分明的情况下,格外明显。而嘉璃的认真,与嘉珀委屈的蓄满了泪水的眼眸,更是叫阿九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或许嘉珀又犯了错了。想到此处,阿九就忍不住的笑了开来,毕竟嘉珀就是个时常犯错的孩子啊,倒也可爱! 耳闻阿九咯咯的笑声,室内原本有些凝滞的气氛瞬间就变得轻松了。陆夫人面上的严肃不再,转而笑出了声,看着阿九一双滴溜溜转的眸子,笑着打趣:“小阿九啊,你又因何发笑呢?一天天的,也就只有你是真的开心啊,连我们嘉珀都渐渐开始有了心事了呢!” 说到此处,陆夫人才松开的眉头不由又微微皱了起来,看着嘉璃若有所思而嘉珀还是懵懂无知委屈不已的模样,不由又是一声长叹。孩子还小,有些话哪怕说得明白,他们都未必懂得,何况自己说的那样含蓄的。只是陆夫人本就无意苛责嘉珀,毕竟这样的情况本也不是他的错,不过嘉珀身边的纳那些人,是真的应该换一换了。 只是经过嘉珀方才的那一席话,陆夫人却是明白了一个点,不能背着孩子们做些对他们好的事情了。毕竟不是自己的孩子,有些事情就不能当做自己的孩子来处理。只是为他们好的事情,陆夫人终究还是要做的,不可能说因为害怕孩子们跟自己生分了,就真的任由他们放任不管。尤其是身边的人,格外重要,万不可真的撒手不管。 是以,陆夫人将怀中阿九又给了铃娘,随即双手一左一右将嘉璃嘉珀都圈在了自己怀中,朝着兄弟两个笑了笑,随即开口问道:“嘉璃,还有嘉珀,大伯母要做一件你们绝对不喜欢的事情,你们可愿意?” 陆夫人这么一问,反倒是叫嘉珀更加茫然,在嘉璃思索该如何回答之时,嘉珀便先开了口疑惑问道:“大伯母好奇怪,我和哥哥不喜欢的事情,大伯母还来问我们愿意不愿意,不喜欢的事情肯定是不要做的啊,当然不愿。大伯母想做什么啊!”嘉珀说的自然,眼中疑惑更是明白,只等着陆夫人为其解惑。 轻轻地摇了摇头,陆夫人目光立刻看向了一旁束手而立的乳娘们,看着两人具是一副垂首瑟缩的模样,不由笑着问道:“我瞧着嘉璃嘉珀的乳娘都不甚好,但是大伯母也知晓你们跟乳娘感情深厚,所以我想着背地里给你们换了乳娘你们定然难以接受,所以我便直接问。” 嘉璃总算是明白了陆夫人今日这些举动意味着什么,想到乳娘跟自己和弟弟说过的那些话,嘉璃并不知晓对与不对,只是小小的嘉璃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大伯母不是三房兄弟俩的母亲,所以有些事情他们兄弟俩须得自动让一步九姑娘,如此一来才能被当家主母长久看顾。 这样的话,嘉璃与嘉珀在阿九出生过后,听过了无数次。嘉璃虽然觉得乳娘说得不对,但是嘉珀的乳娘窦妈也是这般附和,甚至于神情更加严重,言语间更是要兄弟俩除了懂事儿之外,还要主动去讨好大伯母,如此才能不被忘在了脑后。虽然嘉璃并不觉得这样的话是对的,但是他也的确找不出什么理由来反驳,毕竟乳娘们都是大人了,说的话总不至于错太多。 尽管,嘉璃能够感受到来自大伯大伯母的关爱真真切切,并不因为自己是不是可爱,有没有讨好有什么不同。但是有些话听得多了,总是不自觉地会叫人去相信,进而怀疑自己的感受,尤其是嘉璃嘉珀年纪都那样小的情况之下。尽管嘉璃知晓自己不该如此,但是不论在陆笛春面前,还是陆夫人身边,嘉璃总是有意无意的开始表现自己的聪明。而自己的傻弟弟,嘉璃看向对面的嘉珀,还不懂得发生了什么的天真眼眸,小人儿也不由得叹了口气。 明明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但是却是连自己与他日日一处都未曾发现,他心中也有了那么多的心事。 陆夫人此刻,显然对嘉璃嘉珀的关注度是高过了阿九的,一双眼睛在嘉璃嘉珀身上不住转移,认真地观察他们的情绪变化,等着他们的回答。注意到家里的眼神,陆夫人不由笑着鼓励:“嘉璃想到什么了,没关系的,想到什么都可以说的。若是不愿意换,也没有关系的,毕竟还是得你们用着舒心才好。” 虽然陆夫人此刻话是如此说的,但是眼睛的余光还是瞥了一眼一旁的两个乳娘。见到都是一副心虚不已,瑟瑟发抖的模样,心知这两个都留不久了。哪怕嘉璃嘉珀与她们有了深厚的感情,但是能够敲打敲打她们,也是有好处的。身为下人在主子身边胡言乱语本就是犯了大忌,更何况还是身份特殊的乳娘,那可是半个母亲一样的存在啊! 尤其是嘉璃嘉珀兄弟还不比别的孩子,母亲早逝,父亲也不在身边,他们的乳母便是被当做生身母亲也不为过的。 心生转变 “大伯母,窦妈陈妈都只是见识浅薄了,我回头会好生约束她们的言行举止的。”果然,嘉璃犹豫纠结了许久,终究还是摆脱了乳娘们日日在自己兄弟耳边说的那些话影响,勇敢地迎上了陆夫人鼓励的眼眸,将自己的心里话尽数说了出来,而不是为了大伯母开心。看到陆夫人眼眸微微一亮,嘉璃只觉大受震动,更加勇敢地继续:“陈妈她们都没有坏心的,家中也都是依靠她们过活的,大伯母还是给她们一次改过的机会吧!” 陆夫人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陆夫人看着窦妈陈妈的反应,立刻就想到了自己身边的孙嬷嬷,怕是这个改过的机会,她们是把握不住了!是以,尽管知晓她们早晚还会再犯错,但是届时她们与嘉璃嘉珀之间的感情只会更加深厚,到时候若是犯了更大的错最受伤害的显然会是兄弟俩。 但是陆夫人却也并非不相信希望之人,万一呢!经过此次之后,或许会长记性,记教训呢?若是如此,当然是皆大欢喜,只是前有孙嬷嬷的前车之鉴,陆夫人并不会相信成年人改变自己是一件容易之事。是以,陆夫人不由朝着嘉璃轻轻地点头:“那我便给她们一次机会,但是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说完这话,陆夫人立刻换了神色,看向已经自觉跪了下去的陈妈窦妈,冷声说道:“这一回你们没有被换掉,是因为有七公子给你们求情。希望你们知错就改,不要辜负了七公子八公子对你们的信任。要知道织造府换乳娘不是什么难为之事,不过就是为了七公子八公子不动你们。并非你们不可取代,而是因为公子们一颗至纯至善之心。是以,你们最好记清楚了!只是别记错了,只记住了公子们对你们的依赖,以此做你们往后的保护盾。要知道机会只有一次,好好把握吧!再有下次,决不轻饶,若是胆敢伤害公子们,数次并罚。” 陆夫人经过杨妈妈的指点过后,织造府的规矩倒也不再如往常一般松散,是以这些个警告之语,自然也是越发的熟悉熟练了起来。见两个乳娘都是不住磕头致谢的模样,口中也是不住的认错求饶,陆夫人也无心再多看,只是轻轻地摆了摆手,低声说道:“都下去吧,到底你们带坏的也不是我,往后还是多想一想到底什么才是真的爱护关心,什么才是应该给公子们听的。” “夫人越发威仪了!”铃娘抱着阿九上前,知晓陆夫人此刻需要阿九的笑脸抚慰,自然立刻将阿九抱到了陆夫人身边,笑着说道:“我冷眼瞧着,陈妈窦妈便如夫人所说的那般,与孙嬷嬷一样,就是眼界上有些局限,到底没有什么使坏的心思,您还是莫要过于担忧了!再说七公子如此聪慧,身边人说了些什么终究也不会全盘接收。兼之发现的早,终究也不曾就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铃娘这一番话说的自然,却是骄傲陆夫人在突然之间似乎想明白了些什么,方才自己就是拿孙嬷嬷与陈妈窦妈拿去比较,可见陈妈窦妈虽然糊涂,但是孙嬷嬷也不遑多让。知晓陈妈窦妈留在家里会对嘉璃嘉珀造成怎样的影响,那么自己呢?这些年孙嬷嬷在身边,虽然知晓她说的许多话都是无稽之谈,但是自己不也是在积年累月之中受到了许多潜移默化的影响了吗? 怀中的阿九安安静静的靠着自己,嘉珀早已从方才的情绪之中抽离,正伸出小手一抓一握,在阿九眼前玩着有与无的游戏,嘉璃自是在一旁笑着看两个孩子玩啥,一时间孩子们之间倒是一副格外轻松和乐的气氛。只有铃娘,看着陆夫人沉思的眼神,知晓自己方才的话,叫陆夫人想明白了许多问题。 原本未曾想到今日前来正院会刚刚好撞上这一出,只等着杨妈妈耐心开解,却不曾想就这样轻松地解决了此事,铃娘看着陆夫人思索的神情,不由笑着继续:“不过夫人当真心软,只这么敲打一番就放过了她们。”因为知晓陆夫人想到了自身与孙嬷嬷之上,铃娘自然也不会往下深说,只是看向原本要从地上爬起退下,经过自己这一段话过后又立刻跪在地上动也不敢动的陈妈窦妈,见她们的身体随着自己的声音抖得愈加厉害,便也未再继续。 嘉璃嘉珀不曾看出的,不代表铃娘不清楚,既然她们在府中留的时间注定不长久,有些话倒也没有必要再说。是以,点到即止,也不指望这两人有谁会领会其中之意。到底没有交情也没有交恶,终究只是关系平平,往后如何与铃娘终究也是不相干。只是因为同理心,知晓她们若是丢了织造府的差事,往后的日子必然难过,是以本着同理心,铃娘含蓄的提点了一句,只是却不曾想这一句却是将她们彻底打回去了。 无奈地摇了摇头,铃娘看着陆夫人,低声提醒道:“你们还是快些下去吧!”听到铃娘这一句,才叫陆夫人意识到了还有两个跪地不敢动的,不由朝着两人摆了摆手,无所谓的开口说道:“下去吧,回去先好好反省一下,往常跟公子们都说了些什么,往常说过的做过的若有再犯,谁来求情都没有用。” 得了陆夫人两次吩咐,陈妈窦妈总算是忙不迭的从地上爬了起来,迅速地出了房门。目送着两人离开,陆夫人看了许久才低声说道:“这两个人终究还是欠妥,大伯母还是给你们先留意着合适的人选吧!”尽管陆夫人此刻看的方向并非室内,但是嘉璃却是明白是在与自己说,不由立刻从阿九与嘉珀的玩闹之中抽离,恭敬而诚挚地弯腰躬身:“多谢大伯母了!” 陆夫人这才转过身,看着嘉璃小大人的模样,摇着头笑笑:“不过呢,祖母就要回来了,我们可以一起去问问祖母的意见。” 陆府惊变(上) “夫人那里,您不用操心了!”看着陆夫人正和三个孩子说话,铃娘也无他事,自然也不会打扰此间氛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不曾想一出门,便遇上杨妈妈匆忙而来的身影,想到今日对谈,不由一把拉住了杨妈妈低声提醒:“方才在屋里,看着夫人时想明白了,您这时候便不用再说了。” 杨妈妈轻轻地摇头,看着铃娘压低了嗓音以气声开了口:“不是这个,是大公子!方才被人抬了回来,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大公子昏迷不醒,大夫已经有人请去了,我也是正好撞上外院的人帮忙传个话。” 毕竟比起陆夫人的心结,眼下来说还是嘉瑜的情况更为要紧。尽管铃娘的消息也不算差,但是想到外院来人那副六神无主张皇失措的模样,不由得轻轻地摇了摇头,看着铃娘低声问道:“怎么出来了,夫人此刻在里面没有要紧事吧!” 因为阿九在屋里,而陆夫人向来没有当着孩子们的面处理大事的习惯,是以看着铃娘只身在外,自然是知晓眼下屋里并无十分紧要的事情。是以,自然也就更加急切了几分。铃娘知晓杨妈妈的心境,朝着杨妈妈已经转身的背影柔声提醒:“夫人此刻无事,您进去便是!” 想到陆夫人接下来的反应,铃娘倒也未曾离开,在屋里传来杨妈妈不住地劝慰声过后,立刻提起了裙边朝着内室跑去。不过片刻就到了内室,看着陆夫人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而嘉璃更是惊魂未定,只有嘉珀阿九还是一无所知玩得开心。不由立刻紧走两步,看着杨妈妈搀扶着陆夫人的身影,焦声说道:“夫人去吧,姑娘交给奴婢就是!” “孙嬷嬷呢!”陆夫人便是想得明白了,此刻慌神之下,纵然有杨妈妈铃娘在,第一时间要找的终究还是孙嬷嬷。倒也不是因为不信任旁人,不过是多年的习惯使然,遇事终究还是需要找到孙嬷嬷才能定心。此时此刻,杨妈妈铃娘两个倒也无意介怀于孙嬷嬷的无用,只是立刻回答:“方才得了消息的路上便遇上了孙嬷嬷,我便与她说了先过去盯着大公子那边,夫人您随后就到。” 杨妈妈到底冷静,偶遇孙嬷嬷回到陆夫人身边的路上,便将一切吩咐得井井有条。是以此刻见到陆夫人第一时间就要找孙嬷嬷,杨妈妈自然是先开口稳住了陆夫人,叫她知晓孙嬷嬷已经前去,至少可以稍稍安心一些。果然,杨妈妈的心思并未被辜负,知晓孙嬷嬷已经去了儿子身边,陆夫人一颗心果然便安稳了许多,将阿九交给了铃娘,随后便看向杨妈妈焦急地问道:“通知大人了吗?” 铃娘抱着阿九为陆夫人与杨妈妈让出了道路,随后便听见杨妈妈沉静的声音:“外院眼下应是乱成了一锅粥,一个个都慌得不成样子。方才焦急,倒也未曾问起,只是我也交代了孙嬷嬷,叫她老人家过去便好生安排一下。想必他们即便是未曾通知大人,大人应也只是会晚上一小会儿知晓此事。” 随着杨妈妈与陆夫人愈走愈远的身影,传入铃娘耳中的声音便也渐渐地听不真切。只是知晓这一切也已经足够,注意到怀中的阿九与地上的嘉珀都是一副疑惑的眼神,杨妈妈不由轻轻地叹了口气:“是大公子受了伤,夫人着急呢!不过七公子八公子也不要焦急,我们现在后院等着消息,毕竟你们都是孩子,前院此刻也乱得不像样,咱们就不过去添乱了啊!” 嘉璃轻轻点头,到底比嘉珀懂事儿许多,听闻此语便也就乖乖坐下真是一幅等消息的模样。只是嘉珀却像是被触发了问题开关一般,听过了铃娘的话,小脑袋一歪,随后一串问题便出了口:“大哥哥是怎么了,受伤了吗,怎么伤的,很严重吗,我们什么时候能去看看大哥哥啊,铃娘您知道吗?” “嘉珀!”嘉璃无奈抚额,看着嘉珀摇头说道:“大哥哥才刚刚被带回来,铃娘又都在内院,对于大哥哥是什么情况也如我们一般一无所知。你问的这些问题这样多,偏偏铃娘只能回答你最后一个,还是坐下来等消息吧!等一等就知道大哥哥因何受伤,伤势如何,以及大哥哥都受伤了,你这样聒噪怕是也不会给你去瞧大哥哥的。” 尽管嘉璃嘉珀日日都在一处,到底嘉珀现在对嘉璃也不是事事听从。听着嘉璃的话,嘉珀轻轻地眨了眨眼睛,随即便想到了回答的话:“可是哥哥我只是问问题,你好凶!” “我只是想要你学会耐心!”嘉璃想着幼年时母亲常说的话,不由看向嘉珀低声说道:“母亲最喜欢的就是耐心的孩子了,她常说耐心等待,静候花开。大哥哥会好的,嘉珀你不要着急。”嘉璃话中提到了母亲,嘉珀便也乖乖的坐在了嘉璃身边,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窦妈说母亲才是世界上最爱我们的人,所以她说的都是对的。” 铃娘是目睹了方才陈妈窦妈之事的,虽然对于整件事情还不甚清楚,但是从嘉璃嘉珀的对话,铃娘自然窥到了事情全貌。怪道是连陆夫人那样好性之人都未曾给陈妈窦妈留脸呢,母亲自然不可忘,但是说出这样的话到底居心何在,在定远侯府二十余年的铃娘却是一听即明。 尽管知晓三房的七公子少年老成,但是到底还未见过人心,想必此事上头还是更加偏向乳娘的。尽管铃娘心间还有牵挂,到底织造府也注定是她往后长久之所了,不由笑笑:“七公子是不是心中还存有疑惑?” 嘉璃正在心中默默担忧嘉瑜伤势之时,铃娘主动开口询问,倒也有些叫嘉璃回不过神来,下意识地便轻轻地点了头。直到点过头之后才想到了铃娘问题问的是什么,面色不由微微一红,只是想到铃娘不会无端发问,不由腼腆一笑:“不过我想着回去之后可以找陈妈确认,便也没有多问。” 陆府惊变(中) 内院里,眼下自然是由铃娘把守。当然,一是因为此时无甚要事,二来也是嘉瑜受伤一事事出突然。尽管铃娘对于织造府的了解还只是在听说阶段,到底眼下后院之中脑子清醒些的也就只剩她了,是以,她需得稳住了。自然,其他一切倒也不需要铃娘来操心,照着每日计划行事即可,唯一需要稳的便是嘉璃嘉珀两个孩子。是以,铃娘选择了直接解除孩子们心结来打发时间。 而陆夫人却是在杨妈妈一路的宽慰安抚之下,渐渐地变得不那么焦躁。倒也不是此时此刻杨妈妈说话没有分量,到底是母子连心呢,身为人母总有些事情是完全冷静不下来的。比如陆嘉瑜这一次突然的受伤,嫁到陆家这么多年,陆夫人还未曾被这般惊吓过,尤其是嘉瑜自小听话懂事儿,从不叫人操心担心,是以骤然听闻受伤,被人抬了回府,陆夫人脑中一万个不解,一万个担忧都在一瞬间冒了出来。 在未曾亲眼看到嘉瑜眼下情况如何,未能亲耳听闻大夫说明其昏迷不醒的缘由之前,旁人不管说些什么,陆夫人此刻都难以入耳。只是杨妈妈到底是杨妈妈,眼见着一路上自己各种劝慰都无用,而陆夫人走得快,织造府也不甚大,是以看着近在眼前的二门,杨妈妈灵机一动。 倒也并非杨妈妈不能体会人母悬心,只是到底是到了外院,当家主母这般惊慌失措的模样,叫下人看去难免心生杂念。兼之还有人去清了大夫,虽然不知何时前来,但是联想到了嘉瑜乃是陆家长公子,在外头受了伤,有机灵的早跟着回来了织造府上,只等着府里着人出去请大夫。 是以,谁也不能保证陆夫人眼下出去,一定不会撞见外男。尽管眼下情形也顾不得那些个繁文缛节,但是顾不得的只能是陆夫人一人,身为内廷出来的宫中女官,这样的小场面都无从把控,事后叫人想起来总是难免留人口舌。是以,看着前方的二门,杨妈妈搀扶着陆夫人的手,随即便立刻停下了急促的脚步。 因为陆夫人心中焦急,自然脚下步伐就格外的快,杨妈妈骤然停下,陆夫人一时不察,不由自主地便是一个趔趄几乎摔倒在地。到底杨妈妈预先想到了这般情形,双手用力一抓便将摇晃的陆夫人定在了原地。经过如此一番打岔,陆夫人不解的目光看向杨妈妈,只等着杨妈妈的一个解释。 杨妈妈此刻却是不急不缓,看着陆夫人因为方才的一个趔趄,稍稍有些散乱的发髻,轻轻地叹了口气:“夫人着急我能理解,只是再着急咱们也不能忘记了大家风范。此番出了二门,便是外院!外院不比内院都是些丫头婆子,小厮轿夫车夫们便先不说了,都是下人有礼节的,不敢多看夫人一眼,但是早在我们之前便有小厮去请大夫了,夫人这般......” 说到此处,杨妈妈稍作停顿,双眼在陆夫人头脸上打量了片刻,随后才伸手整理陆夫人一绺垂在了左脸的青丝,语重心长地说道:“发髻乱了倒也无可厚非,只是夫人眼下因为一路疾走面色潮红,兼之额角也有那细细密密的汗珠不住上涌,夫人可想对镜自照看看此刻的模样?” 杨妈妈并没有随身携带镜子的习惯,这一问不过是在提醒陆夫人此刻不宜见人,至少不好给外男瞧见。陆夫人却是因为心悬嘉瑜,一时之间并未领会杨妈妈之意。对上陆夫人愈加迷惑的眼眸,杨妈妈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看向陆夫人豁出去直言提醒:“夫人眼下这副模样,倒与我从前在周惠嫔娘娘宫中时,见她晨起伺候圣上更衣的模样一般无二。” 虽然还是未曾只说,但是陆夫人却是在杨妈妈这一句话后瞬间明白了杨妈妈话中之意,了然的同时陆夫人倒也有些微微发窘,只是此刻到底不是理会这些小心思的时候。匆匆将自己脑中的尴尬抛诸脑后,随即不由看向杨妈妈诚挚地开口问道:“那妈妈您可有什么好法子?” 杨妈妈仓促间将陆夫人发髻整理得当,这才笑吟吟地点了点头:“夫人其实不必那样紧张,不论夫人能不能做到,咱们眼下都只能克制心中的情绪。先调整自己的呼吸,咱们再快些过去都是一样的。哪怕是咱们脚步快些,呼吸却是不能乱的,如此一来等到了大公子那边,夫人也就不会失礼人前了。” 陆夫人自然是一切照做,狠狠地深呼吸过后,再缓缓地吐出来,随即呼吸便渐渐地慢了下来。看着杨妈妈轻轻地点头,陆夫人这才将左手放在了杨妈妈已经抬起的双手之中,随即快步又不失威仪地朝着嘉瑜的院子而去。不过片刻功夫,陆夫人杨妈妈便到了嘉瑜院中,尽管陆夫人从跨过了二门开始便格外端庄的到了清苑,到了门口看着院中进进出出神色慌张的下人们,陆夫人还是双脚一软。 一瞬间,什么礼仪,什么端庄都被陆夫人忘在了脑后,心中只剩下嘉瑜到底怎么样了一个疑问。杨妈妈知晓陆夫人会稳不住,双手用力地撑住了陆夫人的身子,随即便靠着陆夫人的耳边低声提醒道:“夫人还是要坚强些,若是您倒下了,大公子谁来照顾,五公子谁去安抚,九姑娘又有谁陪伴?” 杨妈妈这一句,确实给陆夫人带去了力量,尽管心中着急之下一瞬间陆夫人只觉眼前一黑,但是杨妈妈这一句话却像是一道闪电一般,将黑透了的天空劈出了一道裂缝。陆夫人趁机逃脱了黑暗,借着杨妈妈的力气强自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因为嘉瑜与嘉瑾年纪相仿,兴趣一致,是以自小便一起住在清苑之中。只是因为两个孩子懂得谦让,谁也不愿意住到正屋,便有了嘉瑜东屋嘉瑾西屋的安排。 是以,陆夫人借着杨妈妈的力度,朝着嘉瑜的东屋一步一步而去。 争执起 夜深人静的苏州城里,织造府却是灯火通明。尽管入了夜,但是因为陆家长公子在书院之中无辜被打以致昏迷不醒的原因,纵是黑夜降临,却也因为烛火灯光的照耀宛如白昼。陆夫人看着陆笛春坐在案前岿然不动的模样,像是一尊泥塑的菩萨一般,却是叫一向好脾气的陆夫人看着怒从心起。 自家孩子是个什么性子,陆夫人自问还是了解的。此刻躺在那里人事不知,更有大夫婉言透露其伤势如何之严重,陆夫人哪还顾得上什么风度什么礼仪。尽管自她一进到清苑东屋之中,整个人还是极力保持着当家夫人的气度,但是心里终究还是慌的。虽然听过了嘉瑜受伤一事过后,陆夫人心中总是止不住地担忧,终究心底还存了一丝丝侥幸。 毕竟嘉瑜的性子那样沉稳,便不说从来不会惹上麻烦了,纵是麻烦上门嘉瑜都有自己的法子化解,怎么会将自己置于那样凶险之境。是以,听闻嘉瑜受伤昏迷不醒,陆夫人心底到底还是乐观的,只想着或许是伤到了头,一时半刻略有些昏沉。 但是当陆夫人到了屋里,看着团团围在了嘉瑜榻边的无数身影,心内猛地咯噔一声。尤其是孙嬷嬷格外凝重的脸色,与注意到自己过后便拼命想要将自己拦在外头的举动。陆夫人如何能安心。此时此刻,杨妈妈铃娘一处,恐都不能将陆夫人劝下来,更何况此刻只有杨妈妈呀一个,双拳难敌四手,陆夫人这一头终究是未能拦住。 杨妈妈自己也未曾看见嘉瑜伤势,是以当陆夫人挣脱的一下,也未曾真的就上前将人拦下,而是本着一颗理解的心任由她扒开人群走到榻边。只是这一放,却是放出了大问题,尽管杨妈妈未曾上前,但是隔着人群与陆夫人呆愣的间隙,还是看到了榻边铜盆之中满满的一盆血水。这样的程度,却是连杨妈妈都始料未及的了!这要得受多重的伤,才能有满盆血红啊? 更何况,孙嬷嬷便不说了,嘉瑜自己身边也有不少下人,这么久了还有这样多的血,杨妈妈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若是伤重到了血止不住的程度,那便是十成十的危险了。下意识地,杨妈妈的眼神便瞥向了一旁忙碌的大夫,只是看着他们愁眉紧锁,灰白的胡须也是不住地颤抖,杨妈妈知晓这些人也没什么好法子。只在这瞬间,杨妈妈心间立刻有了旁的想法。 “这位先生,不知咱们苏州杏林圣手是哪一位?”杨妈妈到底还是头一回到苏州,虽然从前在金陵与苏州隔得也不算远,但是深宫之中的日子对于外面的世界知之甚少,更何况苏州。只是尽管对于苏州一无所知,但是杨妈妈阅人无数,只一眼便瞧出了请回来的大夫乃是庸医。尽管知晓应该问府中人更为礼貌,但是想着他们请回来的大夫如此水平,杨妈妈自然也就选择了直接询问。 焦头烂额的大夫本就无计可施,只是因为织造府中男女长幼有个头疼脑热都是请他,是以此刻尽管束手无策终究还是不敢直言自己无方。只是杨妈妈过来这一轻柔询问,却是反而叫他有些面红耳赤,哪有这般问大夫推荐大夫的道理!虽是同行,亦是对手,织造府又是苏城顶尖的人家,哪有将自己的生意推给旁人之理? 就在那大夫抬起眼皮子溜了杨妈妈一眼,见到只是个下人,伸手轻抚自己的胡须,就要开口。只是杨妈妈何等敏锐之人,只一眼就知晓这老头子不好说话,当即赶在了他开口之前继续说道:“大公子毕竟是陆家孙辈之中居长的一个,此番若是耽搁了,您......” 杨妈妈并未十分深入,只是看着那大夫急转直下的神情,知晓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杨妈妈不由立刻笑了笑,劝说道:“您也知道,这样的意外也不是时时发生的,咱们府上有个头疼脑热的,也不好去打扰名医,届时常来常往的还是您们家。是以,无须担心,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因为杨妈妈恩威并施软硬兼具的一番话,彻底的将大夫说通了。是以,在杨妈妈含笑的目光之中,那大夫轻抚胡须看着陆夫人,推荐了苏州城里的长春堂的刘大夫。而也是因为刘大夫到了过后,陆夫人最后残存心底的那一点点乐观都荡然无存。尽管刘大夫说得并不绝对,到了现在也在尽力救治,陆夫人却是再生不出任何希望。 倒也并非嘉瑜有什么性命之忧,只是刘大夫一句令郎伤在头上,凶险是有,却也并非全不能救。只是便是治好了,一是担忧失忆,二来一切都好也无失忆,但是脸上终究是要留疤了。这一句话从刘大夫口,入陆夫人耳,却是在顷刻间叫陆夫人心生绝望。好好的一张脸带了疤痕,嘉瑜的未来就在这一刻被尽数斩断,毕竟大历人重相貌。好不容易经过两代人的经营,才给嘉瑜这样的官家子创造了一个不错的未来。 但是一张不再完整的容颜,却是连考场的门都进不去,又谈何未来。 尽管知晓嘉瑜性命可无虞的当下,陆夫人心间一颗巨石瞬间放下,但是刘大夫这一句话,却是叫她沉沉守在嘉瑜房内正厅之中,直到陆笛春完成了当天公务匆匆想清苑而来。看到了陆笛春身影的那一刻,陆夫人便已是泪如雨下,这个丈夫处处都好,只是许多时候过于看重差事了。陆夫人此前从未因为陆笛春一心扑在公事上生出过迁怒怨怼之心。 毕竟每一天不论刮风下雨,陆笛春都是风雨无阻的按时归家。是以,陆夫人能够理解他处理公务之时的认真,但是今日,陆夫人却是不愿理解了。尤其是陆笛春大步流星地朝着嘉瑜而去,却也只是看了一眼过后便坐下沉默不语的模样,陆夫人怒不可遏:“嘉瑜从来就是懂礼的好孩子,夫君你告诉我,嘉瑜他到底是犯了什么错,就成了这副模样?” 疑惑生 尽管这一瞬间陆夫人心头的怒火已经到顶,但是陆笛春却像完全未曾察觉一般,全然不复往日那般那样轻易地就能够关注到陆夫人的小心思。是以,陆夫人的质问,陆笛春并没有给出回应。陆夫人尽管慌了神,见到陆笛春的那一刻也就把所有的掩饰伪装尽数卸下,但是并未得到心中想要的回答,陆夫人心内不由自主的咯噔一声,这是发生了什么吗? 陆夫人并不知晓,只是方才生出的怒火怨怼都在瞬间消散,预想之中的争执就在陆夫人脑中突然的一个想法之中,无声消散。注意到陆笛春紧紧抿住的双唇,与眼眸之中难测的深沉,陆夫人头一次对自己的夫君生出了害怕恐惧之心。尽管成婚已经十二年,但是因为陆笛春从不将公事带进后院,是以陆夫人并不熟悉陆笛春这样认真严肃还有止不住的担忧害怕的情绪。 因为不熟悉,心中便有了恐惧,只是令自己害怕的还是那一张熟悉的眼眸,陆夫人倒也不至于大惊失色。在最初的一愣过后,陆夫人迅速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随后走到了陆笛春对面坐下,轻轻地拉住了他的左手,随后才温柔又不失担忧地开口:“夫君,到底怎么了?” 直到陆夫人拉起了陆笛春的手,他这才回过神来,望向关切看着自己的陆夫人,知晓自己的反应兴许是吓到了妻子,一时之间心内不免自责。只是自责愧疚不过一瞬,毕竟眼下种种事件都在跟前,没有那么多事件留给自己心中的情绪。是以,陆笛春立刻收拾自己的情绪,将那些还未解决的事情放在一边,冲陆夫人笑了笑,随即便是惯有的安慰:“无事,只是孩子们之间打闹,误伤了嘉瑜。” “嘉瑜长这样大,谁曾动过他一手指?”听闻是误伤,陆夫人心间顿生委屈,尽管心中还是疑惑于陆笛春异样的情绪,到底还是对儿子的心疼占了上峰。听到误伤二字,陆夫人心间的竟是有些不知作何反应。毕竟与人起争执也好,旁人看他不顺眼也好,甚至是他自己不小心跌破了头也好,都是能够叫陆夫人心间的情绪能够转移一些的。 若是与人起了争执,自然便也有嘉瑜自己的原因,陆夫人心疼之余还是会感慨嘉瑜与自己认知之中不一样的一面竟是那样的不同。若是因为旁人看他不顺眼,那这一口气便更好发泄了,等到嘉瑜好了,陆夫人定是会找上门去寻一个说法,毕竟谁家的孩子都是宝贝啊!纵是因为他自己不小心,无意受了伤,那也能叫陆夫人彻底放下心来。 只是误伤,却是叫陆夫人难以接受。这样的无妄之灾,难免叫人心中的难受升到了顶端。带着不可思议的眼神,陆夫人看向陆笛春,沉默了许久才一声冷笑:“孩子伤成这样,夫君不会全不追究了罢!”陆笛春处处都好,只有一点陆夫人不甚满意,过于宽厚。当然,从前陆夫人心间是没有意见的,毕竟宽厚待人也是陆夫人的家教。只是此刻,受伤害的是自己的儿子,陆夫人便再做不到君子大度,看着陆笛春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不论夫君心中作何想法,这一次我是要追责到底的。” “熙雯!”陆笛春先是一声轻唤,随即无奈地看向陆夫人,看她异常坚决的眼神,对视间终是心虚地转开了眼眸,艰难地劝阻:“熙雯不可任性,嘉瑜伤成这副模样,我心中又如何能受得住?只是有些事情,并没有你想的那样简单,我们只能等。” 等?这一个字出口,旁人都没有反应,但是杨妈妈瞳孔却是微微一缩,等什么?杨妈妈的动作自然没有旁人注意,是以旁人也未曾受到任何影响。 陆夫人先是被陆笛春的语气镇住,随即因为陆笛春的退缩涨了信心,直到那一句任性出口,陆夫人心间再不能受,后面的话再听不下去。微微偏头,闭上双眼将自己心中的各种升腾而起的情绪压下,待到自己情绪平稳了过后,才勉力一笑:“任性吗,夫君觉得我这是任性?” “夫人,” 从方才陆夫人火气渐起的时候,杨妈妈就是一旁主要负责拉住早就想要上前为陆夫人说话的孙嬷嬷。毕竟还是夫妻之间的事情,尽管孙嬷嬷不过就是想要站在陆夫人一边想要为自家公子出一口气,情有可原,但是夫妻之间拌拌嘴实在正常,旁人又怎能上前添乱! 更何况,陆夫人与孙嬷嬷未曾看出陆笛春的异样,不代表杨妈妈未曾发现。是以,若说方才不叫孙嬷嬷介入夫妻俩的对话,是因为外人不好插手夫妻之事。但是此刻,杨妈妈骤然开口,却是有着劝说陆夫人的意思了。毕竟事态严重性杨妈妈已经看在眼中了,既然事件已经升级,有些常规的举动便不能再做了。 杨妈妈并不算十分了解陆笛春,毕竟见得少,但是毕竟见过那样多的人,杨妈妈只消一眼就能明确眼前之人的秉性。是以,当她注意到陆笛春那样失态连陆夫人情绪都未曾及时捕捉到,还只当是因为担忧儿子的情况。直到他方才对陆夫人说的那一番话,杨妈妈瞬间明白今日陆家长公子这一伤,并非言语之中的误伤那样简单,背后的真实原因杨妈妈未曾深想,毕竟陆笛春连在家中都不曾对夫人说出口。 陆夫人孙嬷嬷不敏感,但是杨妈妈不能,是以注意到了这一切的杨妈妈,也顾不得再止住孙嬷嬷蠢蠢欲动的动作,先向前一步,站在了陆夫人能够看得见的地方,严肃开口:“夫人,不论如何,眼下还是大公子的伤势要紧,关于要说法或是等道歉,夫人还是晚些等大公子醒转过来之后,大家彻底放心了,夫人回房与大人慢慢讨论才是啊!” 杨妈妈话说的寻常,但是眼眸却是在不住暗示着陆夫人,看着陆夫人眼眸之中逐渐多了疑惑,直到她说出那句那便回头再说罢,杨妈妈这才放了心。 怒火熄 尽管陆夫人心中已经生出了怀疑之心,到底还是敏锐的,尤其是在那样的提醒过后。只是心间积攒了许久的怒气却也不能在片刻间下落,是以纵然理解或许事出有因,但是心间也是气不顺,脸色便也没有十分的好。因为知道自己此刻脸色不好,陆夫人便也立刻起身离开了陆笛春身边,将注意力转向了榻上的嘉瑜。 只是看到了嘉瑜,陆夫人心间压下的怒火又呈腾腾而上之势,这样重的伤势居然只是被误伤,且只能坐在家中干等,至于等什么,等谁却是一无所知,只能这么难耐的等着。想到此处,陆夫人面上的神情终于变得有些凝重了起来,等?自己的丈夫陆夫人还是了解的,这样含糊其辞的时刻,实在不多。 那么,眼下这般,叫自己的丈夫在自己家中都不敢说一句话的对象,到底会是什么人呢?方才因为怒气而起忽略的所有细节,都瞬间在脑中不住回响。杨妈妈的暗示提醒,丈夫的闪烁其词,想明白的瞬间陆夫人的脸色立刻惨白。一时间,怒火瞬间下沉,转而是阵阵害怕的目光看向了陆笛春。 整个苏州,当真再没有比陆家更加受人尊重的家族了,而书院之中,也是以陆家的孩子们身份地位最高。纵是孩子们之间起了争执,或是打闹,伤了嘉瑜家中人早已经带着孩子们上门致歉来了,哪里会到了现在还无人上门,且丈夫还是一副格外反常之态。那样的难言被动,似乎无形之中有一张大网朝着织造府而来。 一瞬间,陆夫人只觉得连呼吸都有些透不过气来了,毕竟那一张网何时罩住整个陆府,心中全然没底。只在那一瞬间,陆夫人心中对嘉瑜的担忧都少了许多。毕竟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一句话,陆夫人这十几年来时常听到陆老夫人说起。尽管嘉瑜只是被误伤,但是看着丈夫的反应,却是叫陆夫人心内生出了更多的猜测。 真的是误伤吗?若只是误伤,嘉瑜并无任何错处,何以自家夫君脸上的不安那样强烈。只是叫陆夫人相信是自家嘉瑜有错在先,以至祸及自身,陆夫人又如何都接受无能。不论如何,对于自家孩子的秉性,陆夫人还是自信不会感知错误的。只是眼下,确实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和时候,人多口杂的,难免再出差错,是以心头难安陆夫人还是只能强自忍下。 只是陆笛春到底不是寻常后宅妇人,尽管方才还有些未能从刚刚听闻的那些事情之中抽离出来,但是经过与陆夫人的一番对话过后,却也并未沉湎于未知的担忧之中。接收到陆夫人明了一切的眼神过后,陆笛春心内多多少少还是有些自责的,外头的事情哪里叫家中妻子生忧呢? 是以,从回来过后看了一眼嘉瑜便再未动过的陆笛春,立刻从胡椅之上起身,以平稳的步伐朝着陆夫人而去。先是看了一眼刘大夫忙碌的身影,随即陆笛春在陆夫人身边站定,伸手揽住了她单薄的肩膀,以平素的温柔与笃定笑着说道:“熙雯莫要想太多了,不管发生了什么,都有我在呢!这样害怕,是不相信我的能力么?” 尽管陆笛春实在故作轻松,但是这样的一句宽慰的确能够叫在场明白此事的众人心头轻轻地松了一口气。哪怕知晓失态并不轻松,终究也算是找到了依靠,二人只要有了依靠,心头便会本能的放松。纵然带给自己轻松的支撑,可能只是一叶浮萍,但是在能够依靠的当下,心间总是能够得到一丝丝宽慰的。 陆夫人心间虽然还是不能平复,到底还是将这些自己无力的事情暂时放在了一边,终究还是眼前嘉瑜的情况最为要紧。陆夫人轻轻地靠在了陆笛春怀中,随后便是无力地开口:“只是辛苦夫君了,我们终究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尽力照顾好嘉瑜和孩子们,处理好府中事务,不叫夫君为家中事烦忧。” “大哥哥怎么样了?”就在陆笛春夫妇俩互相鼓劲的时候,门口传来嘉琅急切又恼怒的声音:“我们找了人将那伤了大哥哥的小子教训了一番,大哥哥可醒了?”嘉琅的声音极低,只是因为室内此刻格外的安静,是以嘉琅跟丫头们探问嘉瑜情况的声音还是传入了室内每个人的耳中。 听闻孩子们的声音传来,陆夫人这才意识到今日自己都未曾注意时间,将其他人尽数忘在了脑后,一时之间心间总是有些歉疚的。尤其是在听过了他们的低语过后,更是叫陆夫人一阵阵地后怕。倒也不是因为孩子们闯了祸给家中带来灾难,这一瞬间她心中只有他们此举是不是将他们兄弟几个自己也陷入了危险之中。 毕竟是叫陆笛春都犯怵的对象啊,几个孩子不知天高地厚的前去,那样的人家身边定然也少不得护卫的,他们小小年纪又如何能够以身涉险?想到此处,陆夫人便已经急出了一身汗,现在已经倒了一个了,说话的又是嘉琅,嘉瑾呢?毕竟兄弟们之中,除了嘉瑜便是嘉瑾大些,还有嘉珑,身子性情都不是十分的强健与外放...... 陆夫人无暇再想,立刻转身也不顾陆笛春了,疾走几步到了外间,想要尽快了结正在外头的兄弟几个真实情况。只是不看不打紧,这一看却是叫陆夫人恨不能立刻厥过去。瞧着眼前一溜儿五个,具是衣衫褴褛灰头土脸鼻青眼肿的模样,全不复平日里一个个清爽温和谦逊温润的模样,一时间陆夫人都不知该作何反应才算正常。 “大,大伯母......”因为兄弟五个眼下正围着田七追问嘉瑜的情况,是以陆夫人从屋里出来的第一时间倒也不曾立刻被他们觉察。还是嘉瑾因为实在无心再听田七颠三倒四的话语,想要转身直接进屋去看嘉瑜之时,这才注意到门边摇摇欲坠的陆夫人。 陆府惊变(下) 嘉瑾的性子与嘉瑜并无二致,只是因为年纪比嘉瑜稍小显得比嘉瑜活泼一些。是以,看到陆夫人的当下,嘉瑾心头难免会有些慌张。毕竟今日嘉瑜受了伤不在,那自己便是兄长与长兄,带着弟弟们与人打架,终究不是大户人家公子该有的行径,嘉瑾难免心虚。更何况,弟弟们年纪都还不大,凭着一时之气思虑竟然如此不周全,嘉瑾更加自责。 兼之兄弟五个都是狼狈不堪地回来,叫人一看就知道这一冲动之举的结果,这一架打得实在是毫无意义。 嘉瑾看到陆夫人的一瞬间,便迅速想到了此前从未想过的一切,开始在心底反思自己的行为。当然,只是反思并不后悔,若是能有再来一次的机会,嘉瑾还是会这般选择。只是不会再这般冲动,会将计划做得更加周密一些。为大哥出气的同时,也要保护好身后的弟弟们,才是嘉瑾此刻心间所想。 自然,嘉瑾心中最为希望的还是这一切都未曾发生过。尽管今日兄弟五个并未占据上峰,到底对方伤到了嘉瑜的那一位也并非毫发无损的离开。这一刻,嘉瑾不由得立刻想到了嘉珑,明明最为孱弱的是嘉珑,但是今日却是他的举动最为狠戾,难免会叫几个大的心间诧异。毕竟面对一个比嘉珑大了近十岁的少年,他竟然还寻到了机会硬生生的咬下了罪魁左脸颊之上一块肉,谁见了不会讶异非常。 此刻回到了家中,与陆夫人的一个对视之后,嘉瑾才想到了这一切。毕竟在事情开始的当下,看到嘉珑咬死死咬着对方不肯松嘴的模样,嘉瑾心中总还是带了几分泄愤的心情在其中的。虽然只是一瞬,毕竟作为兄长还是会担心嘉珑被对方身边的小厮们伤到,这才上前拉住了嘉珑防止事态持续恶化。 回家的路上,兄弟几个并非没有商议过回家过后要如何与家中人解释今日的行动,自然也无比默契的选择了不提嘉珑今日的凶悍。只是他们从未想过嘉瑜的伤居然那样的重,居然到他们结束一切回到家中,还未见嘉瑜醒转的迹象。自然,因为未曾想到嘉瑜伤重至此,自然也就未曾想到他们会与陆夫人撞个正着。 随着嘉瑾的一声呼唤,原本环绕着田七的几个立刻都老实了,规规矩矩地站定了过后,随后便都垂下了头。一个个都心虚不敢与陆夫人有任何眼神上的接触,其中又以嘉珑为甚。陆夫人眼前先是黑了黑,这一群孩子着实有些叫人出人意料,目光游移之间,对上嘉珑脸上干涸的血渍,陆夫人终是再支撑不住。 陆笛春到底眼疾手快,眼看着陆夫人就要摔倒在地,一个箭步上前将人结结实实地搂在了怀中,抱着陆夫人找了就近的胡椅坐下过后,格外关切地问道:“熙雯你感觉怎么样?坐下缓缓,可不能着急,你这要是倒下了,叫我怎么办啊,谁来照顾这一大家子呢!” “别管我,先看看孩子们!”陆夫人斜斜的倚靠在胡椅之中,朝着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陆笛春轻轻地摇头,低声说道:“我这里能行,有孙嬷嬷呢!还是先给孩子们看看吧,也不知伤没伤着!我看嘉珑唇角脸颊之上都是干了的血渍,定要细心检查。” 果不其然,陆夫人话音刚落,孙嬷嬷便到了陆夫人跟前,格外心疼地看着陆夫人。奉上一杯半热的茶水过后,孙嬷嬷才帮腔劝道:“姑爷还是照着夫人的意思去做吧,有我看着呢,不会有事儿的。”说完话,孙嬷嬷便看向了陆夫人,见她一口一口抿着杯中茶水,轻轻地叹了口气开始轻抚陆夫人的胸口,低声的安慰。 陆笛春不放心的看了看陆夫人,见她态度坚决,孙嬷嬷也到了身边,而田七与杨妈妈已经在孩子们身边,陆笛春这才放下陆夫人朝着嘉瑾而去。自然,最为紧张的还是嘉珑,毕竟他身上的鲜血看着实在渗人。只是随着陆笛春渐渐走近,嘉珑的头也就越垂越低,到陆笛春蹲下身时,只能见到嘉珑的头顶。 “大伯父,嘉珑身上的血不是他的。”嘉琅皱着一张小脸儿,看着身旁的嘉珑已经害怕得不成样子,不由得帮腔解释:“这是别人的血,是宁沁的血,大伯父莫要担心。我和二哥三哥都护着嘉珑嘉琼呢,没敢叫他们冲在前头。”小辈儿的陆家兄弟之中,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嘉珑最害怕的便是陆笛春,尽管在他们眼中大伯父是最最亲善的。 是以,这一次兄弟五个尽管都知晓此举不妥,但是最为害怕的却是嘉珑。偏偏还无人知晓他因何那样害怕陆笛春,甚至包括陆笛春自己。只是嘉琅这一次解释过后,却发现陆笛春与嘉珑都没有变得更加轻松。自然,嘉珑是因为陆笛春还未开口,心中总是忐忑难安,而陆笛春却是在听闻嘉珑无事过后,心间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随着宁沁的血而陡然一惊。 尽管方才嘉琅的一声呼喊,陆笛春听得分明,自家的这几个小子上门去替长兄嘉瑜讨说法了。尽管陆笛春对陆夫人说的是只能等,但是孩子们上门去倒也无伤大雅,正好也叫郡王府知晓陆家的态度。只是叫陆笛春心生诧异的,却是自家这群小子们处理的方式。因为坚信自家的教育,是以当陆笛春接到消息派人前去了解情况之时,也有人来回禀这群孩子们往城西去了之时陆笛春也并未十分在意。 毕竟自家的这些孩子们至多也只是言语间讽刺一番,然而看着此刻嘉珑脸上还未洗净的血渍,却是叫陆笛春有片刻恍惚。嘉玟看着陆笛春反应与大家心中所想的全不相同,不由转头看向嘉瑾:“哥哥,大伯父怎么看着越发的不安了!”嘉瑾想着今日的许多经历,到底今年也十岁了,对于人情世故心间都有了基本的认知。 想着宁沁的身份,不由看向陆笛春低声问道:“大伯父,我们闯下大祸了,对吗?” 争执再起 陆笛春沉默了许久,到底还是轻轻地摇头:“你们也是为了嘉瑜,并非寻衅滋事之举,出发点是好的,是以算不得闯祸。”陆笛春能够想到他们因何舍弃了自小的教养动手打人,毕竟嘉瑜的伤连他自己隔了许久之后回来见到都只觉得触目惊心,更何况嘉瑾与嘉瑜本就在同一个先生门下受教。 尽管孩子们的举动实在有些出乎意料之外,且因为他们的这一番举动,的确是将事情推向了另一个未知的方向,但是陆笛春终究也说不出责难之语,目光缓缓扫视兄弟五个,见他们都是鼻青脸肿的模样,尤其是嘉瑾嘉玟嘉琅三个大的,格外严重,半点责备的话也说不出口。 “嘉珑,抬起头来!”嘉珑对自己的害怕,更是叫陆笛春心内微微泛酸,这孩子,实在有些过于敏感了!尽管不忍责备他们,但是到底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举动总是不对,陆笛春看着嘉珑缓缓抬头,伸手掏出手绢,轻轻地将他脸上的血渍慢慢擦去,同时也笑着同几个孩子解释道:“今日的确算不得你们之过,只是打架斗狠终究不是君子所为。这一次事出有因我不罚你们,但是你们自己要好好看着接下来的会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引以为戒!” 尽管陆笛春并未过问宁沁被嘉珑伤成了什么样子,但是只看嘉珑面上的血渍,陆笛春也能猜到必然伤得不轻。本来这一件事,道理都在自己这一边的,但是因为自家孩子们的这一闹,反倒是叫陆笛春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了。原本只需要等待,等待广阳郡王府的人反应过来,等待他们上门致歉。 而眼下,因为嘉珑的意外之举,陆笛春必须得带上肇事兄弟五人前往广阳郡王府为其世子爷道歉。尽管陆家的孩子们事后选择打人的确不对,但是如若对方不是世家皇族,陆笛春都不至做到此番地步。毕竟,有错在先的并非自家,且伤重人事不省的也是自家嘉瑜。然而就是因为身份家世多有不及,哪怕在自家占理的前提之下,陆笛春先是拦住了想要追责的妻子,紧接着知晓了孩子们的举动之后,心间也有了带他们道歉的想法。 尽管方才陆笛春还有片刻的晃神,有些不知所措之感,但是却也只是短短一瞬,片刻之后便有了结果。知晓自己今日绝对等不到广阳郡王府的人了,陆笛春当机立断,凝重的目光在每一个人面上扫过,随即郑重说道:“如果我说,我们一会儿要前去广阳郡王府在苏州的别院为世子爷道歉,你们可有不满?” “可是明明是宁沁不对!”就在嘉瑾委屈,嘉玟诧异,嘉琅疑惑的当下,反倒是怕极了陆笛春的嘉珑率先开口:“父亲为什么要我们给他道歉,您是没有看到大哥吗?不管您想的是什么,我都不要去,我们都没有错!明明是那宁沁连日以来刁难大哥,对大哥多有妒忌,受不得杨先生夸大哥才下此狠手,父亲还要我们去给他道歉,我不要去!” 嘉珑话音刚落,嘉琼就在一旁连连点头,跟着补充道:“嘉珑说得没错,大伯父我也不去!那宁沁才来书院不久,但是书院中谁也不喜欢他,嚣张跋扈目无法纪,成日里不知闯了多少祸,今日大伯父不论原因为何,我和嘉珑一样,绝对不跟这个人道歉。” “难道不是误伤吗?”嘉珑嘉琼两个率先表态,嘉瑾嘉玟嘉琅对视过后,虽然未曾开口,但是看向陆笛春的目光之中分明是全不认同。就在陆笛春想着该如何同他们解释这世道论对错只能在平级之间的时候,陆夫人不可思议的质问传进了众人耳中:“夫君,你与我说说,嘉瑜到底因何受伤?” 看着孙嬷嬷搀扶着陆夫人朝着门口而来,嘉瑾心内暗道不好:原来大伯父是这么跟大伯母说的吗? 只是嘉瑾终究也做不了什么了,只是看着陆笛春立刻站了起来,转身想要拦住陆夫人跟她解释些什么。然而比起陆笛春,陆夫人显然是更加相信孩子们的话的,头一次,陆夫人当着众人的面未给陆笛春面子。知晓陆笛春想要开口解释些什么,但是陆夫人却是完全没有听一听的想法,闪身躲开了陆笛春伸出的双手,径直地朝着孩子们而去。 杨妈妈站在嘉琼身边,见此情形不由自主地轻轻地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要爆发了! “嘉珑嘉琼,你们过来!”陆夫人避过了陆笛春,走到了孩子们身边随即便开口说道:“大哥哥到底是怎么受的伤,你们都看到了对吗?”尽管嘉珑嘉琼年纪尚小,但是陆夫人的温柔与陆笛春的不自然,他们也都看在眼中,旁的不论,至少长辈之间起了争执,他们还是能够非常敏锐的察觉到的。 若是平日,自然是几个大的笑嘻嘻地带着小的离开,将时间空间留给夫妻俩。只是今日谁也没有心情玩笑,也不适合玩笑,是以众人都没有动作,只是眼看着长辈生隙。 “熙雯你可知那宁沁,是广阳郡王府的独子?”看着陆夫人一左一右拉着嘉珑嘉琼就要出门,陆笛春终是无奈地开口说道:“他们一家子每年春末夏初都会在苏州住上两月,原因为何无人知晓。这些年宁沁跋扈,不是没有人心生怨怼,但是后果呢?孩子们不知晓,熙雯你不会也想不到吧?” 听到陆笛春这一句,陆夫人的背影不由微微一滞,只是片刻过后就是带着冷意的笑了:“呵呵,到底还是有公平道义存世的,夫君何时变得如此胆小怕事了?家中有孩子被人伤成这样,夫君的反应现在竟然是连几个孩子都不如了,你的胆色呢,你的英勇呢,你身为父亲丈夫的职责呢?” 陆夫人鲜少说出攻击性如此之强的话,此言一出,不止是陆笛春愣了神,便是嘉瑾几个也都愣在了原地。一向温柔的大伯母,居然也有言辞锋利至此的时候吗? 广阳郡王妃 “夫人与大人若是有什么家事处理,还请另寻一处吧!”就在陆夫人话音落下,陆笛春尽力哄劝之时,神情严肃的小药童从屋里走出来,看着陆夫人与陆笛春的目光尤其不耐:“师父他老人家正在里头焦头烂额的为贵公子施针,还请夫人大人能够安静些吧,莫要烦扰师父。”尽管药童的话说得极其的不客气,但是这一下,却是叫外间所有想开口说些什么的人瞬间都止住了想法。 见着众人也还听劝,那小药童也就放了心,朝着众人微微颔首,随即又转身回了内屋。外间的诸位,一时之间也不敢说话,自然,陆夫人此刻也想到了杨妈妈方才的劝诫,心间纵是有诸多不满,到底还是尽数按下。终究还是嘉瑜的情况,最为要紧的。陆夫人心中此刻是这般想法,陆笛春自然也不例外。 想到嘉瑜伤在头上,且脸上更是被血糊了一片,一时之间也歇了即刻前往广阳郡王府之心。毕竟再如何得罪了,终究还是自家孩子最为要紧,未曾听到嘉瑜安全的消息,怎么也是走不开的。想到此处,陆笛春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即看着嘉瑾等人温声说道:“你们兄弟几个还是先去换件衣裳,给伤处上药,之后的事情咱们一切还是等到嘉瑜醒了之后再说吧!” 随着嘉瑾五人依次出门,田七杨妈妈也就闲了下来。只是田七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一脸冷色的陆夫人,与满面烦忧的陆笛春,却是恨不能立刻离开此地。尽管室内现在格外安静,但是此番的安静未免多了几分渗人。转头看了看杨妈妈,却是见到一张眼观鼻鼻观心的镇定神情,田七心内不免又多了几分佩服,不愧是宫中女官出身,这一分处变不惊,这样的定力便是自己再来无数次,也无法拥有的。 就在陆府阖家上下都安静下来了的时候,城西广阳郡王府别院,此刻却是吵吵嚷嚷一派慌张。广阳郡王妃睁着一双杏眼,不可置信地看向来人,拔高了嗓音尖着嗓子问道:“你说,世子爷被一个五岁上下的孩子咬掉了脸上一块肉?”前来通传消息的小厮闻声不由一抖,慌乱的移开了双眸,不敢与广阳郡王妃对视,只是用力地点头:“不大不小,不偏不倚,正好就在左脸正中。” 因为惧怕广阳郡王妃,是以那小厮惊惧之下将宁沁的情况事无巨细的和盘托出,全然顾不得一个母亲是不是能够受得住。广阳郡王妃一开始其实并未放在心上,毕竟自家那个混世魔王,从来只有他欺负人,没有人能够欺负到他身上的。是以,一开始听到下人来报世子今日在书院里的行为举止之时,广阳郡王妃其实并未十分的放在心上。 毕竟身为皇家宗室成员,身份地位本就比之庶民高了许多。尽管广阳郡王妃内心深处也因为宁沁的性子发愁,毕竟如此跋扈张扬终究还是不对的。只是自家儿子是个什么性情,广阳郡王妃心知肚明,也不是没有过干涉,不过是因为都不曾奏效渐渐也就歇了一颗干涉的心思。 到底在广阳郡王妃眼中,这些问题终究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不过就是性子急躁了些,对庶民的性命比较漠视,本就算不得大问题。只是因为从前的金陵城中贵胄云集,许多时候都只能憋着性子做出一副谦和之态。广阳郡王倒是乐见其成,毕竟骨子里他还是希望自家能出一个君子的,尤其是在他自己距离君子过于遥远的前提之下。 然而广阳郡王妃虽然心间也有如此想法,但是很快她便意识到了现实与理想的差距,因为心疼儿子在金陵城中过得憋屈,毕竟氏族世家皇族然后才到宗室,到底不得松快。是以,年年春末夏初,广阳郡王妃总是会带上家人们一起到苏州住上三两个月。外人谁也不知道,每一年广阳郡王府的苏州行,竟是如此缘由。 尽管如今的金陵城中高门世族少了许多,已经不复迁都之前,但是这些年来郡王府上下习惯已经养成,是以,今年自然也没有变动。当书院之中的消息传了回来,广阳郡王妃毫不意外,只是轻飘飘的一句:叫世子爷回来了立刻到我院中!因为这样的事情在广阳郡王府之中实在太过频繁,是以包括广阳郡王妃在内的所有人在内,都见惯不怪了。哪怕是郡王妃说了那么一句,也不过就是想着等到下学请安回来,多多少少的提醒宁沁收敛着些。 原本这一件事在广阳郡王妃处不过是左耳进右耳出,却不曾想今次居然有了这样大的变故。大到了什么程度呢?广阳郡王妃听闻小厮的描述过后,足足愣了半晌才敢相信自家的混世魔王今天是真的倒在了苏州。甚至于第一时间,广阳郡王妃关心的都不是宁沁现下到底情况为何,而是对方到底是何出身,居然如此狠戾,实在不知礼数。 广阳郡王妃脑中迅速的过了一遍如今还在金陵的世家,先不说并没有谁如今也在苏州,便是在苏州的大家族,也未曾听过哪家有那样狠戾的小子。才不过区区五岁,居然能狠成这般,倒是比宁沁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了。照理说,有这样的孩子,尽管年岁尚小,但是早就应该在圈子之中传了开来。然而广阳郡王妃头脑之中却是毫无印象,一时之间心中的疑惑甚至盖过了对儿子的担忧,当然也只是短短一瞬。 看着面前的小厮战战兢兢的模样,原本还只当是讹传的广阳郡王妃不由得立刻慌了神,伤了脸,这往后的婚事之上多么的麻烦啊!因为焦急宁沁的情况,广阳郡王妃也不再追问小厮,只是立刻站起了身朝着门口走去,口中还不忘吩咐身边的丫头们:“你们就别都跟着了,世子爷那边人也多,还是好好伺候姑娘用晚膳!” 广阳郡王 “阿沁如何了?”广阳郡王妃匆匆赶到外院,轿撵还未停稳,就急急忙忙的从轿内下来,看着院外忙碌的下人们不由得随意抓了一个,着急忙慌的开了口问道:“大夫怎么说的?”被拦住去路的小厮,平素也没有机会见到后院女眷,是以本是不认识广阳郡王妃的。只是此间,气质高华如此焦急的,根本就不必再做他想。 意识到了来人的身份,被拦路的小厮不由得立刻垂下了头,目光紧紧地黏在了脚下的地面,随即才沉声回答:“禀王妃,世子爷眼下情况安好,大夫刚刚才到,具体是个什么章程还是王妃亲自去沟通更要好些吧!小的隐隐似乎听到了一句王爷的话,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叫世子爷面上留了印记。” “王爷已经到了?”听过这一句,广阳郡王妃更加心急如焚,虽然口中还在发问,到底也没有等着小厮回答的意思了。转身望着广阳郡王妃一行人已经走到了院门处的身影,方才被问话的小厮不由得轻轻地摇了摇头。虽然他是广阳郡王府的下人,到底也还是苏州人,与许多从金陵跟过来的下人们不同,他心底总还是更为担心陆家人多一些的。 毕竟宁沁的脾性,广阳郡王府的人谁人不知?只是一个下人的想法又会有谁在乎,不过就是心间过了一圈,随即便拔腿朝着府门而去。自然,此行当是为大夫抓药的。纵然心间一半是对陆嘉瑜的怜悯,另一半自然也是因为宁沁之伤而大快人心。但是生活便是如此,从来没有人能够随心所欲,更不必说如小厮下人们这些被生活扼住了喉咙的人们。 尽管心间对宁沁有诸多不满,到底还是要在他家讨生活的,是以,任务来了,他必须跑得比谁都要快。生活从未因为人心向善便给过优待,唯有努力。这边且先按下不表,毕竟广阳郡王妃此行主要目的还是看一看自家孩子到底伤成什么样子的。是以,跨过一扇又一扇的拱门,广阳郡王妃人总算是来到了宁沁住的大院正屋之中。 “王妃安好,世子爷一切无碍,还请您先放心。”最先发现广阳郡王妃的自然还是宁沁身边的通房大丫头醉玉,女子本就心细,注意到了来人自然立刻想到了她最为担心的情况。虽然也只是一个丫头,终究与寻常丫头不同,是以看了一眼躺在自己怀中哼哼唧唧越发高声的宁沁,无奈地看向广阳郡王妃随即难为情地开口说道:“还请王妃恕罪,奴婢不能给您请安了!” 醉玉的声音响起,宁沁便越发的来了劲儿,口中呼痛声越发频繁,只等着广阳郡王妃上前安慰。只是叫宁沁意外的却是,自己已经伤成了这副模样了,自家母亲也的确担忧不已,却不曾想听了醉玉之语过后,神色骤然一松,随后面色立刻转冷,柳眉倒竖:“阿沁,你如今是越发的不像样了,此番举动对得起的你的身份吗?” 因为知晓宁沁的举动只是在装可怜,广阳郡王妃一颗心迅速放松了下来,倒也是因为还未曾直接看到宁沁地伤口,是以焦急的心到底还是因为宁沁而不再紧紧地崩住了。只是终究还是不能真的松懈,一边说着埋怨的话,一边还是疾步走向宁沁,想要仔细看看到底伤势如何。 几步走到宁沁身边,看着醉玉完全没有办法抽离而局促不安的模样,广阳郡王妃到底还是将心中的不悦放下,转而看向宁沁,低声说道:“你说说你啊,年年来苏州哪一年像今年这般狼狈,也不知你父亲回头怎么说你。我先说一句啊,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帮你求情的,别到时......” 广阳郡王妃的数落随着坐定在了榻边,轻轻地转过宁沁的头,戛然而止。尽管已经处理过了,没有血肉模糊的一片,但是看着宁沁左边脸颊之上那虽然小却极深的伤口,广阳郡王妃不由得便是一阵眩晕。从未想过,居然伤重至此。 “你们是做什么的,连个大夫都请不来吗?养你们这些人,有什么用!” 就在广阳郡王妃头晕目眩之时,却是被隔壁的一声怒喝而镇住了心神。随着一声暴喝,随即便是东西掉落七零八落的咣当之声,不作他想,必然是广阳郡网勃然大怒之下的举动。在往常,广阳郡王妃必然心生不悦,只是此时此刻却是心生疑惑。不忍再看儿子的伤口,看了一眼陈妈妈开口问道:“这个时辰了,还未请来大夫吗?” “回王妃,仓促之下小子们便随意揪了一个过来。”陈妈妈闻言面上也是难掩愤怒,看着在醉玉怀中不住叫疼的宁沁不无心疼地开口说道:“只是那大夫上来就说要给阿沁上麻沸散,且还说只能尽力治伤,却不能保证之后伤口能够完好。其实王爷也没有说不能留疤,只是那麻沸散,别处也就算了,咱们阿沁伤的可是脸,若是有个万一,谁能......” 说到此处,广阳郡王妃大致明白了方才这里发生的事情,一时之间面上的心疼更是难掩,看着陈妈妈问道:“所以王爷索性便给阿沁换个好些的大夫吗?倒也没错,只是苦了我们阿沁,就这么生生地给孩子疼着,现在那些人还未将人请来?” “说是进织造府一个时辰了!”这一回陈妈妈还未来得及开口,广阳郡王怒气冲冲的声音般传进了众人耳中。广阳郡王妃闻声抬头,朝着门口望去,果然,丈夫的一双粗重浓黑的眉毛几乎凑在了一处,眼中更是怒火熊熊,大步朝着内屋而来。迎着众人齐齐而来的目光,继续说道:“好一个陆家,一群小儿伤我儿在先,紧接着还将全苏州最好的大夫接进去扣着人不放,当真是不知死活!” 广阳郡王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榻边,看着宁沁不住喊疼的模样,怒火中烧之下有了主意,随后便是掷地有声的声音出了口:“我儿等着,为父这便去陆家抢人!” 变故 广阳郡王此人,平生最不听劝,做了决定便无人能够将其拦住,是以此刻骑着高头大马一路疾驰赶往城东的身影已经渐渐地逼近了织造府。尽管眼下已是万家灯火入眠时,终究马蹄哒哒疾驰的声音,还是惊得许多临街的百姓忍不住探出头来看看外头到底发生了何事。苏州本是一座小巧玲珑的水城,而贯穿东西的长街也是一面临水的构造。 夜色本就晦暗不明,兼之春夏之交雨水也渐渐多了起来,入夜过后更是水雾缭绕升腾而起,好奇的人们探出头来也只是看到了一道疾驰远去的健硕的马屁股,马上的人是谁,倒是毫无头绪。因为什么都不曾看见,满心好奇的人们也就失望地放下了支起的窗户,只等着上床开始一夜的好梦,好为明日的生活养精蓄锐。 寻常百姓生活便是如此,有热闹时看看热闹,无热闹可看,当下的失望过后便也不再放在心生。揉揉眼睛轻锤后背,随即便朝着床榻而去倒头睡下。生活总是不易,也就唯有夜间睡梦中的片刻能得些安宁,是以,既然没有什么有趣的,自然也不会觉得怅然。 而此刻,纵马驰骋的广阳郡王,却是全不似寻常百姓那样的安然,只要一想到自家阿沁往后脸上都会带着个深坑,广阳郡王心内便是愈加烦躁。而心间越烦躁,自然手下驱马的动作也就越发的粗鲁,若是可以,他只恨不能顷刻间赶到织造府,随即拎着刘大夫再立刻回到广阳郡王府在苏州的别院之中。 只是此举终究无力实现,只能更加急促的催着座下马儿跑得再快一些。自然,广阳郡王作为宗族,熙帝还是颇为照顾的,虽然不至于事事都想着,终究有好处总也能轮得上。只是因为每年在苏州不过是暂居,广阳郡王府的好马都在郡王府中好好的伺候着,驾车这样的活计让汗血马驹来做终究是大材小用了。 广阳郡王舍不得,自然也就只能由马奴们精心的侍候着。只是广阳郡王到底还是郡王,寻常的普通好马也配不上其身份,是以,他硬是到宁海侯府精心选定了一匹军马。而此刻,广阳郡王座下的正是从宁海侯府出来的那一匹。尽管广阳郡王崇尚君子之风,但是其本人也就只能附庸风雅。 是以,到了如此关头,抛却一切伪装,焦急难耐之下,完全将自己从前的那些举动忘在了脑后,手上的皮鞭一鞭来得比一鞭急,浑然不顾马儿是不是能够受得住。自然,一军马为目的驯养出来的战马,性子也不是什么柔和的,到了自己承受不住的时候,终究是一声长嘶,随后便是急促的止步,前腿一抬,想要将背上的人摔到地下。 广阳郡王一时不察,竟是真的就这么跌倒在地,甚至于因为马儿动作急促,广阳郡王还在地上狠狠的滚了好几圈才将将停下。这样的状况,在往常从未有过,是以不止是广阳郡王未曾回神,连同身边的随侍们的,及至广阳郡王摔倒在地停了下来之后,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只有申醉及时反应,看着眼前发生的变故,立刻从自己的马上起身,一个飞身双脚落在了广阳郡王的马背之上,随之用力跨坐,一把拉住了马儿的缰绳:“吁!”这才将出于狂怒边缘马儿,想要踩踏那个在面前滚动之人的动作停了下来。 “王爷,您怎么样?” “可有哪里疼得很?” “脖子如何?”...... 申醉这边制住了狂怒的马儿,旁的随从也赶到了现场,翻身下马几步跑到广阳郡王身边,随即便是此起彼伏的问候。 因为是跌倒,众人也不敢贸然搬动广阳郡王,只是不断地确认其伤势。见到广阳郡王意识还算清醒,身上除了些擦伤也没有什么旁的大伤,众人这才放下了心,七手八脚的将地上的广阳郡王扶起。靠着侍从站定,广阳郡王小心的活动了自己的手腕脚腕与脖子,知晓自己万幸未曾受什么大伤,自己这时候cia算是松了口气。 只是这一口气虽是松了,但是下一刻广阳郡王的命令便出了口:“,申醉,回去之后将这畜生带去厨房,明日咱们吃马肉!正好阿沁伤了,正是进补的时候。”吩咐完此事过后,广阳郡王掏出手帕小心的将自己几处大伤上的脏污之物擦拭干净,随即便问出了自己此间最为关心的问题:“我们到哪里了?离陆家还有多远距离?” 申醉正无奈于广阳郡王的命令,毕竟他是真正的军旅之人,对于战马总是怀着格外的感情的。只是他也知晓广阳郡王平生最是不愿听旁人反驳于他,是以几番作势都作罢,只是望着广阳郡王沉声应对:“那属下便不陪着王爷进去织造府了,反正现在距离织造府也不过是隔了一条街便到了织造府大门处。属下还是带着霹雳回去了,厨房的人总是需要做些准备的。” “把你的马给我!”广阳郡王看也没有再看申醉口中的霹雳一眼,只是朝着余下众人肃声吩咐:“今日不管用什么法子,刘大夫我要定了!” 随着众人齐齐的一声是,广阳郡王翻身上马再度朝着陆府的方向而去。 “大人,不好了!” 就在陆笛春与陆夫人对着内室望眼欲穿之时,阿白一声惊呼打破了清苑暴风雨前的宁静。虽然阿白还未说出到底何时不好,陆笛春悬在半空的心却是在此刻终于放下了一半。精光广阳郡王府举陆家所有之力也招惹不得,但是死局已经形成,陆笛春反而坦然了许多。 看着阿白着急忙慌的身影,陆笛春也不等他说缘由,率先开口责备:“天塌下来了也还有我撑着,你慌些什么!倒是此刻刘先生那里正是关键,你这般大呼小叫的,惊着了先生行针又该如何?先别说,到嘉瑾屋里再说,莫要惊扰了先生。” 唠叨 吴妈正在小心的为嘉瑾上药,看着他背上大片大片的淤青,眼眶不由得为之一酸。因为是自小奶大的孩子,说话便也十分的随意,看了看躺在自己面前的嘉瑾,再看看不住抽气的嘉玟,吴妈怨怼的话终算是出了口。 “公子怎么这么不知道爱惜自己!二爷二太太积年累月都不在身边,大爷大夫人虽然事事都足够尽心了,到底不是亲生父母,有些事情总是照管不到。妈妈知道公子你跟大公子兄弟情深,但是办法那样多,何苦选择自伤的一种?就说方才在大公子屋里吧,你们伤得这样重,大爷大夫人关心的总还是五公子多一些的。” 嘉瑾一边忍着身上的痛楚,一边还要跟自己的奶娘讲道理。因为知晓照顾自己的奶娘说这一番话并没有坏心,是以虽然无奈,终究还是心平气和的将说了无数遍的道理再一次说给吴妈听。只是吴妈当下,哪里听得进去嘉瑾说的那些话,到底是躲不过一遍一遍的念叨。 就在嘉瑾无奈摇头的当下,青灵也站在了吴妈的一边,转过头看着嘉瑾不无责备:“这一回,奴婢站吴妈,公子也太不知保护自己了!自己替兄复仇打架便也就罢了,还连带着诸位公子一起,尤其是三公子,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啊!公子你啊,还是好好反省反省吧!此事不光大爷会过问,二爷那边想必也是瞒不住的。” 青灵素来是个温柔的性子,从来都是以嘉瑾的意见为先。而在这之前,青灵甚至都是没有对错之分的,公子觉得对的那便是对,公子觉得错的那便一定是错了!是以,青灵本该是一个万事皆以嘉瑾为要的丫头。而这一回,却是连青灵都说出了责备之语,着实是叫嘉瑾的无奈更甚几分,这都算些什么事儿啊! 就是在这样的轮番数落中,并着嘉玟时不时的抽痛与偷笑之中,敲门声响了起来,随之而来的是陆笛春的声音:“嘉瑾,我们要进来了?”听到了陆笛春的声音,嘉瑾彻底松了一口气,若是没有旁人干预,奶娘的念叨能够持续一整天,偏偏今天还有青灵跟着一起一唱一和,嘉瑾实在有些吃不消。 好在,大伯父来了!都没有时间多做他想,嘉瑾立即朗声回答:“大伯父您快些进来吧,快来救一救我这被吴妈与青灵轮番照顾的耳朵吧!” 嘉瑾鲜少有这般孩子气的时候,毕竟自幼便与嘉瑜玩在了一处,偏偏嘉瑜是最为沉稳持重的,是以连带着嘉瑾都沾染了些相似的气质。从前总有人说,嘉瑾与嘉玟虽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但是就这么看着,外人不知的情况下,多半会将嘉瑜嘉瑾当做亲兄弟。不论是谈吐还是言行举止,甚至于长相都有着十足的相似。 是以,今日嘉瑾能有如此欢脱的一面,大抵还是被吴妈与青灵念叨的。只是此刻推门而入的陆笛春三人,却是谁也没有时间注意这一点。 “阿白说罢,到底怎么了?” 还未等陆笛春发问,陆夫人便已经耐不住直接开口相询,毕竟阿白如此异样,与丈夫方才在嘉瑜那里的表现,陆夫人若是再无知无觉当真便算是这些年都白活了。是以,眼看着阿白随手便将正屋大门一关,陆夫人便也就问了出口,只等着阿白说一说这不好到底为何! 嘉瑾嘉玟并着吴妈青灵都以为陆笛春是进来看看兄弟五个的,因为正屋就这么大,是以嘉瑾嘉玟都在正屋,嘉琅嘉珑嘉琼都在东西偏房,陆笛春作为大伯父作为父亲,总是要仔细看看孩子们的情况的。只是听到陆夫人的声音,紧接着口中又出现了阿白,四人都在立刻明白了他们进屋的目的可能与想象之中的不太一致。 “广阳郡王一行已经过了长街了,大人!”经过这几步路的调整,阿白也不像方才那样的慌张了,抬头看着面前的陆笛春与陆夫人一眼,阿白绝望地开了口:“您叫小的着人守在邻近的几条街上,一开始小的还不以为意,只是方才接到了长街传回来的消息,策马驰骋而来的广阳郡王,气势如虹!大人,咱们怎么办啊?” 陆夫人总算是明白了陆笛春所有的不安与绝望,这一刻,陆夫人再没有闹别扭的心思,慌乱着扭头看着陆笛春,眼眶之中已是含了泪,问出了与阿白一般无二的问题:“夫君,咱们该怎么啊?” “啪嗒......”就在陆笛春苦苦思索该如何作答的时候,内室里传来了一声什么东西滚落在地的声音,随后便是青灵慌张的声音:“三公子您先别着急啊,至少咱把衣裳先穿上啊!” 就在陆笛春陆夫人两人面面相觑的时候,嘉玟光裸着上身从内室跑了出来,看着陆笛春格外坚定地说道:“大伯父,祸是我们几个闯下的,后果也该我们自己来承担。大伯父大伯母不要为难,那广阳郡王便交给我们兄弟吧,冤有头债有主,五弟虽然伤了他们家宁沁,但是我们五个人受的伤也不少,这便已经能够抵消了。” 许是知晓陆笛春一定不会同意,就在陆笛春张口欲说之时,嘉玟继续说道:“咱们该道歉便道歉,该认错也认错,反正我们是小辈儿,广阳郡王再如何也不好跟我们计较的。倒是大哥哥,我们还要跟他算一算大哥的头伤呢!主动送上门来,倒也省的我们再辛苦跑一趟了,只是大伯父你们长辈别出面,此事只能我们这些孩子处理。” 嘉瑾手中拿着青灵随手抓的一件自己的旧衣裳,走到了陆笛春陆夫人身边,先是将衣裳丢给了嘉玟,随后才看着陆笛春与陆夫人:“虽然嘉玟说的有些孩子气,但是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大伯父大伯母,等到咱们先跟广阳郡王交过手之后,您们再出来拦住我们,就我们的无礼为广阳郡王道歉即可,反正不能正面对上。” 知晓如此不要脸面的事情陆笛春做不来,但是这却是最好的法子。 交锋(上) 嘉瑾嘉玟双目灼灼,盯着陆笛春与陆夫人,眼中的期待与鼓励格外明显。现在不说是陆笛春夫妇,随意来人是谁,都不忍心拒绝这样的两双眼睛。只是有些事情,却是要理智大于情感的,毕竟此举虽然来得巧,但是终究人活着就是一张脸。有些方法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巧妙,但是却也无人选择,毕竟巧妙很多时候比不上面子重要,更何况还是举全族的脸面。 陆笛春明白此举不妥,但是面对孩子们的期待,终究还是会想一想委婉的话语来跟他们说话。只是在陆笛春思索的当下,陆夫人果决的声音已经传进了耳中:“大伯母知晓嘉瑾嘉玟想要承担责任,但是此举绝对不妥!你们受教于东湖书院,先生可曾与你们说起过人力与天地之间最为重要的是什么?” “男儿郎当顶天立地!”陆夫人刺眼一出,嘉瑾便明白了今日再没有商量的余地,低了头带了几分失落的说道:“只是这种时刻,咱们家倒也没有必要受那些所谓的世情牵绊了,还是要将家族伤害降到最低,大伯母,我们只是想要试一试。”越往后说,嘉瑾的语气越发微弱,这些话与这些年的教育简直就是背道相驰,嘉瑾终究是没有底气去支撑他们的请求。 嘉瑾的落寞,陆夫人看在眼中。轻轻地叹了口气,摸了摸嘉瑾的头,无奈地安慰:“此事还是交给我们大人处理吧,嘉瑾嘉玟莫要再操心了!你们只需好好养伤,好好念书,家里的事有我们呢!你们小小年纪若是因为家事日夜担忧,反而会叫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心生愧疚。” “只是此刻,广阳郡王,应该是极生气的吧!”自陆夫人的拒绝出口过后,嘉玟始终不曾说话,这与他在众兄弟之中显得跳脱了些的性子极不相符。沉默了许久之后,听完了陆夫人的话,见陆笛春始终还未开口,嘉玟似乎是找到了一个缺口,看着陆笛春格外认真的说道:“大伯父,咱们也不是真的便不要脸了!只是素闻广阳郡王......” 说到此次,嘉玟似乎是有些难以启齿,只是在为了替家里做些什么事情的念头支撑下,嘉玟还是继续:“广阳郡王性子急躁,为人粗鄙,全然没有皇族该有的气度。此刻,他必然是极度生气的,大伯父您前去见他,或许效果并不算好。但是我们一群孩子前去,又不相同了,若他不伤我们便也罢了,至少能够抵挡一下他的火气,毕竟三而竭,他便是气得狠了,经过我们的打岔,到您出场的时候再大的火气也都泄了。” 嘉玟的话只说了一半,但是在场诸人,谁能不清楚他未说明白的下半句。先不说陆笛春夫妇登时紧张的面容,连带着远远地站在内室门口的吴妈与青灵,都是一声低呼:“大爷大夫人可不能由着公子们的想法,广阳郡王那样的性子,公子们可不能去冒那样的险啊!” “你们还是回去歇着吧,如同你大伯母所说的,此事乃是大人的事情,与你们这些小小少年全无关系!”陆笛春一开始便没有用孩子们搪塞广阳郡王的意思,迟迟不开口便是想要摸清楚嘉瑾嘉玟脑中到底作何打算。一开始只当是做些无赖之举,陆夫人情急之下便已经出言拒绝,就在陆笛春确定了嘉瑾嘉玟再没有旁的念头之后,委婉的说辞也已经备好,嘉玟却是说出了真正的意图。 陆笛春并不知晓孩子们有这样的想法到底是心血来潮还是早在打宁沁之时便有的决策,什么时候有的并不要紧,重要的还是这样的想法到底出自于谁。陆笛春自问自己也算是历经世事的成人了,却是从未想过自伤的方式解决难题。而这一群孩子,却是已经有了如此想法,陆笛春如何能够不感到惊心。 “熙雯,你在清苑守着孩子们,我出去会一会那广阳郡王!”陆笛春并没有再与嘉瑾嘉玟多加纠缠,只是转身伸手拍了拍陆夫人的肩膀,随即用力地握了一下继续说道:“刘先生那里若是有什么新的进展,记得叫阿贝来通知我。”说完这话,陆笛春并未马上离开,只是沉着的转过身,看着犹自还带了些慌张的阿白,轻声问道:“阿贝呢,回来了吗?” 阿白知晓陆笛春的意思,轻轻地点了头,颤抖着声音说道:“大人放心,阿贝无事,有惊无险地回来了,此刻应该已经就在清苑门口了,只等着与小的替换呢!”陆笛春轻轻地点了头,虽然也惊讶于阿白此刻都还未缓过神,到底此刻也不是他关切一个下人情绪的时候,哪怕是自己身边最为亲近的小厮。 看了一眼眸中脸上俱是担忧惊惧的陆夫人,陆笛春温柔地笑了笑,以惯常的柔和格外轻松地说道:“会没事的,别担心,还有孩子们呢!”随后又看向嘉瑾嘉玟那如出一辙与自己二弟酷似的眼睛,伸手轻轻地点了点嘉瑾与嘉玟的额头,笑着说道:“嘉瑾嘉玟现在是最大的,大伯母一人必然是照管不了你们兄弟六个的,所以,你们也不是无事可做,好好帮着大伯母,可能做到?” 陆笛春此刻和煦温柔的模样,并未叫在场任意一个真的放下心来,尤其是陆夫人,明明方才陆笛春还是担忧束手无策的模样,却在转瞬之间轻松淡然,谁又能够相信他在知晓所有之后瞬间便有了应对之法呢? 只是陆夫人心中再如何担忧,这一切都不能在言语之间体现出来,毕竟此刻在她身前的还有嘉瑾嘉玟兄弟两个,纵然担忧却也还是苦笑着点了点头:“夫君放心,我会将他们照顾得好好的!更何况,还有嘉瑾嘉玟相帮,你就放心去解决广阳郡王吧!” 直到目送着陆笛春离开,陆夫人这才松懈了下来。只是这一松,却是整个人都软倒了下来,杨妈妈孙嬷嬷眼疾手快,方不至于摔倒在地:“夫人当心,不过是第一次交锋,没事儿的!” 交锋(中) 杨妈妈的话来的突然又笃定,却是在突然之间点醒了处于一片无望之中的陆夫人。尽管杨妈妈这一句话过后,便再没有开口,但是杨妈妈不会无端端的随意说话,既然她说不会有事,那么至少这一次,应该是没有事的,至少会有惊无险。尽管杨妈妈并未说特别的话,但是却是给了陆夫人莫大的信心。 软倒的身子渐渐也有了力量,陆夫人站直了身子随后边冲着担忧望向自己的嘉瑾嘉玟笑笑,随即柔声说道:“既然如此,咱们就一边等大哥哥的消息,一边等着大伯父回来吧!”嘉瑾嘉玟却是因为自责于闯祸在先,且现下不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内疚之中,陆夫人的宽慰并未叫兄弟俩展颜,只是无奈地低下了头,不肯多说。 陆夫人虽然知晓一切孩子们的情绪,但是现在也不是做这些的时候,病榻上还不知情况的嘉瑜,后院中嘉璃嘉珀阿九三个也只有铃娘看着,还有这间屋子的左右的嘉琅嘉珑与嘉琼,陆夫人要操心的光只是家里孩子们的事情,就已经能够叫人为之晕头转向了。 方才是因为许多担心涌上心头,也是因为陆笛春回来了之后,陆夫人便在不知不觉之间有了依靠,是以那时候;陆夫人还有时间生气发怒。只是当他一旦离开陆夫人身边,她便能够镇定下来,着手处理一切等着她的问题。尤其是,杨妈妈的话更是叫陆夫人增添了底气,自然也就更加的镇定了。 陆夫人这一边是安心了,但是杨妈妈看着陆夫人已经舒展了不少的眉眼,心底轻轻地叹了口气。虽然今日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毕竟陆家如今也不是什么无名小辈,广阳郡王再是漠视平民庶族,但是如陆家这样的人家,动手之前,总是还要掂量掂量一下其分量的。 其实不止是这个,方才嘉玟的建议,杨妈妈便提了一颗心等着陆笛春的回答。杨妈妈虽然识人辨物的能力极佳,对于陆笛春也多少有些了解,但是这样的了解终究还是稍显单薄,对于许多过于具象的问题的答案还是有些拿不准的。是以,杨妈妈其实比。陆夫人还要更加紧张的在等待着陆笛春的回答,若是他一旦应下嘉玟的提议,杨妈妈纵是不愿僭越,也是会直言此举的不妥之处。 好在,陆笛春还是知晓立世之本,有些事情决不能做。尽管与杨妈妈所想的不可以原因有所不同,但是殊途同归,倒也没有什么不同。直到看到陆夫人在陆笛春离开之后的害怕之后,杨妈妈才适当的透露了些细节,好叫陆夫人安心不至于倒下。 这一边虽然还因为嘉瑜的原因,众人都不得展颜,但是因为杨妈妈的一句话,清苑之中总算是回归正常的焦急状态。 然而此刻,织造府大门处,却是另一番景象了。 广阳郡王带着人赶到陆家之时,发现陆府门口已是亮起了盏盏灯火,有几道身影更是站在了大门处,隐隐有些静候自己上门的意味了。想到此次,广阳郡王心头怒火更甚,这些人,想做什么吗? “你们谁是陆笛春!”因为今夜积压的怒气实在不少,广阳郡王也省下了平日里因为模仿而不伦不类的君子礼节,骑着高头大马直直地朝着陆笛春走去,直到到了一步远,广阳郡王这才收紧了手中缰绳,紧急的停住了马儿的步伐,睥睨下面恭敬行揖礼的陆笛春,倨傲地说道:“想来你便是吧!” 这话肯定,尽管广阳郡王的脑海之中,并没有陆笛春的模样。到底是宗室成员,盯着一群人家主是谁还是能够分辨得出来的。更何况,陆笛春那样真挚的神情,满脸满眼都写着抱歉,更是佐证了广阳郡王的猜想。 “广阳郡王爷光临寒舍,下臣早早地候在了此处,只等着郡王爷!”陆笛春到底还是头一次接触到这样的顶级皇族成员,尽管想要尽力做到不卑不亢,尤其是方才广阳郡王的倨傲问话过后,陆笛春心中也是十分的不悦,但是自己口中说出的话,却是连陆笛春自己都惊着了,原来还有这样没脸没皮的时候吗? 若是往常,若是寻常,若是平常,陆笛春自问自己做不到如此低声下气的程度,毕竟对方全然不将自己看在眼中。虽然陆笛春并不会十分介意这些,终归也不会与那些人有所来往,更不必提眼下这样的主动,只是那也只是在自身无可指摘的前提之下。 尽管今日道理本来都在陆家这一边,但是广阳郡王府后曾是个讲道理的府邸,至少世族以外,他们是不讲什么道理的,更不必说还有事后嘉瑾兄弟五个的报复。尽管陆笛春心中有诸多无奈,且打从心底里看不上广阳郡王这样毫无教养之人,到底还是放下了心中所有的不满,强行挤出一抹微笑:“郡王爷请进!” 广阳郡王翻身下马,看了一眼陆家门口众人,知晓此事不好在大门口说,更何况他还要将刘大夫抢回去呢!兼之陆笛春态度也实在不错,广阳郡王心头的怒气虽然未减,终归还是气顺了些,站定在地,背着双手朝着大开的大门跨进了织造府。 直到此时,陆笛春这才注意到广阳郡王沾了泥显得脏且旧,后襟更是破了一大块,陆笛春心头除了憋闷的同时,还多了些狐疑。方才陆笛春并未十分注意广阳郡王宁契,此间被心间的狐疑促使之下,陆笛春开始仔细打量起宁契的背影。 尽管只能看到一道焦急的背影,陆笛春却是立刻跟了上去,小心的打量着宁契散乱的发髻,戴偏了的发带与眼角额间的挫伤,再一低头,陆笛春看着广阳郡王手心磨出来的一道道血痕,心间瞬间明白了缘由。只是纵然广阳郡王府上世子伤了脸,心中焦急陆笛春是能够理解的。 但是何以着急至此?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广阳郡王曾被摔落马下,是以才会有如此狼狈之态。 交锋(下) 广阳郡王情况到底如何,并没有一个人对此作出解释。虽然也是因为陆笛春未曾开口问过,但是作为这样顶层家族身边的那些人,各个都是人精儿,陆笛春能够迅速注意到,显然旁人也能知晓陆笛春到底能不能够注意到这一切。是以,善解人意的程度,便也有些因人而异了。 若是陆笛春乃是世族中人,不管与广阳郡王对付不对付,身边的人瞧出了这一层关系,总是或多或少的会有些解释。但是因为陆笛春乃至于整个陆家,都是最为普通的庶族大户,虽是大户,但是在这些世家仆役之中,还是瞧不上眼。更何况,广阳郡王跌落马下一事到底也不是一件能够大肆宣扬之事,是以无人为其解疑。 当然,广阳郡王自己也不曾! 不过即便无人说起,陆笛春却是能够在顷刻之间想到其缘由。虽然接下来是一场硬仗,陆笛春心内到底还是有一番感慨。都说广阳郡王一声附庸风雅,偏偏自己又在风雅这上头实在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天分,是以广阳郡王之人,难免有些拧巴。陆笛春知晓这一点,当然整个大历但凡对豪门世家有些了解的都知晓此事,陆笛春知晓倒也不足为奇。 只是这样的一个人,按理来说不应该是一个对孩子扎样挂心的,毕竟名流雅士自古以来多是风流不羁的。而广阳郡王偏偏又是大历最为出名的一个渴望成为雅士之人,是以许多习性上都在刻意的与古来雅士拉近。陆笛春能够想到广阳郡王府定然会因为此事而大动干戈,也想到了广阳郡王必然会冲在前面,但是眼下看着眼前那个发髻散乱的男人背影,陆笛春不免还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终究还是没有想到广阳郡王居然是如此的上心,居然对待孩子是如此上心,这一点倒是与雅士大相径庭了。 “陆大人可是想到了些什么吗?”尽管所有人都能看出广阳郡王此刻心间的焦急,但是进了织造府过后,广阳郡王却像是突然之间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方才在门口的倨傲与着急不再,反而变得不紧不慢:“作为苏州的织造,按理来说应是诗礼传家的书香门第,怎么织造大人心头是有什么烦闷之事难以纾解排遣的吗?” 这一番话,广阳郡王说得实在言不由衷,毕竟宁沁还在家中等着自己寻医回去呢!哪里来的时间与陆笛春客套闲话,一开始的计划并非如此。毕竟广阳郡王性情最是急躁,既然打定了主意到织造府上抢人,那便是一定不会生出什么变故,至少不会在顷刻之间生变。是以如此客气的话语,广阳郡王心中本是没有计划。 只是到了陆家,倨傲地睥睨着陆笛春,却见到了陆笛春反而不卑不亢的态度,难免会叫广阳郡王想到了自己平日的做派。 一想到自己素日追求的气定神闲,眼下居然会在一个庶族身上看到,广阳郡王先是讶异,随后便是格外的羞愧。 自然,这羞惭倒也并非是因为自己今日前来的目的,而是出身不知比陆笛春高了多少的自己,竟会被这样的比下去,心中难免不快。宁契并非迟钝之人,他只是急躁,并非痴傻,是以意识到了自己心头不快乃是自觉不如庶族之人,心中更是难以释怀。 这样的尴尬,当然也就只有宁契自己体会最为深刻,旁人哪里又会意识到他如此心思。是以,尽管不曾见到众人的神情,广阳郡王还是自行将注意力转到了旁的事情之上。到底没有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是以第一句过后,广阳郡王终究还是伪装不下去,后一句还是开始了兴师问罪之语。 陆笛春却是心内一声咯噔过后,彻底平静。不自在地牵唇笑笑,随后开口解释:“郡王爷果然好眼力,下臣心中是有些事情难以纾解,不过都是些家事。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下臣今日才算是真正的有所体会,尤其是像下臣家中这种情况,难免头疼。” “哦?”广阳郡王转过身,停住了脚步看着陆笛春斜眼说道:“织造大人可有兴趣详述一番,反正我此行的目的,想必也不必我多说了,织造大人应该也是瞧出来了,或许叫织造大人头疼之事我可以帮帮你也说不定呢?” 陆笛春见广阳郡王无意再兜圈子,知晓此事终究还是要弯一弯腰了。尽管心中并不十分情愿,毕竟挑头的便是广阳郡王府的宁沁,何以受害者需要向施暴者道歉。只是世道便是如此,世族与庶族有一道天然的鸿沟,隔住了对错是非,也隔绝了公平与正义。 虽然明白世情,陆笛春心底终究还是有些傲气。与父辈们不同,陆笛春他们乃是被希望的一代,只要不遇上世族,他们也可算是天之骄子的一群人。身边自小到大恭维的人也不少,一身傲骨并不比世族差得太多。 是以即便要硬着头皮道歉,陆笛春还是不愿显得心甘情愿。 既然是专程来要一个道歉的,给他便是,但是怎么接,那便要看广阳郡王的本事了! 想到此处,陆笛春勾唇一笑:“下臣家中孩儿虽多,但是素来乖巧,如今日这般顽劣居然敢因为令公子伤了犬子一事大打出手实在叫下臣讶异,自然也有歉疚。头一次经历这些,下臣也是束手无策,心中虽然记挂着世子,但是犬子至今尚未清醒,作为父亲只能等待,心中实在......” 挂心家中宁沁的广阳郡王终究还是耐不住性子,眼见陆笛春似乎有些顾左右而言他的意图,不耐的将其打断:“别说那些个没有用的,你家中孩儿往常到底如何我并无兴趣。我只知晓他们一群小混蛋伤了我家阿沁,好大的胆子,不过眼下倒也还没有轮到定你们陆家孩子的罪,刘大夫是被你们扣住了吧,人呢,给我!” 尽管陆笛春的道歉实在敷衍,也并没有再往下说的意思,但是听闻宁契的话,难免还是一惊,竟是冲着刘先生来的吗? 峰回 如果是冲着刘先生而来,陆笛春眼神顿时一凛,若是当真如此,那便不是通过逼迫着自己道歉能够解决的事情了。毕竟嘉瑜躺在床榻之上情况实在堪忧,刘先生此刻哪里也去不得。至于广阳郡王口中所说的刘先生被扣在了织造府,虽然陆笛春还有些不明所以,但是却也无意再深追下去。 毕竟刘先生的确是自己的人请来的,且的确未曾出门。而在这一切,寻常人眼中只会想到被伤的孩子伤得有多重,广阳郡王显然不会作此想法。当然,陆笛春也看出来了宁契并未想到此处,虽然明白此事难为,但是此刻却是有些犯难,怎么应对呢?面对广阳郡王这种没有丝毫道理可以讲的人。 只是到底陆笛春这些年的也不是白白浪费其职位的,广阳郡王虽然难对付,但是却也并不比处理官场之中的许多灰色事件棘手。只消稍加忖度,陆笛春便躬身作揖,看着广阳郡王的目光诚挚地说道:“小儿在东湖书院发生的事情,下臣已经听说过了,想必郡王爷也知道,对错是非咱们眼下便先不论了,刘先生此刻正在里头忙着,不如请郡王爷多走几步?” 广阳郡王闻言眉头便是一皱,到底陆家小子是晚辈,哪里有叫自己前去他那里的道理。只是想到家中儿子脸上那难以解决的咬伤,广阳郡王倒也勉为其难地点着头:“带路吧!” 陆笛春闻言,即刻转身看着身边的阿白,低声吩咐了几句,随后便笑着指引起了方向。广阳郡王却是狐疑,看着阿白一阵小跑离去的背影,片刻过后便是一声冷笑:“织造大人这是做什么?” “郡王爷不知,内子眼下正守候在犬子榻前身侧!”陆笛春明白广阳郡王在担心些什么,无外乎是担心自己会提前进去传消息,将刘大夫真的扣下。陆笛春看着广阳郡王挑眉一笑:“下臣只是担心这一个不好撞上了,总是两相尴尬。” 随着陆笛春这一句解释,彻底将广阳郡王的嘴闭上了,一路便也再无话可说。 “郡王爷,前面就是犬子的清苑了!” 因为织造府并不大,不过一小会儿,陆笛春便出口打破了沉默,指着前方的一处灯火通明的院落,开始说了些刘大夫此刻的行动。陆笛春并非全无办法,只是发觉广阳郡王前来的目的乃是为了抢夺刘大夫过后,陆笛春不作他想,便将人直接带到了清苑之中。阿白着急忙慌地将消息说给阿贝之时,阿贝都不由得皱眉,自家大人此举到底是何打算? 尽管人人都不知道陆笛春的目的,包括陆夫人在内,但是到底还是又转身回了嘉瑾屋里。毕竟再多不解与疑惑,都在广阳郡王前来的消息之中为其让步。 广阳郡王抬脚跨过了清苑的门槛,朝着人多的嘉瑜屋里直接而去。陆笛春原是想将广阳郡王拦下来的,只是想到了刘大夫的秉性,与自己确实不愿刘大夫离开的私心,陆笛春并未拉住宁契。只是看着他霸道的推开门进去,嘴角一抹心疼却也得意的奇异笑容。 刘大夫是一位真真正正的医家名手,此刻嘉瑜的情况本就棘手,毕竟伤得实在有些过于重了。一开始陆家夫妇在外头争执,刘大夫心中已是不悦,只是好在他们到底是一点即通,倒也并未在刘大夫心头留下过多的负面情绪。 只是此刻,随着广阳郡王大力的一推,从正厅内传来一声巨响。小药童正在忙着招刘大夫的吩咐配置着伤药,经此一吓,手不由得便是一阵哆嗦。这一哆嗦瞬间便将完美的配比打乱,药童脸色瞬间一红,随即便是惶恐不安的眼神投向了刘大夫。 而刘大夫自然心间也是不悦的,这陆家照理说应可算是苏城第一家了,怎会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扰大夫诊断,更何况这里头躺的还是自家的亲生儿子。刘大夫心内实在是不解,只是他到底行医多年了,不像身边的小药童容易受惊。是以,尽管刘大夫面上已经掩不住怒气,手下扎针的动作却是半点也不曾受到影响,还是稳稳当当。 “刘大夫人在何处,不说是吧!” 只是刘大夫心中怒火还未下去,一道粗犷的声音便响彻房屋。看着小药童已经因为怒极涨红的脸颊,刘大夫轻轻地点了点头,随即低声说道:“出去吧,不论赖人是谁,都打发了!不论眼下有什么天大的事情,除非是有更为严重的病人等着咱们去诊治,否则阿果你想怎么做便怎么做。” 阿果气极而红的脸颊,因为刘大夫这一句应允瞬间欣喜。放下手中已经配砸了的伤药,阿果轻手轻脚地一溜烟儿跑到了门外。看着来人是一个自己并不认识的陌生面孔,神情还是倨傲又焦急的,阿果不免心生不悦。只是想到刘大夫的吩咐,阿果耐下性子,看着面前比自己高了许多的男人朗声问道:“您也是来请我家师父的吗?” 广阳郡王本是无意与一小孩儿多说,直到听他口中说出了师父,才有了交谈的兴致。既然是师徒,广阳郡王还是多了些礼数,看着阿果笑笑,随即点头:“不错,我是来请刘大夫前去广阳郡王府为世子诊治的,还请这位小兄弟前去跟刘大夫说上一声。” “想必您就是广阳郡王本人了?”阿果人小鬼大,看着眼前人自报身份也不见惊讶,只是稍作打量,随后便开口说道:“据我所知呢,贵府世子爷行凶对象便是陆家的长公子。既然郡王爷本人此刻也到了,不如您进去看一看陆家长公子眼下的情况,师父是不是能够离得开吧!” 因为阿果素来是跟着刘大夫行走于苏州各个高门大户,是以尽管广阳郡王府这样的人家,阿果还没有过接触,但是终归此刻却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看着宁契的眼神并无恐惧:“您还是先看看陆家公子的伤势之后,再决定要不要请我师父前去罢!” 路转 广阳郡王怒气冲冲的回了别院,一路上身边的随从们无一人敢问进去之后到底是何情形。毕竟宁契气恼之时,难免会失了风度,这个时候,身边了解他的人总是不会轻易上前找骂。因为无人敢问,广阳郡王心头越发的气闷了,回到自家翻身下马,先是踢了一脚座下不争气的马儿,随后又是一记窝心脚踹到了挡了路的小厮。 至此,广阳郡王此次出师不利的消息,便可算是响彻整个宁家别院了。 只是到底广阳郡王是主子中的主子,一家的顶梁柱,有些消息知晓了旁人也不敢多说。尽管宁沁住在外院,但是此刻小厮丫头们除了战战兢兢之外,竟也无人提及。而这样的情形,郡王府上时常发生,毕竟宁沁宁契都不是脾气好的,兼之广阳郡王妃也极其厉害,这些下人们会害怕,广阳郡王妃倒也不曾多想。 毕竟,宁沁平日里若是遇到什么事儿不顺心了,对这些下人虽然不至于动辄打骂,但是态度的确算不上好,底下人总是会格外害怕些。尽管广阳郡王妃还是忍不住地皱了眉,终究也不曾多少,苏州别院的仆役们是比郡王府的素质要差了许多。只是想到自己一家子一年也只是过来住上两三个月,如此程度倒也够用,便也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眉间皱了一会儿过后,便放在了脑后。 “先生还是手轻些吧,我们阿沁自小便怕疼的很!”看着还在小心翼翼地处理着宁沁伤口的大夫,广阳郡王妃不免又皱了一回眉,怎么走了这样久,居然还没有将刘大夫带来?广阳郡王妃先前还未想起来这个陆家到底是哪一家,直到身边的妈妈低声提醒了几句过后,广阳郡王妃这才知晓确切的消息。 一想到陆家并非显贵,而广阳郡王去了这样久还未归来,广阳郡王妃心内不免有些不安。倒也不是担心陆家对自家夫君有什么动作,毕竟那样的人家是不敢的。心中担忧的,不过是想到了广阳郡王的脾气,这么长时间都不见人,这是要当场发落了陆家上下吗? 尽管如此想法是在狂妄,但是这确实也是广阳郡王能够做出来的事情,锱铢必较睚眦必报,尽管他平素里总是掩饰的很好。自然,广阳郡王妃会有如此担忧也并非出于对陆家的怜悯,毕竟只是庶民,天生的两个阶层,哪里会产生怜悯之心。只不过是广阳郡王妃到底还是比广阳郡王多了些理智。 陆家虽是庶民,但是家世也还是有一些的,还有一个刚刚致仕的阁臣。尽管阁臣在他们这样的人家跟前算不得什么,而且还是一个致仕的,本是不足为惧的。但是谁能想到那陆奉卿居然与如今的许首辅有些牵连呢!许首辅本来也没有人将其看在眼中,但是随着与明月大长公主府联姻过后,宗室之中顿时变了从前的鄙夷。 尤其是如今的首辅,可是天子近臣。皇族之于世族的确没有什么太大的约束力,但是对于宗室,却是截然不同。毕竟宗室来源,本就是天子亲戚,所得到的一切尊荣与特权,都仰仗于皇族。覆灭一个庶族大户,本是一件随手之事,但是若是那陆奉卿求助老友,广阳郡王府难保不会受到申饬。 一开始广阳郡王妃并未想到这一层关系,毕竟脑子里关于氏族世家已经占据了大块,兼之今日宁沁又有毁容之嫌,一个小小的陆家,广阳郡王妃并不在意。还是身边的嬷嬷心思重,想着着人去了解一番,这才叫广阳郡王妃心中平添了一分对于陆家未来的担忧。毕竟如今的圣上耽于享乐,终日不理政事,许多事情都是有内阁的阁臣们代为处理的。 一想到此,广阳郡王妃便想起了许家老爷子那以上睿智如鹰隼一般的双眸。许老爷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广阳郡王妃其实并没有了解过,毕竟男女大防,见面总是不易。但是能够从一个一穷二白的穷小子,顺利迎娶明月大长公主幼女不说,如今半生过去,还站在了首辅的位置上,广阳郡王妃不敢小觑。 是以,广阳郡王妃此刻心内极度煎熬。一边想着宁契能够将刘大夫顺利带回,一边又在心底默默祈祷夫君此次并未做一些其他的多余之事。 “郡王爷回来了!” 随着醉玉惊喜的一声呼唤,广阳郡王妃也腾地一下从宁沁榻边站起身来。此刻一边也是急于同大夫说上几句话,一边也是想要问问陆家情况。只是还不等广阳郡王妃见到人,醉玉失望的语气又再次响起:“您一个人吗?” 因为醉玉是宁沁看中的人,尽管宁契此刻心间极度不悦,到底也没有将怒气发泄到醉玉身上。想到自己离开之时这丫头还揽着宁沁在怀中,此刻却是守在了门口,尽管宁契此刻没有闲情逸致管这些,到底心中还是知晓缘由的,不过就是妻子看不惯这样的场面。 当然,关于醉玉的想法宁契脑中只是匆匆一瞬,便也不在意,只是怒气冲冲的推门而入。推开门往内室看去,却是连同妻子在内都讶异的目光,宁契心内郁火更甚。好一个陆家,好一个刘启渊,这笔账会有落在他们身上的一天的。 怀着如此想法,广阳郡王不敢再看妻子疑惑的目光,别过头看着还在慢慢处理宁契伤势的大夫沉声吩咐道:“世子爷,本王就全交给你了,治不好,你知道后果。”说完这话,广阳郡王便要转身离开,实在是无言面见诸多期待又失望的目光。 广阳郡王妃现在倒是能够知晓事情或许与自己想象中的并不一样,只是她却并未因此而松了一口气。瞧着丈夫的模样,很明显是在陆家碰了壁,而这一想法惊现广阳郡王妃脑中,却是叫她自己都不由得为之一震! 难道这世间当真会有如此不识抬举的庶族,竟然敢于拒绝广阳郡王府的要求,这胆量非同一般啊! 胆量 自家夫君捻灭了一个家族广阳郡王妃心中担忧是一回事,毕竟后续的麻烦也是不少。其实这些也只是广阳郡王妃爱惜羽毛,不好将郡王府的名声不当回事儿,是以才会在意陆家的命运。但是看到自家夫君空手而归,这一切便绝非寻常了。毕竟是庶族,纵是大户又如何,便是官宦人家又如何,终归在郡王府面前是不值一提的存在。 而这样的存在,居然还敢拂了郡王府的脸面,当真是勇气可嘉。 广阳郡王妃明白了夫君的怒火为何,便是她自己,此刻都带了薄怒,不复方才心中对于陆家隐隐的怜悯。人心便是如此,尤其是涉及自身,实力悬殊过大的时候,强势的一方心头会有些连他们自己都未曾注意到的虚伪的怜悯。其实也不能将其称之为虚伪,毕竟当下的担忧还是真心实意的,只是这样的真心何其的狂妄! 就是没有还手之力,就是那么的雍容金贵,就是那么的高高在上。 而这些,处于强势的人们,是不会有意识的。 是以,当他们发现事情走向与自己心中预想走向并不一致之时,第一反应便是怒,而后便是怒极了的讽刺笑意,眼下广阳郡王妃面上阴仄仄的笑容便如是。 身居高位的人久了,不论心头面上,总是多了些寻常人没有的傲气的。从来便只有他们拒绝别人的,哪里会有低位之人敢于拒绝他们的要求?尽管广阳郡王还并未说明此次陆家之行到底情况为何,但是却也不必多问,只看着广阳郡王狼狈的模样,与头上脸上手上的挫伤,与其面上掩不去的震怒,广阳郡王妃心头已将所有的故事脑补了个齐全。 “去请个医女叫来,给王爷处理一下伤口。” 广阳郡王妃并未率先开口询问今夜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只是看着吩咐身边的嬷嬷请来此次随行的医女,为广阳郡王处理伤势。待到身边的人吩咐了下去,广阳郡王妃这才得了空,拉着宁契出了房门,随即沉声问道:“今夜,到底是个什么章程?那陆家,竟如此不识时务的吗,居然还敢对当朝的郡王爷动手了?” 只听着一句,宁契便知晓王妃这是想多了。尽管他心间也对陆家恨得牙痒痒,但是这一身伤若是承认是陆家人做的,广阳郡王自己的面子都挂不住。毕竟小小的一个陆家而已,怎么能有那胆量,今日由着自己被那刘启渊拒绝便已经超出了广阳郡王的想象了。 思及此,宁契轻轻地摆了摆手,摇头答道:“陆家若有那胆量,我定是当晚便叫他一族都不复存在。不过是前去的路上过于焦急,坠马了,王妃不必着急,都是些皮外伤,无事!” 宁契面对广阳郡王妃的时候,倒是出奇的客气,自然郡王府的人都习惯了,便也无人觉得诧异。知晓了伤的缘由,广阳郡王妃心内倒也不再那样震惊,毕竟殴打当朝郡王,罪名可是不小的。只是当她听着宁契客气又疏离的语气,难免眼神之中有些黯然。只是长年累月如此,广阳郡王妃眼下也就只剩下黯然了,毕竟早已经习惯。 尽管广阳郡王口称无事,到底青嬷嬷的人已经前去请医女了。广阳郡王妃也没有召回的意思,转眼看到榻边瑟瑟发抖的大夫与又怒又痛的儿子,不由立刻看向宁契,皱了眉严肃地问道:“阿沁怎么办呢,还有此行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夫君愿意说一说吗?” “那陆笛春奸猾狡诈,实在可恨!”广阳郡王妃问到了这个问题上头,宁契也就跟着上了头,想到自己大步流星地进了陆府,前往清苑,那样的顺利,一开始只当是陆笛春服了软。只是谁能够想到,他竟在刘启渊那里等着自己呢? 见到宁契皱眉,广阳郡王妃不免有些着急,毕竟这苏城之中,最好的大夫便是回春堂的刘大夫了。听着宁契话里话外的意思,倒像是陆家与那刘大夫交情不浅的样子。今夜请不来人,虽然在广阳郡王妃的意料之外,但是到底还是关心儿子脸面的,即便是今夜未至,至少之后还应该是有机会的。 其实广阳郡王妃与广阳郡王到底是不相同的,宁契能将自家儿子伤人一事忘诸脑后,不代表同为母亲的广阳郡王妃也会跟着忘记。在等着宁契带回刘大夫的间隙之中,广阳郡王妃也抽空问了问陆家那孩子的伤情,虽然一开始她并不在意。 但是直到见到宁沁,看到了他脸上差些就能看到骨头的狰狞伤口,心知陆家那孩子必然危在旦夕。尽管只是庶民之家,但是广阳郡王妃也是了解自己孩子的脾性,虽然骄纵跋扈了些,但是却也不敢随意伤人性命。若是有个万一,陆家那小子有个什么不测,同为母亲的广阳郡王妃不得不提前做好各种准备。 是以,此刻听闻宁契提及陆笛春并没有动作,反倒是大夫出言拒绝,广阳郡王妃心中暗道不好。或许,陆家人这一回之所以这样子胆大包天,与那孩子的情况息息相关。 “夫君可有见到陆家受伤的那孩子?”广阳郡王妃最为担忧的,除却刘启渊与陆家有交情才不肯来以外,反而是刘启渊不来的原因,乃是因为陆家那孩子恐怕还未脱离危险。是以,顾不得再想其他,广阳郡王妃双目灼灼,看向宁契:“好好回想一下,此事十分要紧。” 广阳郡王心内还对刘启渊的无视与陆笛春的奸猾耿耿于怀,对上广阳郡王妃认真的问话,一时之间还有些回不过神。不是在讨论给阿沁请医的问题吗?怎么就突然转到了陆家那小子的情况之上? 不过宁契倒也无心隐瞒,回想自己不信邪的随着那小药童进了房门之后,随后便将此前眼前所见之景一一转述:“那小子具体怎样我倒未曾留心,只是头上被扎满了银针,看着极其渗人。” 包子 翌日,小雨淅淅沥沥。 每年春夏之交,苏城便处于一片水雾。陈家的小丫头今年不过五岁上下的年纪,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只是因为陈娘子丢了织造府上的差事,小小的姑娘家,此刻却是一脸愁容。 古话常说,年少不知事,但是放在这小丫头身上,显然是不作数的。小小的人儿坐在了门槛上,看着门前正叫得欢的一群小鸭子,此刻一个接着一个,摇摇晃晃地朝着苏州河跳下去,双眉之间的距离更加的近了。 虽然还是雨天,但是清晨的苏州河上,也并不因此显得冷情。隔壁包子铺的云娘子此刻正撑了船上岸,目光触及到陈家小丫头愁煞人的神情,不由得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随即才又笑问:“碧叶,你阿娘今日还是不行吗,弟弟如何?” 碧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眉间倒是为之一喜,只是听着云娘子的问话,喜色稍纵即逝。小小年纪倒是叹了长长的一口气:“还是不好,弟弟也只能用米汤养着,偏生还是挑嘴,两口就不肯再喝了,多饿也不肯喝。只是即便如此,米也剩的不多了,云姨,您说到底应该怎么办啊!” 小小年纪便已经开始愁着家中生计,叫年过三十膝下却还是没有只儿片女的云娘子难免心疼。栓好了自家的船,云娘子立刻快步过来,轻轻地拉了碧叶,随即便朝着自家的铺子走去,一边走还不忘将昨日回去听到的消息说与碧叶听。 听闻了织造府上嘉瑜之事,碧叶心中更加多了些焦躁,仰头看着比自己高了许多的云娘子,连声问道:“那大公子可有危险,陆大人与陆夫人想必也急坏了吧,一夜过去了,大公子醒了吗,云姨您可曾听说?” 云娘子原本只是将听来的陆家消息说给碧叶听,好叫她开心一些。毕竟她娘陈娘子,可是无故被赶出了织造府,尽管报酬不少,到底陈娘子回来过后身子便渐渐地弱了下去。进陆家之前还是一个白白胖胖面色红润的少年妇人,眼下却是已经枯瘦如柴面容缟素的中年妇女。 尽管陈娘子口称并未在陆家受到亏待,但是周边的邻居却是一日日的看着陈娘子的变化,谁也不肯相信她口中说的陆家人待她极好之语。毕竟大户人家的那些事,市井小民听得还真不少。尽管此前陆家在苏城的名声当真不差,但是身边人的遭遇总是更具说服力。云娘子不信陆家当真便是苏城人口中的至善之家,是以此次嘉瑜落难,云娘子昨夜回去的路上听闻过后,很是高兴了一阵。 却不曾想,今日一大早将消息说给碧叶听,倒是与自己的态度全不相同。 云娘子开门的动作不由一顿,随即转过头奇怪地望向碧叶:“陆家公子有刘大夫诊治,哪里还需要人为他操心?倒是你阿娘,小碧叶啊,这一身怪病花了多少银钱了,还是无人知晓到底为何,若是能请来刘大夫替你阿娘看看,想必咱们也不必像无头苍蝇一般日日担忧。” 碧叶知晓云娘子那之后便不喜陆家,但是碧叶自己却是相信母亲所说的话。既然她说与陆家无关,碧叶自然也不会迁怒。更何况,当时阿娘还在陆家哺乳陆姑娘的时候,碧叶也曾到过织造府的。 想到那时候曾经远远瞥见的那一道身影,碧叶不由得黯然垂首,只是口中还不忘喃喃低语:“是刘大夫啊,那便不会有事了!”云娘子并未听清碧叶的话,毕竟天也快要亮了,铺子还是要快些开起来的。想着碧叶小丫头到底年纪小,分不清善恶,不由得轻轻地摇了头,随即笑着转了话题:“碧叶帮我把灶生起来!” 随着天色渐渐清明,云家包子铺第一屉热气腾腾的包子出了炉。守候在门外许久的小厮自然是立刻上前买走了包子,因为雨大,小心的将荷叶包好的包子拢在了怀中,随即便快步朝着城东跑去。 城东住着的人家不少,毕竟东富西贵,苏州城里的官员也好富户也罢,都聚居在了城东。既然是东富西贵,为何这些人家都挤在了城东呢?不过是这些人家够不上一个贵字。是以,如今苏州城西,多是如广阳郡王府这一类的世家大族在苏州的别院。 眼看着那小厮一溜烟儿便没了人影,云娘子拿在手中的银钱又无奈地放下。这多了的,便算是今日的意外收获罢!而那小厮也不是旁人,眼看着他在胡同小巷之间穿行,随即便闪身进了织造府门外的织造大街。 自然这一切云娘子并不知情,毕竟织造府距离她家的包子铺还是有些距离的。 “刘先生爱吃的云家包子,小的给买回来了!” 清苑外,一路疾行快跑湿了半身的小厮,从怀中拿出了荷叶包,随即看着阿贝笑着说道:“您看,还热着呢,阿贝哥快些送进去吧!” 阿贝轻轻地点了头,随即低声嘱咐了一句:“快些回去换身衣裳,季节交替最是容易感风寒之症。”说完这一句,阿贝立刻转身朝着东屋跑去。 因为嘉瑜的伤势实在严重,刘先生施针也是时刻紧绷着,是以织造府许多人已经是一夜未睡。而这其中,又以刘先生为甚!毕竟嘉瑜的情况比一开始所想的还要危险了许多,刘先生需要时时刻刻都关注着病人情况。 想到刘先生的这一夜,陆笛春不由得轻轻地叹了口气。看着阿贝从雨中跑过来的身影,不由得立刻迎了上去将刘先生口中的包子接过来,随即摆了摆手是以阿贝退下,自行走到了内室闭眼浅眠的刘启渊身旁。 “先生,您要的包子来了,趁热吃吧!”因为知晓刘启渊并未睡着,是以陆笛春也就直接开口,看着刘启渊以气声问道:“内子已经下了厨房熬了些雪耳粥,算着时间也该出锅了,先生可想就着包子用一些?” 好运 刘启渊闻言只是轻轻颔首,虽然未曾睁眼,也没有言语,但是却也不曾有什么不恭的举动,与昨夜广阳郡王前来的无视判若两人。陆笛春其实与刘启渊并没有什么深厚的交情,毕竟家中人都是身体康健的。但是万事总有意外,先是陆夫人生嘉珑之时难产,再就是原来的三太太安风病体缠绵,最为紧要之时都是请了刘启渊前来诊治。 只是陆夫人那一回,刘启渊将人救了回来,安风那一回,实在是回天无力了。照理说有这么两次的来往,陆家与刘启渊的关系不应该那样生硬的,只是因为陆笛秋当时实在难以承受丧妻之痛,便将所有的情绪发泄到了大夫诊治不力之上。陆家自然羞愧,刘启渊也并不将伤心之人的话放在心上,但是到底也是因为一边不好意思,一边也无心巴结,这关系便也就渐渐地冷了下来。 不过刘启渊到底是医者仁心,虽然与陆笛秋的性子南辕北辙,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倒也可算得上同一类人。沉醉于自己的世界之中,万事万物便再与自己无关。陆笛春明白自己胞弟的性情,自然刘启渊的也能看的清楚。想到昨夜广阳郡王黑着一张脸出来的模样,尽管刘启渊并没有什么动作,陆笛春还是躬身拜谢:“多谢先生昨夜之举!” 陆笛春是真心实意的感谢,说的人与听的人都明白,也是因为语出真心,刘启渊假寐的双眼倏然睁开,定定地看向陆笛春。就这么看了许久,刘启渊才轻轻地笑了笑,习惯性地摸了摸胡须,随即带了些戏谑:“你这谢怕是谢的早了,毕竟那广阳郡王平素最是混不吝,这笔账他多半是要记到你陆家的头上的。” 既然已经无心再做休息,刘启渊睁眼过后,便也就从胡椅之上站起身来,伸展了四肢过后,随即才又笑着回答陆笛春先前的问题:“包子配粥,倒是极好的搭配,大人就叫人上上来吧!”说到此处,刘启渊不由得看向在嘉瑜榻边不住打盹的阿果,笑了笑随即不由继续:“这小子吃得多,看着虽然还是个孩子,但是食量却是抵得上两个成人男子的,烦劳大人吩咐下去多一些。” 陆笛春自然只是点头,立刻吩咐了下去。这些事情到底是不需要他们亲力亲为的,除了动动嘴以外。看着起身开始梳理自己长发的刘启渊,陆笛春又朝着身边的阿白点了点头,见到人下去,陆笛春又笑着说道:“刘先生坐一坐吧,下头人已经给您备下洗漱用品与水了,一会子便送上来了。” “令郎平安度过昨夜,大人便可放心了。”知晓陆笛春留下的原因,刘启渊抽下头上的木簪,利落地将长发挽起,再插回去,随即转身看着陆笛春,指了指榻上的嘉瑜笑着说道:“只是接下来的情况,刘某便不敢保证了。” “先生此话何意?” 陆笛春闻言自然是大惊,看着榻上已经呼吸匀净的嘉瑜,料想着他的情况应是不错的,是以这才有与刘启渊闲谈的心绪。只是刘启渊这一句话,却是叫陆笛春倏然之间想起来刘启渊昨天刚到与自家夫人所说的话。想到此处,便是陆笛春面色也不由得为之一白,收回看向嘉瑜的目光,随即目光定定地看向刘启渊:“先生是觉得,小儿当真有失忆的风险吗?” 刘启渊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随即轻轻摇头:“方才便说了,接下来的情况,刘某当真不敢保证。只能说,外伤已经无事!毕竟令郎若只是被打了,伤得再重老夫都有的是法子,偏偏伤的是头不说,最为严重的致命点更是被广阳郡王府那小子刻意的大力敲击了。脑子里的情况,老夫当真没有什么法子了,一切就只能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陆笛春不明白这个词到底意味着些什么,只是低声喃喃:“什么会变?” 刘启渊知晓陆笛春明白自己的意思,不过就是难以接受,轻轻地摇了摇头,又是一声长叹。今年的陆家,当真是流年不利,先是陆老大人从内阁之中退了出来,再便是陆家姑娘的奶娘挑挑拣拣了十几次才算落定,紧接着又是昨日这起子事,彻底的得罪了广阳郡王府。纵是刘启渊与陆家无关,心内难免还是多了些感叹。 想到得罪陆家一事之中,还有自己的一些原因,便是一向不在意外事外物的刘启渊,心内不免还是多了几分歉疚。想到自己昨夜由着本心将找上门来的广阳郡王通过无视将其打发了,刘启渊不由得立刻收了面上的笑意,看着愁眉不展的陆笛春抱拳:“大人实在对不住,广阳郡王府那边,老夫添乱了!” 陆笛春还沉浸在嘉瑜之后情况不定的惊疑之中,但是刘启渊的话他也听得分明。见到刘启渊的动作,陆笛春无奈摇手,苦笑道:“其实不管有没有刘先生您的那些举动,广阳郡王府本就不会放过我们,先生莫要自责将责任尽数揽在自身才是。”想到自己昨夜刻意的引导,陆笛春面上更是羞愧,不敢再看刘启渊继续说道:“更何况,本就是在下利用了先生的性子,刻意利用先生将广阳郡王给打发了,先生不必道歉,反倒是我对不住先生的关切。” “你当是我看不出来,刘某只是不在意罢了!”刘先生不料陆笛春竟然半点隐瞒之意都无,眉毛猛地一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既然织造府已经到了需要外人将那广阳郡王赶出去的地步,那广阳郡王府,大人又要如何应对呢?毕竟老大人已经退下来了,广阳郡王府若是秋后算账......” 刘启渊一向不愿掺和进去病人的私事,是以听过这一段话,经过短暂的诧异过后,陆笛春立刻明白刘启渊有指点之意,不由立刻虚心请教:“父亲从内阁出来,乃是为了给二弟铺路,知晓此事的人极少,先生可是有何见教?” “或许你们家的好运气来了!” 喂奶 阿九醒来的时候,铃娘已经不在身边。偏了偏头看向屋里茗云低头绣花的恬静身影,阿九心内已是一片柔软。这样的生活,多么的美好啊! 自然,这一切都是建立在阿九对于昨夜陆府上下的忙碌一无所知的前提之下。 小小的人儿在榻上自由地舒展着自己的身体,摆手瞪脚,看着好不惬意。尤其是小人儿开始会笑了,再没有心事的时候,从来都是一副眉眼弯弯的模样。只一眼,便能够驱散所有的阴霾。 阿九在床上自由的舒展着自己身体的时候,原本是专注于手上绣帕的茗云立刻将其放下,转而看着阿九笑了开来。尽管外院还有一堆乌糟糟的事情,但是到底茗云只是一个下人,虽然关心嘉瑜的情况,终归说到底也只剩下些许担心。毕竟,嘉瑜情况好与坏与她的关系并不大。 更何况身边还有一个香香软软的小姑娘,茗云的心情其实并未因为嘉瑜而受到多大影响。 “姑娘醒了,咱们先洗漱吧!”就在阿九开心的时候,茗云弯腰俯身,将阿九从榻上抱了起来,看着阿九笑着说道:“咱们睡了一夜,该要饿了吧!铃娘正在吃早饭呢,咱们洗漱结束了,姑娘便能够见到铃娘了。” 看到阿九在怀中不住张望的模样,心知这是在找铃娘呢,茗云抿唇一笑,想着到底是姑娘自己选回来的奶娘,果然是不一样的。因为了解了阿九的心思,茗云自然也就立刻出口解释。想着铃娘临走之前说的话,茗云又赶紧将阿九放下,先是抱着阿九方便,随后又将小尿片都一一换下过后,这才笑着说道:“险些忘了,姑娘这下该舒服了。” 这些话,阿九现在是能够明白意思的,看着茗云面上实实在在的喜悦,阿九倒是不由自主地赧然。这羞赧倒也并非换尿片,需要旁人为其擦屎把尿一类的事情,虽然一开始总是抗拒居多,无奈人小力弱,还不会说话,一切都只能任人宰割。久而久之,总是要习惯的。若是时时刻刻都介意这些个,阿九心内总还是担心自己会不会还没有长大便先把自己给羞死了。 既然不是介意,那么阿九此刻的羞赧,又是为何?阿九看着茗云长叹一气,好在她想起来的。如若不然,阿九实在不能保证自己能够继续憋下去。再者便是,茗云面上的欣喜实在也是事出有因,因为忘记这些步骤,不知被杨妈妈和铃娘说过多少回了。便是阿九,此刻也是由衷的替她开心。 自然,这一切做完了,茗云便抱着阿九前去铃娘用餐的厨房了。因为照着阿九惯常的作息时间,不该这么早醒来的。往常都是铃娘用完餐之后回来,阿九刚刚好醒来,是以茗云看着阿九不住张望的小脑袋,自然当机立断。反正阿九还未洗漱,正好去厨房一并解决了。 茗云抱着阿九出现在了下人们用餐的餐厅之中,着实是叫铃娘为之惊讶了一回。虽然铃娘说是在厨房,到底陆家的厨房也还是不小的,厨房区域除了准备陆家上下的膳食之外,还专门隔了一件下人们进餐的餐厅。而茗云抱着阿九前去的,自然便是他们就餐的餐厅。 对于茗云擅作主张将阿九抱到厨房的举动,铃娘并不赞成。只是因为她到底是陆夫人身边的人,在人前铃娘不好言辞过重,有些面子还是要给到的,尤其是眼下这样多人的场合之下。铃娘看了一眼茗云,片刻之后才笑着点了点头:“辛苦茗云姑娘了,正好来了,快坐下用膳吧!我还想着早些回去换你过来呢,眼下来看倒是不必了。” 铃娘在人前,总是不会过于叫人下不来台,是以茗云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心思瞬间一松,没有做错啊! 其实抱阿九过来之前,茗云心里便觉得不妥,毕竟是下人们的地方,不好带着主子过来的。好在,此举并无什么不妥。笑着朝着铃娘点点头,随后便将怀中自从听到了铃娘的声音便已是欢欣雀跃的阿九就要交给铃娘。 只是看到铃娘人已经起身走到了另一边,茗云疑惑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到底是大家族出来的奶娘,这方面总是格外的讲究。看着铃娘要水擦手的动作,茗云不由得又低下头朝着焦急的阿九笑着说道:“姑娘再等一等啊,铃娘这是想把手洗干净了再抱姑娘呢!” “茗云姑娘这个还需要跟姑娘说吗,她年纪还小,听不懂的。” “是啊,小孩子懂什么,茗云姑娘倒也不必做到如此程度。” 耳边是厨房里的几个婆子对茗云的谄媚,她们看不清脸色,分不清局势。虽然铃娘来头不小,但是素来都是和和气气待人,从来也没有什么架子,是以这些个下人对铃娘只是亲厚,并不了解她的威慑力到底有多重。毕竟铃娘的性情与杨妈妈还是不同,铃娘终归关心的也就只有阿九一个而已。 是以下人们会惧怕杨妈妈,但是对于铃娘倒是多了分亲近之心。 茗云知晓这些人没有坏心,甚至于她们在说话的时候,还不自觉的凑在了阿九跟前来。毕竟阿九是织造府上唯一的姑娘,不论是父母的珍视,还是下人的好奇,总是顶格。因为厨房里的婆子们总是最为淳朴的,当然有些时候淳朴并非一个褒义的词汇。至少在他们对于阿九的态度上,连茗云都觉得有些不舒服了。 好在铃娘动作不慢,擦干了手立刻立刻就过来接过了阿九,随后朝着众人笑笑:“我去喂姑娘了,辛苦各位特地为我准备哺乳餐。”因为喂奶到底是一件隐秘之事,虽然在场的都是女子,终究还是体谅铃娘的不好意思,众人也就不再围着阿九,为铃娘让出了一片空地。 “小时候阿娘说孩子别看着小,什么都懂的话,我是不信的,直到看了姑娘!”茗云看着到了铃娘怀中先讨好笑笑,随后才埋头喝奶的阿九,不由得笑着说道:“姑娘真的什么都懂呢!” 迎接 “老大人老夫人回来了,现在人已经到了金鸡湖大街上了,夫人不如还是带着公子们出门吧!”孙嬷嬷看着愁眉不展的陆夫人,心内不由自主的又开始担心起直到离开之前都还未见清醒的嘉瑜。只是到底陆老大人与陆老夫人人也要到了,身为晚辈可不能失礼,纵然孙嬷嬷心底时不时的还是会嘀咕些东西,这种时刻还算拎得清。 因为知晓陆夫人眼下心头惦记着嘉瑜,孙嬷嬷不由继续说道:“老大人与老夫人这样早就回来了,想必也是听说了大公子的事情了。夫人,咱们还是快些出去接人吧,也好第一时间跟他们说清楚情况。” “咱们走吧,将孩子们都带上。”陆夫人自然心中也明白老人家担忧起孩子的程度的,听到孙嬷嬷提及这一点,陆夫人这才想起来自家公公婆婆比原计划回来的时间提前了许多。原本还因为担心嘉瑜恹恹提不起精神的陆夫人,顷刻之间就来了精神,想到孩子们今日都没去上学,便也立刻吩咐道:“还有阿九,也去迎一迎吧,毕竟是祖父祖母呢!” 虽然说了即刻就走,到底也不是直接就这样离开。毕竟因为陆奉卿夫妇提前归家,虽然院子什么的一直都留着,定期也有打扫,兼之知晓他们要回来,最近更是每天都会打扫一次,是以住的地方自然是无需担心。只是到底这一提前,最需要吩咐下去的,便是今日的午膳。 茗风接收到孙嬷嬷的眼神,自然是立刻下去通知到各个小公子院里,自然阿九这边是头一个。 目送着茗风匆匆忙忙的离开,杨妈妈长叹了一口气,随后便是无奈地摇头。哪怕是新规矩下去这样久了,该适应的倒也适应了。只是不能遇事,一遇上事情,便原形毕露了。只是想到茗风说的话,想着陆老夫人与陆老大人一行人已经到了金鸡湖了,府里这才开始动员大家前去迎接,当真有些仓促了。 自然,这些想法也只是杨妈妈自己在心里过了一遍,片刻便回到了内室,朝着正与阿九玩得开心的小宁笑了笑:“小宁下去叫人送些水来,咱们给姑娘好好洗漱一下,到底是第一次见祖父啊!” “老夫人与老爷要回来了?”茗云闻言先是一惊,随即看着杨妈妈低声说道:“不是说是今儿个晌午将近晚上才到家吗?怎么这样早。”还能是因为什么,必然与广阳郡王府有着脱不开的干系。只是铃娘看了看杨妈妈,见她并没有出言解释的意思,便也就未曾开口,只是笑得温和:“姑娘要见到祖父祖母了,咱们可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虽然仓促,到底孩子们动作都是快的。陆夫人这一边才刚刚交代好厨房的人关于午膳的事情,嘉璃已经牵着嘉珀先到了居正院,随即也不够片刻功夫,铃娘便抱着阿九进了正厅。而这时候,茗风还未归来。 想着嘉瑾嘉琅他们昨夜都挤在清苑之中并未回到后院,茗风这一去倒也还有些距离,陆夫人没有迟疑,即刻便带着人往外怨而去。反正都是要出门的,正好省得他们白走一段。注意到铃娘怀中的阿九精神抖擞,陆夫人原本只觉心间烦闷顷刻之间便化作了舒心。 因为担心自己的情绪影响到阿九,是以今日直到现在陆夫人才得以见到阿九,看着阿九冲着自己明媚一笑,随即便伸开了小胳膊要抱,陆夫人按下心间的情绪,笑着接过了阿九。因为知晓陆奉卿一行人过不多时便要到家了,陆夫人抱着阿九一边走一遍笑问:“小阿九可有想母亲?” 阿九听得懂这一句,不作他想,立刻就点着头,虽然还不会说话,但是点点头这动作倒也不算难。阿九不算费力的完成了点头的动作,却是将陆夫人惊住了。阿九方才,是朝着自己点头了吗?是巧合,还是阿九真的听得明白,且还会给出回应呢? 尽管陆夫人因为昨日铃娘的一番言语,从怀疑陆老夫人用心的死胡同中退了出来,但是若是今日阿九的反应当真不是巧合,婆婆瞧见了,会不会再一次多心呢?陆夫人不敢再往下多想,上一回直接请动了云空大师,那么接下来呢? 就在陆夫人止不住的想往下的时候,铃娘昨日状似无意的规劝之语,再一次响彻陆夫人耳畔。是啊,婆婆是什么样的人,自己还能不清楚吗?纵是她觉得有何处不妥,行为举止也不会过分,倒也不必这样担心害怕。更何况,阿九有什么不好吗?陆夫人心中隐隐还是觉得有哪里是不对的,只是到底也不愿多去深想这里头的恀问题,也不知是本能的不愿呢,还是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阿九实在特殊这一点。 “媳妇见过公公婆婆,一路回来真的辛苦两位了。” 陆夫人一行还未走到二门,便撞上了匆忙要前往后院的嘉瑾并茗风一行人。自然,因为相遇了,便也就一处往大门走去,一起迎接陆老夫人。一行人浩浩汤汤的出了府门,照着长幼的顺序站定,等着陆奉卿与陆老夫人出现。 远远地看到陆奉卿一行的车驾出现在了织造大街之上,陆笛春正好匆匆赶到,方才站定,便听闻耳畔妻子的问候了。陆笛春自然也就跟着躬身作揖,朝着已经走到了面前的马车恭敬说道:“阿爹阿娘怎么这样早就回来了,因为嘉瑜吗?”夫妻二人双双行礼,自然孩子们也有样学样,迎接起了祖父祖母。 “嘉瑜那孩子,眼下怎样了?”陆奉卿从马车之上一跃而下,等着搀扶陆老夫人的同时,眼睛还看着陆笛春严肃地问道:“还有你,昨天接到消息就该告诉我和你母亲的,若不是阿茹知会我们一声,我们到现在都还不知。” 陆夫人知晓有些话陆笛春与公公面对面说不出口,柔和地笑了笑,随即接过了话头:“父亲这回便是怪错了人了,是媳妇不想叫父亲母亲担心,才没叫人前去通知。” 商议 “广阳郡王府是个什么意思?”陆奉卿沉着一张脸从清苑之中出来,对着身侧的陆笛春肃声发问:“说是广阳郡王昨夜来过,还看了嘉瑜的情况,可有留下什么话吗?” 陆笛春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即无奈摇头:“不曾,说是看了看嘉瑜的情况,其实是来请刘先生回去给世子爷治伤的。”陆笛春到底还是说的含蓄,哪怕对话的人是自己的父亲。毕竟陆奉卿与陆老夫人教养陆笛春兄弟三人是花了大精力的,自然也是卓有成效。 “笛春你啊......”陆笛春作为长子,自幼承担的便比两个弟弟更多一些,虽然广阳郡王府今次的手段,凭着陆笛春自己必然应对无能,到底还是不愿在父亲跟前说一些明显就叫人烦心之事,尽管这一次的确叫人焦头烂额。更何况老父亲已经致仕,许多事情本就不该再叫他为其奔走担忧。 只是陆奉卿是什么人,除了是陆笛春的父亲,更是在内阁多年的肱骨,陆笛春这简单的一句,陆奉卿何尝看不出来这其中的问题。轻轻的一声感叹过后,陆奉卿重重地拍了拍陆笛春的左肩,随即低声说道:“别怕,有我在呢!我回来的路上刚一听说,就已经手书一封着人送往帝京了。不过找你许伯父终归还是需要些时间,笛春啊,你确定不与我说说吗?” 清苑门口,陆奉卿与陆笛春父子俩相互一个对视,多的话都不必多说,便有了默契。 而嘉瑜房中,陆夫人却是看着陆老大人紧锁的眉头往前走了一步:“母亲,嘉瑜已经没事儿了,只是还需要多睡一会儿,您别担心。”尽管陆夫人自己也是止不住地担忧,毕竟从昨天嘉瑜被抬回来之后便一直还未醒来,哪怕是刘启渊临走之前说了嘉瑜已经脱离了危险,终究没有亲眼见到嘉瑜醒来,作为母亲哪里又能够真的安心呢? 只是陆老夫人到底年纪上去了,若是因为伤心所致伤了身子,那对于整个陆家无异于是雪上添霜。陆夫人到了这种时刻,没有习惯性依靠依赖的人在身边,脑子便十分的清楚。想到外面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的广阳郡王府,陆夫人不能眼睁睁看着陆老夫人倒下,毕竟也是顶梁柱一样的存在啊! 是以,轻轻地搀着陆老夫人,一边还不忘示意孙嬷嬷搭把手,将自己的担忧按下,随后面上就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看着床榻之上安静睡着的嘉瑜,轻缓又笃定地说道:“嘉瑜会没事的,刘先生亲口说的。母亲应该知道回春堂刘启渊刘先生的名号的,咱们应该放心的让嘉瑜多睡一会儿。这一回啊,嘉瑜是真的受苦了。” 陆老夫人当然明白儿媳到底是因何缘由说出了这一番话,虽然伤心担忧难掩,终究还是明白还有正事需要自己支撑整个陆家。轻轻地摆了摆手,陆老夫人低声说道:“不论广阳郡王府如何强势,孩子们是我们必须要保护的。”陆老夫人此言掷地有声,极为强势,尽管声音来得低且轻。 想着嘉瑜眼下一时半刻也清醒不过来,陆老夫人与陆夫人婆媳俩各自掩下心间的担忧,头也不回是的朝着门外走去。并非因为不关心,也不是因为不在意,只是因为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在等着她们。若是沉湎于悲痛之中,那么可能整个陆家的孩子们都将流离失所。广阳郡王府,终究是不能小觑的,尤其是自家在这样打脸他们的情况之下。 “你与我说说,昨夜那广阳郡王前来,到底是个什么情形?”见到陆老夫人从屋里出来,茹嬷嬷立刻迎了上来,接替了孙嬷嬷的位置。陆老夫人虽然忙着问陆夫人昨夜情形,到底见到茹嬷嬷也还是看了一眼,随即低声问道:“怎么样,姚黄那孩子回来了?” 茹嬷嬷闻言微微摇头,眼神之中的神情格外严肃,沉着一张脸低声回答:“魏紫刚刚到,说是姚黄倒是顺利的混进去了,只是难以靠近,想要具体的情况,咱么还得再等上一等。”陆夫人不明就里,看着陆老夫人主仆俩的对话,一时之间脑子怎样都转不过来,姚黄这是去哪了? 只是陆夫人也没有插话的意思,只是在一旁默默听着。陆老夫人知晓这些事情儿媳还不知情,听到茹嬷嬷的回答,虽然都在意料之中,却也难掩失望的摇了摇头,随即低声吩咐:“索性这一切都在我们的意料之中,咱们就再等一等吧!姚黄机灵,人都进去了没有不得手的道理,只是需要些时间。” 吩咐完茹嬷嬷,陆老夫人这才转过身来看着陆夫人,耐心解释:“阿茹原本是先回来的,只是赶巧便撞上了嘉瑜的事情,阿茹今日一大早开了城门人便出了城来寻我们。你父亲听闻自然是立刻动身的,马车上先给你们许伯父写了封信。你父亲写信的时候,因为姚黄魏紫都是会骑马的,我便叫她俩先回来直接前去广阳郡王府的别院,不论什么方法,必须得有一个人混进去看看广阳郡王世子到底伤成什么样了。” “母亲......” 陆夫人闻言,心内除却感动便是自责。有这样的公婆,自己心里还存着些芥蒂,陈熙雯,你好意思吗? “嘉瑜伤重至此,想来你们夫妻俩也没有什么精力顾及这些。”陆老夫人偏头看见陆夫人眼中蓄满了泪水,不由得轻轻地拍了拍陆夫人的手背,温声说道:“为人父母便是如此,只想着孩子安全了,有些事情难免难以周全。我们也只是做了些该做的事情,别哭了啊!咱们还要前去松鹤堂商议今次之事,咱们陆家到底要如何应对呢!” 一开始还是陆夫人劝慰陆老夫人,不过是出了个门,角色便立刻倒转。对上陆老夫人温暖慈和的双眸,陆夫人终是忍不住地抽泣:“辛苦二老为我们筹谋周全!” 追忆 陆老夫人轻轻地拍了拍陆夫人的手背,也不多言,婆媳二人相携一同前往松鹤堂。 一路皆是无言,陆夫人几次想开口,毕竟自己前些日子心头对老夫人的猜忌属实是不应该,尽管她并不知情。但是,作为正直端方的当家夫人,尤其是陆老夫人一如既往的好,陆夫人心内难免愧疚。 只是孙嬷嬷又是什么样的人,虽然脑筋不太清楚,见识也浅薄,但是在对陆夫人的了解程度之上,却是远甚陆夫人自己的了解。只一个眼神,她便知晓陆夫人心中有些什么想法。固然此刻孙嬷嬷也有些难为情,毕竟都是因为自己的撺掇才叫天性并不小气的陆夫人生出了些嫌隙之心。 然而难为情又如何,比起陆夫人出言道歉之后的局面,这些许的难为情倒也是不那么紧要了。轻轻地朝着陆夫人摇了摇头,又怕陆夫人耽于心事并不能及时领会自己的意思,不由得又轻微的捅了捅陆夫人柔软的腰肢。 陆夫人有些莫名地看向孙嬷嬷,却对上她不认同的眼眸,陆夫人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即便也歇了致歉的心思。到底这样的事情说出口,自己也是不好意思的,本就不合适,不说也罢! 如此想着,陆夫人又看了看已经出现在了前方的松鹤堂,换了副面孔,强笑道:“本来与夫君商量着将正院让出来给公公婆婆居住的,只是转念一想,二老躲进山里居住求的便是一个清净。媳妇同夫君一合计,便将咱们的松鹤堂收拾出来了,想着到底也是当年公公婆婆成婚的新房,又因着咱们家数十年不断扩建,眼下这松鹤堂啊,倒是格外的幽静。媳妇便着人收拾出来了,茹嬷嬷昨夜回来看过的,要是有何处不妥,嬷嬷记得开口啊!” 虽然是给陆奉卿夫妻居住的院子,妥当不妥当的都应该他们自己开口,只是一来也是因为广阳郡王府之事迫在眉睫,眼下想必老夫妻俩也无没有那闲心多看。二来也是因为老夫妻要求也不高,在物质方面也只求过得去。是以,陆夫人便也不跟陆老夫人客气,直接开口询问茹嬷嬷的意见。 “夫人万事周全,老奴瞧着处处都好!”茹嬷嬷却是矜持笑笑,先是看了看陆夫人期待的眼眸,随即看向陆老夫人低声说道:“老夫人,奴婢这可不是客气,也不知夫人到底花了多少心思,竟是直接恢复了当年的原样。处处都是回忆,处处都是感动,老夫人一会儿可要稳住了。” 茹嬷嬷回想昨天回来之后,推门所见,当即眼圈便是一热,多年以来干涩的眼眶头一次感受到了湿热。而比茹嬷嬷心思敏捷了许多的陆老夫人若是见到,定然也是湿了眼眶。人上了年纪,便开始怀旧,尤其是当越走越高越走越远之后,记忆之中的事物总是忍不住的叫人怀念。 虽然不该这么想,但是茹嬷嬷此刻心头还是一句万幸大公子出事了。毕竟上了年纪的人切忌情绪大起大落,虽然这样的感动只好不坏,但是终究还是止不住的担忧。毕竟是跟了老夫人多年的人,知晓老夫人的度在何处。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不合时宜,茹嬷嬷立刻便转念,好在大公子出事儿的时候有这么一件事能够冲淡老夫人心中的情绪。 百闻不如一见,尽管茹嬷嬷已经提前说了松鹤堂的布局,但是当陆夫人茹嬷嬷一左一右地搀扶着陆老夫人跨进院门的那一刻开始,陆老夫人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看着院门左右的木头小人儿,陆老夫人不由自主地上前伸手轻轻地抚摸,口中还不忘跟老夫人解释:“你们怎么连这个都找出来了,笛春说的罢!” 陆夫人笑着点头,柔声说道:“是夫君照着记忆给儿媳画了张草图,因为儿媳要求细致,可把夫君给愁坏了,说是当时年纪小,许多事情都记不住了。就这一对木人儿,都是夫君画了好些天忽然一夜梦回幼年,这才想起了它们。母亲,这一对儿木人立在院门口,到底有些什么意图呢?” “笛春那孩子,果真忘性大得很。”陆老夫人闻言摇头一笑,将回来之后面上的阴郁一扫而空,温声解释道:“笛春幼年尚武,连日求他父亲教他习武。你们父亲哪里会这个,出仕之前,虽也只是个乡野先生,到底是与武学不相干的。只是那时候刚为人父,不想叫笛春失望,每天从衙门回来,躲着笛春亲手做了这么一对小人儿,说是习武之根本便是对打。” 说到此处,陆老夫人便再说不下去,只是盯着那木头人笑得温柔,似乎是回到了旧时岁月。 “可见我幼时是真的好骗1,就这么便被哄住了。”就在陆老夫人笑着看木头人,陆夫人瞧着陆老夫人浅笑的时候,陆笛春从正厅出来,看着院中的婆媳二人朗声说道:“许是因为父亲的手艺实在不好,儿子到底还是未能走上武学之路。” 陆夫人笑着看向陆笛春,尽管眼前还是艰难险阻,终究此刻和乐融融。突然之间,陆夫人心头凭空多了些自信与底气,如陆家这样团结美满的家庭,便是眼前困难重重也不会落于风浪之中。 是以,尽管嘉瑜还未醒来,广阳郡王府在前面也全然不知其手段,但是陆夫人却是从心底坚信陆家不会在此处被覆灭。想到此处,陆夫人不由得冲着陆笛春暖暖一笑,随即便开始打趣道:“可见夫君未能走上这条路,并非因为夫君于武学天资有限,而是父亲母亲未能好生培养。” 陆笛春闻言自是不好意思地笑笑,随即便上前几步,走到陆老夫人身侧,笑着说道:“熙雯你便不要再打趣我了,还是先进去吧,父亲还等着呢!” 尽管此间气氛轻松,但是陆笛春这一句话出口,却是瞬间叫众人都为之一震。 陆老夫人重重地叹了口气,随即便敛了神色低声说道:“进去吧,咱们说正事。” 姚黄 “广阳郡王昨日被刘先生拒绝了之后,神情不好是正常,可是什么都不曾说,这情况着实有些难办了。看到陆老夫人陆夫人坐定,陆奉卿接上了方才与陆笛春的话题,继续说道:“毕竟广阳郡王其人实在不是一个大方之人,尤其还是一个极其护短之人,咱们家孩子们伤了世子的脸,他不该就这么直接离开才对。” 陆老夫人这才知晓,原来广阳郡王离开之时什么都没说,毕竟昨夜茹嬷嬷得知消息晚,知道的时候宁契早已经离开了织造府。尽管大致的情况茹嬷嬷都知晓了,但是昨夜清苑之中的细节,她确实知晓的不多,是以说得也含糊。陆老夫人听到此处,不由得立刻看向陆笛春,等着他的回答。 陆笛春也知晓此处才是关键,便是他自己心头也委实没底。毕竟昨夜的反应,实在算不得正常。陆笛春看着父母妻子三人齐齐看过来的目光,不由得无奈摇头:“其实我心中也是纳闷,等到刘先生忙完了,我还专程问了当时的情况,但是刘先生什么都不曾说,不知道广阳郡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刘先生什么都不曾说?”陆老夫人立刻抓住了话中关键,眼眸一斜,随即沉声问道:“是刘先生没有说给你听,还是刘先生并未与广阳郡王说话。若是后者,广阳郡王或是因为不可置信吧,毕竟谁会无视他呢?” 陆老夫人尽管还不知晓具体情况,却是在巧合之下说中了一切。眼见陆笛春无声点头,屋里不约而同地三声叹息瞬间升起。 良久,陆奉卿才低声说道:“这便麻烦多了,若是广阳郡王如往常一般能够冲动一些,咱们眼下也不至于如此惴惴不安。” “老夫人,姚黄回来了。” 虽然前景看着还是艰难,毕竟广阳郡王府体量庞大,陆府断断不是其对手。甚至于陆奉卿都未曾想过与广阳郡王府为敌,只是想着尽可能往后拖一拖,只消拖到信送达帝京老友手上,一切便还有回旋的余地。怕就怕,广阳郡王回去之后心中憋闷,根本不给陆家喘息的空间。 广阳郡王若是在震怒之下,在陆家发泄了一回心中的怒气,虽然对于陆家来说并不算什么好事,但是总也好过宁契回家之后回过神来,将事情做得干净挑不出错处。更何况,广阳郡王府里还有一个郡王妃,毕竟广阳郡王妃可不是广阳郡王那般好对付。这一下听闻广阳郡王就这么离开,连一句侮辱的话都没有,众人谁也无法安下心来。 就在众人莫衷一是的时候,茹嬷嬷的声音从门口响起。尽管知晓此刻屋里谈话不容打扰,到底姚黄回来,茹嬷嬷却是知晓其重要性的。 听闻茹嬷嬷这一声,陆奉卿与陆老夫人立时便是眼睛一亮,随即看着门边同时说道:“叫她进来!” 陆笛春虽然方才并未与路老夫人一同过来,但是与陆奉卿之间也聊了不少,是以也是知晓姚黄魏身上的任务的。想着姚黄成功归来,便是陆笛春也免不了放了心,总算没有出事儿。 “见过老爷老夫人,见过大爷夫人!”姚黄腰背挺直,眼眸沉静地走进正厅,看着四人神情胶着,眉头紧蹙,姚黄也不兜圈子,将自己在广阳郡王府所见整理了一下,随即看着众人严肃地说道:“还请老夫人赎罪,奴婢并未完成老夫人的嘱托,未曾见到广阳郡王世子。” 姚黄知晓众人眼下最为关心的,还是宁沁脸上的伤势到底如何。只是想到自己进去之后所见,临时也就打消了去探看宁沁伤势的想法,毕竟比起宁沁的伤势,自己在别院所见的更加惊骇。 陆老夫人一向了解身边人的性情,虽然见到姚黄是在请罪,但是话还并未说完,陆老夫人当然不会降罪于姚黄。其实即便姚黄此去一无所获,陆老夫人也不会对其多加苛责。毕竟那可是广阳郡王府,虽然只是一座别院,但是若是那样容易就见到了世子,其安全问题着实堪忧。 本就是能探出些消息最好,没有也是无济于事的念头,陆老夫人又怎会怪罪呢!姚黄知晓这一点,陆老夫人也知晓她是明白的,那么此时此刻她请罪,陆老夫人的心不由自主的抖了一抖,虽然心中只觉不可置信,却也还是颤抖了声音试探着问道:“你可是发现了旁的更加重要的?” 姚黄重重地点头,看到随着陆老夫人这一问过后,众人都以满含希望的眼神看向自己,姚黄轻轻地咳嗽了一下,随即出言详述:“奴婢翻墙而入,不得不说广阳郡王府过于自信了,居然只派了些小厮象征性的看守别院。自然这些都不是重点,奴婢的确混进了郡王府别院,就在奴婢想着换身衣裳前去世子的院子之时,奴婢瞧见了广阳郡王与广阳郡王妃。” 陆老夫人闻言不由挑了挑眉,看着姚黄不可置信的开口询问:“听到了他们的计划吗,他们当真如此大意?” 姚黄点头又摇头,眼眸一抬,看着陆奉卿低声说道:“广阳郡王妃说,或许应该把苏州送往帝京的信件都先管控一下,先下手为强。咱们虽然不怕许家,但是圣上那里还是要注意着些,偏偏那许缙云又是圣上近臣,有些话总是难说。” 广阳郡王妃与广阳郡王的对话,姚黄就这么原原本本的复述了出来。姚黄一向稳重,不擅模仿,但是哪怕只是这么一段复述,却也叫众人的心为之一沉。虽然苏州不是广阳郡王府的势力范围,但是谁也不会怀疑他们做不到。毕竟是宗室啊,一句话就能达成目的的事情,哪里是他们能够怀疑的。 只是到此还不算玩,眼见着众人脸色都不算好看,姚黄继续说道:“还有关于二爷的,广阳郡王妃实在厉害,竟然直接说到老爷致仕乃是为了给二爷让路,广阳郡王闻言过后,立刻便是冷笑,说是此事陆家恐怕再难如愿了。” 转机 姚黄并不知晓陆奉卿的打算,毕竟这些事情怎么也轮不到下人去想,只是听到此处,心头到底还是为之一颤。谁人心中不会诧异,老爷子身体康健,年纪也并不算十分年长,在朝廷更是有功无过,因何如此突然就从内阁退了下来。姚黄并不十分明白官场之事,但是她懂得分析。往常没想到便也就罢了,听到旁人提及,自然会多想一想。 只这么一想,姚黄便知晓此事紧急程度已经超过了广阳郡王府那世子伤势到底如何,自然也就迅速归家,想要尽早将消息带回来。若是这一次先是封锁了信件,紧接着又斩断陆府整个的晋升之路,纵然是姚黄,也知晓陆家的前景是什么。 姚黄说完这一段话后,便垂首站定,不再说话。只是整个松鹤堂正厅也因为姚黄这一段话过后,彻底的陷入了沉默。哪怕是陆夫人,此刻也明白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室内一片安静,陆夫人看了看神情凝重的陆奉卿,又转头看看脸色无端严肃了许多的陆老夫人,最后再看看心事重重的陆笛春,陆夫人反倒是率先打破了沉默。 “父亲母亲可有应对之策?” 说到底,官场之上的神情陆夫人有一定的见解,但是具有建设性的意见却是有些为难了。因为知晓自己的能力所在,陆夫人直接便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了屋里另外三人身上。 陆夫人话音刚落,姚黄便立刻开口问道:“老夫人,不如奴婢先下去了吧,您们商议。” 至此,陆老夫人费力地点着头,随即无声说道:“此事你自己知晓即可,魏紫与茹嬷嬷那里,都不要提及。” 陆老夫人的意思,姚黄当然明白,自然是连连点头保证此事绝不外传。其实哪怕没有陆老夫人的嘱咐与告诫,姚黄也明白失态的严重性。不论有没有被嘱咐,姚黄也不会开口透露一句。陆老夫人当然知晓姚黄为人,只是因为此事过于要紧,必须的告诫一番才能够将自己稳住。 看着姚黄出门,还不忘将门轻轻地关上,陆奉卿陆笛春父子这才对视了一眼。虽然一句话都未说,但是这一眼之中的默契却是将一切都摆在了明面之上。害怕吗?自然!毕竟那可是郡王府啊,若是他们竭尽全力,陆家做什么都无济于事。等待援手需要时间,偏偏凭着如今的陆家与广阳郡王府,陆家完全没有挣扎的空间。 沉默了许久,眼见着妻子眼中的担忧越发的浓重,陆笛春纵是此刻一时间没有对策,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若是如此,父亲,不如我亲自送信到帝京吧!广阳郡王府是势大,能够将整条通信渠道斩断,但是儿子到底是朝廷命官,他们必不敢拦。” “夫君!”尽管陆奉卿夫妇并不赞同陆笛春的举措,但是在他们之前陆夫人便着急地开了口:“若是以官员的身份在任期因为私事前往帝京,夫君可有想过将来面临的会是什么?” 尽管陆府眼下来说已经是危在旦夕,但是第一时间陆夫人还是想到了最为严重的后果。毕竟外官在假期之外无召不得进京,若是贸然前往,又没有合适的理由,那样的后果也是陆夫人无法承受的。只是陆笛春开口之前还不确定,看到陆夫人如此焦急的模样,却是突然坚定了决心,偏头看向陆夫人,微微一笑,恢复了平日的温柔笑着说道:“牺牲我一人换来陆家万事皆安,熙雯,我心甘情愿。” “这是下策!”眼见着儿媳已经是泫然欲泣的模样,陆奉卿立刻摆了摆手,声如洪钟:“眼下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大可不必作此决议。笛春,你立刻安排下去,看看广阳郡王府是不是已经有了动作。我送信的时候便说了不可耽搁立刻送出去,姚黄听闻的时候广阳郡王夫妇也还在商议之中,或许他们动作慢了一步也说不定。” 陆奉卿的这一段话,瞬间点醒了已经打算破釜沉舟的陆笛春,宛如醍醐灌顶一般,陆笛春立刻想到了生路。抬眸看了一眼陆老夫人,见她嘴角也隐隐有了笑意,知晓自己和母亲想到了一处,对啊,怎么能忘了这么重要的一处! 知晓妻子凭着她自己定然想不明白,不由得立刻笑了笑,出言解释道:“还有我昨晚连夜也给二弟写了一封信,广阳郡王府动作慢了不止一步啊!咱们还有希望,只需要再拖一拖,为咱们后续争取些时间即可。”说到此处,就像是突然之间想到了些什么,陆笛春眼眸瞬间一亮,站起来的身子微微有些颤抖,看着主座之上的老夫妻俩,笑着说道:“或许咱们可以装作张皇失措的模样迷惑住广阳郡王府的目光,毕竟咱们没有道理知晓他们的安排,自然一切都需要照着咱们本来的步伐进行。” 陆老夫人与陆奉卿闻言不由得立刻对视一眼,原先还有些黯然的目光瞬间看到了一丝生机,是啊,姚黄这一步棋广阳郡王府哪里能够想到呢?不过是庶族的普通大户,虽然身边也是人才济济,但是多是治国安家的文人幕僚,有能人异士的可能简直微乎其微。 虽然姚黄魏紫实在够不上能人异士四字,毕竟只是比之寻常婢子多会些骑射功夫,多了些识人辨物的能力。但是这样品质的侍女出现在陆家的确叫人诧异,当然她们到陆家之中,的确也是因缘际会。 想到此处,陆老夫人不由得立刻起身,陆笛春与陆夫人一时之间都有些不明其意,只有陆奉卿神色淡然,知晓陆老夫人此举为何。 “姚黄你先进来。”陆老夫人径直地走向大门,随即对着门缝低声说道:“有些安排需要你立刻知晓。” 陆笛春虽然开始不明白陆老夫人因何突然有此举动,但是经过这一段却也想明白了所有。因为知晓其中的严重性,陆笛春便也没有多说话,只是认真地盯着姚黄再次进门的身影,将目光停驻在了姚黄的脸上。 疑惑 因为意外知晓了广阳郡王府的计划,却也是叫陆家众人轻轻地松了口气。虽然广阳郡王妃的法子属实简单粗暴,但是却也简单直接,对付比自身实力差了许多的对手,有些时候都不需要花费过多的精力。而广阳郡王妃,终究还是轻敌了。 自然,不论如何,于陆家而言生机已经出现,自然也会好好地把握。 陆老夫人将姚黄叫进了屋,无非就是问些她在广阳郡王府别院之中有没有人见过其正脸,尽管姚黄回答肯定,但是为稳妥计,姚黄魏紫两个,这些日子都只在后院活动了。毕竟谁也不能确定若是有广阳郡王府的人再见到她们,是不是会想起来。与广阳郡王府之间的种种,陆家只能被动的承受。 是以,陆家有幸知晓了广阳郡王府的布局,便已经有了应对地能力了。 姚黄魏紫两个,自然是照着吩咐不敢乱走,而陆奉卿陆笛春父子也在积极地写信送信找各种关系疏通,以一副焦头烂额走投无路的焦急之态迷惑广阳郡王府的视线。 不得不说,这一招应对之策虽然也格外简单,但是也是因为广阳郡王府一方过于轻敌之故。 日子就在双方各自的围追堵截之中渐渐过去,阿九这些时日对于家中发生的大事全不知情。尽管许多话都听得明白了,但是小宁小于两个年纪小,本就不太知晓家中发生的大事。而茗云便是知晓,也不会在阿九跟前说起,更何况茗云也只是清楚的知道嘉瑜受伤,余下的便是公子们成功复仇伤了广阳郡王府的世子。 而最为关键的一切,莫说阿九还小,便是她年纪足够大了,也是一样的不知情。毕竟当日的商议,根本就没有小辈们在场。 只是尽管阿九对这一切毫不知情,但是她还是能够感觉到近期家中的气氛有些凝重。人太小了就是这样,面对许多事情有心无力,纵然阿九十分的想要搞明白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却是连最基础的问上一句的能力都没有,阿九又一次气馁的叹着气。无人知晓,阿九心中的恐慌。 毕竟一个家族之中,人人面上都是闷闷不乐,隐隐都还藏着些担忧之色,对这一切又毫不知情的阿九难免会想多一些。 尤其是最近连父母都极少见到,阿九再无知无觉也是觉出了变化。更何况,陆奉卿夫妇回府过后,阿九才只是当日迎接的时候在外面见过一面,着实有些不太正常。只是任是阿九如何猜想,也不会想到陆府的危机已经到了存亡之际。 阿九盯着茗云看了许久,许是因为茗云这些时日跟在阿九身边的时间比陆夫人身边多得多了,尽管阿九此刻应该还在睡觉,但是茗云却是立刻意识到了些什么,抬头朝着阿九的方向看去,正巧便撞进了阿九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神深处。 有时候,茗云是不敢多看阿九的眼睛的,尤其是对视,总是莫名的心里就开始慌了起来。自然,眼见着阿九醒了过来,虽然才刚刚将阿九哄睡放到床上,但是茗云一时之间也是不作他想,立刻到了阿九身边,先是摸了摸床榻,随后才笑着温和地说道:“姑娘这是怎么了,这些时日总是睡不好。” 茗云也只是习惯性的问上一句,并未想过得到什么回答,是以一边问着阿九话,一边还不忘伸手轻轻地拍打着阿九身上的襁褓,以期阿九能够再次入睡。只是阿九现下哪里能够睡得下呢?毕竟近些日子连杨妈妈与铃娘都颇有些神出鬼没之势。 阿九轻轻地眨了眨大大的眼睛,眼眸之中闪过一抹狡黠之色。因为眼下阿九还不能说话,除了哭闹再无别的与世界沟通的方式,阿九难免郁郁。过了好些时日,阿九才想到了眼睛,通过眼神能够传达的也不算少了。是以,此刻被阿九这么直勾勾地盯着看,茗云哄睡的动作越发的轻柔,口中的语气也愈渐微弱。 不知道过了多久,茗云看着阿九清澈的双眸,终是在忍不住。想着连日来的事情,茗云不由得试探地开口询问道:“姑娘想知道什么吗?”其实茗云在阿九身边的时间也不算短,虽然不可思议,但是却也明白阿九已经能够懂得看人脸色,分辨情绪了。想到这些日子杨妈妈与铃娘都忙得不行,凭着自家姑娘早慧早就该觉出不对了。 因为也明白阿九能够听明白一些话了,茗云也就慢慢的,尽可能简单的将嘉瑜受伤的事情说给了阿九知道,毕竟嘉瑜往常每天也是要来看妹妹一回的。因为茗云想到同阿九说广阳郡王府的事情极其困难,是以便也就直接略过了嘉瑾兄弟几个复仇之事,只是说了嘉瑜的伤。 如此一来,倒是解除了阿九心中的疑问之意。大哥受伤了?难怪这些日子不曾出现,连其他几位哥哥也都是怏怏的模样。只是到底伤重到了怎样的程度,居然连父母爷爷奶奶的面都见不上几回不说,竟然自己身边的杨妈妈铃娘都忙得脚不沾地,阿九神情之间终是带了几缕掩饰不去的紧张。 许是茗云早已经知晓了阿九的不凡,又或是云空大师当日的断言之故,只要阿九身上出现了些寻常孩子不该有的特点,众人便会自发的往云空大师口中的非凡二字靠拢。是以见到阿九眼中面上浮现紧张之色,茗云并不诧异,只是立刻补充道:“姑娘别担心,大公子已经脱离危险了,虽然现在还不能去书院,但是每日清苑的读书声从未间断呢!” 这一段话说得有些长,阿九倒是听的不是非常明白,但是别担心却是知晓。看了看茗云的神情,又结合自己似懂非懂的话,阿九眼中的担忧渐渐少了些许,只是随之而来的茫然占据了阿九。既然是别担心,那便是已经没有大碍了,那父母,尤其是母亲,又是在忙些什么呢? 巨变 阿九歪着头兀自疑惑,没有人能够明白她的疑问,自然也就没有人能够解除她心间的疑惑。 茗云看了阿九许久,见她既没有睡觉的意思,也没有自己玩的迹象,茗云突然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即便开始对着阿九开始说着些她听不懂的话。茗云说了许许多多的话,虽然一开始还是因为不知道到底应该怎样同阿九相处,但是说着说着,茗云便已经纯粹出于发泄自身了。 阿九静静地看着茗云,听着她口中自己听不懂的话,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虽然听得不是十分分明,但是心里却是渐渐开始有些难受。看来茗云的生活,也不像自己想象之中的那样轻松啊! 时间就在主仆两人一个絮叨,一个静听之中渐渐过去。虽然织造府中还有许多事情,但是在此时此刻,却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只是这样的宁静从来都不能够长久,就像是生活永远都是跌宕起伏才算正常。 茗云正说得起劲的时候,却是随着身后一声巨大的推门声戛然而止。茗云诧异回头,却是见到铃娘倚着门框气喘吁吁的看向里屋。铃娘到了陆府向来都沉稳有加进退有度的,茗云甚至都没有看过铃娘头发丝儿有一丝散乱。是以,此刻见到铃娘如此失态的模样,一时之间竟是惊到不知该如何应对。 只是铃娘此刻却是没有那样多的耐心静候茗云缓过神,待到自己稍稍缓了口气,随即便又立刻奔向里屋,看也没有看一眼正处于震惊之中的茗云,一把将躺在床上安安静静的阿九抱了起来转身就要离开。 直到阿九被铃娘一把抱起,茗云这才匆匆回神。看着铃娘的身影已经到了正厅之中,茗云立刻起身追了出去。虽然这些日子铃娘对阿九的关照程度茗云也是看在眼中,但是到了这样的时刻,茗云心内却是难免会对铃娘怀疑上几分。 一想到铃娘可能掳了阿九离开,茗云心里就急得不行,自然也就无暇多想铃娘若是当真是为了掳走阿九而来,因何选择了今时今日的不合理之处。脚下动作极快,毕竟茗云还年轻,顷刻之间茗云的身影已经跑到了院中。望着铃娘急切的背影,茗云狠狠地吸了一口气,随即就是立刻飞奔向前。 只是随着茗云越发的逼近铃娘,心中却是渐渐觉出了不对。随着脑子渐渐回过神来,茗云的眼睛也就从紧紧地盯住了铃娘的背影变成了关注周边的变化之上。看着整个陆府眼下都是乱哄哄的模样,茗云瞬间便愣在了原地。 环视一圈,看着周遭如自己一般奔跑的丫头侍女不在少数不说,其中还不乏许多人因为慌张失措绊倒在一处的,府里原本的盆栽与器物更是散落一地,与往日井井有条的织造府简直就是天上地下。 难道织造府上白日招贼了? 见到眼前乱象,茗云脑中只余一个想法。 只是苏州城里百姓生活富庶,便是周边的村落村民日子也是格外富足。在苏州,平日里莫说是流寇鲜见,便是夜不闭户的事情也是时常发生。更何况,便纵是这些强人并非苏州人士,但是周边谁人不知织造府陆家的名声,纵是穷凶极恶之徒到了苏城,也不会对陆家这样的人家下手。 并非因为害怕麻烦,不过是盗亦有道。虽然许多亡命天涯之人心中遵循的东西与寻常人的不尽相同,但是如陆家这样的人家在他们的心目之中却是备受尊崇的。毕竟真真正正的仁善之家,且真的有在为百姓做事的官员,他们从来都不会寻上门去。是以,此刻织造府中众人的慌乱,着实是将茗云给惊着了。 收回目光往铃娘的方向看去,因为这一带都是曲曲折折的回廊,茗云信目望去,还能够见到铃娘的身影。见到这一切,茗云悬空的心这才稍微的松了一松,随即便立刻拉过一个脸熟的丫头,焦急地问道:“府里怎么了,你们怎么都这么慌?” “呜呜呜,茗云姐姐,大事不好了。”被拉住的丫头一时不察,就这么一把被茗云抓了个正着,惊吓之下竟是哭了出来。直到看清抓着自己的人并非旁人,乃是茗云,这才收了哭腔,着急回答:“茗云姐姐怎么还不知道,广阳郡王府突然来了人,将咱们陆府团团围住了,也不知到底是怎么了。大家都忙着收拾行装,从后门逃出去呢!” 茗云听到此处,脸色不由得跟着一白。广阳郡王府果然没有放过织造府吗?失神愣怔间,那丫头趁机挣脱开来,快步朝着后门的方向跑去。只是她跑了又如何,茗云听了这些,再看看周围都是忙乱奔跑的人们,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广阳郡王府的人是在替他们的世子出气呢! 只是怎么会是这个时候,此时此刻,茗云心中存了些许茫然。毕竟嘉瑜与宁沁之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十日了,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在众人都觉得广阳郡王府此次宽宏大量不予追究的时候。 毕竟一开始知晓自家的公子们伤了广阳郡王府世子,包括茗云在内的所有下人都为之惶惶。广阳郡王护短之名扬名天下,自家公子们伤了世子爷的脸,广阳郡王府的怒火,茗云她们有过无数次设想。只是随着时日渐移,日日风平浪静万事安宁,悬在众人心间的担忧也就渐渐消散。 兴许这一回,广阳郡王府不追究公子们的责任呢?毕竟广阳郡王府的世子爷,本就有错在先,陆家的长公子伤势不浅整个苏州都知晓,更何况茗云她们这些本就是陆家的下人了。想到或许是因为家中大公子伤势在先,也最为严重之故,是以广阳郡王与王妃通情达理之下,不好意思追究陆家责任也是有的。 只是叫所有人都为之一震的,却是时隔十日之后,广阳郡王府卷土重来的报复。如此惊天巨变,足以叫陆家众人惊慌失措。 落定 广阳郡王府的人围了织造府! 不过短短一个时辰,这个消息便传遍了整个苏州城。那一日嘉瑜伤重从东湖书院被抬回来,许多百姓都是看见过的,虽然当时还无人知晓嘉瑜因何受伤,但是百姓之中八卦从来不缺。小半日的功夫,织造府长公子与广阳郡王府世子争执之下被打成重伤的消息便不胫而走。 消息传出来,苏城百姓无一不为陆家担心,毕竟广阳郡王府的来头实在太大了,任谁都会不由自主地替陆府捏一把汗。 只是如陆家下人们一般,苏城百姓等了许多日,都未能等到广阳郡王府的动作,就像是从未发生过这件事情一般,叫部分人惊异失望的同时,也叫另外更大一部分人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不论广阳郡王府因何原因没有如往常一般有仇必报,除却当日广阳郡王连夜赶去陆家之外,但是终归陆家无事,便是大家心间最大的安慰。 只是这样的安慰却也未能持续多久,转眼之间,街头巷尾的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讨论着广阳郡王妃人围了织造府一事。是的,尽管眼下人人都知晓广阳郡王府的专横碾压,但是因为法不责众,是以众人的讨论还是不少。只是碍于广阳郡王的名号,不敢过于明显罢了,当然也是因为他们并非金陵人,毕竟苏州距离金陵还是有些距离的。 此刻,街头巷尾都在关注此事,自然处于漩涡中心的陆府与广阳郡王府此刻自然也是各有各的态度。陆府之中自是不消多说,乱作一团。而此刻的广阳郡王府别院之中,广阳郡王府却是一脸淡然。 “王妃,您接下来打算做些什么?”广阳郡王身边的黑鹰跪伏在地,头也不抬地回报广阳郡王他们那边的情况:“主子借了苏州府的兵士,已经将织造府团团围住,整个陆家已经乱得不像样了。主子叫属下回来问问,王妃接下来的打算是什么,将陆家人尽数投入大牢还是旁的什么,主子等王妃示下。” 黑鹰语气十分平淡,就算在说出将陆家人尽数投入大牢之中,语气也平静得不起一丝丝波澜,就像是一件寻常的小事一般。广阳郡王妃眼下怀中却是抱了个粉雕玉琢一般的小姑娘皱了眉,将手中的小姑娘轻轻地交给了一旁侍立的嬷嬷,随后才将眉峰一挑,看着面前跪着的黑鹰厉声问道:“所以,你便从王爷身边离开了?” 原本是在等着广阳郡王妃的吩咐,黑鹰却是没能想到等到却是全不相干的一句。惊异之下,倒也微微抬了头,眸中带了疑惑看向广阳郡王妃。黑鹰因为是几年年初才调到广阳郡王身边的,对于王妃从来只有耳闻,许多情况都未曾经历过,是以面对广阳郡王妃的问询一时之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广阳郡王妃却是在对上黑鹰疑惑的眼眸的当下,明白了他的不明白。想着黑鹰是新近才来的,就是因为身手出众才越级升迁,能够到广阳郡王身边贴身保护,许多方面还不算成熟。想到此处,广阳郡王妃不由得出言提醒:“你就这么走了,那王爷的安危呢,谁来保护?你的职责是什么,升迁的原因是什么,难道忘了?” 宁契性情疏狂一些,是以许多方面都不比广阳郡王妃来得细心。一如黑鹰的问题之上,原本调黑鹰到广阳郡王身边便是广阳郡王妃的大力支持。自从无意发现黑鹰的身手过后,广阳郡王妃便立刻将人安排在了宁契身边。而宁契自己,却是对自己的安危情况并没有什么不好的意识,毕竟身边的人守着这么多年也未见什么危险。 是以,宁契能够轻易地打发黑鹰跑腿,也是因为实在不知道该怎样正确安排黑鹰的位置,哪怕是在见识过了黑鹰的能力过后。毕竟有些时候用不着就是用不着,只能大材小用沦为跑腿儿的小厮。 面对广阳郡王妃的担忧,黑鹰属实有些不知应该如何应对。毕竟现在的苏州,还能有比广阳郡王府更加危险的存在吗?只是这样的话,哪怕木讷如黑鹰,也是知晓不能说出口的。是以,黑鹰难为的皱了眉,终究还是没有作答。 广阳郡王妃当然也无意刁难,毕竟黑鹰沦为跑腿小厮,除了宁契还没谁能够这样使唤他。是以,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即广阳郡王妃便收敛了面上的不耐之色,看着黑鹰沉声吩咐道:“这些日子陆府用尽了各式招数,现下俨然已经山穷水尽了。你回去跟王爷说,咱们也没有什么旁的计划,一切如常进行。就这么围着,不动他们的人,也不进他们府邸,就只是等着他们家不论老少长幼,都出来给世子爷跪下磕头请罪即可。” “主子的意思也是如此。”黑鹰闻言微不可察得皱了皱眉,随即继续说道:“只是主子说这么等着陆家缩头不出也不是个办法,且主子也不甘心这么些天的等待就只是换一个没什么用的道歉。主子的原话是,叫王妃想一个陆家不复存在的法子,如此才能出了主子心间的恶气。” 广阳郡王妃听到此处,自然知晓那是自己夫君的风格。想着自己这些日子的各种安排,足以叫陆家慢慢湮灭于时间的浪潮之中。而这一切,自己都是与宁契商议过的,怎么他就是如此心急呢? 其实,广阳郡王妃自己又如何会想要陆家在这世间多存留一天呢?毕竟敢伤了自己的儿子不说,还狠狠的将广阳郡王府的他们甚至在过后都没有上门致歉的意思,却是将广阳郡王妃心内最后的那一点点恻隐之心尽数驱逐。 只是广阳郡王妃不像宁契那般,遇事总是冲动,她更加能够忍得住。虽然陆家的势力实在算不得什么,终究还是小心为上。是以,在操作陆家消失的进程之上,广阳郡王妃还是有所保留的。 求的不过是在诸事皆安之中叫一切尘埃落定。 教导 广阳郡王妃求一个尘埃落定,虽然此事于她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但是心底却是莫名的有些不安。自然,有这样的感觉也不是一时片刻了,只是因为广阳郡王妃每每一想到自己现在居然连对付一个小小的陆家都如此瞻前顾后的,心中总是不自在。也是因为这一股不自在,越发的坚定了广阳郡王妃的决心。 目送黑鹰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广阳郡王妃眉心更是一阵猛烈地颤抖。只是广阳郡王妃本人并未将其放在心上,轻轻地晃了晃身子,随即便看着在侍女怀中安静乖巧盯着自己的小女儿笑弯了眼睛:“阿漾是在看母亲吗?” 被唤作阿漾的小姑娘闻言猛地点头,随后看向广阳郡王妃脆生生地回答:“阿漾是在看母亲,母亲好看,不生气。”宁漾今年也不过才两岁的光景,说话做事虽然还是孩子模样,但是察言观色却是得了其母亲的真传。虽然才两岁,但是广阳郡王妃的蹙眉,却是尽落宁漾眼中。 耳听女儿的安慰,广阳郡王妃先是愣了一愣,直到对上女儿蹙眉模仿自己方才的神情,广阳郡王妃这才意识到了宁漾口中的安慰。看着女儿故作生气的可爱模样,广阳郡王妃只觉心内一阵柔软,轻轻地抱过宁漾,随即招呼身边的人都退下。待到室内只剩下自己母女二人,广阳郡王妃这才看着宁漾轻轻地摇头。 “母亲没有在生气,阿漾不怕啊!母亲只是觉得有些不安,还有些没必要的愧疚,只是这些阿漾现在还不明白,与你解释也要花费许多时间,阿漾现在不要问,等你慢慢长大了就明白了。母亲与阿漾说这些呢,只是希望阿漾往后啊,能够一切顺心遂意,不必像母亲这般。” 宁漾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广阳郡王妃,静静地听了许久,费力地纠结了许久之后才看着广阳郡王妃缓缓摇头:“可是母亲,阿漾不明白。” 广阳郡王妃看着怀中纠结的小脑瓜,不由得笑出了声:“是啊,阿漾现在还小,自然是不明白的,我教导你这个干什么,阿漾可想去看看哥哥?” “阿漾可以去吗?”广阳郡王妃意识到自己现在说这些话并没有意义,不由得立刻转了话题。宁漾闻言却是惊喜不已,仰头看着广阳郡王妃,问道:“母亲真的可以吗?阿漾已经好多好多天未曾见到哥哥了,今天是可以的时候了吗?”因为宁沁一向爱护自己这个幼妹,是以一连十数天都未能见到宁沁的宁漾此刻心间自是无比雀跃。 一想到这些天一提到见哥哥,不论是母亲也好,奶娘也好,或者说是身边的侍女们也好,都是一样的回答,现在还不可以啊,等到可以的时候啊,姑娘就能够见到哥哥了。是以,宁漾此刻脱口而出的,便是一句是可以的时候了。广阳郡王妃却是挑了挑眉,笑看一脸兴奋的宁漾轻轻地点着头:“今天可以了,不过阿漾先跟你青嬷嬷去换身衣裳。” 宁漾当然是兴奋不已的随着奶娘一起回到屋里换衣裳,广阳郡王妃却是在宁漾转身的那一刹那,脸上的兴奋便立刻消散。身边的青梧欲言又止,似乎有些话想说。兴许是想通了许多,纠结了片刻的青梧还是出声问道:“王妃是要带姑娘出门吗?不如奴婢先去吩咐下人将车备好吧,说到底咱们家到陆家还是有些距离的,咱们得提前安排好车驾,好加夫人与姑娘能坐的舒坦些。” 青梧是在试探,广阳郡王妃听得分明,只是这种试探她不以为意。毕竟下头人就是要机灵些才能办好差事,广阳郡王妃并不因为青梧猜出了自己心间所想而生气,只是轻轻点头,吩咐道:“你也跟着一起吧,到底姑娘我一个人也顾不过来。” 广阳郡王府别院这一边,一切都是计划之中之事,自然也都是有条不紊的在进行着。但是此刻的陆家,却是大有山雨欲来之势。慌张四散的下人,神色紧张的主家,直叫守在风满楼里的宁契宁沁父子笑意连连。每每听一回下人们带回来的消息,听着陆家人的窘态,宁契便有一种从心底深处生出来的舒坦。 精光陆家从未压倒过自己,但是看到他们因为自己的压迫而慌张,宁契心头难免还是会有些志得意满之势。宁契都尚且如此,作为最初事态源头的宁沁,自不消说。尤其是脸上的伤到现在虽然已经开始结痂了,虽不会痛,但是长出新肉的瘙痒,却是无时无刻地提醒着宁沁,自己被一群小孩子给伤得如此狼狈。 宁沁心头对于陆家人的印象差到了极点,兼之家中一连数日都没有动静,宁沁一颗心里尽是躁郁恼怒。直到昨日,宁沁才从广阳郡王妃那里听说了家中这些日子所做的安排,一口气才顺了过来。虽然伤口不宜见风,但是今日强压陆府磕头道歉的场合,宁沁却是不可不来。 “父亲,咱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宁沁听完了下人转述的陆家情况,心间自是兴奋,一时之间连脸上的瘙痒似乎都全无影响了一般,看着依旧四平八稳地坐着的广阳郡王,宁沁不由得无奈地叹气:“我说这位郡王爷啊,您还在等些什么啊!” 广阳郡王朝着不耐的宁沁笑着点了点头,随即就是笃定的语气笑道:“还没有等来陆府的下人请罪呢,咱们慢慢来,这个时候不着急的。将所有的步骤都走全套了,最后再去碾灭他们最后的希望,不是更有趣的事情吗?阿沁啊,你这性子不好,随我,太着急了些。还是得多向你母亲学学,耐心些。” 一向不怎么着调的广阳郡王,此刻竟还有闲心教子,不说眼下风满楼中没有旁人,便是宁沁自己都不由自主的诧异看向宁契。见他脸上是一如既往愉悦的笑意,宁沁这才问出了自己心间疑问:“父亲竟还能教儿子道理呢!” 风满楼 黑鹰动作极快,宁契父子俩才在风满楼里喝过一盏茶,人便已经在城东城西走了个来回。 看着宁契宁沁父子俩如出一辙,都是低头品茶的动作,黑鹰稍作停顿。看着两人都抬起了头,这才开口将广阳郡王妃的吩咐说给两人听。广阳郡王闻言,只是不出所料的挑眉,果然妻子不会轻易地改变啊!而宁沁,这时候才明白自己的父亲在这风满楼里品茶听风的,极尽雅致的享受,到底所为何事。 “原来父亲是要等母亲的示下啊,早说嘛!”宁沁望着与自己有七分相像的脸,笑着揶揄:“何苦还做出一副严肃模样教训你儿子一顿,装模作样最不可取啊!”说完话,宁沁伸手将桌面已经滚沸的茶壶拎起,笑着为自己的杯中注满了茶水过后,才又笑着问道:“父亲可还要添上一些?” 虽然口中是在询问,但是宁沁手上的动作却也没有因为问话而慢下来,话音落,宁契空了的杯盏之中又是一泓清清亮亮的茶汤。对上宁契略微带了些郁闷的眼神,宁沁忍住笑柔声说道:“父亲请喝茶,咱们喝完了这一轮,便可下楼前往那织造府了。戏耍他们一炷香的时间了,怎么也是够了。” 宁契闻言失笑,倒也没有反对的意见,只是站在窗边眺望着金鸡湖,心情愉悦。虽然妻子到最后都未曾改变主意,但是能够先将陆家后方全端了,倒也算是幸事一件。想必没有了后方的全力支持,那陆笛夏便是那凤凰,也是折翅的残躯,注定是走不长远的。想到此处,广阳郡王面上的郁郁之色一扫而空,又是那个不可一世自信满满的皇弟宁契了。 站在风满楼极目远眺,自信的广阳郡王,这才开始欣赏起苏州的灭尽。虽然苏州也是常来长住之地,但是风满楼却是去年年底才开起来的。比起得月楼的富丽堂皇,常来常往,新开的风满楼倒是新鲜。尤其是风满楼七层楼的楼高,便是将苏城一干建筑都甩在了身后,有着苏城第一楼的美誉。 是以,若是没有陆家这一档子事,本来在风满楼品茶听曲儿是一件极其享受之事。若是来了兴致,站在窗前看看阳光下的苏州河金鸡湖,实乃人间幸事。本来关于今日的选址,宁契一开始并不想放在风满楼的。毕竟风满楼何其风雅之地,自己这些事情拿去风满楼处理,没得脏了人家的地儿。 只是挑来选去,清静无人打扰,距离陆家还近,且能够得上自家身份的,竟是只有这风满楼一家了。 见到陆家周边的茶楼酒馆,便只有风满楼一家,广阳郡王也就没有再推辞,毕竟总不能因为舍不得破坏了风满楼的清雅,便自降身份给自己寻不方便。在与人方便与己方便二选一的时候,大多数人总是会选择与自己方便。 宁沁因着黑鹰的回禀,知晓了陆家的命运已然被写好,此刻自然是兴致勃勃地品茶饮茶,心情极为愉悦。而宁契,自然与儿子相差无几,兴奋的眼眸望向涟漪阵阵的金鸡湖,欣赏着天气晴好波光粼粼的金鸡湖。 只是看着看着,原本身心愉悦的广阳郡王却是渐渐的皱了眉。 原本平静无波的湖面,除却风起时的阵阵涟漪之外,本该空无一物。宁契不过是微微低头笑笑,谁曾想再看向风和日丽下的金鸡湖面,却是多了一叶扁舟。其实游人泛舟湖面,本该是一件寻常之事,毕竟这样的艳阳天,出门走走本就平常。只是前一刻还什么都没有,下一刻便多了一叶悠闲随意的小舟,纵是广阳郡王,也不由得多想了一些。 只是无浆无顶的小舟,就这么随意的飘荡在金鸡湖上,广阳郡王多想了一刻之后,便摇头笑了笑。倒也不必草木皆兵,不过是谁家公子闲来泛舟而已。 虽然心中如是想法,但是宁沁到底还是转过身来,看着跪坐在地的宁沁扬眉一笑,随即问道:“阿沁这是想继续品茶,还是咱们出去走走?” 宁契原本是不着急的,还想叫陆家更乱一些心中才算欣慰。只是见到游人泛舟碧波银湖之上,广阳郡王心里便是一股没来由的急切。虽然原因不知,但是广阳郡王也是一个从心之人,心中如何想行动便如何。虽然将弱者玩弄于股掌之间是快事一件,但是能够快速看着他们绝望的眼眸,也不算扫兴。 是以,心中有了决断,广阳郡王便也不再坚持等待陆府的求饶。只是笑吟吟的目光望向宁沁,知晓他已是急不可耐。果然,听闻宁契的问话,原本还像模像样品茶的宁沁立刻一蹦而起,朗声说道:“果然,父亲也耐不住,那咱们便去陆府一游吧!先说好了,父亲,我要那个咬我的小子。” 等到广阳郡王妃带着宁漾到底风满楼的时候,却只见人去楼空。照着计划,算算时间啊,他们应该还在此处等着才对啊,怎么会?听着青梧跟老板打听来的消息,父子俩才走了不过片刻,广阳郡王妃立刻便吩咐下去,直接前往织造府。 虽然不知因何原因丈夫带着儿子提前到了陆家,但是好在一切都是提前安排好了的,倒也不必紧张,跟过去即可。 广阳郡王妃眼下心中还是这般乐观的想法,甚至于都没有当一回事儿,只是笑着与宁漾介绍这苏州的景致。 马车一路疾走,风满楼距离织造府也近,不过片刻,广阳郡王妃母女跟着也就到了织造府府门外大街。看着熟悉的广阳郡王府的人,广阳郡王妃勾唇一笑,下了马车朝着庆喜招了招手:“王爷已经进陆府了,你怎么没跟着王爷与世子?” 广阳郡王妃并未注意到庆喜瞬间不自在的神情,只是转身看着青梧怀中的宁漾笑着说道:“父亲与哥哥都在这家做客,咱们进去找哥哥罢!” “王妃,陆家的救兵到了!” 太傅 “十三皇子怎么突然管起这些闲事来了?” 什么救兵,陆家哪里寻来的救兵,广阳郡王妃带着满心疑问进了织造府。只是才刚刚跨过大门,耳畔便传来熟悉的声音,是自家夫君的声音没错了。只是什么十三皇子,广阳郡王妃不由得满头雾水。 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却见两道熟悉的身影站在外花园的凉亭之中。广阳郡王背着一双手,纵是看不见他脸上神情,但是透过其挺直的脊背,广阳郡王妃知晓此刻的他是倨傲的。 广阳郡王妃自然无暇多想宁契眼下如何,注意力还是放在了他口中的那句十三皇子身上。十三皇子自然不足为虑,毕竟圣上记不记得有这么个儿子都不一定,广阳郡王府当然不会十分忌惮十三皇子。尽管并不在意十三皇子,但是广阳郡王妃还是不由自主停了脚步,蹙起了眉头。 自然,广阳郡王妃心中纠结的并非十三皇子,而是陆家是怎样联系上十三皇子人的。毕竟这十日,广阳郡王妃是时时刻刻关注着陆府的动向,看到他们一家上下忙乱不已却也无济于事的模样,心中说不出的满意。只是在这样的关注背后,陆府竟然还是想出了与外界联系的法子,广阳郡王妃心内不由自主地为之一颤。 若是他们能够联系上十三皇子,那么就代表着也能够联系上其他人,陆家因何选择了被世人都忘在了脑后的十三皇子呢?毕竟除了这么一层皇子的身份之外,十三皇子几乎全无作用。 皇子的身份固然有用,但是只是对于庶民而言,哪怕天下皆知十三皇子不受重视不得宠爱,对于庶民而言皇子还是高不可攀的存在。是以,若是今日于陆家有了龃龉的并非士族,那么搬出十三皇子来还是有用。然而谁都知道宗族之中,当属广阳郡王府与莱阳郡王府首当其冲。 即便陆家人再如何没有见识,也不会选择让十三皇子对上广阳郡王府。 那么,十三皇子因何出现在此呢?巧合?广阳郡王妃全不相信,毕竟这一切都透着不巧。就在广阳郡王妃停步不前思索的间隙,十三皇子淡然挑眉,看着比自己高了许多的广阳郡王,才十一岁的十三皇子却是丝毫不怵,全然不像一个被忽略了十来年的无宠皇子。斜睨一眼趾高气昂的宁沁,十三皇子冷淡的声音响彻陆府外花园。 “陆奉卿陆老大人何在?” 十三皇子与陆家素无往来,是以看着面前格外恭敬的陆奉卿陆笛春父子,尽管凭着年纪能够猜出身份,但是想到接下来的事情,宁渊还是要先行确认一番。 宁渊这一番话毕,陆奉卿自然是立刻站了出来,躬身肃穆沉着作答:“老臣便是陆奉卿,十三皇子可是有什么吩咐吗?” 见到身为陆家当家人的陆奉卿在面对十三皇子之时那样的卑躬屈膝,不止是广阳郡王,连宁沁都不由自主的切了一声。连个无人在意的皇子面前都直不起腰,陆家可真是有出息。 “哥哥,哥哥原来在这里啊!” 就在宁沁朝着陆家人翻白眼儿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扭头看去,却是在青梧怀中朝着自己笑宁漾兴奋不已的小脸儿。见到连宁漾都来了,宁沁心头自然是更加气恼十三皇子的到来,毕竟母亲带着妹妹前来定然是为了欣赏陆家人最后之景的。可是却是因为十三皇子突然造访,虽然他也算不得个什么,但是他在此处,到底还是不好行事,宁沁怒极:“十三你来苏州做什么?” “七王叔安,沁堂兄安。”尽管宁沁的语气恶劣,但是宁渊向来是习惯了被冷待的,这些宗室长辈对他没有好脸色乃是寻常,是以他不气不恼,只是微微侧头看着身边的宁契宁沁父子,矜贵而疏离地说道:“虽然说出来叫王叔堂兄惊异,但是十三昨夜连夜从金陵匆匆赶往苏州,却是有正经事儿的。” 广阳郡王妃从听到宁漾的声音开始,便已经回神。既然被发现了,那便大大方方的上前即可。只是想到连庆喜都在大门处候着,广阳郡王妃朝着青嬷嬷青梧轻轻摆手,随即将宁漾接过来朝着凉亭而去。 比起士族旁人,广阳郡王妃对十三皇子的态度并不s算十分的冷淡。朝着十三皇子微微颔首,随即便教导宁漾跟十三皇子见礼。毕竟唯一的一双儿女,儿子已经被养的骄纵了些,女儿可不能也是个跋扈性子。出于对孩子的教养,广阳郡王妃并不轻易展露自己对宁渊的轻视。 “十三皇子有何正经事需要连夜赶往苏州?”广阳郡王妃反应总是比宁契宁沁快上许多,听到宁渊最后一句,广阳郡王妃立刻意识到了陆家兴许是动不得了。尽管不可思议,但是出现宁渊这一个变数,足以证明自己低估了陆家的能力,现在已然是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宁渊却是毫不含糊,恭敬地大礼过后,这才转过身看向面前的陆家人,缓缓地扫视一圈,看着众人或镇定或惊慌,亦或是天真不明就里,十三皇子轻轻地够了唇,随即袖兜内便有一道圆筒状明黄卷轴稳稳地落在了宁渊手中。 广阳郡王妃眼尖,只一眼就猜出了宁渊手中之物到底为何,脸色刹那间便白了。看来,短期内,陆家是动不得了。只是旁人却是还无知无觉,甚至是宁沁还不怕死的笑着催促:“十三你就说吧,有什么正经事,竟然还要我们给你让位。” 因为宁契宁沁父子俩来得早,十三皇子来得晚些,一来就打断了父子俩的乐趣,宁沁心中难免不开心。 只是宁渊却像是完全没有听见一般,只是轻轻地打开了手中明黄谕旨,一言不发的将其交到了陆奉卿觉察到颜色那一瞬间便双腿跪地,双手高过头顶的胡上手之上。 “陆老大人接旨,圣上有意拔擢您为太子太傅,旨意都在圣旨上了,您自行看看罢!” 慌张 阿九就这么一路被抱着,铃娘虽然尽可能的不让阿九感到难受,但是因为忙乱之中,又经历过定远侯府一夕惊变,铃娘再难保持镇定。看着周围都是乱糟糟的样子,铃娘站在二门处,左右看了一眼,都在忙着自己逃命,倒也无人注意到这边,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个想法。 或许,可以将怀中的小姑娘带回村里避一避风头,毕竟得罪的是广阳郡王府,那可是陆家无论如何都不能全身而退的人家。铃娘自觉能力有限,不说整个陆家,便是想要拯救一个如嘉珀那样的孩子,如今的铃娘都无能为力。毕竟是在跟广阳郡王府抢人,铃娘哪里能够抢得过。 但是阿九又不一样,毕竟还是个不会说话的孩子,还是自己日夜相伴了不短时间的孩子,虽然也不容易,终究还是值得冒一回险的。 铃娘心中做了如此决定,自然便也不再犹豫,只是看着怀中眼眸之中虽然疑惑,却也紧紧抓着自己衣襟,信任着自己的阿九挤出了温和地笑脸:“姑娘可想出去转转,咱们今天可以出去看看这苏州城了,姑娘可还开心?” 见到阿九疑惑地歪头,铃娘知晓这一句话或许阿九听明白了。虽然铃娘也时常惊诧于阿九的早慧,但是这些年来在世家之中,也算是见多识广了。虽然小儿聪慧如怀中阿九这样的不多,但是只要有一个便说明阿九并非孤证。 而铃娘的记忆之中,阿九的确不是唯一的一个。醒事早的孩子虽然不多,但是的确也不算少,只是如阿九这般的少。但是虽然少,却也不是一个都无,昫阳公主便是一个佐证。诚然铃娘的年纪也只是比昫阳公主大了几岁,昫阳公主小时候到底聪颖到了何种程度,铃娘自己也是没有见过的。 毕竟自小长大的的地方是定远侯府,与皇宫之中的昫阳公主倒也没有什么往来。只是铃娘从前总是觉得或许是世人夸大了昫阳公主的聪慧,毕竟皇家公主素来都是跋扈浪荡出名的,鲜有一个昫阳公主这般知礼温和的不说,她还拥有许多除却身份以外也能扬名立万的才能。世人因为如此的反差之下,或许会神化了昫阳公主也不一定。 直到真正的见过了昫阳公主过后,铃娘立刻相信了所有关于昫阳公主的故事,虽然在此之前都被自己当做了传言。只是铃娘虽然相信了关于昫阳公主的故事,但是心间还是难免会觉得匪夷所思。直到见到了阿九,对上她的眼睛,铃娘再不做怀疑。 是以此刻,注意到阿九明白自己要做什么,且面带疑惑,铃娘心中不由纠结。 这样钟灵毓秀的孩子,真的能够养在村里吗?更何况自己还有阿宝要找,还有九安要看顾,真的还有余力照管一个聪敏过人的奶娃娃长大成人吗? 铃娘心间存了这样的疑问,脚下的步伐便随之慢了几分,而原本就跟在后面追出来的茗云也因为铃娘的这一犹疑,追到了垂花门下。望着铃娘抱着阿九久久没有迈开跨出门槛的步伐,茗云提了一口气,迅速跑到铃娘身边:“您作何打算呢,将姑娘带走吗?” “只是不想下人们慌乱之中惊了姑娘,茗云姑娘说什么呢!”铃娘心间原就纠结,阿九若是就这么跟着自己走了,势必颠沛流离且又无尽的苦头等着她。更何况她这样小看着就已经懂事儿了,将来也是难过。想到此处,铃娘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我只是想着要将姑娘带到夫人身边。” 虽然做此决定实属残忍,毕竟还未开始的人生就要止步于此了,纵然阿九不是自己的孩子,铃娘心间还是难过不已。但是聪明又漂亮的寻常人家女儿,将来的出路,铃娘最是清楚。那些苦,比夭折还要残忍许多。铃娘虽然不知道,若是将来不幸,阿九当真落得流落青楼的田地她心中是否不情愿,但是尽量避免这种可能吧! 那样的苦,不该这样聪明的孩子去承受。 扭头看向茗云,见她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铃娘微微颔首,随即便是微笑:“不论结果为何,下人们四散逃窜便也罢了,至少公子们应该在老爷老夫人他们身边的。不知道茗云姑娘你心中是何打算,但是若是没有逃跑的念头,不如趁着时间还来得及,去组织公子们到前院吧!一家人不论如何,都是要相互守望相互支撑的。” 茗云听闻铃娘这一句,眼泪瞬间夺眶而出。这样的话,是证实了方才听到的一切吧!陆家真的走到穷途末路了吗?就在他冉冉升起的时候。茗云心中感受突然就很复杂,面对陆家的消亡,不论是从情感还是现实利益之上,茗云都是不愿的。 毕竟自从进了陆家,茗云的生活比以前顺了许多。 只是一想到自己当初做出的那件蠢事儿,茗云心头又多了一些庆幸。庆幸陆笛春没有看上她,如此一来,茗云自己还是能够全身而退的。 虽然庆幸的这一刻十分迅速的就过去了,难过就占了上峰。毕竟整个苏州要再找一家如陆家这样的本就不易,茗云心中难过的同时又多了些茫然,往后的路又要怎么走呢?虽然心中已经在开始盘算着接下来的路了,但是现在人还在织造府中,茗云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即便立刻转身,匆忙逆向惊慌失措逃窜的人群。 铃娘站在原地,看着茗云离去的身影,站了许久之后,才转身迈过垂花门的门槛。虽然做出决定是在茗云出现的那一瞬间,但是此刻茗云离开,铃娘惊觉抱着怀中的阿九,自己心中居然没有了方才的兵荒马乱之感。 或许是因为,做出了最后的决定了吧! 铃娘原本觉得自己遇事沉着,绝不慌乱的,只是却不曾想,哪怕是经历过定远侯府之事过后,再度遇上类似的事情,自己方才竟然还是一如上次的慌张,尽管表面上看不出来。 抛弃 铃娘原本以为自己经历的已经足够多了,不管个人的起起落落也好,大起大落也罢,甚至于许许多多的大家族的兴衰更替,铃娘或是从中经历,或是冷眼旁观,她始终以为自己早已经看淡一切。毕竟那样多的事情,那样大的震惊,一次就已经可以叫人顿悟。只是却不曾想,同样的事情再来一次,自己居然比上一回还要更加慌张。 虽然脚下步履坚定,腰背也依旧挺直,但是铃娘到底还是整个人都发生了改变。那样的变化,或许旁人无从发现,但是铃娘自己,包括她怀中敏感的小娃娃阿九,却是直观地感受到了她的变化。 阿九突然之间,感受到了一阵失落。虽然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但是通过茗云与铃娘之间的对话,阿九突然就觉得或许家中真的发生大事儿了。其实意识到家中发生了不好的事,还不到四个月大的阿九,心头蓦地就是一紧。只是此时此刻,最让阿九难受的,还是那一阵若有若无的被抛弃的被放逐的感觉。 尽管这一切,并未真的发生,至少,在阿九的眼中不曾被看到。铃娘的决定都在心里,哪怕是与茗云的对话过程之中,话说的都十分的妥当。无人知晓阿九是怎么发现的,只是那样熟悉的被抛弃的感觉,阿九心中感觉却是如有实质。 铃娘并未发现阿九的失落,只是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向了嘉瑜所在的清苑之中,毕竟铃娘就是从那里匆忙赶回内院的。想着当时离开的时候,陆老夫人与陆夫人交叠在一起的双手,那样的紧张,铃娘无声地叹了口气,随即低眉,温柔的目光望向怀中天真无辜的阿九,还那样小啊! 阿九能够感受到铃娘的温柔,但是经此一次过后,心头却是恹恹提不起劲。虽然阿九不明白这里到底发生了些什么,铃娘出于什么原因产生了丢开她的心思,这一切阿九都不关心。她只知道,她又一次被放弃了,那么这样愧疚的温柔,要来又有何用?对于铃娘几乎是来自本能的爱与亲近,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并非阿九不体贴,只是人人都要体贴,那便人人都有因由。谁不是出于无奈才会选择舍弃呢?没有人会无端端地放弃,除非是自己已经不能在拥有。这一切,阿九都明白,甚至于理解,但是她无法接受。毕竟被放弃的那个,是自己啊! 每个人都经历过被舍弃,但是当你抱怨不公的时候,总有人会说,你要理解理解,试着站在对方的立场上想一想,然后心间就不再怨怪了。曾经的阿九,会觉得这样的说法的确不错,是以她能够理解丢了自己独自离开的母亲。只是虽然能够理解她了,但是只有阿九自己能够明白,理解的那一刻自己也并不快乐。 毕竟,被放弃的人,还是自己,被放弃的事实,依旧没有被改变。理解旁人对自己的舍弃的瞬间,阿九只觉前所未有的糟糕,毕竟是拖累,没有用才会被人丢下,哪怕是亲生母亲也是如此。是以,当阿九再一次从铃娘那里体会到了曾经的感受,阿九不再多想。 被舍弃,那走开就好啊!一别两宽,各自生欢。 虽然阿九自己如今并没有走开的能力,但是就像阿九曾经听过的一句话一样,世间悲欢无人能共。既然如此,从心头远离,也是合情合理。 就这么各怀心事的两人,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清苑之中。 只是当铃娘迈着沉重的脚步再次踏进清苑的门时,却是突然感觉眼前所见皆是自己看错。因为还抱着阿九,是以铃娘做不出伸手揉眼睛的动作,但是在脑中却是做了无数次。这些人都是怎么了,大悲需以大喜的方式来呈现吗?怎么一个个的都是喜气洋洋的。 铃娘在原地站定几乎挪不动脚步,一双失神的眸子在园中无数张喜笑颜开的脸上一一略过。如此欢喜,倒也不像是作假。但是,他们因何生欢?这是铃娘心头脸上的疑问。 “是老爷,升了太子太傅。”杨妈妈眼尖,一眼就看到抱着阿九疑惑地看着院中人欣喜若狂的铃娘,不由得也是鲜见的笑着解释:“方才十三皇子前来传旨,眼下人都还没有走呢,都在悦来亭中叙话。” 铃娘原本就不太理解外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只是听了杨妈妈的话,铃娘心间更加糊涂。这是怎么了,怎么就会那样的及时,且怎么会突然还有个十三皇子冒了出来,这一切终究是叫铃娘的思绪彻底乱了。杨妈妈见到铃娘依旧是一副不明就里的模样,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随即便上前朝着铃娘与阿九走来。 “今日这消息一波连着一波的,你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也是正常。”杨妈妈看着从铃娘怀中探出头好奇打量周围一切的阿九,脸上的笑容愈发温柔:“姑娘也来了,你想的倒是周到。这些日子夫人少见到姑娘,心里不知道有多想呢,快些将姑娘抱过去吧!夫人马上还要前去悦来亭陪客呢,谁也没有想到广阳郡王妃居然也在最后到场了。” 铃娘这下才算是确定,预想之中的灾难并未降临。虽然不知道陆家到底有什么诡谲手段,但是的确这一次的危机,就这么解除了不说,甚至是还有好消息传来。铃娘一时间心头倒是有些讷讷,尽管经历了许多,眼下却是有些消化不及这惊天的好消息。 直到木然的将阿九交给了笑得温柔的陆夫人,看到连同陆老夫人也是一脸慈爱地看着阿九与陆夫人,铃娘这才缓过神来。这一缓神,铃娘心头的不可思议却是比方才还要强烈,这是不是说明,在陆家与广阳郡王府的这一场博弈之中,陆府胜出了?! 想到此处,铃娘震惊了许久,才在一声低呼过后泪流满面。虽然不知具体过程,但是铃娘能够想到做到如此程度是有多么的不易。 缘分 因为听到小丫头回禀广阳郡王妃还带了小女儿在身边,陆老夫人与陆夫人相视一笑,随即陆夫人便冲着铃娘温声说道:“还是铃娘心细,咱们也将阿九带上吧!虽然广阳郡王府的姑娘年岁比阿九大了些,到底都是姑娘家,或许是能够玩在一处的。” 尽管陆夫人如此说着,但是连她自己都不相信阿九这样如何同别人玩耍,毕竟还是一个离不得人的小姑娘啊!只是有些事情,做了也不是为了一定能行。想到此处,陆夫人也未多问铃娘满眼满脸的泪水因为什么,只是又摇着头笑笑,低声问道:“铃娘跟我们一起吗?” 对上陆夫人笑语嫣然的温柔模样,铃娘总算是从震惊与惊诧之中回神,泪眼模糊地望着陆夫人,见她眸光温和,不由得轻轻地摇了摇头。陆夫人见状不免诧异,毕竟茗云已经去招呼公子们了,既然广阳郡王府的姑娘也到了,八公子倒是一个合适的陪玩对象。对上陆夫人惊异模样,铃娘迅速地擦去了眼角的泪水,笑着说道:“您误会了,我只是想着或许老夫人夫人可以再等上一等,茗云姑娘去叫公子们过来了,应该也快了。” 铃娘话说到此处,屋里气氛不由为之一窒,方才的松快瞬间消散。是啊,才刚刚从满门尽灭的危局之中抽身而出,尽管人人面上都是微笑,但是却也没有一个敢将庆幸挂在脸上。那样的害怕,哪怕是事前知晓其中内情的陆老夫人与陆夫人婆媳俩,都不敢多想,毕竟今日若是十三皇子再晚来半刻,陆家便不复存。 是以,哪怕从中抽离出身,众人还是不敢直面,只能当做从未发生一般,将其略过。似乎这样做,就可以真的当做从未发生过一般。只是铃娘的这一句话,却是将众人瞬间拉回了方才的担忧害怕之中,毕竟谁也不是傻的,铃娘此举背后的原因是什么不说却也都明白。铃娘也知晓,自己这一句话后,在场众人眼神瞬间就变了。 想到此举背后的意义,铃娘立马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不论如何,一家人聚在一起总是好的,想必公子们眼下都还不知老爷升迁的好消息呢!等到公子们到了之后得知喜讯,还不晓得会怎样呢!兼之广阳郡王府的漾姑娘将要满三岁了,我们家八公子年纪正相仿,或许有孩子们在一处玩,场面会好看些,更何况,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定,万一呢!” 铃娘后一句话说的委婉,大意无外乎就是陆家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升迁,想必广阳郡王府眼下不论是面子还是里子都输了一大截。虽然陆家在此事之上寻不出丝毫过错,但是哪怕陆奉卿擢升为太子太傅,家世在广阳郡王府面前还是不够看。陆老夫人与陆夫人此时还要出去见客,想必广阳郡王府的人也未曾离开。既然如此,陆家还是要适当的服个软,广阳郡王府的面子还是要给足的。 前一句话,众人都是明白铃娘想要表达的意思的,但是后一段,在场众人也就只要陆老夫人与杨妈妈能够领会其中意味。只是最后万一呢,却是将陆老夫人与杨妈妈都弄得糊涂了,万一什么呢? 其实除却表面的一层意思,铃娘还有更加隐晦的一层。广阳郡王府的独女与陆府的八公子年岁相仿,若是在男女大防的年纪之前相识,或许还能得些青梅竹马的情分。只是就此一面,兼之孩子们年纪都小,纵然玩得开怀孩子们心头也未必会有印象,是以铃娘并未说透。 “什么万一?”杨妈妈觑到陆老夫人微微皱起的眉头,再看看铃娘神色间的小心,自己也有些参不透其中之意,不由得立刻出言问道:“有什么我们疏漏的地方吗?” 见到杨妈妈都未曾明白自己的意思,铃娘不由自主地轻叹:“若是八公子与漾姑娘玩得好,将来或许会有旁的缘分也说不定呢!”听闻铃娘此语,纵然陆老夫人已经万分周全了,这一层上却是从不敢想,毕竟广阳郡王府的姑娘,哪里是庶族可以肖想的。只是铃娘这一句话,似乎隐隐也透露着某种可能。 陆老夫人眼神微微一闪,毕竟如今的陆家明眼人都瞧得见,正是上升的时期。假以时日,只要不出什么差错,陆老夫人能够想到将来一日属于庶族的荣耀,属于陆家的荣耀。如此一来,铃娘之语似乎也不是天方夜谭。 “铃娘你这想法是真的大胆。”就在陆老夫人还在思忖的时候,陆夫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之后,随即便看着铃娘格外严肃地说道:“广阳郡王府哪里瞧得上咱们这样的人家,铃娘你忘了,我们陆家是庶族,并非士族中人通婚的对象。”陆夫人只当铃娘这么多年在定远侯府一时之间难以适应士庶之间的区别,是以立刻出声解释着。 铃娘却是并未立刻接话,只是看着陆老夫人若有所思的眼神心下了然。想必陆老夫人心中也是起了意了,毕竟可能不可能的,今日也不说破,试一试总是无妨。果然,陆夫人话音刚落,陆老夫人拍板的声音传进众人耳中:“无碍,等一等公子们罢!难得有皇子上门,总该拜见拜见的。” 陆老夫人此话一出,陆夫人面上的诧异再遮不住,纵然是怀中的阿九都难以吸引她的注意力,只是愣愣地看着陆老夫人怔怔道:“母亲,您这是......” “人来了,咱们回来再说吧!”陆老夫人知晓陆夫人问的是什么,只是听着院中传来阵阵脚步,陆老夫人摇头笑笑并不直接回答:“此事说来话长,还是见十三皇子要紧,赶巧孩子们都过来了,咱们回头再细说吧!” 陆夫人还要说话,却见嘉瑾正拉着一众面露焦色的弟弟笑容满面地进了屋。一时间陆夫人也无暇再问此事,温柔的目光投向一众孩子开始安抚着他们的情绪。 侮辱 嘉瑜携兄弟们一步步朝着梦溪园而去,穿过前院花园,走过悦来亭,看到园子正前方飞起的檐角,众人齐齐地叹了口气。就在众人沉默的时候,嘉琅突然出声:“大伯母带着嘉珀阿九先走了一步,也不知咱们还能不能见到广阳郡王府的姑娘。” 听过嘉琅的这一声感叹,嘉瑜不由挑了挑眉,只是这一挑眉却是扯到了伤口,原本想说的话因为痛楚瞬间被忘诸脑后。听到耳畔一声轻嘶,嘉瑾知晓嘉瑜又扯着伤口了,自然心中也知晓缘由。笑吟吟地扭头,看着神情淡然眸光镇定的嘉琅笑着说道:“四弟弟可知那广阳郡王府的姑娘今年年方几何?” 嘉瑾的笑带了戏谑揶揄,嘉琅看得分明,只是自己的心思的确不甚单纯,毕竟自己见过的小姑娘除了阿九一个便是景云儿那样的大姐姐,同龄的倒是见得少。想到今日大伯母蹲在地上捧着嘉珀的小脸儿笑着问想不想见一个小姐姐之时,尽管才经历过不愉快的事情,但是嘉琅心中到底还是存了几分期待。 这与风月无关,自然也与情爱无关,毕竟嘉琅今年也才不过七岁的年纪,风月之事于他而言显然言之过早。不过是属于孩子的好奇,毕竟同龄的小姑娘,真的鲜少见到啊! 只是对上嘉瑾含笑的眼睛,嘉琅突然觉得或许自己想错了。就在他准备出言拒绝的时候,嘉瑾却是不给他机会,笑盈盈慢悠悠地说出了答案:“那姑娘不过才三岁呢,就比嘉珀大了半岁,是以这才会叫小姐姐。” “才三岁吗?”嘉琅闻言不由带了些失落,低声喃喃:“原来才三岁啊,真小!” 看到嘉琅的模样,年纪大些的嘉瑜嘉瑾嘉玟自是摇头笑,年纪小些的嘉珑嘉琼嘉璃则是瞪着大眼睛伸出手指羞羞脸,意思自然不言而喻。只是就在兄弟们之间笑得开心的时候,嘉珑眼眸之间突然多了一丝恐惧。嘉瑜觉得奇怪,顺着嘉珑目光的方向看去,却是跟着皱了眉,真是一个讨厌的人啊! “咱们还是先进去吧,别在这里耽搁了。” 嘉瑜的这一番提醒,倒是也叫心中感觉轻松了许多的男孩们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还有十三皇子要见呢!虽然此次是十三皇子来得及时救下了整个织造府,但是到底十三皇子身份尊贵,他们天然的便矮了一截。虽然如此情况他们已经习惯,但是终归在自己的家中还要面对身份高贵的士族,男孩们终究不自在。 只是不自在归不自在,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更何况,长辈们也是极其期待他们能够跟十三皇子有些关系的。怀着如此想法,嘉瑜率先朝着梦溪园正厅的方向而去。 梦溪园是陆府外院最好的一处院落,风景秀丽,陈设雅致。自陆府建成以来,梦溪园一直以来都是整个陆府最好的院落。只是寻常时间,梦溪园一直都是闲置的,除了逢年过节,或是有高官上门之时,梦溪园中才会有人入住。而这一次,陆家接待十三皇子与广阳郡王一家人的地方,自然是除了梦溪园别无他选。 嘉瑜带着弟弟们在正厅内站定,看向正前方端坐的少年。剑眉星目,明朗端方,在嘉瑜一众人心中关于十三皇子宁渊的第一印象,居然是十三皇子竟然如此俊朗。尽管眉眼之间还存了些未曾长开的稚气,但是端坐主位却淡定淡然的神情终究是与寻常人不同。是以纵然心中十分好奇,但是包括最小的嘉璃在内,却也不敢多加打量,恭谨跪地,齐声拜倒:“臣等拜见十三皇子!” 宁渊自然也不拿大,面前跪下的一群孩子中,年纪最大的也不过是跟他不相上下。宁渊微微颔首,随即朝着众人以最为温和的声音开口说道:“不必如此拘礼,都起来吧!说起来咱们还是平辈,倒也不必这般多礼。”陆奉卿陪坐在了右侧,看着宁渊果真亲和,与陆笛春对视一眼,随即便笑着说道:“十三皇子亲切,你们可不能失了分寸。” 见到孩子们齐声称是,这才满意地点头,看着对面的广阳郡王,笑着介绍道:“还不见过广阳郡王?” 若说方才孩子们还是紧张又欢喜的话,那么听闻陆奉卿的这一句话后,面上或多或少地带了些不情愿。只是即便是懵懵懂懂的嘉珑嘉琼兄弟俩,心中也明白不可对长辈不敬,是以哪怕恨极了广阳郡王与其子宁沁,但是众人却也还是尽可能的以礼相待。 广阳郡王倒也还算得体,只是扭了头一言不发地摆摆手,是以与他们无话可说。但是到了宁沁那里,众人却是在自家,十三皇子跟前,再一次受了侮辱。 “你们这群野蛮的小混崽子,怎么了这是?”宁沁似乎是兴致颇高,一双眸子滴溜溜地在嘉瑜与嘉珑脸上反复游移。看了半晌,直到看得男孩们心中发毛之时,这才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原以为你那日摔破了头再醒不过来的,没曾想命大至此,不愧是庶民,命就是贱。还有你,” 宁沁的目光在嘉瑜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便在余下几人身上迅速扫过,直到看到了嘉珑这才一声嗤笑,随即伸手轻轻地摸上了自己的左脸颊,随即恨声说道:“还有你这小崽子,牙倒是尖的很,比我家旺财还要尖利几分,回头不如跟它比上一比,看看你俩谁的牙更尖一些。” 嘉珑素来怯弱,那日敢伤了宁沁本就已经叫人意外,因为护兄心切才会有那一日的举动。只是今日,当一切尘埃落定,再次遇上宁沁的时候,看着他左脸之上覆面的白纱,心间已是愧疚。虽然事出有因,但是嘉珑心头终究还是不安,只是却不曾想,这人的戾气居然之重。 就在嘉珑脸色涨红得像要滴血的时候,宁渊带着凉意的声音响了起来:“都说闻名不如见面,七王叔府上的教养,今日十三算是见识了。” 敲打 宁渊语带讥诮,在场诸人都能听出,毕竟作为晚辈与广阳郡王说话的态度,属实不敬。只是广阳郡王何曾又将十三皇子看在眼中,毕竟是个被当今皇帝忘在了脑后的无宠皇子。纵然因为身份多有不及,哪怕是随着陆家父子前来闲坐片刻,广阳郡王自行让出了主坐,绝非因为有多么的尊重,不过是不想留人口舌而已。 是以,听闻宁渊这一句,广阳郡王唇角一抹轻蔑的笑展露无遗。陆奉卿注意到了,知晓广阳郡王定然说不出什么好话,正欲开口之时,耳畔传来广阳郡王含笑的声音。 “我家家教如何,终究还是有家的。” 广阳郡王虽然看不上宁渊,到底诋毁皇家的话他还是不会说的,这点儿分寸总是有的。不过想要拿捏住无人疼爱的十三皇子,甚至都不必多想。广阳郡王眸中带着倨傲,话语间却是极尽怜悯之语。 “十三这些年所学,终究还是杂了些,有此番言语我身为长辈倒也不怪,只是可惜了。自然,这也不是你之过,毕竟同为皇家儿郎,你大哥是太子便不多说了,就是你五哥,上月才刚刚封了亲王,十三,要努力啊!在金陵的皇子可是只有你一个,咱们旧都就全指着你了。” 都说杀人诛心,广阳郡王行事从来便不是如此风格,非他不愿,乃是不擅。在场之人,除却陆家的一帮稚子,或多或少的都是有所了解的。是以这一番话,到底出自谁口,众人一听便知。陆奉卿陆笛春父子尚且还紧张地望着十三皇子宁渊,就怕他年纪小受不得激,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无一不是一个孩子能够承受得住的。 但是宁渊又岂能是寻常孩子呢?到底是出身皇家的,兼之自小就是被边缘化的一个,醒事本就早。更何况,到底也不是普通人,这些话自有记忆以来,宁渊便听了许多,甚至还不如广阳郡王今日这番话来的委婉。宁渊眼睛都未眨一下,脸上的神情依旧淡漠,只是朝着陆奉卿父子微微颔首,随即笑了开来。“这么多年来,十三便如顽石一般野蛮生长,如七王婶这般贴心熨帖之语鲜少听闻。” 说到此处,宁渊不由得又站起了身,虽然此话是从广阳郡王口中所出,但是宁渊却是对着一道屏风之隔女眷们所在的花厅鞠了一躬,随即朗声说道:“从前十三只觉得茕茕于世倍感孤独,却也不知原来还有人对十三怀有如此期待,日后在金陵,七王叔七王婶若是不加嫌弃,十三必是得多上门坐坐才是,不叫亲戚们之间疏了往来。” 广阳郡王妃果然不负聪慧之名,陆老夫人眼见着广阳郡王妃唇角自矜骄傲的笑容渐渐消散,转而缓缓地白了一张脸,知晓十三皇子的这一番话她不仅仅是听明白了,且还听懂了。陆老夫人不敢多想十三皇子这番话背后之意,尽管他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只是有些事情只要没有明确说出,还是能够装一会儿糊涂的。 虽然此次为解陆家危局,陆老夫人知晓自家应下了多少原本抗拒的东西,但是终究如今陆奉卿做了东宫的老师,有些事情便只能装糊涂。 陆夫人还不明白广阳郡王妃突然变了的神色原因为何,一如外面宁契宁沁父子俩的面面相觑。尽管广阳郡王听不太明白宁渊此语之中到底隐含了些什么意思,但是本能的他明白宁渊所说绝非面上那样简单。毕竟在场的陆奉卿陆笛春父子瞬间凝重的神情,虽然一闪而过,广阳郡王终究不曾错过。 突然之间,广阳郡王心头便多了一丝疑惑,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应下陆笛春的邀约呢?明明看不上陆家与十三,尤其是在自己所有的部署都因为十三的到来尽数成空之后,自己为什么还能心平气和地跟着他们坐下。毕竟这可不是往常的自己,看着胜利者在自己面前庆功,这口气广阳郡王自问自己是咽不下去的。 只是再如何不解,眼下自己都坐到了这里,听着夫人久久不曾出声,广阳郡王不由干咳一声,随即便是恼怒责备的眼神看向宁渊:“你愿来便来,想必旧宫之中眼下也冷情得紧,只是何苦这样巴巴的同王妃说话,没规矩!便是这些年疏于管教,该念的书都是念了的吧,先生们的教导,你都忘在脑后了?” 十三皇子眉峰一跳,不想这位王叔居然如此蠢笨,这样明白的敲打居然都未曾听出,竟然还敢在自己面前作惩戒之语,宁渊忽而觉得好笑。一声轻笑随即便从喉间溢出,端的是听愣了正与嘉珀玩着九连环的宁漾。 无人注意两个孩子,自然嘉珀也瞧不出宁漾突然停住原因为何,毕竟嘉珀也才三岁,心中关心的在意的终究只有游戏与玩伴。虽然有了阿九这么个妹妹,但是阿九不会说话不会走路,时日一久过去了最初的新鲜劲儿,嘉珀心中只觉没趣。是以,来了个年纪相仿的小姐姐,细声细气温柔和气,嘉珀立刻便喜欢上了这个姐姐。 虽然出门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但是嘉珀见到了宁漾,却是立刻叫了窦妈回去取他最喜欢的七巧板与九连环来与宁漾分享。才拿过来不久,两人正解九连环起劲,却在突然之间发现面前的姐姐没有动作,嘉珀不由好奇抬头看向宁漾。嘉珀到底天真,看着宁漾似乎是在发呆的模样,不由出声问:“姐姐不喜欢解九连环吗?” 宁漾自己也才不过三岁的孩子,看着嘉珀天真的眼睛,不由立刻凑上前说起了孩子话:“嘉珀听到笑声了吗,好听!” 嘉珀闻言不由一愣,什么笑声?沉迷在与喜欢的姐姐分享玩具的喜悦之中,外面的世界如何,嘉珀终归是不上心的。只是有问必答,这是大伯父大伯母还有哥哥们教给他的,是以嘉珀胡乱地点着头,笑着附和:“姐姐也好听。” 闲谈 陆老夫人耳力惊人,眼神毒辣,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广阳郡王妃摇摇欲坠的身影。因为自己年纪稍长,陆老夫人看了一眼陆夫人轻轻点头,陆夫人这才立刻站起身扶着广阳郡王妃坐下,随后才是温和的关切:“您坐!” “郡王妃您看看,瞧瞧孩子们之间。”陆老夫人深知广阳郡王妃因何如此,只是却也绝口不提,只是眸光一转,看着阿九静静地睡在摇篮中,嘉珀与宁漾正挤在一起说悄悄话,不由得朝着广阳郡王妃努了努嘴,笑得慈祥:“孩子最是天真无邪,笑便是笑,闹便是闹,开心也是真的开心,许多时候咱们这些大人啊,还是应该同孩子们学一学的。” 陆老夫人并不喜欢广阳郡王府上的任意一个人,包括冰雪可爱的宁漾在内,尽管她是真的无辜。但是人的感情就是如此,哪怕一个与此事并不相干的稚子,作为被伤害的一方也喜欢不上来。只是细细想着十三皇子方才的话,再结合近来局势,不难想到广阳郡王府的立场。 既然选定了原先的五皇子现在平亲王,那便与陆家再无可能是一路人。毕竟哪怕陆奉卿今日不曾被选中做了太傅,陆家的立场也只在东宫。原因无他,无非就是立嫡立长,此乃正统。只是自从陆奉卿请辞,自然这些朝廷中事也不必陆家多费心思了,站不站队的,陆家根本就没有选择。 只是如今也是一样,没有选择。 但是与当初情况又有不同,先前是无人看得上陆家,眼下是直接就并进了东宫麾下,分量已然不同。陆老夫人虽然未曾见到十三皇子,但是观其言闻其声,知晓这一位或许将来也是一个棘手的。 虽然说不出来缘由,陆老夫人其实并不看好太子或是平王,反而是这个十三皇子,陆老夫人心间有所猜测。但是陆老夫人心中这些想法却也不会跟任何人提及,哪怕是她的夫君陆奉卿,终归是坚定的太子党人,纵然是从前没有资格参与其中,陆老夫人也深知他心中的想法。 更不必说,现在已经搅进了这一趟浑水之中。 只是这一次连同十三皇子都卷在其中,兼之宁渊方才不闪不避的态度,除了有敲打广阳郡王府的意思之外,陆老夫人分明还听出了另一层。只是突然之间,陆老夫人又想起了那一日,阿九出生的那一日,得月楼散出来的女儿红。再看看对面已经镇定下来的广阳郡王妃,陆老夫人不由苦笑,谁能想到陆家有朝一日竟也会遇上此事呢! 陆老夫人突然想到,这一次的陆家危局,当真只是意外吗? 这一问一出,便是陆老夫人也不由得胆颤,想必应该不会有人如此惦记陆家的吧!毕竟陆家比起许多人家,在夺嫡路上,显得那样的微不足道。此次最大的可能还是发生了此事过后,仓促之下的结果,毕竟凭着与许缙云的交情,纵是太子有些算计,他必然也会告知陆家知晓。 但是隔着屏风,陆老夫人看着外面已经是谈笑风生的模样,一时之间心中更加疑惑。只是为什么,十三皇子就突然冒出来了呢?或许他真的有心,那么陆家今日已经站在了东宫一边,何以他还是不加以遮掩自己的野心呢? 难道是...... 陆老夫人猛然间想到了一种可能,只是这样的想法实在是有些过于疯狂了,陆老夫人深信,宁渊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没有那样的魄力,而陆家也没有那样大的胆子。想到了这一点,陆老夫人提起来的心又轻轻放下,恢复了理智。其实再仔细想一想十三皇子的出身与如今的境况,陆老夫人心间的猜测又轻轻落下,愈发的放心了。 少了心间那可随时可能压垮自己的悬石,陆老夫人神情显得愈发的慈祥。尽管方才的沉思陆老夫人也未曾露出半分行迹,纵是广阳郡王妃也非善茬,也未曾看出陆老夫人方才的走神。许是因为宁渊的这一句,使得广阳郡王妃心头也有了与陆老夫人相似的心理活动吧!终究这一切都不要紧,谁也未曾发觉谁的小心思就是了。 陆老夫人依旧是笑眯眯地看向嘉珀与宁漾,眼眸之中有着陆夫人读不懂的深沉。只是不论陆夫人能不能懂得,至少有一点她是能够明白的,或许经过此次之后,孩子们将来的婚事再不复现在自由了。担忧的陆夫人陆老夫人广阳郡王妃都看在眼中,她心思浅显,在这样的两个人面前根本不够看,一眼就瞧出了她在担心的是什么。 尽管广阳郡王妃心中并未完全平复下来,但是注意到陆夫人眼眸之中神色,不由得轻笑一声:“两个孩子果真玩得好,我们阿漾平日身边便只有她乳娘的小女儿陪着玩,终究孤单。眼下来看,倒是好了,阿漾瞧着也比寻常开心几分。” 因为听到了广阳郡王妃的声音,宁漾立刻转过头来冲着广阳郡王妃甜甜一笑,广阳郡王妃见此情形不由心念一动,随即望着宁漾笑着问道:“是陆家弟弟陪阿漾玩得更开心,还是云扇姐姐更得阿漾欢心啊?” 宁漾闻言头歪了歪,看看嘉珀又看看广阳郡王妃,宁漾直觉今天的母亲有些奇怪,只是到底奇怪在何处,小小的人儿终究是想不明白。只是看着笑盈盈地望着自己等答案的母亲,宁漾纠结了许久之后,才瘪着小嘴儿低声说道:“自然是云扇姐姐。”只是注意到嘉珀瞬间暗了一下的眼神,宁漾又赶紧说道:“不过阿漾也喜欢嘉珀弟弟。” 其实广阳郡王妃有此一问,不过就是想借着孩子的口,意欲斩断陆家的痴心妄想。原本还不察,却不曾想他家竟敢打这样的主意,尽管未曾明说,终究也是咽不下这一口气的。陆家是什么人家,居然敢肖想自家的女儿,胆子当真不小。 陆夫人再如何天真,广阳郡王妃拿嘉珀与下人之女作比,其中意味她自然也是立刻领会的,毕竟已经是不言而喻。 可惜 只是尽管如此,陆老夫人却是神情未变,依旧是慈祥而谦逊的微笑。其实心中要说不恼总是不能,毕竟自家孩子被比作家生子,认识脾气再好的也会动怒,陆夫人便是一例。但是陆老夫人之所以是陆老夫人,这些年宦海浮沉的不止是陆奉卿,陆老夫人作为贤内助,见识的太多太多,许多岁月的历练只有年岁能够给与。 纵然是广阳郡王妃,出身高贵见识良多,岁月的馈赠却也是多有不及。 陆夫人心中生气,只是却也明白不可表现出来,但是她到底道行浅资历低,又因为这些年有丈夫公婆护着,哪怕是与陆笛春成婚十几年,却也还是一如闺中女儿时的天真。是以,她的心思,陆老夫人便不说了,就是广阳郡王妃面前也是无处遁形。 眼见陆夫人敢怒不敢言的神情,广阳郡王妃得意地笑了笑,随后便目光转向陆老夫人,正欲继续说些讽刺之语,却是看到陆老夫人却是毫不气恼,面上笑容可掬,倒是叫一心瞧不上陆家的广阳郡王妃心内不免咯噔一声。 一时间,面上的得意也好,倨傲也罢,或是自矜都统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瞬间端凝的神情。广阳郡王妃向来是识时务的,注意到陆老夫人面上和善包容的微笑,就像是在看着一个犯了错还不懂事儿强自狡辩的后辈一般,无限的包容,无限的理解。 这却是立刻叫陆夫人心生羞愧,面对无理取闹的后辈,长辈们总是包容理解多过责备。而陆老夫人如此出身的人,居然也有如此眼神,广阳郡王妃立刻知晓自己此番行径根本入不得陆老夫人眼。甚至还宛如那台上逗趣儿的小丑一般,纵是言语间有些冒犯,却也无人放在心上,笑话一阵便过去了。 广阳郡王妃并不害怕陆老夫人,但是对上她温和的眼眸,原本到了唇边的话再说不出口不说,还情不自禁地臊红了脸。注意到广阳郡王妃面上的一抹红,陆老夫人满意地笑了笑,适时解围:“嘉珀是个好孩子,谁跟他玩都开心。阿九陪着他乐,漾姑娘来了也欢喜,乳但是不论是阿九还是漾姑娘,都不及乳兄与哥哥们在嘉珀心间的地位,可见还是日常陪在孩子们身边的最得他们的心啊!” 陆老夫人虽然言语之间并不计较,到底也还是简洁的回应着广阳郡王妃的敲打。尽管陆老夫人方才经过铃娘的提醒之后,的确也动了些心思。只是终归铃娘之语只是提醒,陆老夫人想得终究还是足够远,广阳郡王府本就不在陆老夫人的构想之中。毕竟广阳郡王妃身份是高,但是比起门楣来,到底是排不上号的。 虽然如今的陆家尚且没有资格挑剔广阳郡王府,到底是宗族呢!但是既然敢想了,何不再多想一想,毕竟嘉瑜年纪最大,虽然十一岁成婚的没有,但是许多讲究的人家已经开始在这个年纪给孩子们相看人家了。毕竟婚嫁乃是大事,慎重些总是无妨。陆家并非不重视孩子的人家,只是陆家的孩子们出路与氏族世家多有不同。 毕竟身份差了许多,不论是陆老夫人还是陆奉卿,都是一致想法。嘉瑜嘉瑾两个年纪大些的孩子,暂不着急考虑婚事,毕竟身为庶族大户,身份上就吃了些亏,是以必须得在科举之后有了一番成绩之后才敢考虑。嘉瑜如今也才十一二,科举自然还不着急,纵然有心攀附广阳郡王府,宁漾才那么一点点大,哪里就是良配? 而年纪相仿的嘉珀,等到该为他讨媳妇的时候,再早也还需要十几年,届时陆家的分量早就今非昔比,谁求谁都还不一定呢!是以,陆老夫人并非未曾注意到广阳郡王妃的高傲,只是她确实也不在意,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道理,广阳郡王妃他们这些人注定是不会懂的。 陆老夫人自问自己也不是好为人师之人,是以于许多事情之上本就是看破不说破的态度,更何况广阳郡王妃并不得陆老夫人欢喜。表面上应付过去了即可,倒也不必教导她什么,自然也不会因为她的态度动怒。只是笑着解围的时候,终归也不能将自家放得太过低了些,是以虽然不曾绵里藏针,终究也不可能就这么当一个软柿子。 好在广阳郡王妃并非蠢笨之人,尽管陆老夫人并没有提点之意,聪明人却是能够迅速捕捉到一段话一个眼神找到对自己最有利的信息。广阳郡王妃闻言勾唇一笑,看着陆老夫人依旧淡然的眼眸,不再深说下去,只是笑着说道:“是啊,长久的陪伴弥足珍贵。只是瞧着阿漾与陆八公子颇为投缘,可惜了!” “可惜?”陆夫人原本就兀自生气,此刻听闻广阳郡王妃之语自然而然也就想岔了,再忍不下去怒极反笑。抬眉看了一眼广阳郡王妃,见她面上笑意刺眼,不由得笑着问道:“郡王妃何出此言?嘉珀能与漾姑娘玩耍半日已是大有福气了,哪里来的可惜。” 陆夫人尽管天真,却也只是闺阁女儿的天真,并非真的蠢笨。尽管心中已经恼了广阳郡王妃,但是言辞之间却也温和,不见锋利。只是广阳郡王妃这样的人自然听得出陆夫人的拙劣伪装,毕竟与陆夫人被全家人呵护着的娇花状态不同,她可是他们家护着一家人的那一个。 只是因为方才与陆老夫人有一番无声的交流,广阳郡王妃到底也不愿与陆夫人多计较,谁会跟闺中女儿计较呢?更不必说眼前这个虽是妇人,却是比许多人家的姑娘还要天真的陆夫人。广阳郡王妃果然不恼,只是笑看陆夫人,柔声说道:“毕竟陆老大人擢升太傅了,想必不日就要启程北上了,举家搬迁也是常有的事,而这可惜就可惜在想必阿漾往后与陆八公子应是再见不到了!” 搬迁 广阳郡王妃这一番话说得十分和善,似乎毫无攻击性一般,但是看着广阳郡王妃面上神情与话中语气全不相干,谁也听得出来她言语之间的庆幸。只是虽然话中带了这一层意思,终究无人再深究下去,毕竟广阳郡王妃这一番话说得实在挑不出错。 因为陆老夫人在身侧,陆夫人自然不会对这些事情有过多干涉,只是看着陆老夫人笑着问道:“母亲可想搬家?” 陆家与广阳郡王府的女眷们坐在一处,其实无人知晓到底能够聊些什么,毕竟前面发生的事情双方心间都存了芥蒂。谁也不愿与对方多说,但是干坐着也不是个事儿,而如方才那般唇枪舌战终究也不合时宜,其实便是广阳郡王妃不曾开启新的话题,到底陆老夫人也不会任由气氛就这么僵下去,毕竟哪怕往后与广阳郡王府再无往来了,终究也不愿就此结了仇,虽然本就已经结下仇怨了。 只是碍于种种原因,陆家总是应该服软的,纵然自家实在挑不出什么错处儿来。但是让宁沁受伤已是一错,而后不曾好好配合寻到了生门,以至广阳郡王府未能顺风顺水的解决了陆家便是二错。尽管如此说法毫无道理,但是大历平民庶族都明白的一个道理便是这个世道本就没有道理。 世道如此,尽管许多人都在心间企盼着一个清明盛世,终究迟迟未曾出现,万民也就只能在心底默默地期盼着将来或许有一天。只能等待,也唯有等待,毕竟眼前的日子也并非过不下去了。相反的是,在大历,除却边远地区的边民的日子过得紧张了些之外,绝大多数百姓日子都还算过得去的,至少比前朝民不聊生的日子不知好了多少倍。 是以,百姓面对如此不公心中抵触的情绪并不高,而入同陆家这样的庶族大户,更是因为熙帝与世家一致协商之后的结果,他们心中本就对改变了他们家族命运的士族怀有无尽感激。 是以,广阳郡王府纵然无礼,陆家众人心中也对他们全无好印象,终究还是不愿将仇恨升级。其实陆家人心中最为理想的状态,就是从此与广阳郡王府井水不犯河水,桥归桥路归路各走各的路即可,没有交集没有仇恨,就像从未有过接触一般。 只是今次过后,广阳郡王府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哪怕是陆奉卿升了太傅。 陆老夫人显然明白这一点,是以不论广阳郡王妃心中作何感受,她总是都尽可能的少些棱角。纵然是警示陆家前途无量,陆老夫人也尽可能的不露痕迹。而广阳郡王妃显然也是听明白了陆老夫人藏得极深的暗示,虽然心中并不恐惧,但是陆家越发势大那么势必会越难对付。 不论广阳郡王妃是出于哪方面的考虑,终归是先稍稍低了头。尽管话语依旧带刺,但是她明白左侧下首陪坐的陆老夫人也清楚自己已经是给足了陆家脸面。是以,两个原本应该是不对付的家族女眷,此刻倒也一起闲话起了家常。其实若是旁人得知今日广阳郡王妃与陆家女眷们的对话,不论是士族还是庶族,想必都会讶异到。 毕竟士庶有别,在一起闲话家常,实在是令人难以想象这对话是如何推行下去的,毕竟士庶日常生活实在是说不到一起去。只是虽然士庶有别,日常也有千差万别,但是眼下能说的,也就只有些家长里短了。终归万变不离其中,生活无非就是穿衣吃饭,这些纵然不同到底也能相互触碰。 听过了陆夫人的好奇发问,陆老夫人不由笑着缓缓摇头,随后便是笑容可掬地望向广阳郡王妃:“老爷有幸教导太子,升了太傅,自然不能就这么窝在苏州的。是以,老爷必然是要北上的,老爷前去帝京,老身自然也得跟随前往,毕竟男人嘛,实在是不会照顾自己的。” 说到此处,原本眉眼含笑的陆老夫人突然扭头看向陆夫人,温声说道:“此事来得突然,从前倒也未曾想过,还是王妃问及我才粗略的想了想,心中有了个大致的想法。这些年你一个人照管这样多的孩子当真辛苦,嘉瑜嘉瑾兄弟俩年纪相仿,我想着后年的科举他们可以先试试身手,是以就不带他们前往帝京了。” “母亲的意思是要带几个小的随您与父亲前往帝京?”在家事上头,陆夫人反应倒也不慢,想着年纪尚小的嘉珀阿九,不由得轻轻地皱了眉,低声说道:“可是嘉珀与阿九那样小,一路舟车劳顿终究不合适,嘉璃嘉珀兄弟俩又是焦不离孟的,就这么分开儿媳觉得不妥。还有嘉珑啊,身子骨那样弱,这一路......” 陆夫人心中担忧的其实不止是这几个孩子,只是老人家再怎么担心,终究陆奉卿夫妇面对这一纸圣旨推辞不得,是以必须北上。但是孩子们,却是不必受这个罪的。更何况陆老夫人虽然精神矍铄,终究也是上了年纪了,再让她操心这一群皮猴儿有一样的孩子,陆夫人自然不会同意。 想到了老人家的精神状况与身体情况,陆夫人立刻继续说道:“母亲,儿媳当真觉得不合适!您与父亲年纪一日日的上去了,如今你们要离家咱们晚辈们心间已是不安了,再让你们劳心费神的管教孩子们,怎么能行。母亲,儿媳不同意!” 陆夫人以少见的硬气拒绝了陆老夫人,只是如此态度却是叫陆老夫人阵阵苦笑。原本不过就是个由头,想借此与广阳郡王妃聊几句,让气氛更和缓几分,只是却不曾想这个儿媳居然还当真了。 虽然知晓自己这个儿媳天真,但是哪有当着外人面商量家事的,陆老夫人看着陆夫人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目光便落到了广阳郡王妃身上:“王妃头上没有婆婆,便不会有熙雯如此难为的时候。我们这些人啊,上了年纪便总是操心,但是有些时候难免叫晚辈们心中为难。” 崇敬 陆老夫人到底还是扭转乾坤的高手,只是短短的一句话,便将险些变做婆媳之间关于陆家未来的商议变成了寻常闲话的家长里短。广阳郡王妃能够体味出陆老夫人在这其中的用心,心中虽然对此嗤之以鼻,到底伸手不打笑脸人,勉强地笑了笑,随后点着头闷声说道:“能像陆夫人这般万事不管,我还是羡慕得紧呢!可惜了,我这便是个劳碌命,家中老的少的,都得操着心!” 这厢女眷们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外头男人们却是俨然是另一番场面。陆家父子到底也不是寻常人,片刻功夫,便将广阳郡王的性子摸了个透,不过就是喜欢听些恭维之语,倒也算不得难。 一边喜欢,一边可以逢迎,十三皇子倒是一反方才讥诮之态,只是冷眼看着陆家人与宁契宁沁父子似乎相谈甚欢的模样,作壁上观。如此一来,梦溪园内,此刻倒也还是一副宾主尽欢之景。只是大人们虽然看着还有些趣味,嘉瑜几个孩子们却是坐立难安。毕竟如此逢迎客套,终究他们还是难以接受,少年人棱角分明,不比经历世事的长者圆滑,是以面上隐隐的总是有些不耐。 而不耐的孩子们中间,又以年幼活泼的嘉琼最为明显。 十三皇子本就是冷眼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自然陆家儿郎们的反应动作也都尽收眼底。看着年岁差不多大嘉瑜嘉瑾两个只是在彼此眼神交流的时候会流出些无奈之色,而嘉琅与嘉玟看着年纪也是不相上下,间或着会说些悄悄话,声音不大,若是无人注意自然也就不会觉察。 宁渊知晓,广阳郡王父子,都不是善于察言观色之人。十三皇子知晓,自然是这些年宛如被遗忘般,又是在人精儿最多的皇宫之中独自生活,长年累月经历着寻常人经历不到的日常生活,自然也就使得皇家无稚子。宁渊治安室名阿比这一点的,也是因为明白,是以对于嘉瑜嘉瑾两个年纪大些的表现,倒还不见惊讶,毕竟在世家大族之中如此年纪有这表现的本就不少。 虽然因为这一对兄弟出身庶族而有不输于世家公子的表现,的确会叫人们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片刻,但是终究也不算十分的出奇,便也就寻常了。反倒是嘉琅与嘉玟,年岁小,出身低微,偏偏还能看出宁契宁沁父子俩秉性,从而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使坏,宁渊自然而然的便刮目相看了。 宁渊独坐主位,笑看众人,心中虽然对嘉琅嘉玟兴趣颇大,终究还是选择了最为外放的嘉琼下手。想着自己此行前来苏州的目的,本就在于陆家,偏偏陆奉卿陆笛春父子滑不溜秋,居然到现在都没有打发广阳郡王一家子离去的意图,宁渊耐性终是有限。尽管此次保下陆家的并非他十三皇子,终归他在这其中出人又出力的,若是半点保证都拿不到,宁渊自己难免都有些看不上自己。 看着嘉琼一副坐如针毡的模样,宁渊弯了唇:“陆六公子这是如我一般,坐不住了么?” 随后清亮中带了童稚的声音便到了嘉琼耳中。 “您也想出去玩吗?”嘉琼仰头,看着含笑看着自己宁渊,天真的眸子中带了受宠若惊,谁能够想到堂堂皇子居然还能记得自己的排行呢?毕竟自家兄弟六个一齐拜见,虽然是一个个的介绍着,终究人多且不起眼,嘉琼只当是宁渊听都没有听见的。到底方才宁渊的眼神实在淡漠,自己兄弟几个介绍过后,所得的也不过就是淡淡的点头。 原来只是未曾表露啊!嘉琼激动之余,心间难免还有一丝丝感慨。只是嘉琼到底还是个孩子,天真无邪的孩子,心中虽然感慨,1但是嘴上却是不见迟疑:“我,臣方才还同嘉珑说呢,要不咱们就趁大家不注意偷摸着溜出去看妹妹,咱么都许久没有陪妹妹玩耍了。”说话间,嘉琼的目光便像是求证一般的望向嘉珑。 两个孩子本就亲密,日常都是一处玩耍,自然嘉琼的一个目光,嘉珑也能瞬间领会。虽然眸中含笑的十三皇子显得那样的亲和,但是在敏感的嘉珑心中,皇子们都是天神一样高高在上的存在,根本就不敢与宁渊对视。只一眼,便害羞地低下了头,不过即便如此,到底还是记着嘉珑心中的期待,低着头如小鸡儿啄米一般,点个不停。 看到嘉珑不停点头,嘉琼神采飞扬,以近乎崇敬濡慕的目光望向宁渊。只是想到祖父伯父现在还在待客,虽然心中对于宁契宁沁两人烦透了,终究嘉琼到底也不是胡闹的孩子。尽管眼下欣喜若狂,嘉琼也是尽力压下,虽然兴奋的唇角高高翘起,任谁都知晓他此刻有多开心。 想着不好搅扰了大人们的兴致,又或是他们的安排,嘉琼纵然兴奋却也还是压低了嗓音看着宁渊笑问:“妹妹可漂亮了,还香香的,十三皇子可要去和妹妹玩?我听,臣听说皇子们最爱香香软软的小姑娘了,其实臣也喜欢,因为妹妹就是,妹妹特别可爱的,您要去看看吗?” 尽管宁渊知晓嘉琼这孩子天真,却是不曾想居然当真是童言无忌。再看看在一边不停点头佐证嘉琼所言非虚的嘉珑,宁渊面上不由一阵苦笑。这一位便是陆家的五公子,也是陆笛春的小儿子了,看着陆笛春与陆嘉瑜父子具是沉稳有加进退有度的谦谦君子模样,原以为嘉珑也大差不差的。 只是先前那害羞的模样,倒是与其父与其兄不尽相同。宁渊虽然对陆家人了解不深,终究嘉珑这孩子实在简单,只一眼便知晓他因何克服了方才的羞涩。不过就是嘉琼言语间提及的妹妹,乃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想必也是极为喜欢这个妹妹了,不然何至于胆大如斯。 “陆六公子不必称臣,自便才是要紧。”十三皇子便像是未曾听见嘉琼方才之语一般,只是笑着纠正了他言语之间的称呼:“称我即可!” 嘉珑 嘉琼终究年幼,宁渊的一个和煦的微笑,便足以叫他相信他口中说的所有。果然,听过了宁渊口称不必敬称,嘉琼投桃报李一般朗声说道:“十三皇子唤我陆六或是小六即可,不必口称公子了。” 话音落下,感觉自己衣角被人拽着,转眸一看,却是嘉珑不住看向广阳郡王几人方向的提醒,嘉琼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一时兴奋,音量过大了。看着祖父不过淡淡一瞥,倒也未曾多言,嘉琼这才轻轻地松了口气,好在是不追究的。 虽然年幼,嘉琼到底也是进了书院念起了初级学堂了,并非寻常人家还未开蒙的五岁稚子。成日在书院里,同在初级学堂的便不少人了,还有中级和高级学堂里,清一色的具是官家子弟,有些东西随着时移世易,一点一点地被融进了骨血之中。 嘉琼并不愚钝,性格又极好,兼之在苏州陆家也算得数得上的人家,是以嘉琼身边的人当真不少。毕竟念书嘛,倒也不是死读书,少不得要与人接触,自然而言地也就嘉珑嘉琼也懂得了许多。 宁渊与嘉琼的对话,嘉珑尽数听在耳中,心中虽也开怀于十三皇子的平易近人,但是外在表现也不过只是红着一张小脸儿与眼中藏不住的兴奋。毕竟平日在书院里,下了学休了课,同学们一处伴着玩耍之时,难免也会闲谈些近来大事。 自然,去年的大事便是迁都了,苏州与金陵毗邻,骤然听闻却是满城悲恸。毕竟对于大多数人,尤其是江南一带的人们来说,悲痛的都是在于王都北迁。一想到就此与都城山高水长远隔一方,心中便是阵阵酸楚。百余年来的金陵王都一朝更替,这样的大事儿便是初级学堂的孩子们也是感叹连连。 而夹杂在迁都这样的大新闻里的,自然也有部分悲悯的声音: “据说皇室所有成员都要搬到帝京呢,就十三皇子一个,被孤零零地落在了金陵旧宫之中。” “要我说这也算不得什么坏事,毕竟北方苦寒穷困,不比我们江南温暖富庶,十三皇子虽被落下了,但是在金陵自自在在的有何不好。” “话是如此说不错,但是景七你好生想一想,你阿爹升了京兆尹,带着你阿娘阿姐阿兄阿弟北上帝京定居,并你叔伯婶娘也一齐搬家到了帝京,独留你一人在你现在的家中,这自在你要还是不要!” 嘉珑记得,当时说这话的便是云家小六,也记得此言一出,众人具是沉默,便是景家小七也是默不作声。那样的局面,谁也不想要,毕竟没有了家人在身边怎样的自由都多了分被遗忘被落下的心酸。是以,嘉珑自今日一见到宁渊开始,心间便是忍不住的悲悯,虽说是天家贵胄,生活却是比之他们这些庶族都还多有不及,便是嘉珑知晓自己年岁小了许多,心中总是忍不住的心疼。 是以,当嘉琼忘形出声,嘉珑除却下意识地想要维护陆家形象的同时,心底到底还是存了一分保护十三皇子的心。毕竟,广阳郡王对十三皇子的无视,连嘉珑都看在了眼中。尽管宁渊表现出来的是不在意,但是在嘉珑眼中,终归多了几分苦涩。 同学们口中的皇室成员,那是何等的自若,何等的骄傲,哪里容得旁人如此不敬。尽管嘉珑知晓广阳郡王也算是皇室成员,毕竟他还是当今熙帝的七弟,也是现下主坐之上的宁渊的七叔。但是嘉珑就是知道,有些时候这个世界的道理并不总是在常人觉得对的一方,就像这一次广阳郡王府那样的无赖,终归也没有人敢多加指摘。 由此,小小的嘉珑心中,模模糊糊的有了些自己的规划。面对广阳郡王,身为皇子的宁渊尚且需要隐忍,想必也是分量多有不及,那么若是能够为这位平易近人的皇子增加些被人看重的分量呢? 嘉珑骤然间想起,这一次祖父祖母回来,全家人都是愁云惨淡的模样,唯有二老含笑淡然地问道: “你们可想改变眼下的局面,并非自己有错在先非但等不来一句道歉,反倒是需要自己咽下所有苦楚?” “祖父知晓你们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不明白咱们为什么不打上门去为你们大哥讨个说法,盖因世道如此,你们虽然年纪都还不大,这一点却是要谨记。自然也不是叫你们从此卑躬屈膝,敛去一身锋芒铮铮傲骨,只是或许你们这一辈儿,可以想一想该怎么改变这一困局。” “知晓你们现在还没有答案,但是不要紧,你们年纪还小,还有的是时间去想这个问题的答案。等你们想到答案了,便是真的长大了。” 嘉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长大了,但是他却是清楚地知道一点,自己或许已经知道那个答案了。 思及此,嘉珑下意识地便朝着陆奉卿望去,眸光深沉眼神坚定,一眼看去却是比往日那个害羞怯懦的小嘉珑判若两人。陆奉卿毕竟为官多年,有目光停驻在自己身上,他立时就感觉到了。凭着感觉回望过去,却是直直地望向了嘉珑眼眸深处。 见此情形,陆奉卿浓黑凌厉的眉毛不由自主的一挑,这孩子是明白了些什么吗?陆奉卿并不敢确定,毕竟嘉珑年纪小又羞怯,虽然并不常见到这些孙儿们,陆奉卿却是对他们各个的性子摸得极为透彻。是以,对上嘉珑似是承诺又像是打气一般的目光,陆奉卿知晓这个孩子在这样的场合有所领悟了。 心中虽然尚不清楚嘉珑因何发生变化,但是一想到嘉珑心性本就敏感,陆奉卿顷刻之间便有了带嘉珑前往帝京由自己亲自教导的决定。是的,是决定,大家族之所以能够百代兴盛,便是每一代继承人都是精心培养的。 陆奉卿虽有三子,但是当年还年轻的时候需要奋斗,儿子们的教导上终归是顾不上有些疏忽了。但是若想陆家跻身上流,或许第三代继承人自己是应该多花些心思了 后话 送走了广阳郡王府一家子,陆笛春头一次于大庭广众之下,在自己父亲面前伸了个懒腰。那样的松快,那样的惬意,神清气爽,作态浑然不像往日那个谦谦如玉的君子。只是陆奉卿倒也只是宽和一笑,到底今日应付这广阳郡王与十三皇子实在难受得紧。其实若不是陆笛春先行做了这般不雅观的动作,陆奉卿自己便张开了双手了。 “快些收起来,你看看你这样,成何体统,多少人看着呢!” 虽然陆奉卿心中并不计较,到底陆笛春做了自己想做的动作,陆府下人终归不少,是以父子俩有一个这般做便已是极致。陆奉卿心中只恨这儿子抢了自己纾解的方式,面上难免郁郁。是以,看着陆笛春轻松又惬意的神情,陆奉卿终究还是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此间心情大好,自然便是笑骂都隐隐地透着一股子宠溺。陆笛春虽然已经成年,三个孩子的父亲,一城百姓的父母官,但是在父亲面前终归是无意识的成了个孩子。注意到老父亲气鼓鼓的神情,陆笛春朗声一笑:“阿爹也不必憋着的。” 这一声大笑,来自内心深处,承载其中的愉悦几欲凌空。尽管初夏午间的日头已显毒辣,但是这一爽朗欢快的笑,却是丝毫不会引人烦躁。有风起,挟着笑声,一路飘了好远好远,连走出了一条街之远的广阳郡王府一家人,隐隐的似乎都听到了一阵欢愉的笑声。 广阳郡王沉着一张脸从马背之上转过身来,眸光深深看了一眼长街尽头安静耸立的苏州织造府,直到宁沁疑惑发问,宁契这才收回了目光:“你到底因何对陆家那小子动手,别跟我说只是因为你纨绔见不得庶民小小年纪有出彩之人。从前在金陵,有多少天之骄子,也不见你对他们发生冲突。” 宁沁知晓会有人问这其中的瓜葛,也做好了准备,只是却不曾想头一个问的,居然是自己一向万事不管,一心模仿氏族公子的亲生父亲来问。纵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终究宁沁却是从未准备过若是父亲问起又该如何回话。是以,慌张之间,宁沁的面上终究是露了痕迹。 捕捉到宁沁躲闪的目光,宁契眼眸一转,随即便直击靶心:“你与他起争执的时候,旁边还有谁?” 宁沁从未想过,自己的父亲会当街问起这个问题,一时间没有准备,自然也就是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广阳郡王少见的眼睛一眯,随即面色便是越发的凝重了。思及才出了陆家大门,扶着妻子上马车之时在自己耳边的低语,广阳郡王看了宁沁许久,见他神情之间越加显得局促,肯定了其中必然有鬼。 只是宁契终究未曾再问下去,毕竟此事自有妻子操心,他便也不必再时时关注了。 是以,轻轻地握紧了手中的缰绳,随即便笑着说道:“回去吧!” 广阳郡王这一边,一行人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往城西而去。而苏州织造府上,陆家后院之中,此刻却是一片欢腾。 陆家父子走到松鹤堂院外的时候,便听到了一阵阵的笑声,其中最为突出的自然便是孩子们了。陆奉卿看了一眼陆笛春,挑眉笑道:“看来十三皇子打定主意了,你作何想法?” “我都听父亲的,”陆笛春却是不作他想,陆奉卿话音刚落,随即便有了自己的回答,笑着说道:“到底往后是父亲与二弟在帝京,有些事情儿子做不得主,只是在后面给您与二弟做好后盾,无后顾之忧即可。” 陆奉卿知晓陆笛春口中所说皆是实话,只是因为知晓是实话,这才收敛了面上的笑意,认真而严肃地说道:“笛夏这一回擅自做了如此决定,虽然的确是解了咱们家中的燃眉之急,但是往后却是当真不敢口称不偏不倚了。虽然东宫乃是正统,但是十三皇子目的明确,咱们往后的日子......” 说到此处,陆奉卿不曾再继续往下,只是话语中的隐意陆笛春却是听得分明。想着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个局面,终归是天意如此,且还一句抱怨都不敢有。 陆笛春看着院门前的木头人儿,心头陡然间生出了些凌云之志:“二弟只能如此,父亲莫要心生不满。更何况二弟此举虽然走得冒险,终归放手一搏或许能够给咱们家带来新的机会。父亲,我给您交个底吧,二弟此举儿子并不反感。虽是危险了些,的确也难,但是一荣俱荣,将来的事还不一定呢,咱们赌上一把吧!” “如若是我再年轻个二十岁,纵然是怎样赌都不怕的。”陆奉卿闻言心中虽然欣慰陆笛春的凌云志气,但是却是有些不甚认同地摇着头:“可是如今,陆家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门小户,你们兄弟三个便不说,还有九个孩子,为了他们,谁敢豪赌一场。不过此事终究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到底十三皇子年纪还小,眼下只是有心。不论如何,你在苏州坚决不能动,咱们赌一场无碍,只是要给孩子们留好后路。” 听着耳边阵阵银铃般的笑声,陆笛春眼神温柔,望着松鹤堂正堂笑着说道:“那是自然的,父亲与二弟在前面奋力拼搏,三弟游离在外渐渐也有才名传出来,陆家的未来在儿子眼中光明无限。更何况,纵是老天不眷顾,还有儿子在后方撑着呢,父亲放心吧!” “苦了你了!”陆奉卿闻言,也朝着堂屋看去,沉默良久才低声说道:“你本不该只限于此的,家族有你是幸,只是为了家族牺牲往后的所有可能......”陆奉卿说不下去了,只是伸手重重地拍了拍陆笛春的肩膀,一下比一下更用力,一切都在无言中。 过了许久,陆奉卿才闪烁着眸子,沉声说道:“嘉珑这一回,我是打算带走的,这孩子比我们心中想象的还要不可限量,我带在身边亲自教养。你去做他母亲的工作,知晓你们都舍不得,但是孩子不能耽搁了。” 成长 岁月悠悠,时日悠长,盛世之下百姓安居乐业,日子眼看着一日日的更加富足了。 苏州作为古来富庶之地,百姓们的脸上自然也洋溢着满满的幸福。 这一日,苏州织造府又是大门洞开,门口长街人头攒动,不少人手中还拿了鲜花儿,看着就是一副好不热闹的境况。 人就是这样,容易被好奇心所驱使,看着有一处聚了一堆人,渐渐地好奇的人也就越来越多。尽管聚在这边的大多数人,都还不甚清楚今日又是为何齐齐聚在了织造府大门处。 自然,好奇的人们寻找答案的速度也极快,不过片刻众人也就渐渐明白,原来是陆家长公子二公子分别拿下了今次院试的头名与三名,偏生织造府中近日全无动静,完全没有声张的意思,险些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度过了大历咸宁四年的这个春天。好在有知晓些内情的自发的跟了过来,好奇的人们渐渐的便聚在了此处。 虽然只是院试,但是前三甲也是幸事一件。毕竟院试虽小,但是只有通过了得了秀才之后,才能有资格参加后来的乡试会试乃至于殿试。是以,此番陆家两位公子拿下了三甲两名,苏州人自然欢喜。 时人崇尚才子,但是江南人又酷爱爱少年才子,尤其是长相貌美的少年才子。而陆家的这两位公子,十五六的少年秀才,相貌还是是江南人最爱的那一种。唇红齿白剑眉星目,言语间谦谦君子轻声细语,行动间目不斜视更显长身玉立。消息一出,自然也就引得满城期待。 阳春四月里,苏州飞花中,翘首以盼的人群中还有些人因为知晓了缘由,转身前去买了鲜花儿。到底鲜花配少年,若是能得陆家两位公子簪了自己带来的花儿,赶明儿也是一桩美谈。 是以,从院试一开始,便有养花人在东湖书院门口候着,自然陆家两位公子得了前三甲的消息也是这些人带出来的。 而在人头攒动的人群之中,倒也有个碧色衣裳的姑娘颇为显眼。虽然一眼看去便知晓这一位乃是小门小户养出来的,终究在花儿一般的年纪的小姑娘,往人群之中随意一站,都颇为引人注目。那样的年轻,那样的娇嫩,便是她手中还含着露水的鲜花在她面前也是相形见绌,黯然失色。 只是信目看去,那小姑娘眼眸之中却是格外的焦急,仿佛有什么难事难以解决一般。纵然许多人是来看陆家两位公子的,终究这小姑娘还是引得众人的怜爱,身边的人三言两语问出了缘由。只是听过这小姑娘的话,却是引得众人一阵阵善意的轻笑:“原是想来看陆大公子的,姑娘年纪小,便往前走吧!咱们这些人年岁大了,少年秀才簪我们的花也不美,还是姑娘上前!” “鲜花少年与少女,都是最美之景,那才是美谈呢,姑娘前去吧!” 碧叶原本是站在人群只中翘首以盼,只是因为少女的身量还未完全长开,人群之中又不乏成年男女,她尽力踮起脚尖,眼前所见的也不过是前头黑压压的一片头顶。尽管如此,碧叶却是没有离开的意思,面上虽然带了些颓然之色,眸中之色便也更显焦急。眼看着织造府大门渐渐打开,再看着里面有美貌婢女迤逦而出,脸上焦色更甚。 只是焦急难耐的当下,却是听得耳边众人有人询问着急缘由。碧叶不肯错目,尽管看不太清前头,终究还是能够透过缝隙看上一眼的。是以,当她听闻身边有人只当她是找不到亲人长辈而着急时,随口便道出了自己着急乃是因为担心见不到大公子。 世人都说峰回路转,碧叶原本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好叫热心的人们不要为她担心。只是这一句话,却是叫她的人生就此进入了另一个篇章。 自然,此刻的碧叶全不知往后之事。只是听闻众人口中之话,心头又惊又喜,真的有可能吗?再环视一圈,见到众人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随后便含笑致意,渐次让开了一条路来,碧叶心头便是大喜过望。朝着众人团团一拜,虽然被这样多的人盯着碧叶脸色已经红得快要涨出了血,到底脚下的动作不慢,迅速拜谢众人过后,一阵儿小跑便到了最前面满怀期待的等待。 “看清了?”陆夫人端坐悦来亭,放下手中香茗,抬眸看向面前匍匐跪地的老婆子,含笑问道:“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姑娘,竟然众人纷纷为其让路,你看着如何,嘉瑜簪的是谁的花,可是那位姑娘的?” 那婆子闻言立刻抬了头,见到陆夫人面无愠色,只是一贯的温柔,这才笑着开了口回答:“看得真真儿的,是个小家碧玉,模样儿身段儿都生得好,就是年岁瞧着不过十一二,还是极羞怯的模样。大公子头上簪的也是那姑娘的花儿,鲜艳欲滴着实可人,因着碧衣红花,大公子还多看了那姑娘一眼呢!” “红配绿吗?”陆夫人听到此处,不免又有了些迟疑,低头喃喃自语:“小家碧玉倒也无碍,只是这红配绿乃是大忌,虽然年纪还小,终归也不能从头教起来。毕竟桩桩件件总不能事无巨细地教导,一旦有那没有想到的,难免就会出了丑。” 陆夫人低头喃喃的同时,孙嬷嬷却是笑眯了眼。听到陆夫人这一句,更是喜不自胜:“夫人这是什么话,公子今年十六了,这么些年,可曾正眼瞧过除了您与姑娘以外的任何旁的女儿家吗?左不过就是个丫头,夫人想这样多,倒是有些过了头了。” “嬷嬷此言差矣!” 自陆奉卿升了太傅,至今已有五年。这五年间,陆夫人也成长了许多,毕竟随着陆奉卿陆笛夏相继升迁,连带着苏州这边也受到了影响。 种种变化接踵而至,若是再天真下去,那便是做不好陆笛春的贤内助了。 如是想着,陆夫人也就渐渐立了起来,是以也威严了许多。孙嬷嬷的话说的不对,自然立刻出言阻止,以免祸从口出。 打听 “夫人?”孙嬷嬷是亲眼见着陆夫人这些年的变化,是以也是了解她言语之间不赞同的是自己说话的语气。只是自己所说的再平常不过,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孙嬷嬷知晓自己想不出来,便也就直言问道:“可是我又说错话了?” 陆夫人长叹一气,随即便是语重心长地解释。 “能够自由出现在咱们家大门处,且着碧色衣裳的姑娘,嬷嬷您好生想一想,咱们苏州城里有哪家丫头的衣裳是碧色的吗?” 见孙嬷嬷闻言当真想了想,随后才摇头,面上疑惑更甚,陆夫人更加无奈。想着自己这奶嬷嬷素来老实,短时间内想不到也是有的,不由得无奈摇头,随即便开口解释:“她是自由身,并非奴籍,嬷嬷这下明白了话说错在哪一处了吧?如今盯着咱们家的眼睛何其之多,嘉瑜又才刚刚有些小小的成绩,可不能有任何不好的声音传出。” 陆夫人耐心地解释完毕,却是见到孙嬷嬷追悔莫及的神情,又笑出了声:“嬷嬷也不必如此后怕,到底今日这番话这只是咱们之间的对话,倒也没有什么大碍,无妨的,嬷嬷不必害怕。我其实也只是操心太过所致,终究嘉瑜就这么长大了,快得叫人都有些回不过神。” 孙嬷嬷顺手打发了前来传话的婆子,随即便是低声的劝慰:“公子大了,夫人也就更加放心了,何以这样难过呢?大公子出生的时候,陆家尚且式微,幼年时也颇受了些苦,眼看着陆家渐渐地好了,咱们公子如今也争气,第三呢,将来啊,只有好的夫人别害怕。” “我并非害怕,只是感觉倏忽之间,似乎半生都过去了。”陆夫人闻言收起了方才的严肃,面上带了轻愁,低声说道:“转眼间嘉瑜竟是到了可以说亲的年纪了,可我却总觉得出阁前夜仿若昨日。” 听到此处,孙嬷嬷总算是听明白了陆夫人因何突然伤感,还是因为那婆子口中所言吧!从来目不斜视的陆家长公子,面貌清隽,腹有诗书。纵是陆夫人想着他渐渐长大了,因为庶族大户人家的公子成婚年纪都晚,是以过了嘉瑜十五岁生日,陆夫人便松了口,由她亲自挑选了两个温柔貌美,性情敦厚的丫头送到了清苑。 只是就在陆夫人与孙嬷嬷暗自忐忑的时候,毕竟红袖添香之事虽然听着雅致,终究还是怕移了孩子心性。但是她们的担忧终究是无处安放,毕竟嘉瑜当天下学回家知晓此事过后,便亲自到了后院,与陆夫人义正言辞地解释着眼下的重心所在。 读书人无需什么红袖添香温香软玉,只需刻苦研读将来光宗耀祖才是正途。因为明白母亲的一番好心,是以嘉瑜虽然言辞锋利到底态度明确,陆夫人当时便也罢了。只是心头对于嘉瑜这般同他自己较劲,难免心疼。虽然嘉瑜从未说过,陆家人也没有人明说,终究嘉瑜自己便给了自己许多压力,陆夫人知晓这孩子是想要一举夺魁的。 一边感慨嘉瑜的志向远大,一边又心疼他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定力。毕竟送过去的两个丫头,端的是大方美貌,如嘉瑜这般的少年合该心悦才是。只是此事过后,陆夫人因为明确的知晓嘉瑜心中所想,便也自此再不提及,只是照顾嘉瑜更显精心就是了。 其实以一个母亲的立场,陆夫人面对嘉瑜如此守礼心中虽然高兴,到底难免心疼,纵然她被陆笛春这么多年的专一深情包围,却也不会以陆笛春对自己的态度要求儿子未来的自由。尤其是当年陆奉卿夫妇北上,便带了嘉珑嘉璃嘉珀在身边,使得陆夫人的压力骤然之间便轻了许多。 随后又是陆笛夏从山东任上升至内阁,因为嘉瑾与嘉瑜年岁相仿,当时正忙着准备童子试,是以他便独留苏州老宅,二房的嘉玟嘉琼兄弟俩也由着许七夫人赶赴山东的大船上送到了帝京。是以这些年,苏州老宅便只剩下了嘉瑜嘉瑾与嘉琅并小阿九。而这些孩子之中,除却彼时还是尚未满一岁的阿九需要飞鞋心思之外,余下的嘉瑜嘉瑾年纪都大了,嘉琅也是个极其懂事儿的,便是阿九也是顶顶聪慧的,这些年陆夫人才会在嘉瑜身上格外的花心思, 是以,此时此刻,四月的风吹皱了一池春水,也吹乱了陆夫人久不伤春悲秋的一颗心。 儿子有感兴趣的女子了,这是开窍了还是旁的什么,陆夫人无暇多想,只是感慨着年华易逝,岁月再无法回头。 只是终究这些年的日子除却应对许多官太太时有些疲累之外,有些时候在攻防之间陆夫人显得有些力不从心,终究背靠如今在帝京的陆太傅父子,这些暗箭终究也有一个度,不敢太过于过分。是以,生活全不用她操心,丈夫身边也清清静静,便是儿子女儿侄儿们,也是一个赛一个的懂事,身边还有杨妈妈与铃娘这两个来自宫廷与前世家的忠仆,陆夫人的日子过得实在舒心。 是以,短暂的伤感过后,陆夫人心中突然有了决定,既然儿子感兴趣,那便着人调查清楚那姑娘的身份。若是没有大碍,定下也不是不行的。虽然出身不高,但是都说高嫁女低娶妇,而且关键是儿子喜欢,如此一来往后小夫妻的生活也能更加和谐,一如自己同夫君。陆夫人想到此处,眉间愁绪瞬间一扫而空,眸中神色坚毅,目视前方,温柔却不失力量的吩咐孙嬷嬷:“嬷嬷,您亲自去打听打听那姑娘的身份!” “夫人的意思是?”孙嬷嬷只看陆夫人一眼,心中便明白自家这夫人这是对那姑娘感兴趣了。虽然说孙嬷嬷并不愿意违背陆夫人的意思,但是终究还是踌躇了一会儿,随即低声问道:“可是大公子还未娶妻,若是先行纳妾,怕是将来在婚事之上受影响。虽然您是一心疼爱大公子,但是老爷老夫人想必定是不答应的。” 问询 其实,孙嬷嬷是明白陆夫人的意思的,毕竟自小看着她长大,纵然这些年有了些成长与变化,终归也是在孙嬷嬷眼皮子底下的。尽管孙嬷嬷天性比不得许多世家累世的忠仆,眼界局限思维局限能力局限,但是若是论及对陆夫人的了解,她却是当仁不让的第一,哪怕是陆夫人的生身母亲也在的情况下。 只是因为这五年间,陆夫人慢慢地长进了,孙嬷嬷便是各方面都有限,终归也是有长进的,不过就是进程慢了些罢了。更何况,还有杨妈妈铃娘这样的例子摆在眼前,有样学样的,如今的孙嬷嬷与五年前的也是大有不同。 孙嬷嬷明白陆夫人心中所想,只是她却是完全不赞同,哪有深宅大院的公子正方夫人是天天走街串巷的平民。更何况眼看着陆家长公子将来定是大有作为的,虽然说配世家女子尚且有些势弱,但是如陆家一般的官宦人家的姑娘,岂不是随意挑选的。毕竟陆家嘉瑜,容貌出挑,才学上佳,谦和恭顺,进退有度,谁家待嫁姑娘会瞧不上他? 更不必说,作为陆家长公子,这婚事之上更加不能马虎,毕竟是长媳长嫂,一个不好便会影响整个家族的。孙嬷嬷能够想到这些,自然陆夫人不会不明白,就是因为孙嬷嬷知晓陆夫人明白,这才故意以纳妾之言以代。 只是听闻孙嬷嬷这一的陆夫人,神色却是大变,偏头,诧异的目光指向孙嬷嬷,疑惑说道:“好人家的姑娘哪有送来做妾的道理,莫说这话会伤了姑娘家的颜面,便是对嘉瑜也是极大的不尊重。嬷嬷往后说话上,还是要多加考虑才是,什么纳妾不纳妾的,咱们这样的人家,虽然不像定国公府那般有明确的不准纳妾的规矩,但是看看公公夫君与二叔三叔,俨然是给孩子们做好了榜样的。” “姑娘啊,我何尝不懂这些道理。”孙嬷嬷见陆夫人直言不逊,口中不免有些发苦,只是终究也舍不得对其生气,只得一阵长叹,连小时候的称谓都出了口,随即语重心长地道来:“只是小门小户的姑娘,未必适应得来陆家将来的长嫂冢妇之位。公子不过是正眼瞧了她一眼,兴许只是觉得红花碧裙看着新奇呢?” 见到陆夫人若有所思的神情,孙嬷嬷知晓她这是听进去了,想到嘉瑜的婚事,家中势必格外关心,不由趁热打铁:“再有就是,便是真的合了公子眼缘了,又待如何?那样人家的女儿,自小就是在街道上跑惯了的,将来进了咱们这样的人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不说,还有处处不适应的规矩,不合时宜的教养,未必是上佳之选。” 说到此处,孙嬷嬷又稍作停顿,见陆夫人神情愈发认真,心中轻轻地松了口气,随即便是最后一句:“古话都说门当户对,这些都是有道理的。纵然是姑娘与姑爷,都尚且还有一些分歧,更不必说市井人家与官宦人家的区别了。” “可是嬷嬷,还是要去打听打听那姑娘的身份的。” 陆夫人认真地听过了孙嬷嬷的建议,只一句深入陆夫人之心,嘉瑜的婚事自己的确不能擅自做主,最要紧的还是要问过了嘉瑜的意思。毕竟若是当真如孙嬷嬷所说,嘉瑜只是眼见她新奇,终究不妥。不过嘉瑜那边自有她去问,那姑娘的信息却还是要先探听着。 如是想着,陆夫人展颜一笑:“为稳妥起见,您亲自去,也不嚷嚷得大家都晓得了!毕竟若是嘉瑜没有旁的意思,咱们如此反倒是伤了那姑娘的闺誉。” 孙嬷嬷原也没想着就叫陆夫人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心性如何只有自己最为清楚。虽然陆夫人看着柔弱,但是骨子里却是有一股子别样的坚韧与坚持,能到这种程度已经能叫孙嬷嬷满意了,自然听闻此语也是欢天喜地。 “姑娘放心,这件事儿必能办得妥当。” 陆夫人轻轻地点了头,正想着再说些什么的时候,眼神一转,就看到了杨妈妈从园中过来的身影。杨妈妈从来都是镇定自若从容不迫的,眼见她脚步匆忙,陆夫人原先想说的话立时忘在了脑后。心中不免紧张,立时从亭中石凳上坐起,朝着杨妈妈来的方向走去。 走动间,步履也不复平日的从容,凌乱的步伐彰显着陆夫人急切的内心。只是此刻,陆夫人心间却是没有旁的想法,只有一个,也不知阿九今日情况如何了。 孙嬷嬷自然也瞧见了杨妈妈过来的身影,想着自己今日晨间看到的情况,再看看疾步往前的陆夫人,快步跟上低声安慰:“姑娘情况好着呢,全身上下都爆出来了,且姑娘年纪虽小,但是毅力却是不小,那样多的水痘,一颗痘没破的。” “我自知晓这些的,嬷嬷都说过。”陆夫人却是收起了方才的欢欣,皱着眉摇头说道:“只是我终究未曾亲眼见到阿九的情况,且这种时候我也不能陪在她身边,也不知她心头有多难受。再说杨妈妈非等闲是绝不出门的,也不知是不是阿九身上发生了什么变故。” 才没走几步,杨妈妈与陆夫人便遇上了,虽然身份有别,但是陆夫人待杨妈妈从来是没有什么界限的。兼之此刻担忧阿九的情况,不由立刻挽了杨妈妈的手,往前看了一眼:“边走边说!” 杨妈妈轻轻地抽出了手臂,随后跟在了陆夫人身边,加下步子迅疾,口中语气却是平和:“夫人别担心,姑娘无事!现下出来寻您,乃是为了旁的事情,我方才听说了些紧要的事情,需要您立刻知晓的。” 听闻阿九无事,陆夫人悬着的心立刻放下,轻轻地出了口气,随后便是习以为常的从容。脚步放缓,目光温和,只是口中却是压低了嗓音,低声问道:“可是铃娘那孩子找着了,却是翻出了旁的东西?” 消息 虽然铃娘只是个下人,但是当年她进府做了阿九的奶娘之时,陆夫人本就答应了替她找寻被拐了的儿子阿果。五年间,虽然一直杳无音讯,终究陆笛春却是没有放弃。上月,陆笛春一日归家,突然在榻上与陆夫人说起最近苏州府衙抓捕了一个北方的拐子团伙,兴许阿果的消息也能寻到些许线索了。 陆夫人是三个孩子的母亲,自然对于铃娘的经历感同身受。是以,这些年不遗余力的找寻,其实不止是为了陆夫人的一份承诺或是陆笛春身为苏州织造的一份责任,更多的还是为人父母者更能够体会孩子不在身边的苦痛。 其实当年陆奉卿夫妇北上帝京,带走了嘉珑嘉璃与嘉珀,陆夫人都难过了许久,纵然知晓嘉珑跟着祖父祖母一切无忧,且陆笛春还跟她透了底,知晓公公是有意将嘉珑培养成陆家下一代接班人的,陆夫人心中还是无法自已的难过。 只要一想到今后山高水长,孩子孤身在外,陆夫人便是眼角酸涩。哪怕终有一日能够见到,哪怕在祖父祖母身边一切安好,陆夫人还是无法心安。 纵然当时一切都说好了,兼之也不是骤然叫她知晓,来得突然,陆夫人还是有大量的时间做心理建设的。只是当她站在渡口,送公公婆婆儿子侄儿们登船的时候,眼见着嘉珑小小的身影越发显小,多年不抱孩子的陆夫人还是抑制不住自己的冲动跟着上了船。轻轻地将嘉珑揽在怀中,感受到嘉珑放松地靠在自己肩头,陆夫人眼泪瞬间如大雨倾盆。 只是再如何不舍,终究还是要放下,要离别,陆夫人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是以安静地抱了一会儿之后,强忍着不舍将嘉珑放下,随后便是低声的嘱咐。 眼泪洗过的眼睛格外澄澈,陆夫人明白不能在孩子跟前表现出这一面,终究很多时候情感是大于理智的。一想到那一日自己说一句,嘉珑便轻轻地点一次头的乖巧模样,哪怕是隔了五年之后,心间也是翻涌不止。那一日,自己站在渡口,看着远去的大船望眼欲穿,直到连大船的影子也从水面之上彻底消失,陆夫人还是旧疾未曾离去。 这还只是孩子暂时与自己奋力,身边有至亲照顾,还有自小一处长大的兄弟相伴,陆夫人尚且都放心不下。那么铃娘,每天看着怀中的阿九,心头是不是会想起她那未满月便夭折了的小儿。尽管与她家阿果年纪相仿的嘉琼嘉珑相继离开了苏州,终究他们在家的时候,成天在铃娘眼前,她心中想着自己生死未卜的阿果,心中又该作何感受? 陆夫人不敢深想,只是与陆笛春说起此事时,感情格外真挚。 是以,当时隔多年,从自家夫君口中终于听到了些许相关信息,陆夫人自己都是惊喜连连。只是陆夫人到底也细心,想着只是一个拐子团伙,他们拐了那样多的孩子,也不一定就是拐了阿果的那一伙人。在没有得到确切消息之前,陆夫人终究是守口如瓶,半个字都没有对铃娘提及。 都说时间是治愈一切伤痛的良药,很多时候很多事情没有结果,渐渐地人们也就看淡了或是算了,但是这其中不包括失子之痛,尤其是因为被拐的失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若是没有找到,一生都在挂念。 只是此事终究也是需要个人协助的,外面的公务,诸如确定新近被拐孩子们的信息、送还孩子们归家、确定历年被拐孩子的资料,以及最为重要的为拐子量罪定刑,自然有陆笛春他们这样的公务人员去推进。但是要具体到寻找一个五年前被拐的五岁孩童,还是需要些自己的人介入。 纵然陆笛春在府衙也说得上话,但是终归不是没有区别,是以只能随时探听消息,却也不能直接介入的,至少在明面上不能介入其中。更何况陆笛春本来也是公务繁重,身边的人也都忙于自己的差事,一时之间竟是抽不出更多的人手去府衙那边。是以,这才有了陆夫人的安排,杨妈妈此刻前来,想必就是此事又有了新的进展了。 其实府衙抓获了一个拐子团伙,这样的消息本就不是机密,毕竟要寻找孩子们的家人,也要通知丢了孩子的人家前去县衙尽快找回孩子。是以纵是陆夫人有心隐瞒,也是隐瞒不住。 陆夫人得知消息已经传出的时候,自然也就第一时间通知了铃娘,缓缓道出陆笛春带回的结果。 这些拐子们能够被擒,还是府衙的汪大人以身饲狼,用自己的爱女设了陷阱这才将他们一举抓获。只是虽然是拐子,但是他们的团伙极大,也是因为那掉进陷阱的实在受不住拐卖朝廷命官后裔的罪名,拐卖孩子本就罪大恶极,这一回还是个朝廷命官之女,心中只想着减刑,便将自己能招的都招了。 既然是大的团伙,自然是少不得管理。从他口中苏州府衙的人得出了他们有三本册子,一份自然是拐子团伙成员,一份乃是被拐孩子信息,另一份便是孩子的去向,这些记录倒也极大地减轻了府衙许多工作。 只是翻遍了三本册子,却是没有与阿果能够与之对应的信息。 陆夫人是眼睁睁地看着铃娘从满怀希冀到双眼无神的,居然连上百人的团伙都没有阿果的信息吗?铃娘的绝望陆夫人看在眼中,心间更是刺痛,只是想着或许还未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原本不能说的话也就隐隐地透露了一些。 其实,除了这三本册子之外,团队骨干手中,还各自有自己私账,有些人为了活命已经交出,还有些似乎是格外有底气,完全没有松口的迹象,兴许阿果的去向就在那些人手中的。 这些话其实也不是不能说,只是到底不好公之于众,毕竟谁也不能保证此事最后能够秉公处理。毕竟那几个出于顶端的头头,便是下了狱,都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靠山 自然,陆夫人并非当真直肠子,什么都抖落了出来,只是说到还有人未曾松口便立刻打住。看着铃娘渐渐缓过神来,陆夫人这才轻轻地松了口气,好在没有就这么厥过去了。总算还是有最后的希望在支撑着她,有这一口气,便不至于倒下。 只是铃娘一旦恢复理智,脑子便转得比陆夫人快上许多。大多数人都招了供,就剩这么几个,想必这是轻易不会松口的,毕竟还需要以此保命。 不过既是保命符,团伙成员多达百人,铃娘刚刚恢复了些血色的面容又是一白,这样的团伙背后不会没人。敢做这样大,且下了大狱所有人都受不住招供的情况下,还有人不肯交出关键证据,倚仗的是什么并不难想象。只是一个人能够承受的悲伤与欢喜都是有限的,而铃娘今日已经在短短的一瞬间经历了数次大喜大悲,想到此处,倒也不复方才险些厥过去的情形。 只是白着一张脸,双眸定定地看着陆夫人,颤抖着声音故作镇定地开口问道:“夫人,您知道这一伙人背后的是谁吗?若是只是寻常的民间团伙,拐去的孩子多半就是沦为娼妓苦力奴婢,那最后的名单有何不敢示人的?” 陆夫人不曾想铃娘反应这样迅速,只是这个问题她亦没有答案,心中便也只是摇头,低声哄道:“你也想到了这些,必然是知晓汪大人他们还没有结果的,有了结果定是立刻通知到你的。从前不叫你知晓,只是怕你空欢喜一场,你看最近杨妈妈时常人不在阿九身边,我就是将此事交给她了。是杨妈妈啊,大可放心的吧!” 这一席话果然救回了铃娘,只是那些人的底气到底源自何处,便是铃娘陆夫人相顾无言,心中却是明白。尤其是陆夫人听闻长相上佳的都在那些人的私账之上,且他们骨干之间还各有等级,不难想象他们到手的孩子也是有所谓的品相区分的。 只是这话自然是轻易不能开口,只是细细地打量着铃娘的容貌,知晓阿果那孩子定然相貌不俗。如此一来,阿果当年是被他们带走的,倒是又多了些可能性,只是陆夫人这一回却是没有外露,不想给她过大的希望。毕竟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若是当真到那些头子都撂了的时候,还是没有阿果,铃娘能不能再撑下去都尚且不明。 是以,此间知晓并非阿九有恙,乃是这货拐子的事情有了新的进展,第一时间陆夫人便想到定是那些人背后所倚靠的势力有了眉目。尽管此事倒也不担心旁人知晓,终归外花园人多眼杂,有些消息不好从织造府里走漏出去的,是以陆夫人立刻说道:“咱们快些回去,回去您细细地说与我听。” 杨妈妈当然没有旁的意见,自然只是顺从,一路上三人俱是无言,只是静静地往内院而去。 “好了,现在您可以说了。”陆夫人前脚才跨过门槛,便立刻出口说道:“咱们现在可以畅所欲言了,外头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有什么进展吗,以及最要紧的是背后藏着的到底是什么人?” 陆夫人一口气便道出了自己最为关心的几个问题,随后便坐定在了正厅之中的罗汉桌旁,等着杨妈妈得到的最新消息。 仔细的再梳理了一遍自己听来的消息,对上陆夫人期待的眼眸,心内难免轻轻地叹了口气。有些事情若是不知道,总还好说,怕就怕知晓了之后,却是难以面对那一双双期待的眼眸。 只是杨妈妈从来不是优柔寡断之人,短暂的踌躇之后,随即便开了口:“是五皇子,即现在的平王殿下。这么些年,朝廷官员私底下的生活渐渐走向奢靡,不像先帝时的节俭。若是只是生活之上靡费一些,倒也难以苛责,但是他们如今却是有些得意忘形了。五皇子的野心,便是那司马昭之心,只是他笼络人心的手段之一,便有送俊奴美婢。” “这与小孩子又有什么关系?”陆夫人没有经历过世家的生活,是以哪怕杨妈妈说得明白了,她却是全然不解,只是疑惑地问道:“平王殿下与其网罗那样多的孩子在身边,何不去那秦楼楚馆寻那小倌雏妓?” 杨妈妈轻轻皱眉,想着这里头不乏一些说不得的话了,毕竟朝廷之中有许多道貌岸然之人,有些个变态地喜好也是正常。更何况,前朝时,豢养***也是蔚然成风,有些时候一个调教好的***比那雏妓都还值钱呢! 只是这些话终究不能进了陆夫人耳中,是以杨妈妈只是含糊解释道:“有些人便是喜欢,笼络人心自然是投其所好。更何况虽然培养些个孩子时间线过长不说,成本也高,终究回报也大,到底是自小单独豢养起来的孩子,与外界的沟通少之又少,还不是旁人说什么他们便只能信些什么。是以论及忠诚却是无人能及,相对而言,收获更大。” “可见天家如此行径才算正常,从前我都只当十三皇子未免有些操之过急。”陆夫人听过,心间却是止不住的感叹,当年知晓十三皇子也有意夺位之事时,陆夫人面上的震惊却是如何也收不住。毕竟十三皇子那时候才不过十二三岁,如此行为在陆夫人眼中当真有些着急了。 只是今日听闻拐子团伙乃是平王为后盾,瞬间便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凉气,这样的举动原来在天家却是再正常不过的寻常皇子都有的行为。毕竟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平王这些年拐去的孩子,年纪多半都在五六岁上下,这样的孩子养到十几岁时间成本便高得吓人,更不必说旁的开销与迟迟看不到结果的结果。 这样的耐心与远见,却是叫陆夫人心中又一次为远在帝京的陆奉卿夫妇与陆笛夏一家子,更加挂念。都知道陆老大人是东宫太傅,自然其亲子也只能是东宫党。是以,名震大历的抓获拐子团伙背后的靠山居然是平王殿下,于公于私此事都不会被善罢甘休。 设计 毕竟陆家现在已经定性为太子党了,加之新近起来的平王着实有些过于势大了,尽管是陆夫人,也在夜间听了陆笛春无数的担忧。也是因为陆笛春这些年越发皱了的眉头,陆夫人也跟着渐渐成长起来。也是因为成长,陆夫人也才能够在杨妈妈说出平王之后,迅速想到了东宫。 尽管前一刻还在操心那些个被拐了的孩子,但是想到此事之后的牵扯,陆夫人却是顾不上那样多了。既然一心想要为夫君分忧,陆夫人当然也是格外慎重。眸色微沉,想着这几日夫君都不在苏州,身上有公务去了杭州办差事,或许还不知此事,陆夫人不由得立刻问道:“您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阿白阿贝吗?” 杨妈妈轻轻摇头,温声答道:“大人不在苏州,阿白阿贝忙得脚不沾地,此事他们并不一定有时间去了解。老夫人不是专程将我从宫里要了出来吗?我来到姑娘身边必然是要做些事情的,给我传消息的便是前年我同铃娘一起为姑娘养在外头的四个小丫头中的杜若,经过两年的调教,已然是可以独当一面了。” 陆夫人听闻此语过后,眼中的疑惑足足停留了许久,这才渐渐想起来。就是前年年初刚出了正月,杨妈妈与铃娘两个便过来说想给阿九培养年纪相仿的心腹丫头。当时陆夫人其实并未当一回事儿,只是杨妈妈与铃娘的面子也不能驳,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胡乱地给了些银两,之后便忘在了脑后。 只是令陆夫人意外,当时自己不曾上心的事情,毕竟阿九身边有杨妈妈与铃娘便已是足够了,还有小于小宁两个年纪相仿的玩伴在身边,更有茗云茗风时常过去看顾着,怎么想阿九身边都是不缺心腹的。但是现在杨妈妈居然说出了可以独当一面的说法,倒是引起了陆夫人的注意。 不过终归此刻重心并不在丫头身上,毕竟平王乃是今次这起拐子事件的背后之人,且自家夫君尚不知情,那么远在帝京的公公与二叔,想必还全不知晓。他们不知道,是不是意味着眼下帝京知晓此事的便只有平王方的人?既然如此,陆夫人立刻便想到了陆家在东宫立功的机会。 又一次的,陆夫人胡乱地点了点头,随即看着杨妈妈笑着说道:“能得您与铃娘亲自调教,想必个个都是出类拔萃,个顶个的优秀。等此事过了,抽空带进来吧在阿九身边伺候着吧,我也好见一见这些好丫头。” 知晓陆夫人现在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杨妈妈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低声说道:“此事闹得这样大,不止是苏州满城风雨,便是整个大历眼下都在讨论此事。夫人以为,此事哪怕人人都知晓是平王为幕后之人,您觉得平王自己会让自己落得那样危险之地么?” “安西你的意思是说,平王不会授人以柄?”陆夫人不笨,稍加点拨就明白了杨妈妈的意思,一向以尊称示人以达到下人们倍加尊重杨妈妈为目的的陆夫人,此刻也是直呼其名,满眼惊异地问道:“可是犯下如此罪孽,岂能就这样全无报应?” 杨妈妈嘲讽地勾了勾唇角,并不说话,只是陆夫人终究是读懂了这个嘲讽的微笑的。原本还兴冲冲地想着将作恶者绳之以法,正好也叫陆家能够再立一功,却不曾想到希望居然在瞬间就被杨妈妈覆灭。原本还挺直了的腰背,也在杨妈妈的一番话后变得颓然,低声喃喃:“当真就不能惩处他吗?” “自然是可以的,只是小惩大诫终究无用。”杨妈妈深知皇宫之中的事情,想到皇子们后妃们会有的手段,杨妈妈面上讥讽的笑意并未停止,只是回答着陆夫人笑着说道:“不论如何,夫人只要想着平王殿下不论做了什么,终归是圣上的儿子,东宫的弟弟,便知晓有些事情多做无益。” 父子兄弟的关系一出来,陆夫人瞬间便理解了杨妈妈因何会有那般反应,想必也是因为这些年杨妈妈在宫里见识了太多太多。陆夫人心中虽然打消了这个念头,到底心里头还是不能完全死心,想着不论如何此事不能就此打住,毕竟自己只是一个寻常妇道人家,手中掌握了有效信息也是无益。 “所以,就到此为止了是吗?”陆夫人不死心,只是自己的确也不如杨妈妈在这上头经验丰富反应迅速,是以,陆夫人也就开口征询道:“纵然不能叫平王为之倒台,但是总也将其正确使用,不能烂在我们后宅妇人的口中心里。” 杨妈妈轻轻点头,这一回倒不再是嘲讽的笑意,看着陆夫人赞许地点着头,发自内心地感慨道:“夫人就是心善,姑娘这一点确实与夫人相差无几。” “只是此事却是并非就此打住了,毕竟那些个自以为背靠平王便万事无忧的,还没松口呢!”杨妈妈感慨了一句过后,随即便正色道:“还有好些个孩子寻不到踪迹呢!不止是铃娘的阿果,还有许许多多的家庭在等着府衙的消息,夫人,咱们并非到此为止,还有许多事情可以做。” 虽然平王乃是拐子背后之人的消息不得公之于众,但是若是只是叫那几个不肯松口的知晓平王自知犯错,自行前往圣上跟前认错呢?反正他们眼下都在大牢之中,与外界全无联系。 便是他们疑心有诈,府衙再假意投几个新囚犯下狱即可。只要能从外面传进去平王主动认错,圣上念其坦诚便既往不咎,想必那些人心间的底气便荡然无存,如此一来想要什么私账还得不到。 知晓孙嬷嬷经过这些年早已对杨妈妈崇敬有加,陆夫人自然也就将此离间诱诈之计交给了孙嬷嬷亲自通传。 杨妈妈不愧是昔年的宫廷女官,安排起事情来张弛有度,陆夫人一边听着杨妈妈的建议,心内一边连连惊叹,这样的手段与心思,想必若是杨妈妈当年有意,便是跻身为妃嫔,想必定是屹立不倒的。 心腹 目送着孙嬷嬷神情凝重地快步离开,陆夫人一颗心却还是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为汪大人献计,陆夫人当然不觉得惊异,只是居然连平王都设计其中,心中多少还是有些发憷。只是便如杨妈妈方才所言,在这件事上,身为织造夫人的自己,不过只是献策,具体的操作还是由汪大人推进的,陆夫人咚咚直跳的心也就一点一点轻松了下来。 汪大人在苏州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他出过任何纰漏,此次更是抓获了这样大的犯罪团伙,若是能够将此事妥善解决了,想必升迁也是指日可待。既如此,孙嬷嬷带过去的话,他必然动心,而他一旦动心有了动作,定然尽善尽美。届时,剩下的册子还不是随意翻阅的? 陆夫人心跳渐渐放缓,眼看着杨妈妈问出了自己憋了许多年的疑问:“安西,你因何在宫中多年,却只能是女官。凭着你的容貌与心性,想必在宫里做个人上人也是极容易的,虽然难得一心,终究我是觉得你似乎也不怎么看重夫妻情爱。” 问完了这话,陆夫人便立刻小心翼翼地看向了杨妈妈,生恐自己这一句话伤了对方。只是杨妈妈捕捉到陆夫人的小心,嘴角不由一弯,随即便是笑问:“夫人幼时,可曾去过金陵吗?” 看着陆夫人轻轻摇头,杨妈妈这才是了然一笑:“这便对了,若是夫人曾经去过金陵,便该见过宫中女官。且不说相貌了,毕竟丑的俗的本就不能在贵人们跟前伺候的,只是要说有多出挑,却是难得。毕竟当真平民女儿有绝色之貌的,不是进了后宫便是入了花楼。更何况啊,宫中女官装扮配饰都有规矩,便如咱们家里一般,虽然丫头婆子等级不同穿的衣裳也不相同,但是终归同级的还是一般装束。” 杨妈妈耐心地解释着宫中的规矩与习惯,见陆夫人听得认真,心下不由一动。虽然心中有了些动念,到底面上却是不显,只是笑着继续说道:“您单看宫中任何一位,哪怕是上了年纪的嬷嬷们,都能瞧得出年轻时颜色上佳,只是若是将我们这些人放在一处啊,谁能显得出谁呢!” 陆夫人心中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每每召见下头人时,他们聚在一处,俱是垂首低眉,穿着一般颜色一般制式的衣裳,倒也的确是谁也认不出来。 杨妈妈想着说了这么些话,倒是可以适时地说出自己方才心中的想法了,是以微微地低了头,随即便是笑着提议道:“赶巧今日便说了下人,夫人,不如我们过一会儿将那几个丫头带进来给您见一见吧!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倒是正好。” “阿九还出着痘呢,此时见她们岂不是连累了她们。” 痘疹是传染的,陆夫人有幸,自小到大至今尚未出痘,是以这一次阿九发了水痘,却是不能陪伴左右。也是因为如此,尽管陆夫人听闻杨妈妈有意引见她们进来,自然心中也是无限好奇,只是想着到底是给阿九调教的,总该见见阿九才是。是以,尽管好奇,陆夫人还是出言拒绝。 总不能累得她们也跟着出痘,毕竟她们不比阿九时刻有人照应着看顾着,能够安全无虞的度过这一段时间。女孩子的脸面何其重要,若是因为阿九的原因,不说陆夫人便是阿九,心中也是南安。 只是杨妈妈却是摇头一笑,低声说道:“无碍的,她们几个去年便已经爆过了,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正好进来了可以照顾姑娘。” 陆夫人听到此处,眼睛却是微微一亮,如此倒是正好,毕竟这些年随着外头交际的夫人太太们越来越多,陆夫人自己也是忙得不行。而陆夫人都尚且如此,自然连带着茗云茗风在阿九那边便有些力不从心。既然眼下有人能够立刻顶上,倒也算是正好解了陆夫人的燃眉之急。 杨妈妈见陆夫人立刻应允,自然也就立刻转身前去安排她们的进府事宜。而这一边杨妈妈才刚刚离开,铃娘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宜兰苑的西屋廊间。远远地看着杨妈妈离去的身影,铃娘面上有片刻焦急,毕竟自从那一日知晓陆夫人将探听拐子信息都交给了杨妈妈过后,铃娘便对杨妈妈的动向又多了几分关注。 方才铃娘与杨妈妈二人都在阿九房中,当时因为阿九又有些似乎是忍不住的迹象,杨妈妈出了门,铃娘作为乳娘自然也不好离开。心中虽然挂念最新的消息,但是阿九的这边也不能敷衍,是以一边耐心地照顾着阿九,一边焦急地等待着茗云。 茗云因为年轻,是以自发的包揽了夜间照顾阿九的责任,兼之在陆夫人那边终究不如茗风清云清风更加得用,是以的确也更加侧重于阿九这边。既然茗云是晚上照顾阿九的,白天自然便是杨妈妈与铃娘共同负责。只是现在却是午间,茗云应当还睡着,不过是因为昨夜铃娘睡不下替了茗云半夜,是以这才会有今日等待茗云的动作。 “夫人,安西她,可是说了些什么吗?”铃娘虽然焦急,终究现在也还是要跟陆夫人回禀一番阿九的情况的,是以进了屋,看着屋里只有陆夫人自己,连孙嬷嬷都不见,心间隐隐便有了不好的预感:“可是问出了结果,但是还是没有阿果的消息?” 对上铃娘急切的眼眸,陆夫人心间反倒是有些为难,杨妈妈的建议才刚刚安排下去,有没有结果终究也不好说。尤其是方才杨妈妈所言背后乃是平王,陆夫人立刻便想到了铃娘出自定远侯府,虽然陆夫人拼凑不出其中的关系,但是心间总是隐隐地有些猜测。 “她说是要把你们培养的那几个心腹丫头带进来,这不要紧,反倒是你,当初曾说过的,阿果是个乖巧懂事儿的孩子。”陆夫人不答反问,想着铃娘进府那一日的情况,笑问:“就连定远侯夫人都极其喜欢,说是要送他去念定远侯府的族学的。此事后来可有办成?” 筹备 铃娘并未料到,陆夫人会在突然之间问起此事。尽管定远侯府这些年间早已被人忘却,但是铃娘不同,毕竟心中也还时常记挂着元玠。此时听闻面上的焦急微微有些凝滞,过了许久才凝重地点头:“有结果的,阿果才被送到族学一个月,定远侯府便没了。” 时隔六年再度提及,铃娘面上终究还是有些掩不去的伤痛,定远侯府那样的人家终归不该是那样惨烈的下场。只是这世间从来不是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终究都是定数。只是回答完这一句之后,铃娘备感疑惑地看向陆夫人,试探着问道:“夫人突然问这些旧事做什么,可是阿果的下落与这些有关联?” 关于陆夫人突然提及当年在定远侯府的事情,铃娘唯一能够联想到的便也只有杨妈妈或许带回了些自己难以承受的消息。不是没想过阿果并没有被拐子拐走,毕竟一开始铃娘就不是十分相信阿果会被拐。只是比起其他的各种可能,铃娘不过是选择了相信被拐。毕竟被拐了尚有存活的可能,但是若是别的什么,铃娘却是并不敢再往下想。 “没有没有,我只是突然想起来或许阿果并不在那些人的名单之中。”铃娘的反应,却是陆夫人始料未及的,不过就是想暗示铃娘不要对剩下的名册抱有太大的希望,毕竟方才陆夫人还未多想,直到杨妈妈离开之后,铃娘出现在了面前,陆夫人才突然之间意识到了为难。 若是告诉她这一伙贩子背后有平王暗中支持,想必铃娘必然立刻晕倒在自己面前,且平王还不会因为此事受到半点惩罚,陆夫人到底还是难以启齿。只是若是不说,陆夫人仓促之间,想到的便只有自从铃娘冲到自己跟前之后,针对阿果的详谈结果的话题。陆夫人到底还是与世家夫人有所不及的,有些技能自然也就显得生疏。 眼看着铃娘越发质疑的眼眸,陆夫人终归也不想再多做隐瞒,踌躇了片刻便低声说道:“查出了幕后之人,安西想了个法子,孙嬷嬷亲自去府衙找汪大人了。虽然这幕后之人咱们谁都动不得,但是却也可以借着这人的名号,前去诈出名册来。我方才说的那些,只是担心若是连这些人都招供了,却是还未找到阿果,想着说叫你提前有个心理准备,好叫若是真的到了那步田地,不至于过于伤心绝望。” 陆夫人的意思,铃娘听得明白,只是心中却是叹气,若是真的没有消息自己又能如何呢?除了等待,似乎也是毫无办法可言。只是陆夫人的担心终归在这一回显得有些多余了,阿果丢失之初,在铃娘心中儿子被拐的可能便极低。不过眼下来看,从陆夫人口中之语,铃娘却是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希望。 毕竟这团伙有幕后之人,且还是一个动不得的人,铃娘这些年在定远侯的经历,足以叫她转瞬之间划定其身份范围。若是那样的人,阿果这样的孩子倒是极有可能的。毕竟他们是真的无所畏惧,且身后还有寻常人动不得的势力,瞧着不甚寻常的孩子又算得什么。这一回,不也是将汪大人家的姑娘拐走了吗? 想到此处,铃娘反而是笑着安慰着陆夫人,满含希望地说道:“夫人不必如此忐忑,阿果这一回定然就在这最后的名单其中了。毕竟阿果虽然看着较寻常人家的孩子更显特殊,终归也只是个孩子。那些人胆大起来,连汪大人家的姑娘都敢拐,阿果自然算不得什么特殊。想必这一回最后的名单出炉,定会有许多高门大户或是高官人家的孩子浮出水面。”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陆夫人惊讶于铃娘心绪转变之快,只是到底最后一句还是叫她懵懂,不由开口:“何以就会有世家高门的孩子?” 铃娘轻轻地叹了口气,想到从前在定远侯府时,见过许多漂亮的小戏子,多半都是出自富庶之家。因为只有生活富足衣食无忧,才能将家中孩子养得水灵又通透。再一个便是观其容貌,个个都漂亮精致,若没有几代人的世家联姻,也是生不出那样出挑的孩子。 想到这一切,铃娘不由得会想着这五年阿果的经历,毕竟被拐去了做了奴婢戏子倒也罢了,虽然苦些难些,终归还是活着的。怕就怕,沦落到了那起子有着变态喜好的人手里,阿果那样的小,先不说经历这些心间会受到怎样的摧残,便只说身体,也是吃不消的。毕竟那样的小,那样的娇嫩。 但是有些人,要的就是幼稚单纯与娇嫩,阿果偏生又生得不像是为奴为婢的,否则也不至于被当初的定远侯老夫人看重送去族学上学。彼时,铃娘还因为阿果相貌不俗引人注目而暗自欣喜,但是自从阿果丢了过后,铃娘便一次又一次的在心间祈祷,阿果那样的聪明机灵,或许能够想到保全自己的法子。 看着铃娘忧心忡忡的面容,等着解疑的陆夫人担忧更甚:“可有什么不妥?” “只是想着阿果这些年受的苦,”铃娘这才想起来陆夫人还在等着她的答案,立时便不再多想,只双眸定定地看着陆夫人,收敛了眉间的忧色,强颜欢笑:“当年在定远侯府时,曾经见了许许多多的小戏子,那时候我并不十分放在心上,只是偶尔也同他们说上两句。那些孩子,无一不是出自大户人家,是以才有方才那一说。” 陆夫人闻言轻轻点头,低声说道:“戏子都是童子功,小小的孩子们练那些个,也是辛苦得紧。只是我却是突然想到,若是这些孩子那样受欢迎的话,现在阿果说不定就在哪家府邸,届时不论如何,咱们都要将人赎回来才是。” “多谢夫人!”陆夫人这话一出,铃娘顿时泪如雨下,毕竟能够做到这种程度的主家,却是难得一见,只是即便如此,铃娘却也拒绝:“只是这些年我也攒了些银钱,便是为这一天筹备的。” 见面 杨妈妈去去就回,孙嬷嬷也是半日便归,当着铃娘的面,陆夫人知悉了四个小丫头安排在明日上门,汪大人那边听了孙嬷嬷的计策也立刻有了动作。这一切,终究就要迎来最后的结果了。 只是将这一切都料理干净,陆夫人却是格外地想要看看阿九,毕竟自从阿九爆痘以来,陆夫人已经有三日不曾见到她一眼了。不过纵然她如何想,终归痘疹传染,且成年之后被传染更是凶险之至的道理,陆夫人还是知晓的。是以,只得按捺住自己躁动不安的心,等着阿九痊愈。 许是因为一切能做的努力都做尽了,众人都不再忙得团团转,只是等着最后的消息上门,其间倒是有些短暂的平静。毕竟做了所有只等着结果的时候,其实才是最为平静的时候,因为谁都知道再想做些什么都是枉然。 只有陆夫人,心间久久还不能平静。除了担忧阿九之外,想到晚膳嘉瑜嘉瑾前来请安的时候,自己随口问的那句头上的花,嘉瑾便看着嘉瑜不住发笑的情形,陆夫人哪里还不懂。到底自己的猜测这一回在自己亲儿子身上,是没有出错的。当时陆夫人还是欣喜的,既然儿子也有意,自己当然会尽力,只是嘉瑜的一句母亲还是莫要插手,儿子已经大了,却是叫陆夫人有些愣愣。 这是嫌弃自己管的太多了吗? 陆夫人当时并未出口问,只是到底心间是存了些不开心的。哪怕是现在离晚膳已经过去了许久,夜深人静人人都在榻上安眠,陆夫人却是辗转反侧,心中思绪联翩。 因为陆笛春这几天都不在苏州,孙嬷嬷便也难得的陪着睡在了陆夫人榻边。听闻榻上轻轻地叹息声,与朦胧月光下,帐间不住晃动的人影,孙嬷嬷轻轻地叹了口气。 索性从自己打的地铺之上爬起,披衣起身坐在了榻边脚凳之上,旋即笑问:“夫人难以安枕,可是在想大公子今夜的话?” “嬷嬷您说,嘉瑜是不是觉得我管太多了!”一直存在心间的疑问,随着孙嬷嬷的一句话,彻底叫陆夫人从榻上爬起,伸手掀开了床帐,晶亮的眼神看着孙嬷嬷赌气似的说道:“若是当真如此,我从今往后再不管他就是了,何苦操那些心。所幸嬷嬷今日拒绝了,未曾前去打听,不然显得像我有多心急一般!” 陆夫人一边说,一边越发的觉得是嘉瑜嫌弃自己管太多了,全然未曾注意到孙嬷嬷面上笑得越发慈祥了的微笑。直到陆夫人渐渐地发泄了自己的情绪,注意到孙嬷嬷并不像平时那般义愤填膺,一时间不由疑惑地看向孙嬷嬷,却是直直地撞进了孙嬷嬷含笑的眼眸。 “嬷嬷,您笑什么啊!” “我是笑夫人你可能都忘了,当年太太要给您定亲事,您是如何说的?”尽管夜色深沉,但是月光朦胧,虽然孙嬷嬷的连看不十分真切,但是面上的笑却是明显:“当时夫人说的不也和大公子一般无二吗?” 骤然间提起幼年事,陆夫人顿时所有的不快都尽数消失,只是怀念地说道:“是啊,我那时候也是这样同母亲说的,也不知母亲回了房,是不是同我如今一般难过,当真是年少不知事。” 只是一低头,想到自己那时候的想法,陆夫人又立刻开口:“可是我与嘉瑜总是不同,母亲那时候想给我定的又不是夫君,我拒绝本属正常,但是嘉瑜,嬷嬷您也瞧出来了,分明就是有意嘛,何苦要拒绝我的好意?” “大公子并非天真稚子,总有自己的打算的,夫人还是莫要干涉此事了。”孙嬷嬷在旁的事情之上许是有些不灵光,但是与陆夫人相关的,都是明白的。想着嘉瑜的反应,年少的脸上被问及心事,第一反应是羞涩,随即是落寞,最后是淡然,想必嘉瑜也是清楚自己的婚事并不能那样轻易地做决定。 因为知晓自己母亲的心性,尽管心中也想放任她去做,终归作为陆家的长子长孙,有些责任就该他承担,是以,嘉瑜不能放肆。年少时的动心,决定牺牲的那一刻心中只有淡淡的怅然,放弃的那一刻并不会觉得有多么的重要。终究只有等到年长时,经历了人世种种不易之后,才能体会到年少时的那份天真的可贵。 只是做决定的当下,无人知晓事后会发生些什么,自然也就显得洒脱,甚至于拒绝的时候还显得那样的潇洒。 孙嬷嬷看出了嘉瑜面上细小的情绪变化,毕竟但是陆夫人处于愣怔之中,注意不到当属正常。只是孙嬷嬷却是不愿点明,若是陆夫人知晓其出发点,想必也是会辜负了嘉瑜的牺牲。是以,笑了笑随即低声说道:“可怜见的,夫人当时可曾知晓陆家笛春?还不是相看的时候,云家的公子不入您眼才拒绝得利落果断。” 此言一出,陆夫人倒是一扫愁容,只是羞涩地笑了笑,低声分辩道:“终归是无缘,嬷嬷说什么呢!” 只是说完这一句,陆夫人却是瞬间愣在了床榻之上。是啊,无缘,这世上有缘无分的事常有,但是无缘的事情更多,嘉瑜与那姑娘,终归只能是无缘了,倒也不必如此寝食难安。 想明白了这一点之后,陆夫人心间再无心事,倒也跟着就睡下了,一夜睡到了天亮,倒也算好眠。 “夫人,这四个便是我昨日与您说的几个丫头了,您看看吧!” 才刚用过了早膳,杨妈妈便领着四个六七岁的水葱儿一般的小丫头从正厅进来,看着陆夫人正在跟孙嬷嬷吩咐着些什么,不免低头看着几个小丫头笑了,柔声说道:“你们快见过夫人!” “奴婢杜仲见过夫人,”只见一个身量高些,年纪稍长一些的小丫头率先开口,看着身边跪下磕头的三个,冲着陆夫人笑着介绍道:“这一个是白芷,她旁边的是白术,那个生得最貌美的是杜若,奴婢们给夫人请安!” 杜仲 因为前一日杨妈妈已经开口说了此事,陆夫人自今日一醒来便充满了期待,到底是铃娘与杨妈妈亲自调教出来的丫头。其实作为一日日见识着杨妈妈铃娘能力的,谁能不好奇呢? 是以,当孙嬷嬷来说杨妈妈带着几个孩子正在过来的时候,原本是想着还是要筹备着打听打听那碧衣女子的消息,纵然嘉瑜并不赞成,但是昨夜孙嬷嬷的话还是提醒了陆夫人。如若当年上门求娶的是陆家呢?自己若是出口拒绝,想必也不会如今。有些东西年轻人看不清,陆夫人却是想着自己要帮他们一把的。 不过这一回的帮忙,从明面上转到暗地里就是了。 然而杨妈妈挑了这个时间过来,陆夫人倒也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差事,只是安心地等待着新来的几个丫头。 只是杨妈妈才带着四个小姑娘一进门,陆夫人眼前便不由自主地为之一亮,虽然这些孩子年岁尚小,但是通身的气质,确实比之自己惯常所见的丫鬟们强了许多。落落大方,不卑不亢,进退有度,这些品质除了杨妈妈与铃娘,陆夫人也只是在广阳郡王妃身边的嬷嬷与丫头身上曾见过一次。 是以,见她们跪倒在地,虽是匍匐着身子,脊背却是挺直不见丝毫弯曲,身子更是端正一动不动,不见丝毫晃悠,全然不像织造府里的许多新来的丫头,局促不说,还透着股永远也抹不去的小家子气。 规矩也学得不错,在织造府日子也一天天地变好,但是骨子里的局气却是怎样也无法摆脱。原本陆夫人是没有这样的感觉的,直到杨妈妈与铃娘的相继到来,才叫陆夫人深切地意识到了这其中的区别。 杨妈妈到时,陆夫人下定决心整顿织造府规矩,经过一段时间的整治,整个陆家上下都是焕然一新。只是当铃娘再度出现,当她与杨妈妈站在一处之时,陆夫人才知晓有些东西并非整顿就能够得到的。所幸陆家也不是什么世家,下人规矩糙些倒也正常。更何况,陆家这样的,在寻常的大户人家之中,恐怕也就只有许家能够压一头了。 陆夫人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安慰自己的,毕竟一切也不是入不得眼的程度,更何况很多时候自己也都是满意的。到底有些东西是需要自幼学习才能做到尽善尽美的,规矩过于严苛了,反倒是适得其反。 然而,当陆夫人渐渐地接受了这一切的时候,五年前广阳郡王妃携女上门,却是将她彻底的镇住了。来自世族的压力,有些时候当真不是体现在世家的哪一个人身上,有些时候便是面对她们身边的心腹,也会生出些自惭形秽的想法。扑面而来的古朴骄傲之色,分外吸引人。 正所谓是痛定思痛,尽管这一切也算不得什么痛,毕竟庶族与世家本就有些鸿沟无法逾越,但是终究陆夫人心中还是生出了些更显强烈的改变之心。五年间,任何事情都是有长进的,织造府里的这些个下人自然也不例外,只是终究还是有些不足。 是以,昨日杨妈妈才一说,陆夫人心中便是格外地期待,终究有些事情是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迎头赶上的。但是这一回,却是又有不同,到底是在年纪上与别人自小培养的世仆没有什么太多的差距。 “杜仲杜若,白芷白术,好名字!”陆夫人含笑望着面前四个动作一致,行为一体的小姑娘,听着她们脆生生的声音,心中有一股子莫名的欢喜升腾而起。这样出色的好丫头,还一次就是四个,陆夫人想到此处便是身心愉悦,随即笑着说道:“谁为你们起的?” 方才便是杜仲回话,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显然这些丫头们也是以杜仲为首的。听了陆夫人口中的问题,杜仲落落大方地开口回答:“是杨妈妈起的,说是许多药名都是极雅致的,正好配得上姑娘,也方便给大家起名儿。” “听你这口音,是北方人?”陆夫人看着杜仲笑着点了点头,因为近来拐子事件,又因为铃娘的关系陆夫人也算是全程跟进,是以此刻听着杜仲明显不属于南方的口音,一时之间便有些敏感,轻声细语地问起了身世:“何时到的苏州啊?近来有拐子团伙被抓获,不曾前去府衙找找家人吗?” 杨妈妈见状无奈一笑,看着关怀备至的陆夫人,不由得笑着接过了话茬:“这几个孩子中白芷和白术是姐妹俩,是苏州夏溪镇人氏,杜若是余杭人,杜仲则是来自北境新阳。虽然她们来自天南地北的,但是身世都是极其干净的。因为铃娘的缘故,咱们怎么也不可能跟拐子做生意,这几个孩子啊,都是由父母或是亲人亲自交到我们手中的。” 听到此处,陆夫人才算是放了心,如此也好。只是苏州余杭倒也还算正常,北境的新阳,那是多么遥远的地方,远到陆夫人自己都不敢想象,心中不免有了疑惑,是怎么就到了苏州呢?杨妈妈自然瞧得出陆夫人心中的想法,想着杜仲的身世,杨妈妈都不免轻轻地叹了口气,生了些许恻隐之心。 带着不忍与怜惜,杨妈妈看着杜仲几个,低声吩咐道:“你们先出去候着,一会儿再与你们安排差事。”四个丫头齐齐点头,只是这一回却是没有立刻离开,只是双目炯炯望着陆夫人,等着她的首肯。倒也不是公然与杨妈妈对立,不过是将杨妈妈与铃娘的教导记在了心中。看着如此懂事儿的几个小姑娘,陆夫人心中也是怜爱不已,侧头看着身旁的孙嬷嬷要她去安排几个孩子的去处。 望着孙嬷嬷领着孩子们离开的身影,杨妈妈这才叹了口气低声介绍:“其实尤其又是杜仲,出生过后便是父母双亡,自幼抚养她长大的阿嫲偏偏又病痛缠身,撑了多年到底是一病不起。或是预知自己大限将至,特地将杜仲这孩子拜托给了新阳城里最大的牙行,想着为这孩子谋个出路。” 端午 想着牙行的人将杜仲交到自己手上时,叮嘱的话语,杨妈妈不免又是一阵叹气。从来牙行做的都是一锤子买卖,一手交人一手交钱,付了银两过后便是钱货两讫再不相干。往后无论对这个人有什么安排,原先的家人都无权再横加干涉。尽管杜仲姿色出众,虽然当时年纪小,不过四岁上下,但是却也能瞧得出是个美人坯子。 牙行嘛,做的本就是生意,人情承诺什么的倒也没有那么重要。只是杨妈妈记得,那牙婆将杜仲托付给自己的时候,曾经说过,杜仲的阿嫲死活不肯收钱,甚至还要将自己多年的积攒尽数交给牙婆,不为卖人,只是为了给杜仲一个好的出路。那样的情真意切,便是最为冷心肠的牙婆们,终究也是不忍。 或许是不忍吧,又或是受不得临了之人未了的心愿。不论是因为什么,新阳牙行到底还是从北到南,认认真真地替杜仲好好的挑选了一番有意的人家。不忍之说杨妈妈是不信的,若是当真不忍,牙行里那些个漂亮俊美的姑娘小子,也就不会流向私娼了。不过是面对临了之人的拜托,多少有些忌讳。 其实到底又有多少人,在面对临了之人的心愿之时,敢于阳奉阴违呢?时人最忌鬼神,尤其又是北边儿,而新阳那边又处于大历最北,终究是行善也罢,害怕也罢,至少杜仲到了陆家也算是因缘巧合了。 这些杨妈妈终究是没有出口,到底也不甚要紧,终归结果是好的便好了。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了几天,时间一晃,便进了五月。五月初五乃是端午节,这一日整个苏州都是雄黄与艾草的味道,规避蛇鼠虫蚁,远离妖魔鬼怪,这些都是百姓最质朴的心愿之一。自然,织造府也不例外,尽管阿九的痘疹还未痊愈,终究节日当头,陆笛春也回了府,到底还是一片喜气洋洋。 连带着一直关在婉琰院,处于痘疹折磨之下的阿九,此刻也是露出了开心的笑脸。 “姑娘也开心呢?”杜若性子活泼些,尽管才到了陆府不过三五日,但是与阿九最为熟络的便是她了。注意到阿九面上的笑容,杜若不由得也笑着问道:“姑娘往年端午节,都做些什么呢?” 阿九闻言,一时之间倒是忘了身上奇痒无比的痘疹,满面都是幸福的笑容:“晨起自然是看着府里的下人们熬制雄黄酒与艾酒,中午父亲母亲会带我与哥哥们出门去金鸡湖上看龙舟,回来之后铃娘会用在集市上买来的新鲜艾草编织艾草链,到了晚上,就和父亲母亲哥哥们一起包粽子。杜若,你们呢?” 听着阿九反问,原本还是含笑听着阿九讲述,满脸憧憬的想象着金鸡湖上今日的龙舟盛景的杜若,面上喜色陡然消失,阿九心内不免为之一抖,这是怎么了?到底杜若她们到了身边才没几天,阿九纵然聪慧有加,终究还是不能未卜先知。看着杜若的神情,阿九心知自己说错了话,正想着道歉时,杜若却是开了口。 “我们这两年倒还好些,每到了节庆,杨妈妈与铃娘总是叫我们出去玩,与大家一起热闹热闹。”想着近两年的日子,虽然杨妈妈铃娘教规矩时严厉,平素管教也极其严苛,但是到了节庆日总是放她们出去玩耍的。是以,杜若方才皱起来了的眉头,又因为节庆日里苏州城中的热闹快乐而代替,面露喜色笑着说道:“姑娘不知呢,我们其实每年也去金鸡湖看赛龙舟的。只是我们都是手牵手看着人缝儿往前挤,常常等我们挤到前头去了,魁首也就出来了。” 虽然两年都未能看到龙舟盛景,但是杜若的面上,却是丝毫不见遗憾之色。毕竟看不看龙舟对于小丫头们来说,本就不算什么要事,街面上的小玩意儿,才是她们的最爱。是以,阿九看着杜若面上怡然自得的笑脸,心中也是了然,到底从前没有如此身份的时候,慈善堂里的日子,也是杜若口中所描述的一般无二。 然而如今的阿九,却是久不想起往事,就像是往日在脑中的印象越来越模糊了一般,阿九只觉得自己越来越像是土生土长的大历人了。虽然健康的时候阿九时常出门,苏州城里偶有几个胡人行走到了车轿之外,阿九偶尔还能将他们的话听得分明。终归有些东西,阿九是无法忘怀的,毕竟那时候在慈善堂中说的语言,俨然就像是母语一般的存在。 纵是多年不用,也难以忘记。反倒是如今说的大历官话,阿九虽然也没有什么障碍,终归脑中还是有一个反应过程的。是以,织造府中许多见识过了阿九年幼时只觉灵气逼人的下人们,私底下也会暗自嘀咕几句,怎么姑娘瞧着愣愣的,便不说与幼时相比,与同龄的别家聪明些的姑娘,不说差不多,甚至都稍显木讷。 只是这样的话,终究未曾传进阿九或是陆家任何一个主子耳中,甚至是铃娘与杨妈妈,都未曾听说过这样的话。不过就是闲谈之间,一些人感慨云空大师徒有其名的感慨。 阿九自然不知晓这些,此刻她还在看着杜若,尽管笑靥如花,却是难掩方才的愁容。尽管知晓或许是因为她从前的日子很难,但是阿九心中还是好奇,这些年到底还是养出了些骄纵的脾气。明知不妥,却是因为一些自己的愿望,开口问道:“那到苏州之前呢,是不是很难?” 杜若尽力规避的,终究还是未能如愿,对上阿九亮晶晶的眼眸,杜若到底还是无力拒绝。想着往日的生活,杜若轻轻地叹了口气:“若能博得姑娘一笑,说些倒是无妨。其实也没有什么特殊的,不过是奴婢有两个双胞胎弟弟,家中虽在余杭,也算钟灵毓秀人杰地灵之地,但是我们家生活却是极度艰难。” 杜若 见到阿九安安静静地听着,手上没有想要挠的动作,杜若倒也就继续说道:“姑娘一定想不到,在余杭,居然还有人家穿不上衣裳,吃不上饱饭。”杜若也不等阿九反应,只是笑着继续说道:“奴婢家便是如此,吃不上饭穿不上衣。阿爹阿娘又没什么正经营生,家中还有三个孩子要养。其实奴婢至今不明白,他们连自己都养不活,何以有勇气生这么多孩子。” “可能他们也未曾料到你弟弟们是双胞胎罢!”阿九听到此处,知晓杜若心中有些怨怼,想着自己曾经也因为被放弃被抛弃而心生愤懑,不明白因何就是自己。其实这世间时时刻刻都在发生着无数件事,为什么就一定不能是自己呢?自然,这个道理阿九一开始终其一生都未曾想得明白,还是襁褓之中又一次感受到了被放弃的情绪的时候,阿九才顿悟。 因为杜若这几个丫头,显然是要跟着自己很久很久的,阿九倒也有心将她们调教得更符合自己的习惯。是以,也不管杜若明不明白,阿九只是躺在榻上,抿着唇笑着说道:“世人都求着美好圆满,有了你,你阿爹阿娘自然便想着再有一个弟弟,如此一来一儿一女方能凑成一个好。谁也没能想到,这一胎竟是双生子,压力陡然增加也是情有可原。” 其实阿九听到了那句他们连自己都不能养活,是以根源并不是出自双生子,只是有些问题在这个年代,注定要避重就轻,更何况纠结于此到底也没有意义。人活于世被选择再正常不过了,既然会被选择,那么一定会有可能被放弃,总该做好了心理准备才是。不然等到结果不尽如人意的时候,难免创伤太大。 阿九说得淡然,杜若却是没有想象中的气恼,只是看着阿九笑出了声:“可见姑娘不能想象奴婢们这些人的生活,不过这才是好的呢,若是姑娘这样的人都能明白和理解,那世间岂不是当真没有幸福之人了?” 杜若极其真心,眼神之中的羡慕不似作假,那是真真切切的羡慕阿九。只是阿九却是有些心虚地偏过了头,不敢直视杜若真挚的眼神,只是低声劝慰道:“反正不论如何,我是不会放弃你们的,杜仲是,白芷是,白术是,自然杜若你也是,所以放心吧!” 阿九别扭又温柔的声音响在了杜若耳边,反倒是将杜若惊得诧异望向阿九。原本杜若只当阿九是没能听明白自己话中的意思的,虽然心中感叹蜜罐中长大的孩子果然难以体会寻常人的艰难,终究还是在意料之中。哪怕织造府陆姑娘自出生便有不凡之名,这一切都还未曾超出杜若对策理解范畴。 只是当阿九这一句承诺出口,却是将杜若惊得久久难以回神。其实哪怕是杜仲都不明白,自己心中最为怨怼的到底是些什么。犹记当时自己与杜仲白芷白术姐妹见面时,也曾在夜间谈起各自的事情,那时候虽然年幼,终究她们这些卖身为奴的却不能天真。毕竟谁家不是实在过不下去了,才通过卖儿卖女换些银钱以维持生计。 白芷白术姐妹俩自不消说,故事梗概与杜若自己一般无二,是以两相之下,彼此一听便明白为什么被卖的不是哥哥弟弟。但是杜仲却是不同,或是因为来自北境边城,又或是自己的故事实在叫她难以明白她们这些有兄弟姐妹的为何那样恨自家兄弟。毕竟杜仲从小就是一个人,连唯一的阿嫲都已经撒手人寰离她而去,如今这世间独她一人,茕茕孑立心中格外期盼能有一个血脉相通之人。 这一切,纵是杜若没有杜仲的经历,也是能够体会,但是杜仲却是不明白杜若白芷白术三个,对兄弟父母的怨恨。 是以,当阿九给出了承诺,杜若面上心间的讶异何其浓烈。阿九的年纪比她们四个年纪都小,又从小在所有人的宠爱之中长大,便不说她的家人们,便是跟她没有什么关系的整个苏州城里,都有许多人在爱着陆家这一位独女。 但是这样的孩子,养的好了,本该是天之骄子一样的存在,便是养的不好,也会朝着纨绔子弟飞扬跋扈的方向疾驰。只是不论这两种人有多么的南辕北辙,有一点是共通的,也是杜若坚持相信的,哪怕是诸如谢氏阮氏稽氏那样的顶级氏族出身的公子姑娘,都不能体会寻常百姓的苦痛。 是以,阿九能够给出承诺,足以叫杜若失了这两年杨妈妈铃娘所教授的一切,脑中只余下震撼与讶异。 注意到杜若久久未曾出声,阿九又转过身看向杜若,见她一副呆呆傻傻的模样,全不见前两日杨妈妈领着她们进来,初见她时的机灵与狡黠。尽管阿九说是久不想起当年事,但是终究第一眼看到杜若,就叫阿九想起了曾经的挚友。阿九不知道她后来的人生,只是脑中时时记挂着那一双灵动的眸子。 其实有些时候,阿九对于人事之上总是有一股子异常的懵懂,可能也是接触的人实在少了些。不论从前还是现在,能接触的总是那么固定的几个人,终究还是显得有些愣愣。但是杜若她们这样的人不同,她们生来便灵巧,待人接物有着与生俱来的经验,甚至都不需要学习,便明白说什么话做什么事。 是以,当阿九看着杜若震惊的面容,柔和的柳叶眉不由自主地轻轻一皱,果然又说错话了啊! 原本阿九是打定了主意不跟杜仲她们说些过于亲近的话,其实这几日阿九也做得很好,但是人算就是不如天算,有些事情就是如此,不论你计划的有多好,终究会被自己亲手打破。 阿九懊恼地捂头,本是想借此发泄一番自己的情绪的,但是却是将震惊之中的杜若彻底唤醒。想都未曾多想,杜若立刻一个猛扑,伸手将阿九的小手紧紧握住,低声劝道:“姑娘再忍忍啊,挠破了可是要留疤的!” 追求 杜若动作一出,阿九便知晓自己的动作叫人生出了些误会了。对上杜若紧张的面容当下,阿九却是止住了自己已经到了喉间的解释的话语,误会了便误会了吧!总算是打破了尴尬,倒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是以,阿九便也不欲再多加解释,只是看着杜若紧紧地抓住自己双手的模样,轻轻地扭动了一下身子。既然杜若是误会了,那便索性给她误会吧,做戏做全,扭一扭正好。 阿九原本只是想着或许能够驱散方才的尴尬,只是这一扭,却是叫自己叫苦不迭,这下子是真的痒了。好不容易渐渐就要好了,也不再像爆痘之初那样的瘙痒难耐,是以杨妈妈这才将这几个小的带进了府。 毕竟杨妈妈与铃娘,终归是有要事在身的,一开始痘疹严重之时,自然是撇下一切安心在阿九身边守着。毕竟谁也不及她们经验老到,小丫头什么的难免也贪玩好睡,尽管杨妈妈铃娘之间从未商量过,毕竟阿九的痘疹来得又急又突然。但是彼此之间的默契,却是一致。 是以,到了眼下阿九的情况日渐变好,过了最初的紧急期,交给小丫头们,倒也是极好的选择了。杜若当然明白这个时候带她们进府的缘由,其实不止是杜若,杜仲白芷白术都是明白的,毕竟杨妈妈将这一切都说得明明白白。因为失态并不是十分紧急,她们又常年在外头学着规矩,对于鲁夫终究还是有些不适应,是以先这么适应着也是一个绝佳的过渡。 就是因为情况好了,阿九才由着她们看顾,到底年纪相仿,除了照顾还能陪着阿九玩耍,以解除些阿九病中的无聊苦闷。毕竟从前陪她玩耍的小宁小于,眼下也是因为阿九的痘疹不好进来。 杜若看着阿九,眼中的急切更上一层楼,生怕因为自己的疏忽导致阿九病情加重。不论如何,陆家是个不错的主家,杜若不论如何都是不愿离开的。 阿九原本也只是想着缓解尴尬,这才有了自己这番作态,只是却不曾想当真吓到了杜若,不免心中也还是有几分愧疚。想着这些人终究是与从前身边的伙伴们不同,会担心你的身体状况,会过问你的不快难事,但是却不会像她们这般无微不至。 毕竟杜若她们不是伙伴,是下人,是仆从,是指着自己这些人安身立命的。是以自己不论有什么情况,她们心中会担忧实在是太过于正常了。 毕竟不论是出于自身考虑,亦或是关心所致,她们的急切多是出于本心。 阿九看着杜若依旧急切的面容,在小心仔细地查看自己额角面上已经消退下去许多的痘,低眉看向手心,被杜若紧紧握在了手中,这样来自同龄人直白的关心,阿九不由得温柔一笑,随即温声说道:“杜若你放心,我没事了。大夫不是都说了就要痊愈了吗,你怎么还那样紧张。只是偶尔的一阵瘙痒,无碍的!” 直到听闻阿九口中言语,杜若这才恢复镇定,只是终究她也不能十分的相信阿九,毕竟阿九的懂事儿杜若曾无数次听说,是以还是细心地查看了一番,确认果然无事,这才轻轻地松了口气。 “好在姑娘是真的无事了,不然又是一阵人仰马翻。”杜若确认了阿九无事,这才松开了阿九的手,笑着说道:“姑娘可能都还不知道呢,夫人都大半个月没见到姑娘了,想得可狠了。姑娘这边可不能再出什么岔子了,不然夫人应该真就急哭了。” 婉琰院里是杜若与阿九的闲谈,陆府之中,现下倒也是出于节庆日的欢欣之中。或是因为嘉瑜嘉瑾此次一举拿下了好的名次,喜气尚未消散,又或是因为这些日子整个陆府上下都在为阿九的事情操心,到了今日总算是放松下来。总而言之,府里气氛极其欢腾。 嘉瑜望着来来去去的仆人们,突然之间低了头,随即望着手腕上的五色艾草手环轻轻地笑出了声。嘉瑾因为与嘉瑜从来都是泡在一起,许多事情他都知晓,许多情绪也能迅速捕捉。望着嘉瑜傻笑的憨傻痴呆模样,轻轻地白了他一眼,随即便笑着打趣:“大哥今年手上的手环,倒不像是冯妈的手艺。说罢,哪里来的,居然连我都不知道?” 轻轻地叹了口气,嘉瑜无奈地看了一眼挑事儿的嘉瑾,见他一脸揶揄,知晓他是猜到了缘由。尽管知晓嘉瑾定会替他保密,终究嘉瑜还是忍不住央求:“是碧叶做好了送到书院的,二弟你知晓了即可,可不能再叫第四个人知晓。” 嘉瑾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望着嘉瑜轻轻地啧了一声,随即便是真心地开始发问:“我说大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明明与那小姑娘你有情我有意的,那日大伯母说是要帮你的时候,我当时就奇怪,这不就是瞌睡遇上枕头了吗?何以大哥会拒绝呢,我实在是想不明白!” 看着嘉瑾面上的确是一副不明其意的神情,嘉瑜良久不曾出声,只是从书桌前站起身来,隔着支起的棱窗,站了许久才低声问道:“难道二弟便没有那样的感觉吗?我总觉得母亲好像将我们的生活方方面面都照顾得极其妥当,就像是我们还跟小时候一样。你仔细想想,母亲似乎到现在还没能意识到我们已经大了。照顾我们的精心程度,一如阿九一般。” “这样有何不可吗?”嘉瑾倒是无所谓的摇了摇头,跟着走到了嘉瑜身边,笑着说道:“我倒是喜欢这种感觉,凡事有人安排妥当,安心念书准备科考即可,倒也不必操心旁的事,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儿啊!不过说起来,大哥我最为感兴趣的你似乎还是没有解答呢,你与那小姑娘,当真簪花那日是初见吗?” 嘉瑜知晓避不过,只是不曾想嘉瑾居然问到了这一层,一时之间脸色不由一阵潮红:“于她不是,于我的确是初见。” “女追男隔层纱,看来古人诚不我欺!” 来客 嘉瑜与嘉瑾的对话才持续了没多久,就有身边的书童前来报信,该去正厅了。两个孩子素来懂事儿,尽管此刻两人正因为追求、古礼与自主的话题相谈甚欢,但是今日是什么样的日子,两人心里都有分寸。 到底是端午节呢,兼之刚刚通过了院试,如今也是有了秀才身份过后的头一次家庭聚会,终归意义非凡。更何况,虽然陆笛春未曾明说,但是此去杭州,嘉瑜与嘉瑾也能够想到,在这其中,必然少不了斡旋。不为旁的,毕竟接下来的乡试解元,终归不能仅仅如府试一般全凭运气。 纵然杭州在浙江,苏州在江南,但是毕竟江浙两省比邻,届时乡试主考官,恰恰便是比邻两省彼此监考批卷。嘉瑜与嘉瑾一天天的长成,许多东西虽然无人教授,毕竟这些终归还是灰色领域,没有人会摆在明面上呈现人前。只是终究,他们也能够瞧的分明,纵然心中并不十分认同,但是却也不会抗拒。 古来江南富庶,风流才子更是多如牛毛,纵然嘉瑜嘉瑾年少傲气,自诩风流,终归对于接下来能否夺魁心中尚无定论。在江南这一片土地之上,竞争从来激烈,谁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一举夺魁。 是以,这一次陆笛春赶在今日归家,尽管也是可以说是事先安排如此,但是说到底嘉瑜嘉瑾从来还没有见过陆笛春离家十日以上的。每年都是七日归家,今年何以耽搁到了今日,险些误了同家人过端午,兄弟两个心知肚明。 对视一眼,随即兄弟俩便停下了方才的话题,朝着书童轻轻地摆手,随即便掸了掸衣衫,站起身来。 “公子,还是换一件衣裳吧!”万儿看了一眼作势欲走的嘉瑜嘉瑾,不由得立刻开口说道:“有女客呢,公子们还是换件衣裳方不至于失礼。” 万儿是嘉瑜乳娘的儿子,年纪与嘉瑜相仿,也算是自小就同嘉瑜嘉瑾长在一处的,是以言谈之间倒也熟稔。对上嘉瑜嘉瑾双双疑惑,尤其是嘉瑜瞬间紧张的神情,万儿先是低头笑了笑,随即开口打趣:“公子放心,不是碧叶姑娘,不必紧张。” 嘉瑾闻言先是噗嗤一笑,随即看着万儿摇了摇头:“你这是讨打啊,居然敢这样开涮,还是小心些吧!”只是万儿却是立刻摇头,看着嘉瑾笑眯眯地回答:“二公子放心才是,不必操心小的的屁股,公子有多少秘密在小的手上啊,想必公子最多也就是小惩大诫一番,倒也不敢十分的下狠手。若是一个不小心,小的将碧叶姑娘的消息尽数抖落了出来,公子的追求美人大计彻底落空可怎么办呢!” 万儿的神情之间颇为苦恼,就像是什么难题横亘在了他的眼前,只是一双大眼睛却是时时刻刻都在关注着嘉瑜的脸色。嘉瑜自然也不会真的跟万儿生气,只是被自小一处的玩伴和兄弟一起揶揄,终归还是带了些许挫败无奈的神色。如此看了半晌,嘉瑜这才长长地叹了口气:“二弟回去换衣裳,万儿你还不去给我找衣裳?” 嘉瑜故作严厉,若是嘴角能少了那一抹如何也忍不住的笑意,想必威慑力能够更加多几分。只是终究才摆完脸色,自己便先忍不住的笑出了声:“既然有客上门,咱们还是别磨蹭了,快些见客才是。” 这一点上,三人意思倒是一致,没有异议便也就立刻达成了一致。嘉瑾自然是立刻出了东屋,回到自己房中换衣裳,万儿也是一阵小跑立刻去准备着嘉瑜见客的衣裳。 虽然万儿透露了是女客,终归嘉瑜与嘉瑾此刻还有一个共同的疑问,来人会是谁呢?到底今日是端午呢,不在家中过节,选择上门做客,怎么都透着一股子费解。更何况,这多半还是临时上门的客人,毕竟若是提前递了拜帖,嘉瑜嘉瑾定然心中有数。毕竟家中有客人,陆夫人必定会提前通知到每一个人。 “姐姐这些年,瞧着这日子是过得越来越好了!” 前院的嘉瑜嘉瑾自然是忙着换衣裳快些进后院见客,自然,男儿郎衣裳倒也不算繁琐,兄弟俩动作极快的换好了衣裳,随即便结伴朝着后院而去。虽然是客人临时上门才叫兄弟俩有些手忙家乱,终归步履还是从容,只是脚步略快了些朝着生辉堂而去。 兄弟二人才刚刚靠近生辉堂,耳中便听得一道年轻妇人的声音。 这声音,实在陌生。嘉瑜嘉瑾对视一眼,见二人都没有印象,心知往常定然是从未见过的。既如此,节庆当下,又是初见的客人,尽管两人都颇有些少年老成的意味,却也是忍不住相视一笑。红包什么的,谁也不嫌少啊! 更何况到底还是少年,想买的东西倒也不少。虽然每个月也有零花,终归都是有数目的,有些时候遇上喜欢的东西难免也有囊中羞涩的时候。正好,最近兄弟俩又看上了一套西洋玩具,名唤魔方。兄弟俩极其感兴趣,奈何要价实在不低,俩人多年积攒合在一处,才能堪堪买上一个。 虽然遇上这些开销是可以跟家里要钱的,终究陆家家教实在好,纵然心中那样的渴望,两人还是默契的提都没有提一句。只是如今,看着好像倒是有了些机会了。虽然还不知里面说话的人是谁,但是嘉瑜与嘉瑾心中,却是升起了别样的欢愉。来人不论是谁,只要不至于叫他们瞬间掏空了多年积攒,那便是最受欢迎的客人。 只是有些时候一门之隔也能产生一念之间的转变,便如此刻隔了一道门帘的嘉瑾永远不知道明日之后的苦恼。 自然这一切都可以暂且按下不表,终归人还是活在当下嘛,谁又能够知晓明日之事为何呢? 嘉瑜嘉瑾一个对视,随即一左一右地掀开了门帘。因为知晓是女客,进了门先是垂首请安,随后才朝着陆夫人的方向看去。只是这一眼,眼中除了陆夫人,还有一个正望着陆夫人泣涕涟涟的年轻妇人。 热闹 尽管嘉瑜嘉瑾心中早有准备,但是抬头入目所见的乃是一位正流着泪的妇人,还是叫少年们有些始料未及。面对如此情形,嘉瑜嘉瑾明显是没有经验的,一时之间倒是有些愣了。便也就未曾注意到下首,还坐了个年轻貌美的姑娘。 “想必这两位便是姨妈时常在信里提起过的瑜表哥与瑾表哥了,只是却不知两位哥哥分别是哪一位。”直到一道娇柔软糯的女声响起,才叫嘉瑜嘉瑾忙不迭的朝着声音的方向而去。 看着一道粉色身影婷婷而立,端的是凭空便叫人心生怜意。因为陆家女儿少,嘉瑜嘉瑾平日又在书院学堂,日日相对的都是年岁相仿的公子哥儿,骤然间见到娇娇柔柔的小姑娘,顿时便红了脸颊。只是虽然见的姑娘家少显得有些羞涩,但是终归教养还在,连连的拱手还礼,各自做了自我介绍。 眼见着孩子们相处甚好,陆夫人这才放下心来朝着那妇人笑着说道:“你看看你,还不如阿宛懂事儿呢,都这样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般爱哭,真是不知羞。看看,这才是头一次见到外甥们呢,便是这副模样,小心他们羞你啊!” “姐姐说笑呢!”那妇人自然是立刻抹了一把眼泪,抽泣着看向彬彬有礼的嘉瑜嘉瑾,见到如青松翠柏一般挺拔俊俏的少年,眼中不免又是一红。只是眼热了一阵儿过后,便又是止不住的爱意频频投向嘉瑜嘉瑾,一边擦拭着腮边的泪珠儿,一边笑着说道:“姐姐这样说外甥们,我可是不允许的。都是有出息的孩子,瞧着这一个个昂扬蓬勃的模样,我便爱得不行。至于说羞,陆家的家教那样好,外甥们又是体贴的,哪里会!” 一边娇嗔着陆夫人,一边还是忍不住看着嘉瑜嘉瑾点头,神情动作间都是止不住的爱意。陆夫人见状有些失笑,只是到底是同胞妹妹,又是十余年将近二十年未曾见过面,倒也不甚在意这样外露的感情。只是看着依旧有礼,却是疑惑不已的嘉瑜嘉瑾笑着介绍道:“这一位便是我时常跟你们说起过的小姨了,还不快些见人,都与你们说过那样多次了,居然见到了人还反应不过来。” 嘉瑜嘉瑾的确也时常听闻陆夫人提及有一位同胞所出的妹妹,只是从前也没有什么往来,又说他们这小姨性子软弱,嫁的人家也不甚好,总是受欺受气的。在嘉瑜他们的想象之中,这位小姨应该哪怕不是横眉立眼尖酸刻薄之人,那也该是黯淡无光唯唯诺诺的模样。毕竟嫁的人家公婆尖酸,夫君窝囊还心比天高,后院更是姨娘成群,婢妾不分。 是以,虽然在陆夫人与其对话之中,嘉瑜兄弟两个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但是眼前的妇人分明貌美柔和,明眸善睐顾盼生辉,甚至比起陆夫人都不遑多让,全不见凌厉或是怯懦之色。两人极为默契的未曾请安,毕竟这样的人与从前听的实在差距太大。宁愿显得失礼些,也不能因为认错了亲戚闹出些笑话。直到陆夫人笑着道出了来人身份,两人这才一边惊讶一边请安。 虽然旁人眼中嘉瑜嘉瑾反应十分正常,但是陆夫人却是明白他们兄弟心中的震惊,毕竟兄弟俩的小动作陆夫人再了解不过。其实莫说是嘉瑜嘉瑾,便是陆夫人接到门房说有自称是织造夫人妹妹的人上门,陆夫人先是诧异,随即便是惊喜。虽然与孙嬷嬷对视间,两人明白这次妹妹上门必然是出了大事儿,但是多年未见的娘家人上了门,陆夫人还是急急忙忙地出了门迎接。 只是才出了西角门,看着立在正门处显得格外不自在的两道身影,陆夫人自己便先惊着了。这样的妹妹,当真是在书信之中那个艰难度日的妹妹吗?陆夫人无暇多想,因为身体已经先于脑子地朝着母女二人而去。 “还有这一位阿宛,名唤落雪,小字阿宛,你们唤一声阿宛表妹或是落雪表妹都是可以的。”见到儿子与侄儿朝着胞妹大礼拜倒,陆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指着下首站着迟迟不肯坐下的陈落雪,笑着说道:“阿宛坐下吧,这么站着姨妈都替你累得慌呢!姨妈膝下女儿少,乃至整个陆家都是如此,只有一个阿九,是以表哥们显得拙些,心中受了委屈只管来找姨妈做主,万万不能自己憋着啊!” 到底五年间陆夫人还是成长了许多,又或是陈家乃是商户,家教上总是有些不足,是以连带着陈落雪行为举止之间总是透着股局促之气。其实局促些倒也是正常,只是陆夫人这一番话突然说得热情,但是言语之间却是极尽客气,却是在陈落雪那一双几乎就黏在了嘉瑾身上的眼睛。 尽管陆夫人在陆老夫人或是别家的夫人太太们中间显得有些天真,但是这样完全不加遮掩的眼神,陆夫人却是瞧得分明。纵然陆夫人本能地喜欢这个外甥女儿,但那也只是出于姨妈的喜爱,若是她对嘉瑾起了些心思,陆夫人心中的喜爱便大打折扣。毕竟嘉瑾的婚事一来轮不到她做主,二来也是因为嘉瑾是由她亲自抚养长大的,阿宛终究不是良配。 只是陈落雪终究是听不懂陆夫人这一番话的,只是红着脸朝着嘉瑜嘉瑾又还了一礼,随即才朝着陆夫人腼腆一笑,低声说道:“姨妈放心,阿宛知道了。不过说起来,怎么还未见到表妹呢?” 转过头与陆夫人说话的时候,陈落雪虽然听不明白陆夫人话中含义,但是陆夫人的眼神却是叫她心中一凛,有些本能的恐惧立刻浮上了心头。她不明白这样的感觉意味着什么,心中只当是陆夫人不喜欢自己,只是一转眼陆夫人又是温和慈爱的眼神,方才那一瞬倒像是看错了。 不论如何,到底陈落雪还是立刻转了话题,笑着问道:“表妹也该六岁了吧,是怕羞不喜欢热闹吗?” 微妙 “阿宛怎么说话呢,表妹人小走得慢,再等一等就出来了。”陈落雪话音刚落,陆夫人正欲出口解释阿九出了痘子的事情,却是被胞妹立刻抢了先:“哪有这样问话的,知道的只当你天真可爱,不知道的还当你没有教养呢!陆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太傅可是教导东宫太子的,哪里会养出怕羞的后辈儿。今日在姨妈处这样说无人责备,但是往后说话之前却是要好好想一想再说话了。” 话说到这个程度,陆夫人再如何也不能再施以重话,虽然她本来也没有责备的意思。毕竟想也能够想到,阿九出痘疹的消息她们母女俩定是未曾看到的。只是陈太太这一番话说出,反倒是叫没有多想的陆夫人轻轻地蹙了眉,这个妹妹倒是真的与幼年闺中心性有些不同了。 话里话外的陆家如何,纵然陆夫人也是听惯了恭维之语的,但是听到多年不见的亲妹子口口声声都是陆家,心中难免有些别扭。只是终究,留给陆夫人多想的时间是不多了,余光瞥见陈落雪委屈不已的神情,向来见不得女孩儿委屈的陆夫人心生不忍,立刻软了语气笑着解释道:“妹妹才是,哪有这样凶孩子的。阿九这是出了痘疹呢,半个月未曾出门了,这两日怕是阿宛与妹妹都见不得阿九了,到底传染呢!” 陆夫人尽管知晓陈太太幼年时是出过的,毕竟因为儿时家中日子也仅仅只是算得过得去,身边能有几个人使唤,家中有几进房屋,在外有些许田产铺子,出行有驴车代步,与如今的生活天差地别。是以,因为家中仅有的几个人手终究不够,父亲母亲特地花了银钱从外面请来了专门的痘疹婆子前来看顾。但是终究收钱办事的与家人的用心相比还是显得不经心,疏忽之下,幼年的陈太太还是不小心将后背一片挠破了皮,留下了大片的伤疤。 也是因为如此,后来陆夫人得以嫁到陆家,而陈太太却只能嫁与寻常人家。毕竟大历有婚俗,婚前两家都可以互派婆子前去验看新人的身体情况,倒也不为旁的,不过就是看看有没有什么隐疾。其实不说高门世族,便是寻常百姓都是如此,是以陆夫人姐妹当年也不例外。 原本都到了商议婚期的阶段,婚事本不该再出岔子,这些相看检验终究也只是走走过场,不过就是合个古礼。但是到底对于真的身有隐疾的来说,到底是逃不过,陈太太的婚事也因为后背斑驳的肌肤,数度被退婚。尽管当年的陆家不如如今势大,但是终归出了个与许缙云齐名的陆奉卿,在庶族之中也是风头无两。 更何况那时候的陆笛春也是春风得意的阶段,刚刚拿下了秋闱头名解元,都不用多加思量,便可知前途不可限量。但是因为陈太太后背的情况实在可怖,婆子们便是有心隐瞒也知晓隐瞒不去,便也只能据实已告。尽管庶族之中许多人家都渴望与陆家搭上关系,但是思来想去到底是要一个不会过分帮忙的连襟,还是一个娇媚可人的妻子,终归许多人选择了后者。 后来,本来只同陆夫人相差两岁,应该相继出嫁的陈太太,只得在闺中蹉跎岁月。直到遇上了开生药铺的陈家云生,因为忙于自家的药材生意,耽误了娶妻。偶然见到陈太太,见她容貌动人,一番询问之后知晓美人蹉跎了年华的缘由,倒也不甚在意。 只道是自家旁的或许不多,就是药材管够,不管是什么样的伤疤,终究到了陈家便不复存。这样的话自然是瞒不住人的,更何况那陈云生也的确没有隐瞒的意思,是以到了二十上下还云英未嫁的大龄姑娘,便成了陈家的陈太太。只是到底陈云生还是低估了太太后背的疤痕,这样的旧伤,虽然也不至于说束手无策,终究也是要一掷千金才能见效。 偏偏陆家又只是以礼相待,并不因为陈云生与陆笛春互为连襟的身份上,多加照拂。尽管那时候除却陆奉卿恪守本分以外,的确也是因为帮不上忙,毕竟陆笛春都是入仕八年之后才升了苏州织造,这还算是擢升迅速的。但是陈家人却是不相信的,那样的大官,都是内阁中的人物了,若是想帮忙哪有不帮的。渐渐地,对陈太太也就冷了心肠。 总不能说还什么都未曾得到呢,便先扔下千金。到底是生意人呢,账单还是列的十分分明的。原本就是冲着陆家的关系,想着今后拓宽生意有个助力,才娶回了这身有暗疾将近二十都还云英未嫁的老姑娘,但是娶回家来过后一看,却是个金玉其外额。倒也不是说陈太太品性不好,不过就是个比喻,内里的模样陈云生都不忍细瞧。 若是能够为家中换来便利倒也就罢了,终归是自己的妻子,背后的伤疤去了也是自己赏心悦目,但是谁又能够想到陆家人根本就是油盐不进呢?生意人的眼睛何其毒辣,只一眼就瞧得出假意拒绝与全无兴趣的区别。虽然借着娶妻这一回,与陆家搭上了关系,到底这一层关系未能带来正向的帮助,陈云生便也就省下了花费千金治愈妻子的心。 倒也不是花费不起,尽管对于陈家来说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了,但是他们家的药材都是直供苏门的,苏门作为大历第一医药世家,需求量本就不小,陈家日子倒也不错。只是千金能换来多少个美人,陈云生都不用想脑中已经给出了答案。用千金换一个美人还是数十个,答案不言而喻。 因为陈太太先时的那一番话,陆夫人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前去探病之语。毕竟哪怕是胞妹,如今已经这样多年不见面了,见面说话也有陆夫人看不明白的意味,到底还是歇了歇心思。只是看着陈落雪,笑着说道:“落雪且再等上一等,阿九再有三五日应该就痊愈了,到时候你们表姐妹再见面也不妨事的,就是有些失礼。” 犹豫 陈落雪听着陆夫人口中的落雪,神情不由为之一愣。这其中的变化,到底还是被她捕捉到了,只是有些变化却是连当事人都无从觉察的。一如现在的陆夫人,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换了称谓。 嘉瑜嘉瑾对视一眼,随即便是心照不宣地笑了笑,知晓这个表妹不危险了。 虽然都说少年人迟钝,但是却也不是所有。芝兰玉树一般的嘉瑜嘉瑾,有许多少女喜欢却是正常,连他们自己都因为这些追捧深受其扰。其实方才万儿说出有女客的时候,嘉瑜嘉瑾心内便是不约而同地一紧,虽然这样想法没有道理,但是他们听到女客心头到底还是生出了些惧怕之意。 尽管都说是因为陆家女儿少,是以兄弟们才不知晓该如何与年纪相仿的少女们相处,但是终究还是因为兄弟俩的确也是对莺莺燕燕少了些耐心所致。毕竟他们每日上学的路上,总有许多大胆的女子拦住去路,表露一番心意。 两人行至生辉堂门外,听得是一道妇人声音,这才松了口气,随即便在心底盘算起了能收到的红包与接下来得了空立刻去买魔方。只是进到屋里,请过安后,耳畔骤然出现一道少女的柔弱声线,却是叫嘉瑜嘉瑾心头一慌。怕什么来什么,表妹什么的,最不好相与了。 毕竟他们也在学堂里,有些挚友。而这些挚友中,具是苏州城里的皎皎明珠。而他们也是无话不谈,自然快乐烦恼也是共同分享。而这其中,又有几位家中具是有一位对其虎视眈眈的表妹,应对之间既不能失了分寸与风度,又不能引人遐想,惹得人苦不堪言。 嘉瑜他们听说的时候,口中也是少不得打趣的,只是心中到底也是感慨他们没有那些个烦人的表姐表妹。然而,幸灾乐祸终将受到报应,嘉瑾尽管尽力忽略那一道恼人的视线,终归也还是头皮发麻。虽然这一位表妹与自己并没有什么关系,便是上首正与大伯母说话的便宜小姨也扯不上关系,但是终究是大伯母的娘家人。 尽管她们谁也未曾提及端午上门的来意,但是想也知道,必然是要在家中留些时日的。 一想到朋友们口中的表妹,嘉瑜倒也还好,毕竟表妹盯上的似乎不是他,倒也乐得轻松,但是嘉瑾却是也就只剩下了面上的笑意。前一刻还在笑话嘉瑜,谁知道立刻就遭了报应?嘉瑾到底还是没有到开窍的年纪,对于男女情爱只觉烦恼,但是对于不喜的女子,似乎男孩们本能的便也只有这一种反应。 嘉瑜终究也不忍叫兄弟再受煎熬,刚好言谈之间又提到了阿九,倒也是个好借口。想着也有些时日未曾见阿九了,今日又是节日,倒也该去看看妹妹了,便也就顺势开口解围:“母亲与小姨表妹说说话吧,前些时日忙着复习,紧接着又是各种答谢宴会,忙到现在才惊觉已经快要一个月没有见到阿九了,母亲,我与二弟去看看阿九啊!” “大伯母,今日端午,阿九只能在屋里听着外头的热闹,不如我们给阿九带些礼物进去。”嘉瑾明白嘉瑜的意思,自然也就立刻劝说道:“阿九平素最是娇气,这些日子都出不得门,想必已经是憋坏了,还是我们去看看,毕竟大伯母也去不得。再者说来,大伯母与小姨多年不见,想必也有许多体己话要说,要不要我们出去吩咐一声,大伯父也不要前来打扰了,直接晚宴再见。” 嘉瑾果然周全,根本也不给陆夫人选择,就直接将后面的安排也做了。不过陆夫人原本就有意叫嘉瑜嘉瑾兄弟俩去看看阿九,毕竟阿九是极喜欢哥哥们的,再看嘉瑜嘉瑾也在这生辉堂里留不住了,便也就顺水推舟地点了头。 兄弟俩得了应允,先是跟陈太太躬身告辞,随即朝着陈落雪微微颔首,随即转身就走。只是才刚刚走了两步,陈太太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哪能让外甥们就这么离开呢?见面礼都还没接呢,节庆当下的,又是头一次见,姨母准备的礼轻,还望外甥们莫要嫌弃才是。” “长者赐不敢辞,多谢小姨记挂着。”嘉瑜嘉瑾如沐春风一般的转了身,上前几步伸出双手接过陈太太给出的礼物,看也没看一眼便收进袖兜,笑着说道:“就是叫小姨破费了,外甥们心中却是不安。” 见自己精心备好的礼物,少年们居然看都没有看一眼就收了起来,陈太太难免有片刻的愣怔,这是不放在心上还是看不上眼?陈太太到底是没有大户的经历的,不当面拆礼物拆红包乃是礼仪教养的体现,只是她却是不懂。陆夫人自然是立刻便觉察了这一点,毕竟当年她也曾经历过这样的慌张无措。 伸手轻轻地握住了陈太太的手,随即柔声吩咐道:“倒是难得见到你们这样的兴奋,快些收拾收拾表情吧,若是外头人见了陆家公子们竟也有如此喜不自胜的时候,想必也是一阵哗然。毕竟当日拿下了头名时,也不见嘉瑾笑得如此眉眼弯弯。” 陆夫人这样的善解人意的解释,倒是立刻将陈太太心底的忐忑打消,只需知晓他们是开心的便足够了。其他的,想着往后在陆家的时日还长,倒也可以慢慢学习的。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陈太太倒是从心底感激着嘉瑾方才的话语,的确,有些话当着姐夫的面终究是说不出口的。 想到此,陈太太不由得立刻看向陈落雪,随即低声问道:“阿宛可想去看看表妹?到底是头次上门,表妹又在病中,偏偏我们提前也不知道。不如阿宛也跟着表哥们一起,去看看阿九吧!” “可是阿娘,表妹......” 陈落雪城府终究不够,想着母亲的经历,但是一想到一路过去能有嘉瑜嘉瑾作陪,一时间倒是有些犹豫。 陆夫人闻言立刻摇头,看着陈太太肃声说道:“落雪没必要以身涉险,咱们来日方长,不差这一时半刻的。” 不快 陆夫人话音才落下,陈太太便已经笑着接过了话头:“其实连阿宛自己都不晓得,才九个月大的时候她便已经出过一次疹子了。那时候我还担心她因为年幼抓伤了自己,特地取了绵柔的巾帕将其小手小脚都绑住了,日夜看着都不放心,直到彻底痊愈了不见任何伤疤,这才算是松了口气。” 话说到这种程度,若是再推辞那便没有道理了,不过若是当真无碍,陆夫人便也不再拦着人,只是笑着点了头,吩咐嘉瑜嘉瑾好生照顾好表妹随即便放了人。自然,纵然兄弟俩心中作何感受,终归是拒绝不得如此正当的理由的。是以,一行三人,连着丫头婆子便这么直直地朝着婉琰院里而去。 阿九虽然还在病中,但是家中该知晓的消息却是半点不曾错过。听闻家中来了个表妹,榻上的阿九已经是喜不自胜。自小到大,阿九见过的同龄姑娘屈指可数。更何况,听闻今日这位表姐是从湖州来的,且还是十三四的豆蔻年华,阿九心中总是期待不已的。只是一想到自己如今的情况,生恐到了她们离开的那一日自己都还未好全,错过了相见。 这时候就在阿九兀自担忧的时候,白芷含笑带回来了大公子二公子陪着表姑娘前来婉琰院了,却是叫心情稍显低落的阿九瞬间精神抖擞。尽管还只是个小姑娘,却也还是慌张地叫进来了杜仲杜若白芷白术,为她梳洗整理。如此大动干戈,若是茗云她们与阿九相熟的,必然是少不得会打趣几句的。 只是杜仲她们才来,与阿九还在磨合阶段,更何况其实在她们的认知之只这也算得正常要求。毕竟有初次见面的表姐前来,小姑娘家爱美定然是不愿就这么乱糟糟脏兮兮地出现在表姐人前。是以,杜仲几人相视一笑,随即便打水的打水,收拾衣裳的找衣裳,剩下的也是立刻将阿九从榻上搀扶着起身,一时间原本清清静静的内室,也是充满了些热火朝天的意味。。 说到底阿九还是个小姑娘,兼之又在病中,梳洗一番即可,倒也没有比亚梳妆打扮。是以,帮着将衣裳换好过后,阿九这一边便算是了事了。阿九看着镜中小小的自己,不复平日的可爱,倒是添了些少女的味道了,一时间倒是有些讶异,怎么这一回病了就消瘦成这样了吗? 阿九倒也不是担心旁的,一想到母亲半月未见自己,这等到痊愈出门,指不定叫人心疼,一时间阿九的眉尖都是多了一丝轻愁。这可如何是好那?短时间内必然是胖不回来的,偏偏现在这样消瘦的模样,待到出门必然是会惹得父亲母亲齐齐担忧的。哪怕陆笛春也时常来看阿九,只是阿九都是躺在床上,倒也不十分显得纤弱。 “嘉瑾表哥,这便是表妹的院子吗?真好,比我和阿娘住的院子大了好多,也精致了许多。” 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即便有笑声从院子里传进阿九耳中。这一把软糯又不失热情的嗓音,尽管阿九从未有过少女怀春的机会,却也明明白白地听出了少女口中的爱慕之意。毕竟是那样的明显,也那样的直白,阿九终究也不是真的孩子,有些事情上总是敏感许多。 “杜仲你听出来了吗?听着这位表姐,似乎是对二哥哥有意啊,倒是有些意思了!”阿九勾唇一笑,又恢复了往日的单纯可爱,坐在胡椅上的小腿儿不住地甩来甩去,饶有兴致地说道:“也不知二哥哥是开心呢,还是兴奋呢!” 阿九嗓音还带着些许奶音,只是这明晃晃地看热闹的态度,却是叫杜仲她们又为之一惊,果然便如杨妈妈铃娘说的那般,姑娘的确是个人小鬼大的。只是说到底,杜仲她们也是才来到织造府没几天的,一个是表姑娘一个是二公子,倒也无人敢直接说些什么。更何况,杜仲她们不比阿九经历特殊,阿九口中所说,她们确实听不出来,毕竟这是真的超纲了。 只是阿九倒也没有定要等一个回答的意思,不过就是随口感叹一句,随即便用力地摇晃着自己的小脚丫,笑着说道:“杜仲别愣着了,替我穿鞋吧,我要去外面迎接大哥哥二哥哥了。” “穿鞋可以,但是出门迎接,却是不必了。”杜仲听闻阿九的真实意图,心内不由想笑,原来见表姐是假,借此机会出门才是真呢!只是虽然想笑,杜仲到底持重,笑意半点不显不说,还将小脸儿一板,随即态度强硬地拒绝:“姑娘别打旁的主意了,过了内室的这道门,您便不能出去了,还是等着公子们与表姑娘自己进来吧!” 阿九嘴巴动了动,正要说些什么,杜若立刻上前,冲着阿九微微一笑,随即轻轻地摇头:“姑娘不可以哦,说什么都不会放您出去的。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您是知道的吧,咱们都到这种程度了,没必要为了一时松快而前功尽弃啊!更何况,都是自家兄弟姐妹,哪里有什么失礼不失礼的,只要姑娘健康,能够早一日正常生活,公子们便开心不已了。” 杜若一张嘴,便叫阿九想出来的所有借口都尽数没有机会出口。只是阿九终究不能甘心,不过就是出去外间,也吹不上风,现在也要好了,哪里又需要那样小心。只是看着杜仲板着脸颇有些杨妈妈的威严,而杜若笑眯眯的模样又仿佛铃娘附身,阿九终究还是转移了目标。 睁着一双无辜可怜的大眼睛,直直地望向了白芷白术,期盼着她们能够让自己稍微出去放放风。只是向来心软的白芷白术,这些日子阿九只要微微噘嘴看向她们,她们便忍不住答应阿九所有诸如不吃豆一类要求。只是今日,白芷白术却是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就是不与阿九对视。 嘉瑾一马当先,赶在嘉瑜陈落雪之前先行闪身进了内室。看着阿九气鼓鼓的小模样,心中的不快尽数消散:“谁又惹得我们家小阿九不快了啊?” 帮忙 嘉瑾虽然口中不忘打趣阿九,到底手上却是小心翼翼地放下了门帘,不叫一丝丝风吹了进来,毕竟出了痘疹是吹不得风的。他们幼年都是如此过来的,嘉瑾记得真真切切。 阿九听闻熟悉的声音,自然也就无暇再故作可怜,虽然经过这些年早已经习惯了小儿作态。到底小孩子就是如此,一时生气一时高兴的,月余未见的哥哥来了,虽然还是出不得门去,阿九心中还是开心。 想着上月的好消息,阿九笑得眉眼弯弯,蓦地从胡椅之上跳了下来,光着一双白嫩嫩的小脚丫冲到了嘉瑾怀中。 “阿九还未来得及恭喜二哥哥了,苏州府头名,了不起哦!” 环抱着嘉瑾的大腿,阿九仰着头笑靥如花,努力地想要与嘉瑾对视,继续说道:“阿九听了可开心了,就像是阿九拿了这头名一般,与有荣焉。” “小丫头会与有荣焉了,长进了啊!”嘉瑾俯身弯腰,一把将阿九抱了起来,随即平视着阿九的眼睛,不无揶揄地笑问:“所以阿九是只为二哥哥开心,忘记了后面的大哥哥吗?与有荣焉啊,这样的话直接说出来了,便不怕大哥哥听了不开心吗?毕竟头名什么的,从来只有一个的,阿九这一回又要怎么圆过去啊!” 嘉瑾此言一出,阿九面上倒多了丝尴尬之色,只是却也不过短短一瞬,阿九便挣扎着要从嘉瑾怀中下来。其实阿九年纪已然不小,虽然才五岁,但是却也不是能被父兄抱在怀中的年纪了。只是嘉瑾何其心细,只一眼便发觉了阿九白生生的小脚丫。虽然眼下天气也渐渐转热,到底阿九身子还弱着,便也就伸手将人抱了起来。 看着白芷立刻捧了软绵绵的兔毛拖鞋过来,嘉瑾这才将挣扎中的阿九放在了最近的胡椅之上,随即眼看着白芷将小拖鞋给阿九穿上了这才笑着说道:“阿九往后可不能再这般了,小心痘疹好了,又平白的受了风寒,又在屋里闷上十天半个月的。” 阿九知晓嘉瑾说的道理,其实她自己也明白这些,只是许多时候有些控制不住的孩子气,连阿九事后都为之后悔。只是此刻却是没有时间留给阿九懊悔的,才不好意思地低了头,嘉瑜的声音已经从帘外传来:“表妹是客,理应先请。再者说来表妹年长,阿九尚幼,直接进去即可,倒也没有特地通传一说的。” “表姐莫要拘谨,快些进来同阿九说话罢!”虽然前情后因阿九一概不知,但是哥哥温润的嗓音之中带了些许诧异,知晓这个表姐定然因为通不通传,谁先谁后与哥哥推让了数次。尽管还未见到人,到底阿九心中已经脑补出了这位新表姐怯生生的模样:“表姐这样害羞吗?倒是与方才在院子里对二哥哥时的热情全不一样。” 阿九知晓这其中的厉害,是以前半句高声是对着陈落雪的,而后半句却是将嗓音压得极低,小小的人儿还刻意凑到了嘉瑾身边,故作神秘的低声说道:“二哥哥还是莫要念叨阿九的好,若是阿九开心了,说不定会帮着表姐得偿所愿也不一定哦!” 嘴里说着俏皮话儿,眼中却是明晃晃的威胁,却是叫嘉瑾有些哭笑不得。虽然心中也惊讶于陈落雪竟然如此不知收敛,竟叫一个五岁小儿一句话就听出了心事,到底嘉瑾还是不见慌乱,只是轻轻地摸了摸阿九的头,笑着说道:“阿九想怎么帮呢?小小年纪可不能想那些个歪门邪道的事情,咱们是好姑娘,一言一行可不能跟那些小门小户的学。” 竟然如此不喜?阿九原本只当嘉瑾率先进门,只是对这位表姐有些许的不适,但是眼下看来,一向温和的陆二公子竟然极尽嘲讽说一个才见了一面的女子,若是头次知晓此人的,定然只觉刻薄。但是阿九不同,毕竟她可是看着嘉瑜嘉瑾兄弟长大的,五年的时间叫男孩们长成了小小的少年,阿九还从未见过两位哥哥有失了温润的时候。 只是阿九终究也是无暇多想,随着门帘的一起一落,陈落雪与嘉瑜的身影便一前一后的出现在了阿九眼前。 尽管阿九对于陈落雪有诸多想象,但是直到见到了真人,还是觉得自己的想象显得单薄了许多。眼前一道粉色的娇柔身影,看着的确柔弱怯懦,但是面如桃花人如柳,端的是如雨后空山一般的存在,扑面而来的竟像是带来了山间清爽又不失凛冽的山风。是了,这样一位弱质芊芊,身上竟还有一股子莫名的柔韧劲儿,却是叫阿九第一眼便喜欢上了这个初次见面的表姐。 “表姐安好,阿九初见竟是在如此失礼的情况之下,实在愧疚。”阿九不由自主地收起了面上与嘉瑾的玩笑之色,只是认真地看着陈落雪,笑得温婉:“表姐快请坐下,杜仲白术你们快些去催一催厨房,将点心茶水都快些呈上。” 嘉瑜看了看眼中全然看不见自己的阿九,一时间心头更加郁郁,方才阿九与嘉瑾说的话,他可是听了满满一耳朵。自然,嘉瑜也是不介意这些的,毕竟玩笑尔,只是却也如嘉瑾说的那般,就看看阿九要怎么圆。只是满怀期待地想着进来能够看到阿九纠结无赖的可爱模样,却不曾想,阿九竟是直接忽略了自己。 这个表妹,阿九竟然是那样的喜欢吗?不止是嘉瑜,此刻连同嘉瑾,都有些愣愣。谁也没有想到,他们一心害怕防备的表妹,事实也是果然表妹居心叵测,一向看着天真不知世事,其实内里自有乾坤的阿九,竟然那样喜欢,着实是有些令人费解。尤其是,虽然阿九自觉是她看着嘉瑜嘉瑾兄弟长大,但是在少年们眼中,阿九却是实打实的他们看着长大的。 是以,阿九的情绪他们分得清楚,自然也就知晓阿九此刻对陈落雪的亲近与喜欢来得有多真实。 风范 兄妹之间的温馨午后,自然是不消多说,阿九自是欢欣不已。更何况还来了个喜欢的姐姐,阿九心中的欢愉更甚。当然,嘉瑜的郁闷就要忽略不计了,毕竟阿九有些时候终究还是难以应对哥哥们故意挑事的。既然明白哥哥们不过是跟自己闹着玩,且阿九也十分确定大哥不会同她计较,不论任何问题,是以偶尔注意到嘉瑜无奈叹气的时候,讨好地笑一笑便算了事。 似乎人的本性就是如此,当你知晓有些人是能够永远包容永远宠溺你的时候,便不自觉地嚣张了许多。而一旦遇上一个凶相外露的人时,反而收敛了许多。 从前的阿九便是如此,唯有慈善堂里的那些时光,似乎还稍微带了些色彩。尽管成日里穿的都是如修女一般的黑衣黑巾,但是那时候心底有梦想,每天只管好好学习以期将来远渡重洋,踏上梦中的天堂。 而在慈善堂的从前与之后的时光,在阿九的记忆之中晦暗无光,尤其是之后。那样战战兢兢地隐藏自己,小心翼翼地自我保护,连睡梦之中都是那些凶神恶煞的人们。 只是阴霾总算是过去了,阿九也得以心生,虽然大历的阿九,陆家嘉琰如今也不过五岁,但是爱能够消融一切。五年的时光,足以让阿九出落得和从前全不一样。至少在外表现出来的部分,是与从前的小心谨慎唯唯诺诺不同的。 原本嘉瑜嘉瑾是想来看看阿九的,临时被塞了一个陈落雪在身边,心中都不甚得劲。只是到了婉琰院里之后的经历,却是叫他们震惊不已。他们视若洪水猛兽一般的表妹,竟然跟阿九相处得那样和谐,甚至于他们都不由自主地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先入为主影响了自己的判断。 毕竟孩子的反应,喜欢便是喜欢,阿九这样喜欢陈落雪,足以叫嘉瑜嘉瑾开始疑惑。 只是到底今日还是端午呢,又过了午后,留给兄弟们,主要是嘉瑾反思自己态度的时间倒也不多了。阿九才与这位新认识的表姐熟络起来,茗风便到了婉琰院里说着晚上晚宴的事情。因为茗风也是没有得过痘疹的,是以并未进屋,只是将消息说给了院子里的杜仲几个,由着她们进屋通知嘉瑜嘉瑾与陈落雪,宴会厅里的端午晚宴就要开席了。 尽管舍不得与这个表姐分开,但是阿九还是明白来日方长的道理的,是以含着满心满眼的羡慕,目送着三人离开。 “姑娘怎么那样喜欢表姑娘啊!”白术却是年纪最小的,因为平时都被白芷约束着,总是收敛着些性子。这会儿白芷与杜仲杜若一起送嘉瑜嘉瑾三人离开,独留了白术一个,她便也大胆开口:“奴婢瞧着好像公子们都不甚喜欢表姑娘,连话都好少与表姑娘说。” 阿九不想平日话少得可怜的白术居然会主动开口,不过倒也不算十分惊讶,毕竟前有杜若,就是要通过这般相处,才能渐渐知晓她们各自的性情。阿九笑着转过了头,好整以暇地望着紧闭的窗户,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是阿九却像是能够透视一般笑着说道:“哥哥们那是别扭呢!他们喜欢不喜欢的,不过才初次见面,哪里说得上的。不过我会努力让大哥哥二哥哥喜欢表姐的,毕竟我就好欢她啊,恬静又温柔,还不失坚韧,简直便是大家闺秀的模板嘛!” 尽管随着阿九长大,陆夫人也会有意带着阿九在身边,去见识去熟悉苏州闺中姑娘们的生活日常,照理来说,阿九的眼力不该如此浅薄的,毕竟陆夫人带着阿九一并前去的许多人家也不是什么泥腿子出身了。不过阿九能将商户女儿的局促与小心思错看成大家风范,说到底终归还是阿九见得少了,才会将连陆夫人都看得出来的小家子气看着大家之风。 不过这也难怪,毕竟苏州的大户人家之中,也就陆家最为势大了。更何况陆老夫人还请到了杨妈妈前来织造府坐镇,虽然说是作为阿九的教养妈妈,终究教养这种事情并非只教育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便能成功的。是以,杨妈妈这些年的成绩全都体现在织造府日渐精致的园子与家中上下越发从容的规矩。 是以,尽管阿九见过的姑娘家确实不少,但是阿九眼中所见却是处处比之家中多有不及。兼之自己身边还有个从定远侯府出来的铃娘,阿九再看其他人便只觉得规矩礼仪实在粗疏。 其实有这样的经历,本来陈落雪是连官宦人家的姑娘还多有不如的,毕竟她们家实在没有什么所谓的规矩。但是阿九却是先看见了人,再者说来,陈落雪也是做过些功课的,阿九也会顾念其出身。再看时只觉比起从前那些个个个只懂得巴结自己,却不会真的同自己交流,只当自己是寻常稚子的姐姐们清新许多。 “姑娘可不能当着杨妈妈与铃娘的面说这些话!”阿九这话,白术听了都觉得不可思议。虽然白术也未曾见过什么真正的大家闺秀,但是她却是能够一眼瞧出那位新来的表姑娘行礼时脚脖子微微打颤,脸也憋得有些发红。这一看便是不习惯做这些繁复的礼节之事的,是以才会如此不适。 白术想着往常自己姐妹几个犯了错,杨妈妈与铃娘严肃的模样,虽然从未在身体上惩罚过她们,但是连最小的白术都能写出一笔好字,可见这些年惩罚她们的手段为何了。因为今日是端午,铃娘与杨妈妈都被借走了,阿九身边只有这几个新来的丫头,是以白术紧张过后便立刻提醒道:“若是她们听到姑娘夸奖表姑娘乃是大家闺秀之表率,或许姑娘也难逃抄书的命运。” “抄书?”一想到曾经被杨妈妈压着抄了诗经五十遍的经历,阿九不由连连摆头,宛如一个小拨浪鼓一般地急着说道:“抄书便大可不必了,白术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保守秘密啊!” 复诊 端午过去三天,节日的气氛还未完全消退,人们还处于端午当日龙舟盛会的余韵之中。不论街头巷陌,或是深宅大院之中,几乎人人都在谈论今年龙舟赛上异军突起一举夺魁的风满楼。毕竟往常的常胜将军,可都是得月楼的,风满楼用了不过短短五年的时间,不止是夺了得月楼第一楼的封号,甚至于连每年一度的龙舟赛事之上,也从第二逐年逼近,直到今年成为第一。 苏城虽然不小,新鲜事也不少,但是保持了将近十年记录从未被打破过的得月楼一朝被人夺走头名,终究也算是奇事一件。 自然,苏州城里人尽皆知的消息,阿九也不会错过,更何况是这样的盛事。一边听着杜若白芷讲述今年端午得月风满龙王的角逐,尽管她们也未曾看见。一边阿九还不时朝着前来陪她玩耍的陈落雪笑笑,时不时的还要对杜若与白芷的话进行注解,到底陈落雪不是苏州人,往年的许多事情她都是不知的。 便是她们就是端午那天到的苏州,但是今年织造府因为阿九的关系本就没有前去观赏龙舟大赛,兼之陈落雪与其母也是新近才来,对于织造府都还未十分熟悉呢,倒也没有出门的必要了。 看着阿九与陈落雪相谈甚欢的模样,虽然杜若白芷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但是一想到杨妈妈铃娘倒也没有拘着阿九不叫她与陈落雪来往,她们自然也就不会再多说些什么。只是盯她们的目光更加频繁了几分罢了,毕竟杨妈妈与铃娘相继还是吩咐过的,玩耍却是无碍,但是一旦陈落雪说出些什么不合时宜的话,她们倒是需要适时解围的。 这便也还是放心不下了,不过是碍于阿九喜欢,这才不多加干涉。杨妈妈她们,在面对阿九的时候,终究还是心软。是以,这才只做防范,却不禁止。 “杜仲姑娘,姨太太到了,请开开门。” 阿九与陈落雪正说得开心,院门口便是茗风略略提高了的声音。茗风并不知晓杜仲与白术是跟着铃娘前去补领她们的衣裳月银去了,是以当她看到来人是杜若时,倒还有些讶异。 杜若明白茗风的惊讶,笑着说道:“给姨太太请安,杜仲与白术去拿衣裳去了,正好也给她们熟悉熟悉府里的路线与人事,现下不在呢!也辛苦茗风姐姐前来跑这么一趟,茗云姐姐歇的可还好?” 昨夜又是茗云守的夜,这才有杜若现下一问。见到茗风笑着点头,杜若这才笑着看向陈太太:“您不知道,茗云姐姐尽心的很,便是姑娘如今已经好了十成十了,夜间也不见丝毫松懈。早上奴婢前去替换的时候,茗云姐姐险些便栽倒在地了,着实吓人。” 陈太太这才了然点头,收了面上的担忧,笑着跨进了院门温声说道:“原是如此,我还只当阿九又反复了呢!”因为阿九状况日渐变好,身边人本是可以轻松许多的。只是却未想到还有茗云这样的丫头,一时之间也是感慨,毕竟她自己当年就是照顾的人不尽心。 “姨太太,奴婢便送您到这了,您若有什么需要,如往日一般只管差遣婉琰院的人便是了。” 茗风冲着陈太太轻轻地福身,笑容可掬地看着杜若。虽然口中并未明说,却是将责任直接交到了杜若身上了。杜若明白,只是一想到陈太太母女都在,一时之间倒是有些头疼。尽管她们并不会有什么过分的要求,但是因为对于上层社会的规矩知之甚少,总是会有些不合时宜的要求出现,倒是叫听吩咐的人十分难做。 杜仲今日之所以选择带了白术前去领衣裳,想必也是想着杜若与白芷一个活泼一个柔和,倒也能够将这对母女哄得住。只是杜若虽然能够应付,终究也不是十分的情愿。毕竟虽然陈太太母女才来了织造府不过四日,但是却也足够令人犯怵了。 尤其是各处转过了过后,只有阿九这边陈太太还未直接踏足,是以这两日婉琰院的大门着实热闹。因为阿九不能出去,陆夫人不能进来,是以母女俩当真已经大半个月未能见上面了。陈太太知晓阿九痘疹发作,自然是立刻联想到了姐姐或许还为前去看过。尽管一开始并未提出自己前去探望,但是终归还是没有放下此事。 是以自从那一日的姐妹私语过后,隔天陈太太便时常过来探望阿九。三日里,婉琰院里的众人却是将陈太太陈落雪母女的性子摸了个透。看着杜若有些掩饰不住的为难,茗风抿唇一笑,随即便朝着园子看了看:“大夫已经快要到了,铃娘亲自接了人过来呢,大夫上门复诊,说不得过不多时杨妈妈也要回来了,杜若你且准备着吧!” 轻轻地叹了口气,杜若望着陈太太径直往前的背影,朝着茗风点了点头,随即便一阵风似地追进了屋。想着接下来大夫要来复诊,偏偏初来乍到的陈家母女都在,还没有一个能说的,到底还是有些紧张。赶到了陈太太身边,杜若不由笑道:“姨太太待姑娘真好,这样着急的。” 陈太太一听杜若这话,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不合时宜,到底在陈家虽然也是呼奴唤婢的,但是却没有这样讲究。从来只听说过下人跟随主人的,但是却不知晓,主人独身一人往前,却是不合规矩的事情。落在旁人眼中,只能看出着急,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尽管杜若前头还加了一句能够给人台阶下的话,陈太太却是瞬间面红耳赤,心中只觉臊得慌。 倒也不是因为杜若,只是到织造府短短四天,类似的话,陈太太却是听了不能再多了。 “姑娘,姨太太来了,快些出来迎接罢!”只是留给陈太太想的时间倒也不多,杜若的声音便在耳畔响起:“还有铃娘也带着大夫过来复诊了,眼下就要到了,或许这一次过后,兴许姑娘就能出门了,开心吧!” 出门 听闻大夫已经快要过来了,阿九心内便是一阵欢腾。不像寻常孩子,听了大夫二字便想着苦药难受进而只剩下抗拒与恐惧。其实阿九不止是不怕大夫,便是药,她也是不怕的。药煎好了送上来,等到凉了便如勇士就义一般,眼睛一闭便将药尽数喝了进去。从来不叫人操心吃药的阿九,在身边人眼中自然是惊异的。 只是杜若到底还是跟的时间少了些,虽然从前对于阿九的事迹都有听说,对其性情也算是了解,但是杜若到底还是想要开口安慰一句。毕竟小孩子都怕,阿九虽然从来不怕,终归该安慰的还是得安慰到。 阿九闻言却只剩下开心,并未体会到杜若的良苦用心,只恨不能立刻冲出去迎接大夫。毕竟现在谁的话都不及大夫的一句痊愈来得有用,阿九想出门去,必须得得了应允之后才能行,而非她只觉一切尚好。想着今日还有陈太太母女在,阿九心间更是欣喜不已,这下好了,连作证的人都齐全了。 怀着如此想法,阿九不由得抱住了陈落雪的胳膊,笑着说道:“阿宛姐姐一会儿陪着我出门去吧,我带你去得月楼听曲儿,回来的时候我再带你去旁边的风满楼俯瞰整座苏州城。说起来,风满楼是我最喜欢的地方了,他们家楼就有七层,端的是精巧绝伦,一想到他们风满楼的人日日都能登顶,我便满心只觉羡慕。不论晴天雨日,站在风满楼顶听着耳畔的呼啸风声,再看下面的金鸡湖,阿宛姐姐,你会喜欢的。” 阿九因为许久都未曾出门了,众人都只道她出门第一件事必得是去见陆夫人的。但是在场众人听着阿九如此欢欣之语,一时之间倒是有些讶异非常,只是片刻的讶异过后,便是情有可原,毕竟还是个孩子啊,孩子最爱的除了玩耍便也没有旁的值得他们心心念念的事情了。 只是众人都在笑阿九的迫切,只有陈落雪轻轻地皱了眉,对于苏州城来说,什么得月楼风满楼的,终究不如织造府的吸引力大。尽管阿九说得开心,但是陈落雪终究没有什么兴趣。经过这两三日的相处,陈落雪渐渐发现这个小表妹是个极有主意的,也喜欢有主意的人,是以并不一昧的顺从。 想着自己被她喜欢的原因,虽然连陈落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身上有怎样的风范,以及自己是如何坦诚的,但是既然阿九喜欢一个不一昧迎合的朋友,陈落雪也就索性不委屈自己。所幸阿九也不是什么真的傻小孩,陈落雪时常觉得若是不看阿九的容貌,只觉得与自己说话的便是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姑娘。 是以,有些什么想法,或是对事物的看法,当陈落雪并不认同的时候,也只是直说。若说一开始还有些忐忑,但是见到阿九浑不在意,还当真会去考虑自己的意见之时,陈落雪知晓或许说出自己的想法便是阿九要的坦诚。 既然如此,陈落雪自然是立刻摇了头,看着阿九腼腆一笑:“可是今日我却是不想出门的,但是若是表妹实在想的话,我也会尽力相陪。不过现在还是得先等大夫看过了你的情况之后,我们再聊要不要出门的事宜罢!” 阿九眼睛一转,看着陈落雪脸上微微有些发红,心念一转便知晓她是因何不愿出门。今日两位哥哥们结束了所有的邀约宴请与聚会,已经在家中好好温书复习,为八月的秋闱刻苦研读了。阿九轻轻一笑,随即做无奈状:“表姐不太想去啊,那就只能留表姐一个人在家里了。” 想到了还有含笑看着自己的陈太太没有问过意见,阿九不由立刻看向陈太太,笑着问道:“小姨可愿陪我们出门逛逛?当初刚发现痘子的时候,母亲便叫茗云姐姐来跟我说,等到病好了,她与父亲还有哥哥们并杨妈妈铃娘一起,陪我出门随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的。小姨您到苏州还未出去看过吧,不如跟我们一起啊?” 阿九的心思展露无遗,女儿的心事陈太太也知晓。虽然来时的目的不在于此,但是若是能够得偿所愿,陈太太心中还是放心的。到底就这么样一个独女,自己家中是个什么情况陈太太也明白,女儿将来一旦出嫁,夫家待她好便还好,若是受了什么委屈,陈家根本就不会过问。 原先陈太太是不敢打陆家公子们的主意的,毕竟陆家之于陈家门楣已经高不可攀。只是看着女儿一见陆家嘉瑾便动了心,虽然这些日子陈太太也只是劝她歇了那些个心思,但是心底无疑还是不甘的。若是阿宛能够嫁到陆家,自己心间最大的担忧便可尽数放下了。 陆家孩子们教养好风度好,且还个个都是出类拔萃的存在。最为要紧的还是阿宛是当家夫人的亲外甥女儿,连委屈都不必受的,这样的条件简直就是阿宛的最佳选择。只是陈太太终究还是识时务的,虽然与陆夫人是亲姐妹,但是却也明白有些事情不能成。更何况前来陆家的打算,本就是想托陆夫人为阿宛寻一门靠谱的亲事。 只是当陈太太发现阿九狡黠的眼神之中透露着些许促狭的光芒,心内突然便猛地一动。若是阿九有意撮合呢?虽然阿九只是个孩子,但是她在陆家的地位与分量不消多说。若是她有意,说不定阿宛甚至还能嫁给嘉瑜呢! 纵然陈落雪一见倾心的人是嘉瑾,陈太太看出来了,也同陈落雪确认过了。但是若是能是嘉瑜,却是更好。尽管嘉瑾此次府试拿了头名,但是他非长孙,亦非亲姐之子,到底隔了一房,终究不及嘉瑜亲厚。 阿九并不知晓,只因自己的一个眼神,便叫陈太太改变了此前的打算不说,甚至还惦记上了自己的亲哥哥。此刻还在不停地使着眼色,希望陈太太能够与自己配合。 “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来了苏州不出去逛逛岂不辜负了人间天堂的美誉?” 痊愈 阿九等的便是这一句,再看看陈太太迅速朝着自己眨了眨眼,知晓她是明白了自己想要撮合二哥与表姐的意思。见到自家这位表姐母亲都同意了,阿九自然是更加确定了自己的行动。阿九到底还是记挂着父母之命的,眼下有了母亲的应允,想必自家表姐也能够更加名正言顺一些。 只是阿九却不曾想,因为自己的介入,使得原本不敢肖想自家哥哥们的陈太太,心中佳婿瞬间换了人。当然,便是阿九知晓想必也是没有什么意见的,毕竟在她心目中嘉瑜嘉瑾都是哥哥,喜欢的姐姐嫁给谁都是好事。只是因为明白表姐的心意,会有些纠结罢了。但是终归纠结也不会许久,毕竟还是要以表姐的意愿为主的。 自然这些都是后话,阿九眼下到底还是不知的,只是得了陈太太的首肯,心中更加欢愉。转眸看向陈落雪,见她眼中有一闪而过的跃跃欲试,唇角不免翘起了些得意的弧度。想着陈落雪方才所说,阿九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只是还要逗弄陈落雪,不免还是强行压了笑意,看着陈落雪不无惋惜地说道:“既如此,表姐便只能自己在家里了。” 陈落雪闻言心中不免着急,只是碍于脸面又不好直接说自己又想出去了,是以脸色越发的红了许多。就在阿九欣赏陈落雪着急模样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了铃娘与杨妈妈说话的声音:“高大夫来了?这倒是巧了,正好遇上,安西你们走的哪条路,咱们居然没有遇上。” “你们是去领衣裳月银,我是接高大夫进后院,本就是不同路的。”杨妈妈闻言不免好笑,想着近日阿九的情况看着也十分的好,不免又多了几分笑意:“还是说,你领着杜仲白术走了近路?” 外面再说些什么,阿九便听不真切了,毕竟耳畔是陈落雪含羞带怯的声音:“若是表妹今日当真情况大好,表姐再如何不愿出门,也是应该陪着表妹出去走走的。不过能不能出门,吹不吹得那风满楼上的风,却也还是要问过了大夫之后才能知晓的。表妹还是多谢耐心,也不差这一日两日的。” 说完这话,陈落雪便立刻从与阿九对坐的美人榻上站了起来,走到了陈太太身边挨着她坐下,这才小心翼翼地朝着门口看去。这两日单只是与铃娘或是杨妈妈共处一室就叫陈落雪有些软了脚,这会儿两个人同时出现,陈落雪自问还是不敢在她们前皮子底下与阿九靠得太近,是以便立刻靠在了陈太太身边。是安慰,也是依靠,陈落雪终归还是在行动间露了怯。 杜若白芷见状不免对视一眼,见阿九并不十分放在心上,便也只是相视一笑,随后一个出了门另一个到了阿九身后站定。其实阿九并非没有注意,只是自己有些时候对上杨妈妈铃娘直直地看着自己的眼睛,心中不免也是虚得慌。表姐初来乍到,会怕她们实在正常,过些时日习惯了适应了便好了。 因为白芷说了里面还有内宅妇人与花季少女,杨妈妈轻轻地点了头,走到内室门口之时,并不像往日那般直接掀帘而入。在门前站定,随即朗声提醒:“给陈太太请安,我带着高大夫进来给姑娘看诊了。” 陈太太闻言微微有些愣了片刻,还是阿九笑着提醒:“小姨带着阿宛表姐先去屏风后坐一会儿吧,高大夫年纪轻,如今不过二十五,尚未娶亲呢,怕是不好与小姨和表姐直接对上的。” 听了阿九的介绍,陈太太这才立刻站起身来,臊红了一张脸,随即不无尴尬地朝着屏风而去。虽然都说不知者不怪,但是陈太太却像是自己犯了什么错一般,仓促的脚步与尴尬的神色,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了。 看着陈家母女在屏风后坐好了,杜若这才一声低笑,随即快步跑到了内室门边,轻轻地挑起了门帘笑着说道:“高大夫您请,妈妈回来了,您也快些进来吧!姑娘都想着出门玩耍了呢,都不顾妈妈和铃娘知晓了会不会斥责姑娘玩心太重了。” “陆姑娘在房里憋了二十一天了,会想出去也属正常。”高大夫善解人意,知晓杜若这是在替自家主子问话呢,笑着看了一眼满含期待的阿九,轻轻地点了点头,随即柔声肯定:“瞧着陆姑娘情况大好,想必就要得偿所愿了。”注意到阿九眼中几乎掩饰不住的欢喜,高大夫不免摇头一笑,看了看自己腰间的药囊,温柔出声:“不过还是要等到诊脉过后,才能确认的,姑娘还是稍作忍耐罢!” 看着高大夫闭目含笑着,将纤长有力的手指搭上了阿九的手腕,不过片刻便蓦地从胡椅之上起身。长手长腿的成年男子这么一站,整个屋子都显得逼仄了许多。高大夫唇角还带着微笑,两步便走到了窗边,伸手一推,窗户洞开。转过身来,大开的窗户携着初夏的清风呼啸而来,黑发白袍都随着清风起舞。 阿九轻轻眯眼,这位高大夫生得就隽秀,偏偏还因为自幼泡在医书药材之中长大,整个人都带着股药材书卷的清香,这么一眼看去,倒是凭空便叫人心止不住地为他跳动。高大夫自己偏偏还浑然不觉自己的魅力,只是笑看阿九,温和地说道:“陆姑娘这是彻底大好了,再不必拘在这屋子里,想去哪里都可以。” 因为此时风正起,高大夫分明还是如常说话,但是因为风吹起了阿九的书卷,并着账前的珠帘,窗内的风铃与高大夫翻飞的袍子,一时间种种声音揉在一起,倒莫名地多了些铿锵之因。 阿九杜若虽然年纪小,却是看着看着便红了脸颊,乱了心跳。成熟男子的魅力,的确少有人能够抵挡,其实莫说是阿九与杜若这些没怎么见过男子的,便是阿九身边的杨妈妈,正要跨门而入的铃娘与屏风后不由自主便笑了的陈太太,眼角眉梢都不约而同的多了些许温柔。 “阿九这是痊愈了!” 先生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杨妈妈才回过神来。看着窗边的高大夫,恢复了平素的镇定,笑着说道:“高大夫辛苦,多谢您再跑这么一趟了!阿九这是彻底痊愈了,还有什么旁的需要再注意的吗?” 随着杨妈妈这一声响起,在场众人这才一个个回神,或是惊诧于自己看男人居然还看呆了自己,或是摇头感叹高大夫风华无双,或是羞愧于自己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的心脏。众人反应自是不一而论,总之就是都回过了神。 铃娘适时上了茶水,从门边跨过另一只脚,看着高大夫的眼神已经是平素的欣赏,笑着说道:“有了您这一句话,阿九这下应是开心了?”口中虽是询问,终究铃娘面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阿九兴奋地点着头,随即从榻上起身,等着铃娘到了身边亲自斟了一杯茶,随即看着已经从窗边过来的高大夫微微屈膝福礼:“多谢高大夫不辞辛劳照顾阿九,以茶代酒,敬先生!” “陆姑娘抬举,不过是医家本分,更何况青玉还是收了诊费的,陆姑娘不必这般客气。”高青玉看着面前的小姑娘,年纪虽小,但是礼节周到,礼仪周全,明明是双手奉上茶盏,腿还微微弯曲,但是手上茶盏之中的茶水却是纹丝不动,心知这是下了苦功的。 见阿九没有收回的意思,高青玉终究也不忍叫她举太久,笑着接过了茶盏,浅浅的啜了一口,随后笑道:“多谢陆姑娘的茶,您的谢意青玉收到了,只是这先生却是再称呼不得。”想着大历能冠以先生之称的,不是名满天下的名流雅士,便是德高望重的年长智者,高青玉一无名留于世,二无德望天下,是以只是开口推辞,并不敢受。 “先生美资仪,先生之称无愧。”铃娘一边看着高青玉,一边点头,随即看了看杨妈妈,见她眼中果然也是肯定,不由笑着说道:“以我这些年所见,先生比之宁海侯府的周三公子周安,名震天下的玉衡先生也是不相上下。” 杨妈妈是见过宁海侯府的周安的,想着那位玉衡先生的风姿,再看看面前的高青玉,不由得缓缓地点了头:“或许先生能够与周三公子齐名也说不定呢!说起来,一个玉衡一个青玉,倒也是相称。先生不如下月初五去金陵城外的慧园走走,留下些许作品,诗词文集或是您擅长的方剂皆可。” 铃娘闻言不由跟着点头,笑着说道:“的确如此,文体不限文风不限,先生或可一试。虽然对出身也有些要求,但是先生只消出现在那里,便会被人瞧见,届时先生说不定会成为大历第一个出身庶族的先生。” 这些事情,倒也还是高青玉头次听说,其实不止是高青玉,便是今日陆笛春在此,也是不了解着慧园乃是何地。毕竟这些品评过程素来只在士族之中进行,寻常百姓不了解也是正常,只有最后的结果广为人知。 高青玉虽然口中称呼受不得,但是杨妈妈与铃娘的说法,终究还是动了心的。慧园或是旁的他自然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但是宁海侯府的玉衡先生之名,谁人又是不知呢?铃娘的来历高青玉并不十分清楚,但是杨妈妈,那可是从宫里头出来的,更何况铃娘看着也不是什么寻常人家的仆役,那一双眼睛就透着别样的见识,是以她们都这样说,那或许代表着闻名天下或许不是没有可能。 因为意外知晓了慧园的消息,高青玉到底还是有些按捺不住了。杨妈妈与铃娘是什么人,自然是一眼瞧出了高青玉的心事,相视一笑,随即杨妈妈便笑言:“既然姑娘也已经痊愈了,又出门心炽,不如我这就送高先生出门。” 铃娘笑着点头,朝着高青玉轻轻颔首,随即看着阿九温声说道:“我这就叫杜若去一趟生辉堂,跟夫人说说姑娘的情况。然后咱们现在便先送先生出门,再好生准备出门事宜,如何?” 阿九自然没有旁的意见,若不是碍于高青玉还在此处,早已经到了窗边享受这初夏的清凉了。快速地点头,随后利落下地看向高青玉:“阿九祝先生下月初五心想事成,不叨扰先生准备了,先生请!” 杜若一溜烟儿的跑没了影儿,阿九与铃娘并着杨妈妈杜仲白芷白术又都送高青玉出了门,屏风后呆滞了的母女俩这才在对视一眼过后,缓缓地绕过了屏风。只是出来也不往旁处走,只是站在了窗沿望着一行人送别高青玉的背影出神。 隔了许久,陈太太突然出声:“阿宛觉得这高先生,如何?” 陈落雪不想问题居然落在了自己身上,愣了片刻才轻声回答:“自是好的,说是那氏族公子也不为过,芝兰玉树熠熠生辉。只是阿娘问我这个做什么,可是阿娘心中有了什么旁的打算?” “你又何曾见过什么氏族公子,又知晓些什么芝兰玉树。”陈太太听闻女儿的这一番形容,神情间不由带了几分轻嘲,不过到底是自己的女儿,陈太太轻轻地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氏族公子那可是世家公子们都比不得的,高先生自然多有不及。但是这世间又有谁家公子能够与氏族中人想比呢?不过就是求几分相似都是幸事。” 陈太太并未回答陈落雪最后那一问,只是低声的呢喃,轻声感叹。陈落雪因为站的近,陈太太又并不对女儿设防,是以倒也听得分明。只是听得母亲如此感叹,倒像是存了些许遗憾一般,陈落雪有心问询,但是随着阿九与铃娘说话的声音愈发靠近,到底还是不曾开口。 一番准备几分闲谈自然略过不提,当阿九临窗而坐,俯瞰金鸡湖的时候,心头便只剩下享受一词。陆夫人笑吟吟地看着临风而立的阿九,头一次不曾因为担心阿九受寒而加以阻止,毕竟这样久了阿九都不曾出过房门,还是给她放松些吧! 初遇 陆夫人如是想着,除了心疼自然也是因为知晓阿九养了这么久,身子也不会脆弱至此。阿九这边吧用陆夫人操心,看了阿九许久的陆夫人自然慢慢地将注意力转到了别处。只是才一扭头,便看到了身边紧紧握住胡椅扶手的陈太太,陆夫人不由微微蹙眉,随即便是关切地问道:“可是惧高?” 陈太太试图放缓自己的心绪,毕竟身在室内,终究也不会发生什么意外,但是身体很多时候就是理智无从控制的。看着自己紧紧攥住圈椅已经隐隐发白的手指,陈太太想说无碍,但是摇头的动作如何也做不出。 陆夫人伸手轻轻地拍打着陈太太的后背,就像幼时受到了惊吓那般安慰着陈太太。感觉手下的身体略微放松了些,陆夫人这才转身看着候在了门边的孙嬷嬷等人。看着孙嬷嬷立刻快步走了过来,陆夫人这才低声说道:“阿云居高,嬷嬷带她先下楼去吧!看着阿九是极喜欢这里的,加之还得等着夫君过来,嬷嬷你陪着阿云下去逛逛吧,叫两个小厮跟着。” 孙嬷嬷是看着陆夫人长大的,自然陆夫人的亲妹也是在她的眼皮子底下长起来的。虽然孙嬷嬷不知因何这次昔年的二姑娘携着女儿,母女两人孤身而至苏州,连当年的奶嬷嬷赵嬷嬷都没有带在身边。但是终究也是她看顾着长大的,直到陆夫人出阁。眼下看着陈太太难受,心头也是真心实意的着急,虽然不好离开陆夫人而去,但是陆夫人身边伺候的人本就不少,虽然茗云茗风并安云安风帮着去买陆夫人需要的各类东西去了。但是嘉瑜嘉瑾身边的芸娘浣娘都在,且还有杨妈妈铃娘镇守在此,必然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轻轻地扶起了已经瘫软在胡椅之上的陈太太,随后孙嬷嬷才看着陆夫人低声嘱咐:“夫人也要小心着些,也莫要在这楼上停留太久,到底您眼下这情况也是应该少见些风的。”陆夫人来了月事,素来是爱窝着不动的,今日出门也是因为阿九,孙嬷嬷根本就是连劝她的立场都没有。 只是因为眼下还有嘉瑜嘉瑾一左一右地站在了窗边,同陈落雪一起伴在了阿九身边,孙嬷嬷终究也不敢说得十分明显,只是低声提醒了这么一句,见陆夫人轻轻点头便也就搀扶着陈太太自行离去。陈落雪因为陪着阿九,此刻眼前美景如斯,兼之身边站着的还是嘉瑾,一时之间倒也顾不得身后情况,只是兀自欣喜。 是以陈太太的离去,除了陆夫人孙嬷嬷,便也就只有几个在门边另开了一桌的妈妈们看在眼中。只是陆夫人如此轻声,她们又都是有了阅历的人,倒也不见大惊小怪,是以孩子们更是一无所知。 直到嘉瑜见嘉瑾实在难耐,虽然知晓妹妹是想要撮合表妹与堂弟,终究还是笑着搅了阿九的局。轻轻地拍了拍阿九的头,随即嘉瑜便笑着说道:“方才在得月楼,我看你对在二楼表演的那几个小伶人极有兴趣,当时我便吩咐他们结束了表演再过来风满楼为我们单独演上一场,阿九可想看?” 阿九虽然努力做出了一副认真看景的模样,到底金鸡湖她年年都看,苏州城也是她极为熟悉的地方。虽然时隔将近月余未曾出门,但是终归一直这么看着也是无趣。更何况,身边还有她刻意要撮合的一对儿,时不时的阿九便想转眸看看身边的情况。只是越是想,阿九便越发地伸直了眼睛看着湖面,毕竟打量他人约会终究失礼。 直到嘉瑜的声音响起,阿九便像是寻到了救星一般,立刻转头看着嘉瑜:“哥哥真好,再没人比哥哥更爱阿九了。想看的,阿九当然想看,尤其是角落里那一个,眉如刀裁眸似点墨,端的是引人注目。只是那一双眸子,倒是格外的熟悉,就像是我曾在何处见过他一般!” 若说先时阿九只是因为嘉瑜出声感到兴奋,但是听清楚了嘉瑜的话,阿九突然便想到了自己经过二楼时,停下脚步便是因为那一双眸子。只是不论阿九怎么想,都没有道理见过,兼之当时又想着带陈落雪品尝得月楼的美食,阿九便也不再深想下去。只是此刻再度被提及,阿九倒是多了几分追根溯源的意思。 无心看景,阿九一边想着到底是在哪里见过那一双眼睛,一边缓步走到了陆夫人身边坐下。陆夫人饶有兴致地看了看阿九,又看看一脸莫名的嘉瑜,不由轻轻一笑:“阿九如此也是正常,嘉瑜何以如此反应?” 轻轻地朝往自己身边而来的陈落雪招了招手,随即陆夫人看着嘉瑜继续说道:“这幅神情,倒像是没见过阿九犯傻一般了。” 嘉瑜闻言只是摇头,想着阿九脸上方才一闪而过的只有自己看清了的不可思议,心中莫名只觉有些不安。虽然嘉瑜自己也不知这不安源自何处,但是那样的清晰感觉足以叫嘉瑜无从忽略。然而,当他迎面撞进陆夫人好笑又温柔的眼眸,嘉瑜终究也是摇头轻笑自己的痴,居然将凭空产生的危机当了真。 这一边陆夫人一边轻轻地握着阿九的小手儿,一边看着嘉瑜的笑容,再看嘉瑾也是望着阿九发笑的模样,陆夫人也未能忍住轻轻地笑出了声。欢喜轻松的氛围之中,都在等着那位叫阿九生出了熟悉之感的小伶人的到来。连带着乳娘们这一桌,都是因为阿九的小人儿话跟着笑出了声。 众人都在欢喜的时候,没人注意到铃娘微微颤抖着的脸颊与眼眸之中的不可置信。只有她身边的杨妈妈在笑谈之间,发现了铃娘的异样,只是正欲询问着些什么,便有风满楼的人轻扣门扉:“夫人,您们请来的小戏班子到了,小的们这就送他们进去了?” 随着一声应答,伶人们也就跟着掌柜的鱼贯而入。偏偏就是那样的巧,阿九突然想起了熟悉之感来自何处,怔怔间抬头,正好撞进一双深邃又神秘的眼眸。 记住 虽然时移世易,但是那一双熟悉的眼眸终是勾起了阿九尘封已久的记忆。是了,就是在云空大和尚怀里时,曾经恍惚所见的那个孩子啊!尽管与当初对上的那双眸子相比,这一双眼睛更显深沉,但是阿九却是相信就是那个站在一片断壁残垣之中的孩子。毕竟一开始熟悉的只是眼睛,但是对上这一张如玉一般的面容,阿九却是笃定了。 只是这一下,却是将阿九惊得无以复加,原来竟是当真存在的吗?那一日的恍惚一眼,竟真的是这世间某个角落当时正在发生的事情吗?阿九不知从何寻找答案,尽管面前的这个人出现了,且与当初所见也对的上号,但是又要怎么确定就是他呢?难道上前问上一句,你举家上下丧生大火之中? 终究是不合适,先不说这其中的诡异之中,就是真的这么一问,无异于揭人伤疤。更何况,看他当时的穿戴与正在烧毁的房屋,那可是连如今的陆家都多有不及的,如今落得唱戏为生,这其中又有多少故事,阿九自不必多想。 阿九在大历五年,自然也不复初来时的天真,经过这些年阿九也明白了大历豪门世家与书香门第官宦之家的鸿沟何处。士庶之分宛如天堑,陆家尽管已是富贵之极了,但是终究在豪门世家跟前根本排不上号。而现在回想当日猛然所见,虽然熊熊大火之下只剩下断壁残垣,但是府邸面积与那孩子身上穿戴却是透着别样的底蕴。 那样的人家,莫说阿九,便是陆夫人至今见过的人之中勉强可以算得上的也就广阳郡王妃一人而已。其实阿九也是见过的,只是广阳郡王妃终究还是未能给阿九留下印象,不然阿九对这人身份的猜测会更加准确一些。毕竟贵气甚至压过了皇室宗族,那样的出身在大历也就那么几家了。 兴许是因为震惊,又或是因为恐惧,阿九撞进了那人的眼眸深处,竟是连收回目光的自觉都没有,只是那么直直地看了进去。 九安随着伶人们一进门,心中似有所感,略一抬头便发现一个粉雕玉琢般的小姑娘正望着自己出神,不由得轻轻地蹙了眉。五年过去了,早已经没有人敢这么直勾勾地望着自己了。毕竟跟着暗夜学了这么多年的功夫,九安已经有了超越成熟。尽管如今的九安,年纪尚小,也不过十岁的年纪,但是一双眼睛却是早已经没了温度。如鹰隼如寒冰,等闲人等都不敢与之对视。 阿九这般,着实有些出乎了九安的意料,这一次出现在苏州,还是他出师以来的第一件任务,却不曾想竟是叫一个小姑娘直勾勾地看了这样久。关于自己的相貌好,九安是知晓的,早在五岁之前九安便知道了,毕竟从小就有许多人打趣着说不知将来要便宜了谁家姑娘诸如此类的话。 而且跟着暗夜的这些年里,连暗夜也时常望着自己与阿尨叹气,毕竟这样两个孩子实在扎眼,根本就不是做暗卫的料。暗卫要的便是丢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模样,最为普通的那种人,普通到都不能给人留下任何记忆点。九安与阿尨,不论相貌还是身量都是格外引人注目的存在。 尤其又是九安,年纪又小,气质绝佳,便是教习了五年,增长的也只有他学去的各种能力,原本属于他的气质与夺目从未有半点消退。其实不曾消退便已经是一件叫暗夜心内郁郁的存在了,偏偏还随着年纪的增长,身体日渐发育,这孩子容貌更甚了不说,气质也比五年前刚到自己这里时还多了丝神秘,这便是再不能继续这条路的根本原因了。 这样的人,注定不属于黑夜暗影,他注定是该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有些人自出生那一刻,便已经被写好了之后的路途,暗夜做了多年暗卫,也教习了不少出众的徒弟,看人绝对不会出错。如九安这样的人,注定不该走上这条路,便是上来了也走不好。是以,这些年暗夜也只是尽心教导了九安易容术敛息术下蛊用毒与轻功身手,更多的便一字未教。 学了也用不上的能力,还是不学的好。 暗夜不教,九安也没有要求要学,非他不知,毕竟阿尨也曾经跟着学了一年,他们学的本就不同。只是后来阿尨选择了进入军中,尽管九安知道是十三皇子的安排,终究还是心中多了些许慰藉。纵然当时九安年纪小,但是出事前就天资不凡的孩子,历经搓磨过后,自然比以往更甚。 九安知晓,比起暗卫,到了军中会更加辛苦与危险,毕竟他们不比曾经,庶民到了军中便只能是小兵。既是小兵,自然冲锋陷阵沦为炮灰的也只能是他们了。 但是又何尝不是一个机会呢?一个站在阳光下的机会。 做暗卫本就不是什么见得光的营生,且过的也是如兵士一般刀口舔血的日子。只是比起军队的齐头并进,暗卫独来独往更加惊险。像他们这样的人,苟活于世为的是什么,九安不敢深想,毕竟往下想只会陷入疯狂。 九安只是想着,或许有朝一日能够为家族延续血脉,使家族后继有人即可。旁的他不敢多想,也不敢奢望,毕竟复仇什么的,终究不是他与阿尨两个孩子能够做成的。 九安也是这么跟阿尨说的,在送走他的前夜。 自己没说实话,九安心底是这么想的,但是那又如何呢?至少自己这几年只是吃些身体上的苦,危险总是还在后头,阿尨此去却是时时处于危险之中。不论如何,保护好自己到成年才是最为要紧,旁的什么的想法都不重要,他们身上的责任除了洗刷家族冤屈,更重要的还是延续子嗣。 只是九安未曾想到,自己头一回出任务,便被一个小姑娘看到了正脸,且她眼眸之中神色实在复杂,连九安自己都看不懂其中到底隐藏着怎样的深意。 九安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只是知晓,在咸宁四年这一年的初夏,有一个小姑娘,她不简单! 命运 阿九与九安,彼此之间都难以得到平静,尽管他们事实上今日勉强可以算得上头次见面,甚至都还没有过任何言语之上的交流。但是有些人有些事,并不因次数或是旁的什么使人记忆深刻。能够历久弥新的,从来都是心间感受占据了最为主导的位置。 自然,此时此刻还是阿九心头的震惊惧怕更多一些,毕竟青天白日如海市蜃楼一般,她看到了一个人。尽管彼时尚在襁褓,过后阿九也渐渐地忘了个干净,但是终归当时的震惊还是存留心间。若是再也不曾见到,兴许阿九便这般再也想不起来了,但是偏偏九安就这么活生生的出现在了阿九的眼前。 心中的恐惧刹那间升至顶峰,甚至阿九的害怕都不是源自于九安,毕竟她也无从了解。害怕的,便也只是阿九对于命运无形中的安排罢了。曾经的阿九并不相信命,她相信心有所向,她也相信祷告祝愿,她甚至相信有天堂地狱。为善者上天堂,作恶者下地狱,这曾是阿九存身立世最为笃定的心跳。 但是若说鬼神,阿九却是不相信的。毕竟鬼神之说实在是有些过于玄乎了,又涉及了许多阿九不了解的领域,虽然那时候她所受的教育使得她对于历史了解不多。但是终究子不语怪力乱神,她还是熟悉的。因为不了解,所以阿九的不信便是不说,但是经过自身的种种经历,阿九还是将信将疑地信了。 也是因为相信了冥冥之中自有安排,阿九心中的恐惧才越发的强烈。因为若是命运将一切都安排好了,那么是不是今后无论做什么选择,都不再是出自自己的本心。虽然很多选择本来就是自己想或是只能如此,但是真的是这样吗? 一瞬间,阿九定定望着九安的眼神便带了一丝丝恍惚,视线也就从九安身上转移到了别处。终究此刻于阿九而言,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最为紧要的了,要紧的还是脑中这个令人后背生凉毛骨悚然的问题的答案。 本来九安也只是对阿九存了些印象,心中只是感慨苏州织造府上的姑娘果真有些不凡。虽然与传说中的不太一样,但是终归与寻常孩童比起来多了许多深沉。只是到底这姑娘如何,终究与自己无关,出于本能的欣赏过后,九安便也就在心头将其丢开轻轻放过。毕竟自己此次苏州行的目的,与陆家并无关联。 只是就在九安转眸的瞬间,却是及时铺捉到了阿九先行移开了的视线。而在她眼眸移开之前,九安分明是看到了一缕困惑惊惧与迷茫。这又是何故?九安能够确信方才阿九眼中的神情十分的惊诧,就像是很意外自己的存在一般。虽然九安十分笃定铃娘不曾对任何人说起过自己的身世,尤其是眼前这个糯米团子一般的小姑娘,但是她的眼神倒像是与自己并非初见。 当然九安也无意深究,毕竟铃娘早已经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就连她如今是陆家姑娘奶娘一事,都还是九安自己查到的。九安心头对阿九产生了些许的好奇,也是因为她那震惊之中又惊恐不已的眼神。 见了自己如此反应,除非是曾经见过自己的人认出了自己,一如角落里面色发白下巴微颤的铃娘。但是阿九是绝不可能见过自己,毕竟此次任务之前,九安做了十足的准备,陆家作为苏州首屈一指的人家,自然也是在九安的查探之中。也是因为事出小心,做足万全准备再行动的风格,九安这才意外知晓了自己曾经的乳娘如今到了陆府教养起了他们家的姑娘。 收到消息的那一刻,九安少有的勾唇笑了笑,总算乳娘也有了一个稳妥的安生之处。当初独身一人躲在人群之中,也是有铃娘暗中帮忙才不至于横尸街头。尽管她是自己的乳娘,以身涉险帮助自己也是情分所致,但是当时那样的情况之下,如此情分弥足珍贵。更何况,这世间还有一个知晓自己底细来历且如母亲一般爱护自己的人,便是不在身边,九安心头总还存留了一分暖意。 也是因为铃娘之因,九安知晓了阿九的年纪,事发的时候她都还未出生,这丫头又从未离开苏州,自己又是头次到苏州,不论怎么想都不该有如此眼神。然而九安知晓此次重点不在此处,他亦明白眼下得不出答案的问题便先丢开,毕竟轻重缓急他始终分得清楚。 然而就在九安丢开之际,看着阿九眼中的迷惘与困惑,到底还是叫九安的心不由自主地一阵猛跳。九安不知如此反应到底源自何因,但是对于阿九他终究是有了决定。今次不方便,那么就留待自己哪一日得了空亲自去问她一问罢!毕竟能叫自己好奇的事物已经不多了,便是当年定远侯府还势如中天的时候,小元玠眼中便少有能入他眼的。 尽管经历种种巨变折磨,骨子里的骄傲始终未曾被磨灭。九安或许会有卑躬屈膝的时候,但是九安还是元玠,元玠从不屈服于任何。是以,能够入他眼的,依旧不多。这陆家姑娘勾起了九安心头的兴趣,纵然已经不再有任性的时候,九安心中还是存了私下见一见阿九的念头。 想着阿九的眼神,九安知晓若是能够问出来她看向自己时因何那般反应的原因,必然会叫自己惊讶不已。纵然如今的元玠已经不能再出现在人前,但是九安却也还是期待着与阿九私底下的见面。 只是命运何曾眷顾人心所想呢?没有到既定的时间,有些想法终究还是枉然。此时此刻,心头做下如此艰难决定的九安,根本不知道命运的轮盘即将转向何处。他心中的那个少年,那个小小的天才的骄傲的元玠,终将随着时间一点点随风消散。 当他真正与九安见上面,说上话的时候,早已物是人非。泪眼相对,再不复多年前风满楼上信誓旦旦的心境。 等待 “阿九,做什么呢?” 嘉瑜看着阿九抬头又垂首的模样,心生疑惑。只是顺着她方才眼睛看去的方向,却是什么都不见,不过就是几个小伶人正在忙着行礼请安做着自我介绍。阿九在看什么呢?嘉瑜如此想着,却是怎样也找不到合适的答案。疑惑地收回了目光,随即笑着望向兀自发呆的阿九,低声说道:“人都来了,方才那样惊喜的,怎么到了跟前偏偏又没什么兴致了?” 阿九闻言不由得立刻抬头,环顾一圈,人人都是以一副关切的眼神凝望着自己,阿九知晓自己方才的神情定有异样。只是自己那些,又岂能是随便出口的呢?轻轻地转了眸子,阿九避开了嘉瑜嘉瑾询问的目光,看着陆夫人微笑,随即扑倒在陆夫人怀中,瓮声瓮气地低声说道:“阿九只是在等父亲,怎么父亲他还不来啊?” 这个理由倒也恰当,毕竟现下缺席的便也只有陆笛春一个了。尽管眼下他正忙于公务,但是既是一早答应了的事情,必然也没有食言的可能。陆夫人闻言自然是立刻便相信了,原来阿九不住地朝着门口张望,竟是因为想要见到父亲啊! 陆夫人不由得轻轻地揽住了阿九,随后便温柔地笑了开来:“阿九还是先点戏吧,父亲还得再等一会儿呢!铃娘丢了的阿果或许就要有消息传回来了,今日是府衙审理拐子案的最终次,这一次你父亲也需得从旁胁从案件收尾,毕竟是苏州颇有分量的官员呢,倒也不好提前离开的。不过啊,看着时间应该也快了,阿九耐心些再等上一等啊!或许一会儿等来的不止是你父亲啊,还有阿果的下落也不一定。” 听到此处,原本并不十分上心此事的阿九却是来了兴致,想着铃娘这些日子的神思不宁,阿九不免伸长了脖子朝着铃娘那边看去。只是不看倒不打紧,看着铃娘煞白的脸与颤抖肩,阿九眉头不由轻轻一皱:“母亲,铃娘知晓此事吗,我怎么看着她好像心事重重的模样个?” “身为人母,自然是日日都在为孩子操心担忧。” 尽管今日审理此案并未公开,毕竟这里头牵涉的人是有些多了,公开审理哪里堵得住悠悠之口?尽管这样的结果并非汪大人所求,但是终究胳膊肘拗不过大腿,有些事情上头吩咐下来了,再如何不愿也只能照办。铃娘本不该知晓此事的,但是想着汪大人的性情与笛春夜间与自己分析过的各种,尽管奉命秘办此案,终究汪大人执行起来也还是刻意漏了些许风声出去。 无他,不过就是不想幕后黑手一直隐于幕后。 是以,陆夫人虽然也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铃娘,但是看着她的反应就知晓铃娘可能通过自己的渠道知晓了消息。不免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即看着阿九柔和地说道:“阿九回去要乖些,今日于铃娘而言注定难捱,不论是什么样的消息她此刻必然都是难安。莫要叫她还因为你的事情操心。” 陆夫人与阿九的对话并不高声,但是也没有刻意压低嗓音,连带着嘉瑜嘉瑾都不免蹙眉,汪大人费尽心思谋篇布局抓到的犯罪团伙,就要因为上头某些人的顾忌,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处置了吗?都是热血的少年,尤其又是即将参加秋闱的仕子,对于未来心中本就有着无限期许。 尽管也明白世事并不会尽如他们所想,也会有许多灰色地带摆在他们前面,但是在这个时候,总是希望与抱负更多一些。困难会有,但是一帆风顺的路,心高气傲的少年们却也是不屑一顾。只是当他们真的直面,心头又是无名怒火持续蔓延。自然,开始操心庙堂社稷的少年们,也就无心多想阿九方才的反应与回答是不是能够对的上号。 而同处于一室之内的杨妈妈,却是在心生了然的同时又皱了眉。若是如此,铃娘的异样倒也能够解释,只是何以这样突然? 到底杨妈妈见微知着,仔细一回想,便知晓铃娘还不知这个消息,毕竟她的反应在戏班子进来之前都还算常态,虽然在嘉瑜说起戏班子的时候已经有些不安了,但是那样的反应更像是不安些什么,到底是与阿果不相干的情绪。 兼之陆夫人方才的话语过后铃娘又为之一惊,随后又是憧憬又是愤恨又是无奈,均是在彰显着她还是头次听说此事。 如此一来,方才的异样就是出现在伶人们身上了。只是具体是哪一个呢?杨妈妈脑中不由开始回想着嘉瑜与阿九方才的对话。一边想着,一边还是轻轻地握住了铃娘的手,用自己的力量给予她支持与安慰。 只是杨妈妈的眼神终究也是落到了一众忙着准备的伶人们身上,想要找到那个阿九分外熟悉,而铃娘也反应异常的伶人。其实找出来了又如何呢?杨妈妈并未深想,只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如此。自小就在深宫之中长起来的,许多时候做出的反应是先于脑子的,尤其是在面临危险的时候。 到底是宫廷女官出身的,尽管这些年在陆府的日子着实叫杨妈妈放松了许多,日子也渐渐开始有了惬意的滋味了。只是终归有些刻入了骨血的东西是不会忘的,就像是本能一般。 杨妈妈仔细的目光在伶人们之间不住探寻,片刻功夫,便发现了这些人的不对之处。若说到底有何处不妥当,杨妈妈自己也说不上来,只是这些人的气质,终究是与寻常戏子来得不同。 只是比起阿九口中眉如刀裁眸似点墨的,杨妈妈的注意力反而是停留在了那个笑容可掬的,正与陆夫人介绍他们拿手好戏的班主之上。虽然他的动作与言语老练又圆滑,但是杨妈妈几乎可以肯定这些人绝非以唱戏为生的戏子。 认识到这一点,杨妈妈心内顿时也是一紧,若不是以此为生,那么做这个又是为何? 闹学 杨妈妈与铃娘各自反应不一,自然也只有她们自己知晓,毕竟两位从前待的地儿注定了她们不能喜形于色。杨妈妈能够发现铃娘的异样,终究也只是以为她们来处差不多罢了。是以,室内气氛总还是和乐融融。这边是陆夫人与阿九解释着班主送上来的戏单,另一边则是伶人们在忙着布置前方的小戏台。 风满楼本就是一处消遣娱乐之地,他们家也养了自己的班子,只是因为阿九对听戏并没有什么大的兴趣,是以每每带着阿九出门时,总也不会在雅间内留人表演。今次还是嘉瑜心细发现了阿九的异样,想着或许是来了兴趣不如试试效果,这才有了眼前之景。 阿九静静地听着陆夫人讲着戏单上的这些剧目,原先还只是恹恹的有些提不起劲,只是越往下听却听出了些许熟悉之感来。这一折故事,怎么就那么像自己从前听过的西厢记呢? 虽然如今阿九也已经五岁了,关于大历的历史人文山水地理都有了些了解,但是越是如此她心中的疑惑也越发的浓烈。这是一个历史上有先秦有秦汉有三国,文化上有诗经汉赋,长江黄河贯穿大历南北,这一切都还未出阿九的认知范畴。但是而后的走向,便叫阿九心中生出了些许荒诞之感,谁又能够想到所谓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到了大历便无人知晓了呢? 断层好像就发生在司马家族的有无之上,原本在阿九的印象中历史上最为浪漫也最为残酷的晋朝在大历始终不曾出现,似乎历史在这里便拐了个弯,从此拐上了另一个阿九从未听说过的走向。自然若是除却熟知的历史之外,便一切都是陌生的,阿九也不会生出荒诞之感。 只是偏偏李白的诗,苏轼的词又在大历流传,虽然其作者都是昫阳公主,时人也是极为推崇这位德才兼备的公主,但是阿九心中总是时常感觉到不可思议。其实旁的便也就算了,偏偏李白苏轼不说,连同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大到昫阳公主渐渐改变了大历人早婚的观念,小道刷牙用的牙刷,竟是比阿九认知的还要更加出人意料,阿九心头对这位昫阳公主总还是存了份惧怕之心的。 倒也不是害怕旁的,只是想着她们或许来处相同,阿九心内便有些本能的恐惧。都说他乡遇故知乃是人生四喜之一,但是阿九却是完全生不出喜悦之心,就像是将自己的底细尽数都暴露在了人前,阿九到底是不愿就这么赤裸裸的立于世间的,是以行事说话总是尽可能的谨慎小心。 当然阿九的谨慎与小心,也并非畏手畏脚,毕竟昫阳公主远在帝京不说,且身份还那样的高贵,阿九这里有些什么总也不会被她觉察。只是阿九长到了五岁,苏州的官宦人家也不少了,虽然比不得帝京金陵两处世家,但是这些人家也渐渐合纵成为了一股子力量。自然,家族之间来往密切,家中小辈儿们也会跟着亲密几分。 虽然阿九才五岁,但是到底也是到了出门应酬的年纪,毕竟作为陆家独女,有些东西虽然家人们并不强加给她,阿九却也还是扛起了属于自己的责任。更何况也只是被人恭维罢了,阿九虽然不喜,但是却也算不得十分的厌恶,能够有些来往,总也不是什么坏事。 小女孩之间的聚会,无非就是吃吃喝喝或是投壶游戏斗斗诗文。而阿九的谨慎,便在于此,毕竟闺门斗诗什么的,从来便不是真的只是为了玩乐而来,指着借此机会扬名立万的不可谓不少。虽然阿九年纪小,但是在她们的圈子里,指望着嫁个好人家的姑娘只多不少,是以比起世家贵女们只在自己小圈子里玩闹的低调,官宦人家总是愿意显得更加闻名一些。 如此一来,阿九势必需要更加谨慎才是。只是因为她年纪的关系,这些环节倒也不会刻意找到她,阿九也就乐得清闲,倒也是躲过了许多。只是有些时候也是躲不过去了,毕竟谁家夫人太太突然来了兴致,将所有人都考察一遍也不是没有的。阿九这个时候却是如何也躲不过去了,只是阿九倒也从不敢生随便背一篇自己背过的诗文交上去。 毕竟流传千古的名句,到了大历也只能是惊才绝艳的名句。尤其又是官宦人家的姑娘小聚会上流传出来的句子,想必会更显天才,如此一来昫阳公主想不知晓也是不能了。届时会是什么情况,阿九不得而知。只是为安全计,也是本性使然,不是什么爱出风头的性子,每次都是绞尽脑汁拼了命的作出一首尽可能看上去不像打油诗的打油诗。 这上头,阿九终究还是没有天赋的。更何况她如今年纪还这样小,尚未学习如何作诗倒也是说得过去。 只是从前熟悉的李白苏轼的篇章到了大历,阿九却是未曾想到连汤显祖这样长篇幅的戏曲居然也能在大历流传下来,好奇之心油然而生。是以,听着陆夫人温柔的低语,阿九的目光也渐渐地游移到了戏单上头。阿九看了一会子,随即抬头望着陆夫人,笑着说道:“母亲,不如就闹学吧,看着还怪有趣的。” 戏单之上有每一出戏的梗概,阿九虽然诗文不精,但是认字却是无碍了,至少寻常可见再无生字可以难倒阿九了。是以,阿九选择了闹学,陆夫人不由得看着阿九笑出了声:“果真是孩子呢,对正戏没有兴致,倒是只喜欢这些耍怪可爱的篇章。我们家阿九看着也不像个猴儿啊,怎么偏偏就选择了春香闹学这古灵精怪最最好笑的一折?” 虽然口中是在笑着阿九,到底陆夫人还是朝着班主轻轻地点了头,既是得了准信,便自然是忙着准备。 嘉瑾却是望着陆夫人与阿九笑了开来,想着这一折故事,不由得轻轻地摇了头:“大伯母不知呢,想必是阿九也想似这春香一般,闹一回学呢!” 质疑 随着嘉瑾话音落,台上的乐声已经启奏,阿九本是想反驳些什么的,终究此刻却是不合时宜。轻轻地瞪了一眼嘉瑾,随即阿九也就端坐,将注意力放在了这出熟悉又陌生的戏文之上。 阿九原本是听不惯这些戏文的,从来都是,纵然从前也没有什么机会听戏,但是阿九却是打从心底里觉得咿咿呀呀的听着好不利索。曾经的阿九,最大的心愿便是攒些钱去剧院看看电影,只是后来的种种变故,纵是看电影的钱有了,自由却是早已经消失不见。只是远远地隔着人群看了一回无声默片,从此以后一直心心念念,虽然至死都未曾实现。 但是这一回,也不知是因为何故,阿九倒是看得认真,听得舒服。尽管她所熟知的那一个并未上台,他不过就是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弹奏着乐器,但是他身上总有吸人眼球的东西,阿九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目光颇有些离不得他。阿九知晓这么注视着他终究是不合适的,只是有些时候理智并不能全然掌控自己的身体,阿九以为自己今次又得失态了,只是叫人意外的却是想着收回来专心看戏,竟也能够轻易做到。 阿九心里惦记着九安,眼睛却是实实在在地看过了他过后,便一直随着戏台上的主角们而动。直到一出戏罢,众人心间俱是愉悦,到底这一出戏轻松自在,春香可爱又精怪,到底不会引得人伤春悲秋。阿九更是头一回如此沉浸其中,纵然心中想的全都是角落里的九安,对于这一出闹学的内容乃至于细节,阿九皆能复述。 而这,旁人也就罢了,便是阿九自己,都有些惊诧了。都说一心不得两用,可见这话总是片面。毕竟这一出戏的时长里,阿九非常明确地知晓自己心被掰成了两块。一边盛的是那角落里的铮铮少年,另一边则是戏台上热闹非凡的戏曲故事。 “父亲还脱不得身吗?”眼看着台上的伶人们迅速地转场换装,已然是要开始第二场,阿九不由往窗外张望,虽然从此处看去只能看到波光粼粼的金鸡湖。就像是全神贯注只能须臾,阿九不敢多看台上,是以望着窗外的目光欲盖弥彰:“不会等到他们都表演结束了,父亲还不能来吧!” 这话说得也是真心实意,毕竟风满楼之后,今日的外出便要告一段落了。到底今日玩也玩了,吃也吃了,看也看了,倒也没有再多做停留的必要了。虽说阿九原本只是想摆脱自己心中一直想着那少年的窘境,到底这么一说,心头确实也升起了些许焦躁。若说对于母亲,从前的阿九还有些记忆的话,那么父亲,便是彻底的空白。 虽然是因为早逝之因,小阿九记不得他,但是也是因为不在意啊!满怀期待地想要个儿子,结果是个赔钱的女儿,这是阿九关于曾经的父亲唯一的记忆。好在重新开始的这一生,不曾听过如此埋怨,莫说不满,便是重话阿九都不曾听过一句。陆笛春对阿九的疼宠实在有些过了头,毕竟是陆家独女。是以对于父亲,阿九也是真的濡慕。 而此刻想到了父亲,台上的种种便再勾不起阿九的兴致。时不时地扭头朝着门口看去,旁人也是将阿九的等待尽收眼底一览无余。就在台上演得正盛的时候,陆笛春总算是推门而入。父女夫妻之间的温存自不必详述,一番动作过后,陆笛春怀抱着阿九坐了下来,开始欣赏起台上伶人们的唱腔与唱段。 待到一出戏毕,陆笛春才猛地挑眉,目光在班主含笑等赏的身上停留了许久之后,才出声笑问:“你们这班叫个什么名儿?往常好似都未曾见过你们,可是新起来的班子?功底着实深厚,这一回之后说不得就要一炮而红了。” 班主一边接过赏钱,一边摆手,口中只说不敢不敢,孩子们初次表演,受不得大人如此厚赞。虽然言语间颇有些诚惶诚恐,大喜过望,但是落在了时刻关注情况的杨妈妈眼中,始终觉得这班主的表现有些异常。虽然他也兴奋激动,但是身后的这些孩子们却是四平八稳,全没有被称赞过后的兴奋,与台上活灵活现的表现与班主将要溢出来的兴奋反差甚大,倒是引得杨妈妈更加警觉。 只是这些,倒也不止是杨妈妈一个人注意到了,陆笛春行走官场这么多年,眼力早已不俗。班主越是惊喜连连,偏偏最为要紧的信息却是只字不提,这倒不像是一个新戏班子的风格。尤其是这个班子里,伶人们实力着实惊人的情况之下,没道理不好好利用每一个能让自己这个班子打开知名度的机会。 陆笛春注意到了,班主自然也敏锐,对上陆笛春犹疑的目光,那班主心中不免暗暗道了声苦。早知道就不该应下这一家的表演,任务早已经了了,便是拒绝会引人注意,却也不比现在这般不知何处露了行迹叫人心慌更加难受了。只是此刻后悔也是无益,当时应下本也就是为了稳妥考虑。 有些决定本就是非做不可,哪怕后来后悔也不过是心间的一丝丝感叹。不过一息之间,班主便反应了过来,笑着将提前做好的功课尽数道出,末了还不忘感慨一句:“师父他老人家走得突然,原计划是首演过后看看咱们的效果师父再行赐名,是以这仓促间,咱们的确还无名无号。” 虽然这话说得十分妥当,但是陆笛春又岂是那好糊弄的。尽管举动或有几分失礼,但是陆笛春的目光还是一个一个地扫过了他身后的伶人们。 待到将所有人都看了一遍,直到角落里的九安微微低垂着头都掩不去的好相貌出现在眼前,陆笛春言语间顿时带了几分厉色:“这些孩子们,你又是从何处网罗来的?角落里那少年,可不是寻常人家生养的出来的。” 堂前燕 那班主听完了陆笛春的话后,这才知晓问题出在了何处。原来如此啊,竟是将自己当成了拐子了。虽然身后的这些孩子们都是自小便养起来的,但是却也并非拐来的孩子。只是这些人,便如陆笛春口中所问,哪一个又是寻常人家能够生养的出来的呢?知晓是身后的这些孩子们相貌之上引起了陆笛春的怀疑,原先心中还有些慌乱的班主反倒是不急了。 笑眯眯地转过了头,慈爱的眼神划过了伶人们每一个,直到角落处见到了九安瞳孔才微微一缩。只是也不明显,只只片刻停留便将注意力转回到了陆笛春身上,笑着说道:“大人,咱们这个到底还是排演小曲儿的,容貌上多有挑剔也属正常。今日其实就是我们原定的首演之日,方才在得月楼是为华家太太表演来着。因为是首场演出,挑选出来的都是咱们园子里最为出挑的。” 见着陆笛春将信将疑地目光,班主心内越发的轻松了,神色间也更加自如,笑着继续解释:“大人可不能将我们想成了拐子,其实小人今年也才二十有五,比这些孩子们最大也才大了个十五岁,十年前小人都还是个孩子呢,哪里做得来拐人拍花之事。他们啊,别看现在各个容色倾城,气质出众,具是打小儿沉浸在戏文之中。今日要扮那王公大臣,明日便是公子姑娘,都是咱们用心调教出来的。” 班主虽然在笑着与陆笛春解释这些疑惑之处,但是余光却是将室内目之所急的人们的神情反应尽收眼底。陆夫人与那位妙龄姑娘反应如出一辙,都是一脸不忍与怜悯的同时,不忘随着自己的话而点头,而两位公子神情见却是多了几分怀疑之色,想必也是如陆笛春一般并不全然相信自己的话。 这些人的反应,都在班主的意料之中,毕竟女人家总是感性些,也容易说服一些。而小小的陆家阿九,反应却是叫他心内一凛,自己的每一句话后,她具是以疑惑的目光看向角落里的九安,好像她不止是戳穿了自己练了千百遍的谎言,更是不解九安何以会到这步田地。 关于九安的出身,班主是清楚的,也是少数几个知晓元玠宋珩真实身份的人之一。今次到了九安他们这一批孩子们出师,他也是自告奋勇接了领队一职。旁人都能够放心,唯有九安这一张脸,他着实放心不下。尽管易容术能够以假乱真,但是易容材料实属难得,若非实在不得以,他们谁也不会轻易用到易容。 是以,九安作为曾经的元玠,能与时屹齐名的天才神童,眼下出落得何种模样自不必说。毕竟比他还小了一岁的时屹,如今已经名动大历。若是没有当年的那一场劫难,如今的元玠,该是怎样的风华。 是以,阿九的反应,甚至于比陆笛春识破了些许纰漏之处,更加叫人心惊。那样的眼神,分明就是写着事实我全明白,但是你为什么就是落到了这般田地。阿九是如何知晓这一切的,班主无从知晓,只是在心头轻轻地叹了口气,知晓这一条路九安终究是走不下去了。 虽然心内不安,到底面上也不显山露水,只是笑着看着陆笛春继续说道:“大人若是不放心,小人这就遣人将他们的卖身契送上来给您过目,都是父母双亲亲自将他们交到小人手上,一手交钱一手交人,一纸契约从此买断便再不相干。虽然小人身份卑微,但是却也不会昧着良心做那丧尽天良之事。” 一边赌咒发誓,一边招呼着一个孩子回去取了契书来。陆笛春虽然明知他们这里头有鬼,但是既然手续完备至此,再想一想角落那孩子明显是在躲闪的模样,陆笛春突然心生不忍。 方才看着只觉得轮廓有几分熟悉,稍作停留,陆笛春脑中猛然想起了一道影子。若是当真猜得不错,那便还是放过吧!虽然身份上肯定说不上清白二字,但是如今的他们又能掀起怎样的风浪呢?不过就是在角落中躲躲闪闪的活着罢了,如此便也轻轻放过吧,一如当年殿试之前,因为紧张失礼冲撞了贵人公子的自己,也被那时候的定远侯世子两句话放过了一般。 一时之间想起旧事,陆笛春心头微微也有些怅然,尽管知晓自己此举或许是放过了一个隐患,终究还是决定随性一次。低头抿唇一笑,随后抬头看着班主意有所指:“也是近日的案子所致,少不得要多问上几句。既是你们重金买来的,那这般品貌倒也是说得过去。拿了酬金便自行退去吧,往后需得好自为之,小心为上,莫要行差踏错遗恨终生。” 随着陆笛春的话音落下,杨妈妈也适时捧着赏金上前,笑着与那班主,随后便引着他们相继离开。 待到人都走远了,陆笛春还有些久久难以回神。规矩惯了的人,偶尔的一次放纵,后劲儿总是极大。而陆笛春,眼下就处于这样的后劲之中。陆夫人偏头看着陆笛春,见他兴致不高,想着方才对班主的怀疑,不由自主地便已担忧的目光看向一旁神魂不定的铃娘。 见到铃娘这副模样,陆夫人知晓,这是听到了自己方才与阿九说的话了。虽然看着陆笛春的神色间没有喜色,陆夫人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猜测,只是到底还是忍不住地问了一句,终归还是要有一个答案的。 不过比起阿果的下落,陆夫人始终还是更加关心自家夫君的,是以开口过问有无阿果下落之前,陆夫人到底还是问了一句陆笛春明显低落的情绪。 随着陆夫人的这一问,连同阿九在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了陆笛春身上。面对妻儿关切的目光,陆笛春骤然想起了方才在府衙,听着那拐子团伙头头交代的桩桩件件,再结合角落里那熟悉的轮廓,一声轻叹溢出。 看檐下飞来飞去的小鸟儿,听它们叽叽喳喳,一句话昫阳公主的话脱口而出:“旧时堂前燕,寻常百姓家。” 风骨 知晓妻儿们都听不明白自己突如其来的这莫名一句,陆笛春又是一声长叹,低声说道:“方才在府衙,那头子总算是将所有的故事都交代了分明了。听完那些,甚至深感他们拐人都算不得什么重罪,毕竟最后交代出口的那些才是真正令人发指之事。” 下意识地,陆夫人的目光便落在了铃娘身上,见她面色一白,陆夫人不由得也颤抖了声音:“夫君听说何事了?可是阿果......” 陆夫人并未继续往下,有些话终归是说不出口的,尤其是铃娘还在此处,有些话过分残忍了。陆笛春却是立刻摇头,看了看陆夫人之后,随即特地叫出了铃娘,轻声说道:“阿白阿贝两个各翻了一遍花名册,的确找到了一个苏州下溪村五岁男童的信息,虽然没有记名,但是从各方面都对得上。只是他的记录似乎只到前年,辗转多地之后在山东威海被他逃了去,如今是真的下落不明了。” “这......”一时间,铃娘竟不知该是悲还是喜,等了这么久的消息,竟然只是等到了一个下落不明的消息回来。但是愣了片刻,却是狂喜不已,这个下落不明是成功出逃了啊!这是不是意味着,阿果现在正在某个地方平安的生活着,虽然不知他为何不曾找回来,但是想想他如今也不过一个十岁将要十一岁的稚子,从山东到苏州,千里之遥他又能有什么法子回家。 虽然心中现在对于阿果的担忧与心疼远甚从前,毕竟之前还多了一分生死的猜测,眼下便全剩下了欣喜。想着阿果如今至少能够安全,铃娘回过神来便不住地冲着陆笛春夫妇俩磕头道谢,虽然阿果的出逃与他们二人根本就是毫无关系。但是带来这个消息的,却是陆笛春,而这些年不遗余力的替她寻找阿果的更是陆笛春与陆夫人,是以尽管还是不能见到阿果,铃娘心间的感恩却也并不因此减弱半分。 “多谢大人夫人这些年的找寻,将来阿果长大了顺利归家,还要叫他自己亲自来谢过大人的。” 铃娘瞬间就对将来生出了无限希望,毕竟阿果那样聪明伶俐的孩子,他只要摆脱了拐子们的控制,凭他自身他是能够活得下去的。尽管这其中有铃娘想都不必想的辛苦,但是比起生命辛苦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了。 “快些起来,”铃娘如此失态的情况,陆夫人只见过三次,一次是她初次进府那天因为溢奶显得有些狼狈,二便是前些日子知晓了阿果可能会在最后的名册之中的绝望,第三自然便是此刻的欣喜。陆夫人其实见惯了铃娘气定神闲镇定自若的模样,见到铃娘失态到底还是应付不来,见她跪下磕头将额头都磕紫了,再也坐不下去了。一边自己俯下身来意欲搀扶起铃娘,口中还不忘说道:“阿九过来帮帮母亲,可不能叫铃娘再磕下去了。” 阿九知晓铃娘的经历,是以陆夫人说话的当下,她已经下地搀扶着铃娘。若说陆夫人的友善会叫铃娘心中的感恩更加不知如何报答,那么阿九小儿之语却是瞬间叫铃娘明白了不可再这般动作了。毕竟阿九还是个孩子,她小小年纪搀扶着自己,该有多吃力都不必深想。铃娘站直了身子,随后又哭又笑:“夫人与大人的大恩,铃娘没齿难忘,只能结草衔环以报。” 这边得了阿果的消息心间大石总算放下,陆夫人不免又对陆笛春方才话中的感叹心生好奇。虽然陆笛春都说了令人发指,到底陆夫人心中也是怕的,只是怕却也好奇,尤其是看着阿九一双眸子定定地看着父亲,陆夫人知晓这小丫头也在等着下文。思及此,陆夫人不由轻声问道:“夫君方才听的,可有能跟我们听的故事?” 到底还是顾忌着阿九年幼,兴许有些情节受不住,陆夫人自然而然的便跳过了许多。 陆笛春闻言眉间不由蹙起,环视一圈,见嘉瑜嘉瑾具是好奇,阿九晶晶亮的眸子也是望着自己一眨也不眨,就连近些日子见了自己最为羞怯的外甥女儿,都是一改往日作态,等着自己的讲述。陆笛春不免细细想了一番,随即便挑了稍显正常的故事开了口。 “据那拐子交代,清河王府的幼女,就是被乳娘带出去的那个,也在他们手中。”想着方才角落那孩子如玉的容颜,再想想清河王府,陆笛春心头只觉堵得慌,闷声说道:“照理说逃出生天便是落到了人贩子手中,虽然不该这么说,到底也还是一件幸运之事,不论如何总算是留下了性命。” 说到此处,陆笛春面露不忍,想到那拐子在堂下的交代,多少感慨都化作了叹息。 “只是贵人家的贵女,虽然彼时年纪还小,但是任谁也能瞧得出是个美人坯子,更何况体内流淌的还是那样高贵的血液。”轻轻地握住了陆夫人的手,陆笛春继续说道:“那些人不好好善待也就罢了,毕竟罪女能活下来已经是意外了。只是他们竟将那小姑娘卖与那些个变态之徒,好好的一个人竟然被养在了狗笼之中,如今应也长到了七八岁的年纪,口不能言站不直身,成日里在笼中爬行吠叫,以取悦那些见不得她身上的世家风骨之徒。” 其实陆笛春并未说得完全,只是有些腌臜之语终究不是妻儿们能听得的。其实比起自己说的这些,被略过的关键,才是叫陆笛春震怒的根源。虽然那些个贵人素来就有亵玩***之风,只是到底也都是十岁以上的男孩儿居多。虽然也是难以接受,但是想到清河王府那幼女当年才不过两岁的年纪,心间涌上来的又岂能只是不忍,更多的还是怒气。 只是陆夫人才只听到这些,已是泫然欲泣,下意识地揽过了阿九,随后才哽咽着低声说道:“世家风骨也是遭人嫉恨之物了?这不是所有人都心生向往之事,再说怎能如此为难一个孩子呢?” 雷暴 陆夫人的问题,没有人能够给出答案,毕竟在场的既不是世家之人,也不是那些变态之徒。除了心中生出些怒气与不解,也是无济于事。 倒是在众人都沉默无言以对的时候,阿九突然出声,看着陆笛春格外严肃地问道:“父亲,咱们能救救她吗?” 阿九终是没有想太多,虽然知晓那样身份之人自家不好沾惹,毕竟是谋逆之徒的女儿呢,哪里是他们这样的人家能够说救下就救下的。但是因为陆笛春说得俭省,凭着阿九的想象,如此厌弃世家风骨,恨不能以狗侮辱的变态,定然是那暴发之户。兴许是因为举止不当,又或是旁的原因,曾经被世家之风折辱,这才产生了如此举动。 自家有钱,阿九是知道的。尽管织造府从来都是低调之态,不显山露水,但是生活在其中的阿九,却是能够体会的。既然对方身份不高,又折辱了五年之久,便是当年有再强的恨意,如今也该是消退了。那姑娘又被养成了这副模样,若是折辱她的主人一旦生了厌弃之心,她又如何活命? 是以,阿九也是在经过一番分析之后,才会有此请求。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阿九时刻都记着的。虽然被养得不再像人,但是既然是人,好生教导总是能扭转局面的。更何况阿九曾经也是听说过狼群之中的孩子重返人群的故事,是以多番思虑过后,阿九才有此问。 只是看着陆笛春诧异震惊的眼眸,阿九知晓自己还得继续劝说。毕竟许多时候可怜是一回事,实际操作又是一回事儿。如此想着,阿九不由整理了思路,随后以童真之语开口说道:“咱们带回来好好教导一番,叫她能够独立生活即可,毕竟五年了,想必也该渐渐没了兴趣。父亲,阿九担心她就快要被人丢弃了。” 阿九这一句话出口,却是叫室内的气氛越发的显得有些怪异了,毕竟他们可怜有之,愤恨有之,甚至于如阿九一般的担忧也是有的,但是却也没有一个人生出解救她教导她的心思。毕竟其父是清河王,虽然她当年那样年幼,本就无辜。但是覆巢之下无完卵,纵然无辜也只是命运如此。 但是阿九的话,却是打开了另一个方向,虽然无人知晓能不能行,但是何尝不是一个尝试?陆夫人与陈落雪怔怔过后,眼前顿时一亮,为她落泪为她担忧终究也没有什么意义,若是能够买她一个好些的未来,倒也算得功德一件。嘉瑜嘉瑾到底是男子,虽然交往的都是官宦子弟,终究任何一个圈子都不能百分百的纯洁。 他们在陆笛春半遮半掩的话后,脑中已经想了更多。只是碍于少年人的体面,与母亲妹妹们的尊重,谁也不曾表现出来。是以,在阿九说出或许有朝一日会被厌弃之时,嘉瑜面色就变得颇有些古怪了。有朝一日会被厌弃的确不假,只是却不是现在,毕竟少女渐渐长成,偏偏身上只有兽性,纵然嘉瑜想不到那变态之人便是顶级世家中人,到底心头还是知晓至少十年以内她不会被抛弃。 陆笛春的神情则是更加的古怪,那样的人家,便是自己带着财货前去搭救,却是连他们的面都见不上,难的哪里又是阿九所思虑的那些。只是对上三上满怀期待的眼睛,陆笛春默了片刻,随后才苦涩开口:“傻阿九,为父若是能够动得那样的人家,你便能在大历无法无天横行无忌了。” “那祖父呢?”阿九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对一个素未蒙面的女子这样牵肠挂肚,知晓是自家动不得的人之后,倒是有些出乎阿九所料,只是瞬间阿九便想到了陆奉卿。自家的祖父,可是东宫太傅啊,若是他出面,想必也能够给些情面吧!虽然知晓不该如此用老人家的情面,到底阿九还是急声问道:“若是祖父出面,咱们能够救下她吗?” 陆笛春虽然不愿看到女儿失望,只是有些事情到底做不得,轻轻地叹了口气,正欲委婉地解释便是祖父也不行的时候。久久不曾出身的嘉瑾,笑着接过了话头:“阿九该不会以为我们家是无所不能的罢,那些矜贵自持的家族,便是祖父都未必能够与他们真的相交。” 稍作停顿,嘉瑾看着神色间似乎又在想别的法子,不免勾唇一笑:“更何况那丫头,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便是咱们将她救出,阿九又怎知她的想法呢?”看着阿九小嘴动了动有话要说,嘉瑾却并不打算停下,只是继续说道:“便是她肯定是不想过如今全无尊严的日子的,但是阿九你当真能够为她往后的人生负责吗?若是她再学不会怎样做一个人,阿九又该如何?责任许多时候不能等闲视之,阿九虽还是个孩子但是你既然产生了做一个人的救赎,那么在拯救她之前便应该先想明白了这些才是!” 阿九不料嘉瑾居然会有如此一问,虽然他是含笑与自己说话,但是话语之中的严肃与认真却是阿九从未看过的。阿九并非寻常孩童,是以更加能够体会嘉瑾话中的一切,也是因为能够真的明白,这也才在第一时间被问住了,而不是随性反驳。是啊,若是她从此以后再不能回归人类生活呢?就让她这么生活下去吗? 本意就是就此摆脱这不人不鬼的生活,但是何其困难?便如方才还未说明她现在处境,自己便先假设了她的生活环境,然而事实却是与自己的想象全不相同。那么自己想象中的教导逆转,又能够实现吗?若是不能,那么被抛弃之后就了此残生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毕竟解脱了啊! 想到此处,阿九突然感受到一阵暴雷从脑后腾的升起,直惊得人振聋发聩。转眸看向大窗,看着风和日丽天气晴好,阿九愣愣,平地起惊雷? “为父替你探探底,如何?” 终归是见不得阿九愣愣的模样,纵然知晓不过是做无用功,到底陆笛春还是给出了承诺。 旧事 尽管中间经历了许多插曲,使得阿九这一次出行的心境产生了极大的变化,但是阿九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是以虽然中间被影响了心境,到底经过众人的引导过后,又恢复了出门时的愉悦。 陆夫人望着倚靠在自己怀中酣睡的阿九,抿唇一笑,随后才偏头看着身边的陆笛春,低身问道:“那清河王府的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总觉得你隐瞒了些什么东西不曾出口?” 尽管陆夫人于朝堂于世情之上,实在算不得一个敏锐之人,但是这五年间被迫的成长,与对枕边人的了解,却是足以发现陆笛春言谈之间的顾忌。虽然她心头也是因为无法拯救那小姑娘而郁郁,到底与阿九的想法还不相同,陆夫人到底还是知晓自家势力威慑的人群的。既然那人不在辐射范围之中,陆夫人除了遗憾倒也没有旁的想法了。 只是后来阿九的反应着实有些惊异,也将陆夫人心间所有的情绪转化为对阿九的担心。从小在蜜罐里泡大的孩子,怎么会那么害怕被抛弃?尽管是个孩子便会舍不得父母亲人,但是那种不舍与阿九对被抛下的恐惧却是不尽相同。明明阿九自小便颇有些独立的模样,但是那时候说出被丢弃之时的不自在,却是在瞬间揪住了陆夫人的心。 那样的落寞那样的恐惧,就像是曾经被人抛下过一般,甚至陆夫人都在阿九的一句话中听出了感同身受。只是,阿九从小长大,除了这一次出痘之外家人不在身边,哪里有过被抛弃的经历。想到这里,陆夫人心头的疑惑荡然无存,转而开始自责阿九生病自己不曾陪伴在她身边。 毕竟除了出痘之外,再无旁的经历能够促使阿九说出那一番话。只是那些自责与愧疚,都在后来众人哄阿九的过程之中慢慢将其放在了脑后,直到现在阿九在自己怀中静静睡下,陆夫人才又想到了这上头。陆夫人心间,阿九这一次病中必然心头受了些委屈,毕竟除了夫君之外,谁也不曾前去看看她。 但是了解了根源所在,陆夫人心头除了心疼阿九受了委屈之外,到底也不会十分的放在心上。之后好好补偿阿九就是了,毕竟明白了症结何处。只是一想到陆笛春方才的语气,陆夫人还是有些忐忑,是以心头思绪万千过后还是开口说道:“从不见你犹豫纠结至此,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 陆夫人阿九的想法自家无力完成,但是她有一种直觉,自家夫君方才的纠结并非是因为无法应下阿九的请求。是以,耐心地哄着阿九睡下过后,陆夫人一双美眸之中盛满了无尽的担忧望向陆笛春。对上如此眼神,陆笛春到底也是有几分抵挡不住,虽然方才的考虑之中的确也是因为有自家夫人,但是更多的还是因为阿九。 是以,沉默了半晌,陆笛春才将实情据实已告。 若说方才陆夫人还只是以为不忍孩子受苦而落泪,那么此刻却是连眼泪都掉不出了。虽然对于那些个腌臜事儿陆夫人因为被保护的极好了解并不算多,但是这却并不是代表着全然不知。一想到两岁稚龄孩子就要遭受那非人的折辱,陆夫人心头便是五味杂陈。 陆笛春轻轻地抚着陆夫人的肩头,是依靠也是安慰,陆夫人渐渐才明白陆笛春虽然松口探些消息,却是绝口不提救人之事。这些其实已经跟能不能救得下没有关系了,受了如此折磨的孩子,纵是救回来谁又忍心再教她人伦纲常。眼下虽然也是苦的,终究当年才只有两岁,万事不懂,不知即是无畏。 若是当真能救,陆夫人在知晓了所有的故事之后,善良如她也是会做出不管的决定。毕竟便如嘉瑾所说的,救下了人便得负责,但是这样的一个孩子负责就意味着要教她道理明白是非,而这恰是对她最大的伤害。若是懂得了一切,她又如何自处? “其实不止是悲哀,我心头总还是有一丝慰藉的。”陆笛春温柔的目光落在了陆夫人身上,闷声说道:“熙雯你不知道,方才那表演的伶人们中,有一个故人之后。记得我曾与你说过的吗?当年殿试的时候,我遇上了些麻烦冲撞了贵人,那人却是毫不在意,才有了今日的陆笛春。你可知,那人是谁?” 这一段故事,陆夫人是知晓的,只是陆笛春从未说冲撞的帮助他的分别是谁,便也不曾多问。毕竟少年意气时,谁不曾犯过错呢?今日陆笛春突然提及往事,陆夫人一时之间却是全无头绪,只是想到在风满楼时的情景,陆夫人试探着问道:“是谁我猜不出来,但是那故人之后,可是角落里那弹筝的少年?” 果然,任谁注意到了九安都不能视若无睹,尽管他从头至尾都隐在角落之中。 陆笛春闻言轻轻点头,低声说道:“是他,而他的来历你定是猜不出来,便是昔年那定远侯府。他的父亲,便是当年在殿试之时,借着对诗解我尴尬的定远侯世子元溯,后来的定远侯。” “竟然是他家!”陆夫人听闻愣了许久都不曾回神,实在是巧得有些吓人,毕竟铃娘就是出身定远侯府的。一想到此处,陆夫人面色顿时就是一白,紧紧地攥住了陆笛春的衣袖,随后颤抖着声音:“那铃娘,今日都在,他们必是能够认出彼此的。毕竟铃娘是在定远侯府长大,后来还做了那五公子的乳娘。那弹筝的少年,不会就是那五公子罢!” 仔细地算了一回年纪,似乎还真的对上了,陆夫人神色之间的惊恐愈加浓烈了一些。陆夫人当然还记得铃娘进府之前交代的来历,只是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然会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与铃娘牵挂不已的五公子见上面。或许铃娘不一定能够识得那孩子了,毕竟五岁的孩子与十岁的少年,变化不可谓不大,但是铃娘却是与五年前并无区别。 “若是那孩子与铃娘见面,咱们要不要盯着些?” 注意 陆夫人的担忧不可谓没有道理,虽然铃娘只是下人,但是陆家待她实在亲厚。若是九安的身世一朝曝光,铃娘若是能够被隐下自然是好,只是万一连同九安一同被暴露了,陆家难保不会被牵连。毕竟九安的身份实在叫人胆颤,更何况陆夫人又才听过了清河王幼女的遭遇,心头自然越加不安。 “放心吧,那孩子往后注定就是明珠蒙尘,再难见天日了。”陆笛春却毫不在意,轻轻地揽着陆夫人入怀,低声安慰道:“纵是他想法子与铃娘见面,也是人之常情,毕竟是陪伴了他五年的奶妈妈。更何况那孩子背人得很,想必也是时时刻刻记着自己的身份呢!只是我确实没能想到,铃娘居然没能认出那孩子,我从未见过他,与其父更是一面之缘都能依稀辨认出来,何以铃娘的注意力竟全不在那孩子身上?” 陆笛春来得晚了,兼之到底与铃娘她们那一桌隔了距离,是以并不知晓铃娘先前的坐立难安。陆夫人听闻这一问,倒是一副情理之中的模样,解释:“铃娘一早就知道了今日终审拐子团伙,一颗心都在等结果之上,旁的未曾注意也是有的。更何况谁又能够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遇上五公子。” “她怎会知晓,这消息实在灵通!”陆笛春闻言面上多了些惊讶,只是讶异过后又迅速反应过来,如她们这样的,打听消息什么的本就不是什么难事,更何况汪大人也未想过认真隐瞒。与上面的命令虽然不能公然作对,但是做些小手脚也无人能够置喙,最多就是将自己的仕途都赔进去便罢。 看着陆笛春从疑惑到了然的神情,陆夫人便也没有再继续多说,只是低声解释:“也是阿九久等你不至,少不得要问几句。开口之前我看了看铃娘,见她忧虑又不安,便也没有刻意背着她们说话。” 陆笛春陆夫人这一边低声的讨论,生恐吵醒了睡梦之中的阿九,只是任是夫妻二人如何小心,终究还是错漏了阿九微微停了一息之后,随即便乱了的呼吸。 原来他是定远侯府的五公子,而五年前所见的,竟是定远侯府的惨烈结局。阿九始终不曾睁开双眼,依旧那样乖巧的倚在陆夫人怀中一副安睡的模样,只是心间却是对定远侯府,对元五公子的印象更加深刻了几分。甚至于铃娘,阿九心头都更加多了几分注意,是啊,便如父亲口中所言,见不见面的都是合乎情理之事。 只是到底阿九心中还是有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马车使得平稳,阿九睡得安然,待到阿九曾睡梦之中醒来之时,已是暮色四合。灯下看着杜仲她们整理今日买回来的小玩意儿小物件儿,阿九一时之间竟有些舍不得起身打破眼下的宁静。只是在小腹的酸涩胀痛之感的催促之下,阿九还是出声打破了杜仲几个简单的欢愉。 从净房出来,阿九一身轻松。看着室内杜若正拿着个什么东西在手上逗白术,阿九不由得轻轻地松开了杜仲的手,快步跑到杜若身边,笑问:“这是什么,妈妈和铃娘呢?” 杜若闻言不由将手上的东西递给阿九,看着阿九低头摆弄着,笑道:“看着像是一只布老虎,但是老虎身上哪里有这样多的半点,颜色也不对,姑娘往常可曾见过?不过好看又威风。” 阿九的注意力到底还是在杨妈妈与铃娘身上的,见杜若直接略了过去,全副心神都在关注着手上的这个花豹身上,不免抿唇轻笑。阿九向来是对这些小玩意儿没什么兴致的,纵然从前她也没什么机会玩到这么好的玩具,但是到底不是真的孩子心性,是以摆弄着看着的确逼真便也将其丢在一边,笑着说道:“这个是花豹,与老虎的确有几分相似,就是个头要小些。” “姑娘知道的真多,这个花豹可真好看。”白芷也是笑着接过话,到底都还是些孩子,对于玩具总是有些别样的兴趣的。只是看着阿九神色间并不见多少喜爱,不免解答了阿九的疑问:“铃娘今日受的冲击也着实太大了一些,虽然总算是有了结果,到底还是牵挂着。奴婢们不敢上前打扰,杨妈妈陪在身边呢!” 知晓铃娘自回来之后便一直在府里,阿九这才算是彻底放心,好在不曾因为自己睡过便误了正事儿。只是这些情绪阿九却是不曾显露出来,毕竟杜若这几个都是杨妈妈与铃娘亲自教导的,有些本事也不足为怪。但是这一回,阿九却是不愿将心事袒露出来,毕竟铃娘接下来的动向,与她心中所思所想实在有着莫大的关联。 便如阿九所想的那般,果然,杨妈妈进来了许久,都不见铃娘的身影。因着新玩具的关系,阿九也与杜若她们玩在了一处,是以,看着杨妈妈独身一人,阿九不由笑问:“妈妈,铃娘呢?” 阿九的神情实在太正常了,就像平日一般,便是杨妈妈都未能觉察阿九的心事,只是笑着回答至少今夜铃娘是不会过来了。毕竟思绪纷乱,到这边也是徒增压力,更何况因为阿九已经无虞,小宁小于也都要进来了,婉琰院里倒也是不缺人的。阿九听闻也只是轻轻点头,就像毫不在意那般,随口一问,随后便与白术凑在一处摆弄着布老虎和小花豹。 杨妈妈原还不察阿九她们在玩些什么,经过阿九这么一问,这才猛地发现孩子们在玩着些什么。看着一群小姑娘凑在一起,手上的玩具居然是猛虎花豹一类的猛兽,杨妈妈只觉眼角微抽。虽然都是假的,但是谁家姑娘会玩这等猛兽玩具? “姑娘可喜欢?”杨妈妈放下整理阿九衣衫饰物的念头,拎着裙角坐在了阿九身边,笑问:“猛虎花豹未免有些过于凶猛了,姑娘就不害怕吗?” 因为往常阿九玩的都是七巧板九连环一类的,平日里鲜少碰到布偶娃娃,是以眼下见她摆弄起了这些,心见情绪未免有些微妙。 花豹 阿九还未说话,杜若便先诧异抬头,拍着手笑着说道:“原来妈妈知道是花豹啊,我还想着考一考妈妈呢!”杨妈妈闻言,不由轻轻挑眉,自己从前常在宫里行走,虽然并不是照管皇子的,到底宫里头新奇玩意儿最是多了。诸如此类的玩具,不知见了多少,自然是一眼便看出了来历。 其实莫说是玩偶了,便是真的,杨妈妈也曾看过不少。毕竟熙帝是一个极爱猛兽的主儿,宫里头有一座猛兽园里,专门为其豢养了各种珍禽猛兽。正所谓龙游浅底虎啸山林,虽然杨妈妈不曾见过真龙,但是猛虎雄狮大象猎豹诸如此类的,却也是有幸亲眼见过。 其实因为大历地处中原,连老虎都只在北方一带出没,许多南边儿的人一生都没有机会得见。而花豹更是生活在遥远的海的另一边,若非附属国进贡,其实包括熙帝在内的许多大历人,想必都无缘看见。毕竟隔山跨海,便是天涯永隔。 杨妈妈知晓其名并不奇怪,只是听了杜若的话后,杨妈妈却是不无惊诧地看向杜若,笑问:“你们还想考我?那你们又是从何处听来花豹之名呢,难道是卖你们玩具的店家?” “是姑娘,姑娘看了一眼就说出来了。”白术满眼崇拜地看着阿九,轻声说道:“店家都不晓得这个是什么呢,他们家就这么一个,扔在角落里无人喜欢。还是杜仲姐姐一眼瞧见翻了出来,说是极好看精致的小老虎。店家看杜仲姐姐喜欢,都没有多收银钱,只说咱们买的多送我们了,说是哪一个贵人家的公子玩着不喜就随手丢在了他们店里。” 白术平日里话少,但是天性却是活泼,只是因为平日里杨妈妈与铃娘管教的严格,是以并不敢十分外放。但是到了织造府,到了阿九身边,两个人倒是投缘,总是能够玩到一处,一时间便也有些忘了杨妈妈的威严,只是笑着将今日得来小花豹的过程说与众人听。 杨妈妈此时才消除了心间的疑虑,就说怎么寻常人家就能买到花豹的玩偶,毕竟花豹这样稀少的猛兽,除了皇宫之中有一只之外,便也只有稽氏寻得了一对儿。既是贵人家的小公子随手丢弃的,那便说得通了。世家都是相互联姻的,尤其又是氏族,三姓之间彼此婚配,倒是少有与外人联姻。 这随手丢下花豹玩具的,必然就是谢氏阮氏稽氏三姓之中的一家了,只是杨妈妈到底只是宫里头的女官,对于天外之人一般的氏族了解也是不多,倒也无法凭着玩具锁定年纪再缩小范围了。只是这也并非重点,杨妈妈粗略地想了一回,随后便将此事放在了一边,只是扭头看着阿九,低声问道:“姑娘如何知晓花豹之名,并对得上模样的?” 阿九从白术开口之时,便知晓杨妈妈必有一问,毕竟花豹在大历,似乎是无人认识的动物。虽然阿九心中眼里对于花豹只觉平常,但是若是一个所有人都不认识的动物被自己道破名字,且还落在了知情人眼中,必然也是怪事一件。只是阿九却是在杨妈妈思索的这段时间,迅速有了对策。 “是书上写的,阿九看了便记得。”轻轻地眨了眨眼,阿九仰头对上杨妈妈的笑眼,随后便站起身来,朗声说道:“就是这一本书,妈妈等着我去给你找来,里面有好多动物呢,只是阿九鲜少有认识的。” 杨妈妈一听便知晓阿九口中说的书是哪一本,看着阿九朝着书架走去小身子还够不到第一层,不免摇头失笑:“姑娘拿不着的,前儿个收拾房间,我顺手将其放在了第三层了,姑娘可是拿不着的。” 一边说话制止阿九想要爬到胡椅之上拿书的举动,杨妈妈一边起身帮着寻找,想着自己当时随意瞥了一眼,心头不免又是疑惑:“只是这书上歪歪扭扭的不知道写的是些什么,姑娘怎么会认得那异族文字?” 此言一出,阿九面色不由猛地一僵,是啊,这文字乃是后世,也就是自己从前自小说到大写到大看到大的英文,眼下的自己又怎会认识呢?尽管这一本画册之上的文字于阿九而言也是有些困难,看着倒像是古英文,但是这些却不是要紧之处。看着杨妈妈将画册拿出来,阿九笑着接过,小心翻到了花豹那一页,笑着说道:“妈妈你看,这上面画的和杜若手上的玩具一模一样,嬷嬷看它还抱着花儿,我就随口这么叫了。” 眼见着杨妈妈微微有些诧异的神情,阿九不免低头羞涩一笑,弱弱地说道:“其实我本来想叫它抱花虎的,只是觉得抱花虎繁琐,便想着简单些花豹更加合适一些。” 杨妈妈想了许多种可能,嘉瑜嘉瑾教的,铃娘说的,都是有可能的,毕竟少年们学识渊博了解的多些也是有的。而铃娘,毕竟当年在定远侯府行走,想必也多多少少知道些。阿九得了一本书,有不认得的时候或是问父母兄长,又或是自己与铃娘,只是却不曾想阿九竟是误打误撞。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是一时之间却又觉得巧合得不无道理。 轻轻地摸了摸阿九的头,杨妈妈低声说道:“花豹之名乃是圣上翻了古往今来所有祥瑞神兽的资料过后,看着那花豹的眼睛,亲自定下的。说是形似猛虎却比之多了一分柔弱,娇美如花,敏捷如风,便如上古典籍之中所记载的豹一般。是以,便赐了名为花豹。姑娘童言童语极为童真可爱,但是却与圣上赐名的缘由不尽相同,最后却还能得出一致的结论,姑娘啊......” 说带此处,杨妈妈便不再继续往下,只是原本一双带了些惊异与欢喜的眸中,骤然多了一丝丝担忧。云空大师曾得出此女不凡的结论,眼下小小年纪的阿九又能略微窥探到当今皇帝的丝缕想法,将来归处何方,杨妈妈不敢再多加想象。 巧合 纵然,按照阿九的说法,其实与熙帝撞上,也不过就是巧合所致。但是杨妈妈,却是不敢将这样的巧合仅仅只是当做巧合。毕竟这世间,冥冥之中自有其规律,想着如今的东宫太傅正是眼前小姑娘的亲祖父。纵然东宫太子四年前才刚刚大婚,但是小太子妃彼时才不过八岁的年纪,还是来自草原的公主,虽然身份算不得底,但是异族人终究是异族。 面目迥异也就罢了,文化语言皆不相通,小太子妃又年幼至此,纵然四年过去已经长成了少女的模样,到底还未圆房呢!这其中的变数,不可谓不多。尽管当今东宫太子当年大婚之时就比小太子妃大了二十岁,比阿九就更多了,只是庶族出身的官宦之女,何以才能非凡呢? 杨妈妈想了又想,看着又同杜若她们玩在了一处的阿九,轻轻地叹了口气。此女非凡,似乎也就只是剩下一条路可走了。只是真的是最好的路吗?杨妈妈不禁自问。终究她是从深宫里走出来的,见过了多少后妃。得宠不得宠的便先姑且不论,从此不见天日的生活,都不是阿九能够受得住的。 尽管阿九如今还小,但是性子就是如此,天生决定了的,纵然成长过程中或多或少会有些变化,但是万变不离其宗,有些刻进骨子里的东西却是无从改变。更何况,从深宫走出来的杨妈妈,比任何人都更加懂得宫廷之中的寂寞,不论得宠与否。当一个人的一生所有的希望都只能系于一人身上,那么她便失去了所有的筹码。 阿九这样的女孩子,是不该被锁在深深的宫墙之内的,毕竟那样的人生实在是与如今的完美生活相比而言,显得黯然无光。尽管阿九不入深宫,将来到了年纪也要嫁做人妇,在另一座府邸之中过着同样不自由的生活,但是终究与宫墙的桎梏又是不同。 毕竟娘家有八个哥哥撑腰的新媳妇儿,且能时时出门逛逛的生活,比起深宫之内伏低做小的生活,显得更加有底气一些。更何况,父母亲人也不会就此被一道宫门阻隔,再难相见。杨妈妈了解宫墙之内的后妃的生活,自然也是对阿九可能将来嫁到天家一事十分抵触。 只是,若是命中注定如此,仅凭人力又岂能扭转。 尽管云空大师早有断言,但是杨妈妈从前并未深思此女非凡四字,毕竟玄之又玄,杨妈妈总是不愿多花时间的。直到今日得知阿九口中的一句花豹,纵然看似毫无关联,却也是在杨妈妈心头翻出了巨浪。 若是阿九的人生注定要与皇家有瓜葛的话,那么是不是应该在她年少的时候,有意约束了?杨妈妈面露不忍,看着阿九笑得弯弯的眉眼,再想一想那些繁琐复杂的宫规,又岂是一个孩子能够承受得住的? 但命中注定只能是那笼中被豢养的金丝雀儿,何不早一点更早一点折断她飞翔的翅膀呢?尝过了自由的滋味,再画地为牢的人生,未免过于悲苦了些。但是若是连自由为何物都不知的话,又与陆笛春口中那被当做狗奴一般驯养的清河王幼女有何异? 杨妈妈不断自问,始终也不能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因为怎样选择都非她所愿,心间也是纷乱如麻。 玩闹间时间过得极快,杜仲抬头看着小宁小于一前一后地拎了热水进来,知晓该给自家姑娘洗漱睡觉了。意识到了此处,杜仲忽然心有怪异之感,怎么杨妈妈自从进来之后,便再未开口呢?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杨妈妈,见她神色自若,只是眸中情绪瞬息万变,一时之间杜仲不由得轻轻地打了个寒颤,开始细想是不是自己又在无意间做错了些什么。 “姑娘,该洗漱了哦!” 小宁小于是自小就同阿九一起长大的,自然关系也更显亲近。近二十余日不曾见面,彼此之间倒也是十分的想念,阿九听得熟悉的声音,立刻便起身朝着她们走去,边走还边请求:“妈妈,今晚就让小于和小宁陪我歇息可好?我们都好久没见了,她们两个一起也能独当一面了,妈妈便同意吧!” 阿九始终未曾发现杨妈妈眸中的担忧,只是看她良久不曾做声,心中只当杨妈妈不愿。毕竟小宁与小于对比杜仲四个,是真的相差甚远,只是也是因为知晓她们有些差距,阿九才会有此决定。身边伶俐的多了,今夜的计划便行不通了,更何况的确便如阿九口中所说,她也是真的想这两个一处伴着长大的伙伴了。 杨妈妈心中想法虽然已经到了十几年后,但是阿九与她说话,她却也不曾走神。目光在小于与小宁脸上来回,看她们具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再看看阿九也是满怀希望的等着自己的回答,杨妈妈心中知晓此举不妥,口中却也始终说不出拒绝的话。 若是自己的猜测没有错,往后必然会对阿九更加严格许多的,而这也就意味着阿九往后也会渐渐失去眼下的活泼。只是若是点了这个头,看着小宁小于两个都还是一脸天真的模样,孩子有多贪睡杨妈妈是知晓的。倒也不是担心阿九的安危,只是阿九睡觉不太老实,夜里需求颇多。或是要水或是去净室,又或是睡不着时要听故事。 自来阿九睡觉,都是自己或是铃娘亲自守着的,哪怕杜仲她们进了府,也是不打算给她们单独看顾阿九睡觉的机会。纵然她们来的这些天,每晚都是她们守着的,但是到底还有茗云呢!阿九的意思,杨妈妈听得分明,无非就是留她们三个说悄悄话,旁人不得在身边。 这样的要求其实算不得过分,毕竟她们之间的情分杨妈妈也是亲眼所见,只是这个时节,杨妈妈始终不敢放松。就在杨妈妈要出口拒绝的时候,阿九适时地嘟着嘴,一副委屈到了极点的模样,饶是杨妈妈都只能将到了唇边的话咽下,艰难地点了头:“只是我得亲眼看着姑娘睡下!” 变化 眼见着阿九瞬间圆鼓鼓的眼睛,杨妈妈知晓这头点得早了。是以,点头同意过后,立刻补上了一句,至少可以保证她们仨不会玩闹到了后半夜才歇下。如此一来,倒也好些。虽然杨妈妈心间还是担忧阿九夜间有什么需求,叫不醒小宁小于,但是终归阿九自己独立性也是超出了杨妈妈的认知范畴,倒也无碍。 最为担心的,还是阿九夜间踢被的问题,这个她自己控制不了,身边的两个年纪小不说,连她们自己都有类似的习惯。杨妈妈犹记,铃娘曾与自己笑言,夜半心事重睡不下时,就会一边看着阿九,时不时的再去看看小于小宁两个,时常见到二人人还在床上,被子已经落到了地下。是以,铃娘守夜的时候,虽说是照顾着阿九,其实还要时时去看看这两个。 三个都是睡觉不老实的,这睡在一张床上,夜里还无人照顾,杨妈妈甚至都不敢想到了明日晨间,三个会冻成什么模样。 只是既然应下了阿九,杨妈妈倒也不会食言,只是心间有了决定,夜里惊醒些,多过来看看就是了,倒也算不得无计可施。 有了对策,杨妈妈便也不再发愁,只是看着与小宁小于相视而笑的阿九,温声说道:“那姑娘还是先洗漱去吧!”随即看着杜仲几个,低声吩咐:“将这里收一收你们就退下,这里我守着。” 阿九洗漱结束出来时,房内便只剩下杨妈妈一个。看着杨妈妈安稳地坐着,低着头正认真地整理着阿九明日贴身的衣裳,油灯照着杨妈妈已经温和了许多的侧脸,更显古典韵味。突然之间,阿九便想起了神父曾经给自己看过的johannesvermeer的thcemaker。尽管那时候看到的作品之中的姑娘手上做的是蕾丝,杨妈妈此刻是在叠衣裳,但是眉眼之间的恬静与安定,却是如出一辙。静静地站在门边,阿九竟生出了不敢打扰此间安宁的心境。 直到杨妈妈似有感应的转过身来,看着阿九呆呆的倚门而立,不由笑问:“姑娘站在那里做什么,怎不过来?” 阿九这才回神,意识到自己看呆了。抿唇一笑,待到走进了,阿九才看着杨妈妈轻声说道:“妈妈将来一定是个好母亲!” 杨妈妈从未想过,自己居然会有被五岁孩子夸赞将来会做一个好母亲的一天。先不说她自己早已经没了成婚生子的打算,便是有,五岁的孩子说这个未免有些好笑。孩子哪里知晓好与不好呢?杨妈妈听过并未十分放在心上,只是摇头笑笑,看着床榻:“可是姑娘该去睡觉了,逼着姑娘睡觉,妈妈可还好啊?” 阿九闻言不由得立刻苦了脸,虽然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到底脚下动作也不慢。一边说着妈妈狠心,一边也还是乖乖上床躺好,自行睡好了之后,才仰面看着杨妈妈,笑着说道:“可是小宁和小于还在忙呢,妈妈先别把我哄睡了,不然就没什么意义了。” “姑娘放心吧,我不哄你睡觉。”杨妈妈冲着阿九挑眉一笑,随即柔声说道:“只是姑娘自己睡着了,可不能将责任推到我身上才是。今日玩了一天,累得很了呢,姑娘真的还有精力同她们玩闹吗?要知道,她俩今日可是没有出门的哦,精力充沛。” 杨妈妈到底是成人了,又在宫里浸淫多年,虽然方才因为短暂失神叫阿九得了逞,但是若是论及耍心眼儿玩心计,阿九哪里又是杨妈妈的对手。见着杨妈妈大有一副将今日行程都说上一遍的意图,阿九便立刻伸手捂住了耳朵,杨妈妈刻意放缓放轻了的声音,再说着今日的经历,阿九十分相信自己甚至都听不到得月楼便能睡死过去。 但是,这却是不行的。毕竟,若是自己猜测不错的话,今夜必有重大发现。阿九知晓自己的举动并不道德,但是架不住心头的好奇,似乎有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冲动在驱使着阿九,不论如何今夜她也不能就这么睡下,遗憾半生。 想到此处,阿九原本有些迷蒙的双眼,瞬间精神了起来。倒也不是要故意与杨妈妈的催眠做抵抗,只是被心中想法给吓了个半死。不过就是因为好奇想要再见见那少年罢了,错过了固然遗憾,但是何以就要遗憾半生?阿九并不能理解自己脑中直觉到底从何而来,只是有些时候顺应内心的想法总是没有错,哪怕你不知道缘由。 毕竟,身体与潜意识永远是最为诚实的表达者,人甚至可以自我洗脑自我欺骗,但是潜意识与身体最为直接的反应,却是永远不会说谎。 只是何以阿九就认定了是今夜呢?其实她也只是在赌,毕竟铃娘可是他奶娘啊!这么多年再次相见,再理智也忍不住。其实一开始阿九还不晓得那孩子的身份,直到陆笛春口中道出了定远侯府,阿九心中便隐隐有了猜测。再到马车上偷听来的五公子,使得阿九确定了今夜铃娘会与元玠见面。 “妈妈不可以说话,我都要睡着了。”阿九看着杨妈妈一张一合的嘴唇,突然出声:“妈妈不可以食言,不然在阿九心中妈妈再不是一个足以取信之人了。” 阿九虽然说得严重,但是因为她还是个孩子,又是天生一副软糯模样,兼之语气也格外的温和,杨妈妈听过并没有多加怀疑,只觉意外。从小看大的软性子姑娘,竟也有如此强势的时刻,虽然这样的强势实在是唬不住人。 但是杨妈妈却是格外鼓励阿九的第一次,毕竟若是将来真要嫁进皇家,也是该学着威仪为何物了。想到此,杨妈妈心头有片刻的泛酸,只是随后便硬了心肠,看着阿九格外认真地说道:“那姑娘早些睡下,我便退下了!” 阿九原本只是想虚张声势,不叫自己当真睡去,只是一句话瞬间杨妈妈便变了副模样,阿九一时之间倒有些手足无措:“妈妈,我不是......” 教导 阿九还在慌张地解释着,杨妈妈心头又是好笑又觉心酸,只是神情却是格外的肃穆。起身,冲着阿九恭谨的福礼,随后便是毫不留恋的转身,并不做片刻停留。 “妈妈,我......”望着杨妈妈果断离开的背影,阿九更是无措。已经尽可能的小心说话了,怎么还是伤到了杨妈妈呢?阿九心头到底还是存了疑问,一边反思自己这句话中的语气,一边不住道歉:“妈妈,我不是故意的,您别生我气了,好吗?” 尽管阿九心间总是不明,明明杨妈妈从来高傲,对于旁人或称赞或诽谤又或是攻讦,她都从不放在心上。因为她有她的度量,毕竟是宫廷女官出身,身上总是有些傲骨的。也是因为这份傲骨,使得织造府里的这些个下人对其莫敢不从。自然,铁面形象的杨妈妈,少不得背后也会被人说三道四,到底也不敢说到她眼前。 是以,阿九心中不解颇多,杨妈妈眼中一闪而过的心酸,阿九并且错过。是以,心头才会越发的内疚,仔细想想那话,阿九便知晓自己错在何处了。居然不知不觉的,已经摆起了主子的谱了吗?阿九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今天这副模样,明明杨妈妈待自己那样亲厚,全无半点外心,自己怎能用那样高高在上的语气同她说话呢? 不过就是一个小少年,真的就有那么重要吗?才只是一面之缘,便叫自己伤害了身边最为亲近之人,阿九突然意识到了自己或许不该生出他人隐私的想法。 “妈妈您别走了,陪我睡觉给我说故事吧!”想到了什么,阿九便也就直接说了,毕竟比起那个少年,还是杨妈妈更加重要些的。既然伤了杨妈妈的心,那就是犯了错,阿九终究还是受不得自己伤害亲近之人的,翻身坐起,看着杨妈妈稍稍停顿的背影眼睛一亮,继续说道:“上回妈妈讲到了汉宫,但是还没讲完呢,阿九想知道后来发生什么了。” 听着阿九言语之中的惶恐不安,与频频认错的真挚语气,杨妈妈都不必回身去看,都知晓阿九眼下眼中必然是蓄满了泪水的。这是她每每犯了错且知错的时候,惯有的表情。若是往常,杨妈妈倒也不会硬着心离开,只是闲时终究不同往日了。虽然杨妈妈也没有得到任何强有力的指示,能够证明阿九将来就会是如她想象的那般,但是杨妈妈相信自己的直觉,甚至有些时候,比相信旁人给出的证据还要更甚。 杨妈妈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只是快步出了内室,随后隔门而立,依旧是一副恭谨之态:“姑娘不可如此,您是主,我为仆。不过是因为从前的经历,得夫人与姑娘过分尊崇了一些,但是却也不能因为主人的宽和便忘了自己的本分。” “可是您不是!”一听这话,阿九越发的相信是杨妈妈的骤然变化,乃是因为自己那句话伤了她,想着母亲时常与自己说的,阿九不由立刻从床榻之上下了地,光脚追出了门随后不管不顾也不看,就这么直直地冲进了杨妈妈怀中,紧紧地攥着杨妈妈的衣襟,闷声说道:“您是平籍,且还是我的教养妈妈,是老师,不是仆从。” 杨妈妈未曾想过,阿九就这么直直地冲进了自己怀中。原本因为这些年的陪伴,杨妈妈的性子已经温和了许多,但是终究还是面冷,至少在外人跟前如此。其实,虽是如此说,到底跟阿九她们这些,也只是脸上多了些笑容,言语间更显温和。但是像此刻这般,如此动情的时刻,却是少有。 低头看着怀中小小的阿九,杨妈妈瞬间泪目,情难自禁。直到看到阿九白嫩的小脚丫还踩在沁凉的地上,杨妈妈这才猛地将面上泪水拭去,抱着阿九回了房。 流过泪的眼角还有些微红,只是杨妈妈情绪已经被收拾妥当,眸中神色格外严肃,看着阿九沉声说道:“既然姑娘认我是老师,那我便要先问上一句,任何情况之下都须得珍爱自身保全自己,可是姑娘自小便听着的?姑娘仔细思量,短短一天内,自己犯了几回了!” 杨妈妈神情严肃,语气更是吓人得紧,小宁小于忙完了手上的活计,正手牵手的预备着进屋,才走到内室门口便听得杨妈妈这一句。小姐妹俩不由自主地便是一阵瑟缩,随即对视一眼,便在门口停住了。先不论杨妈妈是不是可怕了,如此情形之下,便是小宁小于不谙世事,也是明白姑娘被训的时候,她们这些下人就该躲得远远的当做不知。 阿九小心翼翼地看着杨妈妈,见她眼神虽然严肃,但是第一时间就是将自己的脚塞进了被褥,知晓她是心疼担心。也不是十分害怕,只是看着杨妈妈嘻嘻哈哈地笑:“回头我找杜若白芷算账,说好不跟您说的,她们居然将我给卖了,该叫她们懂事儿了。” 杨妈妈无奈叹气,也不知脑中到底想了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再与阿九纠缠下去,只是替阿九掖好了被角,柔和地说道:“姑娘快睡吧,那两个应该差不多是时候了。姑娘大了,知道杜若白芷该懂事儿了,所以姑娘要更懂事才是。毕竟还是长身体的年纪,不好熬夜的,姑娘可不好与小宁小于玩过了。” “妈妈不留下吗?”阿九原本已经打消的念头,伴随着杨妈妈告诫嘱咐的语气,又渐渐升腾而起。只是言语之间却是诧异,毕竟瞧着事态走向,自己已经没有要杨妈妈离开的意思了啊!因何还是如此呢,阿九带着满心的疑惑,看着杨妈妈问道:“阿九还想听那汉宫宫女们的故事呢!” 瞧着阿九天真的脸庞,杨妈妈笑着摇头:“姑娘想听故事,明日罢!既然应下了姑娘的请求,就没有反悔的道理。不论是因为什么缘由,言必出行必果,既是老师就该以身作则。只是姑娘,须得自行把握分寸,知进退懂礼仪,端庄大气,这,才是世家风范!” 跟踪 先时,阿九口称要找杜若白芷说话,到底也只=只是戏言,但是随着杨妈妈这最后意有所指之语,阿九面色渐红,心中想法也随之而变。虽然与杨妈妈之间,阿九相信是绝无信任问题的,但是既然自己有言在先不可将白日之事告知任何人知晓,不论自己的命令对与不对,不论自己年纪几何,她们都不该如此。 这也算不得什么告密,只是阿九心头本能的不舒服。虽然阿九从前没有过驾驭下人的经验,心中也不能十分适应蓄奴养婢的社会风气,但是既来之则安之,顺应其社会规律才是正途。是以,杜仲几个不论是名义还是实际,都是属于自己的人,但是自己的话她们却并不十分放在心上。 阿九明白这是因为威严不够所致,但是的确也是她们只将自己看成了孩子,才会有顺应敷衍,但是并不会真的听从。 注意到阿九微抿的唇角,与沉静的眼神,杨妈妈知晓阿九往后驭下会有一番变化,毕竟她才是主子啊!尽管杜若她们并没有坏心,只是觉得她们分量不够弹压不住阿九,明显错了的也不能由着阿九错下去,是以尽管阿九嘱托在先,她们也不能听之任之。杨妈妈在刚刚听闻之时,便先问了一句是不是答应了不说出去。 毕竟阿九的性情,杨妈妈实在是太清楚了。是以,杨妈妈当即便教导了连同杜仲白术在内的四人,主次主仆尊卑上下之分。从前也不是没有教给她们这些的,只是阿九年纪小面皮软,杜若又是个顶调皮的,是以试探出了阿九待她们亲厚之后,渐渐的多了熟稔,却是少了惧怕。 久而久之,渐渐的阿九在她们眼中便没了威信。 眼下还只是阳奉阴违,当然在此处倒也没有贬义与坏心,毕竟她们也是本着一颗为阿九好的心。只是这世间,最怕的便是我为你好,多少压迫都是以爱之名,偏偏胁迫之人还不能自知,只觉我为你好你不接受或是反抗不可理喻。 毕竟人都有不同,你觉得好的并不一定他也适用,如此一来爱成了负担,假以时日必成大患。 只是驭下驭下,何为驭下,自然得有位高者亲自动作。是以,尽管杨妈妈已经严肃地告诫了她们一番,到底最为重要的还是阿九的手段,不然,如此一来杜仲几个只会更加臣服于自己与铃娘,而非阿九。只有阿九自己展现出了她的能力,这才能够叫她们真正认阿九为主。 杨妈妈并不多说,也不做停留,只是看着阿九沉思的脸庞满意地笑了笑,随后便转身离开了内室。行至门口,果然看到了小宁小于怯生生行礼的身影,不免又是低声告诫一番。自然,其内容也无非就是夜里惊醒些,莫要与阿九玩闹误了时辰。到底还是不敢相信阿九自己能够做到自控的。 自然,杨妈妈也知晓自己说再多也不及夜里时常过来看着,也不指望着两个孩子能做些什么。是以,看着小宁小于各自抱了个枕头在怀中,轻轻地摇了摇头,低声说道:“姑娘床上只有一床锦被,你俩只抱着枕头过来,明日你俩同姑娘必得都着了风寒。” 见到小小的两个人儿立刻作势欲走,杨妈妈知晓她们这是回去抱自己的被褥。看着洗漱完毕,甚至还洗了个澡只是着了单衣的两个小姑娘,杨妈妈轻轻地摆了摆手:“我给你们拿过来,你们先进去罢!” 虽然已经入夏,终究夜里还是寒凉,杨妈妈虽然面冷,但是也仅仅只是面冷。是以,望着小姑娘们面面相觑随即惊喜连连的面容,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便快步出了门。 黑暗之中,阿九睁着大大的眼睛,听着耳边渐渐放缓的呼吸,知晓小宁小于两个这是彻底睡熟了。只是,阿九却也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帐顶,耳朵更加仔细地辨别着夜里的声音。 此刻,万籁俱静,四下除了偶尔一声格外高声的虫鸣鸟叫,便再无声响。阿九在等待,等待一个信号,她便能立刻从榻上坐起,施展她心间的跟踪计划。是了,阿九不敢与任何人说起,自己心中的计划,不论是铃娘还是杨妈妈。毕竟铃娘自己兴许都不愿意让旁人知晓,到底是逆犯之子呢,一旦道破便会给他带去无尽灾祸。 阿九明白,所以也尽可能的小心,保证不会因为自己的贸然产生突变。 沉沉黑夜,端的是睡觉的好时候,尽管阿九白日里也睡了,长时间的等待无果,阿九不免也有了些朦胧睡意。只是就在她双眼渐渐就要阖上之时,耳畔突然传来一声格外轻微地“吱呀”一声。方才还睡意昏沉的阿九,瞬间来了精神,这是推门的声音啊!这样小心的动作,随后又是慢慢的关门,阿九都不作他想,便立刻从榻上起身。 转身回看床榻之上依旧安然睡着的小宁小于,阿九轻轻地松了口气,看来自己动作虽大了些,但是倒也没有惊醒她们。在心间暗自庆幸一阵过后,阿九便迅速地转身离开,动作格外灵巧,脚下更是没有半点声响,轻巧的便像是一只猫儿。 因为杨妈妈心中总想着夜间时时过来看看孩子们的情况,是以正屋大门并未落栓,只是虚掩着。阿九知晓夜间推门声音会有多大,更何况自己这屋是主屋,房门也比偏房都要宽大一些,自然声响会更加大些。 阿九不欲露半点马脚,是以仔细地观察了门缝的宽度过后,趴伏在地,轻轻地将门推开了刚好够自己侧身通过的宽度。因为没有开到底,是以静夜之中,竟是半点声音都没有。 顺利地出了门,阿九站在廊间却是有些茫然。只想着跟着声音而去,却不曾想自己竟是出师不利,才出得门来就跟丢了目标。到底是铃娘,便是不曾发现有人跟着,她也会格外小心一些的。毕竟一个不好,便是万劫不复。 看着四下俱寂,阿九方才还踌躇满志的心瞬间落到了谷底,到底是不成的啊! 梦醒 看着陷入了沉睡的婉琰院,耳畔虫鸣鸟叫之外,便是绵长缓慢的呼吸声,阿九知晓,第一次的逾矩行为,终是在茫茫夜色之中告一段落。只是心间,到底是不甘,转身回屋之前,阿九还是左右顾盼,想要捕捉到些许蛛丝马迹,好让自己今夜的一番闹腾不付之东流。 阿九知晓,自己该回房了,毕竟是刚刚好的身体,虽然水痘与身体素质并无关系,到底也是大病了一场。只是,任凭阿九如何查看倾听,都不曾发现自己想要的,心间自是失落。然而失落之下,阿九却是迟迟迈不开回房的脚步,心中存了股子她自己都弄不明白的郁郁。 就像是赌气一般,阿九没有任何发现,也不愿就这么进屋。是以,小小的人儿,就这样静静地站在了大门边儿上,远远的若不细瞧,却是难以辨别。但是九安又是何人,虽然今次任务过后发生了这样多的插曲,进行得实在算不得顺利,但是这也只是因为他过于出众的外表,与其才学倒是不相干的。 这些年跟着暗夜,九安并非懈怠之人,更何况天资本就出众,聪明又刻苦,很难不出类拔萃。而九安,就是所有暗夜带过的学生们之中,最为出众的一个。自阿九从榻上起身之时,九安心中已经发觉。只是一开始九安辨不出屋里走动的是何人为何事,直到渐渐地看到了阿九鬼鬼祟祟的模样,九安心下不由微微一动。 看着只敢望着自己泪如雨下,却还不敢哭出声,只是用手绢儿紧紧地捂住了自己口唇的铃娘,九安神色有些复杂。注意力瞬间不在阿九身上,只是习惯性的,就像小时候一般,伸手去擦拭着铃娘的眼泪。 只是当白皙颀长的手指才靠近铃娘,九安却像是发现了什么可怕之事一般,颤抖着双手不由自主地收了回来,愣在原地。铃娘无声地哭泣还在继续,而九安却是眸中却是猩红。 一切都变了! 哪怕铃娘容颜依旧,神情之间虽然多了些许沧桑,到底不明显。今日在得月楼,隔着门缝看到铃娘的那一刻,九安手下一个错音,险些误了任务。好在九安反应极快,除了班主多看了他一眼之外,连台上表演的伙伴们,都未曾觉察。 而此刻,收回对阿九的关注,九安看着熟悉的铃娘,心头止不住地开始恍惚,就像全族尽丧只是一场噩梦,遵从父命放火烧了定远侯府,耳听母亲婶娘姐妹们痛苦哀嚎,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等到梦醒,定远侯府兴盛依旧,父亲风流依旧,母亲软弱虚伪奉承依旧,伯娘婶母或有不和,兄弟姐妹们依旧无忧无虑,一切都还是那样的美好。因为铃娘还在那里,就像是小时候那样,眼眸之中的关心眷念欣喜依旧。 似乎只等着自己睁开眼,夜夜入梦的亲人们,便能真的归来。 九安不是一个冲动的孩子,更是早已经不复天真纯质,但是在看到铃娘的那一刻,他做梦了。 满心憧憬的,九安将五年前的那些事情,真的就当成了一场梦,一场自己做了五年的梦。而眼下,便是自己醒来的时刻了,九安看着铃娘落泪,是笑着伸出拭泪的双手的。铃娘哭了,是因为什么呢?恍惚间,九安心头还存了些疑惑,自己很乖的,不曾犯错,可是母亲又因为自己不亲近于她便训斥铃娘了? 想到此处,九安心头甚至还生出了一缕薄怒,母亲就是如此,外人跟前是一副世家夫人的矜贵之态,但是面对身边人时,总是会格外的用力。长兄不喜她,她自怨自艾说是后母难为,姐姐们不亲近她,也是抱怨不断。而这些,母亲不会对任何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说起,毕竟是长嫂冢妇,对外她总是端庄自持,宽厚温和之态。 九安听了太多母亲的抱怨,因他年纪最小,是以母亲也不见收敛,只是将他当成了发泄的对象。九安看着铃娘的眼泪,心头登时火气,母亲怎么就从来不懂得反思她自己呢?以前九安心中还会对大哥姐姐们对母亲过于疏远而有些不解,尤其是两个姐姐。直到后来,九安渐渐长大,这才理解了兄长姐姐们的举动。 是以,九安想着先将铃娘安慰好,毕竟铃娘从不会有如此失态的时刻。然而当他习惯性的抬起双手,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从手腕内侧赫然出现,一瞬间,所有的意识瞬间回笼。再如何希望,当九安触及自己左手手腕处的一道烧伤疤痕,也只能立刻从幻想之中抽离,这个疤,就是当年放火火烧定远侯府之时留下的啊! 亲耳听着父亲于囚车之中的命令,亲手放火烧死了母亲婶娘姐妹们的,都是自己啊!哪里还会有父母俱在,亲人归来的景象呢? 轻轻地一声冷笑,似是在嘲讽自己的天真,又像是在嗤笑现状,收回了双手,九安用力地抚摸着自己的伤疤。过去了五年,伤口早已经长好,只是这一处怎么用力都不再会有痛楚,九安非常清楚原因为何。不过就是上药不及时,兼之那时候自己总是有意无意的按压伤口,想要以痛楚告诫自己。 哪怕是现在伤口早已经好了,还是留下了这么个习惯。按着自己没有感觉的伤疤处,九安脑中想到的还是那时候自己胆怯又慌张的模样。几次点火都不成,甚至于还烧到了自己身上的窘态,九安不再多想。到底也不是什么值得回忆之事,思及此,九安自然也就回过神来。 “九安......”铃娘哭了半晌,看着九安伸出又放下的手,一时间更是内心酸涩一片,这孩子一如当年,又不复当初。九安的动作太快,铃娘方才并未发现九安手上的伤,只是本能的,看到九安垂下的手,铃娘一把攥住抬到眼前,口中还不住问道:“这是怎么了?不是说躲在旧宫里去吗,怎么后来等我去的时候,便找不到人了?” 偷听 铃娘至始至终,都不知晓定远侯府的那把火,是九安放的。自然,她也不知九安手上的伤源自何处,哪怕九安从囚车之上逃脱,一开始还是自己照顾着的。终究有些事情,九安有心隐藏,便不会有任何人知晓,哪怕是九安心中甚至比自己母亲分量还要更重几分的铃娘。是以,此刻九安左手被铃娘握住,他第一反应竟是惊恐,生怕给她瞧见了自己手上的伤。 只是情急之下,九安又如何能够挣脱得开,看着铃娘的眼泪落在了自己的手腕之上,九安微微背过了脸,不露痕迹的掩下了奔涌而上的泪意,尽可能的温和说道:“后来遇上了贵人,我们也就离开旧宫,去了别处。” 九安并不对手上的旧伤作答,只是捡那能说的,轻描淡写的说了自己这五年间的经历。虽然方才九安尚且还失态着,但是一旦回神,又成了那个少年老成的少年,一边注意着铃娘,九安还不忘将注意力放在周边。毕竟方才就有一个小姑娘试图打探着些什么,难保不会有旁人。 虽然九安对阿九,其实并未设防,但是若是别的什么人,那便是后患无穷。尽管,九安心中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觉得阿九并非旁人。只是此刻倒也不是想那些的时候,认真地查探了一番,知晓暗处并无潜在的危险,九安不由伸手握住了铃娘的手掌,拉着铃娘掩在树下阴影处。 停在了树荫背后,九安这才放下铃娘微凉的手,转眸低声问道:“我记得,您的掌心从来都是温暖的,怎么现在这么凉?可是这些年,受了苦?”虽然错过了少年的成长,但是铃娘几乎是瞬间明白了九安的意思,这是在问陆家是不是亏待了她罢!虽然当着九安的面,铃娘不好多说陆夫人的好,毕竟当年自己偶尔也会被侯夫人责难。 “夫人与大人还有姑娘,对我都好,九安放心吧!” 只是铃娘知晓,如是自己不说,九安必然担心。看他如今的模样,铃娘根本就不相信他只是一个戏班子里的乐手,毕竟织造府里虽然没有亲兵把守,终究也是有家丁护院在外院巡逻,内院到了晚间也是闭门落钥,而九安进来不曾惊动任何人,足以见其手段。 铃娘看得出来九安如今的不同,只是从开始的询问,九安说得简略,铃娘便知晓能说的部分实在不多。一想到此处,铃娘心内不免一片酸涩,只是脑中到底还是想到了陆笛春说过的清河王府的幼女的下场,心中酸涩的同时也是庆幸不已,至少如今的九安能够健康的活着,还有自由,已是万幸。 是以,铃娘也不再多问,只是将陆笛春夫妇对她的照顾,尽数道出。既然说到了照顾,自然也就免不了要提及阿果之事,尽管铃娘如今已是欣喜,心中少不得也是惦念。不过,就在今天同一日里,自己得到了儿子的消息,还见到了消失了五年的九安,心间终究还是欣喜更多一些。 而铃娘说到了阿果,九安眸子一黯,想着自己涉险前来的目的,为的便是告知铃娘此事。只是九安正欲说话,耳中便听到了一阵极为轻巧的脚步声,侧目看着铃娘,只是与自己说话,倒也没有旁的反应,知晓她并未发现。虽然说不出缘由,九安却是本能的开始替阿九遮掩,直到注意到面前的花丛有些异动之后又归于平静,九安这才轻轻地松了口气。 这小丫头,倒是不比自己想象中的呆,至少在行偷听跟踪之事时,能叫铃娘都全无反应,铃娘心有多细,九安是知晓的,是以铃娘没发现,九安不得不再高看阿九一眼。然而,这一切都只是在九安的眼中进行,看着面前的花丛已经没有半点动静,再小心的打量了一番铃娘,见她果然无知无觉,不由抿唇一笑。 笑容弧度极轻极浅,饶是铃娘与其面对面,都半点不曾觉察。直到说完了陆笛春今日道出的拐子之语,铃娘这才长长的出了口气:“虽然如今还是没有阿果的消息,但是只要他逃了,便无需担忧了。阿果可是与你同一个老师的,虽然比之九安多有不及,但是也算是个好消息了。” “我来,便是要同您说阿果的事情的。”九安看着铃娘,看她面色震惊,知晓她是结合自己如今的手段心生误会,嘴角牵起了一个讽刺的弧度,九安低声说道:“我提前并不知您在陆家,虽然提前也拿到了陆家的消息,自然也不会漏下陆家嘉琰的乳娘,只是陆家人不曾公开您的身份,我也不曾在陆家多花功夫,提前的确是不知晓的。” 见铃娘面上多了了然,九安才又继续说道:“只是不曾您便是陆家姑娘的乳母,阿果又落得那般田地,今日在风满楼,我才得知。我来是想告诉您,阿果我会帮着留意的,我在外面怎么也比您方便。山东千里之遥,阿果也只是个孩子,便是有心回家,路费盘缠都好说,这一路的路引实在为难。我会帮着您留意,离开的时候这才专门同您打招呼,其实也是想见见您,知晓您如今过得好,我也算是放心,也有了些许依靠。” 九安敢当着阿九的面对铃娘说这样多,一来也是因为方才铃娘就有提及当初来织造府的情形。既然陆织造夫妇都知晓铃娘的来历,九安只当阿九也是知晓的,思及风满楼上阿九的眼神,九安心头也有了答案。虽然这般理解也是有些牵强,但是这世间牵强之事又何止这一件? 冷冷地笑了一声,越过面前的铃娘,九安顺着花丛对上了阿九睁圆了的眼睛,无声说道:“还不回去,等着给人发现吗?” 阿九从未想过,自己这一夜竟是经历了这样多的峰回路转,心惊胆战。原本以为今夜一无所获,且是在放弃之际发现乱动的花枝。终于如愿以偿渐渐靠近,知晓他性命了解他动向,却不曾想竟被他抓了个正着…… 交流 阿九本是要转身回屋的,只是跨过了门槛,正欲将门合上的时候,突然发现院门处的花枝乱窜。几乎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阿九便从屋内窜到了院中,鬼鬼祟祟的小心动作。背靠着大树,遮掩着自己小小的身子,只是与目标着实是隔了有些距离,他们说说了些什么根本听不真切。 偷听秘辛,绝非阿九能够做得出来的事情。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的教育,毕竟一个告诉她don''teavesdroponothers!一个则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但是阿九心内总是有些冲动,到底在说些什么呢? 怀着如此想法,阿九从院中大树背后,一点一点靠近了院子门口,见铃娘他们始终没有发现,阿九的胆子也就越来越大。以至于为了更加听清楚些他们的对话,阿九竟是直接轻手轻脚地躲进了离他们三步远的花丛之中。这一下,倒是将所有的声音都听得真切了,阿九心头只觉一阵欢愉。 只是听了一阵儿,阿九便觉得没劲,都是铃娘在说她在自己家中的事情,那少年只是眼眸温柔的看着铃娘。 倒也并非阿九不喜铃娘,只是费了这么大劲为的也不是听些自己都知道的事情啊! 阿九只觉欲哭无泪,若是早知道是如此,何苦又是骗人又是偷摸做贼呢!然而就在阿九一心想着他们尽快结束,然后各自分开,等到铃娘回了房,自己也好回去睡觉的这一刻,九安开了口。虽然说的事情与他自己并无多大关系,但是九安开口说话的一瞬间,阿九惊讶的发现,自己心头所有的不耐烦躁都消失不见。 或是因为他耳听铃娘说话之时温柔的眼神,又或是唇畔几不可见的清浅微笑,又或是因为旁的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总之,阿九觉得这一刻,听着他醇厚的嗓音,自己很舒服。 九安还未到变声期,本不该是低沉醇厚型的,只是说话的腔调却有一股子说不出的韵味,尾音总是微微下沉,无端的就会叫人生出舒服之感。阿九只觉方才的自己就像是一张被揉的皱巴巴的绢布,在那男孩声音响起的瞬间,自己被渐渐抚平被舒展被温暖。 这是一种什么感受,阿九说不上来。在她的人生之中,从未有过如此经历,只是这个男孩,让她感觉舒服,阿九是确定的。 一个人,一生之中,遇到一个让自己感觉舒服的人,几率有多大呢? 怔怔间,阿九脑中只余这么一个想法。她想知道答案,只是她也知道,这个问题,或许永远都不会有结果。突然间,阿九心头升起了淡淡的怅然,答案是什么重要吗?往后都要见不到这个人了吧,真是遗憾啊! 无声地叹了口气,原本在黑暗中,定定望着九安的眸子微微有些偏移,一瞬间的怅然却是久久不散。 只是突然听到一声冷笑,阿九条件反射般的看向九安,却是正正好又一次撞进了他墨黑一片的眼眸。阿九又一次愣住,只是这一回却是失神,那一双眸子宛如能勾魂夺魄一般,阿九竟是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就这么大剌剌的与之对视。 随着九安勾唇,阿九赫然发现,他在与自己说着些什么。只是是什么呢?阿九努力地睁圆了眼睛,想要看明白九安无声的嘴型到底说了些什么。全然已经忘记了,自己眼下的处境。 阿九不解,着实有些出乎了九安的预料,瞧着这并非一个傻姑娘啊,怎么睁着圆圆的大眼睛,看上去傻的甚至有些可爱了。轻轻地叹了口气,无奈摇头,随即九安便收回了目光,看着铃娘:“我该回去了,您今夜可得好好睡觉,不可以再像从前一般,有了心事便成宿成宿的不睡觉,对您的身子不好。” 因为是在关心着铃娘的身体,九安的声音倒也未再压低,以正常的嗓音嘱咐着铃娘。声音不高不低,正好是铃娘听了熨帖,阿九也能听得真切的程度。及至此时,阿九这才算是明白了九安的意思,细细一想,他竟是在提醒自己莫要给人觉察了。 会被谁发现,阿九不作他想,既然他决定要走,必然铃娘就要回去了。而回房歇下,经过花丛自己若是被铃娘发现,少不得又是一阵麻烦。直到此时,阿九后背才算是激起了一身冷汗,小心地双手撑地往后退,一边还不忘冲着九安眨眼颔首,以示感谢。 九安又拉着铃娘说了会子话,直到正屋的大窗上闪过一个小小的黑影,这才与铃娘道别,转身离开。 顺利的摸回了榻上,阿九抱着膝盖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在地上趴伏太久,双腿本就有些酸麻,只是因为担心铃娘发现了自己不好解释清楚,阿九也是忍着麻意强自回屋。直到进了屋,阿九都未曾听到什么动静,心下不免为之一松,到底他是真的愿意帮她的。 思及此处,阿九不免低头抿唇一笑,笑容中有些窃喜。只是正所谓乐极生悲,内室本就是阿九日常起居之所,便是黑暗也是极为清楚内里结构的。只是因为今夜假意拉了小宁小于过来,阿九从未想过,自己上个床竟然还会被绊倒。 阿九先是微微一愣,地上怎么会有人?只是看清了是小宁,阿九的心更是一阵狂跳,这是被发现了?顾不得自己还痛得厉害的膝盖,阿九小心地查看着小于的情况。见她睡得安然,虽然摔在了地上,但是也还裹在自己的被子里,连睡前自己给她的穗子都还在手中紧紧地握着,知晓这一摔并未将其摔醒。 只是阿九到底还是不能放心,轻轻地拿手指去挠小于的脸颊,见她果然偏过了头,伸手将自己的手拂落,口中还嘟囔着些什么,阿九彻底安心。这孩子最是怕痒,莫说是脚心腋下一类人人都敏感之处,便是脸颊也是轻易碰不得。若是清醒状态下,她的反应哪里会这样平静? 更何况小于就是个小傻子,便是发现了自己不在屋里,也不会有装睡的意识,她只会好奇发问,而非故作不知。 难堪 再者说来,与小宁小于自小一处长大,阿九对于小于的了解也不少。知晓她最藏不住事,也明白她最能睡。莫说眼下内室三人,便是整个婉琰院里,都数小于最能睡。 自然,这一切少有人知,毕竟这是阿九自己通过实例得出的结论。时常阿九晨间醒了,若是所有人都还在睡着,阿九不吵不闹,自行下床,在婉琰院里游荡。自然,睡梦中的所有人,从杨妈妈铃娘到小宁小于,阿九一个都不曾放过,或是鸡毛掸子上揪一根鸡毛放在各人的鼻尖,又或是用头发丝儿轻抚众人脸颊。阿九对于婉琰院里所有除了杜仲杜若白芷白术四个后来的以外的所有人的睡相,都是有一定了解的。 这其中,了解最多的自然也是小宁小于。毕竟她们年纪小,不设防,不像杨妈妈铃娘只一次,且片刻之后便睁开了双眼。自此,阿九便再未得逞过。是以,见小于的反应一如往常,阿九一颗心瞬间放了回去。 确定是无人察觉,就好啊! 不对,并非如此,那定远侯府五公子,自己偷听的当事人之一,不就发现了吗?且,后知后觉的阿九,及至此时才突然意识到,或许他并非那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吧!毕竟他的神情那样的淡然,眼眸之中更是半点讶异都不见,就像是自己从头至尾所有的动作都被他洞悉。若是将一切都尽收眼底,便是阿九也难生出惊讶之感。 想到此处,阿九只觉脸上腾地一下便热了起来。虽然说不清道不明这其中的情愫,到底阿九还是明白自己这是为难更加多一些的。一想到自己鬼鬼祟祟的模样,尽收他人眼底,阿九便只觉得难堪。更何况,那个他人还非旁人,现下回想自己匍匐在地的举动,哪怕是在黑夜之中,阿九还是不由自主地双手捂脸,当真是难堪之至。 难堪过后,阿九便只觉得一阵无望伴随自己而来。颓然地躺倒在床,阿九越发的后悔自己今夜的大胆妄为。果然是不能行如此不道德之事的,看吧,遭报应了吧!只是心里的这一声感叹才过,阿九的一张小脸儿便在黑暗之中皱成了一团。 怎么会忘记了自己被绊倒,撞倒在床踏板上的膝盖?随着阿九躺倒在床舒展的姿势,被磕的结结实实的膝盖一阵生疼,似乎是在印证着阿九脑中此刻的想法。果然是,苍天有眼,阿九眼中含泪,小心地以免惊醒身边的小宁,一边轻轻地揉着自己的膝盖。 因为确定了小于小宁并不知晓今夜事,阿九原本以为自己会轻松一些,只是有些时候,瞒得住瞒不住天,这么快就受了惩罚,还是叫阿九心头多了些敬畏。只是因为阿九迟迟未曾听到关门的动静,心中一边自我检讨的同时,还不忘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哪怕阿九明白忏悔的时刻不该如此不专心,但是瞒不过天总要瞒住了人。 虽然自己已经顺利回屋,但是铃娘遭此冲击,一想到九安的嘱托,阿九到底还是不由自主的更加关心起了铃娘。只是这一次,并非因为担心自身会不会露馅,而是九安的嘱托,虽然明面上是说给铃娘的,但是阿九却是能够肯定,五公子是在拜托自己替他照顾好铃娘。 尽管阿九知晓自己的想法有些不切实际,哪会有人如此行事呢?毕竟自己在他眼中,只是个陌生人啊!更何况铃娘也是自己的奶娘,他也听了铃娘说了这些年在陆家的生活,不论是立场还是现状,他都不该有此嘱托。但是,九安又岂是寻常人呢?阿九不懂得九安的用意,只得用心揣摩,殊不知九安这是在为下一次见面做打算。 阿九原本还是专注于耳边的声音的,只是身体上的痛楚,与满心的疑问,阿九渐渐地忽略了现实的变化。 “姑娘醒了?” 阿九原本还在想着自己的心事,耳畔突然传来一声格外惊讶的声音,顺势望去,竟是本该回了房的铃娘。一时之间,阿九有些不知所措,这要如何是好,该怎么和铃娘说呢?只是铃娘却是在对上阿九湿漉漉的眼睛之时,心头松了口气随后笑得温柔:“姑娘这是要小解?” “铃娘,我都憋坏了,难受!”阿九原本还在想着理由,只是听着林概念股的声音入耳,阿九立刻顺势接上,面色微红看着铃娘,低声说道:“还好您来了!” 铃娘轻轻地摇了头,小心的将阿九从榻上抱起,揽在怀中朝着净室走去,一边还低声温柔地说道:“姑娘下次可得记着,这回憋得有多难受。任性的后果,如今只是憋得难受,将来若是在大事上也任性啊,姑娘吃的苦头比现在还不知要多多少呢!” 阿九今夜吵闹着不要人陪着,只和小宁小于一起的事情,铃娘是知晓的。只是因为白日里先是知晓了阿果的消息,再是九安与她约定今夜老时间见面,铃娘虽然有心,但也顾不到阿九这边了。 是以,虽然这些事情铃娘也是知晓的,但是终究也未曾出现。有些时候人心中藏了心事,总得将其顺利解决了,才算了事。见过了九安,虽然心中又添了新的忧虑,终归一切都还不算最差,铃娘心中已是满足。是以,看着九安远去的身影渐渐不见,铃娘在院门口又站了许久,直到彻底看不见人影了,铃娘这才一声轻叹过后,随即转身回屋。 然而,才走到偏房门口,铃娘突然想起了今天自回来之后便未曾见过的阿九,转换了脚步的方向。虽然这个时候阿九必然还睡着,但是总得看一看,才能够安心。更何况,一想到小宁和小于的睡相,铃娘脚下的步伐倒还更加快了几分。莫说杨妈妈不放心,铃娘自己也是无法就这么任由着阿九的性子的。杨妈妈答应了只留她们三人在房中,但是自己却是不曾。 怀着如此想法,铃娘也顺势推开了本就是虚掩着的正屋房门。 如厕 才一进到内室,铃娘就知晓自己是来对了,看着睡在了地上的小于,再看看榻上小宁斜挎的睡姿,铃娘无奈地摇了摇头,到底还是一群孩子啊! 只是注意到阿九黑暗中圆溜溜的眼睛,铃娘原本轻松的内心不免重重一提,怎么还没睡着?是没有睡着还是受外物影响惊醒? 虽然知晓自己的动作极轻,且自己出门的时辰阿九便是与小宁小于玩闹也该睡着了,但是铃娘到底还是心生怀疑。倒也不是害怕阿九知晓此事,只是有心隐瞒的事情,必是在自己看来最好的安排,一旦被他人得知,便再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了。 只是阿九年纪这样小,铃娘心内怕的却是另一件。若是阿九听了些什么去,倒也算不得什么,就怕阿九发现日夜相处的乳娘与她认知之中的模样有了出入。说到底,铃娘怕的还是阿九与她生了隙。 毕竟,随着阿九一日日的长大,对铃娘的依赖便逐渐减退。从一开始的满眼依赖,甚至于都不下陆夫人的程度,到广阳郡王府一家登门那日之后,阿九突然转变的态度,再到后来慢慢断奶,其中阿九的态度,铃娘是最能够真切体会的。只是阿九渐渐长成,渐渐有了自我,渐渐独立,这个过程本就是必然,铃娘生养了四个孩子,虽然到头来身边只有阿九一个,终究还是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只是很多时候,明白道理是一回事,感情便又是另一回事儿了。已经将阿九放在了最为重要的位置,感受到自己越发的不重要,铃娘心间有时候也会有些酸涩。其实当真是不重要吗?其实也不尽然,毕竟阿九最为倚重的从来都是杨妈妈与铃娘。 不论信任程度还是能力高低,阿九都是明确的知晓,杨妈妈与铃娘的重要性。更是因为杨妈妈与铃娘来处相同又不尽相同,是以她们侧重的方向还不一样,以至于她们都是同等的重要。 铃娘自己也明白,只是她心中感受到的不重要,也并不是被倚重信任的程度,不过就是前后对比。在一个孩子还什么都不懂的年纪里,只有温暖熟悉的怀抱,是使其安心的全部。而随着他一日日的成长,他明白了怀抱有多小,世界有多大,那一刻他不再躲在安稳的怀抱之中,而是大胆的去探寻这个大大的世界。 道理谁都明白,但是面对实际情况之时,是人心内总还是少不了酸涩。 铃娘知晓自己不该想这些,但是对于阿九有可能发现自己有秘密瞒着她,她却还是有些慌张。只是铃娘这半生,经历太多,纵是慌张面上也不显,是以也就渐渐地发现阿九蒙着水雾一般的眼睛。这一眼,铃娘心头所有的担忧顿时消散,转而便是轻声的询问。毕竟阿九睡醒了之后,湿漉漉的眼睛宛如雨过的天空。 被铃娘抱着去了净房,阿九原本也只是顺着铃娘的话随口一说,却不曾想当真坐下来,倒也真的有几分憋得慌的感觉。随着身体微微的一阵颤栗过后,阿九一身轻松。因为膝盖还疼的厉害,阿九也就直接朝着铃娘张开了双臂,弱弱地说道:“铃娘,我不想走。” 阿九因为疼痛之故,声音之间还带了几分颤抖,只是听到铃娘耳中,却是极其的娇气。铃娘见状,无奈摇头,随即笑着抱起了阿九,一边替她清理,一边还笑:“姑娘这是憋了多久,怎的还娇气至此?可是睡前就只顾着玩闹,将方便之事忘在了脑后?” 看着阿九不自在地躲开了双眼,只是将头软软地靠在了铃娘柔软馨香的左肩,闷声说道:“阿九知道错了,铃娘您莫要惩罚小宁小于,她们有提醒我的,只是我不听她们的话。” “姑娘就不怕尿床?”铃娘闻言面上了然,虽然阿九已经足够乖巧听话,但是总还是有些小孩子脾气的,铃娘倒也不觉得是个问题,只是笑着打趣道:“小时候的姑娘可是万万不能够的,可见姑娘越长大竟还有些不如了。” 阿九闻言,不免又立刻反驳:“可是我没有,便是您不来,过会儿我也是要自己去净房的。”阿九今夜心绪之间着实有些过于紧张,以至于她当真没有意识到自己还处于如此尴尬情况之下,是以纵是反驳,言语间也少了几分底气。 铃娘却是不欲与阿九再说下去,到底是该睡觉的时辰,话太多了怀中的小姑娘便该真的睡不着了。 轻轻地将阿九放在了榻上,铃娘看着地上的小于与榻上斜跨的小宁,无奈地叹了口气。因为知晓叫醒她们还要花更多功夫,铃娘便也不多言语,只是轻轻地替小于掖好被角,再把小宁摆正了方向,这才看着阿九温和一笑:“好了,姑娘闭上眼睛快睡吧!放心,待姑娘睡着了,我才走。” 阿九颇为哀怨地看着躺在地上还睡得熟的小于,心内不免还是感叹了一句睡眠有些过于好了。只是铃娘的话,阿九也全无反驳的空间,毕竟该睡觉,且一直以来都是如此,自己睡着之前都要有人陪着。 无奈地叹了口气,阿九轻轻地闭上了眼睛,虽然膝盖痛楚回笼,暗暗地一声哀嚎,到底阿九还是不敢表现在脸上。虽然她心知这一摔造成的后果明日要该说不清楚了,但是至少明日还是有一定机会的,毕竟小宁小于比杨妈妈铃娘乃至杜仲她们几个,好骗太多了。 看着阿九渐渐睡去,纤长浓密的睫毛在面上投下了阴影一片,但是确也是睡着了,铃娘又小心地替阿九盖了被子,想了又想,还是把榻上的小宁抱起,随后这才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 毕竟阿九从来都是好眠,这一点便是杨妈妈也不比阿九了解更多,毕竟她是乳娘,阿九两岁之前都是同她睡的。是以,阿九今夜会夜半醒来,除却尿急之外,更多的还是被小宁和小于这两个打扰的罢! 小于睡在了地上不足为虑,将小宁抱回去即可。 隐瞒 夜尽天明,当天边泛白,安静了一夜的织造府也渐渐醒来。 小宁睁开双眼之前,唇角还有一抹微笑。听到耳畔有呼吸声,小宁眼睛都还未睁开,便开口问道:“姑娘可醒来了!”随着话音落下,小宁也随之睁开了眼睛。 只是睁眼一看,小宁眉头不由微微一皱,姑娘去哪里了?啊,不对,自己怎么会在自己的床上,何时回来的?或者说是,跟姑娘一起睡觉什么的,只是自己的一场梦? 小宁一边发懵,一边怔怔地看向对面的小于,看她榻上除了一床垫被便空无一物,这才否认了一场梦的猜测。毕竟小宁还清楚的记得,她和小于的被子,还是杨妈妈亲自送过去的呢!眼下小于不在,榻上枕头被子也不在,那自己又是如何回来的? 轻轻地打了个哈欠,小宁只觉鼻头酸涩,眼中有热泪欲下。自然,这些只是小宁哈欠过后的反应,只是在泪眼朦胧中,小宁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难道自己得了那梦游症?一想到此,小宁不由自主地一阵哆嗦,只是虽害怕,却也解释了自己莫名在自己榻上醒来的缘故。 原本只是因为哈欠而落下的泪,此刻摇身一变成了真正的眼泪,小宁心头又是恐慌又是焦急,若是梦游症,那要如何是好?小宁从小就听说过梦游症,知晓那是极为可怖的病症,人在睡梦之中可能会做出许多平素做不出来之事。偏偏自己还什么都不知晓,若是伤了人或是闯了什么祸...... 小宁不敢再往下想,只是也再坐不住,立刻从榻上翻身而起,第一时间只想着朝着正屋而去。不论如何,首先要确认的,还是阿九的安危啊,毕竟昨夜一起歇息。若是当真有个什么不好,最危险的便是身边的小于与阿九了。 “你这小蹄子,大早上的衣裳不换,也不洗漱,只直直地朝着正屋横冲直撞算什么?” 小宁因为焦急,路也不看了,什么也顾不得了,只是埋头朝着正屋而去。只是一个不小心,与来收夜香的粗使婆子撞了个满怀。鼻息间是一股子秽物的腥臊之味,耳中是粗鄙的污秽言语,小宁因为性子软,便是阿九身边的,平素也时常被底下人欺负着。 若是往常,小宁必然是要停下来赔个不是的。尽管她也听不惯这些话,但是的确是自己撞了人在先,道歉也是应该。但是今日却是不同,小宁看也不看那婆子一眼,莫说是道歉,竟是连个眼角都未给那婆子,只是焦急地继续往正屋去了。 因为小宁少有如此镇得住人的时刻,倒夜香的婆子本就是色厉内荏的存在,平素也只敢倚老卖老欺负欺负小宁小于她们这样的小丫头,毕竟她们性子软和,嘴巴又笨。只是今日,小宁的反应却是将她镇在了原地,虽然心中也是不服,到底也不敢再多嘴说些什么。 “姑娘当真要如此吗?” 只是小宁焦急地走到了内室门口,耳中便传来小于迟疑惊慌的声音。似乎这么听上去,没有什么事啊,好像一切如常。小宁站在门边,迟迟不敢掀开那道门帘,生恐自己听到的安然会随着自己的动作被打破。 “自然了,若是妈妈与铃娘晓得了,我也解释不明白,届时你与小宁,也要无辜受到惩罚。” 直到听到阿九依旧如常的声音,小宁这才哆哆嗦嗦的抬了手,试探着将门帘拉开,看向内室。 “姑娘,您没事儿吧!”只是当小宁看到内室情况,什么旁的担忧便都消失一空,只是看着阿九白生生的两条腿上,膝盖上都是一片青紫,不由立刻上前:“都是奴婢不好,伤了姑娘。姑娘不必想着为奴婢做什么,小于也不可跟着姑娘胡来。这样重的伤,哪里能这么瞒着人,妈妈与铃娘那里,奴婢自去认罚,姑娘万万不可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小宁这一番话,说的又急又快,言语之间的愧疚与自责,更是展露无余。只是听在小于与阿九的耳中,却是格外疑惑。尤其是阿九自己,毕竟她知道自己这伤是怎么回事儿。因为与小宁小于都没有关系,阿九一早醒来没有看到小宁,只当她醒来了先行回屋,是以也没有多想,只是立刻将地上的小于叫醒,试图哄她与自己一道。 毕竟少一个人知晓,那便少一分麻烦。 只是,小宁这话,又是什么意思?难道她以为,自己这伤,乃是因为她之故?她,做了什么吗? 阿九怀着满心疑问,只是小宁也不给她反应过得时间,立刻转身就要离开。见此情形,阿九一时间也顾不得腿疼难耐,立刻就要起身拦住小宁。小于倒是难得的反应快了一次,都不等阿九吩咐,两步便堵在了门边,拦着小宁:“你和姑娘到底在说什么啊,不管怎么样,还是先跟姑娘说清楚的好。” 小于从醒来到现在,就是一个接一个疑惑迎面而来。先是自家姑娘说是半夜将自己这腿磕在了床沿上,需要自己同她一起隐瞒实情以免杨妈妈和铃娘知道,紧接着便是小宁莫名其妙地要去杨妈妈她们那里请罪,随后又是自家姑娘急切意欲拦住小宁都顾不得腿痛不痛了,小于只觉自己的脑子如何都转不过来了。 只是身体总是比脑子反应更加快些,明白了阿九的意思,小于也就一个箭步冲到了门边上将人拦住了。 “小宁,这伤是我自己弄的,磕床沿上了。”看着小宁满眼怀疑的模样,阿九还将膝盖上的伤与床沿比对了一番,皱着眉忍痛笑问:“你看,是不是对上了。倒是你,你这又是怎么了,怎么会将我的伤归到了你身上。” 其实最为紧急的,在阿九心中还是不能叫杨妈妈铃娘知晓此事,毕竟她们不像小宁小于那般好骗。尤其是铃娘,毕竟昨夜她还撞见了自己醒来,且自己腿上的伤除了后面那一道是磕伤,更多一片淤紫,还是跪在地上太久所致。小宁小于看不出来,但是铃娘,很难不延伸。 哄骗 铃娘延伸会延伸到何处,阿九不难想到。更何况,还有一个杨妈妈在旁,届时一个不好,便将铃娘有心隐瞒的私下会面,彻底搬到了台面之上。 杨妈妈不会有别的心思,阿九知晓,铃娘也明白,但是,那定远侯府的五公子呢,昨夜的那少年,他会相信吗?虽然阿九算不得十分聪明,但是九安的眸子那样的冷,那样的静,也是那样的不信任人。杨妈妈即便是知道了这一切,也必然不会声张,毕竟她曾经的生活环境之中,她能走上高位还安然无虞地从宫里走出来,不多话也是其基本生存手段之一。 但是,正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还不如彻底无事发生。阿九存了心替他保密,自然也就不会再叫第四人知道昨夜之事。是以,阿九决定了便也就认定了。 “可是姑娘怎么会磕在床沿上呢?”小宁脑中还是想不清楚这其中的关键,只是慌张又无措地看着阿九,低声说道:“奴婢们昨夜事跟着姑娘睡的,结果这一醒来,姑娘和小于都在正屋,就我是从自己的榻上醒过来的,连枕头被褥都在,当真不是奴婢夜间梦游伤了姑娘吗?” 阿九原本还有些忐忑,因为小宁第一时间的反应,自己腿伤乃是因为她,阿九只当是自己睡着了之后,还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直到对上小宁的眸子,听着她口中之语,阿九认真的听了片刻,随即便笑了开来。原来如此,这是想岔了啊! 虽然昨夜铃娘离开的时候,阿九确实是睡着了,但是听了小宁此时的话,不难想象,醒来不见小宁原来并非她醒得早便先忙去了,原是昨夜被铃娘抱回去了啊!虽然阿九也是猜测,但是这确实是铃娘或是杨妈妈会做的事,毕竟小宁与小于这睡相,实在不好。 自然,阿九是不知道自己的,才会有这么一句感叹。 “其实,那个,小宁啊!”阿九强自忍住自己如何也收不住的笑意,看着小宁越来越懵的神情,阿九终是开口说道:“其实不是梦游症,昨夜铃娘还带我去净房了,你们都睡着不知道。我想应该是铃娘把你抱回去了,并非你想象中的梦游。毕竟谁梦游不是独身一人游荡啊,我还从未听说抱着枕头被褥梦游的先例。” 尽管阿九已经尽量不笑了,但是小宁这脑子,果真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好玩,阿九唇畔笑容不见,但是眸中笑意却是星星点点。直到此时,小于也算是听明白了事情经过原委,不像阿九还顾及着小宁的面子,不肯将笑意展露在外,小于反应慢些,过了好半晌突然拊掌大笑,爆笑出声:“小宁,你真的很会想。” 晨间的愉悦,随着小于的爆笑开始,只是阿九却是笑了一阵儿过后,面上神情还是僵住,终究还是没能得到小宁与小于的答复,以及即便她们应下,还要想一想怎么将杨妈妈与铃娘骗住。 随着阿九渐渐收敛了笑意,小于也慢慢地止住了揶揄打趣,眼神之中又多了无措:“姑娘,可是我们怎么能瞒得住铃娘与杨妈妈呢?您的事情,她们从来都是事必躬亲,纵是我们不说,姑娘也势必瞒不住。更何况姑娘你这伤,其实也不必瞒着人啊!” 小于最不能理解的,便是阿九因何一定要瞒着人,毕竟只是受了伤,治伤就好啊,何苦要瞒着人。虽然自己也的确害怕杨妈妈的惩罚,1但是的确也是自己贪睡照顾不周所致,受罚本就是理所应当。虽然自家姑娘方才所说的确让自己心动了,但是随着小宁进来之后的那一番话,虽然只是误会,但是小于还是深受震动。 是啊,不论原因为何,就是在自己二人的看顾之下,才叫姑娘受了伤。虽然受罚是不好受,但是惩罚的目的是为了让人长记性,虽然小于自己不愿承认。 更何况昨夜阿九受伤了,铃娘进屋了,小宁被人抱走了,小于全都不知,心知已是严重失职了。尤其是最后一件,虽然被抱走的只是小宁,抱走她的人也是铃娘,但是若是有个万一,来的人并非铃娘,被抱走更是自家姑娘,自己也是无知无觉,又该如何? 小于平素只是天真,遇事也不爱多想,偶尔还要偷偷懒,耍耍无赖,但是并非真的就万事不懂。不过是,很多时候很多事情,都没有触动到她罢了。 阿九望着小于愈发严肃的眸子,从未在小于脸上见过的认真浮现,阿九心道不好。抢先一步拦住了小于,阿九左手牵着小宁,右手拽着小于,感觉膝盖有些疼得厉害,再看看天色渐渐就要亮了起来,距离杨妈妈起身已经没有多长时间了。 “我膝盖疼,小于你去将活血化瘀膏拿来。”阿九原是想着直接说服她们与自己一道,但是看着小于的神色,阿九知晓这一条路是走不通了,想着杨妈妈昨夜暗暗地提点,虽然立威的对象本该是杜若白芷,阿九心间却也一样。自己是主,她们为仆,若是不听自己的,便是因为威慑不够。 既然如此,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吧!毕竟小宁小于平素软面一样的性子,倒也是能够唬得住的。轻轻地松开了拉住小宁的手,阿九眼皮缓缓一抬,随后慢悠悠地开口说道:“我就是不想让旁人知晓,不论因何原因,都不想。此事只有我们三人知道,所以若是有半点风声出去,我只问你们二人,小于,你可记下了?” 虽然言语间是在警告着两个人,但是阿九最后特地点了小于的名字,其中的意思也是明显。小于翻找着药的手不免一抖,神色间多了慌张与害怕:“可是姑娘......” “此事到此为止,往后谁也莫要提及。”阿九朝着小于轻轻地摇头,随即沉声吩咐:“小于给我上药,小宁去院子里玩。看到杜仲或是杨妈妈她们,记得将人拦下。想你也藏不住事,便只说昨夜玩闹了半宿,我还睡着。” 上药 阿九将脸一板,便将杨妈妈的的姿态学了个十成十。虽然看着还有十足的模仿痕迹,但是小宁与小于本就是天真的孩子,她们此刻的感受,便如昨日的杜若与白术一般。本能的开始雌伏,顺从和听命,尽管于她们本愿来说,总是有些出入。 看着小于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阿九心内到底还是有些别扭,只是面上的威严却是半点不减,静静地看了小宁离开时恭谨顺从离开的背影,阿九沉默了片刻,随后才收回目光,定定的看着小于低声说道:“可会上药,活血化瘀须得下手重些,不必顾忌我。” 尽管小于还未开始上药,阿九也还是先行吩咐了几句。因为一处长大,阿九知晓她们都还没经过这样的差事,有些事情自己知晓,她们未必懂得。虽然阿九自己也可以上药,但是想都不必多想,也该知晓小于必会阻拦。是以,阿九也不做徒劳之事,只吩咐着小于该怎么上药,以怎样的力道上药。 阿九一边指点着小于上药,一边观察着她的神情,见她渐渐地不再颤抖,这才收起了面上的冷厉之色,转为温和的语气,温声说道:“一会儿杨妈妈和铃娘也好,还是杜仲四个也好,必然会问起这屋里药膏的味道。小于,你可有想到有什么好的法子回答?既不会使她们起了疑心,也不会暴露了我的伤处。” 尽管阿九收起了碳素的神情,便还是那个温和可亲的阿九,但是小于刚刚才见过了她雷霆疾色的一面,自然也不会那么快将其忘在脑后。阿九发问,小于仔细想了片刻,旋即无奈摇头:“奴婢想不出什么好法子。” 知道自己将人吓着了,只是这也是阿九想要的效果,是以心中虽然还是觉得有些抱歉,却也还算坦然。一开始便是自己也未曾好好想过这个问题的,毕竟阿九自己也不知活血化瘀膏的味道竟然这样重。只是阿九略一侧目,看着小于还没有收起来的被褥,不由计上心头。 也非阿九存心卖弄,有了主意不说还要试探身边的小丫头,不过就是经过方才,阿九骤然发现小于并非全无雕琢的可能,便也就有心试探。其实,阿九这一回也不是非得如此,毕竟连杨妈妈与铃娘都并不十分要求小宁与小于,本也是因为发现她们天资有限。其实也不是全无可用之处,只是并不能迅速跟上她们的思路,用起来不顺手罢了。 但是阿九,想得却不一样。毕竟她自己本性也是颇有些随缘的味道。万事并不强求。如此一来小于小宁这性子,倒是莫名地对了阿九的性子。 见小于呆呆愣愣不知自己想要说的是什么,阿九轻轻地摇了摇头,知晓自己不能操之过急,好性子的开口解释:“你看,这屋里的味道一时间也散不去,且我身上上了药必然也不会在短时间内散去,但是不能叫人知晓我受了伤。所以啊,小于你昨夜从榻上睡到了地上,何不如就将这伤说成你身上的?” 说到了这里,小于总算是明白了阿九想要表达的意思,眼神在地上的被褥与阿九之间来回。愣了半晌,才伸出手指指向自己,不可置信的问道:“姑娘是想说,奴婢昨夜摔伤在地,晨间爬不起来,您亲自给奴婢上药,是以才会搞得屋里全是药味儿不说,连姑娘身上也沾染了不少?” 小于将阿九的想法尽数补充出来,阿九慢慢地点着头,面上是孺子可教的满意微笑:“就是如此,所以,你快过来,我给你上几处药。” 阿九的想法,在小于看来简直趋于完美,甚至于就算是今夜回了房,杜仲她们哪怕是看到了自己,都不会生出怀疑之心。毕竟这药膏,颜色呈红色,便是自己身上没有淤青,涂了药也看不出来了。只是,这药乃是出自齐南山苏门的绝世好药,织造府的存量也不多,就这么用到了自己身上,不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一种浪费。 小于不太敢行糟蹋之事,只是她更加不敢忤逆阿九的意思,毕竟方才阿九眸中的神情,小于实在也不想经历第二遍。只是不想归不想,看着阿九含笑的眼眸,小于还是蹲下了身子,低声说道:“姑娘省着些用,这活血化瘀膏极为珍贵的,便不说奴婢无病无伤,便是伤病严重,也不够资格用这样好的药。” “我知道。”阿九知晓小于的顾虑,只是阿九心中想法又不相同,毕竟自己难得受一回伤,这药好虽好,但是用不上放着也是放着,还不如就让它用在正确的地方。虽然作为药膏,于它而言最为有用的便是治伤,但是阿九眼下的情况,到底也算是正确,毕竟她自己也用上了。 阿九看着小于蹲在自己跟前的身子,左右端详了一番,再观察着被褥的形状,想了想便先挖了一手指的膏体摁到了小于的后脖颈之上。阿九不是真的阳春白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官宦人家的姑娘,她是经历过种种磨难的,是以珍惜她明白。后脖颈的皮肤隐于长发之下,没有衣裳的覆盖,是以味道是散出最浓烈的。既然要用小于替代,那么势必得让她身上的味道更重才是。 “姑娘,可是小宁还不知道此事呢,若是一会儿穿帮了?” 就在阿九认真地端详着连眉梢都被自己浅浅地抹上了药膏的小于之时,小于突然想到了方才被自己忘在了脑后的一点,立刻说道:“要不要先跟小宁也说一声?” 阿九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看着小于挑眉:“很好,只是还差一处,左手伸出来!”小于本是要出门去找小宁的,只是被阿九这么叫住,便先听了阿九的吩咐,将手伸出来递给了阿九手上,提醒道:“姑娘,手上沾了水药膏便被洗掉了。” “涂手肘上,沾不了水。” 阿九看也不看小于,只是认真地上药。直到一切都结束,阿九看着匆忙转身的小于:“小宁昨夜被铃娘抱回去了,你受伤她如何知晓?” 调侃 阿九声音不高,语气也十分的温和,但是便如醍醐灌顶一般,一语惊醒梦中人,小于原本还着急的身影立刻顿住,愣了片刻之后才缓缓转身,看着阿九喃喃低语:“是啊,小宁被铃娘抱回去了,她不知道。如此一来,她在外头说姑娘还睡着,也是正常情况。” 至此,小于突然以崇拜的眼神看向阿九,晶晶亮的眸子闪烁着别样的灼热火花,带着些许狂热:“原来姑娘早在叫小宁出去的时候,心头已经有了计策,姑娘真聪明,料事如神算无遗策!” “这个嘛,”阿九不料小于竟然想到了这上头,自己也是无意看到地上的被褥才有感而发,倒也没有未雨绸缪,更算不得什么料事如神算无遗策,不过就是福如心至,一些灵感罢了。被小于这么看着夸赞着,阿九面色顿时一红,颇有些不自在。尴尬地移开双目,阿九干咳了一声,低声说道:“其实不是的,我也是你给我上药的时候才想出来的法子。” 阿九的语气有些不太自然,但是小于却是听不出的,只是听过解释之后,神情之间更显讶异罢了。久久不见小于会用,阿九只当小于是不知如何反应,正欲笑笑化解此间尴尬,小于的声音再次传来:“原来姑娘竟然如此机灵的吗?这样短的时间里,竟然还能叫一切都合情合理。” 惊讶地看向小于,见她果真是发自内心的在夸奖着,阿九知晓,自己不能再多说了。小于眼下反正就是将自己看成了天才,什么都能在她那里得到解释,哪怕在自己这只是无意之举。阿九不敢再往下说,诸如自己其实并未考虑到小宁身上,不过是在小于突然说到了她,自己细想了一回才有了这般决定。若是小于知晓了,说不定会变本加厉,毕竟想都没想过的一点都能在自己的计策之中完美融合,谁能相信并非无意呢! 阿九朝着小于尴尬地笑了笑,随后冲着地上的被褥努了努嘴,低声说道:“我自己穿衣裳,你收拾被褥。一会儿杜仲就该进来了,她一向醒得早,有时候比杨妈妈和铃娘都还要早些呢!” 因为杜仲四个是在阿九出痘其间进来的,正好小宁小于都不在婉琰院里,是以她们还没有真正的见过面,对于彼此的习性也更是不熟悉。阿九知晓过不多久,不是杜仲就是杨妈妈和铃娘进来,一时之间也顾不得许多,只是忙着换下寝衣,催促着小于收拾好被褥。 小于也听话,当然也是明白阿九平素本就不喜欢旁人为其换贴身的衣裳,便也就由着阿九,径自跪地收拾起自己的东西了。 “姑娘,该起来了!” 就在阿九刚刚换好衣裳,耳边便传来杜仲温和的声音,随后便是珠帘晃动。阿九转身看向门口,杜仲站在门边,看着抱着枕头被褥有些慌张不知所措的小于,轻轻地挑起了眉头。原来,是打地铺陪睡吗? 杜仲并未在小于身上多做停留,瞬间便看着阿九笑着说道:“小宁姑娘还跟奴婢说,姑娘还睡着呢,不曾想姑娘竟是连寝衣都换下了。”杜仲还要再说些什么,只是突然之间皱了皱眉头,鼻头微微一动,随后带了些犹疑地出口问道:“屋里怎么一股子药味儿,姑娘受伤了?” 阿九闻言立刻摇头,脸上笑容灿烂,弯弯的笑眼却是落在了小于身上:“不是我,是小于!”注意到小于立刻垂下了的头颅,阿九面上笑意更甚,朗声说道:“谁能想到小于小小的一个人而,竟还能从榻上睡到了地上去了呢!兴许是我这床小于睡得不舒服,这才会往地上溜吧,毕竟宁愿睡得一身淤青,也不愿在榻上安睡。” 说谎能说的如此坦然,是阿九从未想到过的自己,她总以为,自己说话的时候面上会有些不自在,心里头多多少少的会有些忐忑,只是感受到自己呼吸的匀净与心跳的平缓,阿九意识到自己冷静又淡然,一时间心头不由得咯噔一声。 面上的笑意犹存,但是阿九只觉,自己的心瞬间四分五裂,有些变化原来真的就是在静默无声之间发生的,连自己都没有觉察。 虽然阿九没有解释的意图,但是杜仲却是瞬间听明白了阿九的意思。原来是小于睡梦之间摔下了床,受了伤,想必是方才小宁醒来时她们还睡着,便先出去守着,等里面传唤。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姑娘醒来发现了小于受伤,想必也是自行上了药,这屋里才一股子浓浓的药味儿。 “杜仲,你将窗子支起来吧,这药,味儿的确有些重了。”阿九看着了然的杜仲,冲她轻轻点头,随后低声吩咐道:“免得一会子铃娘她们进来了,又担心我一回,还是支了窗户让气味早早散去才要紧。” 一早的时间,就在阿九的解释与众人对小于的打趣之上度过,阿九的伤被完美的隐在了暗处,连杨妈妈都未加以多想。毕竟阿九与小于的反应,是那样的可爱。直到茗云过来时,整个婉琰院都还延续着格外欢愉轻松的气氛。当然,得除了小宁小于神情间的紧张别扭。 “小姐妹俩这是怎么了?” 茗云如是问,毕竟从来看这两个都是一脸天真之色,骤然见到她们这幅神情,也是新鲜。自然这一问,必然少不得人作答,杜若先是将小于的情况道出,紧接着又将铃娘醒来之后描述的小宁斜跨在床的睡相调侃了一番,最后才将小宁满面讶然的跟铃娘确认原来不是自己梦游,是被铃娘抱回了房的窘然道出。 “看着是两个小丫头,不曾想这睡相竟是如此粗犷。”茗云听完杜若几乎又快要笑倒在地的一番描述过后,神色间也是喜不自禁。只是到底还是记得自己此行正事儿,不多做调侃,只是看着与白芷正玩着的阿九,笑道:“姑娘,汪三姑娘给您下的帖子,夫人叫我给您送来。” 邀约 “明蕊的帖子?”阿九与白芷玩耍,本也是为了打消所有人的疑虑。听闻茗云之语,阿九不由立刻抬头,眼眸之中竟是疑惑:“不是说她受了惊吓,近期连床都下不来吗,怎会给我下帖子?” 接过茗云递过来的帖子,阿九皱着眉打开了封条,看着扉页就是汪明蕊的笔迹,面上更加狐疑,阿九手上的动作不免又快了几分。毕竟昨日出门还见到明蕊身边的爱玉从回春堂拎了药包出门呢,虽然当时阿九在马车上不便前去询问,但是也是十分的明显了。更何况,凭着明蕊在汪家的地位,如此规格的拜帖,又岂是她能用得的。 汪明蕊是阿九少有的看得过眼的官宦之女,毕竟性子直爽,不像旁人一般总是刻意的追捧着自己,是以,两人也就成了手帕之交。只是明蕊并非嫡出,在汪家也并不怎么受到重视,两人见面也不多。其实,鲜少有人知晓阿九与汪明蕊之间的交情,毕竟两人同时出现的机会实在不多,虽然每次遇上了,阿九不免会与汪明蕊多说几句,多坐一会儿,却也无人多想。 平素汪明蕊与阿九也有联系,不过多是书信往来,今日得了一首好诗,明日见到一副美景,都是彼此私底下的联系。汪家人知道不知道阿九不晓得,毕竟汪明蕊从未提起过,但是阿九能够确定,至少其他闺秀不知道她们这一层关系。 是以,此刻这么正式的下了一份帖子,阿九眉宇之间慢慢的就皱了起来。虽然笔迹是阿九熟悉的,遣词造句也是阿九熟悉的,但是心底莫名的就生出了些许担心。毕竟爱玉从回春堂里出来的身影,手上拎的药包的厚度,都在阿九眼前一一闪现。 “姑娘不愿去吗?”茗云虽然还未看过汪明蕊专程给阿九下的帖子,但是原因为何她却是知晓。看到阿九紧锁的眉头,茗云适时问道:“若是姑娘不愿意,回了便是!夫人说这一次与汪家走得近了些,她是推脱不掉了,毕竟是汪老太太七十大寿,都说人生七十古来稀,夫人是打算上门庆贺的。” “老太太寿辰,要去的,该去的。”阿九轻轻摇头,看着茗云皱眉说道:“我只是觉得奇怪,为何我的帖子是明蕊来下的。便是我们小姑娘家,照着惯例,也该是明芩姐姐写这封请帖才对,何以是明蕊?便不说她身份,以她如今的身体,也不足以支撑她做这些事情罢!” 茗云原还不知阿九在想些什么,眉头皱成那副模样,眼下听了阿九的话,这才轻笑出声:“若是姑娘愿意前往,旁的都不要想,只管安心前去赴宴即可。至于为何不是汪大姑娘,谁都知晓您不喜欢她,她自己没道理不知。既然知晓此事,必然也不会自讨没趣儿,三姑娘想必也是囿于压力,便是病中也不得不应的。” 其实茗云并未明说,这段时间汪家夫人又明里暗里与陆夫人说些自家女儿的情况,虽然语气含蓄,但是即便是茗云,都看出了汪夫人的意图。相中了陆家大公子而已,想着在秋闱之前将嘉瑜与明芩定了亲。毕竟嘉瑜这样的孩子,秋闱之后,便不是汪家能够求得到的女婿了。这些年,却是汪夫人一直在暗中使劲儿,只是陆夫人从不松口,也就拖到了这个关口。 眼看着离秋闱也没有几个月了,若是这亲事再定不下来,那便彻底没有机会了。是以,这些日子,汪夫人更是无所不用其极,想着最后再争取一番。 因为事关女儿家名声,陆夫人不光自己不说,便是身边知晓此事的丫头们,也是令其三缄其口,以免误了小姑娘姻缘。虽然,越到后头,汪夫人便越加的不顾了,甚至还大有一副宣之于人的意图。不过就是身为女家,做不得这般举动,才强自忍耐。 是以,此事除了两家女眷知晓,倒是少有人知的。茗云知晓不能拿女儿家清白玩笑,是以并不对阿九说明,尽管茗云心中对汪家母女的印象实在算不得好。但是言谈之间,虽然不说,难免还是有了几分轻视。向来儿女姻缘,都是男家求着女家的,以示诚心。若是女家无意,也不会强求,毕竟谁家都要脸。 便是寻常人家亦是如此,是以茗云心头存了不屑,言语之间也就展露了些许。毕竟儿女婚事便是两家之好,既是好,便没有汪夫人这般做派的道理,求亲不成倒有逼迫之势了。所幸陆家不论哪方面都比汪家要高些的,如若不然,汪夫人说不定便会以势压人了。只是,即便再如何看重女婿,男家不点头,丈母娘也没有这般不要脸的,茗云等人与陆夫人私下也有讨论,一来二去就有了结论,汪夫人如此态度,必然跟汪大姑娘有扯不开的关系。 若是爱女看中了嘉瑜,汪夫人这般作态,陆夫人便能够理解了,毕竟汪夫人就汪明芩这么一个独女,百依百顺再正常不过。只是陆夫人理解,茗云却是理解无能,毕竟汪夫人越发的胡搅蛮缠了。 “茗云姐姐不喜欢汪夫人?”茗云眼中颇有些瞧不上的意味,阿九心中不免有些惊异,看着茗云笑问:“我瞧着汪夫人倒是极为亲切,每每待我也是热情备至。虽然她对明荃哥哥与明蕊的态度着实不甚亲近,但是到底她们也非她所出,算不上她的孩子,照管不到也是情有可原,何以茗云姐姐会如此不喜呢?” 阿九敏感又聪慧,织造府的人都知晓,只是茗云自认表现十分内敛,不该被人觉察才是。只是却不想自己的表现竟然如此外放,连一向不多问这些的阿九都出口询问了。因为一般情况下,阿九对这边不感兴趣的人或者事,总是抱着一股无谓的态度,是以便是听到了看到了些什么,也只是当做视而不见。 是以,一旦阿九开口询问不相干的人或事,势必是因为与自己的印象发生了极大的偏差。 汪家 如汪太太这样的人,阿九绝对算不上十分的喜欢,毕竟汪明荃汪明蕊兄妹俩在汪府的日子,阿九算是最清楚的外人了。但是因为汪太太待人极好,至少阿九的体会如此,是以总不能苛责些什么,毕竟明荃明蕊,都是偏房姨娘所出。 尤其是汪明荃,到底是男丁,虽非嫡出,但也占了个长字。偏偏汪太太膝下就汪明芩这么一个,因为知晓自己没有生育的可能了,汪太太甚至还将自己身边的丫头开了脸送到了汪邰生身板。自然,这样的行为倒也并非为了拉拢夫君的心,目的只有一个,用可控之人借腹生子罢了,虽然此借腹非彼借腹。 只是这么多年来,汪府虽然时有新生儿出生,要不就是姑娘,要不就是未能养活。以至于到了现在,汪太太还是未能抱到可心的儿子在身边。 汪夫人如此行径,汪邰生并非一无所知,只是许多时候为了家庭和睦,并不加以干涉。只要不过分,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何况,汪太太这般行为也可以算得符合他的心意,不论从哪方面来说,他总是希望能有至少有一个嫡子傍身的。 虽然对于这个自小定下的妻子,汪邰生总是责任大过了情分,但是都说糟糠之妻不下堂,更何况汪夫人还是与他自幼青梅竹马。纵然目不识丁的汪太太与汪邰生这样的读书人心中所想象的红袖添香举案齐眉差了太多,终究是明理之人,虽然考取功名,渐渐地转变了许多原本以为对的事物的看法,但是妻子却是他永远的责任。他不会因为自己的不喜便轻视于她,甚至许多时候还有诸多忍耐,毕竟自微时便跟在身边的人,不该被轻视。 但是,于汪邰生本心而言,他总还是希望能有一个与他步调一致的妻子的。远的不说,就陆府的大夫人,便是汪邰生最为理想的妻子的模样。自然,这些想法汪邰生从未出口,不过就是心底的一个念想罢了。更何况,自己的妻子虽然许多事情做得实在有些蛮横了,但是他们这样的人家,本就在世家眼中是上不得台面的,汪邰生倒也不是特别在意有的没的的名声,还是实际的好处更为有用。 自家夫人看上了陆家的嘉瑜,汪邰生虽然时常看不上自己妻子的行事风格,但是这一回,却是从不干涉妻女的动作。毕竟嘉瑜这样的孩子,汪邰生也是欣赏有加的。只是汪邰生也明白,凭着正常渠道,陆家的选择定然不会在自家,只是与陆家最相称的便是许家了,偏偏首辅并没有嫡亲的孙女儿。 这便也就摆明了,陆家与许家无法完成联姻。既然许陆两家联姻无望,那么或许自家也是可以一试的。汪邰生其实也曾隐晦的提醒妻子行事不可太过,毕竟谁也不知道最后结果到底如何,虽然对妻子只有责任,但是对于明芩这一个长女,汪邰生还是疼爱有加。虽然希望一切都能够得偿所愿,终究还是要想想若是不成功,自家作为女家的面子与女儿将来的归处。 是以,这才使得汪夫人不敢将一切推到明面上来。只是,尽管如此,汪夫人缠人的手段,也叫陆夫人防不胜防,渐渐也成了摆脱不了的存在。 这些陆夫人偶尔也会同陆笛春说起,只是一来男人们之间总也不好谈论这些个琐事,二来便是陆笛春偶尔试探着提及,汪邰生也是故作不知装聋作哑以对。因为顾忌女儿家名声与清誉,一切也都是不了了之。其实汪邰生也并非一开始就没有过干涉,只是当一个人用尽全力,另一个人依旧故我无知无觉的话,渐渐地,努力想要改变的那人也会渐渐忍他任他由他。 汪邰生与汪夫人,现在的关系便是如此。更何况,汪夫人现在最主要做的两件事,一便是将女儿嫁到陆家,二便是抱一个儿子以嫡子养在身边。偏偏这两件,都与汪邰生本来的意愿并不冲突的。汪邰生不会允许自家做出过分失礼之事,也不会允许自己家中发生流血丧命的骇人之事,但是汪夫人或是因为胆小,又或是也不是心地恶毒之人,许多举动都还未到汪邰生的底限,是以汪夫人的举动倒也不曾引起汪邰生的反感。 而就是在汪夫人手上讨生活的汪明荃汪明蕊兄妹,包括汪家一众庶出女儿们的感受又是不同。对于汪邰生来说,还算尚可,但是直面嫡母的孩子们,生活却是日渐艰难。偏偏父亲也不多管,维持着表面的家庭和睦,最为委屈难过的,便是这群被踩在了脚心的孩子们了。 自然,日子最难过的,便是汪明蕊了。因为汪府唯一的男嗣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哥哥,许多看得见看不见的苦楚都由她承受。毕竟汪夫人再不喜明荃,到底是汪家目前为止唯一的儿子,便是会苛刻些,终究也不敢下手太重。万一一个不小心这孩子没了,先不说汪邰生会如何,便是整个汪家的将来都说不上好与坏。 而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汪夫人自己的未来。 其实,她也并非没有想过如此苛待家中唯一的男嗣的后果,无外乎就是晚景凄凉。但是汪明荃不过就比汪明芩小了两岁,那时候的汪夫人也还年轻,哪里会想到自己往后便再无孕事了呢!为了自己可能会有的儿子,对于这个占了自己儿子长子的庶子,汪夫人自然是极尽所有手段虐待。 是以等到汪夫人意识到自己再不能生育的时候,她也没有选择善待汪明荃,因为这么多年以来自己是怎么对待那孩子的,汪夫人心中有数。更何况孩子已经长大,也不是给些什么好处便能与她亲近的,汪夫人这才彻底放弃了汪明荃,转而用年轻貌美的丫头生儿子。虽然并非自己所出,但是自小养着,也是一样。 汪夫人不敢对汪明荃太苛刻,而身为其胞妹的汪明蕊,自然而然地成了她最佳的发泄对象。 池鱼 对于汪家家事,阿九的了解并不算多,但是毕竟与汪明蕊的交情不浅,有些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她都知道了。此次明蕊下帖子,阿九心中只觉奇怪,再看看茗云对于汪家夫人嗤之以鼻的模样,阿九心中不免也会多想一些。 毕竟汪家对于明蕊,说不重视都算温情了,如若不然,何以汪邰生设计引拐子,诱敌深入的人选,恰恰好便是明蕊呢?受了惊吓虽然也是严重,但是养了近三个月,明蕊还不见好,甚至都不用多想,便知晓这里头必有故事。 但是阿九毕竟不是汪明蕊,兼之汪夫人待她实在是好,阿九只是心底怜悯汪明蕊的处境,但是也能从内心深处理解汪夫人的做法。毕竟不是自己的孩子啊,要做到视如己出,实在是难上加难。尽管阿九自小便看着自己母亲养育哥哥们,具是如出一辙。但是阿九明白,哥哥们与明蕊她们的地位,从根本上就是不同。 虽然除了大哥嘉瑜五哥嘉珑才是自己母亲所生,但是其他的哥哥们,都是堂哥,于自己母亲而言是侄儿。这个年代的人,能够对侄儿视如亲生,是因为不会与自己的孩子竞争家产。但是家中庶子,一来是丈夫与旁人所生,看着本就膈应,二来也是自己儿子最为强大的竞争对手,谁也不能等闲视之。 汪夫人的行为阿九虽然不能认同,但是却也能够理解。只是对于明蕊突然的请帖,阿九心中到底还是存了一丝戒心。倒也不是对汪明蕊,毕竟便如茗云口中所说,她终究是不能违背嫡母的意愿,做出些违心之事也是有的。 更何况,阿九垂眸仔细地看着这一张泛着香气的请帖,左下角还隐隐有些褶皱。阿九盯着请帖,等着茗云的回答。只是茗云却是面露难色,显得极为为难。阿九垂头不曾看见,却是被一直打量着茗云的杨妈妈看得一清二楚。 汪家大姑娘心悦陆家长公子的故事,杨妈妈也是不知道的。其实此事,至始至终,也就只有陆夫人与其身边的人知晓,杨妈妈虽然备受倚重,到底她是阿九的教养妈妈,平素里会多管些府里的事情,从根本上也是为了方便自己对阿九的教育与引导。是以,她并非事事都关心,也不会时时刻刻在陆夫人身边候着。 但是从茗云的语气与神情之间,结合时时上门的汪夫人,杨妈妈也大致的猜了个完整。知晓茗云不好多说,杨妈妈朝着茗云暗暗点头,目送着茗云离开,阿九还在关注着手上的请柬,杨妈妈适时开口:“姑娘此去汪府,想带着谁?” “杜仲杜若罢!”阿九想都未想,名字便脱口而出。看着杨妈妈似是不认同的一挑眉,阿九不由笑着解释道:“杜仲温和,杜若机灵,带她们在身边,怎么都够了。” 杨妈妈笑着摇了摇头,看了看屋里众人,示意她们都退下去。阿九只觉奇怪,只是杨妈妈有话要说,阿九自然也是极力配合,冲着众人轻轻点头,随后办事好奇发问:“妈妈想说什么,怎么茗云姐姐也不见了?” 直到目送着众人离开,阿九这才发现茗云已经不在。杨妈妈轻轻地叹了口气,阿九啊,说伶俐也伶俐,但是有些时候说她迟钝也不是妄言。只是此刻到底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杨妈妈笑着摇了摇头,温声说道:“我叫她回去了,姑娘问了叫人为难的问题,还不自知,茗云可是憋红了脸都未想到怎么回答呢!” 看着阿九疑惑的眼神,杨妈妈轻轻一笑,随即开口说道:“虽然我不知事实为何,但是茗云那样分明是汪家母女叫她心生厌烦所致。好好的夫人与姑娘,还是别家的,更是以礼相待于她,不论如何她都不该厌弃于她母女二人的。但是茗云就是如此表现,仔细想想夫人身边,上到孙嬷嬷,下至茗云茗风,说起汪家母女之时,神情之间都会有丝丝缕缕的无奈之色。姑娘仔细想想,该是何缘由?” 杨妈妈说得极其隐晦,也颇有耐心,只是阿九思来想去也想不出缘由,不免还是以求助的目光看向杨妈妈。知晓自己得说得明白,才能叫阿九尽早防备。眼见着陆夫人等人都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杨妈妈心思重,从阿九打开汪明蕊的请帖开始,便知晓此事不寻常。 “怕是与汪大姑娘有关系,姑娘还是小心防备吧!”杨妈妈心中有些猜测,想着近日陈太太也携女到了织造府,汪家母女若是真的如自己所想的那般,想必接下来阿九必会牵扯其中。茗云因何憋红了脸也不说,为的是什么,杨妈妈也能想个大概。 是以,杨妈妈这才支开了阿九身边的人,看着阿九依旧疑惑的目光,笑着说出了最后的结论:“恐怕是汪家有意与咱们家联姻,只是夫人无意。兼之表姑娘来了,汪大姑娘必然慌神。这一回是汪老太太七十大寿,但是姑娘,你怕是要成为汪大姑娘表姑娘之间的池鱼了!” 阿九从未想到这一层上,毕竟与汪明芩并非没有过来往。虽然她面对自己之时,却是有些过于殷勤了些,但是苏州城里各家闺秀对待自己都格外的殷勤,阿九便也没有多想。只是杨妈妈从不会有的放矢,她这么说必然也是觉察了些什么,阿九心中虽不敢相信,但是却也虚心:“妈妈能否再说得详细些?” 在陈落雪与汪明芩之间,阿九想都不想,选择自然会是陈落雪。只是,听着杨妈妈的意思,似乎自己会被她们二人加以利用,阿九对汪明芩的了解不多,但是陈落雪,她自问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杨妈妈明白阿九的意思,摇头笑笑:“姑娘不会真信了表姑娘有意的,乃是二公子罢!或者说,姑娘以为汪大姑娘倾心的,是二公子?” “可是表姐,就是喜欢二哥哥啊!”对于陈落雪,阿九自信不会出错:“毕竟二哥哥避之不及,便是表姐不足信,二哥哥的反应却是不得不信的。” 理解 “姑娘还是天真了,”若是昨夜之前,杨妈妈也不会将这些都摊开在阿九面前,至少不会这样早。但是因为昨夜种种,阿九将来可能会有的人生,杨妈妈到底还是狠了心剖开了来讲。 注视着阿九认真地听讲的模样,杨妈妈摸了摸阿九的脑袋,随即温声说道:“虽然都是猜测,但是与事实应也查不了多少。”看着阿九裙摆有些凌乱了,杨妈妈顺手将其理顺,口中还笑着说道:“说起来姑娘或许并不相信,表姑娘或许是对二公子一见倾心,但是对大公子印象更是不差。其实说起来,表姑娘与姨太太之间,还有些分歧呢!” 被杨妈妈这样直接的触及到了伤处,阿九的心不由自主地开始狂跳,屏住呼吸凝神问道:“阿宛姐姐与小姨之间有分歧?我瞧着她们极亲密的,妈妈发现了什么端倪吗?” 阿九的声音之中,略微带了些许恐慌,杨妈妈奇怪地看了一眼阿九,直到听了她的问题,想着她与陈落雪不知因何原因,就是亲近的很,杨妈妈瞬间了然。自家姑娘啊,秉性纯良,世间总有些她见不得的事情。轻轻摇头,杨妈妈低声说道:“姨太太她们前来苏州,一个陈家的人都没有,身边伺候的都是咱们家里的,有些事情啊,到底是瞒不住。” 杨妈妈并不隐瞒自己知道陈太太母女消息的渠道,毕竟这些都是阿九往后必须要接受并加以利用的基本技能。看着阿九微微蹙着的眉尖,杨妈妈只当她是不喜欢这种方式,杨妈妈也不介意,只是继续说道:“表姑娘最为属意的当然是二公子,但是姨太太更为看中的却是大公子,而表姑娘虽然被二公子看花了眼去,但是面对大公子是,也不见坦荡。” “这又从何说起?”阿九面露讶异,因为杨妈妈的手覆上膝盖,阿九心中便不由自主地提了口气,但是杨妈妈并未多加留意,阿九也就放下了心。兼之杨妈妈这一段话,着实有些惊人,阿九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妈妈的意思是说,阿宛姐姐背地里有些什么别的动作,是吗?” 阿九这话问的便有些过了头,杨妈妈不会接,更要提醒阿九往后该如何说话。是以,杨妈妈朝着阿九缓慢的摇头,只是笑着继续:“没有真凭实据之前,姑娘切记将话说得太明白,哪怕面对的是我们,姑娘可记下了?” 直到看到了阿九郑重地点了头,杨妈妈这才将话题转回,继续说道:“诚然二公子的反应骗不了人,对表姑娘避之不及。但是姑娘可有想过,表姑娘姨太太大节日下到达苏州,都是后宅女眷,但是却是只身前往苏州,身边莫说护卫的,便是奴婢下人也一个皆无,她们母女在陈家是个什么处境?” “阿宛姐姐说过的,说她父亲并不重视她与小姨。”阿九虽然知晓自己这一番话并不足以取信,毕竟再不受重视,也不会放任妻女孤身前往一个陌生的地方。是以,阿九话越到后头,声音也越发的微弱,最后变成了低声的嘟囔:“但是这与妈妈说的不规矩,并不相干。” 阿九因为并不知晓陈落雪背地里的举动,是以她说什么,阿九便信什么。这一点上,杨妈妈也是能够理解的,毕竟一笔带过的事情谁也不会多加怀疑。只是见到阿九似乎意识到了些什么,杨妈妈趁热打铁:“其实表姑娘会有种种异动,我也能够理解。其实若我是她,想必也会有同样的决定。毕竟见了织造府,谁又想再回那豺狼环伺之地呢!” “姑娘,表姑娘来了!” 就在阿九认真思索杨妈妈的话时,白芷的清越的声音隔着两道门传进了内室。与杨妈妈对视一眼,阿九知晓不好再说下去了。虽然她心间也实在好奇这位表姐在自己不知道的角落,到底做过些什么,但是终究现在也不是最好的时机。 杨妈妈知晓今日是说不下去了,至少现在不行。但是因为汪老太太的寿宴也不远了,还是得寻了时间好好地与阿九说一说陈落雪,与去到汪家之后可能会有的状况。这些必然也是说来话长,想着陈落雪每每到婉琰院,一待便是半日,而自己下头也有不少人要找的,杨妈妈立刻止住了话头,看着阿九低声说道:“姑娘且先等一等,待我下去安排一番,晚上再与你细说。” 阿九知晓杨妈妈的意思,轻轻地点了头。虽然与陈落雪,阿九有着一股子天然的亲近,但是杨妈妈从不恶意中伤他人,相较之下,阿九还是更相信杨妈妈的。毕竟杨妈妈能够知晓府里任何一个人的事情,只要她想。自然,阿九偏向杨妈妈的,也不只是这一点,毕竟更多的还是杨妈妈这些年的陪伴,情分上陈落雪也是多有不及。 “阿九这是在与杨妈妈说悄悄话呢!”陈落雪虽然到织造府的日子短暂,但是在阿九这边,却是早已没有了疏远之感。因为阿九的热情直爽,陈落雪也就习惯了来去自如的习惯。注意到室内只有杨妈妈与阿九,陈落雪心头不免好奇,笑着问道:“可能给我也听一听?” 杨妈妈先朝着陈落雪微微颔首,面上同阿九说话时的真挚笑容顿时不见,瞬间成了那个自矜的宫廷女官:“姑娘的一些孩子话儿,说来好笑,表姑娘还是莫要问了。咱们姑娘面皮薄,可再说不得了,一说便脸红耳热。” 阿九不曾想杨妈妈竟是选择了这么一个话题将陈落雪的注意力岔开,只是始料未及也要尽力配合,阿九顺着杨妈妈的话,做出了一副羞臊难耐的模样。自然,杨妈妈的话,阿九的反应,也是引得陈落雪十足的好奇,将来时的目的先放在了一边,到底时间还长,一上来就说也不合适。 陈落雪面上带着和善而好奇的微笑,眼神定定地看着阿九,笑问:“阿九又说了什么啊!” 赴宴 咸宁四年的五月三十,对于大多数大历人来说,都是一个寻常的不能再寻常的日子。但是之于苏城百姓,这一日却是又有些不同。毕竟苏州府尹汪邰生汪大人之母,在这日过七十大寿。 人生七十,已经算得高龄了,更何况还是爱民如子备受百姓尊崇的汪邰生,苏城百姓父母官的汪大人之母。尽管在苏州,最为大家交口称赞的人家乃是陆家,但是论及陆笛春与汪邰生个人在苏城百姓心中的地位,还是汪邰生略高一些的。毕竟织造与府尹,一个打交道的是各路商人与官员,而府尹,便是百姓心目中的父母官,一切都要寻他。 而汪邰生便是将这个府尹做的比以往的任何一任都要好许多,是以在百姓们心间,汪邰生个人形象无人能及。但是整个家庭,因为汪夫人的短视,汪家在整体形象之上,莫说与陆家相比,便是与苏城东北部的香料大家华家,都是比不得的。 但是汪老太太的七十大寿,却也不曾受汪家名声所累,苏城百姓总还是在心底企盼着汪老太太万事顺遂的。自然,苏州城里生活富足,百姓幸福度也极高。每每有什么大事发生,街头巷尾的总是聚满了人。而今,也是一样。 阿九看着马车上微微晃动着的珠帘,无可奈何地轻轻地叹了口气:“也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百姓们的热情实在有些吓人,咱们都走了快一个时辰了吧,居然还被堵在了人群之中动弹不得!” “实在是汪大人官声极好,咱们大人亦是如此。”杜仲轻轻地挑起车帘,看着街面上满怀热情的众人,含笑致意:“这两相撞在了一处,少不得要多堵上一会儿了,百姓们虽然有些热情过头了,但是这也是大人受人爱戴,陆家被人尊崇的一众代表吧,姑娘只能承受这满怀的热情。” 放下车帘,看着已经有些呆了的陈落雪,杜仲温声解释道:“表姑娘莫怕,每每织造府大门洞开,街面上总是这般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兼之这一回汪府似乎是遍发请柬,不止是苏州,周边的官绅都受邀了。是以,人便更多了些,表姑娘莫怕!” 虽然杜仲也才到织造府才不过一个月的光景,但是对于许多事情她却是了解不少,是以解释起来也是不慌不忙。陈落雪愣愣的点着头,这样被环绕的成为所有人焦点的生活,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是以总也有些回不过神。哪怕是杜仲的解释,她也没能听进去几分,只是在心间感叹着泼天的富贵。 杜若看着陈落雪微微带了向往的眼神,心中不免一声嗤笑,她素来就不喜陈落雪的。没有缘由的,只是一眼便不喜欢,与阿九一眼便喜欢上了陈落雪,完全的不一致。喜欢一个人讨厌一个人,似乎都只是出自本心,许多事情都是在没有逻辑没有道理之中发生,从来与之有关的也只有本心感受。 “表姑娘在车里如此神情,倒也无事。”杜若微微瘪嘴,只是想着虽然还堵着,但是到底也快要到了,有些该提点的还是要提点一番:“到底都是官宦人家的姑娘,个个都是养尊处优惯了的,最是无聊。虽然平素都是捧着咱们家姑娘,只是抬高必会踩低,表姑娘小心些,莫要成了她们玩笑取乐的对象。” 阿九听着杜仲杜若的话,第一时间居然不是维护陈落雪,而是感叹着杨妈妈铃娘教导人的用心程度。本来杜仲与杜若,还是都一次跟随自己出门,但是听着她们语气之中对自己往常诸事的熟稔程度,竟是比小宁小于都不差,确实是叫阿九止不住的惊讶。也是因为这片刻的感叹,使得阿九错过了陈落雪面上一闪而过的羞恼与尴尬。 杜若这话可以理解为好心提醒,但是陈落雪敏感,心头不免会想岔了道,更架不住杜若也是有意为之。毕竟一个本就只是尽自己本分做出提醒,其目的还是不想叫陈落雪失仪引得自家姑娘被人取笑,一个又因为自家不过是商籍本就自卑,杜若的这一番提醒,听在她耳中便是对自己出身的极大嘲讽。 陈落雪未曾往好意的方向想,虽然杜若本也没有什么好意,但是至少也是没有坏心的。然而陈落雪情绪瞬间便上了头,涨红着一张脸,眼中具是羞愤之色。 只一眼,杜仲与杜若便看出了陈落雪未曾听进去,杜仲朝着杜仲猛地一眨眼,眼中有责备亦有制止。杜若本来还想再说几句的,只是看着自哀其身的陈落雪,终究心底还是不落忍,用力地甩了甩头,杜若还是决定同陈落雪道歉。终归主仆有别,便是陈落雪并且陆家人,亲戚也是主子,不可轻慢。 动了动唇,杜若正欲道歉,阿九开了口:“杜仲杜若你们先去外面坐一会儿,我同阿宛姐姐说说话儿。” 因为行驶缓慢,杜仲与杜若离开车厢内去到车辕之上也是简单。阿九看着陈落雪黯然的眸子,心中有些许的不自然。这些日子杨妈妈说的多有,自己都听在耳中。一开始或许还会针对某些行为做出解释,但是巧合太多了过后,阿九沉默了。 阿九是喜欢陈落雪,哪怕是得知了她的诸多动作之后,心中还是做不到讨厌她,那一日上门,陈落雪自然是为了借衣裳首饰而来的。自然,阿九年纪还小,她的衣裳也好首饰也罢,都还带着孩子气,便是陈落雪身量娇小,也是用不上的。只是一来她自己的新衣裳虽然不少,但是终究是不适合官家女眷们的场合,二来也是立刻跟阿九表明自己愿意前往的态度。 毕竟是这些大户人家的聚会,比她从前的圈子高了不止一个阶层,陈落雪心中知晓在这其中意味着些什么。是以,虽然那时候阿九与陆夫人才接到帖子不久,但是陈落雪想了想,便与陈太太商议着跨越的法子。 兵分两路,陈太太自是去寻陆夫人,而陈落雪则是阿九。如此努力,为的也不过是摆脱陈家的未来。 拜寿(上) 毕竟,少女总是怀春,当家中妹妹们当着陈落雪的面笑言,毫不遮掩地笑与放肆的嗓音,宣告了陈落雪最不愿意去想的未来。也不知往后是该叫大姐夫呢还是于叔叔,这样的话,总是会时常出现在陈落雪的噩梦之中。 陈落雪还是第一次不反感妹妹们,因为妹妹们的肆意嘲笑,反而叫她知晓了一些平日里没有机会得知的消息。也是因为这个,陈落雪自知自己无能为力,自然也是立刻找到了自己的母亲,商议过后,这才有了母女二人独自前往苏州,寻求出路。 原本只是想找到一个比家中安排的对象好一些的人家便算了,毕竟出身摆在哪里,没有人敢多想。只是到了苏州,进了织造府,翩翩少年如玉郎君,敢于不敢的都不重要了。若是能够留在苏州,陈家母女谁也没有说起过,但是却也是心知肚明。众生皆苦,陈落雪不过就是其中一个。 陈落雪明白,是以她不曾对陆家任何人,包括阿九说起这些。毕竟都有自己的苦,谁又能体谅谁呢?更何况,与人诉苦终究无益,除了能够稍稍引起些怜悯,再无意义。有这功夫,还不如好好地想一想,怎样做才能彻底远离泥淖。她拙劣又精明,勇敢又胆小,聪明也有,只是受困于自小的教育,能看的终究有限。 “阿宛姐姐,先把手松开吧!”阿九沉默了片刻,看着陈落雪有些无措又有些不安的模样,簇新的衣裳也因为她的搓揉多了些褶皱,阿九轻轻地皱了眉,随后才笑着说道:“杜若的性情,你也是知晓的,回去我告诉杨妈妈定要好好管束于她,阿宛姐姐不要往心里去。” 见到陈落雪目光立刻放在了衣裳之上,阿九继续说道:“你看,好好的衣裳,这么一揉就皱了。杜若虽然犯了错,但是她说的话却是不假,这些姑娘们当真是最为无趣的,成天以欺负人为乐。阿宛姐姐是新来的,她们势必会拿姐姐作伐。姐姐还是要小心些,莫要给了她们可趁之机。” 阿九说得十分自然,毕竟这些事情时有发生。更何况杨妈妈还断定,今日汪明芩必然会找上来。毕竟突然出来的表妹,又同住一个屋檐下,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汪明芩会产生危机感实属正常。若是汪明芩只是简单找茬儿便也就罢了,偏偏汪家给阿九的帖子还是汪明蕊下的,阿九心中本就警惕着,更不必说临出门时杨妈妈还特地嘱咐了一番。 随着时间的推移,阿九也渐渐地发现自己这表姐,也不是一个省油的灯,当然,阿九也不反感这些。虽然陈落雪从未说起过自己可能会有的未来,但是杨妈妈的猜测阿九也是相信的。若非家中待不下去了,谁会不管不顾的往外跑。更不必说陈家母女在苏州已经住了将近一个月了,陈家非但没有人上门来接,甚至连一封书信都无,不说也能窥探一二。 或许是因为陈落雪身上,总有一股阿九感觉熟悉的气质吧,不然也不会没来由的亲近于她。甚至于在知晓了这位表姐并非真的如她在自己跟前的表现一般,阿九还是生不出丝毫不悦之意。毕竟曾经的自己,若是能多一些陈落雪的果断,或许也不会到了最后都稀里糊涂的。 “杜若是好意,阿九莫要说她。”陈落雪因为被杜若犀利的言语戳穿了苦苦保护的自尊,一时间也是下不来台,听闻阿九之语,立刻笑了笑:“有些人面苦心甜,杜若也是在提点我。毕竟初来乍到的,有人提点总是好的,若是没有人说这些,势必今日就要出丑了。多谢好妹妹提醒,杜若也是好的,妹妹不要惩罚她了。” 因为阿九开了口,陈落雪自然也是顺势了解了更多。毕竟是头回出席这样的场合,有什么规矩什么讲究,都一无所知。尽管这二十来日,陈落雪也在各方打听做准备,终究还是少问阿九,因为陈落雪直到阿九更喜欢同自己说些玩乐之事。眼下见阿九有意多说些,陈落雪自然也就做出一副全无了解的模样,笑着听阿九说话, “姑娘,咱们到了。”就在姐妹二人一个说一个听,一眼看去分外和谐的时候,杜仲温和的声音从车外响起:“汪夫人携汪大姑娘汪三姑娘赢了过来,姑娘快些下车去到夫人身边吧!” 汪三姑娘?明蕊也出来了?阿九诧异挑眉,怎么还把明蕊带出来了? 阿九也不啰嗦,立刻起身下了车,等着陈落雪的间隙,阿九的目光不由看向了汪明蕊的方向。果不其然,汪明蕊面色苍白唇色更是接近透明,因为她人小些,更是奋力向前追着一脸欣喜的汪夫人与汪明芩。见她摇摇欲坠的模样,阿九不由自主地轻叹一口气,果然是还没有好啊! 远远地看到汪明蕊歉意的眼神,阿九轻轻地摇头,随后站定看着还未从车里出来的陆夫人的方向,笑着转身:“阿宛姐姐,咱们过去吧!” 阿九本想挽着陈落雪,等到汪夫人与自己母亲说几句话之后再上前去。只是看着陈落雪有些茫然的眼神,阿九不免又是低声提醒:“该注意的已经在车上说过了,表姐不必紧张。若是忘了或是拿不准该怎么做,跟着我就是,但是像这般落后半步的举动,却是不该。毕竟是表姐,不是丫头。” 这一句话,立刻点醒了还有些许惴惴不安的陈落雪。是啊,自己是受邀前来,虽然出身是低了些,但是却也并不影响她今日站在这里啊!如此一想,陈落雪强自将不适压下,笑着拉住了阿九的手,低声说道:“那我们这就过去姑母那边罢!” “阿九见过汪夫人,汪夫人安好?” 才走了两步,阿九便扬起了天真无害的笑脸,看着满面笑容的汪夫人,福身问好。就在汪夫人止不住的怜爱之语出口的时候,阿九含笑的目光不由落到了汪明芩身上。见她果然满眼戒备看向自己身边,唇角笑意不由更甚。 拜寿(下) “嘉琰,我当真是愧疚得很!”随着两边都聚集到了一处,汪明蕊也趁着无人注意,悄悄地走到了阿九身边,低声说道:“你向来不喜欢这种场合,只是母亲说,若是不照着她说的做,哥哥今年便不能参加秋闱。其实事后想一想,父亲对哥哥也是看重的,哪里就不能参加了,只是我着急之下,未曾多想。今日,你多加小心啊!” 阿九一早就知道,今日到了汪府,汪明蕊定会想方设法的找机会与自己解释那封帖子到底是何缘由。只是令阿九诧异的,还是明蕊的胆量,她居然敢当着汪夫人的面,与自己说悄悄话。汪夫人既然敢带了她出门来,自然也是打的拉近汪明芩与自己的主意,这般公然地说着悄悄话,阿九眼睁睁地看着汪夫人脸色微变。 “明蕊你也是的,我早就想着与明芩姐姐说说话了,哪里就用得你专程来说了?” 明蕊在汪府的处境,阿九心中清楚得很,虽然杨妈妈千叮咛万嘱咐了,阿九还是不忍她事后再被惩罚。本来被贼人掳了去已经受了惊吓,阿九知晓明蕊的性子,是以虽然她回来之后半点都未提及,但是能将她吓成这副模样的,想必也是经历了极为渗人的场面。 是以,虽然对汪明芩,阿九并没有十分想要来往之心,终究还是冲着明蕊轻轻地点了头,随后便探头看着明芩,笑着说道:“一会子给老太太拜完了寿,明芩姐姐和我们一起玩吧,正好我阿宛姐姐与明芩姐姐年纪相仿,明芩姐姐也不会因为阿九年幼玩不到一处觉得无聊。” 陆夫人并不知阿九已经知晓了汪家母女对嘉瑜的觊觎,见到阿九突然一改往日态度,对明芩格外亲近的模样,微微皱了眉头。今日陪着陆夫人的,是茗风与茗云两个,她们二人也是知晓内情的,见到这般态度对待汪明芩的阿九,也是异常惊讶。 还是汪夫人迅速的回过神来,笑着招呼上了陈太太。陆夫人这才醒神,居然忘记了介绍妹妹给人。立刻将阿九的反常忘在脑后,笑着与汪夫人介绍了自己带来的陈家母女。汪夫人自然也是笑脸相迎,虽然言语间比之方才少了些许热络,到底也不算十分的明显。 一番厮见,各自见礼,将方才短暂的冷场混了过去。随着陆家人的到来,今日汪家的客人便算是到齐了。自然,汪夫人也不会就这么与大家在大门口站着说话,是以便亲自扶了陆夫人,笑着说道:“快别站着了,咱们进去吧!” 陆夫人无奈,但是却也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拂了汪夫人的情面,朝着左边陈太太轻轻地歪了头,随即便顺着汪夫人的意思往里面走。习惯性的,陆夫人还是要看一眼阿九,毕竟此处人多。看着阿九已经被汪明芩拉着往汪府里面走,轻轻地松了口气,随即问道:“三姑娘已经好了?” “养了这样久,是好了。”汪夫人不料陆夫人的第一句,问的竟是毫不相干的庶女,一时之间面上笑意微微有些僵。只是片刻便回神,笑着说道:“那孩子胆子小,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偏她娇弱,这才病了这样久。好在赶在老太太生辰前,总算是好起来了,不然啊,就要给老太太添堵了。” 陆夫人一向是个心软的,只是因为与汪夫人交情一般,不好交浅言深,是以轻轻地叹了口气过后,随即笑道:“现在可是老太太在陪客?看你们都出来了。”笑着转了话题,陆夫人实在是不想听到汪夫人那般冷漠之语。毕竟是自小养大的孩子,便是非她所出,孩子受了那样的惊吓,也不该是这样随意的态度谈论着。 更何况,这还是当着外人呢,陆夫人都可以想到,背了人那孩子过得是怎样的日子。只是自己终归也只是个外人,有些事情便是知晓也插手不得,还是略过不听,一概不知总是好的。 “老太太那性子,谁敢要她陪客啊!” 汪夫人闻言不免一阵苦笑,想着夫君眼中自己就是个最无知最愚昧的妇人了,只是在自己看来,这老太太才是最蛮横不讲道理的存在。面朝黄土一辈子的村野妇人,与各家夫人太太,那岂能是放在一处的。尤其又是自己那婆婆,只要有她看不入眼的,总也忍不住要上前品评几句,若是当真放她在园子里陪客,那今日这寿宴便不是寿宴了,该是汪家得罪一众官眷的致歉宴了。 “弟妹在里面帮着张罗,还有几个交好的早早的过来帮着了。” 汪夫人抬眸看着陆夫人,见她神情柔和,想到自己那婆婆最为厌恶的便是这种长相姣好却娇弱的,不由微微放缓了脚步,看着汪夫人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鼓足了勇气,格外诚挚地说道:“婆婆一辈子都在村里过活,不懂得什么道理,若是说了什么话,我先替她给您道歉,还请您莫要放在心上才是。” “二太太?”汪老太太的行事风格,陆夫人早有耳闻,毕竟当街拦了大儿子汪大人的官轿,只为给那不学无术的小儿子求一个官宦出身妻子之故事,满苏州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陆夫人听了汪夫人口中的弟妹,不免意动,想着妹妹当日到了织造府第一时间与自己说过的话,陆夫人低声问道:“可是常熟县臣之妹?” 轻轻地叹了口气,汪夫人无奈点头:“正是,您还未见过吧,我那弟妹啊,真真儿是个神仙一般的人物。若非家世差了些,前年进宫的人选之中合该有她的。只是却不曾想,阴差阳错的,竟是错配了我那无赖鬼一般的小叔子。”见陆夫人神情间有些尴尬之色,汪夫人笑:“谁听了都不信,您一会儿瞧见了人,便知晓了。” 汪府不大,毕竟他们一家子是真正的农户起家,是以彼此闲谈间,便到了女眷们聚集的花厅之中。因正说到汪老太太逼迫汪邰生为幼弟向李家求娶,一进屋,陆夫人的注意力就全在寻找汪二太太之上 冲突(上) 汪夫人惯会夸张,与她接触过的人,都是知晓的。是以陆夫人本也只是随便一听,毕竟打断什么的也失礼。更何况打的还是上门做客的,自然也只能客随主便。只是听她将这属于汪家的事情都尽数道来,陆夫人还是有些不自然,毕竟这种家事外人倒也没有了解的那样详细的必要。 只是眼看着汪夫人一直没有停下的意思,且还讲得格外有趣,陆夫人也就放下了心间排斥,转而认真地听着。这一听,自然也就对汪夫人口中的弟妹,汪家的二太太产生了极强的兴趣。是以,一进到屋里,第一时间就寻找起了汪夫人口中的弟妹。 才看了半晌,陆夫人就知晓,这一次汪夫人的话实在算不得夸张,至少在描述二太太其人之上,是不见分毫夸张的。只看一众妇人之中,具是陆夫人熟悉的面孔,只一个陌生的女子,凭着汪夫人的描述,陆夫人不作他想便锁定了此人身份。 相貌是不俗,但是若只是单看其容貌,倒也不到仙人之姿的程度,只是通身的气质,却是叫陆夫人相信了汪夫人口中的神仙一般的人物。远远地看她眉眼温和,已是叫人生出亲近之意,再看她来往应对不卑不亢,举止娴雅,谁同她说上几句话后,眼角眉梢都是掩不去的笑意,瞬间便叫陆夫人想到了书里那汉时的刘兰芝。 虽然对这位汪二太太的夫君,陆夫人也只是耳闻他各种混账事,其人到底如何,陆夫人也是不知的。但是只这么看着这二太太的性情模样,陆夫人只觉汪家老二当真是配她不上。毕竟比起前年进宫的那批人中最为出挑如今的景良媛,自己那干女儿景云儿也是不差的。汪夫人方才的一句若非家世差了些,倒也并非虚言。 只是想到了前些日子景家人过府说话,又轻轻地叹了口气,低声说道:“也是各有各的命数,二太太这般也说不上好与不好,毕竟云儿如今,处境也有些一言难尽。” 汪夫人闻言,眼神不由微微一顿,只是到底也是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情,汪夫人勾了勾唇角,随即便放在了脑后。因为陆夫人的到来,已有眼尖的发现了,自然是纷纷围了过来,汪夫人笑道:“您看,都来了,还是您受大家欢迎啊!” 趁着众人彼此打招呼的间隙,陆夫人自然是先介绍了自己身边的妹妹,随后也同二太太说上了话。虽然也是初见,但是陆夫人到底还是含笑留了句往后时常到织造府坐坐的话。汪二太太笑着点头,也是高兴,但是神情之间倒也不见谄媚之色。反倒是见了陈太太,面上多了几分笑意:“许久不见您了,您一向可好?” 因为方才汪太太有意无意的话中说的全是苏州这些大宅门之间发生的事情,陈太太初来,许多事情都不了解,自然也就没有她说话的余地。便是方才听到常熟县臣之妹时,也只是面上惊讶,却也未曾贸然插话。汪夫人虽然也热情,但是神态动作之间的防备,陈太太也未曾错过。 虽然尚且不明到底出于什么动机,使得初次见面的汪夫人便对自己提防上了,但是陈太太到底也还是知晓姐姐在苏州夫人太太圈子里的地位的。纵然心中也曾想过好好打入这个圈子里,但是从出门的衣裳戴的首饰都要临时做了新的来,陈太太迅速认识到了若要融入这个圈子,并非自己想象的那般容易。 是以,面对汪夫人没来由的动作,陈太太也只是始终唇角含笑以对。是以,此刻见到故人,陈太太不免也有些意动,也是从方才汪夫人的话中听出了汪二太太在圈中地位也不高,陈太太自然立刻回道:“一切都好,倒是齐君,不过一年未见,倒是真的长大了。也不知你兄嫂见了,会是如何反应?” “陈太太与弟妹相识?”汪夫人神情之间多了些许尴尬,虽然方才与陆夫人说的,倒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但是对于自己那小叔子的贬低,却是实实在在的。现在想来,陆夫人介绍她的身份之时,就说了乃是常熟来的陈氏,不过是自己并不上心,竟是忘记了。也是意外,商户人家竟与官宦之家似乎还颇为熟稔,是以汪夫人试探着问道:“弟妹与陈太太,似乎年岁差了许多,看着交情却是不浅。” 汪二太太闻言,不由含笑道来:“娘家嫂子与陈太太十分投契,是以我也算得是陈太太看着长大的,是长辈呢!”说到此处,汪二太太面上的笑意更浓,只是眉眼间到底还是存了几分泪意,碍于场合不曾落下,只是看着陈太太哽咽着问道:“您还将阿宛带上了,是要在苏州长住些日子罢!也不知哥哥嫂子怎样了,我出门时,嫂嫂都哭成泪人儿了。” “都好,才说你长大了,怎么转眼间又变小了。”陈太太看向面色铁青的汪老太太,从方才汪夫人的描述之中,陈太太知晓这一个是个全不讲道理之人。眼下又因为自己身边姐姐的到来,一众女眷都围了过来,倒把今日的主角,寿星汪老太太晾在了一边,心中必然也是有气。再看看李齐君眼眶微红的模样,不由笑着提醒:“你婆婆生辰呢!” 陈太太注意到了,陆夫人自然也未曾错过,想着汪老太太的行事风格,陆夫人微微有些犯怵。只是到底也躲不开,只看着汪夫人的架势,这是要将自己当做主客来待的,不由立刻拍了拍阿九,笑着说道:“快些去给老太太拜寿去,你们小孩儿家家的,拜完了便快些出去玩耍,莫在我们眼前晃悠。” 到底还是担心汪老太太不分场合胡闹,又有汪夫人的提醒,陆夫人总还是担心阿九受了惊吓,倒也有些当机立断之意了。只是,随着阿九与陈落雪携手向前的过程中,汪老太太开了口。 听着汪老太太荤素不忌的浑话,陆夫人知晓自己的动作到底还是晚了。 冲突(下) “哟,你们这些人金贵得很呐,这两个小娘鱼来是啥个老东劲。”汪老太太斜倪了一眼上前欲跪地的阿九与陈落雪,多看一眼都不肯,口中一刻不停:“特别是你,你个骚蹄子,见谁都是一脸笑,唯独见了你夫君木着一张脸,难道我阿吉还欠了你的不成?” 汪老太太原本还是在骂着阿九与陈落雪,只是眼皮子一抬,注意力就到了预备拉了阿九陈落雪离开的汪二太太身上。 虽然汪老太太不算十分懂事儿,但是阿九的身份,她却是晓得的。整个苏州城里最尊贵的姑娘,谁能不知道,汪老太太向来不喜欢姑娘家,连带着阿九她看着也是满眼厌憎。只是这样尊贵的小姑娘,今日也能跪倒在自己跟前,汪老太太心中也还是满心期盼,只是却不曾想,才刚刚弯了膝盖,阿九便被儿媳妇一把拉住了。 汪老太太本就不喜欢汪二太太,哪怕当初也是她哭闹着汪邰生,才求娶进门的。但是她终究也是见不得娇弱温柔之态,兼之汪二太太对新婚的丈夫态度实在随意的可以,是以汪老太太便越发的不喜这个费劲求来的小儿媳妇。 动辄打骂虽然也不会发生,但是言语之间的刻薄,却是叫汪二太太习以为常了。只是往常,到底还是背着人的,至少当着外人和下人们的面,汪老太太还不会口出恶言,纵然眼神如何的凶悍,终究还是知晓稍稍为人留一些脸面。 今日却是不知为何,突然之间勃然大怒,满堂宾客不说,下人更是四处游走着,尤其是还有几可算是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在,如此场合,这老太太居然又是不管不顾的开口,甚至于连宾客都不管不顾,莫说是汪二太太自己,便是汪夫人神情也是格外诧异地望着上面正襟危坐的汪老太太。 在场的女眷们,虽然如今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夫人太太们,但是往前数两代,到底也都是寻常人家出身。只是尽管如此,如汪老太太这般凶悍且不分场合发怒之人,她们也是少见,一时之间,园中倒是陷入了一片诡异的精密之中。众人就这么愣愣地看着汪老太太,似乎是不解他因何说出这般侮辱之语。 不论是对阿九,还是对汪二太太的,这样重的话,实在是不应该。 只是众人谁也不会对汪老太太产生过大的兴趣,毕竟如此浑人谁也不愿靠得过近。即便是寿星,终归众人最为挂心的还是阿九,毕竟这样的话承认听了都难以消化,更何况小小的孩子。这也便是汪二太太不管不顾拉走了阿九与陈落雪姐妹两个的理由,终究是不愿看到无辜之人被迁怒。 阿九朝着还拉着自己的汪二太太笑了笑,随即微微屈膝,朝着汪老太太的方向快速地拜了拜,随后看着汪二太太感激点头:“多谢您了,阿九铭感五内,牢记于心。” 随后转身,笑看陆夫人:“母亲,我想出去玩,可能行?” “陆姑娘自便,哪里都可以。”汪夫人闻言,不等陆夫人说话,便立刻笑着蹲在了阿九跟前,拉着阿九的小手,随后是歉意又温和的语气:“各家姑娘都在明芩院里玩耍,若是陆姑娘愿意,可以跟着明芩一起前去。”眼锋一转,看着一旁的陈落雪被汪二太太紧紧握住的手,汪夫人对其使了个眼色,看着汪二太太无奈起身朝着汪老太太走去,汪夫人这才又笑着补充:“此次真是抱歉得很,陆姑娘还是头次到咱家呢,不想竟是正好碰上老太太犯浑。” 因为汪老太太的不确定性,汪夫人一开始也想到了应对之法。虽然一开始只是担心汪老太太会看不惯陆夫人,未曾想到这一次倒是对准了阿九与自己这弟妹。只是虽然情况不尽相同,到底理由还是共通,起身看着各家太太,汪夫人歉意地解释道:“老太太上年纪了,脑子越发的不好。时常会忘了自己说了些什么做过些什么也就罢了,偶尔还分不清人。她自己也难受,只是谁也不能替她纾解,是以才会有方才的惊天之语。” 想到自己方才出了门迎接陆夫人,回来便见到几个妆容衣裳与方才离开的时候有些区别的几位太太,杜夫人一时之间也是心知肚明。想必即便时屿二太太在,老太太该犯浑还是依旧。小心地与众人点头示意,汪夫人又看着陆夫人低声说道:“陆姑娘跟着明芩不会有事儿,您放心才是。” 见陆夫人面上有一闪而过的犹豫,汪夫人看着一旁握着阿九左手的明蕊,轻轻一笑,低声说道:“再说还是明蕊在呢,陆姑娘不会有事。您也知道,留在这里,难保老太太又说出什么来,因为我们家中女儿多,老太太素来就不是十分喜欢孙女儿们。陆姑娘过去玩,也省得老太太给她脸色瞧,受了委屈。” 尽管对汪家母女陆夫人也实在是不放心,但是比起面前这凶神恶煞的老婆子,陆夫人还是蹲下身来与阿九嘱咐了一番。自然,当着汪夫人的面,陆夫人也不好深入地说太多,只是提醒阿九莫要耍性子闹脾气,与各家姑娘们和谐相处一类的话。随后便看着阿九一行人离开,直到远远地不见她们的身形,都还止不住地张望担忧。 也不知,汪氏母女,到底是个什么打算! 汪夫人也是一样的动作,只是心中的想法与陆夫人截然相反。明蕊那小丫头,养了这么多年,总算不是白养的,阴差阳错的,倒也能派上些用场了。 阿九看着汪明芩,额角微微渗出了些细汗,一时之间心间也是唏嘘。若汪明芩这般的,哪里能成大事?虽然阿九自己有些时候也显得有些糊涂,终归也不至于将许多隐秘之事带到面上。毕竟有人眼尖,瞧出来了不对劲,便将之前所做的一切准备都付之东流。 当然,汪明芩如此表现,阿九还是满意的,至少是个提醒。 嫉妒 阿九一出现,便如方才在园中陆夫人出现时一般,大大小小的姑娘便如方才的一众妇人们一样,齐齐地围了上来。阿九自是习以为常,笑着回应着众人的问好,端的是热闹。自然,这些问好声之中,绕来绕去的总也是围绕着痘疹、 因为阿九恢复的极好,莫说脸上,便是身上也寻不来一点点疤痕。众女自然瞧不见阿九的身体,只是露在外头的脸已是说明了一切,一众不同年龄的青春少女倒也是真心实意的感叹与询问,毕竟女儿家都爱极了自己的容貌。谁也不想落得面目可憎的下场,年轻的容貌便是寻常也是动人,毕竟青春永远与靓丽有关。 其实并非人人都是永远满怀热情着的,只是当他们置身于所有热情洋溢的人群之中时,瞬间便淹没在了人海,再寻不见。 阿九向来不喜欢应对这些,只是旁人以礼相待,自己也不好冷着脸显得全无教养。是以为了外面的一点面子,纵然心间不愿,却也并不展露出来。 汪明芩好不容易能有亲近阿九的机会,自然也不愿为他人做嫁衣,她拉来阿九本意还是为了自己的,倒也没有什么为旁人联络感情的大方。尤其是看着阿九方才对自己态度也十分和善,汪明芩心中不免有些兴奋,却不曾想阿九竟是待她与别家姑娘的态度一般无二,心头瞬间便急了。 这一次能够强压着汪明蕊将人请来,下一次呢?若是自己不能讨了阿九的欢心,难道次次都要用自己那不中用的庶妹作伐?下意识地,明芩的目光便朝着明蕊扫去。看着明蕊一副娇娇怯怯弱不胜衣得到模样,明荃心头便是一股子说不明的烦闷。这胆小如鼠的蠢货,何以就能与苏城明珠一般的姑娘交好? 到底明芩知晓明蕊与阿九有交情的时间也短,本以为是全不相干的两个人,谁知道私底下来往竟是那样多。也是因为仓促,哪怕是恩威并施之下达成所愿,留给明芩反应的时间也不多。更何况,此事之于明芩,本也不是什么容易消化之事。汪明芩,终究也不是什么聪慧之人,有些事情的费解程度,便是终其一生想不明白的终是不明。 汪明芩不过是随意一眼,随后注意力便放回了阿九身上,明蕊却是只觉眼前发黑手心发凉,长姐这一眼,实在是叫她有些承受不来。更何况,在嫡母与长姐的眼中,自己是个蠢笨如猪胆小如鼠的,兼之明芩那仿若淬火的一双眸子,不论是表面还是内里,明蕊都有些瑟瑟发抖的模样。 阿九能够感受到明蕊的变化,只是发抖,却也是叫阿九有些惊讶,怎么会如此害怕?心有疑问,阿也是自然而然得扭头去看情况,却不曾想明蕊一张发白的小脸儿,却是定定地望向了明芩的方向。阿九并不晓得这一对姐妹之间的官司,只是本能地握住了明蕊的手,侧身低语:“我知晓她们的目的,放心!” “你竟知道?”明蕊虽然心中恨极了嫡母与长姐,但是对于她们的手段还是了解的,纵然是自己,都还是这一次找上门来才知晓长姐心悦陆家长公子一事。自然,这些明蕊知晓,但是苦于没有机会。毕竟自那封帖子写出去之后,自己便被嫡母关在了房里一直无从出入。莫说是想偷偷写封信出去了,便是碰一碰笔墨纸砚,都是不能。 只是却不曾想,阿九这简短的一句话,竟是将自己这些日所有的担心与忐忑,愧疚与无奈尽数撇开。其实阿九不过就是简单的一句放心,但是明蕊心头却也翻腾起了巨浪。阿九是个什么样的人,明蕊自问还是有些了解的,但是不过月余不见,她怎么一下子就成长了那样多,那样快。 多得自己都快要不认识,快到自己永远都要赶不上了。明蕊心中有些闷闷的难受,说不上来为什么,虽然这本是一件高兴的事情,但是明蕊心间积累了太多的情绪,心底明确自己的情绪不佳。阿九无知无觉,与明蕊说完话,又转过头与身边的陈落雪,笑着介绍各家姑娘的家世身份与性情。 其实让阿九来介绍众人给陈落雪知晓,实在不是一个合适的人选,毕竟许多熟悉的面孔,阿九甚至都不知她到底是是谁。因为每一次都有许多人涌上来,阿九只有一个,又是一股脑儿的上来,杜仲杜若更是头次上门,纵然知晓这苏州城里有些什么人家,到底还是不能一一的将名字与面孔对上号。 是以,被阿九提及姓名身份的,面上自是欢欣愉悦,对待陈落雪也是尽可能的以礼相待。虽然士农工商商人地位不高,但是到底是同阿九一道的,礼貌些总是好的。只是被阿九尴尬地带过了名字的闺秀,神情见那便是掩盖不去的尴尬,阿九见状,歉疚之色也就愈加,只是脑中实在没有相关的信息,一时之间倒也有些窘迫的模样。 “好你个陆嘉琰,你也有如此时刻啊!” 随着一道活泼爽利的声音响起,阿九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怎么竟在汪家遇上她了!一时之间,阿九有些欲哭无泪,说来汪府,除了要给明蕊脸面之外,更多的也是阿九知晓胡玉人不会在此。毕竟她自己只是与汪明芩没什么往来,而眼前的胡玉人,却是与汪明芩不对付,偏偏自己与那胡玉人,也是有些小小的摩擦。 看着从人群之中穿行而来的胡玉人,阿九无奈叹气:“胡姐姐也在,早知道我便不来了,您怎么也不早说一声?” “不待见我?”胡玉人长眉一挑,眼风落在一众谄媚闺秀脸上,是明晃晃的瞧不上。自然,也不会多加停留,只是低头俯视阿九,笑道:“我来你便不来?那我外祖父七月里的生辰,我亲自给你下帖子,你敢不来?” 阿九其实还挺喜欢胡玉人的性子的,只是过分骄纵,纵是阿九有心亲近,也没有机会。毕竟在阿九之前,苏州城里各家闺秀们最为追捧的便是胡玉人。 妒忌 阿九苦着一张脸,仰头看着比自己高了许多的胡玉人,闷声说道:“胡姐姐邀请,阿九自是要去的。只是胡姐姐能不能稍稍后退些,你生得这样高,阿九仰头实在费劲儿。” 说完这一句,阿九知晓胡玉人不会有什么动作,胡玉人又岂是愿意听旁人之话的人?拉着陈落雪往后退了一步,阿九这才笑道:“阿宛姐姐,这一位便是咱们苏州城里的玉人儿了,最骄傲也是最貌美的江阴胡家嫡长女。” “江阴胡家?” 即便是陈落雪今日已经所见所闻已经超出自己十几年生命所见一切,内心在一阵阵的震颤之中,渐渐也从阿九的介绍之中感受到了平静。只将这花厅内的闺秀们的出身,全都归为名震一方的大户人家即可。然而此刻听了江阴胡家,陈落雪终究还是失礼了。一声惊呼出口,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陈落雪身上,纵然大家都能理解陈落雪的心情,终究还是阵阵嗤笑传进了众人耳中。 “果真是小门小户的,这修养倒是连我身边的丫头都是比不得的。” 人群之中传出了一声含酸的轻笑,阿九顺着声音的方向而去,果不其然,是被自己忘了姓名的其中一位。轻轻地叹了口气,阿九知晓陈落雪还是遭了这池鱼之殃,只是本也是自己失礼在前,便是有心想为陈落雪说些什么,终究也是没有立场。阿九苦笑着看了一眼陈落雪,眼眸之中是纯粹的歉疚,纵然这个表姐也有些自己的小九九,阿九心中却是还是生不出反感的。 阿九眼中的歉意,陈落雪看得明白,虽然她此刻也是面红耳赤的模样,心中倒也并不怪罪于阿九。便是没有阿九之前那一茬儿,该笑的还是要笑,毕竟身份家事都摆在那里,合该被人瞧不上的。虽然不怪阿九,但是心中却也因为此起彼伏的嗤笑,与那一句不加掩饰的讽刺,更加坚定了留在陆家之心。 只是这么一瞬间,陈落雪便知晓自己母亲所说的并不难以接受。嘉瑾对自己,始终没有变过态度,任凭陈落雪使出十八般武艺,他自岿然不动。其实不消旁人说起,陈落雪自己也渐渐地明白若是当真不留后手,或许最后还是要回去常熟,嫁与那脑满肠肥与自己父亲一般年纪的老男人了。 便是不说相貌年纪,便是家世,也只是与陈家一般的商贾人家。不过对方乃是巨贾,做的是皇家的生意,与织造府也是常来常往的。这样的人家,其实本也轮不上陈家的,虽在商籍,终究皇商皇商,沾了个皇字总是不同。若是他家舍得下心,娶一个落魄世家或是官场新秀之女,也不是不能,毕竟一个要名一个要钱。 只是那总得是原配嫡妻才能娶到手的,而这与自己父亲年纪相仿的,尽管陈落雪并没有多加打听,也是知晓他的正妻已经娶了三个了。元妻留下了一个儿子撒手人寰,毕竟落魄的世家也是世家,那样人家出来的姑娘哪里能甘心做一个商人妇的。只是毕竟女子命运就是如此,如何抗拒如何抵触,终究拗不过家族。郁郁之下,婚后不过两年,便一抔骨灰入了土。 而后两任妻子,结局也是大差不差,虽然比原配撑的时间长了些,到底也是命不长久。若非三任妻子都早早离世,或许他家还不会考虑往下续娶,毕竟与世家与官场扯上关系之后,生意场上也是更加容易了许多。只是随着第二任妻子离世开始,渐渐地也背了个克妻的名声。 也是现实的力量,向上不成只能往下。然而,哪怕是往下,姿态却是不低,浑然不觉三十有二的男人,求娶十几岁几乎能做女儿的姑娘有何不妥。毕竟,元妻留下的嫡长子,今年已经十六,便是聘来做儿媳,也是绰绰有余。 商贾人家不计较这个,名声脸面终究不及到手的利益实惠。既然是往下,自然是要挑那最鲜嫩利益最大化的人家,而陈落雪就是这样不幸入选。毕竟论及无耻,她父亲才是状元。谁家父亲,也断然做不出请了画师,描画亲生女儿容貌与身段,亲自送到一个与自己一般年纪的男人手上。那其中的意义意味着什么,纵然陈落雪见识少,也是在妹妹们谈及时,红了眼眶。 也是因为这一段,陈太太坚定地带了陈落雪出逃陈家,尽早找到一门合适的亲事。而陆家,俨然是上上之选,陈家母女一开始根本不敢多想,只是见识了陆家风光之后,尽管此刻不在一处,却也是不约而同地坚定了本就十分坚定之心。 而陈落雪又有不同,虽然才短短二十余日,但是嘉瑾的态度着实叫她渐生退意。再回头看嘉瑜时,竟发现他自始至终始终都是一样的礼貌温柔,叫人只觉如沐春风。此刻虽然难堪,陈落雪却是因为想到了许多心事,唇角倒是多了一抹含羞带怯的甜蜜笑容。 无人会比汪明芩更加留意陈落雪的举动,原本一心想着讨好阿九的明芩,看着落雪唇角的那一抹笑,瞬间瞪大了眼白了脸。虽然阿九被人刁难,明芩几乎是不加思考的就要帮着说话,只是一来自己是主人,不好对客人口出恶言,二来也是因为她们的对象是陈落雪,虽然阿九也是一道受了,终究明芩还是将已经到了唇畔的话咽了回去。 这时候,陈落雪做什么反应,汪明芩都是愉悦的。然而,她唇角那一抹笑,眼眸之中的娇羞,又是因何?虽然此情此景与风月毫不相干,但是要不怎么说女人的直觉可怖呢?汪明芩几乎是不作他想,便直接将陈落雪的反应归因在了陆嘉瑜之上。 果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吗? 汪明芩眸光定定地看着陈落雪,原先不屑一顾,只是悄悄大量的汪明芩再不加以收敛,就这么大胆地放肆地带着侵略性地看着陈落雪。 打量了落雪片刻,明芩便红了眼眶,不论相貌举止家世,自己哪一点不比那商贾之女强,当真是近水楼台啊! 妒火 因为自觉处处优越,汪明芩纵然一心想的是行讨好之事,终究她愿意讨好的只阿九一个。虽然此番阿九也出于尴尬漩涡之中,但是因为陈落雪的关系,汪明芩并没有身为主家的自觉,就这么冷眼看着,似乎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其实尽管在旁人眼中汪明芩作为主人任由闺秀们唇枪舌战已是失礼,但是对于明芩自身而言,她已是极力忍耐才有如此程度。毕竟还未见过陈落雪之前,汪明芩已经是对她记恨在心。果然,今日一见其人,连相貌都是讨人厌的,若非此处是自家,来者是客,兼之阿九也在身边,到底还是要顾惜面子的,到了此番才响起的讥笑,明芩只恨不能亲自上场。 是以,能够做到以礼相待笑脸相迎,对于汪明芩自身来说,的确是件不太容易之事。 只是汪明芩不管,总是有人着急的。明蕊看着阿九微微皱了的眉头,再看落雪羞愧不安的模样,一时之间目光不停的在汪明芩与胡玉人之间来回。这两位任意一个开口,想必她们都不会再如此放肆了。 其实阿九随便说一句话,也是一样的效果,只是明蕊深知阿九的脾性,历来对这些个讨好也好,讥诮也好,不屑也好,都是全不在心上的。想必此刻皱了眉,心中也只是无谓。但是因为陈落雪的关系,阿九多了些烦闷。但是阿九的性子素来大气,虽然她年纪小,但是便是十几岁的大姑娘还有个拈酸吃醋的时候呢,阿九却是心性平和得不像个孩子。 甚至于很多时候,还会无限宽容理解那些无礼冒犯了她的大姑娘。 阿九定是不会出口,但是自家长姐因何不动,明蕊也是心如明镜。自己此次能得了机会出现在寿宴之上,与长姐一道招待众闺秀,本就是因为此刻明芩不动的缘由。不然,明蕊知晓,此刻的自己怕是同后院里的那些妹妹们一样,一个个的扒着院门,隔墙听着外头的热闹。 汪家女儿除了明芩之外,旁人都少见人,毕竟汪夫人的确也是不想看到她们。哪怕是如今日这样的寿宴,作为晚辈合该祝寿的,汪夫人也没有放她们出来的打算。自然,汪夫人如此做法也是有理由的,毕竟啊,汪老太太连明芩都看不上,满心满眼的就只有汪明荃这么一个。 借口一句老太太不喜欢,那些个庶女再如何想出头,都是艰难。更何况,汪家的二姑娘是明蕊,年纪也不过八岁,余下的就更小了,虽然官宦之家的女儿家自五岁开始就行走在各家宴会之上,但是说他们年幼不好见人也是合情合理。汪邰生不会因为这些缘由与汪夫人其冲突,倒也不是开罪不起,不过是怕麻烦。 尽管如此,汪邰生心中偶尔也会有些忧虑。毕竟家中女儿这样多,妻子看不上眼,自己也不会操心太多,她们将来落脚何处?妻子因为不喜,眼界又短,只一昧将这些女儿们都关在后院,莫说读书习字,连针织女工都倦怠,汪邰生心知将来女儿们嫁不出去也是有可能的。是以,这一次身为父亲,汪邰生到底还是一意孤行,给孩子们请来了教书先生,针线师傅,算不得好,毕竟也没有太多的时间银钱与精力给这些女儿们。 只是如此一来,至少汪家女儿不是蒙昧无知的,汪邰生便也就放下了心。至于出不出去见人,毕竟之所以大历大家闺秀们过了五岁便要出门汪邰生却是再无能为力了。总不能各府夫人太太们每次聚会,自己还要强压着妻子将孩子们带出去罢!虽然也不是不行,只是作为苏城百姓父母官,哪里又有那样多的时间。 再者说来,他本来也只是稍微尽了些作为父亲的责任,以弥补深夜偶尔袭上心头的愧疚难安。 是以,明蕊最后的希望,便寄托在了明艳高傲的胡玉人身上。毕竟她从来犀利,说话做事兴许是因为家世的关系,并不像她们一般委婉,全凭个人此间喜好。虽然胡玉人,才不过是明蕊二次见到,但是却是本能的感觉胡玉人或许并不喜欢那些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姑娘。 只是当她抬头看向胡玉人的方向,却是意外扑了个空。眸中有些茫然,明蕊环顾了一圈,才找到胡玉人斜倚胡椅坐着的身影。虽然距离隔得远,但是明蕊分明是看到了胡玉人唇畔有一抹好整以暇的微笑,就像是看戏一般,静静地观赏着场上的动向。 是了,长姐是因为陈落雪妒火中烧不肯出言,而这位胡玉人,也是一样的理由啊!不过自家长姐是因为陈落雪,而这位玉人儿一样的玉人,却是因为粉雕玉琢的阿九啊!怎么能忘了,胡玉人并不喜欢阿九,纵使她比阿九大了七八岁,阿九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错。但是阿九的出现,本也是一种错处,毕竟玉人就是要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她一声身,阿九抢走了属于她的风光,胡玉人不曾落井下石,便已是教养所致。 隔岸观火视若无睹什么的,又算得什么。更何况,阿九本也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窘迫不堪的陈落雪,与她更是全无关系,她眼中含笑,观望场上大戏,本也是理所应当。 “行了,都散了吧!” 就在明蕊惴惴不安,不断给自己勇气,想着或许自己也是可以说些什么的,毕竟虽然自己少出现在闺秀们的聚会之上。到底她们还是识得自己的,虽然自己开口未必有什么分量,终究也是主人家。阿九本就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才到府上,因为阿九早就在年初的女儿节,踏青的路上与众人笑言今年要少参加些宴会,好生学习了。 虽然都以为阿九是在玩笑,但是明蕊知晓,阿九这是在宣布自己的安排。这样的话,都听得明白,寻常关系一般的,便不要再邀她出门,抢占她今年要去的宴会名额。汪明芩就是因为听懂了,这才与汪夫人一道,强压着明蕊写下了这一封请帖。 风头 明蕊不知她们是从何处知晓自己与阿九关系匪浅的,毕竟阿九素来细心,因为知晓明蕊在家中的处境,还是亲自说出了不可声张之语。如此贴心,甚至都不必明蕊自行说出自家的情况,她便明白了一切。 只是终究已然露了行迹,明蕊并没有追问自己身边的丫头婆子,便是爱玉都是不足为信的,旁人又有几分可靠?虽然明蕊自己也是有意隐瞒,但是身边伺候的,到底是防备不住,他们能够知晓些什么,也是情理之中。 明蕊知晓,今日自己一开口,嫡母与长姐面前的伪装,算是彻底被摘下了,而那几家闺秀也算是彻底得罪了。虽然她们的身份并不比自己高出多少,但是聚在一处拧成一股,便是危险。往后的日子如何艰难,她亦可以想见,只是到底阿九不该被如此耻笑的,明蕊权衡了片刻,随后便有了决定。 只是她却不曾想,就在自己鼓足了勇气之时,耳畔却是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说是官宦之女,但是如此叽喳吵闹的模样,便是比我们商贾之家还多有不如。” 陈落雪声音微颤,但是语气却是强硬,眼神不闪不避,就这么紧紧地凝视着说得正欢的几位闺秀。见她们先是一愣,随即面色青白交加,陈落雪原本颤抖的声音都不再,转而只觉好笑,这些人是算准了自己敢怒不敢言吗?既然心中有了决断,那便得有让人看得上的资本,出生是不行了,但是若是自己有了超越出身的见识与能力呢? 纵是不被高看一眼,也要叫众人知道,自己并非任人揉圆搓扁的软柿子。一开始,陈落雪只是想着今日就这么混着过了,便算成功。毕竟自己这样的人,能出现在此处已是万幸,若是再能同她们一样,落雪原先一想到此,几欲落泪。世人都想出头,但是对于落雪而言,能够成功的隐身于她们之间,成为她们的一员,便是幸运之至。 毕竟商贾出身,一身铜臭,自小落雪便听着也看着。饶是她父亲,虽然待她无情,但是幼年时,父亲在心中的地位那样的厚重,却也在见他对着县臣一家曲意奉承的模样,轰然倒塌。自此,陈落雪心间便有了自己的打算,今生一定要成为官家人,看着从来不将自己放心上的父亲,要如何逢迎。 但是,幼时的自己只知道下决心,却是不明白如何才能成为官家人,摆脱自己这一身铜臭。直到到了织造府,见了嘉瑜嘉瑾两位表哥,陈落雪知晓,机会来了。而机会是出现了,新的问题接踵而至。自己最大的资本,便是这连生身父亲都不顾礼义廉耻,亲手奉给其他男人的容貌与身段儿了罢! 偏偏,君子家风,如玉少年,连看自己都是恪守礼数的。 若说陈落雪不急,便是假话了。只是急切终究也是对解决问题无益,虽然陈落雪恨极了自己的出身,但是权衡利弊的当下,难免还是带上了算计。 今日这番嗤笑,虽然失了面子,但是陈落雪心内到底还是感叹自己果然不负其出身,窘迫不已羞愧难当的当下,居然还不忘权衡利弊。既然无人援手,也不能真的这么明晃晃的将自己的脸面放下,陈落雪心内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决定了行动的方向,落雪倒也显得果敢,既然是得罪人,那便得罪的彻底一些罢!言辞软和畏手畏脚,终究也不能叫人眼前一亮,那便给她们来一个敢怒敢言。 果然,看着原先肆意嘲弄放声大笑的一众女子,面上宛如打翻了的酱缸一般,五色交杂,陈落雪心内便已是一阵得意。再听听寂静无声的花厅,尽管陈落雪因为需要起范儿,不好打量众人的反应,却也知晓自己此举不止是震住了始作俑者,连同这些个冷眼旁观的,也都因自己无法回神。 本来她们这样的人,有折辱便受着,受完了最好摆出一副最讨好的笑意,以示自己非但不觉得受辱,反是甘之如饴,以此来讨得这些生来尊贵之人的欢心。只是他们真的便是生来尊贵吗?陈落雪自小心间便有一问。若是他们便已是尊贵之人,那皇族呢,世家呢,亦或者氏族呢? 在这些人面前,似乎这屋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敢再摆出这么一副震惊不已的模样。就像是,自己此举并非理所应当。虽然陈落雪自己也是鼓足了勇气,权衡了利弊之后才有此动作,但是在话出口的那一瞬间,她俨然已经忘记了自己之前心中的忐忑,也忘记了自己的得意,只是一昧地愤怒着,愤怒她们为何如此震惊。 “陆嘉琰,这个便是你表姐?” 良久没有声音的花厅,终是响起了看戏人的询问。就像是赞赏台上戏曲精彩一般,胡玉人短暂的讶异过后,唇角便一如既往地挂上了骄傲的微笑,便像是施恩一般,胡玉人从胡椅上站起,隔着人群看着阿九笑着说道:“看来,外祖父生辰的帖子,我得多备一份了。陆嘉琰,你这表姐,会来的罢!” 明明落雪就在旁边,邀请或是询问,直接开口即可。但是胡玉人甚至都没有多看她一眼,只是以信誓旦旦地目光看向阿九,以肯定的语气问着状似疑问的问题。 今日的情况,并不在阿九的设想之中,原本不过是为了全明蕊的脸面,毕竟若是自己不来,想必明蕊这日子越发难过。毕竟随着汪明荃渐渐长成,明蕊虽然日子更加难了,但是至少表面上是越来越好了。尤其是今次府试,自家的两位哥哥一个拿了头名一个是第三,而这第二,赫然便是汪明荃。 带陈落雪,虽然本也是应当,但若非落雪亲自上门来问衣裳首饰与注意事项,阿九也不会想到。只是见过了落雪为了此次亮相郑重其事的准备的阿九,听了她此番铿锵之语,才会比旁人更加难以回神。 这,便是杨妈妈的担忧吗? 只是阿九无暇多想,毕竟胡玉人还在等着自己的回答,顺势看落雪,笑:“表姐?” 玉人 阿九心中不甚欢喜,陈落雪飞快又敏锐地感知到了,尽管她此刻眉眼带笑,只是那笑比这些日子所见的所有都要来的灿烂,陈飞雪陡然间后背便是一凉。果然任性容易出大事儿,虽然言语之间自己说的只是那些以取笑他人为乐的,但是想必神情却不尽然吧!这些生来便比自己高了一截的姑娘,纵是未曾耻笑她,但是终归也是视若无睹的,一切在她们眼中都是那样的理所应当。 落雪知晓,自己方才已经在迁怒了,别人不帮她也会心生怨言。都说扶弱济贫,自己在如此场合,竟然无人看得见她的苦难,怎能不被迁怒。陈落雪暗暗地稳住了自己一瞬便慌乱的心,视而不见被人迁怒本也算不得什么,倒也不必慌张。只是阿九待自己如何,落雪又岂能不知,怎么将阿九也一道说进去了呢? 然而事情已经到了这里,陈落雪便是心间如何后悔,面上也还镇定。更何况,还有一个等着答案的胡玉人在等着呢!江阴胡家,那是怎样的人家啊,纵然玉人的邀请实在算不得正式,但是落雪又怎么忍心拒绝呢?又怎么会拒绝来自江阴胡家的邀请呢?毕竟,那可是一家娶了谢氏女的传奇人家啊! 纵然陈落雪方才的一番无声批判,将在场的一众闺秀都贬进了泥地里,但是眼下的她又与旁人有多大区别?陈落雪自己还未意识到自己的可笑,终究年纪还小,见识上有些浅薄也是正常,更何况那可是江阴的胡家,便是骄傲尊贵如阿九,不也未曾拒绝吗?虽然陈落雪才来苏州,但是有些消息却是打听的透透的,更何况此次前来汪府祝寿,本就是一件做足了准备之后的行动。 自然而然地,落雪也就知晓了胡玉人并不友善,对阿九也未见特。然而众星捧月一般的阿九,面对胡玉人的邀约,竟也不见生气,只是笑着应承了。这不也是同她一样吗?敢怒不敢言罢了!头一次,落雪未能看懂阿九的心思,就这么偏执的认定着,似乎如此一来才好受些。 转眸看着阿九,陈落雪露出了一个近乎谦卑的微笑,又像是在跟阿九确认着什么,以一种你我都懂的眼神和微笑,向阿阿九传达着自己的理解。随后才扭头看向胡玉人,以最为亲和又不见谄媚,自己对镜练习了千百遍,连阿九都觉得有大家之风的和煦笑容,冲着胡玉人轻轻点头:“胡姑娘邀请,阿宛莫敢不从。” 阿宛?几乎是同一时间,阿九与胡玉人都笑着扬眉,口中默念了一遍,随后也格外默契地不曾提及,只是意味不明的一笑。胡玉人并不意外落雪的答案,只是意料之中的回答瞬间叫胡玉人失去了对落雪的任何兴趣。当然若是落雪拒绝,玉人心头并不会愉悦,只是人便是如此,不受掌控之中的事物往往更加能够勾起人的兴趣。 虽然胡玉人不想承认,但是心中却也明白,眼前这个笑容矜持的女子并非自己在找的知己。其实从汪明芩带着阿九与陈落雪出现在厅中,胡玉人的目光便在新面孔上停留。毕竟拥有那样矜贵笑容,平和目光的女子,定然不会普通。胡玉人是骄傲的,得知她出身商籍,对落雪的兴趣更是大了许多。居然那样的人家,竟能养出如此品性的女儿吗? 瞬间,胡玉人脑中便想到了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那样的圣洁,又那样高贵。自小,胡玉人便被母亲教育着,不以出身论英雄,尤其是在落雪羞窘难堪之后的铿锵之语,胡玉人自小孤单的一颗心瞬间就像有了归处。原来母亲说的并非虚言,每个人在这世间都有一个独属于一人的伙伴,只是需要时间等她出现。 虽然胡玉人整个过程之中都未曾插手,但是终究好整以暇的看戏姿态之下,却是一颗时刻被场上牵动着的心。她需要自己的帮助吗?她自己能够应付吗?陆嘉琰为什么一动也不动?她们不是表姐妹吗?尽管心中无数担忧,胡玉人面上的笑容却是越发璀璨。 直到落雪开口,听着她不卑不亢中又带了些愤怒的话语,胡玉人面上心头都是满意。只是自然而然地,她又想起了母亲曾经说过的话,世人的不敢与愤怒,永远都只是与自己的出身相关,且终其一生都无法逃脱宿命。小时候胡玉人不理解母亲说的那些话语,天性就是极度叛逆的她,还在年幼时,便反驳了母亲,她不相信。 只是这么多年了,小玉人终究长大,十四五岁的少女,渐渐地发现母亲说过的许多道理都在一一应验。直到落雪的出现,母亲的话头一次与现状南辕北辙,胡玉人心头涌上的却是一股成长的喜悦。尽管随着年岁一天天长大,胡玉人却发现了许多事情与母亲所说的出奇的一致,那些时刻,胡玉人心中都觉得自己果然一直都是个孩子。 如今,终于出现了一件与母亲说全不相同的,胡玉人知晓自己已经超越了母亲的见识,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大人了。那一刻有多兴奋,邀请陈落雪时玉人就有多忐忑。尽管她的语气是那样的笃定,但是其中的怀疑不安都只有玉人自己知晓。毕竟那样的女子,应该是不屑自己的邀约的吧! 只是玉人终究还是有一股子莫名地笃定,就像是一个不成熟的孩子偏执的坚信她不敢拒绝自己,好像如此对方便真的不会出言拒绝一般。果然,满怀希望的胡玉人,等到了一个自己意料之中的回答。虽然,并非自己希望的那一个,但是怎么也算不得吃惊。 然而这一刻,胡玉人却是一声冷哼,尽管她明白这些与旁人都不相干,不过是对旁人有了期待过后,发现这个旁人的表现并不符合自己的期待产生的双重失望罢了。但是玉人到底还是使了性子,因为她自己都知道,自己果然还是个孩子啊! 排场 孩子嘛,总是任性又娇纵的,既然自己还未长大,那便安心的等待长大的一天。胡玉人得了陈落雪的答案之后,便已是意兴阑珊,似乎什么都提不起兴致一般,只是终究还是要给些交代的,就这么不了了之,纵是骄纵如玉人,也知晓过分失礼。目光停留着在阿九身上,见她唇角笑意始终不减,仿佛她才是看戏的那个,心间感受不免更显微妙。 看着阿九的眸中带光,只是神情倨傲的点着头:“届时我给你发帖子,陆嘉琰,既然你要来,最好把你的排场收一收,我不喜欢。” 阿九无奈地歪头,看着胡玉人宛如骄傲的孔雀一般,大摇大摆的说着色厉内荏的话。是的,色厉内荏,这便是阿九对玉人的评价。阿九能够明白胡玉人到底想些什么,想做些什么,只是一直以来阿九也没有什么兴趣哄孩子,毕竟她现在才是真正的孩子啊!哪有小孩子哄大孩子的道理? 想到此处,阿九轻轻地摇了头,看着胡玉人苦笑:“胡姐姐这话便不应该了,阿九何时有过什么排场?素来出门身边也只跟两个小丫头,若这也算得排场......”说到此处,阿九稍稍停了片刻,见胡玉人面色微微泛红,阿九这才笑着说道:“那姐姐身边的人,我也不喜欢。不若往后,姐姐出门也少带些人?” “小丫头好大的胆子,你懂我什么意思,陆嘉琰,别想着绕弯子。”胡玉人显然不上当,虽然阿九言语温和,但是眼眸之中的挑衅也是不加收敛,胡玉人不想被这么个小姑娘算计,但是有些话她亦不愿自己说出口。虽然她不在意这些见风使舵的所谓闺秀,甚至被她们围着自己只觉得厌烦,但是胡玉人理所当然的认定,自己可以不要她们,但是她们不能选择背叛。 这些话,都是胡玉人别扭的内心,她不愿说出口,也放不下身段和大家玩在一处,只能以格外强硬的手段来找到源头,想着从源头上解决。阿九明白胡玉人的心思,但是这些也不是她能够控制的。若是可以,阿九巴不得她们离自己远远的呢,这种被包围的感觉,1阿九甚至都能感受到窒息。 但是胡玉人就是这样,明明她自己也不喜,但是比起自己的不喜,她还是更加享受被视作焦点的感觉。也是因为这一点,阿九虽然极喜欢胡玉人的行事风格,但是却也坚决地不愿与她走得太近。个性分明的人,远远地欣赏着便好了,无需凑上前去。因为他们的锋利,终究会伤到自己。 阿九明白,所以她即便明白胡玉人即便如此看不上自己,但是心底也是期盼着自己能够向她走进的。毕竟自己再如何掩盖,眼睛却是骗不了人,胡玉人自然也能够看出来阿九是少有的懂得她心思之人。虽然年纪差了许多,但是胡玉人的孤单,阿九能够体会,也是因为阿九年纪小,胡玉人才别扭的不肯主动与之交往,只想着或许她会自己上前。 只是等来等去,都不见阿九的动作,胡玉人这才处处与阿九为难。阿九明白这个小姑娘的举动为何,是以并不与她置气。但是比起拯救旁人,阿九必然是更爱自己的,好不容易得来的生命,就该开开心心地度过。是以,即便有一天胡玉人放下了自己的别扭,阿九还是不愿与她深交,毕竟喜怒无常瞬息万变的公主,她终究是伺候不起。 尽管胡玉人不是公主,也没有公主的尊贵,但是在寻常人眼中,她与公主又有何异呢?都是那高不可攀的高岭之花,阿九没有亏待自己的想法,所以虽然看着是个软性子的小姑娘,但是膝盖却是比寻常男儿都硬了许多。 “胡姐姐莫要生气,玩笑而已!”阿九看着胡玉人轻笑,知晓自己这一句多少带了些锋利,不由又温和了几分,笑:“只是让姐姐知晓这样玩笑,以后真的要少说。听的人啊,心中是真的会不舒服的呀!” 虽然说着是玩笑,到底阿九还是忍不住在笑言之中传递些建议,小姑娘看着也是个聪慧的,应该能明白的罢! 见胡玉人愣愣,阿九知晓这是听进去了,微微勾唇,阿九这才侧身看着汪明芩:“明芩姐姐带我去人少的地方坐坐吧,这里......”阿九顺势看了看一众望着自己与胡玉人对话眸中暗含期盼,还时不时低语的各家闺秀,稍稍加重了语气:“这里真的吵闹得过分了,纵然有人提醒叫她们散去也是无益,那合该我出去躲一躲清净。明芩姐姐可愿帮忙?” 少见阿九如此不给人留情面的模样,便是汪明芩都有些愣了神,直到明蕊用力地拉了拉衣袖,明芩这才喜不自胜的点头称是。一般笑着为阿九领路,一边在心底盘算着阿九到底会站在谁这一边。明芩并非傻子,阿九今日来看自己的眼神,与往常决然不同,往常都是视若无物的自己这回竟在阿九的眼中留了痕迹,显然不会是阿九突然转了性变得喜欢自己了。 若非明芩坚信母亲与自己的人将明蕊看得紧,明芩几乎要断定是明蕊将自己的心事提前泄露给了阿九。只是没有这样的可能,毕竟连出恭,都有人盯着的明蕊,实在没有成功的可能。既然并非明蕊告知,那是不是代表着陆夫人那便松动了? 毕竟织造府里就只有陆夫人与其身边的人知晓,明芩并不怀疑陆夫人想要隐瞒此事的决心。毕竟都这么些年了,自己心悦陆家嘉瑜一事,依旧还是只有那么些人知晓。然而此刻阿九的反应,明芩很难不多想,虽然在前方带着路,但是阿九与落雪的身影却是不住闪现。 看来这近水楼台,也并不代表一切。毕竟阿九方才晾着陈落雪久久不曾出言解围的神情,再想想她方才同自己说话时的温和,担惊受怕了半日的明芩,唇角终是一抹放松的笑意。 绣楼 “不如我带陆姑娘去我房里吧,人少也清净。”明芩看着阿九,笑着说道:“陆姑娘看看可愿意?” 阿九自然电拖,笑:“明芩姐姐唤我嘉琰就是,陆姑娘什么的,未免太客气了些!难得姐姐不嫌弃,竟肯将闺房拿来待客,多谢。” 一边潦草的应付着汪明芩,阿九的目光一边看向明蕊与落雪。这两个一个是自己的好友,一个是自己的表姐,阿九怎么也该问问她们的意见。尤其是落雪,毕竟是自己带来的,且相熟的就自己一个,贸然离开留她在此显然是不合适。看着落雪的目光还停留在胡玉人身上,而明蕊已经跟了过来,阿九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一位表姐啊! 尽管阿九心中感叹颇多,到底什么都未曾出口,只是飞快地转头,目光落在了已经到身边的明蕊,随后轻轻摇头,迅速地环视一圈,阿九低声说道:“还有这样多的客人在呢,可不能一个主人家的人都没有。明蕊,如此机会实在难得,好生把握!”对上明蕊询问的目光,阿九重重点头,笑道:“放心吧,不会有事儿。” 眼见明芩已经吩咐完身边的丫头,阿九也就轻轻地拍了拍明蕊的手臂,随后抿唇一笑,拉着落雪朝着明芩走去。 直到离开了花厅,落雪还未恢复来时的恬静温柔。虽然面上看着并没有什么异样,但是被阿九拉住的手心,却已是湿热一片。阿九并未低头去看,毕竟哪怕只是轻轻地牵着落雪的手,甚至都能感受到她心脏的剧烈跳动。阿九并不将这一切宣之于口,只是在心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原来这个在自己看来无处不好的表姐,到底还是现了形。阿九其实明白,无欲无求并非普通人所能达到的,是以尽管杨妈妈说了一些自己不知道的情况,阿九也不曾往心里去。毕竟每个人心里向往的,无非就是美好。追求美好,又算得什么错呢?尽管落雪的手段算不得光明,但也称不上阴暗,毕竟她没有真正伤害到谁。 只是阿九却未想过,向往美好追求美好的表姐,眼皮子竟然那样的浅薄。一个胡玉人,便能叫她忘乎所有,连自己的尊严脸面都不顾了。玉人那样嚣张的态度,阿九以为至少她能够看出来体会到的,便是不忍拒绝那样好的机会,至少也该是神情镇定。但是看着面色潮红,手心湿热的表姐,阿九突然觉得有些失望。 自己的想象在顷刻间被打破,阿九心头如何也无法开心的。尽管阿九明白,任何人都没有满足自己想象的义务。但是想到玉人的那一声冷哼,显然是玉人不加保留的不满意,对落雪的不满。连阿九都看出来了,自己这向来最能体察人心的表姐却是完全未曾注意,阿九心头便郁郁的堵着难受。 阿九明白,自己这难受与旁的人都无关,不过是看着被人嫌弃了还一脸欣喜的落雪,偏还不好说出口在心头堵得慌的难受。 要说吗?尽管明芩还在笑着为阿九介绍着自己这院落的各处景致,阿九却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脑中就一个问题,反复闪现。很明显,这样的话,是不该说出口的,毕竟陈落雪的欣喜阿九实在不忍打断。只是若不说,阿九想想后果,终究还是不忍。沦为他人笑柄还不自知,确是比当下的欢愉更为严重。 阿九用力地抿了抿唇,心中有了决定。 “明芩姐姐不必如此,就是坐坐,不必如此。”不知不觉中,阿九发现人已经站在了小而精致的绣楼之前。回过神来,发现汪明芩正笑在吩咐着下人们关于茶水点心的相关事宜。看着这边果然清净,下人们也一阵小跑着听汪明芩的吩咐,阿九心头颇有些过意不去。虽然这绣楼与方才的花厅同出一处院落,但是看着这边便没有用来待客的打算,阿九不由上前两步:“本来就是嘉琰无故打扰,明芩姐姐随意些即可。” 阿九能够理解汪明芩心头的感受,只是比起让别人更加好受,阿九还是愿意让自己舒坦一些,不由继续说道:“这边一看就是姐姐自己的地方,嘉琰贸然前来已是添了麻烦,若是再这么大张旗鼓的,嘉琰心中便越发的难受了。” 知晓说话须得软和些,毕竟万事都该留一线,阿九眼珠儿一转,随后笑道:“更何况胡姐姐方才还说我呢,明芩姐姐还是放过阿九吧!胡姐姐向来快人快语,我虽插科打诨,但也明白这里头实话有几分。平素大家都看着嘉琰年纪小,总是处处谦让,倒是嘉琰自己便习以为常了,所幸胡姐姐提醒得当,不然嘉琰还不知高低呢!” “那便依了你罢,旁的不要,但是雨前的春茶,却是怎样都该尝尝的。” 汪明芩少跟阿九打交道,平时看着她也是一副平和宽容的模样,只当她便是个温和好性儿的。却不曾想,这么相处着,竟是个有大主意的。虽然话说的软和又温柔,但是言语之间的不容拒绝却是格外明显。纵然明芩也是被宠溺着长大的,但是阿九这样近乎于命令一般的话语,却也是无从决绝。 直到看着阿九轻轻地点了头,明芩这才松了口气。一边笑着引了阿九与落雪上楼,一边还不忘在心头感慨着阿九软和的强势。 因为汪府不大,兼之孩子们又多,虽然凭着汪夫人的手段,直接将所有的庶女们都养在了一个院子里,但是汪府的面积还是不太够的。是以,汪府多得是无需占地太多却多了居住空间的绣楼。而汪明芩的这一座,显然便是后院之中除了汪邰生夫妇最好的,无论是外面的景致还是内里的精致程度。 阿九看着屋内的陈设,芩分了主次坐定,一时间竟是没了话语。到底还是不熟悉的,方才一路过来倒也还不显,直到都坐下来,尴尬油然而生。阿九知晓得自己先开了话题,冲着明芩温和一笑,开口称赞:“果然幽静,明芩姐姐这地方当真不错!” 昙花 明芩平日里并非小心谨慎之人,因为汪夫人的宠爱,她素来就很有些底气。只是面对阿九,本来就有些天然的拘谨,毕竟不论阿九的身份还是她今天展现出来的性情,汪明芩本能的便少了平时的张扬多了些许小心翼翼。 阿九不开口,她也只是哂哂赔笑,虽然心中知晓该说些什么来打破室内越发尴尬的沉默,但是似乎说什么都错,只能这么任由着尴尬蔓延。 其实阿九是享受的,此间沉默她最是喜欢,尤其是这样的尴尬,她简直迷恋到不行。毕竟,她不觉得尴尬,但是有能够明显感受到尴尬的气氛,看着旁人坐立难安,尤其是自己不甚喜欢的,心头便有一股子隐秘的兴奋。 只是她明白,不可以。 阿九的感慨,来的恰逢其时,明芩慌忙又欣喜地接过了话头,笑道:“母亲说那时候我还小,偏偏又不肯好好睡觉,成夜成夜的哭闹。只有在格外安静的地方,才能歇息片刻,后来我们家盖新房,母亲便特意选了最为幽静的一处给我。嘉琰也喜静吗?时常听说你前去风满楼的月色俯瞰金鸡湖上美景。” 汪明芩知晓阿九能给一次台阶,不见得再给一次,是以一边介绍着自己这座绣楼的由来,一边笑着这其中与阿九的关联之处,毕竟难得的独处。尽管落雪也在此处,但是在明芩的眼中,她却是被直接的忽略了。许是无意,又或是有心,明芩未曾主动与落雪说过一句话,只是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了阿九身上。毕竟她还是想要证实自己心间那最大的猜测。 两人一个愿意给台阶,一个也顺台阶努力迎合,虽然阿九平日最是反感曲意奉承之人,但是今日却是不知何故与汪明芩相谈甚欢。直到丫头前来送上点心,面上却是慌乱焦急的神色,这才暂歇了两人的交谈。只是这边两人停下了,注意力却都放在了丫头的反常神色之上。 纵然汪府起家也才不过一代,规矩也还多有疏漏,但是当着客人的面面露如此神色,也是不太应该。阿九想着或许该避一避,如此想着,阿九便朝着落雪看去,却也正好与落雪目光相对。看来,两人倒想到一处去了。两人微微颔首,阿九便收回了目光,看着汪明芩,笑:“方才看明芩姐姐屋外,有几株昙花是吗,我还未曾细细瞧过未开花时的昙花模样呢,可能出去看一看?” 陈落雪也适时跟上,轻笑:“阿九从未细看过,我却是连见也未曾见过兰花了。听闻夜昙有月下美人之称,虽然现下见不到这美人,但是看看长得什么模样也是长了见识。汪姑娘,我也想瞧瞧。” 明芩如何不知这是阿九与落雪想要避开她们主仆,想出来的由头。落雪或许她不知道,说的也像是实话,但是阿九说未曾细看过,却是别样的温柔了。毕竟去年织造府,还在仲夏夜里举办了一次赏昙夜宴。自己院中的这几株,都还是因为自己看得失了神,陆家嘉瑜亲手送她的呢! 虽然阿九说未曾细看也是真话,毕竟以来他们府上有花匠,这些花草自是花匠照看着,二来也是世人的注意力都在月下的花朵儿之上,未曾细看也是有的。但是去年那优昙夜景,千百株花儿同时在刹那间绽放的盛景,想是在场之人都难以忘怀。而明芩的记忆,自然是更加的历久弥新,毕竟是嘉瑜送的呢! 明芩不是喜欢侍弄花草之人,但是这几株昙花,却是被她摆在了屋外,亲自照应着。 阿九说想去看看,明芩自然是不会横加阻拦,只是陈落雪,她又有什么资格凑热闹?虽然明芩知晓落雪也不过就是顺势而为,与阿九的目的一致,但是对于明芩而言,就是不同。到底也不好放在面上,一时间明芩已经在心头将这个多事儿的丫头骂了千百遍。最好是有什么要紧事儿,否则坏她好事没她好果子吃。 “那嘉琰与陈姑娘前去看吧,只是嘉琰回去莫要同陆大公子说起才是呢!” 明芩虽然心中极为恼怒,但是她看着陈落雪面对自己之时从不见任何妒忌或是排挤的模样,每每面对自己的针对时,眼神之中尽是困惑,她才知晓这个人居然是不知道自己的心事的。虽然想到这一点的明芩心头异常兴奋,毕竟种种迹象都表明,或许陆家无意这个商贾出身的外甥女儿。 虽然在汪明芩的猜测之中,陆家对陈落雪并无什么特殊,只将其当做外甥女儿看待。但是汪明芩心中还是不喜欢落雪的,小狐媚子怎么敢,勾引陆家的长公子,明明家中长辈都无意,她怎么敢?毕竟方才明芩唇畔那一抹似羞涩似甜蜜的微笑,实在刺眼。 是以,看着阿九与陈落雪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汪明芩语带羞意,红着脸低声说道:“毕竟是长公子亲手交给明芩手里的,只是明芩在照顾花草之上实在没有天分,虽然精心照料着,但是怎样都不及织造府那日所见的壮硕。” 此言一出,明芩只觉神采飞扬。尤其是见到了陈落雪瞬间一滞的背影,纵然看不见她的表情,明芩也能想到她的震惊与慌张。只一想到陈落雪总算是知晓了这一切,甚至还会因为自己这一句浮想联翩,毕竟亲手相赠什么的,实在太容易引人误会了,明芩面上的笑容便愈演愈烈。连面前的丫头,她甚至都觉得赏心悦目了起来。 看着落雪下裙又一次皱了,阿九轻轻地叹了口气。倚靠绣楼栏杆,阿九看着一排排青翠欲滴的花苗,阿九低声说道:“表姐如此,只会同心中所想渐行渐远。不论是面对胡玉人的欢喜,还是汪明芩的刻意挑衅。” 阿九看着陈落雪陡然睁大的眼睛,继续说道:“其实,不过一句拒绝,便会如愿以偿,被玉人高看一眼。纵是没有把握承担拒绝的后果,至少接受的态度也不该谄媚,可惜表姐一句阿宛,将所有的努力瞬轰然倒塌,终究是错过了!” 风口 “阿九?” 陈落雪神色慌张,手足无措地摆着手,似乎有许多的话要说,只是唇齿都在颤抖,甚至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难以道出。只是看着阿九不住摇头,以示自己并非如阿九口中所说的那般。只是摇头的幅度越大,越显她的无力,连自己都不肯相信。瞬间,眼眶中蓄满了泪水,随着摇头的动作,一颗颗滚落,沾湿了衣裳,砸在了地上。 “阿九,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不是这样的。” 想着自己打听来的消息,除了胡玉人与陆家姑娘不对付之外,还有一个就是陆家姑娘又极其不喜汪家大姑娘。一开始看着阿九对汪明芩如此亲善,胡玉人与阿九的关系也不像听来的那样夸张,一度陈落雪只当是消息有误。 然而现下细细想来,传言不一定就是有误,也有可能是阿九知晓了自己那些暗地里的动作,心自然而然地便偏向了汪家这大姑娘。泪眼婆娑中,陈落雪看着面前这一盆盆被照顾得极好的绿植,心头忍不住的一阵酸涩。原来非但嘉瑾那里无望,原来嘉瑜也是心有所属了吗? 更何况,原本还有阿九站在自己一边,现下似乎是连阿九,都选择了离去。想到此处,陈落雪心中似有一阵狂风呼啸而过,独留她一人在茫茫旷野中茫然四顾。其实阿九只是个孩子,便是她全力支持,兄长们的婚事都不由她做主。但是阿九的地位又是那样的特殊,纵是嘉瑾那里她不好插手,但是嘉瑜,自己的长嫂,她却有着极大的话语权。 毕竟陆笛春夫妇对阿九的疼宠,实在有些过了头,也是因为有了杨妈妈与铃娘的缘故。其实阿九没能长出纨绔的性子来,在阿九自己看来都是一件稀奇事儿。 是以,叫陈家母女看到了希望,坚定了嫁进织造府的信念的,便是因为阿九对陆夫人的左右。她们并未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于阿九一人,这才有了陈家母女俩对少年们与陆夫人的各自努力。若是少年自己的首肯,阿九的支持,陆夫人很难不点头。而陆夫人都能点头,陆笛春哪里说得出拒绝之语? 这些是落雪早早就盘算好了的,必须要有希望才有努力的动力啊! 然而,此刻阿九的态度,却是叫落雪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支柱,陆夫人嘉瑜阿九,这三方缺一自己都没有可能嫁到织造府来。那么等着自己的归路,是不是便是那年纪都足以做自己的老男人了?他老也就算了,须知他还有个长子,那可是个比自己还大了几天的啊,自己如何给他做后母? 听说那少年也定了亲,商人家嘛,都是要尽早留下后代的,这才能够放心出去打拼。尽管凭着他家如今的产业,那少年倒是不必远去,但是这婚事却是守旧的择了比男方大了三岁的姑娘。落雪颤抖着双唇,她实在无法想象给比自己还大的姑娘做婆婆是个什么情景。 一直以来都不肯将这般丢人之事宣之于口的落雪,此刻却是只能最后的堵上一把了。 或许阿九听了自己的故事,心内会有所触动。毕竟是骨肉血亲的表妹啊,兼之陈落雪与阿九也相处了二十余日,对阿九或许会心软,还是很有几分把握的。 尽力整理着自己的情绪,尽管还带着眼泪的眼睛微微有些红肿,但是却也还是努力地笑着:“阿九想知道我和阿娘,为什么单枪匹马的就到了苏州吗?缘何我们母女在府上住了近一个月了,还不见我家中派人来接吗?” 阿九知晓陈落雪是将自己的意思理解岔了,一时之间只是焦急地摇头。也不知道她是想到哪里去了,竟然急得连场合都不顾了,这是何处,哪里又是说话的地方。阿九原本只是想稍作提醒,自然便是想知道也不会想听的。隔墙有耳,更何况这隔的还是情敌的墙。 只是陈落雪见阿九摇头,只当她是想听其中的缘由,不由苦笑,低声说道:“自然是因为......” “胡姐姐邀约,虽然是好事儿,但是各家闺秀必是羡慕嫉妒并存的,这一下便使得姐姐成了众矢之的,姐姐如何应对?” 阿九素有急智,见陈落雪口中的理由就要脱口而出,虽然阿九心中还不知晓具体是什么,但是本能的感知到了并非什么光彩的缘由。虽然世人向来说得最多的便是商贾之家并不看重脸面,但是阿九却是知晓面前这位表姐,是格外注重的。虽然阿九并不能十分确定那些理由出口,会对陈落雪造成怎样的伤害,但是她知晓若是给汪明芩听去了,必然会对此大做文章。 毕竟汪明芩方才那一句话,阿九听了实在有些憋不住笑了场。虽然明芩口中没有一句假话,陆家送她昙花是真,嘉瑜亲手给她也是真。只是,当日散出去的并不止汪府一家,而亲手接过嘉瑜赠花儿的闺秀,也不止汪明芩一个。 经过了汪明芩方才的那一句话后,阿九心中十分明白若是将陈家的事情给她知晓了,必然不妥。是以,阿九见陈落雪并不能再领会自己的意思,也就立刻出言将其打断。用原本自己想说的,想与陈落雪慢慢说的,想让她懂得胡玉人态度的话,瞬间出了口。 “众矢之的?” 阿九这一句,总算是将陈落雪理智拉了回来,见阿九只是朝着自己微微摇头,眸中神色却是严肃之至,陈落雪骤然惊觉眼下身处何方。一想到只一墙之隔的汪明芩可能会听到自己要说的话,陈落雪心头便是一阵庆幸,好在阿九未曾放任自己说出口。有些话愿意同阿九说,却不代表旁人知晓陈落雪也愿意,而这旁人之中,尤其又是汪明芩。 轻轻地吸了一口凉气,陈落雪的情绪越发平稳,看着阿九的眼神更是感激,只是再一想阿九与自己说的所有,陈落雪不由继续:“阿九的意思是说,胡姑娘此举,是将我放在了风口浪尖之上?” 诛心 对上阿九不置可否的目光,陈落雪竟不敢直视,片刻的窒息过后,落雪的神色才急转直下,一片苍白。阿九微微有些歉疚,随后低声说道:“表姐终究是太过急切了!不过这也怨不得你,我可以理解的,只是以后要好好吸取教训的啊!”尽管阿九并没有做任何伤害落雪之事,但是她还是觉得很愧疚,毕竟戳破了他人美好的幻想将其拉回丑陋的现实,也不算什么真真的与人为善的举动。 阿九自知自己的目的也十分的不纯,毕竟看到落雪就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帮了她就像是帮了曾经的自己。似乎只要陈落雪能够得偿所愿,那么曾经的那个阿九,就能随她一起完成心中所愿,就如同轻灵的鸟儿一般飞过座座高山重重大洋,直到那个美丽的国度。如此一来,她不会因为免遭战乱之苦,被随意许了人,也就不会再有将军府的那些折辱。 其实,阿九从来都不是真的傻,只是那时候或者,心中总还是存了些期盼。尽管现状摆在她们的眼前,便是能够远渡重洋,也并非她们所以的女孩子。总得成为最优秀的那个才是,阿九看得明白,也知晓一心向往着的世界与自己遥遥相隔,所以她会格外努力。 但是有些事情并非努力就可达成,但是若是不努力了,阿九也没有旁的途径可以帮助自己实现愿望。是以,就这么封闭了外界的一切,将自己丢给了音乐绘画与算术,只有如此,阿九心间才会感觉的慰藉。似乎只有如此,就能在成人那天跟着修女们回到属于她们的美丽国度。 那时候多天真啊!后来阿九如是想着,甚至心中都会有些反感那样的自己,一无所知一腔孤勇,将所有的希望交给旁人手中。甚至为了在心中描绘那个美好的世界,她还会将现实中不理想的一面刻意忽略。 但是再如何忽略事实,还是无法做到十成十。其实那时候的慈善堂,修女们自身都难保,阿九也不是曾一次的在夜半时听到修女们的呼救,但是阿九从未动过,只是瑟缩着身子,听着一声声悲鸣呜咽与一阵阵吱呀喟叹之声此起彼伏。幼年的阿九或许可以说成不知那些声音代表着些什么,但是她们这些无父无母的女孩子,比温室中教养的花儿更加早熟,她渐渐地就知晓了黑夜里那一阵痛过一阵的呜咽声到底在诉说着什么。 然而她始终未动,听不下去了就闭上眼睛捂上耳朵,在心中一遍一遍默背着自己自小学到大的john-union-version-tentative-edition。如此的确也好受了许多,只是很多次在忏悔堂里,看着那些自小照顾着自己长大哭得满脸泪水地修女们,她还是会忍不住地偏过头。 阿九曾经不止一次的想过,或许就是因为自己那时候充耳不闻太多次,无动于衷太多次,才落得后来的下场。但是若是再来一次,还是曾经的那个自己,或许也还是会再一次做一样的选择。但是若是当真能再有一次机会,阿九也期盼着会有一个人教导自己怎么做才是正确的举动。 尽管如今的处境与当年再不相同,但是阿九惊觉陈落雪所做的所有,与她心中所思所想,她都能看到熟悉的影子,她心中难免会激动。纵然连陆夫人都问过阿九缘何如此喜欢表姐,阿九都从不曾说出实话,要不嘻嘻哈哈的将话题绕过去,要不就是随口说上一些诸如漂亮温柔的话。 阿九知晓自己不该随意做任何事情,但是当她看到陈落雪在走的路,自己恰好直到孰对孰错,阿九当即心中就有了答案。尽管也是纠结犹豫了好久,但若是置之不理,阿九却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了。就像是在提曾经的自己赎罪,又像是在教导着曾经自私的自己变得宽和变得善良。 “可是为什么,阿九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陈落雪知晓阿九绝非信口胡诌,也是因为如此,她才越加疑惑,毕竟她与胡玉人前无旧愿近无新仇,胡玉人何以会有如此行为。落雪在这一刻,是有些愤怒的,毕竟一想到自己方才当着众人的面做出了足以贻笑大方之举,陈落雪便忍不住的一阵脸红。 想着离开时,阿九直接拉了自己就走,余光中,自己还见到一种闺秀抿唇轻笑的模样,心中却也未曾多加留意,想必是所有人都看出来了罢,唯独自己。只是为什么,陈落雪实在想不出理由,不由以求助的目光看向阿九,问:“她为何要这么做,阿九你不必怕伤了我,直说便是。” 阿九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地叹了口气:“表姐果然,没有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啊!我一开始,就告诉你缘由了。胡玉人她,生来孤独,谢氏的表亲离她千里,我们这些寻常人家的闺秀,又无一个能入得她眼。姐姐是新来的,方才在花厅之中,姐姐那一番慷慨陈词,以我对她的了解程度,她势必是有一瞬只当找到了知己。谁能想到后来的事态,竟是如此发展的。姐姐连小字都说出来了,偏偏她一开始还因为别扭之故都不曾与你直接对话,她之所以这般反应,原是对姐姐报了不该有的期望。” 这一回,阿九剖析的十分详细,自然,也未给陈落雪留任何情面,更是未曾顾忌她听闻这一番话之后的内心感受,只是一股脑儿的将自己心中所想说了出来。毕竟除却面前这一个等着自己解惑的陈落雪,里面的汪明芩,势必也在听着吧! 阿九还是不喜欢汪明芩,但是之前她对陈落雪的针对,阿九都未十分在意。毕竟是情敌啊,能给好脸色才是不正常。只是,这之后那一番可笑至极的话语,却是叫阿九看透了汪明芩的内心。 自己与陈落雪都只是自私自利,不过就是利己,却也从未伤害过旁人,但是汪明芩,一番话下来却是旨在杀人诛心。 警告 更何况不论是曾经的自己还是如今的陈落雪,都不是真的就坏到了骨子里,不过就是缺少正面的引导,许多事情只能做出本能的反应。但是汪明芩不同,她已经不止是利己,阿九之所以不喜欢她,本就是她做下的陷害他人之事本就不止一件。阿九觉得自己现在比从前聪明了许多,也许是因为有了杨妈妈和铃娘的教导,使得她曾经混沌的视野越发开阔。 既然汪明芩也有可能在听,那么误导他一下又有何不可呢?毕竟便如陈落雪方才得知胡玉人乃是江阴胡家之后的惊讶,尽管因为自己祖父二叔一个做了太傅,一个升了内阁,便是一向行踪不定的三叔,也时常有关于他的传奇传闻流传回来。使得自己如今在这苏州城里一众闺秀之中成了最炙手可热的一个。 但是阿九却是明白,论及底蕴,胡家胜出许多。更何况胡玉人,还有一个出身莱阳谢氏的母亲,也未曾听说谢氏便对其母不管不顾。尽管胡家也只是寻常的官宦人家,但是与谢氏沾上了关系,就是显得格外不同。天下胡姓千千万,便是在朝为官的胡姓官员也不在少数,但是江阴胡家就是格外不同。 是以,无论汪明芩表现出对自己的讨好程度为何,若是有与胡玉人走近的机会,她也不会放过。虽然今天胡玉人当中邀请的只有自己与面前的陈落雪,但是届时必然也少不得汪明芩到场。届时,凭着自己对汪明芩的了解,或许今日这一番话中情景,必然会有所展露。而汪明芩想要什么,阿九也是心知肚明,是以她绝不允许与胡玉人的交情不为人所知。 届时胡玉人,势必会叫她下不来台,阿九从不低估胡玉人的能力。也是因为了解胡玉人的秉性,阿九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布局。虽然今日叫陈落雪下不来台的乃是胡玉人一人,但是的确也是陈落雪自己浅薄所致。但是作为主家的汪明芩,居然一动不动,阿九却是不能忍受。 阿九可以慢慢教导陈落雪了解官宦人家的潜规则,但是却不是此处。更何况,便如汪明芩方才说的那些话一般,自己说的关于胡玉人的,也都是实话。不过是自己回家之后,还会更加详细地说上一些旁人没有办法也没有机会听到的。 “原是如此!”陈落雪震惊了许久,随后长叹一口气,喃喃自语:“可是,在你们跟前,我又有什么底气呢?哪里又有那拒绝的机会,阿九,你生来便与我不同,有些情绪也永远不必体会,是以你不懂得有些时候所谓的谄媚与讨好,并非有意而为。就像是溺水之人,随手抓到些什么便用尽全力攀上去。哪怕只是一颗稻草,更何况胡姑娘抛来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稻草啊!那一瞬间,我真的什么都未想,也想不了太多。” 阿九只是微笑着摇头,并不否认陈落雪话中对于自己来说全部正确的猜测。毕竟从前的那个自己,也就只有自己一人知晓,阿九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经历的欲往,当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些本就与她不相干。如今的自己,是陆家阿九,陆嘉琰。有名有姓有家族,有父母兄弟有一定的自由。那个名唤蕾娜,孤苦无依地女子,本就不是她,不过是一段残存于脑中的记忆。 陈落雪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只是看着自己笑的小姑娘,突然之间便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尤其是她那一双眸子,含笑之中透着一股子讥诮与嘲弄,只是这一次陈落雪感觉阿九眸中的陌生情绪并非针对自己。就像是,陈落雪想了半晌,才想到一个合适的词汇形容,阿九嘲弄的对象,倒像是阿九自己。 “阿宛姐姐不必多想,反正日子还长着呢!”阿九注意到陈落雪怀疑的目光,唇角微勾,随后眸中神色又恢复了平时的纯真,笑道:“咱们苏州城里旁的不多,就是这些各种聚会宴请多得紧。姐姐初来不习惯,会显得格格不入也是正常,多经历几次就好了。其实与你以前的经历并没有相差太多,也不见贵气多少,到底多少人家也都是泥腿子出身。自己身上的泥点子都还未洗净呢,便忙着算计嘲讽起了旁人。” 陈落雪闻言,神情间带了掩藏不去的诧异,阿九这话说得,当真不留情面,难怪方才在花厅之中她什么都没有做。这才是阿九的真心话吧,但是这样的话又怎能在那样的场合出口?陈落雪细细地想了想这些所谓的官宦之后,多少都是农耕之家起来的。阿九这一番话,不止是骂了旁人,便是她自己的陆家,都被一并带了进去。 “阿九你看这昙花花株,倒是长得十分的寻常。”这话阿九能说,陈落雪却是明白自己是决计说不得的,便不说说了,纵是附和都要不得。更何况,陈落雪自身也不认同阿九的看法,毕竟阿九看不上的乃是自己用尽全力在追求的,她没有办法认同自己追求的一文不值。是以,看着身边绿油油的花株,落雪笑道:“这样普通的花树,当真能够开出惊魂夺魄的昙花吗?” 顺着陈落雪如痴如醉的目光看去,阿九微笑道:“家里花房养了许多昙花,七月上府里照例会开鉴花会。今年轮到了二哥哥为各家闺秀派发花草,阿宛姐姐回去了也可以去花房问一问,看看能不能拿几株回去你的院子。今年主题并非昙花,想必应该是可以的,阿宛姐姐回去试一试吧!” 对上阿九狡黠的目光,陈落雪突然明白了阿九的意思,一时间颇有些哭笑不得。原来里面那位汪大姑娘,视若珍宝的几株由陆嘉瑜亲手相赠的昙花,由来如此吗? 阿九无可奈何地摊了摊手,随即轻笑:“反正阿宛姐姐对二哥哥一见钟情,赏花夜倒是好时机,姐姐好生把握。”虽然阿九神色淡然,眼神也是陈落雪所熟悉的天真,但是话语之中,警告之意也意外的分明。 失态 阿九陡然间就严肃了的警告,叫陈落雪瞬时有些脸红,又不由自主地为之一抖。在外头绕了这样久,原来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所在。陈落雪意欲辩驳些什么,只是阿九说的话并没有错,自己那些暗地里的行为既然已经被阿九知晓,那也的确无从辩驳。陈落雪微微低了头,正欲出言保证些什么,却是被身后的一声笑声打断。 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落雪转身回看,却是汪明芩笑容可掬地朝着这边走来。因为阿九那一句话,陈落雪明白了方才汪明芩虚张声势的真正意图。一时之间,竟有些想笑,想让自己伤心,竟不惜在知晓内情的阿九跟前装腔作势,陈落雪心中也是五味杂陈。只是叫落雪意外的却是汪明芩竟然先朝着自己一笑,不带任何情绪的,就只是一个微笑,反倒是叫落雪有些不明就里。 难道方才与阿九的对话,她当真在屋里偷听不成?只是偷听什么时候,也能这样堂而皇之的表露,这样的脸皮是真的有些厚了。落雪神色复杂,看着阿九已经笑着迎了上去,欲言又止。自己都能看得出来,想必阿九也是知道的吧! 陈落雪龟裂的脸色,倒是与阿九无所谓的内心对比鲜明,阿九一边笑问是不是有急事,毕竟方才那丫头的慌张,任谁也瞧得出。阿九无意打听到底是何事,只是笑着表示若有大事,明芩自去处理即可。自己回去花厅,正好也与别人说说话。 汪明芩倒是不甚在意的瘪嘴,翻了个早已经控制不住的白眼儿,出言抱怨道:“哪里是什么大事,不过就是明岚那丫头惯会找事儿。这早不病晚不病的,偏偏挑祖母生辰这一日,说是病得一头栽在了她们院里那石凳上。母亲在祖母那边,这些丫头不敢找上去,便找到了我这里。” 眼见着阿九白了的脸色,汪明芩只当是自己说得太详细吓着了阿九,虽然阿九方才与陈落雪道破了自己所说之语,但是汪明芩还来不及恼怒,便听了一个叫自己眉开眼笑的好消息。原来那商户女看上的并非陆嘉瑜,乃是二公子陆嘉瑾啊!虽然在汪明芩的眼中,陈落雪配陆嘉瑾也是不足,但是只要不与她抢,那便是好消息了。 所以破天荒的,再看到陈落雪,明芩心中竟是生不出半点不悦,反是十分的亲切。虽然明芩看来落雪配不上嘉瑾,但是若是她当真能够得偿所愿,倒是一件于己有利之事。毕竟嘉瑜嘉瑾年岁相差不过一岁,将来各自娶妻自然也是年纪相仿的,妯娌间少不得要分一个高低。若是陈落雪能成为陆家的儿媳妇,明芩心中也是百分百赞成的。因为在她看来,这个人处处不及自己,那么这意味着什么,都不必明芩多想。 是以,从方才的敌对,到现下的亲热,在汪明芩那里不过短短一瞬。 也是因为如此,明芩心中更是对阿九感激不已。先是透露与胡玉人打交道的方式,紧接着又直接道出了自己最担心的陈落雪心中所属对象乃是陆嘉瑾,投桃报李的,明芩自然也会更加照顾阿九的情绪。 见阿九神色异样,明芩立刻收了话头,看着阿九关切问道:“嘉琰听不得这些?那我不说了,咱们先进去缓缓吧,不说这些糟心的了。耽误了这样久的时间,茶都泡得失了味了!”汪明芩小心地搀着阿九进到房里,看着桌案上三盏早已没了热气的茶盏,一时间有些郁结于心:“都怪那死丫头!” “明芩姐姐不去看看吗?七姑娘若是有个好歹......”阿九突然直视明芩,晶亮的眼中盛满了怒火,半点不加掩饰的直直地射向汪明芩,厉声喝道:“不论如何都是明芩姐姐的同胞姐妹,若是当真出了事,明芩姐姐心中如何过得去?” 阿九突然的狠戾,莫说是明芩,便是落雪都惊诧不已。头一次,明芩以询问的目光看向落雪,只是见她也是惊异连连,根本没有顾及自己的目光,只是呆呆地看着阿九,明芩知晓,或许她也是不知道的。毕竟才到了苏州一个月不到呢,她知道些什么! 虽然觉得阿九反应异样,到底汪明芩还是比落雪率先回神。看着阿九着急的模样,一瞬间,明芩脑中闪过一个想法,难道自己这七妹妹也与陆家阿九有故?只是想法才一闪过脑海,明芩便先将其否定了,这个妹妹是早产的,自小身体便不好。先不说汪家能够正常出门的只有自己,偶尔能够出门的也就明蕊一个,便是大家都能随意走动,这七妹妹也是没有办法走太远的那一个。 那么,便只剩下一个答案了,阿九是心有不忍。汪明芩想到此处,心中不免有些嗤笑于阿九的天真,若是谁都能够投生在陆家,自然可以像她一般善良慈悲。毕竟陆家全是嫡子嫡女,她哪里懂得庶出的扎眼。只是明芩终究还是没有将这一层展露,只是干笑着:“嘉琰莫着急,七妹妹身体素来不好,如此我们都是习以为常了,已经叫人将她送回房。都说久病成医,身边照应的都是自小跟着她的,耳濡目染的也算通些医理,没什么大碍的。” 阿九知晓自己失态了,因为这都是他人家事,自己一个外人,再如何看不下去,也不该这般表现。只是听着汪明芩浑不在意的态度,阿九心中已是不耐,再听听明芩口中的描述,陡然火起。 那时候的自己,便是如此罢! 漫天飞雪中,那一双因为冻疮冻烂了的双手,因为努力想要从雪地上起身,将身边的雪地都染得鲜红。当时也是如此罢,着急忙慌地跑了出去,踩着石凳想将晾在外头的床褥收回来,谁曾想脚下破烂的绣鞋沾了雪水湿滑无比,冷风一吹身体一阵瑟缩,便一头正中石凳。 刹那间,天旋地转,那一瞬感受不到疼痛,只是阿九至今仍记那眩晕与红艳艳的雪地。 阿九冷冷清清的目光看着汪明芩,命令道:“去救她!” 惩处(上) 进了六月里,日子也是一天热似一天,身上厚重的衣裳一件件褪去,渐渐地,苏城之中已是轻衣薄衫的人们涌上街头了。自然,随着天气转热,各府上下也都一批批的换上了夏装,姹紫嫣红一片倒也热闹。 织造府的丫头们,夏装皆以碧色湖蓝天青为主,一眼看去便是清新可人,沁人心脾。自然,这些也都是铃娘的主意,毕竟从前陆府的一众下人服饰,夏装颜色要不厚重要不轻薄,或是多了严肃或是少了端正。这么一改,莫说是陆夫人,便是一向不在意这些事情的陆笛春,见了也是眼前一亮。 看着一张张青春的面容在眼前身边经过,总是会让人更加开心一些的。毕竟年华易逝岁月葱茏,青春年少谁见了都不免心喜。 只有阿九,依旧还穿着春衫。哪怕是陆夫人看着阿九长大的,心中也不明白这个小女儿何以这般怕冷。若非到了盛暑,她是决计不肯换上夏装的。不过这些倒也不甚紧要,毕竟阿九也没有闷出病来,一切便也随她。 “杜仲快些,我就要迟到了!” 这一日一大早,婉琰院里便传来阿九格外焦急的声音,杨妈妈站在门外都能听得分明,一时间也是无奈摇头叹气。不过阿九虽然语调高了些,但是打从心底杨妈妈还是开心的,自打阿九从汪府回来心情很是低落了几日,问她也不说,便是始终陪她身边的陈落雪,也是无论如何都不松口。 尽管明眼人都能瞧得出这一次阿九在汪府受了委屈,但是阿九自己不说,也就不好多说些什么。虽然如此,陆夫人当日看到惨白着一张小脸儿,整个人宛如脱力一般倚靠在落雪怀中出来的阿九,还是忍不住地发了一回怒。尽管阿九不住摇头,落雪也只是语焉不详地说了句:“阿九听了汪七姑娘撞破了头,吓着了。” 但是陆夫人还是冷了脸,刺探了汪夫人几句。便是一直对着陆夫人横鼻子冷眼的汪老太太,陆夫人都未留情面,阿九胆子虽然不算大,但是绝非那种听听消息就能吓成这副模样的,内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陆夫人心中难免猜疑重重。纵然是他人家务事,外人插手不得,但是惊着了阿九,那便是怎样都得管一管了。 然而哪怕如此,阿九回来了还是蔫了许久,沉默寡言,眼神阴郁,家中人都在替阿九悬着心。偏偏谁的开导她都不肯听,大夫上门也只说身体无事,见着陆家人担忧,也只是开了些凝神静气的方子以安慰陆家人着急的情绪。 所幸,阿九虽然反应大,但是却也渐渐地缓过来了,一日更比一日好了许多。闭门养了半月,倒也恢复了往日的活泼。这个时候,不会再有人问在汪家阿九到底看到了什么,只要她一如往常即可。 听着阿九中气十足的声音,杨妈妈虽然面上无奈,心中却也感慨万千,这么有劲儿,是彻底好了罢! 杨妈妈推门而入,随后便直直地朝着内室走去,掀帘看着阿九,笑道:“姑娘这样大声,是想惊得整个院里的人都知晓你贪睡,误了功课不成?” “我不说,大家也都知道。”阿九看着镜中杜仲越发迅速地动作,噘嘴说道:“只是希望先生不要骂我,之前布置的功课也一字未动,月余不曾练琴,书画也许久未碰,偏偏今日还迟到了,一会子先生定要打我手心的。” 杨妈妈听着阿九这么数着一连串自己的罪状,不免捂唇轻笑,随后笑道:“也亏得姑娘还知道呢,我们只当是姑娘已经忘在了脑后了。这是自己犯了错,先生要打要罚,姑娘都好生受着吧!再者说来,反正都迟了,杜若已经把早膳带回来了,姑娘还是吃了吧!到底也赶不上不是?” 陆家宠孩子,苏州城里人尽皆知。但是若是论及教育,却是以先生为主,谁也不会插手其中。是以,尽管杨妈妈知晓今日阿九前去上学必然少不得一番惩处,但是终究这些本也是阿九自己犯错在先。更何况,阿九这些日子都病着,先生必然也会有所体谅,便是惩处也不会罚得太重。 杨妈妈笑眯眯地说着话,阿九却是苦了脸:“妈妈,我吃不下了,还是放我去上学吧!” 杜仲轻轻地松了口气,固定好阿九头上的小花苞之后,笑着说道:“好了,姑娘可以去用膳了。” 看着杨妈妈一副看好戏的笑容,阿九故作伤心地叹了口气,随即笑道:“果然,先生都是一路人,没有人站在我这头。” 狼吞虎咽的一顿早膳过后,阿九总算是出了门前往听风阁。因为家里就这么阿九一个姑娘,同龄的几位哥哥们又都在帝京,阿九向来都是一个人跟着几位先生学习的。因为教导的学生就这么一人,先生们自然是更加用心,也就显得更加严厉了许多。因为陈落雪随母前来,虽然她年纪大了些,但是却也跟着阿九一起上课。 毕竟陈落雪乃是商户之女,本就寻不到好的老师,更不必说家中庶出弟弟妹妹们都颇有些读书无用的论调,日常总是纨绔与轻浮。如今到了织造府,不论有用无用,先跟着学习再说,总会有所收获。怀着如此想法,陈太太第一天便对陆夫人请求着。陆夫人自然是希望外甥女儿更好的,哪怕她一开始对于陈落雪颇有些不满。 但是当陈太太说出了她们前来苏州的原委,陆夫人心间的那一丝丝不满顿时就没了。如此处境之下,难为她会有如此行为了。只是虽然如此,到底陆夫人还是知晓嘉瑾那里不可能。倒也不是因为旁的,只是多年的书信往来之中,陆二夫人时常都有拜托陆夫人帮她留意着官宦人家的女儿。 很明显,陆二夫人对于未来的儿媳是有想法的,虽然不一定得是必须对嘉瑾有所助力,但是至少得是门当户对的人家。 惩处(下) 然而少女心思,终究也不是随意便可压制的。陆夫人一边不想扰了嘉瑾温习功课,误了秋闱,一边也不想落雪陷得更深,将来难免伤心。思来想去的,倒也想到了一个主意,正好陈太太所求的也如她所想,自然也就立刻点头应下。毕竟家中就阿九一个,但是先生就请了五个,阿九一个是学,加上一个落雪也是学。 更何况妹妹也是如此想法,那么没道理不应大的。更何况,读书使人明理,兴许跟着先生们,落雪也能转变转变观念与意识,说不得就对嘉瑾淡了心思。如此一来,便是阿九因为心情之故未曾前去上学的那一段,陈落雪也是风雨不误的。 是以,当阿九听着身后铃娘慢些跑的提醒过后,阿九转过头来笑笑,随后朗声说道:“阿宛季节说不定已经学了好远了,我得赶紧赶上才是。您放心吧铃娘,摔不着的,我小心着呢!” 说完这话,阿九便拉着杜仲的手,笑着说道:“我们快些,杜仲跟我跑着去吧!只有让佟先生看到我额角冒汗了,他才会有不忍,不忍之下,他便舍不得罚我啦!” 杜仲无奈,一边跟着阿九疯跑,一边笑:“可是姑娘还穿着春衫,便是不跑,到了听风阁,也是满头大汗的。到底这天气热成这样呢,姑娘便是走过去也是面红耳赤的。哪里需要如此做样子?” “你说的是有些道理哦!” 余光瞥见杜仲面色,竟是一副说错了话的模样,阿九不免轻轻地叹了口气。只是动了动唇,却发现自己也没什么能说的,是以就这么应承了一句。 阿九的情绪不动声色的出现,又迅速消失,就算这么说着话,到底脚下步伐却是未曾变慢,两个人都是如此,就就这么脚步匆匆地往听风阁而去。 两个人一刻不停,到了听风阁的时候,具是一副气喘吁吁的模样。自然,阿九更甚,毕竟她年纪更小衣裳也穿得更多。杜仲看着停下来的阿九,知晓她这是要调匀了呼吸再进去,一时间也顾不得自己,伸手在阿九后背前胸不住摩挲顺气,好叫她能够快些缓过来。到底也跟着阿九上了几天学的,杜仲知晓几位先生之中佟先生是最注重仪态的一个。 杜仲至今仍记,陈落雪头一天来听风阁上课时,便是佟先生的课。既然新来了一个,先生们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只是尽心教了便是。是以,那一日因为落雪的仪态,可是纠了好久。 眼见着阿九渐渐好了,看着阿九立刻看向自己询问的目光,杜仲微微一笑,随后快速点头:“好了好了,姑娘可以进去了。”一边说着话,一边将手中的书包交给了阿九,笑着嘱咐:“佟先生不喜欢我们伺候着,姑娘便自己带进去罢!我去隔壁等着姑娘。” “佟先生,嘉琰来迟了,您罚学生罢!” 在杜仲隐隐有些担忧的目光之中,阿九朝着正屋昂首挺胸地走了过去。虽然看着阿九的背影挺拔宛如一颗向阳的小白杨,但是在杜仲的眼中,阿九脚下步伐却是越走越慢,越走越发迟疑。只是到正屋也不过短短一截路,再如何磨蹭,终究是要走完的。 阿九倒也乖觉,人到了门边,门都还未进便先认起了错。饶是佟先生向来冷脸,一时间倒也有些不知说些什么,态度这样好,又只是迟到这么一个可以原谅的错处,佟先生心中都忍不住开始替她找理由了。尽管佟先生甚至都还未正眼看阿九,但是额角密密匝匝的汗,他终究未曾忽视。 想着孩子本就贪睡,又是大病初愈,惫懒些也是常有之事。佟先生其实在阿九到之前,便已经在心头说服了自己,毕竟可爱讨巧的小姑娘,谁也不忍心过于苛责。尤其是阿九还冒着汗的额头鬓角,佟先生转过头,看了一眼阿九,随后微点了一下头,示意阿九先进去坐着。 只是阿九想着自己还欠了一堆功课,心头本就虚得很,根本就不敢抬头与佟先生对视,便也就错过了冷脸先生的宽容。阿九不动,原本打算轻轻放过的佟先生眉头一皱,目光在阿九身上停了许久,见她一双小手儿绞在一起,端的是紧张又无措。到底是教导了阿九近一年的老师,值这么一个动作,佟先生便心有所悟。 “可是你又没写功课?”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佟先生心下一沉,随后便沉声问道:“是与不是?为师可是跟杨妈妈打听过的,你这病乃是心病,倒也还是下得了地动得了手的,怎么,病中便将功课都忘在了脑后了么?” 阿九紧张之下,慌乱地咽了一口口水,只是着急忙慌着,竟是将自己给呛住了,一时间原本就羞红的小脸蛋儿显得更加的红润了。自然,这一次是被憋的。佟先生不喜学生上学的时候身边还带着丫头,是以此刻屋里便只有包括陈落雪在内的三个人。 陈落雪自阿九一到,注意力便全放在了她的身上。眼下见她呛得厉害,心中不免担忧,只是佟先生实在可怖,没能得到他的首肯,落雪无论如何都不敢擅动。是以,一会儿紧张地看着阿九,一边还要小心翼翼地觑着佟先生的脸色,陈落雪虽然人未动,却也是坐立难安。 “你好生默下昨日给你的功课,别自身都难保了还分心给旁人。” 佟先生一个眼风扫过,陈落雪便老实了,不敢再乱动。 “还有你,陆嘉琰,你素来胆大,未写功课于你而言算不得什么。”佟先生看着阿九,微微勾唇:“说罢,这么费劲心思地讨打,到底是为了什么?” 阿九不料自己竟被看穿,一时之间连呛的动作都不做了,只是惊愕地看着面前带笑的先生,打了个寒颤:“只是学生愧疚,没有什么旁的理由。” 再借给阿九一万个胆儿,她都不敢说出是自己月余不曾练琴,手生不敢在青云先生跟前展露。但是若是接下来青云想考一考自己的水平,说不得便会因为自己刚挨过打放过。 讨打 阿九想得很好,表演也是尽可能的逼真。其实也不算是完全的表演,毕竟佟先生从来不假以辞色,一副正经严肃的模样,尽管阿九并非十足的孩子,还是会怕。是以,感受到佟先生长时间驻足于自己身上的目光,阿九大气都不敢出,就这么怯生生地盯着佟先生。虽然阿九是真的害怕佟先生,但是却也明白老师的性格,终究也不会过分,是以硬着头皮,阿九还是打算赌上一把。 只是阿九想好了所有,算好了一切,却是忘了自己根本无法面对说谎的后果。佟先生慧目如炬,尽管他还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就这么长长久久地盯着阿九不放,阿九知晓他已经看穿了所有。 有那么一瞬间,阿九都想直接交代了,毕竟已经被看穿了,还不如抢先认错,如此还能落得一个知错认错的好。只是一想到自己欠下的许多功课,尤其又是琴,一天不碰可能只有自己知道,但是自己月余都未曾摸过一次,都不必青云老师来听了,便是从未碰过古琴的门外汉来听,都能听出生涩。 阿九不敢承认,虽然比起佟先生来说青云温和又贴心,但是也是因为其温柔,阿九实在不忍做任何叫她失望之事。更何况,青云温柔归温柔,尽责却也是不比佟先生少的,是以一想到佟先生这边挨了戒尺便算了了,但是青云却是要拉着自己说好一番道理并把欠下的双倍补上才能罢休。 因为明白后果是什么,纵然阿九此刻怕得不行,还是死死咬住了自己不肯松口。 佟先生看得出阿九的倔强,是以心中才更加好奇,到底是什么,叫娇养着长大的小姑娘主动讨打。原本佟先生就没有打阿九的意思,功课欠下了虽然并不尽然就是身体之故,但是官宦人家的女儿不比男子须得科考,她们念书习字本也是为了打发闺中无聊的时光,顺带着懂道理明是非。 只是佟先生从开不是一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风格,虽然对阿九的要求不会比嘉瑜嘉瑾平齐,但是却也差得不多。是以方才对阿九那般严厉,除了习惯所致,也是因为本能地选择。更何况,若是不出意外的话,今年秋闱过后,阿九就不由他教了。虽然只是个女弟子,也不过才教了一年多的时间,但是到底还是想在临走之前,好好地帮着阿九养成习惯。 佟先生一直相信,读书使人明理,这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也就只能在读书中长见识了。是以,佟先生虽然严厉却也有着阿九难以发觉的温柔。 然而此刻,阿九红着脸咬着唇,一副愧疚又可怜的模样,怯生生的小眼神儿更是看得佟先生心生不忍。但是阿九在隐瞒着什么,佟先生十分明确地知晓着。 只是是什么呢?佟先生的目光在阿九身上游移了片刻,突然福如心至,原是这个吗?倒也像是阿九能做的出来的。轻轻地挑了挑眉,佟先生带了些许揶揄,沉声吩咐:“念你在病中,没有那精力完成功课也是情理之中,只是情有可原之事实在太多,我总不能桩桩件件放过。” 说到此处,佟先生见得阿九惊喜抬眸地望向自己,心知自己果然是猜对了,这便是不能不罚了!只是终究也还顾念着阿九的身体,也是想给她一个教训,看着阿九惊喜交加的眸子,佟先生温和地笑了笑,随即以少有的柔和缓缓说道:“是以,这打手心的惩罚,便免了!” 注意到阿九瞬间黯然的眸子,佟先生只觉忍俊不禁,但是为人师表,总不好就这么将自己的情绪展露无余。是以,轻轻地一声干咳过后,佟先生恢复了平日的寡言,冷声说道:“只是为师虽然不打你,却也不是就没有惩处了。既是欠下了功课,那便尽快补上吧,就现在!这一堂课倒也是巧了,你们姐妹俩都是在欠我的功课。” 阿九不料陈落雪竟也未能完成,明明这些日子她忙得连到婉琰院看自己的功夫都没有,何以竟连功课都完不成?只是阿九此念终究也只是从阿九脑中一闪而过,现下她最该操心的,是接下来的琴课上,该如何对付。毕竟佟先生不知何故,突然就发了善心,却是将阿九所有的谋篇布局尽数打乱。 佟先生已经看出了她的想法,阿九还犹自不知,毕竟佟云柏不打自己,实在不在阿九的意料之中。眼见着佟云柏已经转过身去,阿九突然生出了许多勇气,望着佟云柏的背影,阿九试探着做着最后的努力:“先生当真不打我啊?” 听了阿九这么一嗓子,佟云柏心间不免更加好笑,这孩子怎么就如此迫切?到底是疏于练习多长时间了,竟然追着讨打。佟云柏一向只专注于自己负责的人,陡然间便有了过问阿九其他课业的想法。自然,想就做,佟云柏又回转过身,看着阿九,笑问:“嘉琰是多久不曾练琴了,竟是连个考校的机会不敢给青云先生?” 看到佟云柏转身那一刻,阿九还是满怀希望的,或许情况还是会有变化?只是听了佟云柏这一句,不止是阿九,连一直默默埋头抄书,只是心间担忧不止,却一向不敢反抗佟云柏意思的陈落雪都惊愕地抬了头。毕竟佟云柏从不多问多管,纵是一切都摆在了眼前,他不在意的便不会过问。 然而阿九的反应却是不同,居然被发现了吗?难怪无论如何,他都不愿惩罚自己。是因为他知道,此时打她便是帮她,成了她妄图欺骗青云先生的帮凶。看着阿九呆呆愣愣的模样,佟云柏微微一笑,随后转身清凌凌的声音响起:“既然罚了你们都是补上未完成的功课,那也没我什么事情了。你们自己留在这处写吧,完成了自行离开就是。” 阿九听了这一句,心内感觉颇为复杂,或许还有机会。隔壁屋里,就是琴室,毕竟曾经也是学了十余年钢琴的人,虽然古琴与之并不相同,但是阿九现在也只是手生。 暗度 更何况乐器总是相通,尽管月余不曾碰琴,但是只要能有机会在见到青云先生之前,给阿九熟悉熟悉的机会,至少不会显得那样的惨不忍睹。反正自己欠下的功课那样多,今天是不能按时回去了,不如就先放着,熟悉熟悉琴,练一下手。如此一来,一会儿也能过得去了。 至于功课,阿九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包,轻轻地叹了口气,本是写不完的。哪怕是现在开始奋力赶,待到青云先生来时,自己也还是写不完。还不是得学完了琴,继续补。既然如此,那便先放着吧,毕竟事有轻重缓急,阿九必须分出个主次来。虽然留在这听风阁补功课的时间会长了许多,但是阿九自己也底气十足,毕竟她欠的实在不少。 既然心中有了想法,阿九也就立刻开始了行动。小心翼翼地跑到门口,目之所及都不见佟云柏的身影,阿九知晓机会来了。或许是佟先生故意放水,又或是他根本没想到阿九竟会选择如此暗度陈仓之法应对他们两位。 “阿九,你要做什么?”陈落雪是眼睁睁地看着阿九跑到门口,一时间心中便是万分焦急,只是也不敢上前将阿九带回来,只得伸长了脖子看着阿九低声劝道:“阿九快回来,佟先生让我们补功课呢!你想做什么啊,莫要浪费时间了,不然一会儿青云先生到了,你便没有机会补上了。” 回过头,阿九冲落雪笑笑,随后又快步走了回来,直到到了落雪身边,才小声地将自己的想法尽数说与落雪知晓。其实阿九可以不说的,只是阿九一想到落雪本也要默书,若是一直担心着自己,想必也影响了她的定力与速度。只是听完阿九的话,陈落雪却是瞠目结舌,看着阿九见她神情不似作伪,心中不免更加惊诧:“青云先生习琴二十年,阿九你确定要以此法糊弄于她?” 阿九自然知晓,只是青云先生经验丰富,自己也并不差。虽然学得不是一个东西,更不是同一具身体,少了身体与琴之间的熟悉度,但是毕竟才六岁的自己的水平,本也不需要多好。阿九抿唇笑笑,看着落雪:“阿宛姐姐你安心默书,我也只是熟悉一下。手生得可以,我怕一会子犯了基础错误。” 陈落雪看着阿九一副坚决的神情,陈落雪知晓这是劝不住了。眸子一转,心中有想法突然生根。仔细一想,可行性极强,当机立断,落雪看着阿九伸出手,催促道:“把你欠下的部分交给我,我替你弄一部分。一会子若是佟先生问起为何我默了这样久,只说我本就背的不熟,慢些也是常有的。” “表姐,好多的,我得在这留一天才能勉强弄完。”阿九苦着一张脸,看着陈落雪摇头:“再说你我字迹大不相同,姐姐的字比我写的好太多了,佟先生一眼便瞧出来了。” 陈落雪恨恨地跺了跺脚,像是藏了什么重大秘密一般难以启齿,过了许久才看着阿九低声说道:“我会临摹旁人字迹,之所以我和阿娘在家中日子还能过得,就是因为阿爹意外发现了我这一项能力。他总拉着我做账,是以,从一开始的不纯熟只是形似,到如今十年下来,几可以假乱真了。阿九你莫不信,昨日不是有消息传来说昫阳公主在拍卖行里拍得汉时司马相如的《美人赋》真迹,那便是我临摹的。” 阿九不料自己竟听了如此惊天秘密,一时间倒有些难以回神。反应了许久,阿九才看着陈落雪,颤抖着声音问道:“所以姐姐没能完成功课,乃是临摹这《美人赋》之因?”只是话音刚落,阿九就知晓自己这话不对。 虽然阿九对于古玩古董什么的并无研究,从前是没有机会,现在也是没有机会。只是便是如阿九这般的门外汉,都知晓仿品赝品能做到以假乱真的程度有多难。是以一副能够成功竞拍下来的赝品,怎么也不可能是昨日刚刚写就的。旁的不说,新旧程度笔墨纸张,便与汉时对不上。 “我是说,姐姐昨日可是因为得了消息,开怀之下又临摹了新的?”阿九看着陈落雪,只觉她多了些自己从前未曾见到的才气,虽然伪造古玩实在算不得什么能够拿到台面之上的,但是论及能力,阿九却是佩服得无以复加。连拍卖行的那些眼睛,都能给她骗了过去,那她这模仿能力,是强到了何种程度啊! 陈落雪却是轻轻叹了口气,坐下低声说道:“昨日阿爹来信了,说是玩够了就回去。可是我不想回去了,毕竟回去了就意味着与那薛家的事就要摆在明面儿上了。阿九,你知道不知道,我阿爹他,居然那么轻飘飘地说,三妹妹嘴碎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被她抖露出来,叫我不要跟三妹妹生气,说是已经罚了她半年的零花。” 阿九不料还有这一出,听得落雪口中的薛家,阿九更是有片刻的恍惚。隔了好一会儿,阿九才想起来这薛家到底是个什么来头,毕竟当日在汪府不能说的,回来的路上落雪便将她们逃家的缘由一一道来。只是叫阿九吃惊的却不是薛家,原来陈家人还知道过问一句啊!虽然目的为何阿九心中也明白,但是这一个月,的确是没有听说过陈家有什么动作的。 不敢上门接人,便只能通过暗戳戳的方式逼迫吗?阿九虽然此刻也着急自己一会儿的琴课,但是阿九还是瞬间来了个主意,看着落雪,阿九笑道:“或许还有一个法子也说不定呢,阿宛姐姐虽为长女,但是底下的妹妹们也是与你年纪相差不多的,有道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嫁谁都是嫁的情况下,不如留个对家族更有利的。” 陈落雪苦笑,看着阿九眸光幽幽:“阿九果然聪颖,都未见过我阿爹就能够洞察他的性情。只是我也不是没有想过,试过的,阿爹明确地说,就是因为这字,薛家才能瞧得上我。” 表亲 阿九默默想了想,随后便将自己的书袋送到了落雪手中,笑着说道:“看来,只有抢先为阿宛姐姐定下亲事,那便万事无忧了。只是阿宛姐姐可曾想过,何以薛家需要这样能力的主母,以及姨父浸淫商场一辈子,难道看不出姐姐的价值?他怎会那样轻易地就选择将姐姐许给别家,毕竟姐姐可是能生钱的。” “虽然阿爹不愿将我这能生钱的这么快就嫁出去,但是显然薛家给他的更多。”陈落雪一边接过了阿九的书包,一边翻找着功课,还不忘问道:“你欠下的是哪些?我能帮一些是一些。” 听了落雪这一问,阿九不免有些脸红,只是脸再热,阿九到底还是不想在这冷清的听风阁度过这一天。是以,微微抿嘴,阿九笑道:“全都是,我这些日子犯懒来的,只字未动。” 落雪原本还因为家里的事情烦躁着,听了阿九的话,却是惊诧盖过了心间烦躁,看着阿九笑:“难怪你要费尽心思地讨打呢!这样多,也不怕便是补上了,佟先生还要罚你。” “顾不得那样多了,反正想应付眼前事再说!”阿九倒是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潇洒说道:“毕竟青云先生温柔一刀实在是怕了,我宁愿被佟先生的戒尺打,青云先生温温柔柔的,不忍心叫她难受。”阿九笑着将心间想法道出,陈落雪却是笑着揶揄:“不忍叫青云先生难受,所以你该勤加练习,而不是临了了临时抱佛妄图诓骗她。” 阿九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随后点头:“多谢落雪姐姐搭救,等今天回去了,我再与你想想有没有什么能够尽快帮姐姐定亲的法子。反正只要抢先在薛家之前便可。其实说起来,母亲这些日子也为你留意了不少人家,倒也有几个是不错的。”见陈落雪面上多了些不自在,阿九捂唇笑笑:“不比二哥哥差的,或许阿宛姐姐......可以去见见!” 沉默了片刻,阿九才将之前陆夫人的意思说了出来,也算是传达到了。其实阿九倒也不强求陈落雪与陆嘉瑾能成,毕竟阿九冷眼看着,的确看得出自己这二哥哥对落雪完全提不起兴趣。纵然明白落雪或许也不会那样的炙热了,毕竟她之前的动作,阿九都记在了心间。只是因为那一日被阿九道破之后,陈落雪便再没有动作了。 但是阿九却是隐隐发现,自己的长兄,似乎也是与二哥哥一样的,对落雪视而不见。既然都没有兴趣,阿九还是会鼓励陈落雪多往外看一看,不能真的就这么浪费了有限的时间。只是阿九也明白,陈落雪之所以如此坚定地想要留在自家原因为何。毕竟除了许家之外,庶族出身的官宦人家中,便只有自己家能够给她庇护。 虽然薛家不过一介商人,但是到底是皇商,且还是经营了多代的黄商。毕竟前朝时,薛家已经为富一方。据民间传说,先帝能够顺利得了这天下,除却有世家的全力支持,薛家更是鼎力相助。如此才有源源不断的经费,支撑先帝当时的反叛之举。虽然后来大历开国,论功行赏的时候,先帝甚至连最底层的伙夫都以十两白银赏了一回,却是从头至尾没有薛家的面名字,引得无数人怀疑此言的真假。 更何况,先帝的诸多重农抑商的政策频频下发,使得相信先帝起家靠的是薛家的万贯家财的人越来越少,几近于无。但是后来,薛家籍籍无名了一段时间过后,随着熙帝登基,突然便成了整个大历唯一的皇商,街头巷尾又传出了当年的传闻。 其中可信的内容有多少,已经无人知晓,毕竟亲历当年事的那些人,已经随着时间渐渐老去凋零。但是终究,这其中定是有关系的,只是外人无从得知罢了。是以,寻常官宦人家哪里能与薛家为敌?但是许陆两家又是不同,面对薛家自有一番底气,纵然在体量之上或许还有些不足,但是许家有许缙云手掌内阁为首辅,陆家奉卿也是太子太傅超一品的存在。 这样的人家,薛家再如何豪横,也不敢轻易开罪,到底都是站在了顶峰的人家了啊! 阿九明白,但是她的想法与陈落雪总是不同,便如母亲所说的那般,落雪已经与陆家有了关系,她最该做的是以陆家为靠山,找一个真正与她一心的一心人。嘉瑾不是,嘉瑜一样也不是。 莫说陆夫人知晓嘉瑜已经心有所属,便是不知,她也不愿聘落雪为儿媳的。毕竟昫阳公主时常说的便有一条,有血缘关系的姑表亲最好便不要亲上加亲了,甚至为了减少悲剧,昫阳公主还追踪调查了一百对有血缘关系的姑表亲夫妻,结果一出,却是天下哗然,将人们吓着了。 从前人们只当全身皮肤雪白,连毛发都是雪白的新生儿是因为不详,带有灾祸的象征。是以,多少人看到这样的新生儿的那一刻,或是选择溺亡或是选择手掐,又或是心有不忍只将其扔在一边任其自生自灭。说到底,世间少有这样的孩子长大,因为人们会害怕他们带来的灾祸。 但是昫阳公主却是明确了根源所在,虽然说了许多大家听不懂的道理,但是有一样,部分大历人却是记住了,切勿选择与有血缘关系的成婚对象。昫阳公主的话,有些人在意有些并不上心,毕竟到了如今,这世间姑表亲还是众多,其实也不是所有人都会有生出须发尽白的白皮怪的不幸。 是了,大历人将这些孩子换作白皮怪。 但是无人知晓自己到底是幸还是不幸,陆夫人是昫阳公主忠实的信徒,是以她不会选择陈落雪,因为一旦赌输了,便是不幸。 虽然也同情陈家人对自己胞妹母女的轻视,但是陆夫人不好赌,无论如何也不愿拿嘉瑜的未来作赌。因为若是有个万一,便是她对不住所有人。 挨打 陆夫人不愿往后余生做了罪人,自然便会在当下努力不让自己有犯罪的机会。在陆夫人眼中,缔结姑表亲的行为,便是犯罪。旁人她自是管不着,但是自家人,陆夫人却也强硬。好在,落雪对嘉瑜无意,钟情的不过一个嘉瑾。 虽然陆夫人心头微微也有些忐忑,到底嘉瑜也算是落雪的表兄呢!只是一来也是因为嘉瑾的态度实在让人放心,二来也是自己那弟妹有主见,比自己强了太多,陆夫人便也放心。 其实昫阳公主强调了许多次,具有血缘关系的表亲,但是不论是信她还是不信她的大众,都忽略了这一层。或是担忧或是调侃的,说着昫阳公主的表亲论。 阿九当日应下了陆夫人的请求时,也问了缘由,听到自己母亲口中说出的缘由,阿九还有些狐疑。昫阳公主因何会有如此想法?毕竟阿九的记忆之中,从未有这么一说。听了也觉得新奇,不过也不十分当一回事儿,毕竟到底与她是没有什么关系的。 只是临出门的时候,阿九还是定定地看着落雪的表情,不论如何,她都要等到一个回应。陈落雪犹豫了许久,心中更是天人交战,只是看着阿九还在门口等着,想着时间也不多了,那便还是见一面罢!是以,轻而快地点了头,落雪红着脸催促道:“还不快去练琴,时间不多了。” 再试最后一次,若是还不成,那便彻底死心了罢!尽管阿九也时常给自己鼓劲,她也出了不少主意,奈何有些人便如冰雕雪铸一般的心,无论如何都是不耐烦地看着自己,落雪其实心中也没有了往前的动力。尽管才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但是落雪只觉身心俱疲。有些时候决心是一回事,能力又是另一回事了。 阿九只是年纪小,出身好,不论什么事情都觉得理所应当,但是不同的人不同的心境,或许这一次后,便能彻底死心。 怀着如此想法,陈落雪应下了阿九的提议。其实也非阿九提议,这么点眼力见儿,陈落雪还是有的。只是若是当真要另选他人,那么昨夜里阿娘的话,倒也可以稍加考虑了。 思及此,陈落雪一面拆解着阿九下笔的习惯与力度,一边在心底默默地刻画着一个人的影子。 不过片刻,陈落雪便解构了阿九的字形,毕竟还是个孩子,倒也容易。陈落雪勾唇一笑,心间那人的影像也逐渐清晰,高青玉!或许也不是不行啊,只等月末的消息即可。陈落雪不紧不慢地落笔,唇畔一抹得意又凄凉的微笑勾起。 “姑娘今日可还顺利?” 铃娘看着耷拉着脑袋闷闷不乐的阿九,心知今日在听风阁,这小小的一点人儿,怕又是过得艰难。其实阿九于学业上并不愚笨,相反,她反应迅捷思路明晰,本不该总是被批评的。只是因为不知什么缘由,阿九就像是心思不在那边一般,总是潦草应付。是以,便也少不得被批评。 阿九抬头看着温柔地铃娘,无奈地叹了口气,老气横秋:“我只想着该如何帮着阿宛姐姐相亲,倒是忘记了青云先生眼睛之毒。明明都在课初糊弄过去了,偏偏结束的时候,还是被青云先生发现了我的小阴谋。因为我那时候满脑子都在计划着阿宛姐姐这相亲之处,倒是忘了身在何处人在何方了。” 这话里的信息,着实有些过于多了,铃娘诧异挑眉,看着阿九问出了自己最为关切的问题:“姑娘何以如此不愿将自己的心思分一些到课业之上?姑娘又不是天生愚钝之人。” 阿九看了眼铃娘,见她的确是疑惑不解的神情,只是话虽是如此,到底身体动作快,原本被自己背在身后,还特意交代了杜仲万不可与人说起,不肯给人瞧见的左手也被铃娘捧在了手中。 “青云先生性情温和,便是姑娘偶然会有些爱玩之举,却也不会动戒尺的。”铃娘看着阿九微微泛红,红中还透了些许的青紫的手,心头微热,不无心疼地继续:“姑娘可是隐瞒了什么?佟先生纵然面冷,终究也不是不近人情,姑娘病中怎样都是情有可原,姑娘做什么了?” 铃娘尽管心疼不已,到底理智尚存,一边询问着阿九原因,一边已经是连声嘱咐着杜仲快些进屋备药。 阿九看了看自己的手,只是微红,哪里就值得铃娘如此兴师动众。毕竟更严重的伤,阿九也不是没有受过,那时候连个过问的人都不见。尽管如今的自己到底不同,但是骨子里的蕾娜却始终都在。阿九不喜欢自己曾经的那些岁月,也想换一种轻松的活法,是以喜欢的便多用心,不喜欢的没必要的,她便也就草草应付便算了事。这也便是阿九始终未与人解释自己为何不好好向学的缘故,毕竟这种话也不好随便出口。 只是铃娘近乎本能的关爱,却是叫阿九弯了唇,笑道:“铃娘您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轻轻地叹了口气,语气温婉:“原是我有错在先,才得了这一顿打,该打的。铃娘别担心了,佟先生心疼我呢,原本该是十戒尺的,只是先生看我才挨了五下便高高肿起的手,第六下无论如何也打不下去了。” 阿九捂唇偷笑,就像是赚了什么好一般。铃娘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长叹一气:“所以还是佟先生第一次打姑娘,不了解姑娘这体质,若他知晓,必是不肯心软的。” “可不能叫他晓得的,”阿九闻言连连摆手,看着铃娘苦了一张脸,一改方才的笑意,可怜兮兮地说道:“佟先生竟说这一回没打完的先记在账上,下次若有再犯,便一并罚了!” 铃娘看着阿九,沉默良久,见她眼神越加可怜,不免笑道:“姑娘还是收一收这一副可怜模样吧,谁不知晓姑娘根本就不怕这记在账上的五个戒尺!也只有我们这些人,便是晓得心中也还是止不住的忧心,姑娘惯会欺负人的。” 相亲(上) 这一夜过得极快,阿九只觉自己方才睡下,眼睛一睁便是天明。坐在床上,阿九睡眼惺忪,一副没睡醒的模样。纵然身边围了一群人,或是捧了衣裳,或是端了妆奁,阿九全不在意,只知此刻合该继续睡觉的。 看着阿九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杜仲不觉笑弯了眼,看着杜若也是一副偷笑的模样,不免又轻轻摇头,低声说道:“姑娘昨夜补了半宿大字,就怕今儿个跟佟先生交不得差。若是茗风姐姐是昨夜来传的消息,想必姑娘定然不愿熬到那个时辰!你还是收着些,能再睡多一会儿便多睡,姑娘也是真的累了。” “茗风姐姐也是听说了姑娘昨天受了戒尺,昨夜才没来呢!”杜若想着茗风一早过来,其目的本就是为了送惊喜的,不由笑道:“姑娘爱出门玩,若是她知晓今日又不必上学,且她还不欠功课,必是兴奋的。” “不上学?!”本该在睡梦之中的阿九,突然睁开双眼,眸中无比期盼地望着杜若:“当真不用么?” 杜若反应不及,倒是被阿九吓了一跳,愣了愣才笑着点头:“是不必上学,姑娘若是不信,问杜仲嘛!”阿九顺势看向杜仲,见她果然点头确认,阿九这才笑出了声,轻声说道:“不用上学也太好了,那你们这么早叫我起床做什么,我再睡会子吧!”话音未落,阿九也不管方才穿好的衣裳,直接就要躺下舒舒服服地继续睡了。 只是满心欢喜地想睡个回笼觉的阿九,正做着休息的美梦,却不曾想自己的后背并未沾上床榻,反是被一双手撑住。阿九满眼疑惑地看着脸上带了几分焦急的杜仲,问道:“怎么了?不可以睡觉吗,可是有什么安排了!” “姑娘可不能睡,一早白芷白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烫好的衣裳,姑娘可不能就这么和衣而睡。”杜仲忙着将阿九扶正,随后关注着头上发饰是不是整齐,一边还低声急速说道:“今日云空大师开坛讲经,夫人意欲带了姑娘与表姑娘前去香枳寺还愿呢!” 听了杜仲的解答,阿九不免更加疑惑:“还愿?什么愿” “前些日子姑娘发了痘子,夫人专门前去云空大师那里,请他为姑娘祈福祝祷。”杜仲见阿九一副迷迷瞪瞪的模样,心知她还不懂,也不多说,只是笑道:“是啊,姑娘能够安然无虞,多亏了菩萨的保佑,是该去添些香油钱感谢一番。更何况,今日云空大师讲经,整个苏州城的人,谁不是趋之若鹜。” 晨起的阿九,脑子总是转的慢些,听了好半天过后,阿九才渐渐回神,低声问了一句:“只有我和母亲并表姐前去吗?再无旁人,小姨也不去?” 还捧着衣裳的白术轻轻地抿了唇,唇角一抹看好戏的笑:“姨太太说是身上不好,感染了风寒,这外头风大得很便不愿走动。只是夫人与姑娘和表姑娘三人,再无旁人了。姑娘今天出门带上奴婢罢,杜仲杜若得帮着杨妈妈和铃娘调教新一批买进来的小丫头,须得留在家里,正好我和姐姐许久没有陪伴姑娘出去了......” 听到此处,阿九若是再不明白是为何意,便算是真的傻了。看着白术跃跃欲试的神情,蹲在地上的白芷虽然看不见脸,但是也不见她出声阻拦,心知她们姐妹意见也是一致。世人都好热闹,尤其是这相看人家男女相亲的事情,便是看了千百回,也是百看不厌的。更何况,她们这个年纪的本也还未亲眼见过。 其实不止是白芷姐妹,便是阿九,也不免兴奋了些。虽然昨日才得了回复,但是阿九却也未想到自己母亲行动之间如此的雷厉风行。居然一夜的时间,便有了付诸实际的行动。其实转念一想,阿九心头又想到了许多别的事情,便是自家可以,旁人也不在控制中,或许这是一开始就约定好的罢! 毕竟只有提前将所有准备备足,才能这么有条不紊地出行。阿九并不知道母亲因何不与自己说起这一茬,但是无论如何,心中还是庆幸,好在昨日说了,不然今天陈落雪毫无准备就被人相看,想必心间不定会是怎样的慌张。 不过既然大家都有所准备了,阿九心头倒是轻松,彻底清醒了这才注意到白芷是捧了妆奁在榻边蹲着的。一时间,心中也在唾骂着自己贪睡,一边动作极快地下床,回身看着众人,笑问:“何时出门?见你们竟是想到了如此办法,可是快了?” 杜仲无奈地点头,看着窗外青冥天空,苦笑道:“若非姑娘怎么都不肯起,咱们又何止于此?其实距离夫人出门的时辰已经过去了半刻钟,只是因为夫人那边也还未完全收拾妥当,这才晚了。不过无论如何,咱们都得快些了,好在姑娘的衣裳发髻都好了,姑娘只需去洗漱一番用过早膳便能出门。” “哪里还有时间用什么早膳,白芷白术你们看着装些小点心即可。”阿九闻言立刻头也不回地朝着净室而去,步履匆忙还不忘吩咐:“香枳寺在城外,上山须得换轿,白芷白术多包一些,我倒还好,你们可是得凭着脚力上山的,一会子在马车上多吃些。” 白芷白术也不矫情,既然阿九这么安排了,她们也只管听命。毕竟上回的教训,阿九的威严,她们还是铭记于心。只有杜仲微微皱了眉,跟着疾走两步进了净室,看着杜若正取了水递给阿九,杜仲低声问道:“姑娘,铃娘今日也跟着去的,只是不随着姑娘你们一起,得看过了新来的小丫头过后再出发。” 阿九抬眸看着杜仲,只见杜仲笑道:“铃娘方才特地吩咐了,说是寺里定是备了素斋做午膳,一会儿过街时,姑娘不可以遣白芷白术给你买零嘴儿。铃娘知晓此事光只是嘱咐我们没有用,还得特地告诫姑娘才是。长大了,外头的零嘴儿便可以戒了!” 馄饨 阿九将自己缩在马车一角,默默地吃着小点心。耳边自是来自市井的喧哗热闹,鼻息间更是各种美食的诱惑勾人。虽然手上的点心也是鲜美可口,毕竟入口即化的咸甜本就足以叫人身心愉悦了。只是阿九却不满足,这些在她眼中寻常随处可见的点心,哪里比得上外头路边儿上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来的可口。 只是铃娘地吩咐,阿九到底也不敢不顾,倒也不是害怕铃娘,只是阿九自觉已经大了,不好叫人再为她操心了。至少,不该在贪吃外头食物之上操心。更何况,一想到上回不过是在外头喝了一碗米酒,回去之后便上吐下泻的经历阿九自己也是心有余悸,是以,便是如何勾人的香气扑鼻,阿九都下定了决心不为所动。 虽然心中立下了雄心壮志,奈何今日出城的人实在是多,马车被堵在路上已经小半刻未动了,刚刚好阿九这一辆车外便是苏州城里最有名的廖记馄饨,实在是叫阿九颇有些受刑的意味了。手中的点心越吃越没味道,阿九满心想的都是外头那馄饨汤该是多么的鲜美可口。 落雪取了小镜子照照,看看自己唇边是不是沾染了点心碎屑,再看看口脂有没有因为进食晕染一片,而显得邋遢。果然,点心虽是凉的,但是唇齿相依总是难免会碰到些碎屑的,自然而然原本精致的唇上胭脂,也跟着被晕染外扩,失了临出门时的锋利与精致。落雪偏爱有棱角的唇妆,是以看着唇形失了凌厉,自然也就立刻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口脂预备补色。 毕竟眼下正好堵在了原处,前前不得后后不得,倒也是补妆的最好时机。只是到底不知道有多长时间,落雪的手也就飞快的动作着。到底还是不动的时候最好,而之后出了城马车便行动自如了,落雪知晓自己便没有了机会。纵是一会子到了山下换轿,到底也出了马车站在了人前,更何况山路上轿子晃得厉害,莫不是要将这口唇之间的胭脂抹到了腮帮子上。 因为不知具体时间有多少,落雪三两下便完成了动作。满意地对唇一笑,看着又恢复了凌厉的唇峰,陈落雪伸手收了小镜子,预备将其装回随身的小包之中。只是小镜子一转,便从镜中看到了有一口没一口吃着点心的阿九。 落雪心间不由诧异,何以这阿九竟然走神至此?不过是吃个垫肚子的点心,一双眼睛却是直勾勾地看着车窗上的帘子,虽然帘子遮的严实,但是任谁也瞧得出阿九的心思全在外头。外头有什么吗?下意识地,落雪的眼睛便随着阿九的目光看去,只是隔了车帘目之所及也看不出什么,落雪不由笑问:“阿九看什么呢?” “看味道。”有人发问,阿九便也随口回答:“不让吃,我闻闻看看总是可以的罢!” 听出了话里话外的委屈,落雪不由挑眉看向一边捂唇偷笑的白芷白术姐妹。见她们这副模样,倒像是知晓内情的,落雪不动声色地往白芷姐妹身边靠过去,压低了嗓音看着阿九笑问:“这又是犯哪门子的痴呢?” 白术出了门,没有铃娘与杨妈妈在身边拘着,便活泼了不少。见陈落雪发问,先是抿唇笑了片刻,随后才跟着凑到了落雪身边:“姑娘就爱吃外头的这些个零嘴儿,偏偏铃娘吩咐了我们不给姑娘买不说,还直接叫杜仲姐姐当着姑娘的面转告了一段什么姑娘大了,零嘴儿也该戒了一类的话。” “姑娘这是闻闻味儿呢,是真的馋了。”白芷跟着轻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后便重重地叹了口气:“也难怪姑娘如此呢,这味道是廖记传来的,咱们苏州城里首屈一指的馄饨铺子,倒也还算干净,只是......谁能想到咱们竟然被堵在了这里呢,倒是叫姑娘活受罪。” 陈落雪这才知晓原委,看着阿九的目光不免带了些许同情,心中忖度了片刻,突然便有了决定。看着一旁也跟着白芷她们发笑的桃儿,落雪微微颔首,低头吩咐了几句,随后便看着阿九笑:“阿九也不早说,如此可怜儿巴巴的,早说了也不必这么忍一路了。” 阿九不明就里地看着落雪,见她唇畔含笑,再看白芷姐妹满脸犹豫地看着落雪,这才注意到跟着落雪的桃儿人已不在车上。结合落雪之语,阿九心中隐隐有了猜测:“表姐可是要请我吃馄饨?” “铃娘只是交代了妹妹不可吃外头的东西,妹妹身边的人也不可以为妹妹买。”落雪轻点鹅颈,含着满脸的明媚阳光,和风细雨一般笑着说道:“但是我这边没听过类似的话啊,就当是我馋了!” 手上的点心立刻被阿九丢在了马车上的小桌上,随后笑道:“本就是阿宛姐姐馋了,与我才没有关系呢!白芷白术,你们说是不是。” 白术才要呆呆点头,却被白芷一把拉住,温声劝阻:“姑娘,虽然奴婢们到您身边时间不长,但是从前的事情还是事无巨细的都知道的。难道姑娘说是表姑娘吃的便是了吗?纵是如此说,您那身体也瞒不住啊!上回不就是在外头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折腾了小半个月才见好,姑娘可是忘了?” 经过白芷这一提醒,白术立刻点头,忙着肯定:“险些忘记了姑娘这一段,听铃娘说起,姑娘吐到后头都没什么东西能吐了,只能吐些清水出来,偏偏从身体返出来的清水也不是清水那般的清亮,正正好便是馄饨汤的颜色。”说到此处,白芷赞许地朝着白术点了点头,只是白术望着阿九微微白了的脸,弱了语气:“姑娘一会儿,可能喝得下?” 陈落雪不料竟还有这样的经历,如此一来她倒是不敢随便给阿九吃外头的东西了。只是桃儿已经下了马车,想必也是叫不回了,只得看着阿九认真说道:“如此的话,阿九还是听话吧,比起口腹之欲还是身体健康更为要紧!” 相亲(下) 尽管阿九解释了许多,关于那一次的上吐下泻并非因为廖记混沌,但是不论是白芷白术还是陈落雪,无人再听她说话,哪怕是桃儿买回来了馄饨,陈落雪也只是吩咐桃儿白芷白术三人自行处理了,也不给阿九。 其实阿九的解释,落雪不是没有听到,也不是不相信她的说法,只是有些险她不能冒。不论是与不是,有些东西能不挑战便不挑战了,哪怕阿九的眼神那样渴望,任谁看了都难免心有不忍。但若是有个万一,她便难辞其咎。是以,就这么眼巴巴的,阿九眼看着属于自己的馄饨入了他人口。 一路就这么晃晃悠悠的,倒也赶在日头最烈的午间到了香枳寺中。 虽然阿九一路都在车马轿中度过,但是憋闷的车轿之中,显然是不比外头凉风习习来得舒服的。是以,从轿中出来时,阿九只觉自己这才算是活了过来一般,感受着晨钟暮鼓,千年古刹的肃穆就在一声声绵长而悠远的钟声之中缓缓荡过。 阿九不爱来寺庙,各种原因。只是这一回,心间倒也不算十分的反感,毕竟怀揣的目的不同,心境也是不同。从来看到佛像金身便觉得缓不过气的阿九,此刻随母上香跪拜之间,倒也是少有的平和了下来。或是鼻息之间的佛香,又或是四面八方的安静,总之阿九突然便定了下来。 耳听松涛阵阵,时有鸟雀啾啾,间或传来几个小沙弥的低吟颂唱,阿九只觉自己的心神都在这一刻涤荡干净。阿九信佛信命,但是她从不信寺庙,一如当初她不信教堂一般。只是这一刻的阿九,却也多了几分跪拜间的虔诚。虽然阿九不曾询问,但是不必多说陆夫人在求些什么,阿九微微一笑,心中亦是此愿。 双手合十,闭目含笑祝祷,希望哥哥们都能够蟾宫折桂! “施主请随小僧来,师叔交代小僧在前殿候着,玉峰上讲经正好告一段落,施主来得极巧。”阿九眼睛还未睁开,耳边便传来温和的嗓音:“主持也特地交代了厨房,为施主一行人备下了清爽的素斋,只等着施主们前去品尝。” 阿九随即睁眼,顺声看去,却是一个年幼的小沙弥红着一张小脸儿端正的站在陆夫人跟前。怪道声音中听出了稚嫩呢,原来是个与自己差不多大小的小沙弥。阿九见状,立刻便笑出了声:“母亲,这小师傅好生可爱,阿九喜欢他。” 许是阿九口中言过于大胆,小沙弥一直试图躲闪却无处可避的目光原是落在了地上,此刻听了阿九之语,却是蓦的抬头,正好便撞进了阿九含笑的眼眸。见小家伙终于抬头,阿九面上笑意不免更深,狡黠地朝着眨了眨眼,见他一副慌张不知所措的模样,阿九只觉更加可爱,笑道:“一会子我想在山上逛逛,不知小师父可否带我们四处走走?” “小,小僧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恐怕不能陪小施主闲逛了。”只见那小沙弥用力地摆着手,方才还不敢直视阿九的目光瞬间坚决,虽然还带了些磕巴,但是拒绝得也利落:“小僧回去之后,叫有空闲的师兄弟们带小施主走走。” 阿九闻言也不见失望,眉眼弯弯地笑着点头:“就这么说定了!”一扫一路的疲乏,阿九伸手牵住了陆夫人的手,笑着说道:“母亲,来的路上桃儿买了馄饨,我看都没看一眼的,母亲可开心?” “当真?” 阿九立刻拉出了陈落雪,一边跟着小沙弥往后殿走去,一边笑道:“阿宛姐姐可以为我证明,就是她吩咐桃儿去买来的,只是买来了也没有到我嘴里,母亲怎能不相信呢?” 陈落雪从进到香枳寺便是一阵又一阵儿的恍惚,一想到接下来的事情,心就忍不住地怦怦直跳。虽然她应下也是别有用心,但是她却也从未想过居然这样快,快到自己都没有筹备的时间,就要被赶鸭子上架了。尤其是方才阿九说要在寺中走走时,落雪只觉自己的心就要从心里跳了出来,这闲逛指不定就会遇上本不该相遇的人。 要作何反应呢?期待的,娇羞的,还是冷淡的?落雪直到现在心中尚且没有一个定数。一边不想错失了一次机会,一边也还是在想着要如何运用此事试探想要试探的人。落雪本是见佛就拜,对着佛主诚心述说着自己的心愿,期盼有一个称心如意的结果。被突然叫了名字,陈落雪尚且有些无法回神,呆呆看着阿九满眼疑惑。 见此情形陆夫人摇头笑笑,随后看着阿九笑道:“我信你了,不过眼下可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一会儿要见到云空大师了,阿九可长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怕人了。” 阿九闻言面色微囧,陆夫人口中说的小时候,阿九自然而然地便想到了满月时的窘态。只是阿九明白,陆夫人口中说的倒也不是这一件,不过就是自己年年见到云空大师,都不敢上前躲得远远的。倒也不是阿九对云空大师有所恐惧,她怕的,从来都是那时候在云空大师怀中所见的幻象。 虽然这一次见到了九安,叫阿九相信那些并非幻象,只是却也更加令人毛骨悚然。更何况那之前,阿九根本就不知道九安,自然会躲那引来奇异景象之人远些再远一些。如今阿九自觉一切清明,自然而然地也不再害怕云空,脑中更是想到了云空大师每一次对自己母亲说的话:夫人不必挂怀,姑娘明白了便不怕了。 “母亲放心,阿九长大了,再不敢失礼人前的。”阿九想着云空的这一句话,随后给出了自己的保证:“更何况今日阿宛姐姐要与人相亲呢,我想着心头便兴奋不已。母亲,今天是哪家哥哥啊,阿九可认识的?” 阿九问出了落雪始终不敢问出的问题,只是当相亲一词出口的这一刻,落雪本就红透的脸颊瞬间涨得绯红:“阿九不可取笑!” 明荃 陆夫人轻轻地拉住了落雪的手,温声说道:“这一步总是要跨过去的,莫害羞莫拘谨,就当是寻常。”见陈落雪也不说话,只是频繁点头,陆夫人知晓这些她都听不进去,毕竟是头一次没有经验慌张些也是难免。陆夫人了然笑笑,随后低头看着左手边的阿九,故作严肃:“带了你一同前来呢,为的就是不叫你阿宛姐姐尴尬,阿九不可取笑姐姐,将来指不定你也是如此呢!” “将来还早着呢!我是不操心的。”阿九仰头看着陆夫人,满不在乎地说道:“我现在啊,就只关心是谁家的公子,我认识与否。若是是我认识的,正好可以趁着见到人之前跟阿宛姐姐好好地讲一讲,叫她心中也有个准备。毕竟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嘛,我可不想阿宛姐姐一会儿输给了人家。” 陆夫人闻言心中只觉奇怪,看着阿九小人小语说的倒都是大道理,不由努了努嘴出声问道:“落雪不知道别人,别人也不知道落雪啊!何以就输给了人家,阿九可愿细细说来啊!” “咱们家中女儿家就我一个,”阿九无奈偏头,看着陆夫人颇为得意地说道:“任谁也不会联想到我啊,再想想表姐,一切不都是摆在了明面上了吗?母亲还是同我说说吧,不然表姐可就亏了。” 兴许是陆夫人的宽慰有了效果,又或是阿九这一番话也激起了陈落雪的兴趣,一时间顾不上害羞,跟着点头看着陆夫人笑着催促。见一左一右两个都是一副神情,陆夫人便也不卖关子,看了看阿九随后又看看陈落雪,笑着说道:“这个人啊,阿九还真是认识的。便是汪家的明荃,此次府试拿了第二的那个明荃。” “汪家?”阿九小心地看了看陈落雪,见她神色之间只是震惊,倒也不见委屈,这才松了口气,满脸担忧地看着陆夫人:“可是我们前些日子去汪府,与汪明芩闹得实在是不愉快。更何况,明荃哥哥好是好,但是他,是庶出啊!自然,嫡庶什么的也不要紧,只是汪夫人......” 阿九没有继续往下说,因为看着陆夫人与陈落雪具是一副担忧的目光看着自己,阿九这才想起来她们兴许是在担心自己还未走出汪府的阴影,尤其是陆夫人,眸中神情格外凝重。阿九重重地叹了口气,看着陆夫人摇了摇头:“母亲,我已然是无事了,现在细细想来,如此贸然插手别人府中私事,是我失态了。自然,这都不要紧,母亲只看汪明岚当日的处境,便能想到阿宛姐姐将来若是入了汪家门,定是难为。” 确定了阿九一切如常,陆夫人这才算是放了心,想着阿九说的话,陆夫人缓缓摇头:“但是最为重要的一点,汪夫人没有亲出的儿子不说,整个汪府能立得起来的也就明荃这么一个。汪夫人早年间待明荃不好,是以儿媳的选择上头,便有许多讲究。最要紧的是,明荃实在不错,不论模样性情才华,都是一等一的,连你哥哥们都有些不及的。” 最后这一句,陆夫人便是有意无意地对着陈落雪在说了,毕竟还是希望能成的。虽然在陆夫人眼中,汪府的确不是什么好去处,汪家人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但是只一点,汪明荃的确出挑就是了。其实一开始,汪家都不在陆夫人的备选之中,因为汪夫人的表现,实在恼人,毕竟在一开始思考苏城之中能够庇护落雪又能接受她商籍出身的人家时,陆夫人连想都不曾想过汪府。 只是从给自己上回在汪老太太寿宴之上大发雷霆过后,汪夫人反而是找上门来,推荐起了明荃。陆夫人不知道汪夫人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自己在为外甥女儿选婿,只是既然凑上来了又不是话里话外的暗示嘉瑜与汪明芩的事情,陆夫人还是听到了些有用的消息。虽然在身份分量上,明荃实在不够瞧,尤其是落雪虽然出身商籍,但是到底还是家中嫡长,配庶子也不是不可,只是如汪府这样才一代的人家,便有些不够看了。 然而明荃也是有自己的特殊性的,比如其才华便能将一切压下。更何况,虽然是庶出,但是便如汪夫人含酸的话语一般:虽然不愿承认,但是无疑明荃是将来整个汪家的接班人。陆夫人虽然不喜欢汪夫人,但是也看得出来汪府的潜力。尽管与设想中能够为落雪遮风避雨的安全归处还有些差距,到底汪家也不是薛家能轻易动得的。 陆夫人看着已经转到了后殿,自自然噤声,看着阿九笑了笑:“还是见云空大师在先,至于所谓的与明荃见面,那也得等到午膳过后了,先别着急着问旁的,一会儿还有时间呢!更何况与云空大师也只是匆匆打个照面,我与大师多聊一些你俩必然无趣,正好是阿九与落雪说明荃其人的时候,不拘泥于现在啊!” 因为看到了阿九探出头去欲与落雪说些什么,陆夫人微笑,随后稍作提醒。见阿九也乖乖地闭嘴,不免摸了摸阿九的头:“阿九真乖!” “陆姑娘不怕贫僧了?”云空大师看着面前不闪不避好奇打量自己的阿九,先是愣了愣,随后便像是回过神想到了些什么一般,冲着阿九微微颔首:“原是姑娘明白了,原来如此。” “是,还未谢过大师提点,阿九悟了。” 陆夫人原本心中也还奇怪今日状况有些不同,只是一时之间想不出不对在何处,正在思忖之时,云空开口解了她的疑惑,原来阿九果真没有害怕了。阿九当真不怕云空大师了吗?只是听着两人一来一回,像是在打着哑谜的对话,一时间更是疑惑,却不好问,只是看着阿九一切都好,才算是不那么忧心。 “夫人请随贫僧进屋。” 随着云空与陆夫人说话声音渐行渐远,阿九也收回了定定的目光,看着落雪笑道:“阿宛姐姐想听关于明荃哥哥的哪一段故事?” 怂恿 尽管阿九已经事无巨细的将自己所知道的都讲了出来,但是也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便说了个干净。临了,两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相信就这么结束了话题。毕竟阿九方才信誓旦旦地说着随便问,不曾想这倾囊以授的东西也不过三五十句话就算完毕。 陈落雪本就对旁人没什么兴致,不过是为了逃离既定的结局,还是想着要认真对待。毕竟能够顺心遂意的人,终究不是出身低微至此的自己。陈落雪其实看得明白,只是心底总还是存了些幻想,她会为了心中的幻想用尽全力,但是回到现实,还是要留一条后路。可进可退才是商人沉浮商海的保命符,是以纵然今日事非她所愿,但是若是能够带她逃离家中的安排,她也并不抗拒。 更何况,少女心事无人能懂,纵是心有所属,若是能得了旁的男子青眼,心底也还是开心的。尤其是如落雪这般,在心仪之人面前频频碰壁的情况。她会更加需要来自异性的肯定,只有如此,她才能够找回些自信。是以,为了少女尊严,也为了心间隐秘的筹划,更是给自己一条完美的后路,落雪本就是怀着期待的心等着阿九的故事的。 只是,令她诧异的却是,阿九似乎了解也不算多。更多的,还是汪夫人母女对明荃明蕊兄妹俩的各种压迫,落雪听了只觉阵阵后怕。这样的人家,怕是不能近的吧,单就自己身上的麻烦,她们若是知晓,都会避之不及。尽管落雪与汪夫人汪明芩不过一面之缘,但是却也明白绝非善类。 一想到将来若是要与汪夫人日日相对,毕竟汪明芩是女儿,早晚得出嫁,更何况她身为长姐,没道理弟弟的婚事越过她去,是以汪明芩不足为虑。但是汪夫人显然不是依靠着女儿才对庶子横眉冷眼,若是入了他家,落雪只觉往后余生面对这么一个婆婆,便是心惊胆战。有一瞬间,明芩甚至都觉得或许薛家也不错了,毕竟薛家没有婆婆,然而一想到自己就是进去当婆婆的,又迅速地甩了甩头将自己这荒唐的想法抛诸脑后。 至于阿九,也是有些尴尬,谁曾想自觉了解情况,但是真的要细细说来的时候,有效的信息居然这样少。还绝大多数是些会叫人害怕的内宅争斗,看着落雪就这样吗的眼神,阿九默默地移开了眼神,笑着说道:“就这么闲坐也是无趣,阿宛姐姐,不如我们去后山逛逛吧!” 说一千道一万,始终不及亲眼所见,眼看着陈落雪脸上已经萌生了明显的退意,阿九自然知晓问题出在何处。虽然自己的描述之中,明荃明蕊兄妹俩的日子的确难过,但是事实也绝非自己所说的那般凄惨。至少汪明荃其人,也算是标致的江南少年,有着独有的温柔与韵味,如一汪清凌凌的湖水一般,安静从容却也包容世间一切。 在陆夫人提及之前,阿九从未想过汪明荃,自然也是一位不在陆夫人给阿九看的人选名单之列。因为诸多原因,自然最叫阿九担心的还是汪夫人会不会以汪明荃求娶落雪之因,换一个汪明芩进陆家门的果。但是只消仔细想一想,阿九便知晓此事主动权并不在汪家手上。之所以先见了汪家,不过是因为明荃的确出色,单论个人的确不容割舍。 但是汪家若是有旁的打算,陆家不过是换个人选,毕竟也不是一门心思的只有汪家可选。而对于汪家来说,能与陆府有更进一步的关系,已是收获。毕竟落雪虽然不是陆家女儿,但是她家乃是商籍不说,还在常熟,不比同在一条街上的汪陆两家来得亲近。往后常来常往的,必然是陆家。 那么能够借此机会至少先绑定这么一层关系,不论汪夫人内心真实感受如何,她主动上前,自然其中意思也就是不言而喻了。更何况,娶一个商籍出身的女子给恶心到了心底的庶子,汪夫人心中未尝不喜,毕竟这样的侮辱任他汪明荃如何都只能生受着。父母之命哪里又能反抗呢? 只是,这样的妻子汪明荃定然不喜,而夫君不喜且出身低微的新媳妇,要如何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之中生存呢?势必只能寻求婆婆的庇护。如此一来,便是没有儿子又如何?后宅终究是女人的,儿媳同她一条心,便已然足够。 “还是不去了吧!”阿九想直接带了落雪与汪明荃见面,但是落雪到底没有自己心间所想的淡然,一想到一会儿不知道会在何处遇上汪明荃,落雪的心便一阵阵地狂跳,哪里还有什么端庄大方之态。是以,看着阿九揶揄的目光,陈落雪犹豫了片刻,随后飞快地摇头:“我不逛了,山上路崎岖不好走,回去之后明日必然是双腿酸胀疼痛难耐的。” 阿九到底也不给落雪分辨的机会,上前一把拉住了落雪的衣袖,笑着说道:“好姐姐,明日是明日再说,我现在就想去侯后山玩耍片刻,姐姐只当是陪了我就是了。” “那,那好歹,也叫我整理一下衣裳和妆容啊!” 陈落雪不料阿九会直接伸手,也不好十分抗拒免得伤了阿九,是以眼看着就要出了禅房,落雪不免一阵惊呼。只是话才出口,看着阿九吃吃的笑,落雪便又一次红了脸颊。迅速地背转过身,看着桃儿笑着伸出了手:“镜子和胭脂。” 阿九看着白芷白术彼此交换了眼神,随后便是低头偷笑,自己也难免跟着笑出了声:“阿宛姐姐无处不美,旁人见了必然顷刻间倾倒于姐姐美貌之下,快别如此在意了。” 听闻阿九这打趣的一句,落雪原本羞红宛如娇花的一张脸上颜色依旧,只是眸子却是一黯,对镜细看面上妆容,旋即自嘲:“可见阿九也是个惯会说些哄人的话的。若是当真有阿九口中所说的美貌,何至于还要落得再见旁人的地步。” 闲逛 落雪此言出口,阿九便知晓自己说错了话,只是到底她的落寞自己也做不得什么。原本一心想要撮合嘉瑾与落雪的阿九,眼看着嘉瑾对其全无兴趣,阿九也就明白了其实他俩到底无缘。毕竟有些事情,诸如动心什么的,到底也不是靠着旁人说和,自己努力便能达成。 阿九不懂感情,毕竟她的人生之中,还未曾感受过情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是以一时兴起的想要撮合,却不知自己在无意之中助长了她人勇气,转而是给自家哥哥带去了无限麻烦。阿九知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的,尤其是知晓落雪如此行为的缘由之后,阿九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内心。 好在一切都这么的刚好,刚刚好到阿九直呼巧合。 是以,看着眸中已经带了轻愁的陈落雪,阿九对着白芷白术使了个眼色。密切地关注着落雪的举动,见她收起了胭脂,合上了小镜子,阿九立刻冲着白芷姐妹点头,陈落雪这边见才把手上的东西交到桃儿手上,白芷白术便一左一右地将落雪架住了往外走。到底是杨妈妈调教出来的丫头,阿九一个眼神便能迅速领会其意。 对上落雪惊恐而意外的眼神,阿九这才拊掌大笑:“好姐姐,不论如何咱们已经这样好看了,倒也不必在这禅房之中憋闷着。左右要出门去的,不若就现在罢!”说话间,阿九便挑眉一笑:“反正也逃不过!” 白术活泼些,听了阿九的话,也跟着笑道:“表姑娘不必扭捏着,今儿才只是个开始呢!再说了,表姑娘其岂不知晓,奴婢们都等死了,这百爪挠心的滋味儿实在是不好受,咱们还是早些出门早些将这一切提上章程吧!表姑娘心善,还是叫我们松快松快罢,一会子铃娘就该到了,咱们就不好放肆了!” “我倒是盼着铃娘立刻就出现在眼前呢!” 陈落雪看着阿九与白术眼中具是相同的光芒,心间只觉好笑,也不知这铃娘到底是做了些什么,竟叫她们怕成这幅模样。虽然陈落雪自知自己见了铃娘心中也不免犯怵,但是到底还是对阿九也会害怕理解无能。那可是自小奶她长大的乳娘,本该是亲密无间才对,阿九倒像是老鼠见了猫儿一般的害怕,甚至还不如杨妈妈来的亲近。 阿九不知落雪的这一番腹诽,若是知晓必然会愁眉苦脸的诉苦。 毕竟杨妈妈只是面冷,但是心却是软的不得了,至少在阿九看来是如此。每每自己犯了大错,只需眸中含泪可怜巴巴地看着杨妈妈,便再不忍心训诫于她。但是铃娘,或许是因为奶娘的缘故,本就亲密,是以便会更少一些距离。距离很多时候是一个好东西,有了距离才能葆有分寸,过于亲近反倒失了客气。少了客气的态度,留下的便都是毫无掩饰的真心。 其实论害怕,阿九还是更害怕杨妈妈的,但是与铃娘真心相比,感受还是不同。铃娘更多关注的还是生活的方方面面,杨妈妈则是在大方向上把控着阿九。 生活总是繁琐,阿九哪里能不犯怵。更何况,还有一颗送到自己身边的沉甸甸的心,阿九知晓,该时刻保护着,便会更加不忍与顺从。 是以看着陈落雪的目光之中,阿九反倒是多了几分恳求,一时间落雪心间的别扭之感尽数消散,倒像是真的不是为了自己的事情而出门,乃是帮着阿九躲开铃娘的视线一行人出逃后山。尽管落雪知晓如此想法终归也只是自欺欺人的结果,但是的确会叫自己好受许多,是以按下心间羞惭,落雪笑着说道:“那我们这便立刻出门,躲铃娘远远的。” “阿宛姐姐真好,”阿九立刻笑弯了眼睛,如月牙儿一般挂在了粉嫩的小脸上,端的是玉雪可爱。落雪只觉阿九这一笑实在灼热,一时间竟不忍与之对视,只是笑着出了门低声说道:“还愣着做什么,快些跟上啊!”就像是身负重任一般,陈落雪面上挂着温柔而又平和的微笑,看着阿九笑着跑过来,笑容更甚。 “姐姐笑什么?”阿九看着落雪的神情,隐隐中还有些母性的意味了,不由扑哧一笑:“好像母亲的微笑啊!” 说话间就出了禅房,看着候在门边的一个眼生的小沙弥,似是要作势敲门但是不知是何原因又收回了手在原地来回踱步。阿九看着这沙弥呆头呆脑的模样,便忍不住想笑,只是一想到在前殿那个严肃的小沙弥,到底也还是前车之鉴。那拒绝的姿态,实在果决。虽然他口中说是身有要务,但是一想到他小脸绯红的模样,阿九知晓是自己那忍俊不禁臊着害羞的小和尚了。 虽然这一个并非那一个,但是只看这模样,也是一个经不得玩笑的,是以阿九一忍再忍,干咳一声才堪堪止住了笑意。落雪知晓阿九这一声干咳为何缘由,不免含笑看了一眼阿九,随后笑问:“小师傅是在等我们么?” 听得一声女声,那沙弥便迅速地红了脸颊,头也不敢抬了,脚下踱步也乱了分寸,只是僵硬着身子点了点头。似乎是又体会到了自己这般态度有些失礼,才又手忙脚乱地转身,不曾想又直直地对上了对面的五个女子,抬头低头之间尽显狼狈。 “小僧奉,奉住持师父之名,前来带女施主们游山。”磕磕巴巴的,沙弥垂头红脸,将心中默念了千百遍的话一一道来:“请施主们跟着小僧走吧!” 阿九见这香枳寺里的小和尚,一个害羞胜似一个,一时间心中也暗暗称奇。毕竟是香火鼎盛的江南大庙了,怎么都是这般害羞的性子?好久心中好奇,自然也就笑着开口询问:“小师傅如何称呼?怎么你们寺里的人,都如此害羞?我记得空净就是个话多又密集的,平素香客也不少,又多是女客,是天性如此还是不习惯?” “小僧空空......” “小师傅与空净是平辈?” 月涌泉 不待人说完话,阿九便看着前方越走越急的空空,诧异出声:“空净是个爱说爱笑的,空空小师傅与他倒是不同得很。” “空净师兄风趣,寺里上下倒是都爱他。”许是谈论到了熟悉的领域,空空倒也不再那样诧异,目视前方朝着向自己弯腰行礼的一众僧人微微颔首,继续说道:“往常来了香客,都是空净师兄接待的,只是因为今日云空师叔讲经,师兄乃是师叔唯一的弟子,自然得随侍左右。” 只当是阿九盼着空净前来,空空倒也详细解释。阿九闻言却是了然,也不十分上心,只是跟空空聊些寺里的日常,山中的四时变化。因为都是山里人熟悉的话题,兼之阿九也没有什么架子,年纪又小,原先的尴尬渐渐消弭,倒也自如了许多。 阿九能够体会到这其中的变化,更何况阿九与陈落雪并身边的三个丫头都是跟着空空身后,眼睁睁地看他从紧张紧绷到松弛放松。白芷其实有些意外,她从不曾想过眼前的阿九,居然还会化解尴尬于无形,偏偏旁人还丝毫无法察觉。若非白芷看到了阿九面上那一抹清浅的笑意,连她都要觉得自家姑娘当真只是好奇而闲谈。 温柔与体贴,白芷是知晓的。毕竟跟了阿九也时日不短了,更深的默契都有了,不可能还没有基础的了解。但是白芷还是诧异于阿九的温柔,居然不只是对着特定的人群,似乎所有人,她都愿意释放她的温柔。如此一来,便不简单了,给世界以温柔,该是多么浪漫的一件事啊! 白芷兀自感慨,却是未曾注意到此间气氛已经在突然之间变得剑拔弩张。 阿九与落雪,本是与空空相谈甚欢。也在交谈之中,渐渐地离开寺庙,到了阿九她们想要去的后山月涌泉看看。毕竟落雪是外地人,只是听闻香枳寺后山有一眼名动天下的月牙儿一般的天然涌泉,却是一直无缘亲眼所见。是以如今有机会看看,自然也不会将其放过。虽然今日目的并非涌泉,但是却也是个摆在明面上的由头,也是约定的目的地所在。 自然,这话陆夫人也只是对阿九单独的讲了,若是给落雪知晓月涌泉便是与汪明荃见面的地方,她必然不会如此大方淡然地前去。毕竟如此明晃晃地直奔主题,落雪无论如何也是做不到的。是以,阿九一路上也不多说其他,只拉着空空聊些寻常,一来是为了放松空空心态,二来也是渐渐叫落雪放下心头戒备。 阿九虽然神情举止之中不见任何反应,但是心间也是累得不行了,阿九自顾自地叹了口气,到底还是个孩子呢!只是重任在身,兼之也是她自己主动要求的,再苦再累也不能表现出来,只管按计划进行就是了。 然而,这才刚刚爬过了层层阶梯,到了月涌泉附近,阿九正靠着白术喘息的时候,却是听得一阵阵喧哗声从远处传来。阿九闻声面上便多了丝丝疑惑,喘息均匀了过后,阿九看向空空低声问道:“前面怎生这样多人?” 落雪神色间也多了些紧张,一路走来除了僧人便是道士,毕竟山上除了香枳寺便是玄妙观,自然出了寺庙遇上的也都是圣人与道士。尽管偶有行人,但是放眼看去也都是香客打扮,陈落雪一路心起起落落,终是在此刻提到了嗓子眼儿。虽然不可思议,但是落雪还是试探着问道:“空空小师傅可知,前方是什么人?” “今日云空师叔讲经,不止是苏州,连周边的许多施主都提前赶了过来。”空空虽然也不识得前方喧哗之人是谁,但是凭着经验猜测道:“多半是外地来的游客,师叔一早讲经到正午,眼下他歇下了,想必外地的客人们也就想着来逛一逛罢!” 空空这话听完,落雪一时没能控制得住,一声长叹,随后才算是彻底放松了。是啊,如自己这般的外地人,才会对月涌泉兴趣备至的,而对于苏州人来说,积年累月月涌泉始终都在这里。听了半日的经后,能歇着便不走动了,何以再来看着熟悉之景?既然如此,那汪明荃必然不在此处,那便无需紧张了! 只是落雪到底还是年轻,她只当相亲相亲总是要背过人的,两家长辈安排的时候,便会寻一处幽静之地给两人见面。只是陆夫人旁的方面或许还有欠缺,但是在触及少女心事这一块上,却是得心应手。就是因为顾及到少女的面薄,择一处清幽之地固然不难,但是却也会使得两人相对无言。 比起两相尴尬,还不如叫他们置身人群之中,如此一来压力便会少些,能说的话也就多了。更何况,也不是私下幽会,当着众人面也显得光明磊落。自然后一点,也是铃娘提及,陆夫人才想到的。 只是阿九闻言却是陡然间紧张了些,虽然今日的确是因为云空大师讲经一事,整个香枳寺附近人流如织。但是从跟着空空走的这一路,却是清幽无比,少有见人,阿九便只当是空空带自己一行走了一条少见人的路。直到此刻,远远地看着人影交错,阿九片刻的恍惚过后迅速回神,原来铃娘说什么要来是有原因的。 虽然比起闹市眼前人绝算不得多,但是山间素来鲜有人问津,此刻却是人声鼎沸,阿九只觉阵阵不真实。只是想着自己的使命,阿九还是一把拉住了落雪,笑着说道:“阿宛姐姐不是对月涌泉格外好奇么,咱们现在就过去看看吧!姐姐应是歇好了罢,看着鬓发微微有些散乱,桃儿,给表姑娘收拾一下。” 看到白芷也在小心地打量着阿九,落雪轻轻地松了口气,前方人多,便是不见汪明荃,也是不能失礼人前的。是以,安心地看着桃儿为自己整理着头发,将注意力放在了接下来的月涌泉中。 “前方是谁家的小娘子?瞧着眼生,怕不是本地人吧,也是来看云空大师的?” 调戏 阿九看了看落雪,见她面上是掩饰不去的慌张,一时也顾不得身后的登徒子,只是看着落雪轻轻摇头:“不是明荃哥哥,这个声音,我不认识。阿宛姐姐莫要慌张,想来应是谁家纨绔子罢!” 白芷白术反应极快,就在阿九与落雪说完话,意欲转身的时候小姐妹俩便迅速转过了身,护在了阿九身前。虽然一言不发,到底还是学了杨妈妈的冷脸,因着她们站在阶梯最上一阶,是以虽然年纪小个子矮,但是却也是冷眼睥睨着来人,一时间山风吹过,端的是冷艳骄傲到了极致。 阿九朝着阶下一群陌生少年微微颔首,随即便先开了口:“不知各位公子都是谁家的?怎么我瞧着各位才眼生得紧,从未在苏城里见过诸位,还望诸位自我介绍一番才是。” “这小丫头倒是胆大,哪有你问人身份自己却是只字不提的呢?” 来人之中居中的那位始终不曾开口,左脸颊之上有一个浅浅的月牙,眯着一双眼睛目光似乎是定格在了阿九身上。再看他身边说话的那一位,眼角眉梢具是掩不去的傲慢,一时间更是不喜。想着方才从身后传来的声音,也是这个,一时间也就没了好脸,冷哼一声笑道:“方才还是我们不是本地人,但是在苏州城里,便没有不认识我的,怎么,是诸位的家乡不堪见人么,怎的话语间竟是冒充我们苏州人了?” 说话的少年,本就理亏,被阿九这么一呛,一时间更是无话可说。气结之下,噎了半晌似乎是更加生气了,一时间倒是疾走了两步,倒有些意欲打人的冲动了。白芷白术见此情形,心间不免慌张,小心地护着阿九,厉声喝道:“你们都是谁家的公子,好没教养,与女儿家争吵不说,争吵不过竟想动手,诸位家中家教便是如此?” 空空虽然不善言辞,但是白芷白术的话却是瞬间将其点醒。虽然从未见过如此凶悍之人,但是阿九落雪乃是寺里香客,还是女儿家,虽然他是方外之人,自己年纪也小,也该护着她们的。是以,急急地跑到了来人面前,双手合十连声劝诫。自然,言语之间无外乎便是些君子动口不动手的道理。 那人不耐听空空絮叨,伸手一推便将小和尚推倒路边,看着白芷白术怒目相视的模样笑出了声:“你们这些庶族,现在倒也学会了世家那一套了。张口教养闭口家教的,小爷我就是没有,怎么了?这些东西可能护你们周全?什么小孩打不得,女人打不得,我偏偏都要打,毕竟谁让你们惹我不爽了呢?” 看着少年一步步地走了过来,阿九心中并无担忧。尽管他表现得那样凶悍,方才离开之时,眼神还是看了中间那人一眼之后,才敢气冲冲的离开。显然,面前这三位中间那个为长为尊。虽然从那暴躁少年口中的庶族世家,基本可以得出他们的身份决计比自己高了许多,但是阿九心内已然不见慌张。 能够在苏州常住的,言谈之间熟悉有加,甚至于连各府有些什么人都有数,所以才有了外地人结论的他们,身份已经呼之欲出。看着暴躁少年已经一步步走进,眼见他伸手挑起了落雪的下巴,一脸玩味的神情,阿九知晓必然没有好话。虽然知晓落雪此刻已经是羞惭惊惧,阿九一时间却也顾不得那样多,只是将目光放在了正中那人身上,唇角微勾,笑道:“原来是广阳郡王府的世子爷啊,若不是这一套动作,嘉琰都要想不起来了呢!” “宁笙,回来!” 就在那暴躁少年欺身过来,伸手挑起落雪的下巴,欣赏落雪绯红脸颊上的绝望正欲开口说些什么,阿九眸光直视宁沁,不无戏谑的说道:“真是令人唏嘘啊,五年过去了,世子爷居然还是没有长进,依然爱做些以强欺弱欺男霸女之事。只是如今也不能说全无变化,毕竟五年前世子爷亲自动手,现如今许是加冠了,也知道带条避人耳目且听话的狗儿在身边了。” 阿九并不给宁沁留情面,现在仔细回想一番,刚才他眯眼看着自己的时候,分明已经认出了自己的身份。但是他还是没有对身边人的动作加以管束,甚至还默许他欺负到了自己跟前。尽管陆家与广阳郡王府此前的确有些不对付,尤其是对于宁沁来说,陆嘉珑当初那一口差点给他毁容,他不愿相帮本也是情理之中。 但是当年孰对孰错他自己心中有数,更何况阿九还只是个六岁的小姑娘,当年事本就与她无关。若非有了宁渊的援手,整个陆家都要被广阳郡王府拆吞入腹,阿九自问便是嘉珑哥哥咬他不对,自己家当年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更不必说,当年被他打得奄奄一息的大哥,陆家从来都是无辜的一方。 再不必说已经五年过去了,作为受害者的一方都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不曾想今日狭路相逢,他竟是对身边的人丝毫不加以约束,阿九自然也就不会再留半分情面,直接出言嘲讽。 毕竟如今的陆家,今非昔比,反倒是广阳郡王府,这五年间少有消息传来,阿九本就不怕。 对上阿九近乎逼迫的目光,已经成年的宁沁都有些受不住那样炙热的目光,似乎是躲闪一般,宁沁躲开了阿九的目光,不敢与之对视,只是口中到底还是严厉的换回了放肆的人,这也算是认输了。 阿九却是不依不饶,看着宁笙,冷冷一笑:“原来是东山伯府的宁大公子啊,身份倒也尊贵,只是这性子急躁还没脑子,若是东山伯府继承人只是如此水平,危矣!” “阿沁,她,是在骂我吗?” 宁笙面色狐疑,目光在阿九脸上转了又转,许久之后才转身看着宁沁,疑惑问道:“这到底是谁家的姑娘,怎的连你都似乎有些忍让之态了?” 求亲 宁沁闻言低了头,额角墨发垂下,盖住了曾经飞扬的一双眸子,也盖住了此刻的思绪万千,只是沉声说道:“她自称嘉琰,又说这苏州城里无人不识,言谈之间更是五年。宁笙,她是陆嘉琰,陆家最小的那个。” 阿九这一回倒是笑了开来,天真的善良的可爱的笑容,便像是方才的嘲讽戏谑之语并非出自她口一般。阿九笑着冲宁笙福身,屈膝的瞬间还不忘拉了一把还处于呆愣之中的落雪,笑道:“陆家嘉琰,见过宁大公子!希望你以后多多长进才是,莫要再与我们这些妇孺过不去。” 看到阿九笑脸的那一刻,宁笙只觉这小女娃子是真的可爱的紧,竟还有片刻忘了呼吸,心中连连感叹为何自家妹妹那样多,怎就个个面目可憎。然而就在这想法才出现,阿九后半句含笑的叮嘱,却是叫宁笙已经笑开的脸颊为之一僵,这孩子怎么这样讨人厌! 只是不论如何,都动不得气了,毕竟明里暗里被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娃挤兑成如此模样,宁笙便是气恼也知晓动手动口皆非他所能。只是僵着一张脸,建行公主一来转移到了一旁静静站立的落雪身上。方才的轻佻举动,不过是宁笙一惯欺辱女子的手段,毕竟待嫁的闺阁姑娘,最是受不住如此行径。 既然这小的不好对付,宁笙便也直接略过了阿九,看着落雪,唇角勾起一抹邪笑:“小娘子年方几何,可曾许了人家?方才有幸一亲芳泽,笙不由心旌摇曳了。正好笙还未娶妻,也到了婚配的年纪,不若待笙回家便请家中长辈到织造府求亲,纳了你这陆家姑娘为妾如何?虽然陆家的门楣是低了些,到底小爷喜欢,更何况为妾身份也不宜过高,小娘子等我!” “你放肆!” 就在宁笙意欲欣赏落雪羞愤交加的模样时,耳边忽的便是一道清脆的怒声,循声而去,却是方才望着自己怒不可遏讲了好一番家教教养的小丫头。见她又是怒目而视,身边那一个更是气结,诧异挑眉,宁笙微微弯腰看着白芷,笑道:“怎么了小丫头,怎么这样大脾气,莫不是你们也想跟了我不成?可是你家姑娘年纪也太小了些,不合适啊!” 一向温柔的白芷,此刻也被激怒了,拉住了冲动的白术,白芷冲其微微一笑,低声说道:“我来!” 话音刚落,白芷便上前一步,看着面前的宁笙,笑了笑:“呸!” 见宁笙被喷了一脸口水,还半天缓不过神,阿九极为辛苦地忍住了喷薄而出的笑意,眼疾手快一把将白芷拉了回来,忍笑说道:“原来白芷还有这么泼辣的时候,倒是少见了。”白芷知晓阿九这动作意味着什么,这是担心宁笙回神暴怒之下对自己动手呢! 阿九的动作,白芷只觉心内一阵熨帖,只是心中所想才只做了一半,白芷笑着从阿九身后探出头来,笑着说道:“宁大公子好不要脸,我们陆家的姑娘,那是要配世间最好的男儿,您哪里来的脸面,竟敢肖想我们家的姑娘,您拿什么来配?家世还是容貌,才名或是修养?” 白芷话音刚落,白术也跟着接上,笑答:“姐姐这不是难为宁大公子吗?东山伯府俨然已经日落西山,宁大公子这幅容貌,不提也罢,至于才名修养,连我们都能瞧出来宁公子腹内空空呢!还指望他有什么,莫不是宁大公子竟以为,这些条件一个皆无,您就是那举世无双的郎君?呸,您可是连中间那位世子爷都多有不如,居然也敢折辱陆家。” 宁笙方才的举动,阿九是不喜的,不论是对落雪的侮辱,还是他错认落雪乃是陆家人对整个陆家的践踏,都叫阿九对于这被世人尊崇备至的世家氏族,产生了强烈的怀疑。这便是士族,怎么会如此不堪,如此行为哪里配得到这般的尊崇?或许这也与自己见得少有关系吧,阿九如是想着,虽然才只见了两家,但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与宁沁交好的又会是什么好人呢? 一瞬间,阿九便想到了前些日子见到的元玠,虽然如今已经不再是那个天才元五公子,但是看他的秉性,虽然阿九与之并无什么直接的交流,但是阿九本能的觉得若是定远侯府没有经历那些,元玠正常长大,必然不屑与宁沁之类为伍。 然而白芷方才呸了宁笙一脸口水,那样狼狈的模样,却是瞬间解了阿九心间的气。再加上白芷白术后面的这一段话,阿九连笑都憋不住了,一不小心便笑了出声。既然已经出声,阿九看着宁笙陡然变脸阴仄仄盯着自己看的目光,索性也不再憋着,一边笑着一边敷衍的行了个礼,笑着致歉:“真是对不住,但是宁大公子我实在是忍不住了,嘉琰本不该笑的,只是实在是忍不住,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 阿九拉着身边的落雪,用力地握了一下,随后又朝着原处盯着这边一副惊呆了的宁沁与其身边不知身份的公子,阿九不无歉意地点了点头,高声说道:“世子将宁大公子领回去吧,这般狼狈的模样,前去月涌泉也是叫人笑话的,世子还是给宁大公子收拾好了之后,再过去吧!我们便先告辞了,到底也不好等着看宁大公子梳妆。” 哪怕是想着提前跑路,阿九也不忘再刺探宁笙一句,毕竟他出言不逊在先,且还叫落雪失礼人前。尽管白芷白术已经言辞狠辣的一一回敬,阿九也出了心间郁气,但是自己不说些什么做些什么,阿九知晓事后难免后悔,那便随性而为。 并不给人说话的机会,阿九拉着落雪便转身离开,只是才走了两步远,又像是想到了些什么,阿九又转过身,看着面色铁青的宁笙,笑着说道:“险些忘了,宁大公子出手伤人,空空小师傅年纪小身子弱,还望宁大公子赔礼道歉。” 逼迫 阿九双目灼灼,看着宁笙再看看宁沁,随即笑道:“世子身边的小狗儿若是不听话了,世子打算做些什么吗?” 宁沁抬头,看着阿九,见她一脸得意飞扬的微笑,明艳逼人。明明还只是个孩子,怎么会有那样的笑容?宁沁片刻恍惚,随着阿九唇角的嘲讽越发地明晰,宁沁这才发现宁笙大步朝着阿九的方向而去。哪怕是头脑再简单的,被阿九这么刺激着,也该回过神了。方才宁笙是无法相信,居然庶族出身的小丫头,敢那样辱骂自己。 然而阿九再一次出言不逊,他再不怀疑这孩子胆大包天。纵然他知晓了阿九的身份,也对陆家有所耳闻,但是宁笙一腔孤勇,许多时候注意力都只在自己关注的事情之上。是以,他压根儿就不知道,凭着如今的东山伯府,根本就不敢动陆家一个手指头。当年的自己,年少无知,所以铩羽而归,及至今日,广阳郡王府虽然明面儿上没有受到任何印象概念股,但是内里的阵痛,只有宁契宁沁父子清楚。 不是没有查过,只是每一次的源头,不是在苏州就是在帝京,想都不用多想,便知晓是陆家所为。他们甚至都不愿意在隐藏行踪,就那么大剌剌的告诉自己,他们开始报复了。也不做大动作,当然也是因为动不了广阳郡王府,但是小打小闹从未间断,是以五年的时间,宁沁已经成长了许多。 看着宁笙紧紧握住的双拳,宁沁有一瞬间是想顺水推舟就这么着的,毕竟这陆嘉琰简直嚣张得过了头,哪怕是如今的自己,都难以忍受。只是到底还是个孩子,且的确也不愿再生事端,宁沁用力地闭上双眼,将少年残存的些许骄傲尽数丢下,再睁开眼时,厉声喝道:“宁笙,我的话,你也不听了是么?在这里犯浑,是不是等我此去帝京,好好的与你父亲说道说道你在金陵城里的所作所为?” “沁叔,我......”宁笙立刻回头,看着宁沁的眼眸有掩不去的意外:“我可是你亲侄儿,你怎能如此待我?她们是外人,还变着法儿的欺我辱我,沁叔,您竟还说我?” 不可思议,难以置信加上满心的委屈,虽然此处还有外人,宁笙还是带了些哽咽,这是委屈到了极点。阿九能够听出宁笙颤抖的声音,心中也觉得诧异,怎么这么容易就哭了? “既然还知道我是长辈,你就别再凭着性子胡来。”宁沁似乎并不意外宁笙的眼泪,看也不看宁笙,只是双眸紧紧凝视着阿九:“都多大的人了,与孩子置气不说,还轻薄女儿家,你还委屈了不成?人家姑娘都没有落泪,倒是你,口出狂言行为轻佻还伤及无辜,屡教不改,还有脸委屈?道歉!” 阿九突然便觉得意兴阑珊,尤其是宁沁的态度,与她所熟知的印象全不相同。阿九不知道这五年间宁沁经历了些什么,只是本能的觉得,或许这样的宁沁更加危险。看着宁笙不情不愿的跟空空道了歉,阿九便看着还在不住还礼的空空笑着说道:“小师傅快过来,表姐对月涌泉极有兴趣,咱们便不在这里耽搁时间了。” 空空看着阿九,眼神复杂,其中有感动有温暖有疑惑也有无奈,半晌才轻轻点头:“多谢陆施主!”随后看着宁笙,笑得真诚:“施主本性纯良,不该假作恶人之姿。”说完这话,也不管听话人眼中的震惊,便朝着阿九而去。 “小师傅没事吧!”阿九看着上前来的空空,不由立刻出口问道:“方才见他推你,那样高的阶梯,小师傅一路滚落,偏偏只能给小师傅换来一句并不诚信的道歉,一会儿回去了之后,我叫母亲为你请个大夫看看。瞧你,头上脸上都是伤,很疼吧!” 空空闻言,含笑摇头,温柔地看着阿九:“多谢施主善心,只是小僧的确无事。不过是几级阶梯罢了,皮外伤不打紧,一会儿回去在山上摘些草药回去敷上即可,倒也不必再劳烦他人多走一程。” 看着阿九一行人愈走愈远,半晌宁笙才转身。宁沁看着宁笙动作,不免出声提醒:“月涌泉在前头,不是你成日地吵闹着要看一看吗?又回来做什么。”宁笙并不说话,只是默不作声与宁沁擦肩。宁沁见状,也不免疑惑,这是对月涌泉没有兴趣了?因为方才的插曲?虽然的确会影响心情,但是却也不至于近在眼前的时候错过,是以不由看了一眼身边人,低声说道:“宁筠,去看看。” 宁筠不比宁笙是个头脑简单的,三言两语还问不出结果,索性放弃,迅速回来对着宁沁笑道:“他犯痴呢,沁叔莫管他!咱们去吧,1我也是对这月涌泉兴致极高,阿笙犯傻由他去,回头有他后悔的,我也是头一次来苏州,叔叔陪我去吧!” “今日事莫要对旁人提及,”宁沁不置可否,只是脚下朝前迈了一步,低声叮嘱:“不论好的坏的,今天从未遇见过陆家人,你可记住了?”宁筠并不生事,宁沁怎么说他便怎么做就是了,是以立刻点头,表示自己不会多嘴。 宁沁又转过身,对着身边的小厮耳语了一阵,随即才看着前方目光灼灼:“宁筠,若是有朝一日发生了些你觉得此生绝无可能之事,你会如何?” 绝无可能的事情发生了?宁筠疑惑不已,只是看着宁沁神色肃穆,似乎适才决定了些什么,不由在心中开始斟酌着该如何回答。只是当他想出来答案之时,他才发现宁沁已经走出了好远,根本就没有要听他答案的意思。宁筠一阵小跑跟了上去,也不再回答,只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山间景致与接下来的月涌泉的期待之上。 不该他想的,他从来不多想,不需要他去做的,自然也不会有动作。反正便如方才陆家小妮子所说的一般,东山伯府已然日薄西山,虽然宁筠不是东山伯府之人,但是他家与东山伯府又有何异呢? 见面 左不过也就是个被操纵被安排的命运,哪里有半点自主的权利。 见过了阿九的肆意过后,宁筠甚至都有些羡慕庶族的生活了,毕竟比起他空有一个士族之名,却是满目疮痍的生活,如陆家这种内里殷实,外面风光的日子,格外叫人向往。只是宁筠也不过就是想一想,若是叫他放弃现有的阶层,必然是不情愿的,到底水才往低处流,人都是往高处走的。 宁沁独自向前,顺着阿九与落雪离开的方向,拾级而上。 “爷,两位公子都不在呢,咱们不等等吗?”打小跟着宁沁的小厮,见状有些疑惑,毕竟苏州大大小小的景致,自家公子自小已经是摸遍了,这月涌泉也是来过的,从前都不见他有兴趣,今日出来本就是带两位侄儿来看看这月涌泉,怎的这正主儿不在,陪客倒是率先离开了? 因为自小跟着,多多少少的也能了解些宁沁的心思,是以心中讶异不已,但是却也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试探模样,笑道:“咱们都来过多少回了,爷还是等等公子们罢!” 宁沁心知这人想说什么,微微一笑,随即转身站在高了一级的阶梯之上,俯瞰着熟悉的人:“你以为,阿奇因何离开?少些试探,便如你心间所想,阿奇已经回去打探消息了,不日就能有结果,耐心等着,现在别烦我。” “爷当真要......” “不可说破!”宁沁皱眉,看着满眼震惊就要将自己心间所想脱口而出之时,宁沁冷眼,适时出口:“阿允,这是第几次了?回去自行领罚罢!” 阿允苦着脸,一边暗暗地抽着自己嘴巴,一边哭丧着说道:“爷,往后您还是不要将要紧的事情透露给小的知道吧,小的这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藏不住。知道了些什么,非得说出来的,不然便是百爪挠心,难受得紧!这回去还得受罚,双重折磨太难受了。” “倒是我的错了?”宁沁倒是收了怒容,转身朝着月涌泉而去,笑道:“你自己要问,我若不说便是我难受,比起你难受我自然选择我自己舒服。毕竟不与你说你聒噪起来,你自己不知道吵人吗?往后不想受折磨,便好好的管住自己的嘴,不要多问才是。” 说话间,二人便走过了长长的阶梯,到的一处平台之上。阿允停下来喘着气,随后才看着前方人影重重,不由又是一声长叹:“这样多人,爷,咱这是图什么啊?” 其实前方人并不多,不过是三三两两的游客行走其间。只是因为山间清净,溪水淙淙之下,人们的心间此处都该是空无一人才对。阿允不过随口一声抱怨,只是久久未等到回音,反倒是有些惊诧。眸光转向前方的宁沁,却是见他目光定定看向一处。顺着他的目光,阿允见到前方正是方才的陆家人与一眼生的公子哥儿正相谈甚欢。 一时间,阿允又想到了方才宁沁承认的那种可能,面上心间不免还是阵阵怀疑,当真要如此吗?阿允怀疑的目光,隔着人隔着山水,落在了阿九她们的方向上,久久都不曾转移。 明荃感觉人群之中有一道凌厉的目光在审视着自己,下意识地回身望去,却是对上了宁沁阴仄仄的眼眸。明荃并不认识宁沁,哪怕五年前,每一年春夏之交,宁沁都要去东湖书院上两三个月学。明荃与嘉瑜嘉瑾交好,自来都是在一处玩耍的,纵然明荃也听说过宁沁之名,毕竟他可是曾经无故打伤嘉瑜之人。 只是在打伤嘉瑜之时,明荃那一日正好请了假,因为彼时才三岁的明蕊因为没人管没人问,夜里着凉受了风寒高热不下。便是生了病,求到汪夫人那里,也无人照管,明荃如何敢离开。没有大夫没有汤药,小小的明蕊还是明荃抱到了汪邰生面前,才算捡回来了一条命。 是以,当日明荃错过了见宁沁的机会,而在那之前,不在一个圈子,明荃的心思也不在旁人外物之上。在那之后,广阳郡王府每年还是来苏州,但是宁沁却是再也没有出现在东湖书院之中。 此刻明荃盯着宁沁,见他静静地凝视自己,心间不免觉得有些奇怪,这人的目光倒像是认识自己一般?不过到底是读书人,虽然心中惊异,到底还是以礼相待,隔着人微微颔首,随即便转身看着阿九,笑:“怎么今日也不见嘉瑜嘉瑾,倒是少见嘉琰独自出门,你兄长们,可能放心?” 只听这一句话,阿九便知晓汪夫人未将实情告知汪明荃。难怪看他方才见到自己时,一脸淡然地过来,半点扭捏与羞涩或是抗拒都不见。阿九开始还在心间感叹内心强大,现在想来人家竟是不知情的。一时间,阿九倒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汪夫人,还惯会出难题的。 尽管阿九不能看到身边落雪的正脸,1但是隔着衣裳都能感受到落雪身体的温度,阿九知晓这是羞愧到了极致。方才刚走完那阶梯,明荃便远远地与自己打招呼。虽然阿九只字未提,但是落雪却是敏锐地确定了来人身份。几乎就是在一瞬间,阿九都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落雪便自顾自地转向了另一边,一副认真观赏山景的模样。听着明荃这话,倒是并未将身边的落雪与自己联系起来了。 阿九轻轻地摇了头,看着明荃的目光十分无奈:“明荃哥哥好没道理,嘉琰便不能独自出门了么,非得要哥哥们陪着?再说明荃哥哥失礼了哦,嘉琰才不是一个人呢!”说到此处,也不顾落雪的抗拒,就像是没有觉察到落雪暗暗地扯自己衣袖一般,阿九笑着看向落雪:“还有表姐作陪呢!表姐自小便在常熟,头一次来苏州,嘉琰便陪着表姐四处逛逛,没曾想竟在此处碰上了明荃哥哥。” 汪明荃还犹自不知,看着红着脸不敢正视自己的落雪正行礼,倒也光明磊落还礼,笑道:“姑娘有礼,在下汪明荃。” 讨厌 从香枳寺回来,陈落雪很是沉默了一阵儿,便是婉琰院也不去了,除了上学需得去一趟听风阁,就这么一日日地窝在客院里,哪里也不肯去。其实所有人包括陈太太陆夫人与阿九在内,都在等着陈落雪的反馈,1但是没有一人能够问得出来。 一开始众人只当是女儿家心思,不好与人细说,但是日常行动间也大方得体,单只是提到那一日,便不做声。陆夫人陈太太自然疑惑不已,毕竟她们完全不知当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只是一遍遍问着阿九。 阿九心中也是疑惑不已,当日事一切如常,不过就是最寻常的交谈,甚至明荃都不知道自己是来相亲来了,哪里会有什么异常呢?更何况,当日落雪的反应就是一副羞答答的模样,一直到回来的路上都还是脸颊通红。 尽管前头还有宁笙的插曲,但是阿九还是细细地问了,试探了,发现落雪心中只有气结,但是却也并未将宁笙的登徒子举动放在心上。 也是因为如此,这几日里,无论明着问暗中试,只要是与明荃相关的问题,一开始落雪就打哈哈,后来索性哪里都不去谁也不见,就这么与众人隔了开来。 “二哥哥,不如你去问问吧!”阿九看着坐在自己面前颇为无语的嘉瑾,知晓自己的提议有些过分,但是陈落雪的心思她总得明白才行。这后面的人到底是见还是不见,总得在确认了落雪的心思之后才能决定。更何况,陆夫人每日也在操心着,阿九不忍母亲受累,自己便也上心。 这么僵了几日,阿九知晓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眼看着这些日子府里进进出出多少别家的下人,尽管无人说,但是阿九多多少少还是知晓的。是以,从听风阁结束课业之后,阿九看着一溜烟儿便跑没了人影的落雪,轻轻地叹了口气,这是有多害怕被自己抓住啊! 只是阿九如今倒也没有抓落雪的心,只是叹了一阵气过后,直接到了清苑。今日兄长都在,阿九便也就直接地进了嘉瑾屋里,看着他被自己吓了一跳之后,才说明了来意。自然,阿九的法子也很简单,既然落雪谁也不肯说,那便心上人去问吧! 嘉瑾如何愿意去做这样的事情,先还怀疑自己听错了,待到看到阿九认真的神情,嘉瑾瞬间失语。 阿九知晓如此行为并不合适,尤其是对于极力想要撇开落雪纠缠的嘉瑾来说。但是阿九自然也不是那等会舍弃了兄长之人,她会有如此想法,必然也是因为有自己的道理。 看着嘉瑾不可置信的目光,阿九又是一阵叹气:“二哥哥便不想知道,阿宛姐姐是不是彻底对你没了兴趣了呢?毕竟据我所知,这些日子她都不曾出现了罢!二哥哥不喜欢阿宛姐姐,我们也想尽快找到一个能够庇护阿宛姐姐的归处,毕竟落到薛家实在不是什么好路,我们也是想尽快。” “薛家?”嘉瑾知晓阿九是来游说他的,是以除却一开始未能反应过来,之后便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不论阿九说什么,他不听就是了。只是薛家,是怎么一回事儿?看着阿九的目光诚挚,嘉瑾便也放下了自己心头的所谓决定,皱了眉低声问道:“哪个薛家?与她有什么关系。” 阿九见嘉瑾还一无所知的模样,心间不免惊愕:“二哥哥不知道吗?阿宛姐姐与小姨从陈家逃走的,因为他们想把阿宛姐姐嫁到那个皇商薛家做续弦。阿宛姐姐自是不愿,这才逃到了咱们家,母亲为姐姐安排相亲,为的便是赶在陈家之前将姐姐的婚事定下。这才着急得很,偏偏从香枳寺回来之后,表姐一句相关的话也不说。今儿个在听风阁,见了我的影子便跑了,生怕我拉她问情况。” “续弦?若我没有记错的话,那薛凌峰与表妹便一般年纪罢!”嘉瑾倒像是突然想起了些什么,看着阿九的眼神格外惊恐,眸中还藏了些阿九看不懂的恍然大悟。阿九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无意刺探,只是缓缓点头:“表姐说他还有个自小定下大他三岁未过门的妻子,也就是说表姐若是当真落得那地步,便会嫁与与她一般年纪之人的父亲,做比自己大了三岁的姑娘的后婆婆。” 嘉瑾闻言,神色更加怪异,这样的组合,实在是有些难以想象。一时之间,他竟是有些理解了落雪对自己的骚扰了,毕竟薛家也不是谁都能够挡下来的。原先只当她是花痴病犯了,现在想来也是不得已了。嘉瑾突然间便有些羞愧,一直以来高高在上洋洋自得的自己,哪里够资格被人如此关注。甚至于旁人都把他当成救命之人了,自己还无知无觉,只嫌她恼人得很。 旁人的苦难全然看不见,只是关注着自己的悲喜,嘉瑾心头更添了几分歉疚。几乎是瞬间,嘉瑾便应下了阿九的建议。一种莫名的心理作祟,促使着嘉瑾一定要去做一件事。 阿九从未想过嘉瑾居然对这事儿一无所知,明明连嘉瑜都知晓的,也是因为知道,所以才会在落雪转向他的时候,他也只是无可奈何地劝说,并不看轻于她。自然,这些当时的阿九也不知道,还是在从汪府回来之后落雪亲口告知阿九才了解。一直以来,嘉瑜嘉瑾基本算是没有秘密的亲兄弟,适时此刻见嘉瑾倒像是头次听说,阿九难免惊讶。 嘉瑾素来聪颖,看着阿九神情之间的狐疑之色,嘉瑾苦笑着解释:“因为不想跟他扯上关系,我身边无人说她的事情。包括大哥也是,现在想想大哥数次欲言又止,哪怕是表妹时常找他他也不见不耐烦,想必他也是知晓事情原委的。” “二哥哥是有多讨厌阿宛姐姐啊!”阿九看着嘉瑾颇为不自在的解释,一时间也是有些愣神,半晌之后才试探着问道:“那么,二哥哥现在呢?” 春闺 若是阿九能够知晓后来事,她此刻定然不会有此一问,这一问问出了多少离合悲欢,是阿九始料未及的。人便是如此,永远没有提前知晓后事的机会,以至于许多时候无意之间总是会做下令自己终生抱憾之事。 一如现在,阿九并不知道事态之后的发展,还满眼的戏谑地盯着嘉瑾,似乎是在笑他心口不一,又或是只是在等一个回答。在阿九目光直视之下,嘉瑾越发地不自在了,也是因为如此,他才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做下了什么决定。 嘉瑾面上带了些愠色,不知是对阿九还是对自己,总之是满脸的不自在,左顾右盼了片刻见阿九始终耐心地等待着,嘉瑾突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阿九,你可是她的说客?”嘉瑾望着气定神闲的阿九,似乎是笃定了自己的答案,嘉瑾眉宇之间有着藏不住的懊恼:“你们是合谋好了的,对吗?” 嘉瑾这话,倒是叫阿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看着嘉瑾眸中愠色,阿九也就立刻收了笑,认真说道:“二哥哥这话便叫人伤心了,哪里来的什么说客,阿九是真的关心阿宛姐姐才来的。再说即便阿九的目的乃是为了撮合两位,那二哥哥也都答应我在先,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怎又能回过神来说我?更何况,不止是阿九,这几天任谁与阿宛姐姐都说不上两句话,哪里来的受人所托。” 阿九并未直接否认嘉瑾的话,只是提及了这两日陈落雪并不与大家多说话的事实。这不算撒谎,不过是说部分事实罢了!毕竟阿九发现嘉瑾知晓了许多他从前不知道的事情之时,神情之间的后怕是大过震惊的。一瞬间,阿九便明白了些什么,既然心有怜惜与愧疚,说不定落雪当真能够得偿所愿。 原先熄灭了的撮合之心,重新点燃。反正汪明荃还一无所知,如此倒也还有转圜的机会。是以,都不加以思考的,阿九问出了心中最为关切的问题。 阿九的话,嘉瑾听到了心里,自然也听得明白阿九话里的弯弯绕绕。只是一瞬间,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嘉瑾并不与阿九胡闹,只是沉默着坐了下来,半晌之后才对着一脸担忧的阿九问道:“阿九因何如此喜欢陈家表妹?你当真觉得,我可以?” 似乎少年就是如此,坦荡而真切,嘉瑾似乎并不因为阿九年纪小,便轻看了她。尤其是这种复杂的男女情事,嘉瑾也不因自己问一个稚龄女童的意见而羞愧,只是真挚地问着,等着阿九的解释。 阿九沉默了片刻,想了个最能使人信服又说得出口理由。在屋里环视了一圈,似是在寻找些什么,直到看到了书桌之上的朱砂,阿九眼前一亮,笑着说道:“便如二哥哥这朱砂,寻常也不是什么常用的物件儿,但是二哥哥却也离不得它。阿宛姐姐便是朱砂一般的存在,不甚显眼也不算特别,但是就是不可替代。二哥哥自恃貌美才高,只看你一眼就挪不开目光的人多如牛毛。但是如阿宛姐姐这般出身低微但是却也勇敢坚强的,又有几个?” “我何时便成了你口中自恃貌美之人?”阿九这话说得并不清楚,但是嘉瑾却也不甚在意,与其说方才是在询问阿九,其实更多的也是在问着自己。阿九的答案固然重要,但是自己心内给出一个怎样的答案,才是关键。是以,听了阿九这一番话,嘉瑾思忖了片刻,突然明白了阿九因何选择站在陈落雪一边的缘由,就是因为勇敢吗? 诚然,世间勇敢的人都不算多,更何况女子。只是陈落雪,会是一个如朱砂一般,对于自己来说不可替代的存在么?嘉瑾纵然心间有对她的愧疚,到底还是对这个说法存疑。只是到底,嘉瑾还是意识到了,自己心间突然萌生一丝丝想要了解她的欲望了。这些不能跟任何人讲,自然也包括阿九,是以,看着阿九,嘉瑾不免笑骂:“哪有说男子美貌的,小丫头便不怕得罪了你二哥哥么?” 阿九抿唇一笑,看着嘉瑾福身道歉:“二哥哥说得对,是阿九错了!只是二哥哥的确生得好看嘛,阿九说的也不是假话,若是不好看,哪里会有春闺梦里人之称呢?” “春闺梦里人?”见阿九面上戏谑之色越发重了,嘉瑾眸中不免诧异,看着阿九眼中具是调侃之意,倒也不怀疑此话为假。只是嘉瑾却是尴尬,这话阿九懂得是什么意思么?便敢当着自己的面说出来。不过看着阿九神情自若,嘉瑾也就歇了与她解释的心思,只是干咳了一声:“这话,又是从何处传来的?” 阿九略一挑眉,未曾想嘉瑾竟也知晓这话,看来任他什么端方少年,艳曲儿也是少不得要听一耳朵的。其实阿九说话前都没有生出旁的意思的,不过就是引用了一番犹是春闺梦里人。只是阿九说完过后,突然想起了大历有一部奇书,讲的都是些淫词艳曲男欢女爱的故事。 这样的书,自然不会摆在台面儿之上售卖,阿九知晓还都是在各种宴会之上有闺阁少女们讨论时听了一耳朵。毕竟少女嘛,聚在一处除了衣裳首饰,便是心中的少年了。而阿九,因为年纪小,从来也不参与少女们的私语。还是因为听到了陆嘉瑜陆嘉瑾两个名字,阿九才留了神。 也是因为留神一听,这才知晓原来大历也有类似于《金瓶梅》一样的故事话本儿。只是大历的这部,名唤《春闺》。阿九自然不会表现出自己明白其意,毕竟正经人家的女孩儿,没有看这个的道理,更何况自己还这样小。 脸不红心不跳的装作完全不懂,阿九看着嘉瑾,朗声说道:“就是听各家姐姐们聚会时说的啊,说是陆家嘉瑾才是真正的春闺梦里人,这话之前她们还争论不休呢,二哥哥名字一出大家都沉默着红了脸颊,可见是众望所归。” 求娶 见嘉瑾闻言满面绯红,神色间更是极其复杂,阿九再忍不住笑出声:“二哥哥没想过自己会入那样多人的梦,是吗?”见嘉瑾并不说话,阿九笑得更加放肆,继续说道:“我也是想到了哥哥的名声,当即便站了出来替哥哥回应了各位。” “你说了什么?” 嘉瑾明白了阿九是从何处听来的淫词,偏偏她还不明其意,就这么大剌剌的说出口。只是也是因为她毫无顾忌地童言无忌,嘉瑾这才知晓了原来女子也是会看这些,并于私底下讨论的。自然,这些都不重要,嘉瑾最为紧张的,还是阿九那一句替哥哥回应了各位。这话一出,嘉瑾几乎是有些绝望地看着阿九,这孩子到底会说些什么呢? 阿九看着嘉瑾紧张急切的模样,微微一笑:“阿九说,二哥哥只有一个,去那么多人的梦里拜访也是分身乏术,希望大家能够多想想别家公子。再不济,便商量着轮流着想,免得哥哥不得安睡。毕竟被人想太多,被想的那个人,便会面红耳赤。二哥哥,我这是替你考虑呢!” 嘉瑾万万没有想到,阿九竟然敢这么说话。只是她的确也不明白其中之意,倒也无碍,不过嘉瑾到底还是脸热,看着阿九严肃地摇了头:“阿九往后不要与这些姑娘来往了,省得她们带坏了你。我回头也会跟大伯父说的,放心,往后阿九便不会在别家姑娘口中听到我与大哥的名字了。” 身为陆家人,嘉瑾明白自己难免会被人肖想,尤其是容貌的确也算出众的情况之下。只是被人惦记着是一回事,被人以那样肮脏的肖想又是一回事儿。想着苏州城里待嫁的姑娘就那么几位,便是阿九不说,嘉瑾大致也能猜到说这些的人是谁。自然,他不会突然跳出去指责旁人因何如此淫荡,到底自己也看这些个东西呢! 只是看归看,摆在明面儿上说却是从未有过的。即便与嘉瑜之间无话不说,但是嘉瑾却也明白,在《春闺》之上,他们兄弟却是心有灵犀。 “左右阿九也与她们不对付,二哥哥倒也不必多此一举。”阿九满不在乎地看着嘉瑾,嘟了嘴低声抱怨道:“她们都看不上阿宛姐姐,明里暗里的总是讥笑嘲讽她的出身,我便更懒得理她们了。所以,二哥哥不必再去找父亲说这样小的事情了,犯不上。” 嘉瑾闻言却是轻轻摇头,看着阿九的目光倒也一扫尴尬与紧张,认真地说道:“须知,人前不失仪,人后不论人,能有如此举动,说明她们家中家教出了问题。家教上的问题,便是一个家族的问题,这样的连教养孩子都做不好的人家,不适合常来常往。” “如此说来,汪府也不能走太近了?”阿九瞬间想到了汪明芩,与汪府后院里的一众庶女们,点头又摇头:“可是我瞧着明蕊却是极好,明荃哥哥也是极为出挑的少年,与汪家其他人都有些不同,倒有些出淤泥而不染的意味了。” 嘉瑾无奈摇头,看着阿九笑道:“也不能一概而论,不过是大部分的确如此。其实咱们家与汪家向来都有些距离,若非汪伯父有手段,指不定会是怎样一副模样呢!这半个月来倒是走得近了些,为的是什么,想必你也清楚。” 阿九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嘉瑾,如捣蒜一般迅速地点着头:“所以还是要催二哥哥快些从阿宛姐姐口中问出结果,如此一来也好进一步打算。”说到此处,阿九突然想到了嘉瑾方才说的说客一词,骤然间似乎是想到了些什么,点头的动作瞬间僵在了原处。 “怎么了,阿九?”因为屋里就只有嘉瑾与阿九,自然嘉瑾立刻发现了阿九的异常,看她神情之间似乎发现了些什么,不免也跟着皱了眉:“想到了什么吗?” 阿九缓缓地吐了口气,随即带着些不可置信地开了口:“或许阿宛姐姐就是在等二哥哥,我们谁也问不出的答案,都在二哥哥的态度之上。毕竟之前阿宛姐姐还同我说,她父亲已经没有了耐心,说是不管她在与不在,都要给薛家去信,要他们上门提亲了。” “连你都不告诉吗?” 嘉瑾闻言骤然一窒,只觉扑面而来的气息并非熟悉的阿九,而是在自己心头都要没了影儿的陈落雪。全在于自己的态度吗?她要把自己的未来尽数交到旁人手中吗?直觉这个表妹并非这样的人,她不可能做如此没有后路之事,只是阿九的不擅说谎,也没有道理与立场在自己跟前说谎,毕竟论亲疏远近,怎么也是自己这个自小看着她长大的哥哥更亲更近。 “表姑娘来了,怎么跑的这样急?衣裳都湿透了,可是找我们姑娘有什么急事?” “是杜仲的声音!” 就在兄妹二人面面相觑的当下,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听着便是直直地冲着这边而来,嘉瑾与阿九不免对视一眼,都是说不出的意外,阿九紧紧地盯着门扉,与杜仲一道等着陈落雪的回答。 “我不找阿九!”陈落雪看着杜仲在院中,不免有片刻的惊诧,只是却也只是片刻,便将目光收回,喘着粗气轻轻地敲门:“二表哥,阿宛求你,开开门。我有要紧事,同你说。” 嘉瑾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目光落在了阿九身上,眼眸之中的神色,自然是问询。阿九无奈苦笑,在嘉瑾不知作何反应的当下,上前两步开了门,只是也主动地堵上了门口,看着落雪笑问:“表姐这是有什么要紧事啊?” 说完话,阿九才抬头看向来人,只是不看不要紧,这一眼看去却是发髻散乱眼睛红肿的陈落雪,心头不耐瞬间消散,转而担心的扶着人进屋:“姐姐怎么了,这是委屈了?” 落雪看也不看阿九,从开门那一刻目光就只在嘉瑾的脸上停留。也不说话,只是落泪,直到嘉瑾眸中有了熟悉的不耐之色,才颤抖着声音道:“广阳郡王府为世子求娶陈家长女为世子妃!” 下聘 “什么?” 率先出声的,是觉察陈落雪情绪不对跟着进来的杜仲。原是想着或许陈落雪受了什么刺激,担心阿九与嘉瑾应付不来,杜仲便直接跟了进来。虽然杜仲比嘉瑾的年纪都小了许多,但是主仆终是不同。却不曾想,这才一进门,便被落雪这一句悲恸的话语震得难以回神。 落雪绝望地扬了扬手上那一张轻薄的信件,看着嘉瑾笑:“阿九你说好笑不好笑,当初要嫁与薛家的消息,是二妹妹透露出来的,而今她的信又是第一个来。阿九能够想到她在信中说些什么吗?” 尽管阿九明明知晓这话是在问嘉瑾,但是阿九看着嘉瑾也不会给出什么回应,便也就轻轻摇头,低声问道:“说了些什么?” “姐姐好大的本事,前攀上薛家,一趟苏州行竟是连广阳郡王府的世子爷都勾搭上了。”陈落雪展开了手中被自己揉得皱巴巴的信纸,眼中含泪笑着念道:“只是姐姐须知,当初薛家的消息时妹妹我说与你听的,而今有幸得了广阳郡王府的聘礼,姐姐可要记得妹妹的好儿才是。毕竟阿爹也不想丢了薛家的关系,想着既然姐姐搭上了世子爷,想必薛家也不舍得就这么错过了与世子做连襟的机会。姐姐你猜怎么着,居然是我替你嫁到薛家呢!” 落雪还在断断续续地念着,自然断续也是因为痛得厉害,只是却没有一个人制止,就这么由着她念着于她而言痛彻心扉的文字。阿九听到聘礼处,注意力已经不在落雪身上了,目光再无遮掩,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嘉瑾,似乎是在确认他的情绪。只是看着嘉瑾不为所动的模样,神色间甚至还为此松了口气,阿九也跟着松了口气。 虽然的确落雪的处境更加艰难,但是阿九第一时间担心的,还是嘉瑾听了这消息会不会有一点点难受。毕竟方才自己能够明显地感受到这位哥哥的变化,才会有那试探性的一问,尽管当时嘉瑾的答案已经叫阿九放下了心,但是从落雪进屋的那一刻起,阿九毕竟离嘉瑾近,能够听到他呼吸明显地乱了。 也是确定了嘉瑾无事,阿九这才看向又哭又笑的落雪,见杜仲已经回神将人搀到胡椅之上坐下,阿九也就跟着过去,轻轻地握住了落雪的手,认真地看着陈落雪:“姐姐可是真的不愿,这聘礼都下了,那便再无转圜的可能了。只是这才几天的时间,广阳郡王府动作如此之快,到底想做什么什么咱们都不得而知,我只问姐姐,这明显的陷阱,陈家是一定要跳的,只是姐姐心间,是不是真的全然不愿?” 阿九这话问得毫无保留,落雪一时间连抹泪的动作都忘了,只是呆呆地看着阿九,就像是第一天认识一般。只是阿九并不说话,只是目光定定地看着落雪,似乎只是在等待一个回答。阿九的目光直白又压迫,落雪看了半晌之后便不自在地转开了眼睛,看着地板轻而快地开了口:“自然是真的不愿,阿九你明明是知道的。” “若是姐姐当真不愿,便不会哭得如此伤心。” 不止是阿九,连杜仲都能看得出陈落雪的不自在。阿九轻轻地叹了口气,注意到落雪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着嘉瑾,心知其实不止是自己在关注着二哥哥的反应,这一位表姐也是。也在瞬间,明白了落雪即便扭捏作态不敢直言心中感受的原因,纵然郎无情妾亦有意,有些话哪怕是实话,也不敢当着他的面说。 阿九知晓,事已至此,许多事情已然是超出了自己或是陆家能够插手的程度。到底是宁陈两家的婚事,陆姓人哪有插手的道理。更何况,广阳郡王府下了聘书聘礼,陈家也都悉数收下,作为女家是没有一丝丝悔婚的可能。便不说陈家本就是千万个愿意,纵是一颗心都在嘉瑾身上的正主儿,伤心欲绝却也没有半点抗拒之心,可见这桩婚事的主动权半点也不在女方。 有些事情,是该做个了断了,尽管上一刻阿九还存了最后一丝丝撮合这两人之心,但是落雪倏忽之间便被定了亲,且她心底也没有十分的不情愿,不论是阿九还是落雪,都要尽快收敛那已经不可能实现的想法。显然,落雪之所以选择了第一时间将婚事告诉陆嘉瑾知道,想必也是来为自己的始终无望的感情,进行道别。 轻轻地拍了拍落雪的肩,阿九缓缓起身:“既然一切都已成定局,姐姐也不必再日夜忧心落入那豺狼虎豹环伺之境,虽然与本愿偏离的远了些,到底也算是歪打正着,姐姐收拾收拾心情吧,阿九出去等你。” 阿九绝口不提自己心间的隐忧,毕竟半点主动权都没有还是义无反顾地往前,有些事情不必再提。虽然阿九知晓落雪或是陈家都没有说不的立场和能力,但是到底看的也不是立场和能力,只在乎本愿。 看了一眼杜仲,随即两人默默出了房门。 随着房门渐渐阖上,落雪瞬间眼泪成河,望着嘉瑾看了许久,泣不成声。嘉瑾平日最烦被人痴痴地看着,似乎那一双眼眸之中只能盛得下自己一人,似乎那人的心里眼里世界里,旁人都不存在,就剩下自己一人。嘉瑾不喜欢这种感觉,甚至于在他眼中成为一个人的全世界是一种极度危险且失败的人生。 一直以来,嘉瑾抗拒的并非陈落雪,而是这一类女子。因为年少轻狂不见愁容,他只想要快意人生,而非还未开始便预见失败。只是此刻,嘉瑾觉得自己有些奇怪,似乎他第一次对这一双水盈盈的眸子生不出厌烦,甚至于还有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怜惜在心头发酵壮大。 嘉瑾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或是说些什么,毕竟当下的气氛着实有些尴尬。更何况,心也有些不受控制的开始悸动,那是一种嘉瑾陌生的感觉。 是以不论出发点为何,嘉瑾觉得自己至少应该宽慰落雪一番,毕竟她看上去是那样的伤心。 传闻 “表妹莫哭了,命中注定如此,伤心亦是无益。” 嘉瑾鲜少做这等宽慰女子之事,一时之间倒有些词不达意了。纵然他是苏城挂了名的少年才子,但是终究也是头次经历这些,与世间所有青涩的少年一样无措与慌张。 看着陈落雪的泪水随着自己的话扑簌簌地直往下掉,嘉瑾越发地慌了神,也不敢多看那一双落泪的眼眸,立刻转身,一边往门边走去作势开门,一边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继续说道:“表妹到底也是定了亲的人了,这瓜田李下的,难免辱人清誉,我这便将门打开,以免影响表妹闺誉。” 嘉瑾素来便是不耐更多一些,兼之眼下落雪泪眼朦胧,倒也没有发现掩藏在不耐之下的慌张。看着洞开的大门,落雪心头更是委屈,只是她亦明白,这委屈与旁人都不相干。就像嘉瑾所说的,万般都是命半点不由人,命中注定如此,伤心的确无用。 阿九看着不过片刻便开了的门,倒还有些诧异,只是看着久久没有人从屋里出来,心蓦地一抖。看着万儿从院外进来,阿九立刻离开了西屋,转而看着万儿笑道:“哥哥呢,我来了这样久都不见哥哥的身影,二哥哥都在屋里,哥哥去哪里了?” 虽然阿九还不知道嘉瑾屋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但是到底还是不想叫更多人知晓落雪前来的消息。尽管,凭着她一路过来,已经被许多下人看在了眼底,但是今日自己刚好也在清苑之中,来找自己也是说得过去的。虽然万儿是个值得信任的,但是万儿的性情最是活泼,虽然阿九基本能够确定嘉瑾对落雪始终无心,但是想必他亦不愿被人拿话打趣调侃。 是以,阿九上前拦住了万儿的脚步。 更何况,进来清苑时阿九心间已经觉得有些怪异了,大哥不在屋里,又去了何处呢?本来,他们都是在全力准备秋闱的,等闲都是不出门,今日不见人,却是有些令人意外。然而此刻撞上万儿,阿九心头更是讶异,连万儿都没有跟在身边吗,那哥哥到底是做什么去了呢? 心中存疑,因为是同胞兄妹,自然也就直接了许多,阿九看着万儿,笑道:“说吧,哥哥的事就没有你不知道的,可不能拿你不知来敷衍我啊!” “公子离开前走得仓促,只说出去见一个人重要的人,还特地吩咐了小的不能跟着。”万儿知晓阿九还不知自家长兄与碧叶姑娘的情愫,是以他虽然没有被嘉瑜吩咐过,但是却也机灵,看着阿九笑得灿烂,见眉不见眼:“姑娘也知道的,公子叫不必跟着,小的哪里敢跟。其实小的也好奇公子口中那个重要的人是谁呢,等公子回来,姑娘试探一番?” 阿九本也无心刺探兄长的私事,只是看万儿这好奇的程度,可见长兄瞒得紧。连贴身的都不晓得,阿九倒也好奇了些,若非眼下实在顾不上这上头,阿九非得在清苑等着嘉瑜回来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只是西屋里还有一个伤心欲绝之人,一会子从那扇门里走出来,还等着自己的宽慰其心呢! “哥哥回来了,你着人来知会一声。”阿九看着万儿,随口吩咐着:“还有哥哥既然不愿说,你也莫要多问,哥哥有自己的打算,莫要惹他烦心。好了,你忙去吧!” 看着万儿始终没有看西屋一眼,只是低眉顺眼的离开,阿九又轻轻地叫住了万儿,低声吩咐道:“二哥哥这两天可能会有些反常,你莫要上前触霉头。”从万儿的反应,阿九知晓他果然是知道的,轻轻地叹了口气,阿九继续说道:“有些玩笑再开不得了,不止你不能打趣,连听了旁人说些有的没的,都要记得打他们的嘴!” “小的明白,只是这是怎的了?小的从外头回来听到园子里的婆子们碎嘴,都在说表姑娘是被二公子轻薄了。小的还骂了他们一阵儿呢,表姑娘还当真在二公子屋里啊?” 阿九点破了一切,万儿自然也不再装模作样,上前窜了两步,直到看到杜仲皱眉挡住了自己,万儿才觉出自己僭越。因为素来是与嘉瑜嘉瑾相处,同为男子虽有主仆之分,到底因为嘉瑜的纵容,而显得亲近非常。是以,看着自己如常的动作,却是险些贴到了阿九身上,再想想自己言行无状,万儿不免脸热。 随着杜仲重重地推了一把,万儿也就立刻退后了几步,跪地请罪。 然而此刻,阿九的注意力也不在这上头,本也不在意这些,是以轻轻地摆了摆手以示自己并不追究之意。脑中心间都还在嗡嗡作响。陆嘉瑾轻薄陈落雪?怎会有如此流言在自家府上流传?外头人便不多说,只是织造府中,谁人看不出从陈家来的表姑娘,一眼倾心家中二公子。 因为落雪从未藏着掖着自己的感情,自然也是因为动作太多想藏也藏不住,是以织造府的人基本都知道她的心思。而这,也是叫阿九诧异之处,自家府邸,怎么会有如此流言。毕竟不论从亲近程度还是了解程度,织造府的人,决计不会有如此想法。很多时候,囿于偏见,甚至还会产生与实情相左的传闻。 虽然阿九知晓如此不对,但是阿九却是知晓这府里的人对落雪的偏见有多深。毕竟士农工商,尽管他们是下人,但是却也是看不上商户之女的。兼之落雪种种在外人看来不自重的表现,更是叫人们对她连表面的尊重都十分的敷衍。阿九知晓这一切,心中也因为明白这些而更加愧疚,但是此刻听闻万儿口中传来的消息,阿九直觉似乎有哪里不对。 然而此刻铃娘与杨妈妈都不在身边,阿九纵是抓住了丝缕的不对劲,却也随着落雪出门烟消云散。 “姐姐出来了?”阿九原本凝重的神情,到看到落雪那一刻,瞬间放下,看着万儿轻轻地摇了摇头,随即便朝着落雪朗声说道:“姐姐有急事找我,还是去我那说完了再回去罢!” 蹊跷 阿九的话说得莫名,陈落雪心灰意冷之下,失了平日的体贴入微。听了阿九的话,面上带了疑惑,就这么呆呆地看着阿九,眸中询问之意明显。 长叹一口气,阿九只觉自己身心俱疲,不过到底也能够理解当下陈落雪的反应,郑重其事地再次开口:“阿宛姐姐一路从后院跑到前院来,发髻散乱妆容也是脏污得不像样。想必是有什么要紧事儿要找我商议,我们这就回去罢!免得旁人传了姐姐的闲话,到底此处是哥哥们的院落呢,阿宛姐姐长留于此不合适。” “妆,都花了吗?” 落雪终究没能听出阿九的潜台词,只是将注意力尽数放在了阿九话语之中对自己现在状态的描述之上,一时间心中已经是震如擂鼓。自己竟然是顶着如此一副邋遢模样出现在他面前吗?怪道他都不肯直视自己。尽管从前嘉瑾也不怎么理会于她,但是今日嘉瑾的躲闪,目光一刻都不曾在落雪身上停留,她到底还是能够感受到与往日的坦荡不同。 只是落雪想遍了所有的可能,唯独漏了的,问题原来是出在了自己的外在之上。也罢,原是想着至少要有一个完美的道别,现在想想到底是不成了。既然家中已经接下了聘书,不日便会有人前来苏州接自己母女回常熟。届时,落雪自嘲地笑了笑,哪里还有如今的便利,外男终究是见不得了。 一门心思的想要心上人记住自己,尽管落雪知晓嘉瑾并不想要记住,但是此事决定权在自己手上。虽然在得知消息的当下,落雪第一时间告诉的人是嘉瑾,却也不是当真就这么跌跌撞撞地过来,心中总还是有一番打算。只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叫落雪想到的,居然是自己疾行之下,泪水湿了妆面。 见阿九缓缓地点着头,落雪闷闷地点了一下头,随即立刻以绣帕掩面,低声催促:“咱们快些回去罢!” “杜仲,你跑快些回去找杨妈妈或是铃娘,能找到谁便找谁,叫她们在屋里等我,就说我有极其重要的事情需要请教她们。” 阿九心中终究还是不放心万儿方才那随便听来的一耳朵流言,虽然她想不出来到底问题在何处,但是本能的知晓这不对劲。尽管广阳郡王府求亲陈家已经是匪夷所思之事,但是阿九还是觉得更令人担忧的还是这府里明显不对的流言。 看着杜仲并不多问,只是轻声应下随即疾步离开的身影,阿九这才收回目光到神色已经凝重了许多的万儿身上。看着他的脸色,阿九知晓或许他也意识到了不对,便也就不说别的,只是吩咐他跟着自己回后院。为铃娘或是杨妈妈接下来的行动做准备,虽然阿九还不知道杨妈妈她们会是怎样的说法,但是有备无患总是不会出错。 落雪心不在焉,阿九也无意在外头与她说这些不对之处,是以一路上两人具是沉默,就这么一路沉默到了婉琰院中。 “姑娘们进去吧,小的在门口候着,若是用得着小的了,再差婉琰院里的姐姐们出来唤小的进去也是一样的。”看着婉琰院的院门,万儿适时停住了脚步,望着阿九与陈落雪的背影,笑着说道:“就是要辛苦姑娘再吩咐一回,也累得姐姐们跑一趟。” 阿九轻轻颔首,如此安排也更加稳妥。到底如今还有诸多蹊跷之处呢,小心使得万年船,万儿在院外守着总不会错。走了两步,阿九又停住了脚步,转身看着万儿,见万儿立刻附耳过来,阿九心间只是感慨哥哥那样端方的一个人,身边的书童小厮倒是个顶个的机灵。自然这念头也不过是顷刻之间,低声的吩咐了几句,万儿不住地点着头,直到得了万儿一句定不负姑娘所望,一定将隐在暗处之人揪出来,这才满意地笑了开来。 若说方才落雪心不在焉未曾觉察阿九眼眸深处的情绪,但是经过这一路的冷静,渐渐地也开始注意周边的变化了。见着阿九与万儿神神秘秘的模样,心头便也止不住的狐疑,直到跨过了院门见阿九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愿,落雪这才低声问:“阿九与1万儿,在密谋些什么呢?” “姐姐还不晓得,方才万儿听了些流言。”既然落雪已经不再沉湎于自己的情绪之中,阿九自然也就立刻松了口气,双眸直勾勾地看着陈落雪,格外认真地问道:“阿宛姐姐当真想听吗?或许这些话,姐姐并不会喜欢。只是这其中实在是过于蹊跷了,或许需要姐姐直面一点,不论如何此事姐姐都要知晓的。” 阿九小心翼翼的态度,瞬间就叫落雪心内一抖,这是有大事而发生?落雪其实是知道苏州陆家与广阳郡王府之间有些过节,虽然不是十分了解具体。是以此刻见到了阿九的态度,第一反应,落雪就是紧张。若是因为陆家的关系,落雪面色立时一白,竟是连阿九口中的流言都忘在了一边,只是一颗心都提在自己还能不能有一个翻身的机会。 毕竟嘉瑾的态度,虽然与此前想借汪明荃最后试探一次嘉瑾的态度有些不同,人选被动的换掉了,但是到底结果是看得明白了。嘉瑾这边注定无望,嘉瑜那头本也不是自己心中所愿,更何况纵然自己可以调整嘉瑜那边也是对自己避之不及。虽然他的表现从来都温柔,但是的确也都透着距离。 广阳郡王府是一条意外之路,也注定一条危险重重的路,甚至于落雪自己而言,也只是一场豪赌。但是她只能赌,因为一旦赢了,那么便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甚至比陆家还要风光还要尊贵。从前不敢想的因为这满篇不友好的信,落雪设想了许多。是以,哪怕是龙潭虎穴,她也会奋身跳下。 落雪眼中闪烁着妖异的光芒,阿九尽收眼底,尽管阿九年纪小,但是落雪掩饰不住的渴望尽管不说话,都从眼中泄露一空。说不上来好与不好,阿九只是觉得心间沉重。 牺牲 有怜惜担忧,有失望难过,有无奈无措,但是更多的还是感同身受。虽然不尽相同,但是落雪得不到嘉瑾与阿九曾经不能到大洋彼岸又是何其的相同。一样的满心满眼的都是一个目标,同样的意外降临,最后一样的孤注一掷。求的是什么,其实也是如此相似,不过是个安稳的未来。 只是不同的是,阿九那时候没得选,国破家亡的时候,她们这样的孤女能够找到一处屋檐遮脚已经是幸运之至,更何况阿九去的还是将军府那样的人家。那个时候的阿九心中只是梦想破灭的难过,却也还未到绝望的地步。但是落雪,虽然现如今看来也是一样的没得选,毕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大事哪里由得她心意。 但是她的本心却是与阿九那时候只是寻一处庇护之所不同,她对广阳郡王府的异常举动心内存疑,但是她还是充满了期待。尽管她在嘉瑾面前哭得那样伤心,真实的情绪也是真的难过绝望,但是心中却是已经在盘算着如何在广阳郡王府扎根立足。 阿九能够猜到落雪所想的一切,不只是因为她的眸子告诉了自己所有,更是因为阿九也曾在类似的境地心中所想大差不差。阿九也能够理解这一切,其实阿九能后理解落雪的所有举动,哪怕是完全不对的想法。毕竟落雪比之自己当初,实在没有什么不同。其实满心憧憬着广阳郡王府没什么不对,毕竟当心间最大的期望落空,那么做什么选择都不重要了。 人人心间都会有种自我感动的情愫,那是一种自我保护。尽管在旁人眼中或许若有若无,但是在她们自己看来却是举重若轻。牺牲从来都只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情,一个人的决定,一个人的选择,但是牺牲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人们只有通过自我感动来满足内心的失控。 至少于做选择的那个人而言,他不能失去的同时,还要自我批判自己的虚伪。世间少有这样的人,因为能做到如此程度的无一例外都是圣人,落雪做不到,阿九亦然,因为她们都是最为普通的寻常女孩儿。 但是阿九哪怕能后理解,心头还是难过,明明是想帮助落雪,引导她走上一条与自己后来的路完全不同的人生,但是似乎好像是没有机会了。纵然广阳郡王府表面上看去,于落雪而言是最为广阔最光明的未来,但是无论阿九还是落雪,都明白这一嫁便是彻底投身深渊。阿九总是不忍,尽管落雪在对于嫁到广阳郡王府一事上并不见难过。 “姑娘急着找我?”就在阿九几欲落泪的时候,铃娘的声音从院中传来。看着眼前两个人一动不动相对而立,铃娘只觉疑惑,这么剑拔弩张的,闹矛盾了?只是这想法不过一瞬,因为落雪对阿九从来就是千依百顺,阿九也是体贴入微,哪怕阿九真的有什么是落雪不堪忍受的,她也不会选择如此对立的态度面对阿九。这一点,铃娘十分确信。是以,在短暂的疑惑过后,铃娘不免上前隔在了两人中间,打断了各自的心事:“杜仲急着找我,说是姑娘有要紧事儿,还与表姑娘相关,到底是什么事情,可能与我说说原委?” 铃娘温柔的拉着阿九的小手,也不等她们回答,1就直接转身回房,不论说什么,回到屋里说才是最稳妥的。 阿九也不抗拒,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落雪,眼神之中是不容拒绝的强势。落雪微微一滞,随后还是跟着进了屋,到底广阳郡王府与陆家的恩怨,落雪还是好奇的。而且,她有预感,自己这桩婚事的由来,或许就是与那件事相关。尽管有一瞬间,她心间是抗拒的,但是到底还是没有顺从,挣扎着跟随了自己的理智。 “铃娘,广阳郡王府为世子宁沁求娶陈家长女。”才进屋连门帘都未放下,阿九便直接将最为重磅的消息丢出。见铃娘一副少见的震惊呆滞,阿九苦笑道:“表姐亲口说的,消息是由她二妹妹传出来的,满篇嫉妒之语,唯有要紧的既是聘书陈家已经接下,这话瞧着不假。” 阿九知晓铃娘此生还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情,是以先是迅速地将最为震惊的消息抛出,待她所有的情绪都消化了过后,之后便不会频频因为情绪影响她的判断。阿九虽然自己想不出那婆子口中的话怪异在何处,但是她却也相信铃娘一定知晓。如此一来,先把铃娘的情绪拉下来,而后再徐徐图之。 “表姑娘难道是不愿嫁?”不过片刻,铃娘便恢复了镇定,满面狐疑地看着跟在身后默默坐下了地陈落雪疑惑问道:“可是这不符合您的性子,是有什么旁的问题吗?”铃娘与杨妈妈都不十分喜欢落雪,是以话语之间便也没有十分的委婉,将一切直接道出。 尽管铃娘她们都知晓落雪的心思,但是她还是知晓而今哪怕落雪与嘉瑾情投意合,广阳郡王府求亲她还是不会心存不愿。落雪的性子,她们看得极为明白,对嘉瑾的倾慕是真,但是若是嘉瑾并非陆家人,落雪也不见得就能动心。所谓的少女怀春,到底对象的选择还是建立在家境的基础之上的。 是以尽管落雪面上瞧不见一丝丝喜色,但是铃娘还是笃定,她心中是情愿的。这一刻的难过,也是真,不过不会太久就是了。是以,铃娘看着落雪颇为不自在地偏过了头,低声说了一句她亦没有办法过后,铃娘便只将注意力放在了阿九身上。 “是万儿方才回来的时候听到的,府里已经开始有了流言了。”阿九知晓铃娘向来对落雪都是淡淡,但是如现在这般直接将看不上三个字写在了脸上,却也还是头一回。阿九见状,心中只觉尴尬,迅速地抛出了最叫自己疑惑的点:“府里人都在传二公子欺辱表姑娘一类的浑话,铃娘,你快帮我想一想,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我听了觉得不对,就是抓不住关键点。” 悔意 “怎会如此?” 见落雪诧异的模样中还存了十成十的担心,阿九知晓这事儿与她半点都没有关系。纵然一开始阿九也并未怀疑落雪,毕竟不论是时间还是动机,落雪都没有可能。只是若是有万一呢?直到现在看到落雪怔怔间的后怕与诧异,将心中那一点点怀疑驱散。 阿九无奈地看了陈落雪,苦笑道:“婆子最是嘴碎,都能叫万儿听见了,想必她们已经传得有鼻子有眼了。”说罢又看着铃娘,见她神色凝重,阿九不免也跟着悬心,小心问道:“可是您想到什么了?” 铃娘并未立刻答话,只是头一次以同情又怜悯的目光投向了落雪,停驻良久,直到落雪的不自在再难掩饰,铃娘才是一声无可奈何地叹息:“唉,有道是好事多磨,表姑娘这一桩婚事算不得什么好事儿不说,一样的诸多磨砺啊!表姑娘趁早做好心理准备吧,前路比你预想的还要艰难太多。” 虽然未曾正面回答,但是阿九却也立刻明白了铃娘接下来的话许是常人难以承受的严重。轻轻地握住了落雪的手,阿九冲其笑着点头,不论如何总会有应对之策的,倒也不必十分的忧愁。 “离秋闱越来越近了,今年还是定在了八月初一,”铃娘看着阿九握住了落雪的手,面露不忍,只是问题已经出现,不忍也得解决,给了她们缓缓的时机,看着阿九面色疑惑,这才沉声道:“咱们家不比世家大族,想要混进来些什么人,太容易了。姑娘,不出意外,是广阳郡王府的人。” 铃娘就这么一点,阿九瞬间想明白了方才在自己脑中一闪而过的,没能被自己抓住的哪一点关键为何。果然,是与广阳郡王府有关。阿九不自觉地叹了口气,下意识地看了落雪一眼,见她神色晦暗不明,不由又是一声长叹:“广阳郡王府是想毁了二哥哥啊!” 原本铃娘突然说起秋闱,阿九还颇为不解,怎么就与秋闱扯上关系了,直到铃娘点明了广阳郡王府,所有的疑惑都在顷刻间得到了解释。不止是为何会有那么一段轻薄之语,乃至于想陈家求亲,都得到了解释。只是广阳郡王府何以就那样怀恨于心?竟然舍得将世子妃的位置诱惑。 长子正妃,那可是要上宗室名碟的,只要过了门便是宗室的人了。纵然落雪出身低微,便是侥幸过了门,也都是被他们攥在手心的地位,但是无论如何这也算得下了血本了。阿九心头的震动,不可谓不小,毕竟付出这样多,足以见广阳郡王府的决心了。 “表姑娘被盯上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一生不得轻松。”落雪神色晦暗不明,阿九看在眼中,铃娘自然也是分明。因为知晓她的期待,也明白她做好了一切准备,铃娘还是忍不住多嘴告诫:“这还只是表姑娘真的能够过门的情况之下,还有不能过门的情况,我说不上来哪一种更好,因为都不是什么好路。一旦同世家大族有了牵连,普通人家的女儿今后的路边再不好走。” 铃娘此时说这些,还是建立在不知香枳寺后山落雪乃至整个陆家都被宁笙羞辱的前提之下,毕竟当日赶到香枳寺的时候,阿九她们已经是出了禅房,自然宁沁宁笙宁筠三人行,阿九落雪绝口不提,旁人也就无处知晓。凭着她对宗室的了解,隐隐已经有了些猜想。 寻常人家的姑娘,本就与那些站在顶峰的大家族不该有任何瓜葛,侥幸有了交集,无一例外都是悲剧。若是这一桩婚事不成,落雪从今往后便更难以度日了。出身本就不好,若是没有广阳郡王府,她还能凭着陆夫人嫁到合心意的人家,过些富足安心的生活。纵然也少不了摩擦,毕竟大历人都看不上商户,但是却也能够舒心。 但是偏偏广阳郡王府横插一脚,尽管铃娘不喜落雪,但是一想到她之后无论如何走都只会是一条绝望之路,心中到底还是不落忍。世间女儿总是辛苦,铃娘也感受良多。只是终归旁人的人生,再如何操心也只是有限,更何况即便不顺利,也只能等着广阳郡王的动作,哪怕是落雪转变了主意,也没有拒绝的可能。 毕竟陈家可不是由着陈太太落雪做主,更何况这一桩诡异的婚事,主动权自始至终都只在广阳郡王府的手中。 “都下聘了,聘书聘礼也都接了,还有不成的可能吗?”阿九还是不甚了解婚嫁之事,听了铃娘这一段不免有些疑惑:“总不能再退了婚罢?广阳郡王府到底是高门贵族,婚姻可不是儿戏,说定就定说退就退的。” 铃娘并不直接回答,只是耐心地看着阿九:“姑娘再想一想?” 对上铃娘引导的目光,阿九瞬间想到了一种可能。先是宁笙的羞辱,再到被轻薄,宁沁的算盘打得是真的精。一箭双雕不说,还能全身而退,这谋篇布局果然不再是五年前那个动辄打人的可以与之比拟的了。想到此处,阿九心头便骤然一紧,此事已经不是自己坐在房中,与铃娘商议着便能够解决的了,毕竟这可是事关嘉瑾大好前程与落雪的女儿清白了。 几乎是在瞬间,阿九心头便有了定论。尽管当初与落雪有言在先,甚至还是自己主动替她瞒下了香枳寺之事,但是这一刻阿九却是要违背自己的承诺了。目光凝重地看着紧张忐忑的落雪,许久之后才起身朝着落雪屈膝致歉:“表姐对不住了,阿九可能要毁约了。” 落雪甚至都还未能做出反应,阿九便已经同铃娘说了香枳寺后山一事,随即还认真问道:“此事是不是要告知父亲知道?” 毕竟不是什么值得提及的光彩事儿,阿九为了落雪的名声,旁人谁都未曾说起。只是现在想来,阿九心头还是略存了些悔意,若是当时就跟铃娘她们说了,此事走向又会如何? 防备 阿九无暇多想,只是一心等着铃娘的建议。因为无论如何,广阳郡王府肯以世子妃为饵,想必此事并非临时起意。既然是筹谋了多年的计划,自然不会被轻易地破局。阿九想要破局,毕竟悬在另一头的,是嘉瑾的前程。阿九有一瞬间是愤恨的,陆家嘉瑾灵气逼人,俨然可见,当年的小小摩擦,竟然就要折了一个家族的希望。 果然狠辣!虽然宁沁脸颊之上的那一道月牙痕至今未消,但是到底是他们失礼在先。招惹旁人的时候,便要做好被报复的准备。如此一看,这广阳郡王府一家子,气量也是小得惊人。 虽然古语有言,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却也不过即便如此又如何,阿九心中有预感,这流言不该传出来的这样早,至少不该在落雪前脚刚进清苑后脚跟着便有流言。阿九不明白这里面的纰漏出在了何处,但是很显然这样一个小小的点,到底是被自己抓住了。 庆幸着万儿刚好听到,但是阿九更加庆幸的,还是自己未曾轻轻放过那一闪而过的怀疑。兴许还是来得及的吧,毕竟广阳郡王府必定是要在秋闱之后春闱之前做最后的动作,如此一来才能给到相应的打击。 “是该与大人说的,只是府里既然有了外人,尤其是最底下的婆子本就没多少人留意,咱们还是要适度留意些才是。”铃娘先是惊诧于阿九的反应,随后才欣慰点头肯定了阿九,笑道:“只是眼下应该只是在府里小范围的传播,咱们还是得把那婆子揪住了再去找大人。” 阿九明白铃娘的顾虑,若是不早一些将人揪出来,那么就始终敌暗我明。毕竟是广阳郡王府的人,不容小觑,只能从源头上先将人把握住了,之后方能化被动为主动。铃娘到底经验丰富,比阿九少了冲动更显沉稳,相视一笑,随即阿九便温声说道:“那我叫杜仲去叫万儿进来,他是与那婆子打过照面的,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就是那一个。” 落雪就这么看着铃娘与阿九默契一笑,似乎此刻,已经无人再关注她的情绪与心境,一门心思都在她们最为关切的人身上。落雪一直明白,自己是外人,哪怕阿九待她再好,陆夫人待她再和善,她都是外人,永远也融不进她们的生活。一开始落雪与阿九的心情一致,若是此事传开,那么嘉瑾的未来就会在顷刻之间毁于一旦。 然而,随着铃娘渐渐深入地提醒,落雪明白此刻自身的处境比嘉瑾更加危险。尤其是铃娘隐晦的说到的一种可能,落雪就不免汗毛倒立,心中瞬间便有了一丝丝的恨意。然而落雪明白,自己对陆家的恨根本站不住脚,毕竟若不是有陆家与广阳郡王府的恩怨,自己哪里有做广阳郡王府的儿媳,甚至于将来还有可能成为广阳郡王妃。 一想到这种可能,落雪便忍不住地红眼,毕竟是与自己从前的人生走向全不相同了。尽管内里必然会受尽折辱,但是落雪自问不能承受吗?也不尽然,当日在汪府的爆发,不过是因为她们的地位到底还没有到能够叫落雪甘愿落得任人鱼肉的地步。但是广阳郡王府,这个名号却是够了。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但是上头有锦绣前程垫着,落雪便心甘情愿。只要能够屹立巅峰,倾其所有落雪也是甘之如饴。是以,原本见阿九还是时时注意着自己的情绪,或是鼓励或是打气,好让自己不那么难受,但是当她起身致歉的那一刻,落雪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被放弃了。 虽然阿九也怜惜自己的处境,也为自己的未来而真真担忧,但是这样的忧患终究也只是片刻,她的二哥哥,才是此刻的主角。她们会操心嘉瑾的前程,但是无人管无人问若是她们破了广阳郡王府的局,自己的未来又要落到何处。就如铃娘口中所说一般,哪怕是过了门,日子也艰难,但是若是过不了门呢?若是婚事不成呢?那她陈落雪又要如何自处? 现在尚且还有优秀如汪明荃那样的少年供自己选择,但是广阳郡王府一旦退婚,那么自己的前程呢?其实也不必多问,等着她的就只有绞了头发做姑子这一条路。落雪不想出家,她只想出嫁,毕竟她俗念不少,也过不得清贫日子。更何况,她自觉自己处处无辜,但是却频频受罚,这,不公平。 “表姐不必害怕,若是你执意要进广阳郡王府的门,也不是没有办法。”看着铃娘与万儿交谈,阿九也不介入,这一方面还是铃娘最为拿手的。是以,眸子游移间,便看到落雪时而愤恨时而害怕的眼眸。有怨恨,阿九便明白她的心依旧坚决,哪怕铃娘说了那样多,依旧不能叫她回头,既如此,阿九长舒了一口气:“耐心些吧,只等哥哥与二哥哥春闱的结果,或许广阳郡王府也并不是一心只想着报复。” 阿九也是在方才与铃娘的对视间,突然被点醒了一种可能,这两年广阳郡王府颇有些籍籍无名,若是在他们的精心筹谋之下,哥哥们还能蟾宫折桂,届时顺势娶了陈家女,也不算全无收获。毕竟宁沁的脸,到底是破相了,对于高门贵族,阿九了解不多,但是从广阳郡王府的诸多动作,或许可见一斑。 更何况,宁沁今年都二十有一了,婚事还未定下,想必也是门当户对的人家,到底是不愿的。 虽然凭着广阳郡王府,他们低头娶妇不必低到了如此地步,但是谁叫许陆两家适龄的待嫁女儿都少呢! 莫说是待嫁姑娘,许家与陆家,都是一家子的公子,陆家还幸运些有阿九这么一个小丫头,许家这么多年,也只有隔房的许七太太,而今的许七夫人得了一个姑娘。 向下那便得有利可图,若是嘉瑜嘉瑾能够在种种困难之下杀出重围,那便意味着陆家还能更上一层,能够一边占了清贵一边得了钱财,或许也是广阳郡王府的目的之一。 争论 “权钱并进,名利双收,世人心之所向,虽然凭着广阳郡王府不至于图谋些他们已经拥有的,但是若是有机会更多一些更进一步,他们也不会拒之门外。”阿九如是说道,看着落雪眼中瞬间一亮,这才继续:“凭着陈家的财与陆家的名,若是平安度过一切,表姐,你便再没有回头的权利了。” 落雪眼下自然是不会在意往后到底如何,她只是要一个跻身贵族的名头,哪怕内里千般苦,但是只要表面上光鲜亮丽,那便是值得。是以,哪怕阿九小小年纪都看得分明的道理,落雪还是趋之若鹜。满心欢喜地点着头,笑着说道:“所以只要叫他们的手段不得逞,我们便算赢了。” 阿九不欲再往下说,毕竟广阳郡王府首要目的绝非联姻,是以来势汹汹之下,谁又能够保证能同时兼顾陆家声名不败且叫落雪得偿所愿呢?其中必有取舍,取谁舍谁,根本就是一目了然。阿九柔柔地笑,看着落雪温声说道:“但愿吧,真希望一切都如我们所愿啊!” 落雪未曾听出阿九话里的惆怅,铃娘却是陡然一惊。阿九聪明,她知晓,阿九果断,她亦明白,但是如此果决,却是有些出乎了铃娘的意料之外。一向纯善的小姑娘,一点点准备都没有,就瞬间变得陌生又成熟。这不是铃娘所熟悉的阿九,但是定睛看去,的的确确她就是阿九。 孩子总会长大,此刻便是铃娘心间唯一的想法。一想到当初小小的那么一个人儿,到这一刻是真的长大了,铃娘心间不免唏嘘。只是从未想过,阿九成长的方向与铃娘心中所想的全不相同,本以为她是天真纯善一生,如陆夫人一般,一生被人捧在手心呵护。但是却不想,阿九终究还是不同。铃娘并不知晓杨妈妈心中的打算,自然也就无从准备阿九的变化。 虽然阿九的变化与杨妈妈的关系并不十分大,但是终究也只能是阿九心性成长的缘由。自然此刻的铃娘还不知晓,心中大受震动,看了阿九半晌见她正色并不是说笑的模样,心知并非她随口一说。尽管铃娘心间也受震动,但是却也还是更加关注阿九心头真实想法到了何种程度,不由转身过来缓缓摇头:“姑娘太想当然了,咱们根本就无暇顾及那样多。毕竟广阳郡王府绝非只有坏了咱们家公子们名声这一单一条路,姑娘可曾想过更多?” “关键是凭着广阳郡王府现如今的地位,朝廷上的事情他们并不能插手其中。”阿九知晓铃娘是想要教给自己一些东西了,自然也是一副虚心听教的模样,笑着说道:“铃娘您不着急找父亲,不也是因为这个吗?咱们现在最紧迫的还是控制住流言外传的程度,毕竟事关两个人的清誉,其他的倒也无需现在操心。” 铃娘略一挑眉,轻轻点头笑问:“广阳郡王府好歹也是宗室一员,姑娘何以见得他们插不得手?”阿九并不了解广阳郡王府的任何一位,对于他们家的地位更是模糊,但是凭着广阳郡王府这五年的动作,阿九足以相信这家人气量不够大。是以,知晓铃娘这是在考自己呢,阿九微微一笑,随即朗声说道:“自古成大事者,都是能容天下之人,莫说他们本就不占理的事情,便是占理的情况之下也会有留一线的意识。” 若说前一刻,铃娘还存了欣慰之心,看着长大的孩子一点点变得优秀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开心之事,但是阿九这一番话出口,铃娘的心境却是在瞬间转换成了尊敬。一直以来,阿九在铃娘的眼中,都只是一个聪明懂事儿的孩子,再如何都还是个孩子。尽管在刚刚认识到阿九并不同于以往,但是却也还在铃娘能够接受的范围以内,但是这一刻,铃娘却是瞬间明白自己再不能教导阿九任何。 这样的胸襟这样的气量,已经远远超过了自己这么些年的积累。看着阿九的眼眸之中,再看不见俯视,取而代之的是绝度的服从,这样的孩子,已经不需要旁人的约束了,她自己已经可以独立长成。现在的她,欠缺的不过就是经验,但是经验这种东西也不够就是时间的累积。 铃娘轻轻地叹了口气,心中感受复杂。一时间,倒是没能注意到阿九何以如此熟悉广阳郡王府当年对陆家做下的事情。毕竟当年她还只是一个襁褓之中嗷嗷的孩子,再如何聪慧,会有人记得襁褓之中的事情吗?铃娘这一刻没有想到,也是阿九说得隐晦,毕竟阿九还是了解铃娘的心细程度。 若非自己经历特殊,应是对五年前的事情毫无印象才是。 阿九看着铃娘眼眸中看自己的神色,与那一夜看元玠的目光如出一辙,阿九这才轻轻地松了口气,这也算是过了铃娘这一关了罢!阿九能够感受到杨妈妈对自己的态度有所转变,铃娘却还是一如既往地关怀担心,仿佛自己还是被禁锢在襁褓之中的孩子一般。这并没有什么不好,但是随着自己一日日的长大,有些关切便成了桎梏。 其实阿九早有挣脱之意,只是铃娘迟迟未曾觉察,今日倒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此事是不是要告诉二表哥知晓,好叫他们也有所防备。”落雪似乎才从梦中惊醒一般,看了看阿九又看看铃娘,白着一张脸急着分辨道:“到底还是要心有戒备才好,不然说不得什么时候便着了道。” 阿九笑着摇了摇头,轻声说道:“秋闱在即,哥哥与二哥哥就要动身前往金陵了,倒也不必知会他们分他们心,等到考完了,再与他们说。” “可是,就是因为他们只身前往金陵,才更要说啊!”一想到金陵那可是广阳郡王府的地盘,落雪心间担忧更甚:“两位表哥人生地不熟的,要算计他们实在太容易了些。” 动怒 “姑娘,奴婢将人带回来了!” 阿九与铃娘同落雪解释了半晌,关于举子们衣食住行都有专门的人看管,直到铃娘无奈说出秋闱也好春闱也罢,只要将举子们看作是去各省首府去坐牢的便可,才算是解除了陈落雪心间的疑惑。尽管她还是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广阳郡王府那样势大,何以连科举考试都插手不得的缘由。 但是不待落雪问出口,门口便传来了杜若的声音。这一刻,尽管陈落雪心头还有万千疑问,但是听了这一句却也是瞬间醒神,知晓此刻最为要紧的事情为何。 “带进来吧!” 随着阿九轻飘飘地一声应允,落雪的目光便紧紧地黏住了门口纹丝不动的珠帘之上。 “老奴见过姑娘,不知姑娘突然唤老奴前来所为何事?”只见杜若笑呵呵的将人迎了进来,言行举止之间都是客气,不见半点审问人的架势,是以那婆子也就神情自若地朝着阿九请安。自然,如往常一般的,忽略了屋里的落雪。若是寻常,落雪心间自然也不在意,毕竟这些婆子何其多,这样的冷眼在家便时常受着,到了织造府倒也没什么不适。 然而此刻却是不同,一想到阿九方才所说,万儿是亲耳听得她说的流言,此刻见了人不免有些口干舌燥。莫须有的事情,且还事关女儿清白,那是能够胡乱传的!尽管落雪也明白她大概率是受人所托,但是如此恶毒之语,到底是出自面前这个从不将自己放在眼里的老婆之口。 寻常也就罢了,但是这种关键的时候,落雪根本就忍不住心头愤恨。被杨妈妈铃娘这样的看不起瞧不上也就罢了,她们到底见多识广,贵女于她们眼中宛如过江之鲫,自己多有不及看不上也是理所当然。但是这些最低等的婆子,又凭着什么?尤其是自己如今已经与往日并不相同了,毕竟都收了广阳郡王父的聘书了啊! 越想越气,越气落雪的情绪便越加的高涨,就在阿九要开口的一刻,落雪突然出声:“你这拉婆子,眼睛是瞎的吗?” 阴鸷的一问,于落雪而言这已经是极力克制的结果,毕竟不能打草惊蛇她还是顾念着分寸。但是在旁人听来,却是被惊得无以复加,自然也是包括阿九的。毕竟落雪连冷脸都是少见,何时见过她说如此重话。便是那一日在汪府,都是不能与此刻相提并论的。毕竟当日落雪还是潇洒的,但是此刻却是只见小气与局气。 众人都不曾料到落雪突然的举动,尤其是那婆子,神色更是惊愕。似乎是不认识落雪一般,双眸定定看着落雪,就像是头次见到一般,片刻之后才笑道:“表姑娘无事吧,老奴虽是长了年纪,但是却也眼明心亮,何以表姑娘竟凶悍至此?若是老奴做错了什么,只管直言以告,哪能如此对待。虽说主仆有别,但是老奴到底年纪上去了,今儿个便倚老卖老说几句,到底您是客非主,这般态度却是要不得。” “当着姑娘的面,说什么呢!”铃娘不料这婆子竟然如此蛮横,虽然落雪的发作着实意外且没有道理,但是主客都拿出来说事了,却是主家招待不周了。因为这招待不周的缘由乃是出在了下人口不择言之上,而作为主家调教下人规矩的铃娘,自然首当其冲。瞧着一副横行无忌的模样,铃娘都不必多问,便知晓暗处之人并非这个。是以,瞬间厉声喝道:“如此嚣张,看来咱们平日的规矩还是过于仁厚了。” 阿九自然一言不发,铃娘她们处理下人的时候,她一贯是不开口的。毕竟底下的婆子们奸猾,没个镇得住的必然成一团散沙。虽然特地叫伶俐嘴甜的杜若前去叫人,但是凭着铃娘方才的摇头,阿九知晓并非此人,自然是意兴阑珊。 既然不是这一个,那又是谁呢?尽管因为铃娘的一声历喝,那婆子便瞬间软了脚,一边寻求阿九求情,一边还不住分辨。但是阿九却是充耳不闻,只是一心想着该如何做才能找到躲在织造府散布谣言之人。 “姑娘啊,都是老奴猪油蒙了心,一时胡言乱语,老奴知错了。” 那婆子见阿九一脸不耐的神情,心头不免更加多了几分焦急,若是连最为心善的都不耐烦了,那这几个月的月银便彻底没了着落了。一想到这里,那婆子脑子立刻飞快地转动着,一边不住地认错,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被叫过来地缘由。尽管只是外院侍弄花草粗使婆子,但是终究也还不是朽木一块,想着方才杜若亲亲热热地挽了自己就走,结果一进来那商户女便发作了,几乎是在瞬间,她便想清楚了原因。 难道是因为自己午后听来的消息? 想到此处,那婆子立刻将目光投向了落雪,见她面色铁青,双眸恶狠狠地盯着自己,那婆子不由自主地便是一个哆嗦。心知这便是原因了,难怪一向不与人计较好性子的姑娘家,今儿个跟自己发了这样大的火,甚至还口出恶言,连瞎了眼这样的话都出了口。虽然心中十分看不上,毕竟若是传言为真,她便能一跃成为陆家人,无论如何都该偷着乐的,何以还如此大动干戈? 但是到底眼下不是死犟的时候,虽然不明白一向不顾脸面缠着府里两位公子的陈落雪,因何这样大的反应,到底那婆子还是竹筒倒豆子一般的,将自己所知晓的一切顷刻间吐露一空。看着不论阿九还是陈落雪亦或是铃娘,都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那婆子这才惊觉自己似乎会错了意。 见三人都是无言地看着她,观察了许久,婆子这才小心试探着问:“所以表姑娘与二公子并无瓜葛的,对吗?老婆子我知错了,不该将窦妈的闲话当了真坏了表姑娘清誉。只是表姑娘放心,老婆子也未同太多人说起,只是与几个小丫头感慨来的。” 下意识地阿九的目光便看着铃娘,见铃娘也是一样的意外,叹了口气:“窦妈吗?” 窦妈 阿九的疑惑,也是铃娘的困惑,本不打算在这婆子身上多花功夫了,谁曾想口中竟有如此之语。只是这口中的话,可信度到底有几成呢?除了落雪闻言大喜,一扫方才的震怒之外,阿九铃娘具是没有动作。 喜出望外的落雪,自然也是未曾想到自己随口发作一回竟有如此效果,尤其是罪魁已然出现,她如何能不激动。只是正欲与阿九商议如何拿那窦妈的时候,这才注意到阿九与铃娘眼中的怀疑。只是瞬间,落雪内心宛如被泼了一盆凉水一般,立时笑不出声来。难道这还不够吗?还是说有自己不知道的内情。 看出落雪情绪有变,铃娘适时开口:“窦妈是八公子的乳娘,年初才从帝京回来,不该也没有任何立场来行这等诋毁之事。而且她素来是个少言寡语之人,与旁人说嘴闲话实在少见,平素也只跟熟悉的人来往,”说到此处,铃娘不由斜倪了犹自跪地的婆子,冷笑道:“表姑娘以为,这老婆子会有与窦妈闲话的资格么?” 听了此话,落雪面色不由一阵红一阵白,因为自己的心急而羞愧不已。心情也随之急转直下,以为是柳暗花明,却又陷入迷局的烦闷随之而来。只是那婆子却是在听了话后抖如筛糠,然而哪怕如此也是一口咬定自己是从窦妈那里听来的。尽管在面对铃娘诸如你一个外院粗使婆子与窦妈如何搭话,窦妈在何时何地何因说起的连续追问,她根本也是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阿九始终冷眼看着,见那婆子口称窦妈之时,也是腰背挺直胸有成竹的模样,但是而后的细节处却是慌张失措,明眼人都能瞧得出她这话里有真有假。至少,还有隐瞒的重要信息。 自己能看得出来,阿九知晓铃娘亦是。是以铃娘的逼问压迫,除了窦妈的确可能性不大意外,更多的也是为了逼出那婆子隐瞒的内容。虽然还不知晓到底是什么,但是显然那才是最为重要的。 “是你偷听到的吧!”阿九耐心等待的时候,铃娘突然换了个语气,一副笃定的模样:“说说吧,当时窦妈正在与谁说话,以及你偷偷进内院意欲何为?” 铃娘自然是在使诈,因为尽管她能够尽可能多的知晓织造府里的大事小情,但是一个外院的粗使婆子混进内院,却是无从注意的。只是这般不自然的状态,除了这个还能是什么呢?铃娘微微一笑,一切尽在掌握,外院不比内院情况复杂,这区区几个月月银都舍不下之人,进来为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方才是没有想到这一层,但是一旦想到了便豁然开朗。外院的粗使婆子混进内院,无非就是那几个去处,厨房粮仓与库房,三个油水最丰又不惹眼的地方。偏巧窦妈这回从帝京归来,念及她这些年辛苦,府里特地将她放在了清闲事少的库房。这老婆子想必是想去库房顺些东西,听到了些故事,这才敢信誓旦旦地说出窦妈,但是问及旁的细节却是含糊不清的缘由。 因她笃定是窦妈,但是何时何地这样的问题却是万万不能回答,毕竟你一个外院的婆子是如何偷听到内院库房的管事妈妈闲话如何也解释不清。 然而即便如此,竭尽全力的隐瞒,还是在铃娘面前溃不成军。才听了铃娘笃定的偷听,那婆子便惊愕抬头,似乎是不敢相信一切已经暴露。只是既然已经被暴露了个十成十,那婆子颓然间放弃了所有的挣扎,转而是立刻开口求饶。 中年婆子的哭嚎,实在是难以入耳,阿九揉了揉自己被吵得生疼的脑门儿,随即便是带了童稚的一声历喝:“只需把你听到的看到的说出,将偷出去的东西还回来即可,看看能不能将功抵罪都不知道吗?这么生生地嚎哭,除了惹人厌烦之外,难道还能叫人生出恻隐之心不成?” “真的只要还回去便不追究了吗?”听了阿九之语,婆子喜不自胜,一时间连隐瞒都顾不得了,直接开口说道:“今儿个本该老奴轮休,只是上个月曾听说了些内院库房上的事情,老奴便也就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一直都在筹谋着,就等着进去碰碰运气。” 见阿九颇为意外地挑眉,那婆子似乎这才意识到当着主人家的面描述偷盗行为有些怪异,是以倒也红着一张老脸,哂哂一笑,尴尬地说道:“老奴以后万不敢再行这等不光彩的事情了,一会子回去便将偷拿的酒盏珠钏儿送到姑娘这里来。” “送我们这里作甚,打哪来的回哪去!”阿九还兀自感慨这婆子的不知事儿时,杜若便已经先骂开了:“你这是偷盗,那些个物件儿都是赃物,送到我们这里?莫不是将我们婉琰院当做了那销赃的贼窝儿不成。说的是什么浑话,这么些年当真就是痴长了年岁,白瞎了这大几十年的岁月。” 杜若素来活泼,只是这活泼之中倒还存了这样的泼辣,阿九心头不由一乐。尽管当下关于广阳郡王府这一回的动作还没有找到应对的法子,但是阿九还是因为杜若的表现而笑出了声。 “杜若,去请窦妈,”阿九忍俊不禁,只是看到随着自己笑出声众人惊诧的反应,阿九知晓这笑不合时宜。收了笑强做出一副正经模样,叮嘱道:“礼貌性,不可过于任性。” 随着阿九的话音落下,杜若点头应是随即就要离开。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能对阿九的意思心领神会,一如现在面色焦急的落雪,稍作犹豫,还是开了口:“杜若稍等一下,阿九当真就这么直接将人请过来吗?会不会太过冒险,万一打草惊蛇......” 落雪没有说完,但是言下之意却是所有人都明白的道理,杜若无奈偏头,恨不得立刻给落雪解释一番她家姑娘的打算。只是还轮不到她开口,阿九便先叹了口气:“表姐忘了?窦妈主管库房的,库房除了失窃案,铃娘过问是不是理所当然。” 做戏 “可是终归还是过于冒进了。”落雪听了阿九几句话,便明白她的目的,只是终究此事也只是边缘,无论如何也无法追查更多。处理一桩失窃案,落雪到底是意兴阑珊。想着与自己到底没有太大关系,虽然有句话难听刺耳,但是终究自己只是陆家的客人,有些事情本就轮不上自己插手。是以,轻轻地点头随后勉力一笑:“不过她应是想不到那么多,倒也无碍。” 目送着杜若离开,阿九看了看铃娘,见她朝着自己轻轻地点着头,阿九心知这样的默契只能在熟悉之人之间产生。温和地笑笑,随即摇头说道:“只是一桩顺手牵羊的小事儿,没必要再把妈妈找来,未免过于兴师动众了。虽然如此操作完全不会引人注目,窦妈更不会多想,但是这一位,” 说话间,阿九便低头瞥了一眼还在眼巴巴地等着结果的粗使婆子,轻轻一笑:“这一位便会寒了心,届时可不好处理了呢!咱们怎么着,也得顾念着有功之人,不好只为了自己方便对他人安危不管不顾。” 见铃娘唇角果然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阿九心头也是倍感轻松,朝着她暗暗颔首,随即等着铃娘上场。 果然,随着阿九的一番和风细雨过后,那婆子的心彻底放了下来,只是既然是想着恩威并施,那便不能只有和风细雨,惊雷闪电也是必不能缺失的一环,毕竟这样的奸猾蠢笨之徒,给一点好处便忘了形,还是得给他们一些惧怕的东西长留心间。 “姑娘年纪小心性软,体谅你一把年纪了也不容易,但是若是因此便不将自己的错处放在心上,你可仔细你的皮。”向来这些话都是杨妈妈冷着一张脸说的,铃娘从来都是温柔一刀。只是今日杨妈妈不在,铃娘便也立刻换了副神情,将平日的亲和尽数丢开,冷脸冷眼:“莫要心存侥幸,我们都盯着你呢,最好老实些!” 偷拿主家器物变卖,在大历这可是重罪,莫说可以动用私刑处置,若是价值高了还能直接扭送官府当场定罪。虽然少有人家做到如此地步,但是一顿板子却是无论如何也少不得的。是以,阿九一笔轻轻带过,那婆子只觉自己福大命大庆幸不已。只是铃娘的当头棒喝,瞬间叫她心头一凛,立刻又是“砰砰”几声以头抢地,定睛看去,却是她格外卖力地磕着头:“多谢姑娘宽宥,老奴铭感五内时时上心。” 阿九满意地点着头,随即沉声吩咐:“只是到底此事我们不能私底下处理,一会儿窦妈来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咱们家不兴私刑这一说,但是罚你些月钱却是无从避免的。听你方才说说拿了还不少,酒盏珠钏儿种类倒是不少,少不得就是一年的月钱。” 至此,阿九便不再往下,只是看着那婆子看她反应。眼看着那婆子眼神一黯,只是眼角眉梢倒也还是庆幸居多,阿九便也放心地说出了后半段:“只是我也知晓你是头一次,一时糊涂才动了邪念。本质上来说,也是窦妈管理疏忽了才能叫你们得手,是以,今日你这么一遭,能叫我们早些知晓,及时止损,也是大功一件。所以,我便私下补了你半年的月钱,如何?” 那婆子只当是什么好也捞不着了,心头正沮丧着,却不曾想阿九小小年纪竟有如此魄力,直接便私下补贴了这么多,那婆子心头所有的沮丧不满惆怅都在顷刻间消失,只是不住地感谢阿九。 阿九也是满意地笑了笑,并不制止这自己都看不下去的谄媚,等到她表达了内心所有的感激,将阿九夸得宛如那现世的活菩萨一般,阿九才适时笑着打断了这拍马屁的行为。 “只是此事须得保密,可能做到?” 看着方才还一脸和煦的阿九,骤然间便严肃了起来,那婆子还有些反应不及,懵了许久才呆愣着点头:“是该如此,是该如此的。这上头老奴还是明白的,若是一旦传扬出去,兴许往常那些人各个都要到姑娘这里讨赏,那姑娘的私房指不定就全给补贴了出去,老奴省得的,姑娘放心。” “嗯?这样多的吗?” 原本阿九并未将婆子口中听旁人所说放在心上,只是见她再度提及,阿九不由立刻看向铃娘,心生一计。方才还在愁如何对窦妈下手呢,眼瞅着机会便来了。见铃娘稍加思忖便肯定地点了头,阿九立刻信心满满,笑了笑,随即朗声说道:“杜仲白芷白术,你们三人快进来。” 随着阿九话音落下,杜仲三人也就随之进来,看着三人眸中神色,阿九兴奋地点了点头:“白术腿脚快去找杨妈妈,杜仲白芷,你们两个性子沉稳,陪着这位......”说到此,阿九不由将目光投向跪在地上的婆子,笑着问道:“如何称呼?我想着不如叫人陪着你回去将拿走的物件儿都先取回。我们今日必然是要惩罚窦妈的,若是罚得轻了,难免她日后怀恨在心报复于你,所以我们一会儿要借着这几件物什查账,如此一来你便连后顾之忧都没有了。” “外头人都唤老奴一声曹婆子,姑娘宅心仁厚,老奴这就去拿,也不必辛苦两位姑娘跑一趟了,来来回回的难免热着姑娘们。” 曹婆子方才还没有想过窦妈可能秋后算账,阿九这么一提却是瞬间打了个摆子,还是主子们心善啊!明里暗里的替自己着想,自己怎么能做那恩将仇报之事呢!早先便有人说姑娘仁善,当时还不相信,眼下自己遇上了才知从前都是猪油蒙了心。 “婆婆莫要推辞,我们腿脚快,不给您拖后腿。”白芷望着被白术带起了不住晃动的珠帘,与杜仲一个对视,随即便一左一右的上前扶起了曹婆子,随后架住了人便笑着说道:“也是做个样子,毕竟您老与姑娘的约定不好叫人知晓,有人看着也不叫外人说嘴,您说是不是?” 猜想 杜仲白芷就这么半推半哄着,迅速将人带离了阿九等人身旁。自然,曹婆子也未有任何不适,无意间迎合了众人心间所想。 没有闲杂人在眼前,此刻倒也不必再打什么哑谜了,落雪始终没有明白的问题终于问出了口:“便不说旁的,这曹婆子可是偷窃,是家贼,不惩罚都已是法外开恩,何以阿九还要私下补贴,万一助长了这些人的气焰,岂不是引狼入室?便是这一回之后定会加强防范,但是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阿九闻言立刻歪头看向铃娘,随即笑问:“铃娘,在您看来,我方才的处理如何,可还满意吗?” “姑娘聪慧,说话做事自有章法,姑娘往后可不能再这么问了。”铃娘柔和地笑了笑,随后看着阿九目光温柔:“小阿九终于长大,已经是能自己做主的了,许多时候旁人的话当做参考便罢,没有必要十分的上心。有道理呢,便好好记在心里,若没有道理,也不必浪费那样多的精力。毕竟,遵从本心本也不为过。” 阿九原意是想让铃娘为落雪解释自己这么做的缘由,毕竟自己还是累得慌了,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阿九并不想多费口舌在解释自己的动机之上。只是却不曾想,铃娘也是无意,阿九无奈看着脸色尴尬的落雪,叹了口气:“说起来,一会儿窦妈到了表姐还要回避呢!” 见陈落雪身子微微一僵,随后就要点头,阿九摇头笑道:“毕竟咱们无意透露旁的,只是追究她作为主管库房的主事人,何以失职至此!所以,若是她见了表姐,必然会心生防备,我们也无从确认她到底知道不知道曹婆子出现过,为稳妥计,拉拢曹婆子与表姐稍稍回避,都有一样的效果。” 阿九并不直接解释自己的意图,但是这么说落雪也算是立刻心领神会,这是要封主曹婆子的口。尽管方才阿九与曹婆子说话时已经明言了自己的目的,但是落雪不明白就是不明白,直到此刻心间才算是豁然开朗。只是心间清明的同时,也免不了感慨,小小年纪的阿九,竟然也是如此的圆滑聪明。今日所见之阿九,竟是比以往自己所熟知的任何一个,都要来得陌生与压迫。 陈落雪自然不会明白,往常不过是阿九的常态,没什么特别紧要之事的时候,阿九一向都是随心随性之人。不愿多思多想,率性而活即可,因为有家人护着的陆嘉琰,一定程度上说,本就有率性而为的权利。 是以,当全力保护着她的家人们受到了侵害,阿九绝不会就这么置身事外,像个没事人儿一般,毕竟阿九也不是真的天真不谙世事的孩子。家族是她的保护伞,家人则是撑起这把伞的主心骨,尽管如今在苏州的嘉瑜嘉瑾也好,帝京的其他兄弟们也罢,都还算不得主心骨,但是他们终将是的。 阿九非常明白这一点,是以当有人想要伤害他们的时候,她势必会挺身而出。作为家族的一员,不能只求庇护不见付出,纵然自己的力量微弱,但是总是要做些什么的。 “表姐是想回去还是去净室坐坐?” 阿九看了一眼屋里的大屏风,遮挡落雪的身影已然足够,只是阿九夏天到了,屋里的摆设自然也是往清凉清爽之上靠的。虽然屏风足够大,但是却也因为想要营造一股子夏日清新之感,选的都是轻便素雅之风。素净了雅致了,但是遮掩度却是不够了。 尽管落雪可以隔着屏风坐下旁听,但是这么看过去却是身形分明。纵然窦妈并不熟悉落雪,但是这么影影绰绰地能够显露出一个女子的身形,即便窦妈完全不知自己这边已经是将她想要极力隐瞒的一面挖掘了出来,但是任谁见此情形心间也不免嘀咕几句吧! 时至今日之前,阿九从未多想过窦妈因何过了五年突然回到了苏州,只是此刻心间却也多了些旁的想法。毕竟一待待了五年的地方,突然因为气候无从适应选择回归故土,总也不是一个好的理由。只是从前并不在意,阿九也就没有深思,但是如今看来想必这里头还有更深层次的缘由。 自己是个孩子,许多内情无从得知也属正常,而窦妈,虽然说是嘉珀的乳娘,但是说到底于阿九而言,本也只是个不相干的人物。是以,不晓得这内里的隐情就更加的寻常了。没有深思过,因为不在意,是以随便一句帝京寒冷实在受不得冻,阿九也能够相信。只是现在仔细一想,身为乳娘,虽然说条件不会如主子一般一般,到底也不至于亏待了去。 虽然北方的冬日的确寒冷,但是作为乳娘,各方面待遇本就是优于别的仆役。从苏州前去帝京的人又不止窦妈一个,何以旁人都不见归乡,独她一人?更何况,回了织造府,窦妈的差事也着实有些尴尬了些。虽然地位依旧,甚至还是将库房这样的要紧之处交予她手,似乎是极受重视。 只是库房固然要紧,但是一年里也开不了几回,平日里事儿少清闲,但是与之而来的就是捞不到半点儿热水,日子清苦就只能依靠那点子月银过活。其实阿九对于家中管事的这些嬷嬷们,每月的月钱几何实在是没有了解。尽管杨妈妈铃娘对她万事不瞒,终究月钱不在她们的闲话范畴之内,且铃娘她们都是直接按年算的,本就与寻常的仆妇婆子们不同。 然而即便如此,阿九也能够想到窦妈的腰包绝对不丰,毕竟一年家中库房就开三次,而窦妈今年年初回来的,正好是府里年初盘点过后。是以,到如今虽然正是第二次盘点前夕,但是因为年初年末才是重头戏,这年中的一次本就不甚要紧。是以平下时候,库房那一带都少有人至,哪里比得上厨房粮仓人来人往油水丰富? 激动 是以,阿九还未等到落雪的答案,随即便立刻转眸看铃娘,问:“您可知晓窦妈究竟是因何缘由回来苏州?从前我没有多想,但是眼下看来,倒像是犯了什么错被赶了回来。因为是八哥哥的乳母,不好随意对待,是以家中才给她安排了这么一个看着要紧却是处于边缘的职位。如此一来,铃娘你是知晓的罢,快别瞒我了,这很要紧。” 落雪本是要回答阿九之问,毕竟自己坐在净房也不像样,虽然心中也想知晓这个窦妈到底是个什么人,但是为长远计,她还是在纠结过后选择了回自己住的客院。只是就在她预备着出口告辞的时候,阿九这一问却是瞬间叫她转念,将到了唇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等着铃娘的答案。 阿九落雪都眼巴巴地盯着自己,铃娘却是面露为难之色。倒也不是她不知道,也并非她不愿与阿九说,只是这错儿到底有些难以启齿。眼前两个一个还是稚女另一个也才是刚刚及笄的少女,那些话哪里又是能与她们说的。 只是阿九看着铃娘眼中的为难,更加确定了她必然知情的想法。到底窦妈的差事,便是铃娘与杨妈妈合力安排的,若是不知情,想必也不会安排的如此妥当。是以,阿九不等铃娘开口,便立刻截住了话头,继续说道:“您可不能说不知情,或是将水土不服适应不良拿来搪塞我,我知道不是这样的。” 阿九的眼中,是坚持,就这么一眨不眨地看着铃娘,直至铃娘败下阵来这才娇声说道:“铃娘,您便与我说说嘛,我是真的觉得此事至关重要。毕竟从前的窦妈决计做不出这等行迹,她必然是以为什么刺激才有如此转变。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不能什么都不知情便冲锋陷阵。还是说,您是不打算让我亲自审问的?” 说到后头,阿九原本还是撒娇卖痴的语气骤然变得认真,眸中原本还有些讨好的意味也随之消散,转而是认真地分析道:“原来是这样,我竟是没有想到。我道是叫白术去找杨妈妈回来,您因何不曾加以阻拦呢,原是您根本就没想着我来审问她啊!” 阿九知晓铃娘与杨妈妈最是受不住自己受了委屈,是以她便也跟着一副失望之态,就像是一件期待已久的愿望就要被实现的当下,突然当头棒喝,说是你无从参与一般。笃定铃娘不忍,阿九故作委屈的模样便越发的委屈了几分,活脱脱的一副委屈到了骨子的模样,好不可怜。 尽管铃娘知晓这不过是阿九故作姿态,但是自小奶大的孩子,谁又能不心软呢?铃娘转开目光的同时,一声长叹,知晓自己到底是败在了阿九的目光之下。虽然并不是什么要紧之事,但是铃娘心软的当下,还是忍不住凭着惯性分析了一回。虽然这些事情并非阿九现在的年纪听得的,但是到底知晓了也不是什么坏事,已然不知不觉之中成熟起来的孩子,将来总有一天也会面对类似的情景。 虽然关心爱护阿九的人们,都希望阿九一生幸福,美好和乐,但是经历过生活的人们,总是比旁人更加现实也理智许多。谁也不敢保证阿九将来一定就能幸福,毕竟未来实在是飘忽不定捉摸不透。就像曾经,铃娘从未想过定远侯府会在一夕之间轰然倒下一般。经历过定远侯府,铃娘心间更是比许多人更多了些琉璃易碎盛宴难续的愁绪,是以既然早晚有一天会知晓,何不早一些明白这些道理好叫若是真的有那么一天,至少也不会因此手上。 怀着如此想法,铃娘也就坚定了信念,眸中的轻愁无奈感慨都在一瞬消失,转而绕到了阿九身前,蹲下,双手握住了阿九柔弱的肩膀,认真说道:“既然姑娘想知晓,那握便也不再瞒着。虽然如今的年纪,姑娘了解这些着实早了些,但是到底也是人生百态更是许多大家夫人往后要面对的常态。” 说到此处,铃娘的目光倒是难得的在陈落雪身上停了片刻,见她也听得认真,心间多多少少还是存了些对她的怜悯。只是这怜悯终究也只是片刻,趋之若鹜本也用不着旁人的怜悯。只是有心向学,铃娘倒也没有藏私的念头,见落雪对上自己的目光有些心虚地躲闪,铃娘冲其微微颔首,温和地笑了笑:“尤其是表姑娘,得好生听着,你更迫切一些。” 陈落雪少见铃娘对自己如此温情,一时间倒还有些受宠若惊,开始细细回想自己方才的表现何处戳中了铃娘之心。毕竟铃娘素来眼界高,寻常人都入不得她眼,而今得了铃娘的青眼,还有意提点几句,落雪知晓自己必须搞清楚缘由。虽然整个苏州城里,也就只有陆家人知晓铃娘的来处,但是明眼人都瞧得出来,铃娘出身世家。 没有人准确地猜测出铃娘从前乃是定远侯府之人,陆家也无意透露。只是因为铃娘通身气质实在压不住,陆家便也极为模糊地说了些铃娘从金陵来的话。虽然铃娘与杨妈妈着实叫苏州城里的许多官宦大家眼红,但是倒也没有人真的盯着两个下人细查。是以,随着时日的推移,铃娘就这么成了当年金陵世家之中不愿随主家北上,培养了多年的仆妇。 落雪自然也是这样看铃娘的,是以当铃娘愿意指点她一两句的时候,心头难免激动。其实铃娘并不要紧,重要的是铃娘的眼光,毕竟铃娘的眼睛不止是她的眼睛,更是代表着世家的眼光。能够入铃娘的眼了,这是不是代表着世家也并非全不能接受自己?如果真是如此,那是不是意味着想要在广阳郡王府站稳脚跟也并非绝无可能? 毕竟广阳郡王府只是宗室,不比世家还要更加讲究,或许前路并不就是一片黑暗。 那一刻,落雪心怀憧憬,自然也就更为感激。眸中湿湿的一片,随后是哽咽着的真诚嗓音:“多谢铃娘提点,阿宛逐字逐句铭记于心。” 希望 落雪骤然升腾而起的希望,铃娘看在眼中,心头顿时感慨万千。那憧憬和感激,比以往任何一次看到落雪的尊重更要来得叫人心痛。毕竟希望这种东西对于世家子弟来说只是寻常,但是之于落雪而言心怀憧憬无异于现在便跌入了万丈深渊。 更何况自己要说的,本也只是最为寻常的一种情况,所谓的提点本也不过是顺手,哪里就值得叫人凭空的生出了底气与奢望?只是铃娘到底还是不愿花费太多口舌在这上头,毕竟要紧的还是那个歪头等着找出窦妈错处的阿九啊! 是以,铃娘勉强地勾了勾唇,随即看着阿九肃声说道:“窦妈的确是犯了错才回来的,只是这错倒也并非她照顾八公子失职。”说到此处,铃娘终究还是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尤其是看着阿九好奇以待的目光,更是觉得心口一窒。这样的孩子,哪里能听这些那样乌糟秽事啊! 只是铃娘也并非扭捏之人,既然心中有了决定,稍稍尴尬了片刻,随即便笑着开了口:“身为女子自尊自重是为首要,终其一生都要洁身自好四字。不止是对夫君的基本,更是对自己的爱护。并非只是出于对于名声的顾念,有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不止是男子,女儿家亦有傲骨,待字闺中遵从父母之命,成婚过后自然是相夫教子琴瑟和鸣。” “自然如此乃是最为理想的状态,并非人人都有幸能够得到。”铃娘知晓话不能说得太满,毕竟事无定数,不说将所有的可能都想到,至少最为基本的还是要照顾到。轻轻地叹了一回气,铃娘看着阿九不无心疼地说道:“自然姑娘是有福之人,必然一生和顺。只是万一将来若是对夫君不满,可以直言不讳可以温柔婉转,实在忍受不得,和离也是出路。” 注意到阿九眼眸微动,铃娘知晓她应是懂得了,心中虽然惊诧阿九的早熟,到底铃娘还是继续着自己未说完的话:“万不可走了下策,行那偷鸡摸狗见不得人之事,毕竟只,有自己爱重自己才能得到旁人的尊重。其实姑娘如今年纪还小,本不该听这些的,只是说给姑娘听听也无妨,好叫姑娘知晓这世间的千姿百态。” 虽然铃娘并未那样直白地说出窦妈因何离开,但是结合这些话,除了阿九这样年纪的寻常小丫头之外,哪里还有人猜不出来。自然阿九本也是个不寻常的,更何况她听完了之后心间中还有些疑问,虽然此事不论在谁看来都不光彩,但是窦妈到底是没有夫家的。当年之所以窦妈能毅然决然地跟着到了帝京,自然也是因为孑然一身无牵无挂。 如此一来,虽然无媒苟合名声上不太好听,到底成了婚便是了,终究也算不得什么大的问题。毕竟窦妈对于嘉珀的照顾,尽管那时候阿九年纪还小,时日也不是十分的长,但是阿九终究还是记得窦妈看嘉珀时慈爱温和的目光。都说乳母乳母,那便是半个母亲,何等重要的角色,阿九实在是难以理解为何仅就因为这般错处,便直接将人打发了。 其实若是阿九不知当年窦妈夫婿酗酒滋事,以致对方愤怒之下直接杀得一家子就剩下了窦妈一人,连襁褓之中的幼子都未能幸免之事,或许阿九还要更好理解家中长辈的决定。只是那时候影响这样大,陆家都未将窦妈辞退,反而还怜悯她骤然失去了家人,更加放心地将嘉珀托付于她,为的便是叫她在这样的横祸之下生活还能存留一丝丝念想。 是以,这样大的事情家中都不介意,甚至还体贴入微地借嘉珀移情,何以这一次这么一点小错,便直接将一个失母一个失子情同母子的两人分开来呢?各种原因阿九自然也有想过,只是想了一圈之后发现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毕竟伤心欲绝的悲苦无依与心怀希望阳光向上,结局反而是不一样。 其实阿九也并非全然不懂,只是她不明白的点在于,这样的有了所谓的到的污点的人留在嘉珀身边,到底会对其产生怎样的影响。毕竟只是一个乳母啊,彼此不过是个陪伴,嘉琅嘉璃嘉珀三兄弟虽然母亲早逝,父亲云游,但是终究也是在充满这爱的环境里成长。家族日常的熏陶,还有德高望重的先生教导,怎样都不至于因为一个乳母的失德便长歪了去。 这些阿九都能想明白的道理,没道理老夫人不懂,是以,阿九才更加的疑惑,帝京那边的出发点到底为何呢? “铃娘,我不懂!”阿九看着铃娘,见她双眸始终沉静,不由皱了眉摇头说道:“让他们成婚就是了嘛,反正窦妈也是一个人。虽然步骤不对,但是总比就这么叫八哥哥再一次失去依赖之人的好。我总觉得,罚得重了些,我听说当年窦妈的夫君儿子发生那样的惨事,家中都不曾辞退受了刺激抱着八哥哥不肯放窦妈,何以如今她变得心怀希望的时候,半点情面也不留就将人赶回了老家?” 阿九说的窦妈的故事,铃娘自然也是不曾亲历的,只是灭门这样的惨案,兼之窦妈又是曾经故事中的人,便是铃娘与唐妈妈多多少少也是会因为好奇打听一番。 是以,此刻阿九提及窦妈之事,铃娘倒也不见疑惑,只是无奈地摇了头,半晌之后才笑着说道:“在姑娘眼中,窦妈是找到了新生的希望,或许她自己也这么看待,但是世间男儿多薄幸,不论高门公子还是贩夫走卒,都是一般模样。她交了心给了身子,事发自然也就臭了名声,还是个寡妇,虽然没有孩子傍身,但是谁又愿意娶她过门呢?” 铃娘言辞间有些锋利,似乎是感及自身,又或是旁的,眸中神色不似方才的平和,带了些许讥诮又多了几分自嘲,看着阿九郑重其事地说道:“阿九,这世间女子生存终究不易,永远不要寄希望于旁人,守住本心便能少受伤害。” 同情 铃娘到了后头,根本就没有回答阿九的疑问,但是透过其叮嘱,阿九却是读出了更多从未关注的东西。那些是阿九不擅长的,更何况铃娘也无意多说,阿九自然也不会随意。小心地避过了铃娘的异常情绪,像是未曾觉察一般,阿九低声感慨:“经历了这样多的失去,尽管与咱们家没有关系,但是窦妈怀恨于心却是十成十的,这都不必问了。” “可是本就是她自己行为不检,何以能怨怪到旁人身上?”落雪倒是不见怜悯,冷声说道:“但凡她能规矩一些,也不至于落得这般下场。更何况,也未见她真的失去了什么,毕竟苏州无人知晓她的事情,还能在府里耀武扬威地做着管事妈妈,比起底下许多粗使丫头的日子还要惬意许多呢!” 阿九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即悠悠说道:“那是姐姐不知,窦妈便是当年名动大历西峰村满门尽屠的灭门案中活下来的那个。一夜之间,夫君幼子公婆叔婶一夜丧命她已经丢了半条命。或许失去那男人,是她看人的眼光不行,但是离开了彼时陪伴她度过了最难熬最黑暗的那段时光的八哥哥,却是夺去了她仅存的半条命。” “那也是她自己所致啊!” 落雪听了灭门案时,后背还为之一抖,不比阿九还未出生,当年落雪可是全程听了这其中的故事。是以,听闻窦妈便是传闻之中因为在大官府上做乳娘,反倒是躲过了灾祸的妻子,一时之间倒有些不知该作何反应,那可是自己同情了七年的苦命人啊!却不曾想,自己此生和她有了交集不说,甚至自己还被她所伤,心中自然感慨万千。 到底只是一个少女,面对命运的种种巧合,她没有应对的能力也没有消化的经验,就这么愣了片刻,才只能支吾着结巴着,说出一段错不在他人乃是她咎由自取。似乎只有如此,才能摆脱这些年对她的怜悯与同情,毕竟一个伤害了自己的人也不值得被人同情。 “更何况我是觉得陆家人何其善良,当年收留了她还能说是于情于理都不该做出驱逐之举,”似乎因为这一番想法,落雪话语之中的弱势渐渐消失,看着阿九还是一脸同情,不由挑眉笑问:“倒是阿九你啊,可不能没有底线的善良啊!要知道你们已经仁至义尽了,毕竟做出如此伤风败俗之事,未将其逐出府去,还尽力为其描补不说,甚至还能继续作为管事之人在府中受人尊崇。阿九可不能想岔了!” 因为能够确定传言乃是窦妈所为,是以落雪尽管因为曹婆子的插曲心中已经不像方才那样愤怒,毕竟一鼓作气之下发作了一场之后,心中的怒火便竭尽了,至少不能短时间内再生怒火。但是这并不代表她便不很窦妈,不过是以为方才的发泄心中已经平和了一些,到底却也还是恨的。 是以,见窦妈还能好端端的在织造府散播流言,而非声名狼藉难以度日,落雪心头也是不甘。尤其是见到阿九竟是站在了外人的立场之上,连祖父祖母的意见都心存质疑,且还是在知晓窦妈乃是与外人勾结毁她清白截嘉瑾前程的前提下,落雪难免会有些急切。若是这样的人,都能得到阿九的同情,那么这世间还有什么是她不能同情的呢? 头一次,铃娘与落雪的意见一致,见到阿九竟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心中也是焦急,随着落雪话音落下,铃娘便也继续:“表姑娘说得极有道理,姑娘可不能钻了牛角,误了自己!” “姑娘又是怎么了?”因为铃娘还是着急阿九的状态,是以音调难免就高了一些,有些关切是带着急切的。再如何镇定之人,在自己在乎关心的人面前,就会少了许多伪装,将最为真挚的一面摆在面前。是以,隔着门帘,听了铃娘明显着急的声音,杨妈妈微微蹙眉,一把掀开了珠帘疾步走到阿九身边,一边还出口说道:“白术与我说了个大概,姑娘也不必担心,这事儿再简单不过了。” 铃娘轻轻地摇着头,看着杨妈妈:“不是什么大事,姑娘问了窦妈犯的是什么错,我与她说了实话,姑娘素来心软,兼之窦妈从前的经历,姑娘有些同情在所难免。” “怎能与姑娘说那些,”杨妈妈闻言便不认同,当着铃娘的面表达自己的不满:“你不嫌脏了自己的嘴,也不想想会脏了姑娘的耳朵。” 杨妈妈语气有些重,倒也不是责骂,毕竟两人平级,只是关切之下多了些抱怨。是以铃娘也不在意,只是看着杨妈妈低声说道:“姑娘猜到了,再瞒着倒也没了意义。也不知姑娘是何时开始的,日日看着觉不出变化,当初的孩子倒像是一夜之间便长大了。”铃娘并不看=杨妈妈,只是看着阿九轻轻地叹了口气,其中多少无奈与感慨,都随着这一声长叹倾泻而出。 “不是怜悯窦妈,是八哥哥。”阿九注意到杨妈妈都到了,想必曹婆子窦妈也要陆陆续续过来了,一时间也顾不得自己心中的酸涩,抬头看着杨妈妈与铃娘,吸了吸鼻子闷声说道:“想也能够想到,窦妈这事儿必然是暴露在了大庭广众之下,八哥哥该有多难受啊!他又爱面子,也不知道帝京那些人,会不会那这事儿恶心他。” 尽管陆奉卿一行北上帝京的时候,刚过了当年的中秋,便收拾着北上的行囊。彼时的阿九,也不过八个月大,自然阿九不该有那时候的记忆的,但是嘉珀却是三岁上,早已经知晓自己有这么个妹妹。是以,哪怕到了帝京,嘉珀也不曾忘了家中的小妹妹,一月一月的写这些孩子话说给家中大伯父大伯母大哥哥二哥哥并最小的妹妹听。尽管五年不见,但是阿九与嘉珀的沟通却是不少,毕竟一月一封的信,一聊就是五年。 是以,阿九在知晓了窦妈经历的一切,心中便记挂着帝京的嘉珀,毕竟他骄傲又敏感。 杯具 “到底是骨肉至亲呢,不过姑娘也无需如此担忧八公子的处境,”杨妈妈笑着看着白术默默退下的背影,柔声道:“八公子与姑娘无话不谈,若是当真有什么事情,信里早该有抱怨了,姑娘今日方知此事,可见八公子的确无事。” 杨妈妈的话确实是一番道理,毕竟嘉珀不比嘉珑,是个生性不爱给人添麻烦的性子,遇上什么事情总是尽可能的独自面对。嘉珀是个藏不住的,因为自幼失母,父亲也不在身边,兼之年纪又是除了阿九最小的一个,难免会被骄纵了些。自然,骄纵也不过分,终究还是希望家中孩子个个成才,过分骄纵有害无益,是以嘉珀虽然骄傲天真,但是却也不失大气。 阿九与哥哥们常来常往的书信之中,自然数嘉珀最为频繁,毕竟当年还是个孩子便离开了苏州的嘉珀,彼时还不懂得帝京是什么地方。直到上了船过了好几日都见不到阿九,这才明白以后与妹妹不能常见面了。不论祖父祖母还是哥哥们,面对失落异常的嘉珀,都是将帝京的繁盛讲给他听,好叫他转移注意力。 是以,那样好的帝京,小妹妹却不能同去,小小的嘉珀当即便写出了人生中的第一封信。自然,会的字还不多,想要表达的欲往却是格外强烈,就这么彼时三岁的嘉珀,从前见了书本便昏昏欲睡的嘉珀,倒是开始了主动向学的念头。毕竟想说的话写不出来,头一次让嘉珀产生了读书习字的冲动。 一开始是天天写,今天看到一只大鸟明天见到岸边吃草的水牛,都是新鲜事物,嘉珀兴冲冲的写,想要将沿途的美好与帝京的繁盛,通过信纸说给阿九知道。 尽管后来嘉珀一日日的长大,明白了许多的道理,但是每天写一封信的习惯,却是留了下来,不过是一月寄上一次。嘉珀不是一个擅于隐藏自己之人,他直白热情,乐观向上,纵然也敏感,到底也不影响他的积极。虽然成长过程之中缺失了最为重要的父母双亲,但是嘉珀的成长也是在满满的爱里面,是以他还没有学会隐瞒自己的负面情绪。 其实说是给阿九的信,也是给陆夫人的,毕竟五年前阿九连话都还不会说呢,哪里又能认得字。便是一日日的长大,阿九也是不认识嘉珀的,毕竟开始有记忆的时候,嘉珀他们早已经不在苏州。当然,阿九生来不同,倒也不能以寻常论。 细细地回想这些年嘉珀的来信,阿九也相信了嘉珀的确无事。只有真的没有经历过,否则他不会只字不提。仔细想想,正月里还见到嘉珀说窦妈这些天总是口称腿脚不便,痛得很,要回苏州了,还不住嘱咐他要照顾好自己的话。也是,任凭谁家长辈,也不会将这种事情说与孩子们知晓,甚至还要吩咐下头人好生隐瞒。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呢?阿九如是想着。 “姑娘,窦妈到了!” 是杜若的声音,阿九迅速从自己的思绪中回神,先是看了落雪一眼,见她已经朝着净室而去,轻轻地松了口气。直到彻底看不见落雪的身影,阿九这才看着杨妈妈铃娘笑笑,随即笑:“快些将人带进来吧,正好有些事情只有窦妈才知晓。” 话音落门帘动,顺势看去时,却是窦妈低垂看不见神情的身影。下意识地,阿九看了杜若一眼,却是见到杜若面上的带着些疲惫,意识到了阿九在看她,缓缓摇头眸光复杂。阿九见状,嘴角立时一抹微笑,似乎没有接收到杜若的暗示一般,就这么平静地看着窦妈,防腐方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一般。 杜若心生不解,只是见阿九再也不看自己,只当她是未懂自己的暗示,心中不免焦急。想着自己方才过去库房所见,杜若眉间一蹙,必须要赶在窦妈之前开口。稍加思忖,杜若便有了决断。看着窦妈已经跪地开始请安,杜若看了看阿九,随即目光放在了铃娘与杨妈妈身上,笑着说道:“姑娘要的甜白瓷碗儿,奴婢未能给姑娘要来,因为窦妈正要开库进行库房每年的第二次清点。窦妈说,她头一次接手库房,怕是到时候应对不及,打算提前开始了。” 几乎是瞬间,阿九便明白了杜若在暗示着什么。必须得赶在窦妈开口之前,说出曹婆子行窃一事,否则不论她知不知道曹婆子无意间抖露了她最大的秘密,事后都难以处理了。 “奴婢想着,姑娘这里也等不得,窦妈又忙得很,便自作主张请了窦妈回来,”杜若看着已经被铃娘扶起垂首站在边上的窦妈,狡黠地笑了笑随即说道:“奴婢一边想着不能耽误了窦妈盘点的进行,一边又想着姑娘这边也不容耽搁,就只能辛苦窦妈走一趟了,毕竟姑娘要的物件儿奴婢实在是认不得,窦妈那边也只有名看不见实物何处,是以得赶在开库之前姑娘给窦妈看看模样,方不至于因为盘点错了地方窦妈都找不到了。” 杜若想的理由的确无懈可击,毕竟甜白的瓷碗儿实在寻常,库房里最多也是最杂的便是这些杯盏瓷碗。只是虽然寻常,但是到底也是有些区别的,阿九不曾吩咐过杜若,但是却也完美地完成了自己交给她的任务,阿九自然满意。几乎是瞬间,阿九便明白杜若的意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阿九看着窦妈:“也是我的疏忽,杜若走的时候未能好好与杜若说清楚,其实我要的那只瓷碗儿地模样啊,您应该是有印象的。” 窦妈闻言,不免有些疑惑,看着阿九正欲询问是何模样,阿九便笑着说道:“便是去年八哥哥送我的那一套从棋盘街买来的天青茶盏,不像寻常茶壶配杯碟,那一套都是配的碗。” 至此,阿九看着窦妈眸色微微暗沉了一下,心知此间有鬼,面上笑意不减,阿九继续说道:“前些日子病着,手上乏力,一不小心便碎了一只,便想着去库房找找补齐一套。” 上钩 杜若本也只是捡了最为寻常的物件儿来说,毕竟窦妈敢放任库房的东西流出,必然是心中有一盘账的。那些贵重的罕见的,不必多说,她肯定不敢由着那些人偷出去变卖,毕竟这些缺失了实在容易被发现。 贵重之物碰不得,量少的也碰不得,最便宜最常见的也无人愿意冒险偷盗,如此一来便只有有些价值但又不至于少几件便会发现的物件之上。杜若一路走去库房,心中便选择了官宦之家每年收到的最多的瓷器来说。却不曾想,自己话才出口,阿九便自然地接上了,似乎提前商议过的一般默契。 杜若要的不过就是一个既不至于叫窦妈生了防备之心,又好叫曹婆子一会儿过来能将窦妈堵个正着。 “姑娘说得奴婢真的有印象,还是奴婢给公子包的呢!”似乎是阿九的话勾起了窦妈的回忆,原本沉默寡言束手而立,只等着阿九叫她离开的窦妈,眸色微闪,随即感慨道:“当时奴婢还说公子呢,哪有送这样奇怪的东西给妹妹的。却不曾想,公子双眉一竖,故作老成的说道妹妹就喜欢这样的稀奇物件儿,妈妈莫要多嘴。” 见阿九听得认真,眉开眼笑的模样,窦妈心内微微泛酸,稍稍顿了一下看着阿九奇怪地看了自己一眼,这才继续说道:“不曾想姑娘当真喜欢,毕竟杯盏茶碗那样多,这一套碎了换一套新的即可。姑娘竟还要专程再配上,奴婢回去了定会给姑娘找一只配得上的送来,姑娘耐心等着便是。” 窦妈这话倒是多了许多温度,阿九知晓这是勾起了她内心柔软的部分。说到底,即便如何,对嘉珀的爱,无论如何都是真实且还存在的。阿九见杨妈妈朝着杜若使了个眼色,阿九立刻笑了笑:“虽然知道您忙,但是您难得来一趟,正好我也想问您些祖父祖母的情况,您看看再多留您闲话片刻,可还合适?”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再看看杜若杨妈妈一前一后地出了门,窦妈心中虽然也着急填补账面与库房实物之间的空缺,但是却也知晓此情之下推却不得。心中细细地算了时间账,虽然事态紧急,到底也不急于一时,是以笑着点头,柔声说道:“姑娘想问的人们啊,一切都好。老爷老夫人自不消说,身子骨硬朗心情也开朗,二爷二夫人就是忙得很,奴婢也少见到。公子们平日就是上学,因为奴婢离开的时候正是正月,公子们还结伴去书院给独身的先生们收拾打扫呢!” “哥哥们还会做这些?”尽管嘉珑嘉珀的信中都有写到,但是阿九到底还是不信的,毕竟都是自小养尊处优长大的,在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怎么会做出为旁人整理打扫之事,是以当时也只是看看便一笑而过。此刻听闻窦妈提及,阿九的讶异倒也是真,尽管现在是在等着曹婆子回来拖时间,阿九却也笑着感慨道:“我想先生们必是恼怒哥哥们的擅作主张。” 窦妈低头一笑,随后摇头:“姑娘想错了,一开始奴婢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却不知今年已经是三公子四公子为书院年老先生们做事的第五年了,前些年因为公子年纪还小,便没有叫他。除了公子头一次不知作何反应之外,其余四位公子熟悉极了。想必到了明年,公子也都熟悉了罢!” 说到此处,阿九便看到杨妈妈掀帘进屋,见她眸中是肯定之色,阿九也跟着放了心,知晓杨妈妈是在杜若那里交代了些事情。既然如此,阿九便更加放心的与窦妈闲话起了家常。从帝京到苏州,从嘉珀到库房,阿九就这么不动声色地主导了话题。铃娘始终从旁看着,眼见着阿九一点点引领着窦妈将话题转向了她最为关切的方向,再看杨妈妈眸中神色不变,半点不见方才自己的惊异,顿时了悟。 怪道说自家姑娘像是一夜之间便长成了呢,原来是有杨妈妈从旁教导。虽然铃娘不知杨妈妈因何隐瞒,但是杨妈妈必然有她的道理,铃娘心中的疑惑褪去,旁的不解直接过后问杨妈妈即可。 杜若上茶的时候,阿九已经将窦妈回来苏州之后,在库房的日常摸了个七七八八,虽然后面不尽然都是实话,但是从大量的信息之中,阿九还是提取了许多有用的消息。看着杜若用的茶盏便是嘉珀送的那一套,阿九不由抿唇:“八哥哥这一套茶具实在是深得我心,都怪我这手......” “姑娘,杜仲叫人来传消息了,说是发现了个行动鬼祟的婆子,”杜若看着窦妈望着手中的茶盏出神,抿唇一笑,随即看着阿九温声说道:“说是才刚叫住人,她便慌张得不像样,因着四下无人她竟是转身就跑,只是跑动间身上掉落一物。”说到此,杜若笑着摊开了手,将手中的一只耳坠儿亮在了众人眼睛之下:“娇艳欲滴的翡翠,却不是那粗使婆子该有之物,杜仲说一会儿她与白芷就将人带过来,还叫奴婢去寻杨妈妈呢,正好杨妈妈也在。” 杜若握在掌心的翡翠耳坠儿,水汪汪的宛如水滴,这样的物件儿的确并非寻常人可得。毕竟是当年三太太过门陆老夫人送的礼物,府中老人儿都是认得的。自然,杜仲杜若她们都不晓得,杨妈妈铃娘亦或是阿九,也不识得。 但是窦妈,因为是嘉珀的乳娘,她却是认识这耳坠子的,毕竟当年三太太还在世的时候,最为钟爱的一套首饰便是这耳坠。 虽然阿九不知这东西到底从何而来,但是很显然是杨妈妈方才出去与杜若商议的计策。毕竟在自己与窦妈相谈甚欢的情况下,等曹婆子过来瞬间撕破脸也是生硬,不如先引人上钩。 阿九明白这些,窦妈却不明白,双眼定定地看着杜若手中翠绿的耳坠儿,登时一滴泪便滚落眼眶。原本是要起身告辞了,但是这一刻她却是坐住了:“姑娘,这是三太太当年的爱物,容我再留片刻,可好?” 不忍 迅速地抹了一把面上泪水,窦妈颤抖着声音哽咽道:“奴婢并非想要插手,只是心中的确想要知晓,三太太的东西多是封存于昔年的拢翠院中,何以出现在了婆子们手里?” 因为陆笛秋骤失所爱,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是以即便人去楼空,他却也还是不愿改变拢翠院的一丝一毫。大到家具位置,小到首饰箱笼,一切都如三太太生前的模样。是以,这些东西不在库房,被人偷盗窦妈自然移不开脚。毕竟当年全力要求留下窦妈的,肯放心大胆的将嘉珀交给她的便是三太太。 杨妈妈自然是在看过了窦妈聊起嘉珀时的眼神,才有了这番决定。更何况,她也是与铃娘一道听说了窦妈的故事的,自然也就少不了三太太的善良。是以,想着自己前些日子收拾珠宝,正好孙嬷嬷过来串门儿,看到妆奁匣子里这一对冷翡翠滴珠耳坠儿时,面色大变。只是因为杨妈妈威严,到底是不敢出口。 还是看出了不对的杨妈妈主动相询,这才知晓了原委。原来匣内那一对耳坠儿,与当年陆老夫人送给三太太的新媳妇礼一般无二,孙嬷嬷只当是下头人不懂事儿偷拿了拢翠院的东西孝敬杨妈妈。自然,杨妈妈当时哭笑不得的解释了一番,大意便是当年宁海侯府的惠妃娘娘新进宫时,遇上了些麻烦,自己顺手帮了她,投桃报李赏了这一对耳坠,与三太太的并不相干。 虽然如此,但是杨妈妈当时到底还是存了分小心,毕竟孙嬷嬷这话定然也不是空穴来风。想必定是有这样的先例,才会有此猜测,顺着这么一问,这才知晓她便收到过三太太的东西。一直不知便也就罢了,知晓了过后杨妈妈必然不能视若无睹,特地带了人以洒扫之名前去拢翠院清点了一番,将缺失的都在账上列了出来,而后又加强了拢翠院的防备。 自然,清点的过程中,杨妈妈也看到了那一堆坠子,乍眼看去确实便是一模一样。只是因为杨妈妈鲜少有机会戴那样贵重的首饰,是以她的那一对细细看去表面还是晶莹剔透的模样,三太太的多多少少有些细微的痕迹。当然,这些都得将两对放在一处细细比对才能看得出来,对其相似度,孙嬷嬷当时还啧啧称奇,世家大族出来的东西果然不同。 是以,杨妈妈拿出了自己的珍藏,叫窦妈心甘情愿地主动留下。为的,不过就是一会儿能够一击即倒,虽然拢翠院不在库房的管理范畴,但是因为考虑到窦妈对三房的感情,也都是一并交在了她的手上。两处失职,便是与阿九相谈甚欢,也只能秉公处理,且还不会叫任何人生疑。 便是窦妈自己,都只能在心底暗自感叹一句倒霉,谁也不会联想到根本之上。 如此一来,广阳郡王府的重心只能再寻一位卧底,但是已经有了防备,谁还怕呢? 阿九当然不会满口答应,为难地看了一眼杨妈妈,随后又看看铃娘,见她们似乎都是动容的模样,阿九试探着问道:“铃娘,妈妈,窦妈可以留下来吗?毕竟此事与她没有关系,又是府里内务,虽然窦妈不是外人,但是到底各司其职.....” “此事并非与奴婢无关的,”听了阿九这一句,见杨妈妈铃娘双双面露难色,窦妈立刻开口说道:“拢翠院是交到我手上的,三太太的遗物丢失本就是我的失职。姑娘放心,奴婢绝不插手铃娘杨妈妈处理事务,只是从旁看着,到底是谁竟敢如此胆大包天,连三太太的旧物都敢默。” 说到此,窦妈又有些哽咽了,顿了半晌才继续说道:“更何况奴婢昨日才去打扫了一次拢翠院,虽然没有细瞧,到底重要物件儿还是都溜了一眼的。这对滴珠耳坠儿是三太太的爱物,我也看了片刻,想必是我离开时没有多加留意,便叫贼人偷溜了去。说到底也是奴婢的失职,无论如何都不该这么回去的,该罚,姑娘不可替奴婢开脱。” 窦妈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一时之间倒叫阿九有些眼热,有泪蓄于眼中。如果一个人离世多年,但是却也还被那么多的人牵挂着,也是一种幸运吧!阿九不敢思及自身,因为那样微不足道的人,本也不配被人记住。 阿九看着窦妈,半晌之后才点着头:“那您留下来罢,倒也不是替您开脱罪名,只是想着或许您会受不住。” “唉!”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从左侧传来,阿九并未转头去看,因为她明白那是铃娘的感慨。是啊,谁能不叹上一口气呢,面对窦妈对自己的千恩万谢,阿九几乎有一瞬间的不忍,毕竟接下来的事情,对窦妈并不十分友好。尽管也是她咎由自取,1但是真挚的感情不论在谁人身上,总是令人动容。 铃娘因何叹息,阿九自然明白,不过是因为自己左右为难的心最后还是选择了冷硬。这是一种成熟,难免叫身边人看了会心中戚戚。看着窦妈满脸的满足,阿九再没有交谈的欲望,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等着曹婆子的到来。 所幸,她们腿脚不慢,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杜若便进来对着守候在门边的杨妈妈耳语了几句。众人的目光齐聚杨妈妈一人身上,轻轻地点了头,杨妈妈低声说道:“杜仲和白芷带着人到了,姑娘想在外头厅里还是就在内室审问?” 杨妈妈不是不知净房里还有落雪在等着,但是若是不问一声就这么直接将人带到内室,难免也有些失仪。是以象征性的一问,阿九便也笑答:“懒得动了,直接带进来吧!” “姑娘,这一位便是我们方才在花房外头抓到的。”杜仲看了曹婆子一眼,随即便见她颤颤巍巍地跪下,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看着阿九朗声说道:“只是问了她的身份,乃是外院扫洒处的曹婆子。旁的我们没有再多问,只是看着她怀中鼓鼓囊囊的不知是些什么东西,便知晓这人必然有鬼。” 质问 阿九顺势瞄了一眼曹婆子,见她头颅低垂,一副胆小怕事的模样,心中该知道这人倒是个会演戏的。说要做戏,倒也做得还算全套。只是叫阿九意外的,却是她怀中这些东西,怎么就能做得这样明显呢?谁家小偷偷东西,敢这样大张旗鼓的摆在明面儿上啊! 不过阿九无暇多想,只是看了一眼窦妈,见她面上愤慨之色比自己还要来的浓烈,心知这是产生了误会了。不过阿九也能理解,最为尊敬的旧主遗物,少一件都是心如刀割,冷不防地看着曹婆子装了满怀,若是没有杜仲白芷发现及时,这些东西便永远都再找不回来了。 虽然窦妈自己知晓如今的自己对于整个陆家,是心有怨恨的。但是恨不及她关心爱护的那些人们,更不必说早已经离世的三太太。一想到她当年的爱物被这些不长眼的家伙带出去,窦妈心内便是阵阵剧痛。不过,好在这一切都被扼杀在了摇篮之中。毕竟昨日她是真的有去拢翠院,摆在明面儿上的一件不少。 是以心头虽然也担心是不是此番并非初次有人造访拢翠院,但是窦妈心底到底还是有数,便也不算十分的担忧。纵然有话到了唇边,但是想着此事本就是由杨妈妈主理,连铃娘都没有说话的打算,自己也不该这么冒失的开口。是以,将唇边的话尽数咽回,窦妈满眼期待地望向了杨妈妈。 杨妈妈接收到窦妈的目光,不由诧异挑眉,不过也在情理之中,杨妈妈朝其微微颔首,随即便朝着曹婆子走近了几步,随即冷脸:“府里自有一套规矩,你自己先说说,你都犯了哪些?” 许是曹婆子这一路上被杜仲白芷提点过,进了屋始终不敢抬头,就这么低垂着头颅,看着地面,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听了杨妈妈询问的当下,甚至还有些忍不住地瑟缩了肩膀,只是到底也不敢就这么一言不发,曹婆子颤抖着嗓音颤颤巍巍地交代道:“外院下人不得随意进入内院,不可偷窃府里大小物件,奴婢知错了,还请姑娘宽宥!” “跟姑娘求情,倒是个好法子。”杨妈妈闻言不由一声冷哼,随即便是更加重了几分的语气:“你倒是明白自己都犯了些什么错,那么该怎么罚,你可有数?” 曹婆子迅速点头,像是认了命一般,垂头丧气继续说道:“随意进出内院,杖责二十;偷,偷窃府里东西,罚半年月银,杖......杖责八十!” 阿九见曹婆子似乎是真的害怕杨妈妈,竟是连话都说不全乎了,将罚一年月银说成了半年,心中不免还有些沉重。杨妈妈不过就是语气重了几分,怎的就这么不争气,怕成这幅模样。这话都快要将自己的与她的私底下的交易透出来了。只是杨妈妈来得晚,也没有时间与她说这一茬,不过阿九到底也还是心有准备。 轻轻地叹了口气,阿九无奈开口:“妈妈果然吓人,瞧这婆子,连话都说不清楚了。这结结巴巴的,怕是怕极了那百杖杖责吧!其实也是,百杖下去人都没了,咱们府里的规矩怎会如此严苛?” 将提前的约定当做曹婆子害怕说错认定,阿九皱着眉看着杨妈妈,低声说道:“妈妈说这可如何是好啊,百杖未免太狠了些,若不是当真有难事儿,谁能动那等心思。到底不光彩着呢,妈妈再问问看,咱们看看财物价值几何,再做定论,如何?” 杨妈妈自然不会驳了阿九的面子,笑着点头,随即目光回到曹婆子身上,沉声说道:“将怀里的东西都拿出来吧,不论如何,东西都是要归还的。” 似乎是看着阿九好说话,曹婆子连滚带爬地爬到了阿九跟前,攥着阿九的裙摆开始哭诉:“姑娘仁善,奴婢感激于心。只是奴婢还是头一次做如此混账之事,猪油蒙了心,不该错听旁人怂恿以致犯下如此大错。姑娘,奴婢往后再不敢了,还请姑娘再原谅奴婢一次。” 这一段,倒是有些出乎了阿九的预料了,如此倒是更添可信度了。尽管阿九心间满意,面上倒是为难到了极点,慌张失措的眸子在众人面上不断转移。一边想要将自己的裙角从曹婆子手中挣脱开来,1一边还要作势安抚。窦妈离阿九最近,眼见着阿九面上有了动摇之色,立刻一把将曹婆子推开,厉声道:“记住自己的身份,姑娘跟前是你撒泼耍横的地方?” 说话间,趁着曹婆子发愣的间隙,窦妈一把揪住了曹婆子的衣襟,将她藏在了怀中的物件彻底暴露于众人眼前。酒盏珠钏儿掉落的一瞬间,窦妈颤抖着闭上了双眼,都是拢翠院旧物,她实在不忍见这些东西直接摔落在地。只是随着白芷的一声惊呼,窦妈这才惊觉室内气氛异常的怪异。 睁眼一看,先是众人惊愕的目光齐聚自己一人,疑惑之际,窦妈顺着白芷的目光看去,却是发现地上那一堆东西,竟是格外的眼生。不是拢翠院的,那便可以放心了,这是窦妈的第一反应。只是片刻过后,窦妈突然想到了些什么,面色从方才气恼时的潮红瞬间变得苍白,若是不是从拢翠院里出来的,又是在花房外抓到的,这些东西来自何处已经昭然若揭。 毕竟织造府库房与花房,不过一墙之隔。 思及曹婆子方才口中的怂恿,再仔细一回想杜仲介绍的曹婆子来历,窦妈顿时绝望地闭上了双眼。这一下,算是永无翻身之地了。几乎是瞬间,窦妈便软了双腿,跪倒在了阿九面前,低垂着头一言不发,一副悉听尊便之意。 窦妈并非不想挣扎,只是这曹婆子一会儿势必会将自己的事情供出来。虽然窦妈与这曹婆子并无往来,她本不该就这样早的认下,毕竟是没有证据的事情,但是现在这样,也不过就是早早地表了态,进可攻退可守,总是百利而无一害。 责罚 毕竟无论如何,此事都与她有着脱不开的关系,即便曹婆子可能只是听外头人说起库房这边可以发财,并没有除开器物之外更多的证据,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与她并不相干,但是到底还有一个管理不力的罪名在身上呢!早早地认错,并不算错,且看接下来的动向。 窦妈如是想着,跪地颤颤巍巍但是却也是一言不发,一副任人发落的模样。 阿九见状不免诧异挑眉,只是到底此事合该杨妈妈管的,是以插了一回嘴之后,便看着铃娘打了个哈欠:“铃娘,我累了,想靠靠。”铃娘自然是立刻坐到了阿九身边,笑着将阿九揽在怀中低声说道:“姑娘不进去睡吗?” 轻轻地摇了头,阿九看了看面前跪着的曹婆子与窦妈:“可是我也想看看结果啊,便在你怀里歪一会儿吧,结束了再去歇息也是一样,反正今儿个不必上学。” 说话间,阿九便放松了身体靠在铃娘怀中,闭上了双眼。其实阿九并不十分困顿,只是看着窦妈这副模样,知晓一会儿定然有得痴缠,阿九不愿成为她求情的对象,又想看看曹婆子要如何应对,势必得想个把自己至于旁观位置的法子。到底自己院里得用的也就杨妈妈铃娘,余下的婆子几乎是连名字阿九都未曾听过,若是这曹婆子表现得好,或许会考虑将其纳入自己手下,也好给杨妈妈她们分担些压力。 阿九安心地闭上了眼睛,杨妈妈自然审问时也就随之压低了声音,虽然任谁都看得出阿九无心睡眠,但是表面的样子还是该做就得做的。 “你先起来,哪里就有那样严重了?”杨妈妈看着窦妈跪倒在地的老实模样,心头不由为之一乐,这算盘倒是打得响,可惜了今天就是有意治她,任凭她如何老实都无济于事。见自己话音落下,窦妈却迟迟没有动作,杨妈妈自然而然的加重了语气,再次说道:“起来!接下来还有你的事呢,这么跪着谁来将这些对账入库?” 若没有这话,兴许窦妈还能最后赌一把,跪下不过就是做做样子,但是听了杨妈妈这一句话后,她却是瞬间丧失了所有的希望。赌?用什么赌,用还没平的账册?还是对不上号的库存?显然这些都是不能拿到面上的东西。只是听着杨妈妈话里的意思,倒也没有重罚自己的意图,是不是还是有些情面可言呢? 虽然自己是因为在帝京犯了大错被赶回了苏州,到底老宅这些人知道多少,却也是个问题。窦妈不曾问过,不论是出于什么目的,窦妈都无从问起。只能通过府里人的态度,揣测一二。而这样的揣测,偏偏又永远不能得到确切的答案,是以看着杨妈妈此刻虽然重了语气却也暗示此事于她或许有可能算不得什么的时候,窦妈心头突然又升起了些许希望的苗头。 若是杨妈妈的意思自己不曾领会错误的话,或许不过是罚些月银便了事。毕竟自己是库房的主管,将这些赃物带回入账即可,此番或许还有逃脱的可能。 怀着如此想法,窦妈又试探着看了杨妈妈一眼,见杨妈妈冲其点头,窦妈忽的松了口气。杨妈妈亲自给出了暗示,那便能够彻底放心了。是以,窦妈原本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随即又朝着已经阖上双眼的阿九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这才起身束手而立。 见窦妈拘谨的站着,铃娘不由摇头笑笑,随后出口宽慰:“都说家贼难防,是以平日里各房各院的物件儿都是有数,也防得紧。只是任谁也没想到这婆子居然有这样大的胆子,这都偷到了库房去了,责任也不全在你身上,毕竟这么些年,从未有谁家听说过库房失窃的。且放宽心,虽说法不容情,但是到底也是出乎意料之事,也是情有可原,莫要如此拘谨才是。” 说话间,铃娘看着杨妈妈正在逐件清点,询问曹婆子从哪一区域顺来的身影,铃娘抿唇笑道:“你看,安西并非传闻中的那样不近人情,这不是也替你圆呢嘛!” 窦妈不敢多话,只是朝着铃娘感激颔首,随即便双目炯炯盯向曹婆子的嘴,看着她或流利或迷惑地回答着杨妈妈的所有问题。只是随着杨妈妈的问题继续,窦妈从方才片刻的轻松之中又一点点变得紧绷了起来。毕竟随着曹婆子答上来的方位与周遭大件儿的描述,杨妈妈的眉便皱得越发的厉害。 杨妈妈熟悉库房,这是窦妈能够想到的唯一解释,诚然自己是库房的领头,但是终究也才不过半年的时间,杨妈妈在织造府已经五年,虽然不会日日泡在库房,但是到底也是时时造访。库房物件繁多,任谁也不能将所有的大小物件儿都记得一清二楚,但是很显然,杨妈妈记得所有珍奇异宝的具体方位与周边陈列。 这就不是什么好的现象了,毕竟窦妈心中有数的便有一株红珊瑚被顺了出去。偏偏,曹婆子偷的一对猫眼石手钏儿,原本的位置便在珊瑚旁边不远。自然,曹婆子是没有那样大的胆子偷那样珍贵的物件,但是因为这半年来的有意放水,许多东西已经不在它原本该在的位置。 曹婆子拿的所有东西都只是一般价值,丢了也不可惜,但是唯独那一串手钏儿,实在扎眼。杨妈妈始终不曾过问手钏儿,就像是没有看到一般,但是窦妈自然不会天真的相信杨妈妈未曾看到,虽然手钏儿的确也是被杯盏盖住了绝大部分。 “这样多的东西,虽然算不得极贵气,但是于你却也算得一笔横财了。”杨妈妈看着曹婆子一五一十交代的老实模样,扭头去看窦妈也是神色肃穆,一副秉公处理的模样,稍作停顿,随即站起了身朗声说道:“百杖杖责,姑娘不忍见,兼之你交代得详细,我们便不罚你百杖板子,一年的月钱并十下板子,可认?” 清醒 “姑娘可睡不得了,快些起身罢!” 阿九还在睡梦之中畅游之时,忽觉耳畔有些熟悉的聒噪之声。尽管眼皮子倦怠,却也还是强行支撑着睁开了双眼,费力又疲乏地看着眼前一张神色焦急温柔面庞。看着这么一张脸,阿九有些迷糊,是谁呢?兴许是还未彻底清醒的人啊,脑子都有些反应不及,下意识地,阿九开口问道:“你是谁啊?别闹了,再睡一会儿吧!”哑着嗓子说完这一句,阿九便是一个转身,又睡了过去。 杜仲原本看着就睁开了双眼,还在歪头看着自己,心中正欣喜不已,但是听了阿九含糊不清的一阵嘟囔,随即又沉沉睡去的面羌,唇角的笑甚至都还未绽放完毕,随即就僵在了面上。 注意到杜仲有些僵硬的背影,铃娘掀起珠帘的手未动,先是摇头笑笑,随后才笑着说道:“可是姑娘又叫不起来了?” 一边问话,一边朝着榻边走去,看到果然阿九正卷了被子蒙头睡着,铃娘不由又是一阵摇头:“原来是醒过了又睡着了,这也平常,怎么杜仲这模样,倒像是头次见到一般?”说话间,铃娘看着阿九不堪入目的睡姿叹了口气,随即弯腰一把掀开了锦被,托着阿九双肩将人从榻上扶起,口中还不忘笑言:“昨夜就叫姑娘早些歇息,催了不知道多少次,偏不听,现在起不来了吧!” 看不见阿九撅得高高的臀,杜仲这才从阿九的狂放睡姿之中回过神来。虽然知晓阿九睡相不好,也无数次叫过阿九起床,但是杜仲到底还是没有见过一个姑娘家竟能在榻上睡成这副模样。直到铃娘见惯不怪的将人从直接扶起,杜仲这才心有余悸地拍拍自己的胸膛,想到了未来的日子,看了阿九半晌都睁不开的眼睛,煞有介事地开口说道;“奴婢回头一定要跟夫人说,姑娘将来的嫁妆,定要陪一张特制的大床。” 铃娘闻言就是一喜,看着杜仲一副认真地神情,一边轻轻地替阿九揉着额角,一边笑杜仲的天真:“要知道姑娘可是不甚在意这些的,你杨妈妈就这么直接打趣过姑娘,偏生人家半点不羞,还直言是该这么建议呢!”看杜仲一副怪异的表情,铃娘只觉还是见得少了,不免继续:“姑娘的睡相,那可是有得看,见多了便不觉得奇怪了,就这么着吧,到底姑娘也纠不过来了。算了,姑娘睡太死了,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给我拧一条冷帕子来。” 杜仲闻声就进了净房,片刻功夫便带着帕子递给了铃娘手中。铃娘看着阿九还一下一下不住点着头瞌睡的阿九,无奈叹气,随即手上的帕子立刻便盖在了阿九的脸上。在铃娘与杜仲的关注之中,阿九一个激灵,随即便从一阵清凉之中彻底清醒了过来。 见着铃娘正将手中的帕子递给杜仲,阿九不免撅了嘴:“铃娘,您又这样,我还困着呢!” “昨夜事谁信誓旦旦地说着今儿个一定早起的?”铃娘倒也对阿九的可爱产生了免疫一般,见她醒来便忙着给她换上干净的衣裳,一边还笑着说道:“若是起不来,后一句,姑娘可还记得?” 阿九自然明白是自己随意夸下的海口,自然不肯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正专注给自己换衣裳的铃娘,娇声抱怨道:“那也不该拿冷帕子激我,万一冻病了怎么办?”说话间,阿九也注意到了天光大亮,不免又开口问道:“现在可是晚了?哥哥们要出发了,我可不能迟到。” “难为姑娘还知道今儿个公子们要赴考。”铃娘手脚麻利,三两下就将衣裳换好了,听着阿九的问题,不由笑了开来:“安西料想到姑娘定是起不来的,今儿个便特地提前叫姑娘,所以不晚,姑娘放心吧!”见阿九立刻松了口气,铃娘不由抿唇微笑:“不过姑娘若是想着再睡一觉,那定是不成的。” 见自己的心思被铃娘瞬间戳穿,阿九面上还有些不甚自在,只是到底也都习惯了,便也就挠了挠头笑道:“哪里就想睡了,我是在想阿宛姐姐如今还能不能出去送大哥哥二哥哥,到底是定了亲的人了呢!去送总是不合适,但是若是不去又......” “表姑娘今儿是不去的,广阳郡王府是明言看不上常熟陈家的。”看着杜仲已经开了净室的门,铃娘立刻替阿九穿了鞋袜,随即笑着说道:“姑娘一边洗漱我一边同你说。” 见杜仲已经归置好了一切,阿九冲其笑笑,随即便拿了牙刷偏头看着铃娘,等着她的下文。 铃娘朝着杜仲努了努嘴,笑:“窦妈一倒,表姑娘被广阳郡王府定下的事也跟着宣之于众。如今表姑娘隔院而居,那门还落着锁呢!” 听到此,阿九不免又想到当初窦妈倒下,众人心头只想着陈家母女很快就会回到常熟,如此一来尽管广阳郡王府还是麻烦,终归会轻松许多,却不曾隔天就是明确来信,希望陈家姑娘在苏州待嫁的错愕。 陈太太展信件之后,无措的目光就落在了陆夫人脸上。面对胞妹的求助,陆夫人拒绝不能,更何况站在落雪角度,常熟出嫁与苏州出嫁,地位的确不同。是以,虽然对广阳郡王府,陆家一向避之不及,到底为了落雪,陆笛春还是点了头。 这一点头,自然会给府里添上许多麻烦,毕竟随之而来的是宗室长媳的各项仪程。一个窦妈无声无息地倒下,但是随着陈落雪在苏州织造府待嫁的消息一出,多少广阳郡王府的人随之光明正大的涌入了织造府。 不过好在早有准备,毕竟阿九当日从库房回来过后,便去了前院等着陆笛春归家。因此虽然来势汹汹,陆家却也是有条不紊。 想要陈家姑娘从织造府待嫁,好说,麻烦不少,也好说,毕竟陆笛春赶在广阳郡王府来人之前,就开辟了预备给嘉瑜成婚的院落单独给落雪居住。 如此一来,虽然还在同一座府邸,却因为一道小门隔着,并不相通。 心思 铃娘既然能够如此笃定地说出不来,必然是门还锁着。虽然如此才是正常操作,到底阿九心头还是一阵无奈,只是在无奈些什么,阿九也不自知。心头只觉遗憾,尽管这一桩婚事落雪完全不能自主,但是却也是她心甘情愿。阿九放下手中的牙具,细细地漱了口过后,接过杜仲早已经备好的帕子,认真地擦拭了脸颊,随即笑道:“不过如此也好,省得鱼龙混杂平添多少麻烦。” 阿九这话自然也是有感而发,饶是一开始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外头的风声也在刚要有苗头的时候,便被陆笛春铁血压下,是以关于陆家二公子轻薄在家借住的表姑娘一说,完全没有在外头掀起一丝丝波澜。因为窦妈的事乃是低调处理,而后更是直接将人送去了农庄,由杨妈妈心腹亲自跟车押送且日日监督。 是以,窦妈这一头并未走漏风声,而在织造府中,将计就计在有限的人群之中,小规模地流传这一流言,甚至为了保险起见,铃娘还刻意安排了人在园子里低语,正好给陆夫人撞见。如此一来,织造府里无声无息便得到了解释,广阳郡王府那一头先是丢失暗桩,进而陆府还在明面上传递了见招拆招的信息给广阳郡王府。 毕竟明面儿上的消息,尽管没有了窦妈,陆笛春还是有法子叫广阳郡王府的人知晓。是以,这才紧接着有了陈氏女织造府待嫁与调教未来的广阳郡王府世子妃的郡王府世仆涌入。陆家早有准备,自然不慌,不论是别院而居还是人来人往,毕竟都有其应对之策。更何况凭着两家之间的关系,织造府里有任何举动都属应当。 再不必说陆家也只是采取了别院而居的疏离客气之举,本着我无意攀附,您也别越雷池的态度,就这么两不相干的相处了下来。自然,陆家人绝不会像明面上的那般无所谓,明里客气暗地里却是防备得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严实。也多亏了这些年杨妈妈与铃娘的心血,织造府大体上来说,还是没有什么明显的漏洞。 窦妈,终究不在这五年里,也只能算是意外。 虽然落雪一人住在尚未题名的院落之中略显孤独,但是这些却也有说辞,毕竟与要嫁之人身份天差地别,作为待嫁女只能趁着大婚之前多了解一些从前从未涉足的领域。陆家对于开辟院落给落雪独居,除了笑言须得对未来的广阳郡王府世子妃尊之敬之之外,自然也还有如此解释。 是以,这一番话出口,当日领头的倨傲嬷嬷愣是无话可说。尽管从她们这一行进到织造府开始,心间就有感慨,毕竟这样规矩严正,比之世家也不查多少了。心间生了防备,做足了准备过后,还是被铃娘和风细雨般的微笑,轻柔得体的话语,将此行目的直接堵在了一道门后。 隔了一道门,便是两个世界,只是苦了陈落雪,注定要在一墙之隔受尽磋磨。说是待嫁女儿,但是与犯人又有何益?毕竟身边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不说,还有一群未来婆家的嬷嬷丫头日日盯着。其实若只是盯着,倒也无妨,偏偏还有教养嬷嬷跟过来,指明了是广阳郡王妃身边的老嬷嬷,专程来替郡王妃教儿媳妇规矩的。 这话一抬出来,便是千般委屈,落雪都只能受着。 不过织造府也没有替她说话的意思,到底也只是一个不甚相干的外甥女儿,更何况别人师出有因,于情于理,陆家都无从插手。 阿九是知晓落雪的日子不太好过的,尽管她一次都没去看过落雪,但是从那日打了个照面的教养嬷嬷神色间无论如何都压不下的自傲,落雪的处境自然不言而喻。毕竟自己的身份虽然算不得十分贵重,却也是不容小视的存在,但是若是对待自己都是这幅面孔,不论做不做得到,至少还有收敛些的意图。但是落雪,在重出身的大历,阿九几乎能够想到她此后的苦楚。 因为秋闱在即,仕子们也都陆续出发,前往本省首府应考。嘉瑜嘉瑾自然也不例外,提前了一个月出发,为的便是提前到金陵安顿下来,之后能够一身轻松的考试。自然,在他们之前孙嬷嬷便已经带了人前往金陵,提前将住所考场吃食一应生活物资准备妥当,嘉瑜嘉瑾提前过去倒也只是为了熟悉考场了解其他仕子才学能力的,是以,这才定在了今日出发。 “姑娘能这样想便是最好了,个人有个人的缘法,有些事情咱们不必过分执着。”看着阿九坐定在妆台之前,见镜中出现了一个白嫩清丽的面容,铃娘满意地笑了笑:“更何况表姑娘自己也是甘之如饴,姑娘就不必再过分怜悯于她了!到底如今表姑娘身份不一样了,姑娘虽然还是照旧对待,但是表姑娘心里未必还如当初一般喜欢。” 这些话,阿九却是头一次听,立刻转过身来,看着铃娘的眼睛:“这话又怎么说?” “姑娘生性善良,也幸运,出身高贵。”阿九眼中的疑惑,将她的一双眸子衬得更加清澈,铃娘轻轻地叹了口气,想到那一日心中惊诧于阿九的成长,私底下与杨妈妈说起时,杨妈妈心中对其未来的猜测,铃娘心间更是情绪复杂。沉默许久,还是未曾将那些猜测出口,只是看着阿九轻轻一笑:“有些心思姑娘一辈子都体会不到,也理解不能。表姑娘,终究是个有心思的,虽然那些心思都浅薄得一眼就叫人看到了底。” 见阿九眸中还是不解更多一些,铃娘笑着摇头:“总而言之,姑娘往后不要再替表姑娘操心就是了,毕竟表姑娘为长姑娘为幼,哪有妹妹替姐姐操心的道理?知道的呢,只道姑娘古道热肠,不知道的,也不怕人笑姑娘小人学做大人样!” 铃娘这话说得明白,阿九多管闲事了,见阿九了悟,铃娘立刻看向杜仲笑:“过来给姑娘梳头!” 托付 一番梳洗毕,连早膳都顾不得,阿九便带着白芷白术风一般地前往听风阁。今天是休息日,本不必上学,不过前往听风阁到底也不是为了上课。毕竟嘉瑜嘉瑾今日启程前往金陵,总是要拜过了恩师之后,再回去同亲人们道别。 虽然天地君亲师,在读书人心中犹如铁律,但是到底还有亲疏之别。是以,尽管早于亲人们道别,但是却也是情理之中,毕竟只能先将不甚要紧的人们打发了,剩下的时间都是留给重要之人。 嘉瑜嘉瑾自然也是这般想的,老师重要,尤其是听风阁的先生们,他们开蒙就是由这些先生教导着。纵然后来大了,去了东湖书院,与先生们见得少了,但是终归还是最为重要的启蒙人,这一点确实终其一生都不能忘的。 是以,不论是出于何种心理,兄弟俩今日离开都是要拜谢一番的。更何况,的确还有母亲妹妹这样的女眷,面对离别总也是不放心,时间总得留多些。尤其是陆夫人,毕竟嘉瑜嘉瑾长这样大了,还是头一次离开家孤身前往金陵,虽然他们都是读了万卷书的少年,却是从未离开苏州。作为嘉瑜的母亲,看着嘉瑾长大的伯母,心头担忧不可谓不多。 阿九其实并不像兄弟俩想象中的一般难以放心,与之相反,阿九心内反而是兴奋更甚,是以一大早的连早膳都顾不得用,便带了兴冲冲地朝着听风阁而去。虽然,她本该在生辉堂等着嘉瑜嘉瑾兄弟过去。 “哥哥,我来了!”阿九站在听风阁院外,左手撑了一棵树,气喘吁吁,一路疾行终究还是累得慌。只是就在她低头喘息的那一刻,突然看到了前方一道亮丽的蓝色一闪而过,定睛看去,却是嘉瑜。虽然阿九疑惑着嘉瑜因何一人,身体却比脑子更先动作:“哥哥等等我!” 嘉瑜回身朝着阿九的方向看去,却是因为葱郁的花丛掩去了阿九的身影笑了开来:“阿九怎么过来了,不是该同母亲一起等我们过去吗?这大热的天,就这么来回的跑,不嫌累也热得紧,快过来!”虽然不曾看到阿九的身影,但是娇软的嗓音,却是阿九独有。嘉瑜看着渐渐出现在眼前的阿九,唇畔笑容不由更加温柔,握住阿九小小的手笑言:“瞧瞧这一手心的汗水,干什么这么辛苦自己呢?” “阿九舍不得哥哥嘛!”因为秋闱临近,过了端午之后,嘉瑜嘉瑾便一头扎进了书房,平素鲜少见人。是以,短短几个月不见,阿九看着嘉瑜却是有些陌生了,见嘉瑜眼下有淡淡的黑,阿九不免心疼:“想趁着哥哥离开之前,再多于哥哥说会儿话,不过说起来,哥哥也太过分了!” 嘉瑜听了前半段,眉角眼梢都是满意,只是后半句却是叫嘉瑜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下意识地低头去看阿九,却只见到了她额角密密匝匝的汗珠儿与含笑的眼眸,虽然口中说着过分,但是神色间似乎倒是没有那样严重之意。知晓定是阿九在与阿九说笑,嘉瑜也就弯了唇配合:“哥哥怎么过分了?” “哥哥才学已经是举世无双的存在了,还这样努力,叫别的普通人如何生存啊?”阿九浑然不觉自己说话夸张,仰头看着又高了许多的少年,真诚地说道:“哥哥熬得眼睛都乌青了,都少了许多风流之感,此番前去金陵,哥哥与二哥哥除了应考,更加重要的任务还在于推销自己。” 说到此胡,阿九眼睛不由一转,面上是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嘉瑜见此只觉不好,只是阿九到底没有给他躲闪的空间,紧接着便问了:“哥哥这样好看,俊眉星目长身玉立,到了金陵必是要倾倒无数女子的。也不知哥哥将来,会给阿九一个什么样的嫂子呢?” 嘉瑜与碧叶的事,阿九始终不知。在这上头,陆夫人一向嘴紧,便是孙嬷嬷也异常的谨慎,这事儿除了嘉瑜之外,便也只有嘉瑾与身边的万儿知晓,而内院之中,更是除了陆夫人孙嬷嬷,无人得知。是以,此刻见阿九一脸心照不宣的神情,嘉瑜倒是有些笑不出来了,想着前日与碧叶告别,虽然她什么都没说,但是嘉瑜能够感受到她的不安。 纵然千般承诺,都无法安抚那一颗不安的心。 嘉瑜再如何聪慧,终究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知晓他的事的嘉瑾,1比之自己更是不如,根本就还没有开窍,嘉瑜的不解,都只能暂存心间。直到此刻,阿九一语道破,嘉瑜这才想明白碧叶因何怏怏。自己是受女子青眼的,嘉瑜知晓,只是并不十分放在心上,毕竟皮相之于嘉瑜来说,并不十分重要。 只是这一刻,阿九的试探,却是叫嘉瑜明白了碧叶不安地背后,到底是些什么。苏州不比金陵,有那么多的世家大族,在苏州,陆家已是顶尖之列,嘉瑜的婚事只关系于自己一家。但是到了金陵,若是当真被旁的姑娘错眼看中,嘉瑜却是明白自主权不在自己这头。毕竟这一回,广阳郡王府要求陈氏女在苏州待嫁,自己家中迅速的便开了自己未来的院落给到落雪,的确能够叫嘉瑜看明白士庶之间的差距。 虽然,1他也明白,自家这般的恭顺,本也是有其他目的。但是至少明面上看来,无人觉得这般态度有异,这便是最为关键之处。若是当真有那样的情形,嘉瑜眸光不由为之一紧。 看着近在眼前的门扉,阿九就要敲开的时候,嘉瑜一把按住了阿九的手,随后带离阿九到了院门外,低声说道:“阿九,在哥哥离开的这些日子里,哥哥想托将一个人托付给你,你可愿意接受?” 几乎是瞬间,嘉瑜便想到了安碧叶心的法子,毕竟眼下最为关注的还是碧叶的情绪。 见阿九懵懵地望着自己,嘉瑜轻轻地叹了口气:“哥哥心中有一人,需要阿九帮哥哥带给她一枚定心符。” 花宴 “瞧瞧这孩子,竟失落成这般模样!”陆夫人看着阿九垂头丧气,全无平日模样,一时间倒也顾不得伤怀与嘉瑜嘉瑾一去不回头的少年意气,笑得柔和:“哥哥们还回来的,一个月就好了,很快的啊!好了,我们也快些回去吧,你父亲今日都要迟了。” 阿九自然不是因为不舍分别,毕竟她也并非真的天真稚子,此刻的出神,不过是因为方才嘉瑜的话,还未叫她缓过神来。更何况,小小年纪的自己,就要被长兄托付这样重的责任,阿九心头终究还是踌躇的。比起当初全力支持落雪嘉瑾的态度不同,阿九听了嘉瑜的话后,心内不免咯噔一声。 没有时间过问是谁家姑娘,纵是有时间,阿九也不会问,毕竟能叫嘉瑜藏得这般严实的,定然是有哪方面不能示人。容貌、才学还是家世,阿九在嘉瑜说出那心上人之前,心中便有了猜测。然而,当嘉瑜将一切缓缓道来,阿九还是震惊着,一直到现在他们早已经走远,阿九都还未曾回神。 回府的车马已经候在了码头,阿九却是无意登车,陆夫人的话,1自然也是充耳不闻,一双眸子在人来人往的码头来回逡巡,就像是在寻找着一个特定的目标一般,阿九认真地在找着些什么。 陆夫人原本也是恹恹,虽然强行打起了精神,不好在孩子们跟前落泪,但是看到阿九置若罔闻的模样,心头被压下的担忧与不舍都在这一刻决堤。泪水就这么横冲直撞地滚落,一发便不可收拾。 原本注意力都被阿九寻觅的目光转移的陆笛春,感受到手背一处凉意,瞬间回神,看着身侧已经是梨花带雨的妻子,有一丝不忍的叹息几不可闻。 阿九在找些什么,此刻再顾不上了,此刻哄好妻子才是重中之重,毕竟大庭广众呢,这般到底是不合适,更何况,虽然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嘉瑜嘉瑾又是奔赴考场,陆笛春心底深处也是盛满了担忧。前有狼后有虎,只希望两个孩子不要出任何岔子才是,到底还有个广阳郡王府在金陵呢!但是这些,陆笛春不能跟身边的妻女说起,甚至于她们提及之时,都是一副平静无波之态,并非真的有了十足的把握,不过是担心平添她们的担忧。 是以,此刻陆夫人的泪水,也叫陆笛春心内有些难受得紧。到底孩子们,还是第一次离开父母身边啊,要说放心,为人父母的这颗心又如何放得下呢?不过是因为身为父亲,不好情绪外露,是以妻子这一哭,直叫陆笛春也跟着揪心。 “孩子们大了,身边也有得力的人跟着,无碍的。”陆笛春深深地吸了口气,平复了自己翻涌的情绪,随即看着陆夫人温柔地劝道:“更何况,连孙嬷嬷都提前出发去了金陵,这一回阿九更是临时还叫了铃娘跟着一起过去,她可是就在金陵长起来的,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听到此处,陆夫人总算是停了落泪,偏头去看在自己身边沉默不语的阿九,笑道:“倒是将铃娘忘了!不过饶是如此,到底还是艰难,到底......” 陆笛春迅速地摇了摇头,见妻子果然立刻噤口,陆笛春这才松了口气,笑:“不论如何,咱们早早地就有打算,且还有铃娘在身边遮风避雨,不会有问题的。便是有什么,却也是不要紧的,毕竟孩子们也不傻,机灵着呢!反倒是你,今年嘉瑜嘉瑾都不在,这花宴之上派发鲜花儿的人选可有?” 原本还有些惊魂未定的陆夫人,因为自己险些泄露了陆家早已经知晓广阳郡王府手段的消息懊恼不住,正兀自生自己的气时,陆笛春的这一问,却是彻底转换了此间氛围。尽管陆夫人还是心有余悸,不过到底也不长久,片刻功夫,注意力别被陆笛春转移到了十日后的花宴之上。 听了陆笛春这一问,恰巧便撞到了自己尚未顾及的烦心事儿,陆夫人也顾不得懊恼,皱着眉摇头,低声说道:“原本没有想到嘉瑜嘉瑾竟然想这么早走,这一时间倒是没有个合适的人选了。不过此事倒也不算十分紧要,回去再看看,总是能找到的。若实在没有合适的,今年便将任务交给阿九,到底都是姑娘家,更为合适一些。” “母亲何不就直接邀请世子过来?” 原本阿九还在专注寻找嘉瑜口中的心上人,虽然尚且不知长相,亦不知晓今日是不是会在渡口,阿九却是在眼看着嘉瑜嘉瑾登船过后,突然生出了这么一种感觉,她一定会在人群之中隔空相送。毕竟方才嘉瑜嘉瑾站在大船之上朝着送行的人们挥手之时,嘉瑜的眼神突然为之一紧,阿九知晓或许那个心上人出现了。 几乎是瞬间,注意到嘉瑜眼神变化的当下,阿九便立刻顺势朝着那个方向看去,却只见得熙熙攘攘的人群,根本没有办法锁定具体的身影。就这么一直寻找着,直到大船开走,自己一行这要折返之时,阿九总算是远远地看到一片碧色随着江风流转。虽然远远地看不清面容,但是阿九认定了,这个人便是自家哥哥的心上人。 既然找到了具体的人,阿九便也收了心在身边的父母身上。她错过了陆夫人的眼泪,但是却不曾错过陆夫人此刻略微带了些许失望的权宜之策,毕竟家中年年七月里有花宴,向来都是年轻漂亮的少年郎担任那派花官,多少闺阁女儿都在期待着这一日里,织造府中又是怎样的少年。 阿九固然不错,到底却是与传统不符。更何况,原就自身而言,她可是不愿担这责任的,她只想自己开开心心的玩,哪怕是自家宴会。更何况,今年,阿九还想做些别出心裁的,毕竟嘉瑜将安抚心上人托付给了自己,阿九总要想出一个安抚的法子。 见父母具是一副疑惑的神情,阿九微微一笑:“父亲母亲,今年便由广阳郡王府世子做花官遍邀苏城适龄少女参与其中,如何?” 瞩目 不过阿九的一句提议,原本只是为了方便自身有机会正大光明的与碧叶转达自家兄长的心思,毕竟嘉瑜瞒了这样久,阿九虽然没有问为什么,但是却也是尊重嘉瑜的意思,不肯在自己这里给嘉瑜泄了底。然而,就这么一句近乎异想天开的话,却是叫陆笛春当即点头,推翻了原本已经筹谋了一年的计划。 阿九犹记,当时不止是自己,连母亲都是一副惊愕的模样,尤其是只剩下了十天。但是陆笛春却是冲着母女两个如出一辙的惊愕面孔轻轻一笑,随即便道此事全权交到自己手上。府里的安排与计划,都可以延顺到明年用,最大的成本也不过是将花房培育的花儿再多养上一年。因为时间还来得及,是以府里提前预定的许多东西,能用的则用,不能用的则退。 只是这时间只是相对而言,对于陆夫人来说,自然是足够,但是对于接手了阿九近乎于异想天开的一句提议,于陆笛春而言时间却是紧张,毕竟各家的帖子早已经下了下去,改期却是不能。 更何况,还要邀请宁沁为花官,虽然阿九极其不喜欢这个人,但是她会如此建议,自然也是知晓只有他,才能叫期待了一整年的少女们不至于落空这一年的期待。自然也不必说,吸引一城百姓来做那赏花论月的风雅之事,也只有这来自金陵的皇家宗室之子了。阿九说完的当下,都只觉得怕是难成,但是叫阿九讶异的,却是此事居然也成了。 阿九看着夜色下灯火通明的金鸡湖,尽管一早就知晓今年的花会如期进行,但是当她真的置身其中,一时之间还有些难以置信。毕竟眼前的金鸡湖,一改平日的波光粼粼,水光潋滟,信目看去,取而代之的是熙熙攘攘的莲花,正在水面上飘飘荡荡地展示着自己的清新与娇艳。 而这,自然不是叫阿九与苏城百姓最为惊讶的,毕竟莲花常见,虽然亮着灯的莲花并不寻常,但是却也不鲜见。叫阿九都为之一震的,自然是这些莲花与自己熟悉的“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全不相符。 望着一朵朵浮在水面上或白或粉的莲花,阿九还能寻常视之,虽然与常见的莲花不尽相同,但是却也不算十分的异样。然而,每一簇粉白莲花围着的中心处,都有蓝红黄三色的莲花,却是叫阿九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姑娘,你快看中间的那一朵,硕大的蓝莲花,还在闪烁着荧光。” 就在阿九心中为自己的父亲骄傲的时候,一向沉稳的杜仲,都在耳边惊呼。阿九顺着杜仲指的方向,果然见到了一簇比自己所见的一切莲花都要大了许多的花株。看着在水中央幽幽的闪烁着蓝色的荧光,阿九突然便感动得落了泪,只觉圣光从天而降,一时间,个人的小心思都再顾不得了,阿九就这么远远地凝望着圣洁的花株,沐浴在洁净之中。 “原来陆姑娘,也不识得这花儿,原本筠还在想着问一问陆姑娘呢,到底是尊父主办的,想来陆姑娘应该知晓花名!” 阿九落泪的当口,感动的时候,原本所有的打算与小心思都在这一刻被抛却的时候,却是有人不合时宜的打断了她的感动。阿九皱着眉看着与自己搭话的人,看他笑着递出了一方素帕,阿九眉心越发的紧蹙,这个人若是没有记错的话,就是香枳寺里宁沁一行罢!虽然不知其身份,但是跟在宁沁身边的,必然也是宗室子,难道那一日自己对宁笙的羞辱还不够吗?还是说,自己会因为他未曾招惹便另眼相看。 陌生外男的东西,阿九不会接,身边的丫头也不会给阿九接的机会,几乎是在宁筠递过来的瞬间,杜若便笑嘻嘻地取了帕子,看着杜仲接过去轻轻地拭去了阿九涌出的眼泪,这才笑道:“这位公子请自重,男女授受不亲,瞧着公子已经成年了,虽然我们家姑娘年纪还小,到底也不好有这些举动,瓜田李下各自珍重才是,免得到时候说不清道不明。” 尽管杜若并不知晓宁筠身份,但是瞧着眼生,不像是苏州官宦之家的公子。毕竟镶了金线的衣裳,与腰间的蓝田玉坠,都彰显着这一位出身高贵。虽然夜色中,金线并不明显,玉佩因为取其古朴之意,也少了雕刻与点缀,因而并不显眼,但是杜若的眼睛,少有疏漏,是以便如有心低调的宁筠,也不过一眼便被识破了身份。 杜若并未直言宁筠的失礼,但是的确言辞间并不弱势,身为女儿家,总是要矜贵些的,哪怕对方出身顶级的世家,也不能跌了女儿家的矜贵。这是杜若她们自小就被铃娘与杨妈妈灌输的道理,是以,杜若方才之言,不止是在维护着阿九,更是她自己本能的自信之语。是以,尽管宁筠看得出这个说话的不过是个小丫头,但是面对她法子内心的自信时,也不免佩服。 阿九因为杜仲杜若的举动,便没有再开口,毕竟这话已经说得如此分明了,兼之香枳寺里并不愉快的记忆,识趣的便该掉头就走才是。只是,宁筠站得稳当,见姑娘们没有取他帕子,也不见尴尬,只是笑着收回,朝着阿九轻轻颔首,随即出口:“上回仓促,未能与陆姑娘说上话,在下清平伯府宁筠,今日前来也是为了香枳寺里的误会道歉而来。” 说到此处,宁筠眼睛左右看了一眼,见阿九身边无人,不由继续:“原来这样的日子,陈姑娘都没能出门啊,原还想着替阿笙给陆姑娘陈姑娘致歉的呢,谁曾想陈姑娘竟是......” “今天七夕,您不知道吗?”对方以礼相待,阿九也不好失了礼数,朝着宁筠微微屈膝,随即扭头看着宁沁的方向:“您口中的陈姑娘,乃是您那此刻装模作样倍加瞩目的叔叔的未婚妻,陈姑娘今天出门,怕是不合适吧!” 捉弄 阿九言语间总还是带了几分奚落,虽然宁筠表现得十分得体,哪怕是那一日在香枳寺里,他也只是一个安静的背景存在在那里,于情于理,阿九都不该以这般语气同他说话,但是阿九就是这般。见宁筠神色尴尬,阿九轻笑:“是吧,七夕之于订了婚的陈姑娘,终究是不合适出门的。哪怕她未婚夫,即将惊艳整座苏城。” 就这么戏谑的,阿九看着在桥上亭亭站立的宁沁,笑容渐深。 “那陆姑娘,可想走走?”宁筠知晓致歉这一说在阿九这里行不通,是以迅速地转换了语气:“我瞧着这人来人往的,陆姑娘年纪又小,身边也没个大人跟着,难免会被那些个粗人冲撞,不如由我陪着姑娘走走?” 看着宁筠笑容可掬的模样,阿九只觉有一口气憋在心头上不来下不去的难受,这个人这幅作态,是要以色诱之吗? 阿九的狐疑不加掩饰,毕竟自己如今才不过六岁,才只是女童而已,谁要对自己产生任何别的心思,无疑就是变态了。是以,盯着宁筠看了一阵,随即,阿九脆声问道:“宁筠公子想做什么?笑成这样好生奇怪,像是嬷嬷故事里的饿狼一般,嘉琰不是肉,宁公子不要这样看着我,好吓人哦!” 也不待宁筠回神,阿九便麻溜地拉着杜仲杜若一溜烟儿地退了几步远之后,这才看着宁筠一副摸不着头脑的呆愣模样,笑出了声:“这人,倒是有些呆的,却是与印象中有些不同。” “方才他说自己是清平伯府的,言语间也提到了香枳寺,口说些致歉不致歉的话,可是那一日香枳寺里调戏表姑娘的那纨绔子?” 杜若看着面对人们指指点点,只能尴尬红脸的宁筠,面露疑色。这样呆愣的样子,岂是那等调戏姑娘家的登徒子?实在有些难以想象,毕竟面由心生,这个人一看就是个没主意甚至还有些软弱的人,虽然登徒行径不是什么好动作,但是任谁都能得出呆头鹅一般的人做不出那等张扬之事。 “不是他,那一个是东山伯府的。”阿九知晓杜若此刻心间的费解程度,便也笑着解疑:“虽然他口中说着要道歉,但是到底那一日,他却是一言未发,总是与他不相干,何以就轮着他来道歉了?” 阿九这么解释一句,杜若立刻便明白了心间的违和出现在何处,原来是认错了人啊!只是既然是这般性子,何以就与飞扬跋扈的宁沁,胆大妄为的登徒子混在了一处?毕竟人以群分物以类聚,这宁筠与另两个实在不像是能玩在一起的性子。 “东山伯夫人与清平伯夫人是姐妹,”阿九看出了杜若眼中的疑惑,其实不止是杜若,连阿九都心生不解,是以当日铃娘到了第一件事,阿九便问了相关的问题。因为杜若此间疑惑,阿九便也笑着说道:“而这两位伯夫人,都是出身广阳郡王府的姑娘,乃是宁沁隔了房的堂姐,是以这三人在一处玩耍,除了世家融不进之外,更多的也是因为年纪相仿,姻亲走动。” 瞧着杜若轻轻地点头,再看着依旧一副手忙脚乱在原地意欲跟众人解释自己并非轻浮变态的宁筠,杜仲低头抿唇一笑,随即轻轻地拉了一把还在看着宁筠发笑的阿九,指着前方人声鼎沸处,温声说道:“姑娘,我们快些过去吧,再不去估计夫人就该着急了。” “啊对,母亲还在等着我呢!”阿九倒像是突然才想到了此事一般,深深地吸了口气,随即拎起裙边疾行:“母亲怕是已经喀什不安了,我们快些过去。” 只是才走了两步,阿九又像是想起了些什么,原地止步,扭头看着杜仲低声问道:“昨日叫你送的信,该是送到了,她怎么说?” “说是一切遵照姑娘的吩咐,姑娘说什么便是什么。”因为近日都忙得团团转,直到阿九发问,杜仲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未曾对阿九提起此事,面上心间具是羞愧。只是阿九发问的当下,想必也是今夜有些安排,无暇给自己羞愧的时间,杜仲迅速调整了自己,立刻回答:“碧叶姑娘还说,姑娘今儿个必然人忙事多,不必着急,她等着姑娘呢!” 阿九听了前半句,心间还对这个碧叶的态度犯嘀咕,什么叫听自己的吩咐?又不是下人婢女,哪里能那样卑微。只是杜仲话说完,阿九也就立刻释怀,心知这是一个温柔如水体贴入微的姑娘。毕竟明明知晓自己此次约她的目的,还能这般体贴着旁人的时间,虽然还未见到,阿九对其印象却是极好。 “一会儿同母亲说会儿话,杜若你便想个法子脱身。” 阿九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人群,渐渐地放缓了脚步,肩背挺直目不斜视,面上笑容也恰到好处,瞬间便成了矜贵端方的世家女模样。毕竟众人目光如炬,尽管还有些距离,阿九也还是要小心为上。虽然哪怕是活泼开朗的一面也无甚不好,但是身边有杨妈妈铃娘教导着,阿九终究还是不愿担了浪费的名声。 只是端起了架子的同时,余光里还是瞥到了杜若面上的跃跃欲试,虽然杜若还在用力地点着头,阿九却也还是冷冷的睨了一眼杜若,随即低声吩咐:“不可胡闹,碧叶姑娘那里你先陪着,虽然的确身上事儿不少,到底也不能失了礼数。” 话音刚落,都还没有时间等杜若的保证,阿九便注意到笑容可掬的汪夫人已经在冲着自己招手。虽然阿九实在是怕了汪家人,但是这样的场合,到底也不能落了人脸面,更何况还是长辈,阿九冲着汪夫人微微颔首,随即加快了脚步。 “母亲,嘉琰到了!”阿九先是看着众人点头,虽然目光行至上首陆夫人身边时有一陌生面孔,阿九礼节依旧:“见过各位夫人太太,嘉琰贪玩儿,一路走走停停贪看娇花,竟是迟了这样久,累得各位为嘉琰悬心,是嘉琰的不是。” 蓝莲花 随着阿九话音落下,众人自然是口称不怪,不论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面上都是如出一辙的理解。阿九自然不会真的将这些人口中的话当了真,只是却也一一行礼请安,端的是将名门闺秀之风进行到了底。与其说是在与众人致歉,倒不如说每每到了这样的场合,都是阿九与众人展示进退礼仪的时候。 阿九没有不耐,也无人要求阿九这般,毕竟陆家向来没有逼迫孩子们的理念。只是阿九自知,身为陆家一员,她的身上都有些什么样的责任。陆家带给她平和富足与幸福,那么她总该回馈些什么,为家族做一些什么,才能安心享受这一切。 “行了行了,小阿九快过来,” 就在阿九与众人寒暄得头昏脑涨之际,一道爽朗又利落的陌生嗓音,在阿九耳畔响起。阿九顺势回身看去,却是方才坐在陆夫人身边笑得自如的那位貌美妇人。看着那妇人冲着自己招手,身边还坐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阿九面露疑惑,能够直呼自己的乳名,该是通家之好的,何以自己竟是觉得熟悉却又陌生的紧。 阿九眼眸之中的犹疑,那妇人看在眼中,只是见阿九尽管疑惑,但是脚下的步伐却是不止,直直地朝着自己的方向而来,便也笑了开来。偏头看着一脸慈爱望着阿九的陆夫人,低声笑道:“熙雯姐姐,看来阿九是不记得我了!” “记得才可怕了,”陆夫人笑着推了一把枕着自己左肩的妇人,嗔道:“你们离开的时候,阿九还只是个奶娃娃,记不得你不是情理之中?反倒是记得,那才是吓人了,你什么时候见过谁家奶娃娃就记事儿的?” 虽然如此说着,到底陆夫人还是看着已经到了身边的阿九笑了笑,随后拉过阿九到那妇人跟前,柔声问道:“阿九仔细看看,这个人像谁?” 凭着陆夫人的语气,与那妇人口中的熙雯姐姐,阿九偏头看了半晌,脑中突然有了那人的身份信息。怪道说方才还觉得有些熟悉的感觉呢,原来是襁褓之中被认下了做干女儿的许七夫人。 眼看着阿九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就要跪地,许七夫人一把拉住了阿九,止住了阿九下跪的动作,笑着说道:“小没良心的,竟是将你干娘忘了个干净。好在也不算十分的叫人寒心,至少稍作提醒还想得起来。” 一向在人前也算伶牙俐齿的阿九,看着面前宜喜宜嗔妙语连珠的许七夫人却是有片刻的恍惚。小时候还不觉得,但是现在站在她的面前,却是叫阿九凭空产生了异常的熟悉之感。 并非因为襁褓之中的回忆,毕竟那时候到现在也已经过去了五年,虽然阿九自诩记性了得,但是襁褓之中除了特别的事情,寻常倒是记得不多。是以,便是熟悉也不该是这一段记忆。 阿九眼前是爽利的许七夫人,但是脑中却是瞬间想起了红楼梦里的王熙凤。虽然那只是一个虚构的人物,在阿九的意识中更是一个模糊,看不清身形的影子,但是此时此刻,阿九却是瞬间找到了鲜活的人物与之对应。曹公笔下的凤哥儿,就该是这般模样罢! “母亲时常与阿九说起您,”一边在心底感慨着许七夫人的活泼生动,一边笑了屈膝请安:“只是头回见您,阿九还是未能及时反应过来,是阿九眼拙了。只是饶是如此,您还这般慈爱,就更是叫阿九羞愧难当了,到底长幼有序,阿九合该给您请安的。” 像是生怕许七夫人会再做阻拦一般,阿九迅速地抽离了被握住的双手,往后退了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礼,随后才狡黠笑道:“更何况头回见面,又是在这般场合之下,阿九可是不愿错过这样好的讨红包的机会的。” 说话间,阿九便朝着许七夫人伸出了双手,率先道了一回谢,随后便是满面微笑地等待。看着许七夫人状似无奈,实则开心到了极点的模样,阿九心知果然是个快人快语的性子,投其所好只需爽朗直率即可。眼见着许七夫人一边无可奈何地摇头,手上动作却是极快,直接褪下了腕上的一对翠绿的美人镯,笑:“你母亲是个温和可亲的,倒是养出了你这么个刁钻丫头,哪有主动向外人讨要东西的道理?” “许七婶婶不是外人,所以阿九才敢如此放肆。”阿九并不在意许七夫人口中的刁钻,笑眯眯地接了镯子,随即笑道:“再说本就是准备给阿九的见面礼,婶婶偏偏拦着阿九不叫请安,可把阿九急坏了。这婶婶不受礼倒是小事,阿九若是少了这一对水盈盈的美人镯,便是损失大了。” 阿九口中夸赞着许七夫人的礼物,语气极为真挚,就像是真的喜欢到了极点一般。一时间,连许七夫人都有些恍惚了,分不清阿九到底是出于真的喜欢,还是只是信口夸赞。毕竟阿九不像是没见过好东西的,更何况神色自若,眼神清明,半点儿不见局促之气。也是因为如此,许七夫人才更加的分不清楚,阿九真诚的语气与平静的眼眸,到底哪一个才是内心的表达。 “这一位,便是许妹妹罢!”阿九随手便将一对儿镯子戴在了自己手腕之上,虽然大了许多,但是阿九交握的双手保证了手上的美人镯不至于掉下,目光投向一边笑看众人的小姑娘,笑道:“妹妹玉雪可爱,真是好看!我是阿九,妹妹可以叫我九姐姐,妹妹可想同我去玩?我瞧着水中央的蓝色莲花极其好看,我原是想着泛舟近看,妹妹可愿一起?” 说到此,阿九不由转头看向陆夫人,娇声问道:“母亲,我能去看看那大花吗?当真好看呢,方才看了一路。阿九想带着许家妹妹一同游湖赏花,母亲可以吗?” “这便要问你七婶婶舍不舍得了,”陆夫人眉眼间具是慈爱,面上却故作严厉,嗔道:“更何况,蓝莲花圣洁,远远地看着已经是幸事一件,阿九何以如此贪心?” 淑女 阿九笑吟吟的模样,任谁都拒绝不得,只是许七夫人的目光到底还是闪了闪,自然也只是片刻,随即般将目光转向了在身边乖巧坐着,只是好奇打量阿九的乐遥,笑得温和:“乐遥可想去玩?同嘉琰姐姐一处,正好你还是第一次来苏州,有个同龄的伙伴相陪,倒是能够玩得深入且畅快了。” 看着乐遥骤然亮了的眼睛,不止是许七夫人,连同头一次见到乐遥的各家夫人太太,都能看得出乐遥的渴望。毕竟孩子的兴奋那样明显,虽然无人提及,但是却也看得出此前这孩子被拘得难受的狠了。 所有人都看得出,自然阿九也不例外,看着乐遥看过来的兴奋眼眸,不免扑哧一声笑出了声:“才只是一句出去玩,乐遥妹妹便开心成这般模样。七婶婶,您之前到底是有多严厉啊,竟将乐遥妹妹拘的这样惨。” “嘉琰姐姐言重了,是我自己性子惫懒,因为泉州的天气实在有些不堪忍受,纵然我生在那长在那,到底也还是盼着父亲早些换任。”许乐遥听了阿九这么一问,倒还有些紧张地站起身来,先是朝着阿九行了半礼,随后又笑着解释:“海风吹着到底难受,母亲也受不住,只觉得自己快要被风干了一般。” 阿九注意到许七太太满足的眼神,随即便也不再说话,留意到杜若已经不见了身影,心知自己也该预备着离开了。眼见着乐遥也起了身,便也笑着还礼:“泛舟赏莲,乐遥妹妹可想一起?虽然母亲说是远远地看着便已是幸运,但是我总是想更进一步的,毕竟这样罕见的花儿,怕是此生也就这么一眼了。” 说到此,阿九不免转身走到了陆夫人身边,见她正同过来与她寒暄的太太们说着话,阿九笑着加入其中:“母亲,便让我去看看嘛!我会小心的,绝不敢叫自己跌进了金鸡湖里,扰了大家七夕夜里的雅兴。母亲若是还不放心,可以派几个水性好的人跟着,若是有个万一,也出不了意外。” 见陆夫人神色略有松动,阿九心知有戏了,眼眸一转,随即轻轻地叹了口气,阿九喃喃自语:“再说就算是跌落入水,这仲夏夜里也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儿,毕竟这样燥热的夜里,有些许凉意却是幸事。” “原是打着这主意呢!” 陆夫人看着阿九装模作样的喃喃低语,心知这孩子是当真想要过去,自然也就不会横加阻拦。虽然也担心她的安全,但是便如阿九口中所说一般,婆子们跟着,便是意外也能及时不叫出了岔子。更何况,今年到底还是会因为仓促,有许多不能被及时发现的疏漏,兼之花官的人选,人群本就躁动,反倒是水面,因为人少游船更少,反而会更加的安全平稳。 虽然此间看上去一派祥和,但是谁也不知道暗藏的涌动会在何时何处爆发。陆夫人在阿九出口的时候,心中便已经开始思索起了种种可能,但是因为阿九的撒娇卖痴,实在可人,陆夫人便故作诧异地看着阿九,笑道:“既是想下水,那便是不能了,女儿家便该娴静守礼,哪有你这般跳脱的。也亏得今日都是些熟悉的长辈,不至于丢了你苏州淑女之名,不然啊......” 说起苏州淑女四字,陆夫人便是止不住的笑意,话中的揶揄打趣更加明显。阿九却是顷刻间便红了脸颊,臊得脖颈都是一片粉红。陆夫人知晓这个是阿九受不住的的点,毕竟谁也未曾想到,头一次在众人跟前出现的阿九,竟是得了个这一位才是真正的苏州淑女的名号,偏偏本人还因为年少无知,玩笑着认下了这个,甚至于还自行添了苏州淑女之首。 阿九开始只当是说着玩,自然是怎么有趣怎么来,但是时隔一年之后,也不晓得怎么就有了所谓的评选苏城淑女的活动。以为自己当初与众人只是在玩笑间,是以并不顾及言辞,甚至还有些大言不惭。却不曾想,就因为这个,居然还真的就这么成了苏城淑女之首。尽管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但是莫名便被推上了顶,不论是阿九本人还是陆家众人,都是一副始料未及的模样。 是以,阿九自然是恨不得大家都忘了这个才好,毕竟她自觉是配不上这样的名声的。所以在结果出来的那段儿时间,阿九竭尽所能的解释着自己不过是个玩笑,不可当真。阿九解释得认真,自然人们也就明白了阿九的不喜欢。虽然一句玩笑话之后的结果,却也能够服众本就证明了大众的认同。 但是阿九一再的推辞,还是叫众人从此绝少提及。终究,本人都万般推辞,再说这些也是无益。渐渐地,倒也有些向着阿九希望的方向发展了。只是却不曾想,今日,自己的母亲,却是旧事重提,阿九自然是尴尬难堪不已。尤其是众人含笑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阿九更觉如芒刺背。 “好了,玩儿去吧,只是要好生的保护着自己,别贪玩儿探出身去。”陆夫人知晓阿九不自在,也就不再捉弄于她,笑着放过了阿九,柔声说道:“杜若也偷偷地溜了出去,可见你是铁了心要玩的。好了,我也不拦着你,但是切记要注意安全,毕竟除了你自己,还有乐遥妹妹啊!” 阿九不料到最后竟然还是如愿了,一时间倒也不再沉湎于尴尬的氛围之中,如捣蒜般连连点头。听闻被提及的月要的嘛名字,阿九这才想起自己居然将客人直接抛在了一边,不免还有些愧疚。看了一眼正望着自己笑得眉眼弯弯的乐遥,阿九知晓这也是个心宽的,倒是值得一交。 相视一笑,随即阿九便收回了吗目光,看着陆夫人朗声保证:“母亲放心吧,我不胡闹!乐遥妹妹来者是客,合该好生招待才是,我带乐遥妹妹逛一会儿,到了水上也会加倍小心,便是摔了我自己,也不叫乐遥妹妹落水。” 乐遥 阿九难得耍宝,陆夫人自然是惊喜异常。只是听了阿九这一段,陆夫人却是无奈摇头,叹了口气:“自己也不能摔了啊!你这孩子,就没见过谁家姑娘如你这般爱玩水的!登舟之前先去找你茗云姐姐,担心你出来有意外,专程给你多备了一身衣裳,带上有备无患。” “母亲思虑果然周到,阿九谢过母亲!”阿九自己都未能想到会有泛舟的打算,是以见陆夫人虽然无奈但是却满是慈爱的目光,阿九惊喜连连:“那阿九这就去找茗云姐姐拿衣裳了?” 直到陆夫人笑着点头,阿九这才朝着众人屈膝,随即便看向还在叮嘱着许乐遥相关事宜的许七夫人,笑道:“七婶婶先同乐遥妹妹说着,阿九去取了衣裳,再回来接乐遥妹妹。” “哪里就能叫阿九来回的跑呢?” 许七夫人自然明白阿九是在不着痕迹地催促着自己放人,一时间心内还有些愣怔。毕竟陆夫人是什么样的性子,许七夫人再了解不过,不曾想这样单纯天真的人,竟能养出这么一个,如乐遥一般精得吓人的姑娘,心中感慨阿九人小鬼大的同时,也对乐遥超越年纪的聪慧放了心。 见阿九果然还在巴巴的看着这边,虽然口中说的是先走一步,但是自己还未开口之前,阿九便是稳稳地立着,更不必说自己这一句推辞的话后,阿九站得便更加的稳了一些。许七夫人看着陆夫人投向自己时无可奈何的目光,总算是明白了方才阿九还未到之前,与自己说的那句“阿九这孩子啊,哪哪都好,就是主意比大人都正,我是不如她良多。”的缘由。 虽然还在襁褓之中的阿九,便已经叫许七夫人相信她的不同寻常,但是直到自己生了乐遥,看着她一天天长大,如阿九一般聪明与漂亮,许七夫人渐渐地觉得或许这些孩子的聪慧本属寻常。尤其是乐遥,会说话开始,有些时候甚至还会说些自己听不懂的话,许七夫人这才开始慌了神。 乐遥尚在腹中的时候,许七夫人满心期待着聪慧漂亮优秀的孩子,自然,看着乐遥一天天长大,许七夫人也用心教导,渐渐地也觉得如愿以偿了。只是当乐遥开始说话,开始习字的时候,许七夫人渐渐地便发现了一些不太寻常之处。说话做事乐遥都符合期待,但是从牙牙学语到习字学文,却是格外的吃力。 并非乐遥蠢笨,与之相反,乐遥的眸子表现出了超越年纪的稳定与聪明。但是乐遥一开始说话,总是会莫名的带上一种陌生的口音,自然持续的时间不久,渐渐地乐遥也就回到了正常的口音之上。但是习字到现在,有些时候笔下的字迹,总是会出现少些笔画的现象,难免会叫许七夫人有些捉摸不透。 也是因为乐遥身上的这些小小的异常,才叫许七夫人理解了当年陆夫人与自己闲话时对阿九过于聪慧的担忧,人真的只有真的体会过,才能感同身受。 便如乐遥因为适应不了泉州的气候期待着父亲换任,许七夫人也在期待着夫君换任。比起五年前一心期待夫君高升的许七夫人,五年之后,多了一女的许七夫人,心中想法却是变了许多。不论接下来如何,还是要确定了乐遥一切皆安,她才能够安心。 而能确定乐遥无事的,自然是苏州香枳寺里的云空大师。毕竟当初乐遥,就是在香枳寺里求来的。虽然许七夫人知晓自己这般想法不一定对,甚至丈夫也对自己的担忧理解不能,毕竟在夫君眼中,乐遥说话也好,写字也好,都只是小娃娃经常会犯的错误,实在不必这般着急上火。 但是许七夫人却是明白,事情绝不会是自己丈夫想象的那样简单。 毕竟谁家孩子一开始开蒙,都有犯错的时候,或是不记得字形,或是歪歪扭扭,但是许七夫人却是从未见过私底下连篇都是写得似是而非的错字。许七夫人犹然记得,自己偶然间取来乐遥私下里练的大字,看着成片端正隽秀,却是自己陌生的文字。尽管陌生,但是叫许七夫人后背生凉的,却是自己居然能够连蒙带猜的认出来。 错字能够错到这等程度的,实在是叫许七夫人有些匪夷所思。面对大量的陌生字形,许七夫人根本就不会天真的将其归因为乐遥乃是写错了,这根本就是一种俭省了笔划的文字。其实,能够将一种成熟的文字变得更加简单方便,这本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尤其是乐遥彼时也才不过三岁的年纪,更是值得骄傲的壮举。 但是许七夫人身为人母,那一刻却是瞬间全身颤栗,就是因为乐遥才三岁,所学的文字才堪堪过百,平日里又都是跟在自己身边,除了晚上回自己屋里歇息,母女两个基本是形影不离的。没有人比许七夫人更明白乐遥的程度,是以看着许多超出了乐遥学习范围的字也在上头,许七夫人如何能不害怕。 一向高调的许七夫人,头一次选择了低调,将可能会引得天下文人疯狂的几篇大字,颤抖着双手一一烧毁,连丈夫都未曾提起过。因为身为枕边人,许七夫人明白这些东西一旦出现在丈夫眼前,女儿定会出于天下文人目光的焦点。从前许七夫人是乐见其成的,但是这一次,许七夫人却是想得更多。乐遥那样小,本就经不起推敲不说,且自己每日本就布置了的大字给乐遥,这些却是从未见过,足以见这中间的问题。 虽然一言不发,但是心间却是一日日的期盼着五年轮职。无论接下来会到哪里上任,许七夫人都打定了主意,定是要在丈夫述职,等着接下来的去处的期间,回一趟香枳寺。想着自己之前许下了求子的愿望,时至今日都未曾还愿,许七夫人迅速地将乐遥身上的不对,都尽数归因到了此处。 或许是触怒了菩萨吧,才会引得乐遥如此反常。 敬仰 随着五年任期一道,许七夫人在泉州是一天都没有多留,这一边才刚刚交接结束回家,另一边就要即刻启程。因为述职须得北上帝京,许七夫人是无论如何都要先到苏州一趟的,是以时间紧迫耽搁不得。 看着阿九还在等着自己点头,见自己长时间没有后话,还狡黠地冲着自己挤眉眨眼,许七夫人不觉笑了出声。方才所有的思绪都在这一刻放下,看着阿九无奈笑道:“这小妮子,乐遥一起过去吧,别让姐姐等着。” 乐遥本就不想再听来自母亲的絮叨,说来说去左不过就是小心注意,这些却是乐遥早已经烂熟于心的话了。 阿九笑着看向许七夫人话音落下,直直朝着自己走来的乐遥,见她也是眉眼带笑,心知也是耐不住这些念叨的主儿。朝着一众夫人太太再次屈膝,随即朝着已经要到身边的乐遥伸出手,笑道:“妹妹快些来,我带你夜游金鸡湖。” “小姑娘们倒都是不怕生的性子,真好!”许七夫人看着小姐妹俩手牵着手离开的身影,一时间也是感慨不住:“这些年乐遥总是一个人,难免孤单,倒是与阿九投缘,才只是第一面就能一处玩耍。” 许七夫人是前日到的苏州,陆夫人得知消息的当下,自然是第一时间送上了帖子。因为阿九当时在上学,陆夫人也就没有打扰,自己亲自上门前去送这金鸡湖夜宴的请帖。自然而然的,五年不见的故交旧友,少不得叙一回旧。两位当家夫人,聚到一处能说的,无外乎就是家庭。 是以,许七夫人的许多疑惑,再见到旧友,自然是倾泻一空。尽管许七夫人不会将所有的事情都说与陆夫人知晓,毕竟有一些话连枕边人都说不得,但是仅就说出的部分,陆夫人也悬心。许愿不还愿,乃是大忌,若是引得菩萨震怒,乐遥这身子还要不好下去。是以,此刻许七夫人这一段感慨,在场的也就只有陆夫人能够听得明白。 许七夫人当然不会说乐遥的那些匪夷所思的聪明,只是挑了她这些年大病小灾就没断过,是以家中看得紧养的娇,若是身边无人,定是不肯让她独自待着的。也是因为如此,虽然在泉州五年,也有不少官家太太时常聚会,但是乐遥从来都是跟着母亲一起,没有独自与姑娘们一处玩的机会。 泉州到底不比苏州富庶,虽然也是繁华之地,终究闽越之地,民风尚且彪悍。虽然说起来是乐遥无缘与其他姑娘家一处玩耍,但是说到底也是许七夫人这五年间的真实处境。寻常来往的,都只是从中原大地随夫到泉州的官家太太们,与本地人鲜少往来。或许是因为语言不通,习性不同,又或是当地名门望族看得出这些从内地去的瞧不上他们,也无人上赶着前来巴结,是以门庭难免冷清。 不止是乐遥没有玩耍的伴儿,便是许七夫人自己,也是比起当年在苏州时寂寥了许多。 陆夫人明白许七夫人的弦外之意,一时间心间也跟着一酸,这里头的苦楚,自己从未尝过,1但是却也能够想到,该是怎样的难捱。 “闽越之地到底与我们文化不相通,不止是乐遥难同旁人玩到一处,便是你我也不行。”陆夫人也顺着许七夫人的目光,看着两个小姑娘欢愉的背影,心情瞬间转好,笑道:“不过如今回来了,这一回许大人必是高升的,毕竟这些年连我这么一个内宅妇人都知晓,泉州的变化。” 说到此处,陆夫人不由扭头看着旁边的汪夫人,笑道:“之前汪夫人还说呢,若非汪大人才到苏州四年,还未到换任的时候,巴不得接了许大人的位置,去泉州挣些政绩呢!” 自从许七夫人到了苏州,因为两人乃是故交,是以难免会忽略了旁人。尽管两人都是尽可能的面面俱到,尤其是许七夫人,毕竟五年之后的苏州,情况实在是与离开时大不相同。正好这一回又撞上如此盛事,自然是要好生的交游一番。但是尽管如此,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许陆两家的夫人,关系比旁人却是亲密了许多。 汪夫人自然也是那明眼人之意,虽然一心想要挤进核心交友圈去,但是许陆无人主动搭理她,终究面子上也是挂不住,是以也就规规矩矩地坐着,或是与旁人畅聊,或是欣赏这满堂的莲花,一副端庄得体的模样。然而饶是如此,陆夫人一个回眸,随口提了这么一句,她便顺杆而上,立刻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姿态放下,转而是谦恭的微笑看向许陆两位夫人。 “泉州这两年异军突起一般,势头实在喜人。”汪夫人接着陆夫人的话,看着许七夫人笑着说道:“毕竟是海港出入口,莫说是男人们了,便是我也是眼热不已的。不过也是许大人慧眼,居然想出了这样天才的通贸之法不说,还能凭空生造出尽善尽美的通贸法案。许七夫人不瞒您说,这些我是全然不懂的,都是家夫得知今夜您也会到,专程叫我说给您听的。家夫深恨不能亲自与许大人相识,抱憾之下,还专程叫我替他转达他对许大人的敬意。” 汪夫人这一番言辞虽然说的谄媚了些,但是却也不会引人反感,毕竟是转达了汪邰生的言辞,遣词造句都自有其章法。其实若是换做汪邰生自己,必然连谄媚都看不见,只会是敬仰与真诚并行。汪夫人没有那等功力,只是或许汪邰生也想到了妻子的秉性,是以特别斟酌了语句,是以才会是这般效果。 “也是当地各级官员劳神费力的结果,”许七夫人看着满眼殷切的汪夫人,虽然心中不喜,但是面上却是分毫不露,甚至还有真切的欣喜:“夫君只是牵了个头,费心的还是一众同僚。再说了,夫君在家时常说起,毕竟是为民谋福祉的事儿,只要能够给百姓带去些落到实处的好,便于心足矣。” 夜游 毕竟真正的功劳簿早已经到了御前,这些口头上的名不论是许七夫人还是许家,都不十分看在眼中。他们终究是最为务实的一家人,已经得了落在实处的好处,嘴上的那些,便留给其他人罢! 汪夫人都等了一夜的机会,却是始料未及,许七夫人竟是全不看在眼中。自然,汪夫人也是做了十几年的官太太了,各家夫人太太说的话,并不全信。毕竟虚与委蛇故作谦卑才是常态,不说谁都有做成令百姓修堤建桥以纪念其功与名,惠及几代人的能力,便是做成了寻常小小的一点政绩,面对旁人的恭贺也得谦卑一些。 推己度人,汪夫人自己也会说出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话,1但是眼眸中的骄傲与欣喜却是掩藏不住的。是以,汪夫人并不会真的相信别人说些什么,而是在自己说话的当下,便紧紧地凝视着对方的眼睛。嘴巴可以骗人,但是眼睛不会,这是汪夫人的信条,也是她坚信的经验之谈。 因为谁也不会真的自吹自擂,毕竟虽然人人心中都想要更多人知晓自己做下的成绩,但是难免会落得一个居功自傲的名声。比起天下皆知的美名,身负居功自傲之名的恶果更是难以承受。是以,便是汪夫人,也不会在外头随便说话。虽然也是因为汪邰生也不与她说外头的政事。 或许也是因为如此,圄于后宅的妇人,眼界越发的狭隘,终究不及许陆这两家的夫人良多。 当汪夫人溜须拍马的同时,眼睛却是看着许七夫人不肯转眼,见她眼中也没有难以自抑的兴奋与骄傲,眸中的神色便如口中话语一般平淡的时候,汪夫人却是有些不懂了。这样能在后世留名的壮举,都不见许七夫人兴奋,那该是何等的荣耀,才能叫她失态展颜?汪夫人不敢再想下去,以为再往下便要岔。 陆夫人能够感觉到身边有一道灼热的目光瞬间消失,知晓这是汪夫人收起了巴结之心了。一时间,不免也惊叹于许七夫人的能力,居然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叫比牛皮糖还要粘人的汪夫人主动退下,这却是罕见得很了。下意识地,探寻的目光便落在了许七夫人身上,虽然不言不语,但是许七夫人却是几乎瞬间便明白了陆夫人的疑问。 抿唇一笑,随即歪了头,凑到陆夫人耳边,许七夫人低声说道:“无他,碾压即可!这种人最是难缠,不怕冷淡,不怕讨厌,不怕没脸,她们只怕高贵与骄傲。虽然你说得不多,但是这个人势必是缠了你许久,尽情碾压她的气场,你弱了她自然变强,如此一步一步试探,再甩不开。” 陆夫人一面记着许七夫人的建议,一面回问了许多,自然两人都是耳语交谈,倒也不算失礼,毕竟此间因为湖面上渐渐地飘来了一只游船,众人的注意力也都集中在了湖面之上。 “陆家姑娘的船,一会儿不会同花官画舫撞上吧!” 就在许陆二人相谈甚欢的时候,话题突然被这一声惊呼中断。游船相撞?这却是叫两位母亲几乎都湿了后背,瞬间,方才在说着些什么已经不要紧了,目光只在湖面上驻足,寻找着女儿们的身影。 “那位便是广阳郡王府的世子,乐遥妹妹可要上前见礼?”这一边众人都在悬心的时候,游船之上的两个小姑娘,却是对岸上之人的担心全然不知。只是看着已经到了视野之中的大画舫,再看看船首是宁沁正同众人含笑致意,阿九不由笑出了声:“两船相遇,虽然男女有别,到底我们如今年纪小,妹妹又是生面孔,合该出去见见人的。” 乐遥方才正与阿九侃侃而谈这湖面之上的莲花,因为阿九有问,自然乐遥也畅所欲言。一个问一个答,关于这陌生的花儿,阿九渐渐地知晓了名字,了解其形态特征、生长习性、主要品种并地理分布。阿九原本只是对中间的蓝莲花分外好奇,但是听了乐遥的介绍,这才明白这莲花乃是外来的。其故乡,比大食国罗马国还要更加的遥远得多。 然而花儿聊完了,两人却是不见沉默,毕竟都发现了彼此都是比寻常孩子要聪明了许多,自然而然两人也有了更多的交流。 直到看到有光亮渐渐照亮自己的小船儿,两人这才暂歇话题,将注意力放在了外头的光源之上。 “这一位,便是阿九表姐的未婚夫?” 乐遥虽然才到苏州不过三天,但是对于城里的大事儿却也是有所耳闻的。毕竟有一个事事都要关注的母亲,偏生母亲还要自己寸步不离得跟着她,说是耳濡目染的学习将来理家的能力。是以,便是乐遥不想知道,也是听了一耳朵。更何况,商家女嫁作宗室妇,乐遥也是感兴趣的。 毕竟任何年代都讲究一个门当户对,更不必说士庶如此分明的大历。更何况士庶只是大类,便是士族庶族里面,还分了许多阶层。而在所有的阶层之中,无疑商籍是最为人瞧不上的,铜臭与奸商就将人钉在了耻辱柱上,甚至永远都不得翻身。 是以,在这样的背景之下,陈家女作世子妃,怎么也算得一桩传奇。内里如何,无人知晓,但是外头早已经创作出了感天动地的故事话本儿,在茶余饭后感动人无数。乐遥,显然也是听过这些故事的,是以,正好见了故事中的男主角,不免拉着阿九低声问道:“改明儿趁我们还没有离开苏州之前,阿九可能替我引荐引荐陈姑娘?她与世子的故事着实叫人心醉,我当真想亲眼见见故事里的男女主角,才能无憾。” “陈姑娘与世子的故事叫人心醉?”阿九也顾不得失礼,诧异地看着满心期待的乐遥,确认了许久乐遥并非说笑,这才苦笑,随即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一位便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主儿,表姐也只是最为寻常的普通人,他们之间哪里来的故事啊!” 看破 “表姐这一个月,定是辛苦得紧罢!” 又逢着一个休息日,阿九起了个大早,从府里那扇极少打开的门通过,第一次到了落雪独居一个月的小院儿之中。因为阿九有意隐瞒,是以事前除了身边的人之外,便也无人知晓自己要过来探望陈落雪的消息,是以,此刻却是将教规矩的嬷嬷们的凶狠抓了个正着。虽然天色还早,现在也是到了七月流火的季节,但是今年秋老虎尤其猛烈,这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却是比三伏天里还要热得惊人。 阿九从未想过,广阳郡王府的下人而已,居然也敢如此嚣张。虽然这未来的世子妃,的确可能不符合预期,处处都瞧她不上,但是到底是未来的世子妃,家中的女主人。虽然内里还有不少弯弯绕绕,至少眼下明面看来,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作为世仆,即便是有诸多不服,也不该如此外露自己的情绪。 毕竟一旦有个万一,将来可是要在落雪手下讨生活的。更何况,即便落雪也有可能进不去广阳郡王府,也不该这般不顾自己的形象。 阿九看着凶神恶煞的婆子,再看看烈日下脸颊通红颤颤巍巍的陈落雪,一时间也是怒不可遏。大历女儿都是娇养着长大,即便是商籍,即便是落雪在陈家本也没有得到过重视,但是这些却不是那些恶毒婆子磋磨人的借口与工具。毕竟宽以待人,严只能用来律己,这般严苛的教学,根本就是动用私刑了。 虽然下人都是听从主人的吩咐,但是阿九却不会真的将这些归到广阳郡王府。毕竟折磨教导人的手段,这些仆妇们了解的必然不少,但是她们偏偏是选择了最粗暴生硬的所谓调教。尽管阿九才只是看了一眼,但是却也不必再进行更深入的了解,毕竟这些规矩都是杨妈妈铃娘每日都在教导的,阿九知晓这里头的分寸在何处,自然一眼就能看得出这些嬷嬷们的居心。 “表姐歇歇吧,我都来了,总不能站在太阳底下说话。”阿九看也不看神色倨傲只是朝着自己微微颔首的一众嬷嬷,只是双眸温和,笑着说道:“今年的七夕花会,一直持续到了昨天才结束。之前顾忌着表姐定了亲,不光七夕夜里出不得门,便是这花会与七夕沾了边,我们都没有叫表姐出门。但是现在已经结束,阿宛姐姐也在院子里关了都快一个月了,因为明儿个咱们要去寒山小筑,阿宛姐姐也跟我们一起吧!” 阿九只是含笑看着已经晒黑了许多的陈落雪,似乎周遭再没有旁人一般视若无睹,只是等着陈落雪过去。然而落雪却是下意识地去看一直盯着自己的嬷嬷,见她神色不变,不由怯生生地开了口:“嬷嬷,可以吗?” “陈姑娘应该知晓,自己底子差差得远,世家大族这些规矩又最是繁琐,”被问话的嬷嬷先是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陈落雪,随后才斜倪着落雪,冷冷说道:“姑娘自觉学得差不多了,都掌握了,那自是随姑娘想去哪里就去的。只是,姑娘觉得,你如今学到什么程度了?” 阿九眼看着陈落雪面上的试探瞬间不见,眸子一黯,随即便强撑着已经浑身淤青的身体继续,随后看着阿九,颤抖着声音摇头说道:“阿九与姨母好生玩着,我便不去了。嬷嬷说的也有道理,我终究是差了许多,该努力奋进的。” “阿宛姐姐这般,真是......”见陈落雪已经是咬着牙再坚持,知晓她应该是撑不住了,然而即便如此还要强行接下身体本就负荷不住的强度,一时都有些无言以对。看了她许久,阿九才继续说道:“若是小姨还在苏州,必然是心疼的不行了。都是爹生娘养的,谁又比谁高贵了呢!姐姐实在不必十分勉强自己,实在要学,也不该学了错的还苦苦坚持才是。毕竟姐姐往后是要做世子妃乃至郡王妃的,学那些宫女儿的宫廷礼仪做什么?” 阿九原本不欲当着一众下人的面指出这点,毕竟刚才过来才一眼,阿九就看出了不对。原本是计划着等到身边下人尽数退去,再加以提醒,但是这些个老嬷嬷却是胆大包天,当着自己的面都敢这般嚣张,虽然阿九能够想到陈落雪此刻会是怎样的难堪,但是或许也未尝不是一个法子。 毕竟名义上,陈落雪还是广阳郡王府定下的儿媳妇儿,是以,不论内心想法如何,都该以礼相待才不负这一番爱重儿媳,所以专程派了郡王府世仆前来指导儿媳的美名。毕竟打着的名号就是如此,但是行的却是南辕北辙的事儿,派来的嬷嬷非但没有行教养之事,反而是教了错误的东西以达到折磨的目的,还被当众叫破,那便是将广阳郡王府的脸面按在了地上摩擦。 因为陈落雪珍惜这样的机会,是以阿九即便看穿了这些个教养嬷嬷的心思,终究也不愿当众说破,毕竟这不止是在给广阳郡王府留脸,更是珍惜陈落雪的脸面。但是看着她们嚣张失礼的态度,阿九却是歇了那些心思,只是将自己所见如实道出。 “其实您是郡王妃亲自指派过来的,我们本不该对您有所质疑。”阿九知晓擒贼先擒王,在众人都惊愕的情况之下,阿九看着为首也是方才拦住了陈落雪的嬷嬷弯唇笑道:“是以,自您一行人到达那日开始,咱们织造府就将表姑娘的事宜全权交予您来负责,原是因为信任与尊重。” 说到此,阿九并未去看陈落雪煞白的面容,想也知道她眼下的想法为何。阿九不愿在此时安慰落雪,毕竟要花费大量的时间。看着那嬷嬷,随后笑道:“毕竟是郡王府的人,合该被抬高些的,咱们家愿意也有这个能力尊高您的地位。只是却不曾想,您却是不安好心,我想郡王府定然不舍得磋磨媳妇,可见是您私心作祟了。” 还愿(上) 阿九娓娓道来,不疾不徐的模样,端的是高贵又自在。落在广阳郡王府来的那些人眼中,这陆家姑娘有着超越了年纪与出身的贵气。尽管一眼就看得出阿九的教养极佳,毕竟一个铃娘一个杨妈妈日夜相伴,任谁都能看得出阿九是个好教养的姑娘。但是即便如此,此刻见到阿九这般淡然的眸子,被静静凝视着的一众嬷嬷,却也忍不住地慌了神。 尤其是阿九口中毫不留情的话,更是叫她们自到了织造府便一直高昂的头颅,渐渐地垂了下来。只是终究人的能力参差不齐,素质也是一样,明明为首的嬷嬷都低头默认了阿九的话,偏生就有不怕死的硬梗着脖子,看着阿九挑衅问道:“咱们都是郡王府的老人儿了,对于规矩礼仪早已经烂熟于心。陆姑娘这样一个从未见过士族中人的寻常官宦之后,何以言辞间对宫廷礼仪都熟悉的紧。” 阿九不料广阳郡王府派来的人,居然也有蠢笨成这副模样的,一时之间都忍不住笑出了声。虽然阿九大概率明白,广阳郡王府应该不会存心指派蠢笨之徒,但是自负与骄傲到枉顾基本事实的人都能入了选,可见广阳郡王府便如其指派来的这一众下人一般傲慢。明明他们家,是在苏州织造府陆家手里吃了实打实的亏的,却不曾想,居然未曾吸取教训,还如当年一般。 轻轻地拍着手,阿九不加掩饰地晃了晃眉开眼笑的头,随即看向为首的嬷嬷迅速涨红成了猪肝色的脸颊,心知这是被自己人给气坏了。阿九此刻性情大好,看了一眼那说话的嬷嬷,随即阿九笑着说道:“劳烦您还是将基本信息记一记罢,我陆嘉琰虽然无甚出挑处,但是身边的教养妈妈,杨妈妈却是当年金陵旧宫尚宫局司簿。” 见那嬷嬷面色大骇,阿九不由轻轻地勾起了唇角,继续说道:“的确,这世间士庶分明,是以氏族世家嘉琰的确未曾见过,但是却也并非您口中的未见过士族。毕竟宗室也是士族啊!” 注意到为首的嬷嬷神色颇为不自在的扭了一下头,阿九微微地摇着头,随即笑言:“或许对于宗室嘉琰着墨不多,不敢说了解,但是对于宫里的规矩,虽不敢说摸得清清楚楚,但是主子与奴婢的礼节区分,还不至于分不清楚。原本,为了自家姐姐的颜面考虑,看破并不说破,但是显然,您这些人,是骄傲的有些过了头,得意忘形必然出错。” 至此,看着广阳郡王府的嬷嬷们个个都低下了原本矜贵的脖颈,阿九这才上前一把拉起还在行蹲礼的陈落雪,笑着说道:“姐姐将来时要做主子的,没必要学这劳什子。姐姐若是当真想学,回头阿九拜托杨妈妈过来教你几天,保证不叫你累着还能学到正确的礼仪规矩。” 阿九眸中具是真诚,只是陈落雪却是有些躲闪,避开了阿九的目光,看着一个个面色灰败的嬷嬷,长叹一口气,随即低声说道:“也是我自己分不出来对错,也不能全怪旁人糊弄我。阿九方才也说了,杨妈妈何等身份的人,哪里能劳动她来教我,我想通过这一次,嬷嬷们也知道错了,往后定不敢再随意糊弄,倒也不必麻烦杨妈妈了。毕竟,她也忙着呢!” 落雪的态度,有些出乎了阿九的意料,虽然想到了落雪会难堪,但是阿九却从未想过陈落雪会拒绝,甚至言语间还有原谅包庇这些个欺凌哄骗她的嬷嬷们。也是在惊愕的瞬间,阿九这才想起来铃娘之前的提醒,真正的明白了铃娘当时的顾虑与担忧。自己终究未能真的上心,是以才会有这般结果吧! 阿九看着落雪始终不肯与自己对视的眼睛,原本兴冲冲的一颗心瞬间冷寂。此前所有的诸如要介绍她与乐遥认识,带她抽离枯燥乏味的学规矩日程的心思都在这一刻消散。直到这时候,阿九才是彻底明白了“表姑娘身份变了,更何况长幼有别的真正含义”。是自己想得少了,还只当陈落雪是陈家的落雪,而忽略了她早已经在心底认定了的,未来的广阳郡王妃的身份。 说不上来失望,毕竟阿九早已知晓了落雪的心性,只是还是有些难过,难过于陈落雪的目光短浅,难过于自己的一厢情愿。 想到七夕夜里回来时,倚着母亲听她说话,阿九一直沉浸在结识好友的兴奋之中,本也未曾十分注意母亲都说了些什么。直到听了自家母亲因为许七夫人前去香枳寺还愿,想着正好寒山小筑也休憩好了,秋老虎也开始了,正好上山上避一避暑,顺便陪着许七夫人前去香枳寺里不叫她孤零零一个人。 阿九犹记当时,自己心间第一想法就是关了一个多月的阿宛姐姐总算的了机会,可以出来松快一阵儿了。一开始没有想过广阳郡王府的人居然敢如此大胆,公然糊弄人,自然也没有想到落雪的变化,是以总是事事想着。却不曾想,这一番心血,竟是这样早就扑了个空。 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后阿九看着陈落雪低垂的头颅目光幽幽。许久之后,阿九才转过身看着一众沉默不语的嬷嬷,长眉一扬,随后便将目光锁定在领头的嬷嬷身上,肃声命令:“既然表姐都有心原谅,我身为外人也不好越过她做什么。只是这脑子里啊,到底还想着您方才对阿宛姐姐说的话,旁的也不多说,想必您也还都记得,这些正是嘉琰想对您说的,好自为之吧!” 话音落下,连屋都没有进,阿九便拍了拍身边始终沉默,满眼不解与委屈的小宁的肩膀,低声说道:“我们先走吧,不打扰表姐学习进益了。”说完之后,又朝着一众嬷嬷微微颔首,随即阿九便再未多说一句多看一眼,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哪怕落雪神色复杂,但是眼底终究还存了一丝丝歉疚。 机会 就这么怀着愧疚与自己都未察觉的窃喜,落雪看着阿九渐行渐远,心中甚至还升起了些许不可名状的得意。从来都是如此,接受别人的好,别人的帮助,别人的斥责,但是从未有人问过自己的意见。那些好固然好,但是若是不闻不问这好也就不好了。 是了,落雪能够感受到阿九的心意,但是人前这么下自己的脸,将自己的无知与广阳郡王府对自己的轻视,就这么暴露人前,落雪到底也是接受不来。因为知晓是一番好心,是以她不能怒,但是确实也摆不出好脸来。 “嬷嬷,这一次我便当做不知道,继续吧!”感受到瞬间安静下来的院子,落雪知晓这是阿九留下的,轻轻地干咳一声,随即不自在得看了一眼一众嬷嬷,笑道:“阿九年纪小,不懂事儿,您们别与她计较。只是阿九的话细听来,也有几分道理,还请嬷嬷们教导我正确的礼仪吧,毕竟将来总是要将我推到人前的,届时丢的可不是我的脸啊,嬷嬷们说是不是?” 尽管落雪言辞诚恳,但是广阳郡王府的这一众人,却并不买账。毕竟连好歹都分不清,只知道一昧奉承的人,实在不是一个值得尊重的。人家将一切都告知了,且还明确的说出了自己这些人存心折磨她,虽然她不加以怨怪于自身而言乃是好事,但是任谁也瞧得出,她的心性到底如何了。 这些嬷嬷虽然的确是带了任务而来,但是终究也有考校其品性的成分在,看着落雪笑得温和的面庞,有一声笑从另一边的丫头们中间泄露出来。虽然不知道她们具体笑的是什么,但是落雪却也明白必然自己又成了他人笑柄了。一时间,心中难免难受,好在她耐受度实在高,尽管心中此刻已经是翻江倒海的难受,面上却也还能挤出一抹笑:“山葵姐姐是吧,想到什么好笑的事儿了吗?” 被唤的山葵不紧不慢地摇了摇手,面上不带半点害怕,依旧笑得灿烂:“我是觉得陈姑娘宅心仁厚至此,将来咱们的日子定是差不了了。这种事情不好笑,我笑也只是因为想到了以后的日子,觉得开心。陈姑娘可要好好努力啊,咱们这些人可都指着你了。” 单听这话,倒也没什么不妥,甚至还能理解为刻意的奉承,但是落雪看着山葵那双眉开眼笑的眼睛里,有好笑,讥诮与嘲讽,一时间气血翻涌,竟是一口血喷薄而出,直直地喷红了面前的圆柱和地面。随即,或许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之景,又或是真的虚弱至极,竟是软软地倒在了地上,脸正好对准了撒满了血的那一块地。 见此情形,方才还垂头丧脑的一群人,瞬间一个对视。不见慌乱,亦不见关切,聚拢在一处商议了一阵儿,随后才见那领头的嬷嬷开口:“山葵,你带着云葵去敲门,就说表姑娘连日以来过于勤勉,夜以继日地学习着宗室的一切,我们谁也劝她不住只能由着她,眼下却是再也支撑不住累倒了,请夫人请大夫来给姑娘诊治。” 山葵自然是立刻点头,想到方才阿九过来说着明日要出门,都是在内宅里伺候惯了的,虽然士庶有别,但是如陆家这样的也已经不是寻常的寒门,自然明白明日出门那么今日必然也是在忙着准备相关事宜的。尤其是还要出门小住一阵儿,要准备的自然更多,毕竟每年广阳郡王府都要到苏州住上几个月,她都有数。 “龙嬷嬷,今儿个她们必然是忙得脚不沾地,我和云葵当真只是去求夫人请大夫?”因为知晓作为当家夫人的陆夫人今儿个事多,是以山葵眼眸一转,一时间计上心头:“到底咱们到织造府一个月了,连窦妈的面都还没有见上,虽然郡王妃并没有什么命令,到底咱们也不能真的就这么蹉跎时间。之前是寻不到机会,眼下却是好时机......” 山葵的话还未说完,龙嬷嬷便已经摇了头,沉声说道:“她们开了门径直去生辉堂,找陆夫人请大夫,旁的多余的事情都不要做。陆家姑娘实在不像消息里说的那般天真没有心机,陆家人之中天真的,恐怕也就只有当家的这位夫人。是以,不论陆家人如何,先不要多做其他动作,小心驶得万年船。” “可是,这样的机会实在难得。”云葵似乎也更加认同山葵的意见,看着龙嬷嬷低声说道:“毕竟咱们这些人,陆家人防得死死的,生怕我们做些什么,这一道门平日里连他们的人过来都是立刻上锁。若是错过了这次,下次不定什么时候还有机会呢?” 龙嬷嬷对待自己人与面对落雪之时,态度天壤之别。似乎她的耐心有限,只能给到自己带来的这些人身上,旁的不相干的便只能冷脸相待。落雪若是能够看到,此刻必然是惊讶的,原来这龙嬷嬷并非天生冷酷。自然,这些都是后话了,眼下龙嬷嬷还是耐性解释:“就是因为陆家人防的紧,咱们才要如此做给他们看。时间还长着,别心急,来日方长,眼下第一要务还是要找到机会打消他们的戒心才是。” 望着山葵云葵一前一后的身影,龙嬷嬷这才转身看了地上的落雪,朝着身边的人努了努嘴:“先把人弄到床上吧,到底也不好放肆过了!当着这丫头与当着陆家人,总是不同。” “您这般打算真的能行吗?”丫头们合力抬着落雪上床,龙嬷嬷跟在身后面色不定。心间思绪万千的同时,耳畔还传来自己人的疑惑:“山葵云葵小丫头好糊弄,您三言两语的就将人打发了,除非陈姑娘往后都病着,这院里每日都得有外人进出,不然此举实在没有意义。” 龙嬷嬷似乎是已经有了决断,看着床上的落雪轻轻一笑,随即转身摸出了一包东西,轻轻地扬了扬,笑道:“大夫还未来,谁知道她只是一时,还是往后都病着呢?” 问诊 注意到龙嬷嬷手上一闪而过的绣囊,问话人先是疑惑着,愣了许久,看着龙嬷嬷取了一包粉末,随后自然而然地兑在了水中,这才恍然:“您这是......” “玉白过来,给陈姑娘先喂些水下去。”龙嬷嬷冷厉看了一眼面前的人,随即转身看着在床榻边正甩手嫌弃地看着落雪的玉白,笑着说道:“陈姑娘方才吐了血,想必现在口齿间也是难受,给她喝些水,小心着喂,一滴都不要撒了!” 龙嬷嬷的警告,自然有效用,不过一个眼神,方才惊异的人便立刻住了嘴,只是眼角到底还有些不忍。玉白却是不知情,听了龙嬷嬷的话,这才转过与墨柯说话的身子,娇声抱怨:“嬷嬷说将人搬到床上,那是为了不落人口实,但是这水喂不喂的,却是没有什么必要。毕竟咱们也不是真的来伺候这商户女的,何苦这样精心?而且啊,嬷嬷您不知道,这商户女好生的重,我和墨柯两个人抬着都觉得手腕儿酸的厉害。” 似乎是想到了些什么,见龙嬷嬷想要说些什么,玉白立刻开口:“说起来,不止是山葵云葵奇怪,便是我和墨柯,也觉得嬷嬷您不像一贯的作风。平日里您总是教导我们,看准了机会便要立刻去做,不可瞻前顾后游移不定,这商户女,一眼就知道只是气急攻心,便是不找大夫自己歇一会儿也能好的。如今借着找大夫咱们的人有机会出去,何以您不好生把握呢?说了这么一回子话,又抬着这商户女,实在累得慌了,嬷嬷这杯水不如便赏了我吧,正口渴得紧!”说话间,玉白便伸了手要接过龙嬷嬷手里的杯子。 “这水喝不得玉白!”就在龙嬷嬷叹气之时,耳畔响起了一道声音:“水里加了料,喝不得!” 对上玉白僵住的身体,与墨柯惊愕的目光,龙嬷嬷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低声说道:“是,春妈妈说得不错,这水有问题。”转身看了一眼满眼紧张的春妈妈,龙嬷嬷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低声说道:“为了以防万一,出发前郡王妃特地给了我一包无衣,这水里,便是我方才加了无衣的水。快去吧,给陈姑娘喂上,你若想喝再倒新的即可,当然你若实在想尝试一下这无色无味的无衣之毒,能够接受日渐枯槁到最后理智全无,试试也无妨。” 春妈妈见玉白瞬间不见娇气,神色紧张连龙嬷嬷手里的水杯都不敢接了,不由笑了出声:“您可别吓唬她了,虽然无衣的效果是这样,但是这毒起效慢得很不说,要到疯癫也得累积了相当的剂量之后才能发作,本质上是一种慢性的毒药。你就算是将这一杯都喝下去,也不会有那样的后果,不必如此担心。更何况,隔了杯子,有什么可怕之处?” “既然剂量不够,见效又慢,嬷嬷还给她喝这个做什么?”不知何时,墨柯也到了身边,顺势接过了龙嬷嬷手里的水杯,观察清澈如常的白水,随后抬眉看着龙嬷嬷,问道:“嬷嬷要我们现在喂她喝水,必然是有目的,此举有什么作用吗?” 龙嬷嬷看着墨柯,赞许地点着头,随后看了一眼玉白:“往常说你脑子简单,,偏偏还不服,看看墨柯的表现,可服气了?” “墨柯说得不错,咱们从来不做无用功的,”龙嬷嬷见玉白红了脸不好意思地躲闪着自己的目光,笑着转了眼眸放过了玉白,随即开始解答墨柯的疑问:“这无衣玄妙之极,因为是慢性药,且寻常大夫都检不出,世家大族的夫人们最是爱用。只是因为珍贵,乃是西域传来的,并非人人都能有的。是以,这药啊,怎么用都有讲究。每一日都要剂量相同,用上三五个月,才能渐渐看到效果。” 说带此处,龙嬷嬷稍作停顿,看了一眼榻上无知无觉的落雪,随后才笑了笑:“王妃心思缜密,经过了五年前在陆家吃的亏后,遇事更是两手准备。出发前就特地交代了我每日都给陈姑娘用着,防着万一最后真的过了门儿,不好处理。是以,我便也就日日照着吩咐用着药,今儿个这剂量合该平日五天的量了,今天这一天她都醒不来了,大夫诊脉也诊不出个所以然来,届时咱们的机会便到了。行了,今儿个都是自己人,我才说得这样多,往后可不能再多问了。” 比起玉白的惊疑后怕,墨柯却是冷静得多了,想着山葵云葵此刻必然就要到生辉堂了,虽然大夫过来还要些时间,但是陆夫人想必也会立刻放下手中事儿赶过来,此事不可出了岔子。墨柯端着水,稳稳地朝着床榻而去,随即便蹲在了榻边回身看了一眼玉白:“别发愣了,过来帮忙!” 墨柯等着玉白过来的时间,开始细细地打量着落雪的模样,虽然不想承认,但是这一位的确也算长得好。尤其是那一双阖上的眼睛,虽然现在闭着瞧不见,但是谁见了都不免说上一声好。墨柯就这么看着落雪,看她只能任人鱼肉还一无所知的模样,心中不由更加得意,便是往后的世子妃又如何,命里无时莫强求啊!不该她得的就不该肖想,不然只能落得一个反噬的结局。 “我扶着人,墨柯你来喂!”玉白看了一眼落雪,向来不肯多碰一下落雪的人倒是难得的一把将人扶住了,随后颤抖着声音:“我手不稳,万一撒了,对不起王妃的药。”说着话,就像是有什么极为可怖的事情一般,立刻就将人从榻上半扶着,随即便不再动作。 墨柯抿唇一笑,看着玉白只是松松的撑着落雪,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皇子,心知果然是装的,但是那又如何呢?玉白的目的,墨柯看得清楚,不过就是与龙嬷嬷春妈一般,不想担了那些个恶名而已。墨柯向来是不怕那些所谓的因果报应的,松松地一笑,随即便将水一勺一勺地往落雪嘴里喂去。 尽心 陆夫人忙着赶到时,入目的正好便是丫头嬷嬷齐齐围拢,或是喂水,或是擦拭唇角,各司其职井井有条。原本对广阳郡王府戒心十足的陆夫人,见到眼前之景,虽不说打消了十成十,到底还是减了分毫。毕竟落雪人事不省她们都是这样尽心的照顾着,想来平日里必然不会亏待了人去。 想来也是,到底是宗室世仆,几代人做的都是伺候人的事儿,落雪又是将来的郡王府女主人,纵然出身低微些,想必也是尽心尽力的。陆夫人之前也会偶尔过来看看落雪,只是那时候落雪学着规矩,嬷嬷们脸色都黑得可以,那时候只觉得严厉太过,现在想来,也是爱之深责之切吧! 虽然陆夫人也明白,她们或许对落雪并没有什么感情,但是这么日日处着,总能有些情分。便是一开始瞧不上,随着时日的推移,也能处出情分来。 原本在听了山葵云葵的话后,陆夫人是打算取消寒山小筑之行的,到底胞妹回了常熟,落雪孤身一人在苏州本就需要人照顾,但是因为许多缘由,到底还是没能尽到照顾之责,心内本就愧疚,但是到底还是有缘由。然而眼下落雪却是病了,若是这个时候不管不顾的照旧出门,那便是真的冷心冷肠了。 陆夫人做不出那样的事情,陆家人也不会,毕竟陈太太临走之前是明明白白地将人托付到了陆家人手中,平日里倒也好说,若是病了都不见人过问的话,不说外头的声名如何,自己这一关都是过不去的。 只是却不曾想山葵两个却是在自己话还未出口的当下,便笑着对视了一眼,随即云葵笑得温和:“夫人切莫提出搁置计划一说,陈姑娘知晓您有出行计划,晕倒之前还特地吩咐我们,切不可将她支撑不住的消息送出来。陈姑娘说,夫人您待她便如生身之母一般,若是知晓了必然要将准备了许久的计划尽数搁置,留在府里照顾她。虽然与陈姑娘相处的时日不长,但是我们也能瞧得出来,陈姑娘是个怕给人添麻烦的性子。” 似乎是陆夫人神色间犹豫得很,山葵又笑着接上:“其实这话陈姑娘未说,但是我们却也明白,夫人若是真的选择留下,于陈姑娘养病反而不妥,时时操心记挂着难免神思不宁,想得多了便也与养病不利。夫人还是照着计划做吧,陈姑娘有我们呢,更何况陆姑娘也是满怀期待,虽然与姑娘见得少,但是我们却也能够想到若是期待落空,姑娘失望的模样。” 一开始陆夫人只是对山葵云葵的话将信将疑,毕竟广阳郡王府对于这一桩婚事本就别有用心,哪里又会真的用心照料着落雪呢?只是此刻,看着眼前背对着自己的众人,都是忙碌着急的模样,心中瞬间便信了。扭头去看了一眼山葵云葵,随即冲其笑了笑:“你们也是有心了!” 话音落下,陆夫人便带着茗云茗风往里走了一步,随着茗云的一声干咳,围在榻边的众人这才讶异回头。见到时陆夫人,神情不一而足,到底春妈还是先行开了口:“你们俩也是的,夫人过来了也不知道跑快些来知会一声,我们也好出去迎接。”说着话,看着陆夫人已经走到了内室,不免看了一眼墨柯,见她依旧神色镇定地喂着落雪喝水,不由便忘记了自己方才想说之话,只是惊叹着墨柯强大的内心。 龙嬷嬷轻轻地摇了头,随即看着陆夫人扬起了笑脸:“夫人来了都无人前去迎接,实在是失礼的很,还请夫人看在情况特殊之上,原谅一回。”虽然与陆夫人笑得温和,但是龙嬷嬷眼眸却是在山葵云葵面上恨恨地扫了一眼,尽管她们两个对于屋里的事情一无所知。但是外人都到了屋里,便是不知情凭着这么多年的经验,她们也不该有如此大意的举动。 “是我拉着她们问着落雪的情况,也是分身乏术。”陆夫人能够看得出来龙嬷嬷眸中神色,想着方才也是自己不相信这些广阳郡王府的人,在来的路上言语间多有试探不说,还全然不肯给到两人离开的机会,此番被无声责备,陆夫人不由笑了笑解围:“反倒是落雪,这孩子年纪轻轻,怎会将自己折腾得这副模样,我看着院子里的嬷嬷们正在擦地,这是吐了多少血啊!” 说话间,原本有心为山葵云葵解围的陆夫人,注意力也都全放在了榻上的落雪身上。看着身边两个丫头一个送水,一个擦拭,配合默契,虽然擦拭的那个手明显颤抖的厉害。 陆夫人并不十分在意,毕竟年纪相当的女子要全力支撑着另一个,多少是有些吃力,颤抖着必然是因为时间太久了。一时间,虽然落雪还是双眸紧闭的模样,但是心头的担心却是少了许多。因为放心了许多,出口便也少了许多原先的生疏,看着始终淡定自然的墨柯,下意识地开口问道:“怎么样,还能喝得下水吧?” “陈姑娘好着呢,这么一杯水都喝下去了。”墨柯喂完了最后一勺,随后抬头看着陆夫人,笑得明朗,如释重负一般朗声说道:“瞧着应该只是累狠了,夫人不必过于担心,若实在放心不下,一会儿再看看大夫的说法就是了。” 说完话,墨柯也就站起了身,将位置让了出来,也朝着龙嬷嬷轻轻地歪了一下头,随即笑道:“也不知大夫什么时候能到,不如我去门口候着吧,夫人是长辈,虽然怠慢了也能理解的,但是大夫终究不同,咱们也不好跌了广阳郡王府的声名。” 陆夫人自然不会多说些什么,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龙嬷嬷与墨柯之间的暗流,只是习惯性地摸了摸落雪的手心与额头,确认其体温正常即可。 茗风却是眼看着墨柯与龙嬷嬷彼此微微颔首,心中感触良多,只是一时间也说不个所以然,是以也只是望着墨柯气定神闲的背影看了片刻,随即便收回了目光专注于陆夫人。 练字 “母亲,表姐可好些了?”阿九一边摆弄着自己的笔墨纸砚,随口问道:“乐遥本是期待着见一见表姐的,可惜她不肯来。虽然她肯来,身体也做不到了,她怎么样了?不过正好,也免得乐遥失落,到底生病不能出门与不愿出门,总是前者显得更加得体一些。” 日子过得快,阿九已经随着陆夫人上山住了两天,这两日陆夫人与许七夫人自然是在香枳寺拜佛,而对于身为孩子的阿九与乐遥,却是在山里疯玩了两天。乐遥是个爱玩的性子,阿九也不遑多让,虽然两个姑娘家的也疯不到哪里去,毕竟也只是寻常的转悠,但是身边人却是心惊胆战。 好在玩了两日也就累了,虽然今儿天天气好,但是不论阿九还是乐遥,都没有再出门,而是留在了房里开始做些姑娘家的事情。自然,这是对外如此,至少陆家,似乎是没有打算教导阿九学针线,陆夫人不过是看不下去阿九就这么疯玩又忘了功课。一想到她功课写不完小手儿被打的惨样,陆夫人便不由自主地为其着急。 是以,被憋在了屋里写功课的阿九,终究是无聊的。百无聊赖之际,阿九便也开始一边写着大字,一边与陆夫人聊天。想着原本是一家人都要出来避暑的,眼下却是只有自己与母亲,阿九纵然明白缘由,心中还是忍不住的失望:“母亲,你说父亲现在是不是热得很了,毕竟城里实在太闷了些。” 陆夫人原本就是为了盯着阿九功课的,随着阿九这么一打岔,一时间也是跟着叹了口气:“男女大防,也是无可奈何。更何况,你父亲来,七婶婶便不能来了,你今夜就不能与乐遥睡,这么一想是不是又能好受些了?” 虽然心中也是遗憾,但是陆夫人能够感受到阿九低落的情绪,是以也出口安慰着阿九。毕竟事出有因,非陆笛春不愿陪伴妻女。因为许七夫人的到来与陈落雪的病弱,陆笛春终究没有跟着妻女一起离开。 一来自然是因为陆夫人邀请了许七夫人到寒山小筑同住,若是陆笛春再去,男女同院到底不妥;二来也是因为落雪的病情反反复复总不见好,成日里昏睡的时日比清醒的还多,家中人来人往的,陆笛春到底还是不放心的。是以,不等陆夫人开口说将其安排在了香枳寺里的话,陆笛春自己便先说了自己坐镇府中的打算。 但是即便如此,阿九还是怏怏,一连三日都不曾过问一句落雪的情况,此刻也是有些忍不住。放下手中毫笔,阿九转身看着陆夫人不无疑惑地说道:“表姐当真病得严重?我没去看过不甚清楚,但是后来知晓山葵出来找母亲的时间,却是能够推测出表姐是在我离开之后支撑不住的。” 想着当日见到落雪的模样,阿九可不能相信她有病在身的,还是那种查不出来的病症。毕竟那时候的落雪,除了心性不稳之外,身体上却是看不出有什么问题的。累肯定是累了些的,但是却也不至于到了卧床不起的地步。偏偏这个卧床不起与众所周知的还不一样,也不严重,单纯只是嗜睡而已。 阿九到底出自异世,虽然从前只是一介孤女,到底养在基督前,见闻总是多些的。想着苏菲修女总是睡不好,神父还时常给她带安眠药帮助入睡,阿九结合当日见到的落雪情况,心中却是产生了怀疑。 只是也不知是阿九说得隐晦,还是陆夫人被龙嬷嬷她们当日对落雪的照顾稳住了心神,根本不作他想,摇着头笑道:“你表姐性子就是如此,有什么问题从来不肯直言,自己想办法解决,自己强撑着,为的就是不给人添麻烦。就连对我们都尚且如此,虽然龙嬷嬷她们待她不错,到底也不是你表姐愿意示弱的对象,是以,身子撑了太久便绷不住了。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便是这个道理了。” 因为陆夫人并不频繁的见陈落雪,前一次见面距离躺在榻上那一次,已经隔了半个月之久,虽然惊诧于小小年纪便累倒的落雪,但是却也不会十分的怀疑。毕竟落雪的性子骨子里是自卑的,是以才会有那些常人难以理解的全无必要的举动。陆夫人从前也是不明白的,直到杨妈妈的一番分析之后,这才豁然开朗。 是以,陆夫人不会做过多的怀疑,更何况在她面前,广阳郡王府一干人的确表现得极好。 阿九却是不同,毕竟前脚还生龙活虎,甚至还有心力与自己闹脾气使性子的人,下一刻便倒下了不说,还一病不起,偏偏病症还是自己熟悉到了极点的症状,阿九很难不去怀疑。然而杨妈妈也分析过,母亲也坦言郡王府的人照顾的确尽心尽力,阿九才又将其丢了开来。 毕竟那一日落雪的反应,还是会伤到阿九的,是以她不曾第一时间说出自己的怀疑,除了赌气的成分之外,仅仅只是臆测没有证据的事情,到底是不好宣之于口的。更何况,落雪并不需要旁人的帮助,尤其是自己,阿九渐渐地也转过来了,是以即便心中有些想法,1却也不愿再轻易出口。 更何况,若是广阳郡王府选择对落雪下手,总也不至于选择这样对身体全无伤害的手段。虽然听了陆夫人口中所说的那些嬷嬷丫头待落雪极好的话后,阿九心中存疑,毕竟连规矩都故意捡了错的教给落雪,显然不会对其有什么爱护之心的。只是这些,阿九也不会对陆夫人说起,私底下与杨妈妈说了,叫她留心着。 因为陆笛春这一次不离开,身边总得有妥帖的人照顾着,兼之杨妈妈本也是如今织造府里的主心骨,轻易离不得,是以她也不曾跟来。 虽然心中也对广阳郡王府警惕不已,但是一想到父亲与杨妈妈都在府里盯着,这些人不论做什么,都掀不起什么风浪,自然阿九便也没有与陆夫人说的打算。没必要叫所有人,都为这些事情悬心啊! 有孕 壶里乾坤大,山中岁月长。诚然,阿九并不饮酒,但是却也能真切的感受到这山里的日子实在难捱。前两日与乐遥一起四处闲逛还只觉时光倏忽,一天还没有做些什么,便已经结束。然而今日被陆夫人勒令读书习字,阿九这才体会了一回漫长而无聊的白日。 眼巴巴地盼着天黑,因为天黑了,乐遥也能从香枳寺里回来了,一起用过了晚膳,便能在一处玩耍。阿九并不爱玩,但是这山间的确也没劲儿,看来看去渐渐地也就生了厌。山间景色秀丽,一天之中都能变化无数,但是写完了功课趴在床边看了半日天空的阿九,显然是再提不起兴致的。 渐渐地,眼看着暮色四合,耳听山林之间的晚风,阿九也就渐渐地精神了起来。 小于看着阿九面上自然而然地笑了开来,心知自家姑娘这心情总算是愉悦了,感受着凉风拂面,小于眼疾手快,抱了搭在屏风上的轻薄红羽披风朝着阿九走去。因为知晓阿九此间心情甚好,小于便也少了忐忑,笑着说道:“姑娘,山里头风大,咱们还是好生保暖为上,到底是入秋了呢!” 说话间,阿九便觉得一阵暖意从背后将自己笼罩,低头一看,却是今年新做的披风。搓了搓带着些凉意的双手,阿九回身看着小于:“杜仲她们呢?怎么就只剩你一个了。” “夫人过了午间便觉得身上不好,姑娘是知道的。”小于看着阿九有意离开窗边的软塌,不免上前扶了一把,随即笑着解释:“姑娘不是有意要用月涌泉的水招待许姑娘吃今年新春雨前的龙井吗?杜仲与白术去月涌泉取晚间的新涌出的泉水了。杜若和白芷在夫人那边帮忙,适才有玄妙观的大师来看过夫人,想着给茗云茗风姐姐帮帮忙。到底孙嬷嬷还未回来,两位姐姐总是忙不过来的。” 阿九自己一个人玩耍的时候,身边的人都不会打扰她,是以哪怕就是在她身边发生的事情,她亦有可能无知无觉。尤其是,当她放空自己的时候,更甚。身边伺候的,早已经习惯了阿九的习惯,是以若是阿九呆呆地看着什么的时候,不会有人打扰,若是有旁的安排,也会交代清楚给留下的人。 是以,虽然这一番话不像是小于能够说得出来的,1但是阿九却也没有追问,毕竟她自己也知道定是杜仲她们吩咐过的。 “那小宁呢?”阿九等了半天,见小于还漏了一人,偏偏小宁也是个迷糊性子,阿九不免要注意些:“小宁不会又在山里迷了路罢!” 小于闻言只笑着摇头,半晌才停下忍笑说道:“小宁是迷路了,还是玄妙观的师父来看夫人的路上捡到了,上前问了几句便也将她带了回来。此刻正羞着呢,怕是不敢出来见人了。” “这丫头......”听到此处,阿九不免也跟着摇头笑了笑,只是听着小于的话,阿九忽的一下从软榻之上站直了身子,随后沉声吩咐:“随我去看看母亲,方才只听她说精神乏得很,想着歇一歇便该好了,我去看看,母亲如何了?” 言必行行必果,阿九素来不是一个拖沓之人,当然除了功课之外。想着这两天自己都是和母亲一起睡的,这山间夜凉如水,自己的睡相,从前兴许还一无所知,但是自那夜想要偷听铃娘与元玠说话的开始,阿九也算是了解了一些。若是母亲真的病了,说不得就是自己夜里睡相不规矩所致。 轻轻地叹了口气,阿九心头到底还是着急了,一步紧似一步地,朝着正屋走去。 江南建筑,本就修得精致玲珑,更何况这还是陆家修在山里的别院,自然只会精致更甚。小巧别致,自然也就不会太过遥远,不过三五条小径,阿九便走到了陆夫人房门之前。看着洞开的大门,阿九心头微微一松,想必问题不大。毕竟山风呼啸,若是当真病了,这门早该闭上了。 信步走进,却是直直地与杜若打了个照面。看着杜若被自己唬了一跳,阿九顺势拉了一把杜若,随即压低了嗓音低声问道:“母亲怎样了?玄妙观的人,怎么说的,你找原话说给我听就是了。” 杜若这才反应过来是阿九,先时的情绪一扫而空,转而平和。只是听了阿九的问题,杜若神色间却是阵阵犯难,对上阿九询问的眼眸,杜若想了半晌才缓缓摇头:“姑娘,那道士神神叨叨的,莫说叫我复述其原话了,便是将他说的是个什么意思,奴婢都听不懂。唯一听得懂的,便也只有夫人请放宽心。” “听,听不懂?”杜若素来机灵,是以阿九此刻发问,也只是因为单纯的好奇,只是听了杜若的话,1阿九却是大吃一惊。毕竟杜若的机灵源自于她聪明的脑子与灵巧的心思,若是她都听不懂的话,那必然是晦涩不已,然而到底是怎么了呢?竟是连杜若都听不明白。原本还不觉得紧张的心,瞬间为之一紧,随即也顾不得与杜若说话,阿九着急忙慌地一阵小跑,看着榻上母亲略有些遗憾的神情,阿九不由软了嗓音:“母亲怎么了?” 紧紧凝视着陆夫人的阿九,见她瞬间便像没事人儿一般的望向自己,阿九知晓这是要瞒着自己了。也不给陆夫人开口的机会,阿九立刻摇着头朗声说道:“我想听实话,母亲莫要编造一些蹩脚的理由来哄骗阿九,我会多想会害怕。” 注意到阿九眼眸之中隐隐带了泪光,陆夫人知晓这孩子是着急了,只是想到自己身上的问题,陆夫人不免还是轻轻地叹了口气:“有些话现在的阿九,还听不明白,等阿九再长大些了,母亲再与阿九说,如何?” 阿九没有说话,只是陆夫人也明白这孩子执拗,无奈地叹了口气,陆夫人摇头说道:“母亲有身孕了,只是母亲这个年纪再怀孕生产着实有些危险,方才来的是清风道长,他是建议母亲放弃。” 误会 似是未曾想到一般,听了陆夫人的话,1阿九愣在了原处许久都会不过神来。陆夫人看着阿九呆呆愣愣的模样,一时间不免有些后悔与自责,就不该心软说这些给阿九听的。孩子还小,难免会被吓着,虽然是阿九执意要听,但是自己是大人了,哪里能这般轻重不分的。 想到此处,陆夫人不免有些急切,毕竟这孩子自小便有主意,见她只是愣愣地看着自己,大大的眼睛里尽是疑惑,就像是完全听不懂陆夫人的话一般,就这么定定地目光锁定在一处。虽然陆夫人极力说得平淡,但是看着阿九的眸子,方才被强自压下去的担忧在这一刻再压不住,愧疚与后悔都在瞬间涌上心头:“阿九放心,母亲自己知道分寸的,你不必担心。” 阿九此刻注意力却并不在陆夫人身上,想着杜若说的听不懂,与请夫人放宽心,不免浮想联翩。阿九不是不知道自己母亲如今的年纪,毕竟生自己的时候,已经是高龄。如今自己都要六岁了,自己母亲的年纪只会更大,1但是阿九却是实在难以接受一个母亲竟然做出放弃自己孩子的选择。 虽然还未成型,虽然也是出于理智的考量,但是阿九,到底还是接受不能。或许是因为从前的经历,又或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善良,尽管阿九甚至都没有权利左右陆夫人的选择,但是她此刻却是不忍多看一眼榻上那个决定放弃腹中胎儿的女人。尽管,她是她的生身母亲。只是不忍看,耳朵却是将陆夫人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听着母亲话语之中的脆弱,阿九有一瞬甚至觉得残忍的是自己。毕竟一个年近四十的女子,在生过了二子一女过后,竟然还要再经历一次生育之苦,尤其是还有过难产的经历,她选择放弃本就是最为正确的选择。甚至于,哪怕她脑筋不清楚,舍不下这个孩子,身为家人,身为人女,也该为了母亲的身体的考量,劝说她做出正确的决定。 然而,阿九就是不能接受身为母亲主动地放弃了自己的孩子,不论是出于怎样的缘由。 看着阿九眼眸深处有着极为浓烈的悲伤,陆夫人只觉得心如刀绞,虽然不明白阿九因何突然生出了如此情绪,陆夫人却也立刻朝着阿九生出了手,笑得温婉:“阿九过来,没事儿的啊,不会有事的,母亲不会让自己有事的。” “母亲,我想回去了,您好生养着。”阿九见陆夫人领会错了自己的意思,自己也不忍见她伤心难过,看着陆夫人伸出的手,阿九并未走过去,只是看着陆夫人强自忍下了自己的情绪,看着陆夫人强自笑得灿烂:“得知母亲并无大碍,阿九便算是放心了。我还只当是夜我夜里睡觉不老实,引得母亲着了凉呢!既然不是,阿九就先回去,一会儿乐遥还要过来,我得预备着招待乐遥了。” 阿九瞬间的生疏,直叫陆夫人心中微微一疼,一直以来都是最小的一个,还不能适应即将会有一个弟弟妹妹分其宠爱罢!毕竟作为家中独女,过分的宠爱与关注,使得阿九哪怕生在多子女家庭,也享受到了独一份的宠爱。阿九从来就是一个聪明孩子,她应该能够看得出来,家中对她的偏宠。 也是因为如此,小小的人儿,瞬间想得就更多了些。虽然陆夫人自己也担忧自己的身子到底能不能撑得住,但是意外来了的孩子,总不能叫他连这世界都还未看过一眼,便被抹杀了其存在。陆夫人面对阿九时,心头到底还是犹豫居多,是以当阿九问,她并不想现在就作答。毕竟,连她自己都还有些忐忑。 然而看了阿九瞬间藏起了所有的情绪,连在自己的的母亲跟前,也不肯显露了真正的情绪,陆夫人反而是不再犹豫,心中坚定了自己的选择。只有让阿九知晓,多了一个比她小的弟弟或是妹妹,大人们对她的爱依旧不变,她才会彻底放下与生俱来的敏感与不安吧!尽管阿九从来都是一个乐观省事儿的孩子,但是缺失的安全感却是连陆夫人都看得分明。 虽然对于自己来说,势必会辛苦之至,甚至还会有性命之忧,但是清风道长不是说了只要小心,也不会有最差的结果。是以,还是要放宽心啊!阿九有些时候固执异常,看着阿九还在等着自己的回答,陆夫人无奈地叹口气,随即便缓缓地点了头。有些事情,终究是需要时日去适应却接受的,不该也不能想一蹴而就。 “只是你自己也知晓睡相不好,今夜还是和乐遥分开罢!”见阿九利索的转身,半点犹豫都不见,陆夫人眼神一黯,随即又想到了些什么,自己的那些个小情绪瞬间不见,立刻出声提醒道:“乐遥的身子自小便不好,七灾八难的长大,你也是,自小怕冷得很,这山里夜间凉,若是着了凉,咱们明日就要回去了。” 陆夫人的关切,阿九听在耳中,只是便不说方才之事阿九心中还膈应着,便是没有这些,阿九也是不答应的。乐遥求了许七夫人好几天才得了许七夫人的应允,哪里会因为这么一句话就放弃。阿九转身看着陆夫人,笑着冲其摇了头:“母亲放心,我晚上注意着就是,再说乐遥长大了之后身体好了许多,不然七婶婶也不能点头。” 见陆夫人竟是有意起身,阿九不免更加着急了,到底现在还有身孕呢!不论之后如何,至少现在还是要注意着身子的,阿九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儿,1随即看着陆夫人用力点头:“母亲小心身子,我答应您就是了嘛!”见陆夫人这才稳稳地坐着,阿九轻轻地松了口气,随即笑:“其实我是不答应的,但是母亲您这样不注意自己的身子,便是不同意也只能点头了。” “阿九素来懂事儿,偏生就是调皮得紧,若不是使苦肉计,阿九也不能听啊!” 抿唇一笑,阿九笑着转身,即便自己同意,乐遥也不答应啊! 发现 才出了门,面上的笑意便再不复见,回身看着透着烛火暖光的屋子,半晌之后才是轻轻地一声叹息:“回吧,乐遥也该到了!” 小于能够感受得到阿九情绪不高,只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因何不悦,竭尽全力也是无能为力。只是茗云茗风还未回来,陆夫人身边也还要人,杜若白芷也没办法立刻回到阿九身边。是以,尽管小于猜不透,却也还是硬着头皮笑道:“许姑娘在寺里待了半日,想是拘得很了,一会儿定是要先跟姑娘抱怨一阵儿,才能纾解心中憋闷的。” 想着今日上午,乐遥也是如自己一般在房里写了半日的功课,自然乐遥的又同阿九的有所不同。毕竟乐遥眼下是不必上学的,她写的都是她寻常给自己布置的,而非阿九这般还有人等着校验功课。想到乐遥小小年纪都能如此自律,阿九不免有些汗颜,毕竟自己与真正的孩子还是有些不同,却不曾想自己时常犯懒躲闲,以躲避繁重枯燥的功课。然而真正的孩子,却是十年如一日的孜孜不倦。 “乐遥她,不会抱怨的。”想着乐遥对于佛理禅机有着超越年纪的认知,阿九知晓这半日于乐遥而言,绝不难熬。听着院外已经有了纷至沓来的脚步声,阿九不由停住了脚步,目光直直地落在了院门,笑着说道:“那可是有着可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之胸襟的乐遥啊,哪里会生出那样多的抱怨之心,更何况谈经纶佛,本就是她极有兴趣的,谈何抱怨?” 虽然这一番话听得小于有些晕头转向的,1但是到底也不算十分的费解,自己理了理也算是明白了阿九是在夸赞乐遥的胸怀。难得一次,小于是依靠着自己而非旁人解释想清楚了一些问题,一时间喜上眉梢:“姑娘,我懂了,你是想说许姑娘是个胸襟开阔的,可对?” 阿九却是已经无心与小于多说,因为看着茗云茗风相携而来,面上带笑,想到陆夫人可能的决定,心便提了起来。这是与清风道长谈到什么程度了?虽然知晓自己不该左右已经是高龄的母亲的决定,但是阿九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脚步,冲着还未发现自己的茗云茗风走去,低声问道:“母亲的身体,道长是如何说的,还请两位姐姐据实已告。” 茗云茗风得了清风道长肯定的答复,本来忐忑不已的心总算是得了安宁,毕竟方才清风道长那一句建议放弃着实是将几个人吓得不轻。直到陆夫人追问了着是否还有两全之法,不说陆夫人,便是茗云茗风也是将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因为不论答案是有还是无,都会叫人心内翻腾不已。 毕竟陆夫人的年纪,是真的上去了啊! 这孩子来的,当真不是时候。若是无,落胎之法对身体的伤害之大,身为内宅中人,并非没有数。尽管陆家后宅清净,到底来往的也都是各家夫人太太,光是听来的便已经叫人不寒而栗了。而若是有,自然是万事大吉,只是随之而来的问题也并不亚于放弃的艰难。毕竟年近四旬的夫人,五度产子,这个过程也是令人心惊。 只是清风道长也在一番斟酌过后,得出了可行的结论,尽可能详细的与陆夫人说了一些。因为天色渐晚,虽然是出家人,到底也不好在妇人屋里逗留,是以也就出言告辞。尽管大家心内还有许多疑问未能得到解答,但是于情于理都没有留客的立场,是以茗云茗风自然是关切着将人送了出门。 自然,送客路上,少不得要再聊一些的。如此一来,送客的两人险些就要将清风道长送回了玄妙观中。道长到底是男人,因为体谅小姑娘们心系其主,是以哪怕她们问得多,却也还是逐条作答。只是体贴如道长,自然知晓夜了,山路也就难走了,两个丫头都是在织造府里娇养着,自然也就止了话题,笑着允诺明儿个送上写得详尽的养胎事宜送上。 是以,茗云茗风具是一脸喜色的回到了寒山小筑。毕竟,她们虽然心中也担心陆夫人的身体健康,到底也明白此番对清风道长的打扰,着实过了些。然而道长就是如此贴心,半点不见烦恼不说,甚至还要主动送上更为详细的文字。二人如何能不兴奋,毕竟苏城人都知,寒山香枳寺与玄妙观,云空大师难见,清风道长墨宝也是难求。 而今不止是得到了清风道长的看顾,甚至还能得到他的字,任谁都难掩兴奋。是以,当阿九走到了她们的面前,两人都未曾觉察。骤然出声,更是将两个丫头吓得一惊,只是看了来人乃是阿九,一时间才松了口气。茗云看着阿九,见她也知晓了自家夫人的孕事,只当她全须全尾的都晓得了,是以轻轻地点了头,随即笑得明媚:“姑娘放心,夫人身体不会出问题的,清风道长亲口说了一切有他,咱们安心等着后续即是。” “姑娘怎么在这里站着,不过正好,姑娘猜猜我们在月涌泉发现了什么?” 就在阿九绝望的当下,白术带了些惊奇的声音从门口响起,虽然茗云茗风也觉得阿九的反应有些奇怪了,但是白术的话却是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方才脑中一闪而过的疑惑自然是瞬间溜走,只是转过身去看着白术,想看看她们的发现到底是什么。 只是这不看便罢,一转身看着杜仲怀中抱了一只通体雪白,双瞳却是一黄一蓝的猫儿站在院门边儿冲着众人笑。杜仲向来稳重的面容,此刻却是沾染了符合年纪的兴奋雀跃:“姑娘你看,是一只猫儿,长得可真好看,姑娘可喜欢?” 阿九顺势看去,见那猫正看着自己慢慢地眨眼,原本还烦躁的心,突然便安静了下来。随后鬼使神差一般,阿九上前走了几步,一直到杜仲面前,随即便朝着小猫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轻柔的说道:“过来!” 夜谈 “就叫它呼噜罢!” 阿九与乐遥齐齐看着在灯下睡得安然的小猫,一时间只觉岁月静好。伴随着小猫呼噜呼噜的声音,两个人具是昏昏欲睡的模样。或许是今天两人都累得慌了,又或是此间气氛实在不堪破坏,两人自见到小猫儿过后,便一直忙着安置。一番忙乱之后,夜便已经深了。原本格外期待的闺中密话,此刻却是消失的无影无踪,两人都是痴痴地看着榻边灯下小猫,久久不曾出声。 只是就在阿九觉得自己这眼睛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乐遥突然脆声说道:“阿九,咱们就叫它呼噜罢,听听这呼呼的,不叫呼噜都对不起它这声响。” “可是我想明日带给母亲去看看,由她给小猫起名。” 阿九向来是怕猫的,没有缘由的害怕。或许是因为它们的眼睛过于奇特,又或是锋利的指甲伤人无形,阿九从来都是对猫这种生物敬而远之的。只是自出生以来,阿九始终没有见过猫,平时也不见人提及,阿九甚至一度只当大历是没有猫的。毕竟阿九模糊的记忆中,猫并非中土大陆本来的生物。 直到入了学,开始系统的学习,阿九从《千字文》启蒙,渐渐地到《诗经》、到《礼记》、再到《春秋》,都能发现猫的影子,于是她明白只是自己少见并非大历没有。是以,织造府里,1无人知晓阿九怕猫。 杜仲抱回来猫儿的时候,阿九以为自己是怕的,毕竟看到的第一反应,还是忍不住地打了个寒颤。只是当时连身边的小于都忽的围了上去,毕竟这猫儿生得过于好看了些,谁也忍不住停留原地。 阿九当时本是想要摇头的,只是当她一不小心与猫儿对视了过后,突然心底生出了一阵渴望,该养着它的。毕竟那样娇弱的猫儿,在这山野之间要如何存活呢?下意识地走上前,故事神差般的伸出了手,阿九原本只是想借机摸一摸的,却不曾想猫儿却是直接跳进了自己怀中。而后,任谁都再抱不走,纵是拿了肉来哄骗,猫儿也只是渴求的看着阿九,喵喵叫个不停,却是怎么也不肯从阿九身上离开去吃肉。 是以,原本应是好友之间的赏月品茶的谈心夜,却是因为一只猫儿彻底打破了原先的计划。因为猫儿只肯黏着阿九,尽管它是杜仲抱回来的,是以所有的事情都得阿九来完成。虽然它看着干净,但是到底是在外头捡回来的,众人难免要好好检查清洗一番,才敢真的带到身边。阿九也就只能赶鸭子上架,开始学着给猫儿洗澡。 直到乐遥来时,一群人正在院门外急吼吼的要赶猫儿下水。是猫便没有不怕水的,但是既然生了想要养它的心,势必不能就这么给它进门。一群人又是哄又是劝,只是猫儿却是在阿九怀中动也不动,紧紧地把住了阿九的前襟,便再没有动作。乐遥见状原是惊异,待清楚了缘由,自然是摇头失笑。 方法不对,说再多也无用啊!毕竟不是人,说人话哪里能奏效?看着白术哭丧着小脸儿,乐遥轻轻地取出了一方绣帕,随即对折悄悄地绕到了阿九面前。说时迟那时快,乐遥动作极其迅速地便将对折了的绣帕蒙在了猫儿的眼睛之上,随即便是令所有人大吃一惊的表现,方才还说什么也不肯进澡盆儿的小猫,此刻却是被乐遥轻轻柔柔地放进了水里,完全没有了抗拒。 阿九躺在榻上,许是许久都没有动作累了,轻轻地转了个身,随即望着帐顶笑问:“名字还是问过了母亲再定吧,倒是乐遥你啊,方才给小猫洗澡的动作怎能那样熟练?倒像是做过无数次的一般。还有指甲,居然也要剪了,不说我都还不知道呢!” 乐遥跟着翻身,只是听了阿九的话,身体却是为之一滞,虽然只有片刻。阿九能够感受到乐遥的动作有片刻的迟缓,只是未曾多想便听得乐遥含笑回答:“因为在泉州的时候,我瞒着母亲偷偷地养过一只玳瑁猫儿啊!也是经验之谈,做得多了便熟练了。” “那你快和我说说吧,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我头一次养猫,不知道还该做些什么。” 听了乐遥的话,1阿九不免又转身看着右侧的乐遥,看着她不无怀念的侧颜,这才发现她心情似乎有些低落。几乎只是瞬间,阿九便意识到了自己忽略了些什么,瞒着许七夫人偷偷养的猫儿,此行必然是不能带在身边。 虽然乐遥神色凝重的吓人,远远不只是像在怀念一只才分离了不到两月的小猫,但是阿九也无暇多想,只是看着乐遥低声说道:“没事儿的,你离开之前定有安排,猫儿必然有人帮你照顾着,虽然不能带在身边,但是只要有可信之人看顾着,也无事的啊!”乐遥没有说话,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许久之后才缓缓地开了口:“兴许吧!” 阿九虽然平生还没有什么特别挂念的东西,但是却也能够试着体会乐遥此间情绪。人总是有感情的,对人对事对物,时间久了都会生出依赖与流连。而动物,兴许也是如此罢!阿九没有经验,但是看着自己的小猫,无端端地对自己就有一股子与生俱来的信任,或许它们也有情感。 是以,乐遥的心绪不佳,也就得到了答案。双眸落在乐遥身上,阿九犹豫了片刻,随即笑道:“不如我们明天叫杜仲再带我们去看看,兴许还能找到一只呢!如此一来,便不会过于伤情了。” 知晓阿九真心建议,乐遥笑笑,转身看着阿九:“我曾经看过一个故事,他是这么写的,在我看来,你只不过是一个小男孩,跟成千上万的小男孩毫无两样。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对你来说,我这不过是一只小狐狸,跟成千上万的狐狸毫无两样。但是你如果驯养了我,那么我们俩就彼此相互需要。对于我来说,你是世上独一无二的,我在你看来,也是世上独一无二的......” 叹息 “阿九,这世间并非事事皆可代替。”悠悠地讲完了一个乐遥最喜欢的故事,见阿九听得认真,室内也是一片寂静,沉默片刻,乐遥才低声说道:“事物都尚且如此,有生命的活物又岂能是轻易就能取而代之的呢!” 乐遥年纪比自己还小,但是却是在两人相熟之后,就不再称呼自己嘉琰姐姐了。开始,阿九尚不觉有其他,毕竟自己实际的年纪还是挺大的,真要是见到了这般小的孩子,可不敢让他们称呼她姐姐。但是这也是只是阿九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旁人却是不知道的。 每每看着乐遥一张童稚的面庞叫着自己姐姐,阿九内心总有一股子别扭,毕竟才只有五岁的乐遥啊,实在有些过于年幼了些。但是一想到自己如今的年纪,似乎也不好这样别扭的。是以,阿九虽然心有不适,但是适应一下便也就过了,却不曾想乐遥便像是能够看穿人心一般,阿九都不记得乐遥是从何时开始直呼自己的乳名了。 虽然认识,也才短短几天的功夫,但是不经意间就从嘉琰姐姐变成了阿九。自然,阿九并非在意旁人对她的称呼为何,只是何以乐遥也能这样自如的转换,就像是天经地义的一般。阿九心头也不是没有过疑惑,只是阿九素来也不会在并不要紧的事情之上多做逗留。然而此刻,听着乐遥嘴里的故事,再想想她说的这些话,阿九却是突然想到了曾经在脑中一闪而过的问题的答案。 乐遥,当真是天生成熟。超越了年纪与见识的成熟,难怪会不愿意叫自己这个心内一把年纪还一团天真的孩子姐姐。若是换做自己,也是不能愿意的,毕竟很多时候年纪也不过如此。 “想什么呢?”见阿九一改前两日的天真活泼,转而也有了些深沉的意味了,不免失笑。旋即定睛看着阿九,见她果然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不由轻轻地推了一把阿九,笑道:“不过是些没来由的感慨罢了,倒也不必就陷了进去。瞧你现在,倒有些呆头鹅的模样了,尽是些瞎话而已。” 阿九却是越想越觉得妙哉,这样的故事实在有些新奇,阿九从前从未听过,但是却是后味无穷,颇有些余音袅袅的意味了。乐遥后头的话,阿九并不当真,只是见乐遥神色紧张,心知她这也是担心自己钻了牛角,感动于她的一番心意,阿九不免立刻回望乐遥,笑问:“乐遥可还有什么其他的故事,这故事好生有趣。” 乐遥听闻,却是突然垂了眼眸,似乎是兴致不高,又或是想到了什么旁的不好的事情之上,面色有些意外的凝重。看着乐遥黑压压密匝匝一片的眼睫毛将眼睛覆住,再看不见眼中的情绪变化。虽然不知道自己这一句戳到了乐遥何处,但是阿九却是立刻明白这话是问错了,几乎只是瞬间,阿九便打了个哈欠,随即便是困倦的声音出了口:“咱们睡吧,今天累得紧了,可不能再玩了。” 说话间,又是一个哈欠,倒是十成十的想要睡了。原本阿九自己也只是想要转移了此刻瞬间下沉的气氛,却不曾想,自己也是真的困得狠了,一时间也还有些诧异。仔细想想今天到底做了些什么,阿九却是有些颓然,居然发呆就发了半日,就这居然这个点儿就困了,实在是有些太不上进了。 几乎是同时,无奈叹息就从两个人的唇畔溢出,阿九自是感叹自己浪费光阴,而乐遥,则是除了她自己再无人知晓的原因。只是好巧不巧,两个人的叹息却是同时出口,未免还是有些惊异。阿九方才上来的睡意,又在这一声叹息后消散,看着乐遥,见她神色十分的惆怅,不免还是多问了一句:“可是想到了些不开心的事情?若是愿意,其实可以说出来的,1说出来了便能好受一些。” 乐遥却是苦笑着摇头,半晌之后才低声说道:“家家有本难念的,并非事事都能说得出口的。放心吧,1我是无碍的,不过是这片刻略有些怅然罢了,过了便好了,影响不到我的。反倒是你,怎么闷闷不乐的样子,方才似乎隐隐的听闻杜若说起伯母似乎是有身孕了,可是真的?” “是真的,我便是为这事儿烦心。”阿九知晓乐遥无心说自己的事情,虽然心间有片刻的讶异,但是阿九却也知晓旁人不愿说的事情也不好过分深挖,更何况乐遥口中之语,1已然是透露了方向,既然是许家事,自己也不好再打听。兼之乐遥又提及了陆夫人的孕事,阿九便再也无心多管其他,只是又一声长叹:“母亲这个年纪有孕,我有些担心。” 乐遥只当阿九是害怕有弟妹出现分了她的宠爱,毕竟到了苏州这么几日,关于陆家听得最多的,便是那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陆家嘉琰。因为阿九上头有八个哥哥,全家上下就这么一个娇娇的女儿,是以那却是众星拱月的存在。那样盛宠之下,几乎不难想象,若是有了一个更小更加柔弱的孩子出现,阿九心中会作何想法。 虽然都说人之初性本善,但是乐遥却是不信这句话的,毕竟人性之初便是极尽的凶狠与恶毒。人是一点一点的接受着礼义廉耻正邪对错,才慢慢的长成了知善恶对错,分是非黑白的模样。是以,如阿九这般一直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孩子,天真直率的同时,也伴随着独断霸道。 阿九鲜少在人前表露出自己的蛮横,但是乐遥这一双眼睛实在是见过了太多太多人,在她的目光下,不论是如何擅伪的,任谁都无处遁形。是以,阿九有小心思,乐遥看在眼中,但是她确实也只是璞玉一块,除了美好尚且还是存了斑点与瑕疵。这些只能随着岁月的打磨,才能日趋完美。 “其实阿九不必妒忌的,你已经有那么多的哥哥了,再多添一个弟弟妹妹便算是齐全了。” 暴露 “妒?妒忌?” 阿九偏头看着乐遥,见她一脸真挚地看着自己,心知她果真是认真的,不免有些匪夷所思的感觉。虽然与乐遥认识不过几日,但是阿九却是能够相信她眼中所见的。毕竟有些人,并不需要时间才能了解透彻一个人。乐遥的眸子格外沉静,这是在七夕夜里,阿九便确定了的事实。这样沉静的眸子,本就不会说出过于离谱的话。 虽然乐遥此话其实也算常规,算不得离谱,但是阿九却是被震惊的无以复加。这两日天天一处玩耍,阿九能够知晓乐遥在许多人或事上极少有看错的时候。她本不应该有这样明显的偏差的,毕竟这一番话确实与自己心间所想有些八竿子都打不着了。 “与妒忌无关,”经过这一番话,阿九睡意全消,从榻上坐起,阿九听着来自山野的夜风,呼啸着竟还有些凄厉,不由轻轻叹气:“真的与妒忌无关,母亲是打算放弃了那孩子,我是纠结犹豫又难过。其实我也不期待有弟弟或是妹妹,毕竟母亲如今的年纪着实大了,怀孕生子实在有些危险,但是它既然来了,母亲做出了最为理智的选择,我却是有些高兴不起来。” 直到这时候,乐遥才算是明白了方才自己要为猫咪起名,阿九异常果断的拒绝,定要留到明日找陆夫人命名的缘由。这是想用活生生的生命,唤醒陆夫人身体里的母性吗?毕竟榻边安睡的小家伙,也不过两个月大的样子,还只是一只小奶猫啊!乐遥没有想到阿九还有这上头的顾虑,倒是个心思细腻的。 “还是妒忌了,” 看着阿九面上愁云密布的模样,间或还是匪夷所思与震惊不已交替,乐遥突然笑开,粉雕玉琢的脸上绽放出花儿一般的笑意,刹那间阿九只觉整个屋子都亮了许多。一时间顾不得自己的情绪,只是呆呆地看着还是孩子模样的乐遥惊世骇俗的美貌面庞。这样的容貌,这还只是幼女尚未长成长开的样子,便已是惊心动魄,这若是到了长成的那一天,该是怎样的倾国之姿啊? 阿九看着乐遥,心生感慨,所有的担忧亦或是烦扰,都在这一刻全数消散,只是余下了对于美好的感慨。 乐遥却是神情自若,似乎是见惯了阿九这样呆呆愣愣的模样,也不惊奇,只是无奈地歪了一下头,低声说道:“我说怎么连阿九你也能看呆了去,一张面皮罢了,都是身外之物。不过是生的好看了些,但是美人尚且还有迟暮的一天呢,倒也不必这般模样的,反正总会有老得看不见美貌的时候,届时给这世间留下些什么,才是最要紧的。” “我便不相信你是当真这般淡然,”许是阿九想到了鸡皮鹤发的老年乐遥模样如何,又或是乐遥的话点醒了阿九,轻轻地打了个摆子,随即阿九便恢复了寻常之态。看着乐遥依旧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阿九不免轻轻地摇了摇透:“啧啧啧,瞧瞧你这一副淡然的模样,当真七婶婶给你生了一副晏仲,左太思或是嫫母。阮氏女的相貌,虽然都是德行兼备,才气盎然有着举世之才的,但是指不定你会哭成什么样呢!” 乐遥淡然的神情,终是被阿九的这一句话给瞬间打破了,再不复方才的无所谓。而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随即不无后怕地摸着自己的脸颊,摇着头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便是与我有仇了,举的例竟是这古往今来最丑男男女女,这便是故意的了。虽然我不在乎这美的惊人的面容,到底也不愿顶了一张止小儿啼哭的凶神恶煞丑陋面容啊!” “可见还是自恃美貌,才敢这般感慨。”阿九闻言抿唇一笑,一扫方才的沉郁,摇头笑言:“所以啊,旁人时常看呆了去,想必你也是习惯了,何以再来刺我一回?本就没有你那样动人心魄的容貌已经是心生嫉妒了,偏生还摆出一副不在意不珍视的态度,那便是存心气的人牙痒的。所幸是我,虽然不到倾国倾城胜莫愁的地步,到底也是上上长相,倒也生不出那样多的嫉妒之心。” 阿九原也不过是趁机自夸一句,但是却不曾想随着自己话音落下,乐遥神色却是怪异的异常。眼眸之中先是震惊,随即便像是他乡遇故知一般的大喜过望,只是对上自己疑惑的面容,不过片刻,乐遥的神色又归于落寞。阿九眼睁睁地看着乐遥眸中情绪大起大落,却不知因何而起,不免更是疑惑,见乐遥颓然低头,阿九低声问道:“这是,怎么了啊?” “倾国倾城胜莫愁,这句话,阿九从哪里听来的?”像是极其不甘心一般,乐遥听了阿九的问话,复又抬头。只是这一次抬头,阿九却是发现乐遥眼圈都红了起来,不过短短一瞬,方才还顾盼生辉的一双明眸瞬间黯然,只是眸中似是做了什么艰难的决定,有决绝也有热切,就这么紧紧地凝视着阿九,似是在暗示着什么,又或是期盼着什么,看着阿九满含鼓励地问道:“这样好的句子,阿九可记得前半句,步摇金翠玉搔头?” 若是方才还有些不明就里的话,那么这一刻,阿九却是隐隐有些明白了乐遥因何突然情绪大变。只是这有可能吗?阿九依旧满眼狐疑的看着乐遥,虽然前有一个昫阳公主,但是阿九还是不敢相信这世间居然还有一样经历的人。只是看着紧紧凝视自己眼眸的乐遥,眸中倏的一下便有泪落下,随即便是欣喜异常的拉住了自己的手,阿九知晓,自己还是暴露了。 一时间,阿九有些慌乱了,虽然与乐遥一见便只觉相见恨晚,有些别样的吸引力在两人之间,但是阿九无论如何也没有想过,居然并非因为两人投缘。 原来如此,缘来如此啊! 阿九不敢做出任何回应,无论正面还是方面,只是呆呆地看着乐遥,就这么颤栗着身子,泪流了满面,还犹自未觉。 赠佳人 然而这样的反应,落在乐遥眼中,已经是肯定的回答无疑。毕竟唐时的风,大历人无论如何也是感受不到的,更何况这么一句本就不甚有名的诗句。阿九那样自然地说了出口,半点不觉有何不对,乐遥心头却是止不住的狂跳,先前就总觉得与阿九的来往中,真挚的同时总是隔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原来竟是这一层。 乐遥望着陡然间泪落了满面的阿九,心知她此刻心头的无措。阿九想要尽力隐瞒,但是却是无意间露了行迹,且还被人牢牢地攥在了手中,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也是正常。便是乐遥,此刻都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握着阿九的双手无意识地颤抖。 只是比起阿九尽是慌乱无措,乐遥到底还是欣喜更多一些的。毕竟是人生四喜之一的他乡遇故知啊,哪里又能不欣喜若狂呢?因为知晓阿九此刻已经彻底失控了,乐遥极力忍住了自己的颤抖,轻轻地拍打着阿九的后背,又哭又笑:“不必害怕,我们都是一样的,来自同一个地方,我知道了你的秘密,你也知晓了我的,不用害怕啊!” 乐遥说的温柔,但是此刻阿九却是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是惊恐地看着乐遥,心头依旧还是被巨大的不真实笼罩。从未想过的可能,就在这一刻发生,且这还不是梦境,这要让阿九如何消化这一切呢!只是就这么僵着也不是个法子,努力想要控制住自己有些不能自主的身体,回想乐遥方才嘴唇开合之间,到底说了些什么。 见阿九眼中茫然一片,乐遥知晓方才的话,她全没有听进去。虽然此刻乐遥有一肚子的话要说,但是到底还是耐住了性子,看着阿九再一次宽慰着阿九,好让她尽快恢复镇定。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乐遥反复说了多少遍,阿九总算是从自己的桎梏之中逃脱,抹了一把满面的泪水,哑着声音不无委屈地说道:“那句诗,可能告诉我是哪个年代的?” 乐遥不料,阿九回过神来之后的第一句,竟是这个,一时之间倒还有些错愕。愣了片刻,看着阿九确实是在等着答案,也要不由笑了开来:“怎么还真就跟个孩子一般,想知道便只有这个吗?” 见阿九如捣蒜一般用力地点着头,乐遥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唐时武元衡的《赠佳人》,难道你不知道吗?看来不是大意了啊!”知晓不解了阿九心头的疑问,她心头便一直记挂着不肯罢休,只是见阿九说得那样顺口,不曾想竟是连原作者是谁都不知,她又怎会在自己跟前露了痕迹? “我鲜少接触国文,除了那些流传了千百年的名章绝句之外,其他的一概不知的。”阿九红着脸低了头,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乐遥,只是闷声说道:“说起来,即便你说了作者与诗名,我也是一无所知的。” 乐遥微微有些汗颜,见阿九已经将头要垂到被子里去了,不免松开了阿九的手,率先躺下,随即继笑言:“国文?你从前不是中国人吗?”乐遥尽管好奇,但是却也似乎并不怎么着急得到答案,只是笑了笑随即继续说道:“其实这一首也实在偏得很,我也是上大学的时候在图书馆找中国古代史中关于香露记载的时候,随手翻到了,心中觉得这一句有趣便也记下了。不曾想今日发现,竟也是靠着这一首无意识记下的诗句。” 若说方才的阿九还有些紧绷,但是随着乐遥放松的动作与声音,渐渐的,阿九也跟着放松了许多。只是待到阿九彻底放下心间重压之时,却是发现乐遥口中的话越发的听不明白。偏头看着乐遥,见她一脸恬淡与怀念的神情,知晓这些都是她随口说出的过往,只是这些过往,怎么那样的叫人费解呢? 大学?四书五经之中的《大学》吗?显然不是,虽然阿九不甚明白此为何物,但是却也知晓这绝非书卷;何为中国?中原之国吗?阿九听得更是莫名,中原的国家不就是大清国?何以会有如此称谓? 久等不到回应的乐遥,笑着转过脸看着阿九,只是看她满面狐疑地看着自己,乐遥面上的怀念瞬间不见,转而是疑惑发问:“怎么了,可有何处不对吗?” 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些什么,乐遥眼睛不由一亮,1随后便看着阿九笑问:“阿九从前叫什么,家乡何处,怎么到的这里啊?其实我一直都在想着若是能够回去多好,在这里的每一日都是煎熬,从前便利的生活再不见,且从此与至亲好友生离。尤其是我的小笨呼噜,不知道没有我它要如何生活。那样多的牵挂,那样多的不舍,阿九你也有吧!不如我们彼此对一对,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共同点,兴许就能想到回去的方法。当然,若是能找出来自然是好,但是若是不能也算是彻底死了这颗心,好好的在这里生活下去。” 阿九听了自己这番话后的反应,虽然乐遥状似无意地说出,但是却是在心间想了无数阿九可能的反应。毕竟世界之大,世人之多,虽然才认识阿九不过几日,但是也要却也能够发现自己与她地不同。或许觉得煎熬的只有自己,毕竟阿九在这里的生活显然是乐在其中的。 只是乐遥却未曾想到,自己想的这无数可能之中,却是没有一个能够出来解释阿九此刻的迷惑的神情。就像是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一般,阿九就这么看着自己,歪着头眯着眼,似乎完全不能理解方才所说。 “不是有哪里不对,只是觉得你方才的措辞之中有很多我听不懂的词。”阿九斟酌了许久,才下定了决心看着乐遥说出心间想法:“而你前一段话,这怪异的口音更是,却不是我熟悉的任何一种。乐遥,你究竟......” 阿九并未把话说完,因为看着乐遥也骤然瞪圆的眼睛,阿九知晓她也是被自己的话惊着了。是以,她不再言语,只是等着乐遥。 古人 虽然阿九从前生长在慈善堂,教养于神父修女们手下,但是到底还是在大清国生活长成。是以,虽然这些年并没有走南闯北的经历,但是神父却是要到各处传教,时常会带些各地的孤苦之人回到教堂,是以,阿九也算是了解大清各地方言之人。但是乐遥方才所说,隐隐像是北方的,但是阿九却能笃定,这并非自己熟悉的口音。 方才自己不慎说出了唐时的诗句,乐遥发现了给出了解释,是以此刻,阿九发现了这一处,也并不存心隐瞒,而是选择了与乐遥一般的反应,发问并等着答案。 乐遥却是望着阿九凝重的神色,渐渐地睁大了眼睛,似是不敢相信事态的发展一般,看着阿九倒吸了一口凉气:“什么口音,我是承德人,说的是最标准的汉语普通话啊!”见着阿九的神情在自己的话后更加迷惑了,乐遥心头不免有了更加大胆的猜测。或许她们俩的来处,当真不是同一个地方。 毕竟在自己一睁眼发现已经成了襁褓之中的许乐遥之前,整个世界都在确定了存在与当前世界平行存在的平行宇宙这一足以震荡整个人类社会的惊天发现。 那时候的乐遥,也只是震惊了几日,随后便也照旧,如常埋头于自己的制香工作之中。生活是会被一些惊天发现左右,但是这却也不能改变太多,毕竟每个人每个个体还是要在自己的生活之中生活。乐遥从未想过这种可能,哪怕她到了大历,随着她渐渐越来越像一个大历人,她还是没有想过这个在自己所学历史之中并不存在的邦国朝代与平行宇宙之间的关系。 尽管大历之前是荒唐且美好的魏晋南北朝混乱时期,但是因为乐遥并不熟悉这一段历史,乐遥便也不曾多想。虽然再往前,有乐遥熟悉的三国两汉大秦并战国春秋,但是也是因为熟悉,乐遥乐见其成便也不愿多想。但是这一回,乐遥却是再不能不多想一想了,毕竟连汉语普通话都不知的阿九便是最明显的证据。毕竟身为现代的中国人,不会没有人听不懂普通话的。 见阿九一副完全不懂自己所说,乐遥这一回也就不再说那自己已经五年没有说起过的语言,再度说起了大历官话:“我以为我们是同一个地方来的,现在想想兴许不是的。”乐遥摇头苦笑的模样,尽显无奈。其实乐遥方才说的,自己也不是完全听不明白,虽然语音语调怪异了一些,大致意思还是清楚的。 乐遥她,与自己不同,她是有牵挂的人,对原来的生活眷念不已,是以此刻才会这般落寞的吧!阿九觉得哪怕过去了多年,自己都会依然记得乐遥在听到了自己口中那句倾国倾城胜莫愁时的喜出望外。那样的开心,就像是迷途的旅人终于找到了同伴一般,虽然听了乐遥的话,阿九知晓或许自己并非她的同路人,但是若是真的能够在彼此的故事之中找到共通之处,叫她找到回去的办法,也是可以的吧! 办法只是一个办法而已,选择为何终究都是在自己的手中。乐遥愿意回去,自然是选择回去,而自己不愿,自然也能安于此刻的生活。始终谨慎的阿九,头一次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看着乐遥只是出神的望着榻边睡着的小猫咪,阿九突然出声:“我死于萧耀南将军府的冰天雪地之中,因为跌破了脑袋,又无人搭救,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宣统五年。” 似是曾经的刺骨寒意犹在,阿九下意识地双臂环抱,感受到自己小小的胳膊才回神,看着乐遥的眼睛笑得温和:“我其实并不知道我是怎么变成了陆家阿九,也不知晓为何如今的我还有曾经的记忆,只是前一刻阖上了属于蕾娜的眼睛,再睁眼时只觉脑门被挤压得厉害,再有意识的时候,只觉胸口像是被突然灌进了些冷冽的冰水一般,还未回神便成了只会哇哇大哭,刚刚出生的陆嘉琰。这便是我能告诉你的所有了,对了,我生于光绪十七年,死的那一年二十二岁。” “光,光绪十七年?阿九你是清朝人?” 见阿九只是迟疑了片刻,随后便缓缓点头,乐遥只觉今夜魔幻至极。怎么也未曾想到,正值心灰意冷之时,自己居然会听到如此匪夷所思之语。千算万算,乐遥却是从未想到这一种可能。连平行宇宙都想过了,却是从未想过她们兴许来自与不同年代。难怪阿九方才会对大学、中国与普通话的反应如此,清朝人哪里听说过大学中国,又从何处去了解后来的普通话呢? 想到自己方才瞬间笼罩全身的绝望,乐遥不由哑然失笑,这可真是有些始料未及了。摇头失笑的同时,乐遥也算是明白了阿九因何如此安于现在的生活,虽然她只是寥寥数语将她曾经的人生概括,但是乐遥却是能够想见生于乱世,年纪轻轻便殒命的她,日子必然不算好过。 仔细想想,方才阿九还提了她曾经的名字,那是一个非常普通的英文女名,便更能看出她曾经的飘零无依了。毕竟光绪年间出生在彼时大清国的异国女子,本该是生活富足衣食无忧的,但是透过阿九的表述,乐遥却是看到了孤苦。虽然萧耀南是谁,乐遥并不知悉,但是那个年代的将军,与后来的军阀并无多大区别罢! “没事儿,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不再想那过去的糟心日子了。”乐遥都不敢再往下想,毕竟军阀多暴戾,乐遥读历史的时候,也曾见过记载。轻抚着阿九后背,乐遥温声说道:“左右都过去了,阿九姐姐今后再不会受异国孤苦之苦了。” 乐遥的宽慰虽然简单,但是却也窝心,阿九只觉有一股暖意从后背直入心底,熨帖且舒服。只是听了乐遥口中最后的几个字,阿九不免生了新的疑惑,看着乐遥一脸温柔:“异国?” 回家 只是待到弄明白了乐遥因何嗟叹,阿九却是自嘲一笑:“若是他国青春年少的女子倒还好了,可惜我没那个命。那些小姐都是长在云端之上,护在手心之中,我又岂能比得。战事才一露苗头,便被家人送上了跨洋而去的大船,回到了自己的母国,哪里会落得冰天雪地惨死无人知的境地?” “那你因何叫做蕾娜?”乐遥这一下却是迷糊了,不论她如何聪慧,都参不透这里头的玄机。毕竟这个名字,莫说是之于乐遥来说就是古时候的清朝,便是她的年代,也不见汉族女子叫自己这个名字的。想着阿九都将自己的所有都说了出来,乐遥也不藏着掖着,笑着说道:“若是不出意外,我应是你三百年后的人。但是即便是三百年后,原来的大清国即我那时候的中国,也不见姑娘家叫这种洋名儿的。” 乐遥的话中,信息量实在有些大得惊人。纵然阿九接受能力已经很强了,但是当乐遥面对面的说出她自己乃是自己之后三百年的人,便像是让自己现在对着一个三百年前的人说这一切。阿九不知晓曾经的生活中,三百年后的世界如何,就想她想不到三百年前的人们生活在怎样的世界之中。但是乐遥的落脚点倒也不在这上头,是以阿九也只是长时间的愣怔了过后,才愣愣地说道:“我是孤儿,自小是被修女们养大的,名字自然也是她们来起。” 阿九的解释过后,乐遥沉默了许久,虽然说的轻描淡写,但是却也道尽了这里头的酸楚。也是在这一瞬间,乐遥明白了阿九因何那样执意地不肯让其已经上了年纪的母亲,放弃腹中胎儿。若是猜的不错的话,她曾经就是被抛弃的罢!乐遥带着怜悯的目光,看着阿九,尽管她们之间隔了时间隔了岁月,但是却是在大历相逢。乐遥觉得,自己应该给她些安慰,即便如今的她双亲俱在,生活幸福。 虽然如此想着,但是身体早已经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待到乐遥回神之时,自己已经将身边的阿九轻轻地揽入怀中。阿九有片刻的僵硬,只是乐遥的心意她亦明白,是以没有旁的动作,只是伏在乐遥馨香的怀中沉默了许久,才闷声说道:“其实,不论如何我都比你大的,所以不必想着安慰我啊!那些,都过去了,不过是一段残存脑中的残影,平日里也不会对我造成任何困扰。” “但是我可是已经过过了三十岁生日的啊!”乐遥不堪示弱,明白阿九话中的不论如何指的是什么,毕竟不论是现在的身份还是曾经,阿九无疑都是比乐遥年长些的那个。但是现在的暂且略过,从前的年纪大小可不能以时代前后而论,还是该以人生长短来算的。毕竟时代不同,就只能比较生命的长度了。乐遥轻轻地拍了拍阿九的头,随即笑了开来:“再说你如今,虽然年长我一岁,但是个头却是比我小了许多......” 至此,乐遥不再往下说话,只是戏谑调侃的目光看着阿九。毕竟自己虽然生于泉州,但是父母具是北境之人,而阿九却是实打实的江南姑娘,骨架都不能相提并论。阿九却是缓缓摇头,慢条斯理地说道:“你现在名唤许乐遥,那我便是你姐姐,这却是你无论如何也变不得的。可不能耍滑头,除非你不再是许家乐遥。” 阿九虽然被陆家娇养着长大,性子比起乐遥还是多了些天真烂漫,但是这却也不代表她反应迟钝。想着一开始或许就是因为乐遥不肯叫一个孩子姐姐,毕竟自己当初也还操心过长大要叫嘉珀这么个傻孩子哥哥而为难。只是很快嘉珀便被陆奉卿夫妇带到了帝京,是以阿九这些年才会渐渐习惯了自己的身份。但是乐遥,这些年被许七夫人看得紧,等闲身边是没有玩伴的,是以哪怕是长了五年,也还是因为少见旁的同龄孩子,而至今都适应不来。 “其实做一个孩子也没什么不好,一切都还可以重新来过。”阿九虽然前头还在戏谑着争大小,但是一想到许七夫人说的这些年乐遥长大实属不易,七灾八难缠身,再结合方才乐遥话语之中对自己如今的身份的不认同与对曾经的怀念,尽管阿九向来单纯,也能够想到这些年的乐遥的病从何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方才的轻松不再,阿九抬头认真地看着乐遥的眼睛:“拥有如此不凡经历的我们,不该再自缚其身,往前看吧,乐遥!” 阿九的话并非全无道理,虽然这都不是乐遥想要听到的话,向前看什么的,若是当真能够轻而易举的做到,这世间便不会有那么多沉湎往事之人。乐遥自问,自己已经算是看得开的了,不过是对于眼下的生活与曾经的世界之间的落差,即便五年的时间,乐遥都无法忘怀。 “更何况,五年过去了,”阿九见乐遥只是沉思,不免继续劝道:“而你,已经死了,这一点毋庸置疑,因为我自己就是。乐遥,若是当真给你寻到回去的法子,却从此再无容身之所,你可有想过?毕竟,属于乐遥与曾经的你的灵魂,就这么一个。眼下你在这里,那么原来的你又该如何该是容易想到的。更何况,你再如何牵挂曾经的亲人,如今的父母又该如何呢?” 阿九的声音轻轻柔柔的,不见半分力气,但是却是将乐遥生生的吓得后背生寒,汗毛根根倒立。对啊,先不说有没有法子,即便是有,没有身体安置这飘荡的灵魂,自己又该如何?毕竟五年了,哪怕是平行宇宙,但是乐遥终归是不能确定时间到底是不是同步流逝的。 阿九可是确认了她的结局的,那么自己的呢? 乐遥不敢深想下去,只是轻轻地转了个身,恢复了方才仰面朝上的姿态,呆呆地看着帐顶。一直以来,自己都只是执着于回家这一想法,但是却是忽略了最为基本的东西。当真,还有家可回吗? 呼噜 随着乐遥转身,阿九也再不语。这个夜晚,在聊过了这么魔幻的话题过后,话音落下,注定便是沉默的一夜。乐遥内心深处受到了冲击,阿九也不是一身轻松。又一次将那些自以为已经忘却的过往捡了起来,心心头不免戚戚。也是在这一瞬间,阿九才算是突然明白了自己因何那样无法接受一个孩子被母亲说放弃。 明明很多时候无奈居多,尤其是如今的陆夫人,她那样的人,又怎会主动选择放弃。除非是现实艰难险阻,她只能做出相对正确的选择。阿九沉郁了许久的内心,在这一刻突然轻松了些。虽然她还是不赞成自己母亲的选择,她还是会极力劝阻这个决定的到来,但是阿九心头却是少了许多怨怼的情绪。 因为若非这一夜里的对话,阿九可能永远都不会意识到,自己哪怕以为自己放下了曾经,却依旧被曾经左右、束缚。虽然阿九方才还在劝导着乐遥莫要自缚其身,但是如今的自己,又何尝不是呢?劝人难劝己,但是只要自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努力克服,便能真正的告别曾经了罢! 两人就这么各怀心事,沉沉睡下。 而夜,已深! 就在阿九昏昏沉沉之际,突然听得耳畔一道轻微却是斩钉截铁的低语:“无论如何,我都会好好地活下去的,不管是在哪里活着。” 阿九闻声之后,抿唇一笑,随即便放心地闭上了眼睛。虽然看起来乃是自己不慎暴露了最大的秘密,但是又何尝不是命中注定呢?毕竟从前的自己只是龃龉独行,哪怕知晓昫阳公主也是一样,但是阿九却是明白那是遥不可及高不可攀的存在。然而现在,却是因为一个意外,发现了同路人。 虽然方才知晓乐遥一心想要回家之时,阿九也是尽力将自己的经历说与乐遥知道,不论能不能帮到她,至少她也是真心希望她能够如愿以偿的。但是心底,总还存了一丝丝遗憾,毕竟才刚刚认识啊!只是却不曾想,事态竟会是如此走向,虽然阿九知晓眼下的乐遥心绪必然不佳,但是自己却是掩不去兴奋。乐遥也是一样的人啊,往后便不孤独了罢! 就这么怀着自己的小兴奋,阿九渐渐地睡去。这一夜,没有惊醒,没有梦魇,一夜好眠,直到杜仲来将她叫醒。 自然,这也只是阿九理想的情况,迷迷糊糊中,阿九觉得自己的手背上有阵阵酥麻,下意识地微微抽搐了手指,随后阿九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去看手边的感受因何而来。 只是不看尚不打紧,睁开了眼睛看了好一会儿,阿九才发现始作俑者乃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白猫正在认真且努力地舔着自己的手,反倒是有了片刻的恍惚。一只猫?哪里来的。兴许是晨起的阿九总是有些常人难及的迟钝,定定地看着依旧在舔着自己手的小猫发愣。似乎是若有所感,正在舔着阿九手指的猫咪微微偏头,抬头看着自上而下凝视自己的阿九片刻,随即便缓缓地眨了眨眼,轻柔甜腻地冲着阿九直喵喵。 随着猫咪娇柔软腻的叫声入耳,阿九总算是将昨天的一切想了起来。知晓自己鬼使神差地抱了一只猫在身边,也记起了昨夜与乐遥那一场如梦似幻的对谈。一时间,阿九甚至都不敢将这一切当了真,只是低头看着猫儿阿九知晓这是自己抱猫洗猫的佐证,但是和乐遥的对谈呢?下意识地,阿九立刻扭头看着依旧安睡的乐遥,想要从她那里寻到些蛛丝马迹。 只是就在阿九仔细观察乐遥眼睛似乎有些发红,微微有些肿胀的时候,却是未曾注意榻边的猫儿已经作势欲跳。阿九还在判断着乐遥红肿的眼睛,到底是因为睡得不好所致,还是因为伤心所致的时候,突然感觉自己腿间多了一点点重量。虽然分辨乐遥眼睛之上的红肿也要紧,但是有些反应却是本能。 看着可怜巴巴儿地望着自己的小猫儿,阿九几乎忘记了它直接跳到了自己腿上,进而得寸进尺地走到了自己怀中,开始双脚莫名地蠕动着。只是本能地软了心肠,满心满眼的都是对可爱生物的爱护。从前有些怕猫的阿九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出于喜爱主动伸手去摸猫头。 待到阿九回过神来之时,怀中的猫儿已经舒服的打起了呼噜,自然头也不忘往阿九手里一塞,随后便开始了闭眼享受。阿九虽然不算十分了解猫这种生物,但是这一刻却是有些本能的受宠若惊。尤其是看着舒舒服服躺在自己怀里,连肚皮都翻了出来的小猫咪,阿九只觉自己是被全身心的信任着的。 “它长得和我的呼噜,基本算得是一模一样。”就在阿九卖力为猫咪摸头摸下巴摸肚皮的时候,耳畔突然想起了乐遥带有浓重鼻音的声音:“连性别都和我的呼噜一样,只是我的小呼噜啊,头上有一撮金褐色的毛。” 阿九微微扭头,正好撞上了乐遥看着自己怀中猫儿无比怀念的眼光。几乎是反应了好一会儿,阿九这才明白了乐遥口中所说为何。一时间,快乐地替猫儿梳理毛发的动作都在瞬间迟疑了许多,阿九呆呆愣愣地看了乐遥许久,直到乐遥受不住这目光,无奈地将猫儿从阿九怀里接过,随即熟稔地撸起了猫,摇头说道:“都是真的,别怀疑是一场梦了,我的阿九姐姐!” 乐遥的动作就是比阿九熟悉了许多,方才在阿九怀中轻微呼噜的小猫咪,到了乐遥手里竟是直接睡了过去,鼾声震天。阿九也顾不得讶异,只是惊异地看着乐遥,出声问道:“它这是怎么了,突然这么大声音。” “是舒服啊!”乐遥分了一只眼睛瞥了一眼阿九,随即满不在乎地笑:“手法对了,就能瞬间叫它们舒服的入了梦。说起来,它们也会做梦的哦,做梦的时候,还会抽搐呢,看着好笑又可爱。” 阿九静静地看着乐遥的动作,随后才笑:“就叫它呼噜罢!” 戏谑 “两位姑娘都醒来了?”杜仲推门信步走来,先是习惯性地往床榻之上看了一眼,只是不想与往日所见不同,不见阿九安睡榻上,却是见到阿九与乐遥正抱着猫说着话。看着眼前两人一猫和乐融融,尤其是两个女子都是笑逐颜开的模样,端的是美好。微微一笑,随即杜仲便出了声:“许姑娘与姑娘一起,可着凉了,睡得好吗?我们姑娘睡态实在不好,夜里也不知许姑娘感受如何。” 杜仲一边说着话,1一边也就上前来收拾床帐,一边含笑看着阿九:“姑娘与许姑娘口里呼噜呼噜不断,可是给猫儿起了名了?” 听过杜仲之言,阿九先是看了乐遥一眼,见乐遥止不住的笑意,心知自己昨夜里定是扰得人不得安睡。一时间,不免面红耳赤,若是不知道彼此经历,阿九说不得还不会尴尬至此,毕竟一个孩子的睡相与一个成年人,实在是不一而足。好在杜仲似乎也没有追问之意,只是笑着与乐遥打起了招呼,乐遥也知晓阿九尴尬,只是笑了笑随即便朝着杜仲点头。 “呼......”虽然没来由,阿九到底还是轻轻地松了口气,见乐遥与杜仲言笑晏晏的场景,很快也就恢复了自如。随着乐遥话音落下,阿九便也笑着接上:“因它呼噜声不小,我们就想着直接唤它呼噜,简单又形象。” 杜仲微微点头,见乐遥面色红润,虽然眼角微红眼皮也有些肿胀,到底面色声音精神都是好的。是以,心间便也歇了最后的一丝担心,笑问:“许姑娘这是怎么了?看着精神极好,但是这眼睛却像是哭过了一般。” “方才呼噜的尾巴不甚扫了眼睛,我搓揉之下,便成这幅模样了。”乐遥轻轻地摸着小猫儿,随意地开了口,温声说道:“说起来,也不知道这猫儿有多大了,瞧着年纪很小,但是这毛着实有些长了。” 若非阿九知晓内情,只看乐遥这副模样,定然是不会想到这样自然的乐遥,竟是随口编造了个理由回答杜仲的问题。如此自然的态度,全然看不出编造的痕迹,浑然天成的表演,实在是叫阿九看呆了眼。乐遥比自己,都还自然了许多,因为自己终究还是做不到半点迟疑不见的说瞎话。 “两位姑娘想再玩会儿,还是现在就起身了?” 知晓乃是意外所致,杜仲便也就不再多问,只是心中对于这猫的态度又多了些许凝重。虽然并非故意,但是误伤了人也是不行。自然,除了更加谨慎之外,面对这么好看的小猫,杜仲也是生不出更多的,诸如不悦不喜一类的负面情绪,毕竟这猫儿实在是过于美艳了一些。那样好看的小猫咪,谁又忍心讨厌它呢? 是以,杜仲不敢再多看下去,毕竟两个小姑娘就已经是明晃晃的美人坯子摆在那了,适应了这几日众人才算渐渐习惯,这又添了一可爱漂亮的小猫儿,杜仲生怕自己再看下去便挪不动眼了。赶紧将目光转向阿九与乐遥,因为在山里时日悠长,又因为虫鸣鸟叫间或犬吠声声,即便现下已经是天光大亮,到底时辰还早。 杜仲问了话,乐遥与阿九自然是相视一笑,随即乐遥便轻轻点头,说道:“那就拜托杜仲姑娘去将紫砚,白墨带进来吧!虽然我一向都是自己做这些事,但是你们必定是压着不让,便让紫砚白墨忙活罢!” 随着杜仲转身出去叫人,阿九与乐遥也放下猫跟着起了身。虽然都是被人伺候着长大的,但是却是在互相交底过后,有些不太好意思让这些真正还是孩子的小姑娘伺候。虽然都不曾出声,但是彼此的动作,却是表明了一切。两人未发一言,但是动作却是如出一辙的相似,面面相觑之下,还是乐遥率先打破了沉默,“扑哧”一声笑了开来。 “咱们这是在做什么,如此拧巴!” “姑娘,今儿个我去打听消息了,你猜我听了些什么?” 就在两人乐不可支的时候,门口传来紫砚的声音。阿九顺势看去,却是杜仲正同紫砚一起,身后却是空空如也。阿九见状,不免诧异:“墨白呢?” “回陆姑娘的话,墨白正由白术姑娘陪着在月涌泉附近找猫儿呢!”紫砚咧唇一笑,随即晶晶发亮的眸子落在了阿九与乐遥身上,见她们都还有些疑惑,不免笑言:“我们姑娘自小就喜欢猫,在泉州时也曾背着我们夫人偷养过一只。其实姑娘还不知道呢,夫人昨儿远远地看了一眼陆姑娘这猫儿,说是生得极好看。或许姑娘求求夫人,便也能养一只呢!” 说话间,杜仲也跟着到了内室,摇头笑笑,对着阿九低声回道:“也是奴婢想着这屋子小的很,六个人在屋里转指定是转不过来的,正好墨白姑娘不在,奴婢便也没让杜若进来。反正咱们不必上学,也不赶时间,可以慢慢来。” “阿九上学总是迟到吗?”乐遥不想一大早便扫了紫砚的兴致,是以只是轻轻地点了头,随即便看着阿九笑:“听着杜仲话里的意思,上学便赶时间,阿九上学的早晨必然是忙得不行罢,想来是赖床!” 杜仲捂唇轻笑,随即便径直地走向净室,一边为阿九准备着洗漱,一边笑着说道:“这就取决于姑娘是不是写完了功课了。”小心的试着水温,随后又偏头看着与自己一般动作的紫砚,笑问:“不过墨白姑娘到底是怎么想的,咱们昨夜遇到呼噜时就这么一个,也没有听到哪里还有其他声音,怎么一大早的就去找呢?” “也是墨白睡不着,天还未亮时便起了身。”许是盆中水有些烫了,紫砚赶紧放下了手中的水壶,转而取了一瓢凉水慢慢加着,随后才又继续说道:“许是无聊,又不好吵着大家休息,墨白便想着出去走走。谁曾想刚出去走了不远,便撞上了香枳寺里挑水僧。” 喜讯 嗯,然后呢!” 杜仲手上的活儿已经完成,正想着是叫阿九进来洗漱之时,却是听得自家姑娘近在耳畔的问话声音响起。微微偏头一看,却是见阿九与乐遥已经跟着进来,站在了离自己三步远的地方。俱是一副凝神细听的模样,尤其是阿九更是饶有兴致地听着紫砚说话,杜仲不免发笑:“姑娘倒是比许姑娘还要感兴趣许多!” “墨白说她也是无趣,便上前与僧人们打了个招呼。”紫砚因为知晓自家姑娘对感兴趣不感兴趣的,表面上都是淡淡的,并不将自己的情绪外露。是以杜仲的感慨她也不甚在意,只是笑着退后了一步,将位置让出来给了乐遥。看着两个姑娘一同洗漱的背影,这才继续说道:“说话间就聊到了陆姑娘昨日捡了一只猫儿,僧人们也惊奇,连忙形容了一番长相,却是与陆姑娘的一般无二。” 听到此处,阿九神色巨变,有着掩不去的尴尬浮上面庞,虽然原来阿九对猫儿是害怕的,但是这个呼噜却是不同。虽然才只是短短的一夜,但是经过方才的相处,阿九却是有些喜欢这漂亮的小呼噜了。然而,却不料想这猫儿竟是香枳寺养的,却是有主的。也是,这样好看干净的猫儿,1哪里又会是山野间游荡的野猫呢?更何况,它还那样的胖。 心头有淡淡的失望,只是到底也不多,既然是寺里的猫儿,那便还回去就是了。虽然有些遗憾,到底是无缘,总不能小住一回,连人家的猫儿都顺手带了回去罢!阿九只顾着失望,却是将紫砚一进屋时所说的墨白正由白术陪着在寻猫的话彻底忘在了脑后。乐遥轻轻地冲着阿九点了点头,阿九疑惑之下顺着乐遥指向的方向看去,却是一只雪白的猫儿正颠颠地进了净室。 见着阿九与乐遥都朝着门口看去,杜仲与紫砚相视一眼,随即也就跟着一起转身回看,却是见得方才还在榻上睡着的小猫此刻已经跟着过来了净室。而这自然也不是最为要紧的,看着小猫咪直直地便朝着阿九而去,直到到了阿九脚边,这才安心靠着阿九的脚闭眼睡去,众人不由为之一惊。 怎生如此粘人? 还是紫砚先回过神,满眼具是温和,随后看着乐遥笑着说道:“墨白回来与我说,那两位僧人告诉她四月前有个山东来的客商携妻带女来香枳寺还愿,那家的妻子便带了一对通体雪白一褐一蓝的长毛猫儿,只是临走时那只小母猫却是不幸走失。因是客商,虽说是还愿到底身上也还有任务,是以行商耽搁不得。找了一回没有找到,临行前那家人再三拜托寺里僧众若是见到了它,定要照拂着。因它是一只待产的小母猫,若是无人照顾定是生存艰难。” 这话一说完,莫说是阿九,连乐遥都有些诧异了。阿九低头看着脚下安心卧倒在脚下,甚至已经打起了呼噜的小猫,与乐遥面面相觑。片刻之后,阿九才看着乐遥确认道:“呼噜是公的,对吧!且昨天乐遥你说它还很小,不像是经过生养的年纪,所以它是无主的,对吗?” 乐遥闻言自然是轻轻点头,肯定了阿九的说法:“年纪是小,只是却不曾想呼噜这样大的个头,竞才四个月大。”说话间,又像是想到了些什么,乐遥神情之间又多了些了然,自顾自地点了头,随即笑着说道:“不过也不难理解,毕竟山东的狮子猫本就不能以寻常目光来看。” 说话间,乐遥面上隐隐也带了期待,想着自己曾经养了只混血的狮子猫,眼下通过紫砚的描述,兴许阿九这一只乃是早期纯种的狮子猫了,一时间心内倒还有些莫名地激动。虽然乐遥的心中,她的呼噜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任谁也不能将其代替,但是若是能够拥有早期的狮猫,却也是一件开心的事情。 毕竟乐遥一开始只当阿九的小呼噜已经到了快要成年的年纪,这还是在乐遥本身就养过混血狮子猫的前提之下的判断。从未想过,这才只有四个月大的小猫,居然个头已经就要赶上自己那只成年了的猫咪。虽然方才乐遥心头还有无所谓,这一刻到底还是多了几分希冀。 几乎是瞬间,乐遥便快速地开始了洗漱,只想着或许自己也可以前去寻找一番。虽然墨白机灵,若是有她定是要带一只回来给自己的,但是自己眼下却是生了连母猫都一并寻回的心思。 “乐遥,你是想自己去找吗?”虽然乐遥什么都未说,阿九却是从乐遥的动作之中领会了她的意思。见乐遥只是点头,阿九不免也跟着加快了动作,只是一想到脚下这个粘人的家伙,心生一计:“或许带上呼噜可以尽快找到呢!毕竟天已经亮了,说不得其他猫儿都躲起来了。” 连早膳都顾不得吃,乐遥便与阿九兴冲冲地出了门,自然,怀中还抱了好奇打量着周遭环境的呼噜。虽然阿九也是在洗漱结束过后,才知乐遥生了将母猫都一并带回去的意思,但是一想到许七夫人还未点头,阿九不免还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只是乐遥定是有自己的法子的,阿九便也不作他想,抱着呼噜一边走一边还在低声说道:“呼噜啊,带我们去找你的母亲和兄弟姐妹哦!” “姑娘,今儿个又要出去玩了?” 阿九一行人声势浩大的就要出门,却不料正好与一脸兴奋难自抑的茗云撞了个正着。下意识地,阿九便护住了怀里的小猫,随即便听到了茗云带了调侃意味的发问。抬头看着也是与自己一般动作的茗云,阿九神色间不免有些狐疑,自己需要护着小猫不被撞到,那么茗云又在护着什么呢? 怀着疑问,阿九的目光便看向了茗云,见她怀中护着的像是一张纸,不免更加疑惑:“茗云姐姐怀中的是什么,怎么如此小心?” “是清风道长派人送来给夫人保胎养身的方子,夫人坐胎还不足一月,得小心养着。” 比较 见阿九先是疑惑不解,随即惊喜交加,眸中神色闪烁不定,茗云反是有些惊异了。昨夜与茗风一道回到陆夫人身边,争先恐后地将清风道长的话尽数道出,陆夫人也不过是欣喜了一阵儿,随即便又是忧色盈面。茗风茗云二人见状,自然是想方设法地询问陆夫人因何不悦。毕竟这怎么说都是喜事一件,怎会面带忧色? 直到陆夫人渐渐道出心中担忧的原委,茗云茗风二人这才也是跟着叹气。家中姑娘自小什么都是独一份儿的,眼下接受不得母亲有孕,也只能徐徐图之,待她自己想通了。然而,才过了一夜,小姑娘便想明白了吗? 茗云颇为惊疑地看着阿九,见她眸中波光流转,虽然是惊喜交加,但是明显是喜大于惊的。这是真的想通了吧?虽然阿九表现已经十分的明显,到底还是不能确定,怀着如此想法,茗云有心试探一番。看着阿九尚且稚嫩的面容,茗云不由笑得更甚:“清风道长说,夫人这个年纪有孕,这一胎必然辛苦的紧。而眼下又还不足月,头三月危险重重,道长便送来了这个。” 说话间,茗云便将宝贝着护在了怀里的方子取了出来,随即小心翼翼地递到了阿九眼前,并不给她,只是笑着说道:“姑娘你看,今儿一大早就有小道童来敲咱门寒山小筑的门,说是道长连夜写就了这些方子,全都是安胎养身的。” 大历有不成文的规矩,女子有孕,未满三月是不好说出来叫外人知晓的。虽然乐遥与自己情谊甚笃,但是到底在陆家人之中,她终究是外姓人。阿九先是随意扫了一眼茗云手里的方子,随即便将怀里的猫儿交给了乐遥,笑着说道:“乐遥你带着呼噜去找猫儿,我就不去了,得看看母亲。” 话音落下,猫儿就已经到了乐遥怀中,阿九更是跑得飞快,朝着正屋奔驰而去。 乐遥看了看怀里还算安稳的猫儿,再看看阿九已经进屋不见的背影,愣了片刻,才又摇头失笑:“杜仲姑娘不如就留在别院吧,我带着呼噜与紫砚过去即可。到底也不是人多就能找到的,且还有墨白与白术在那边。” “奴婢是担心许姑娘不知昨夜寻得猫儿之处。”因为杜若与小宁小于都在,杜仲冲着乐遥轻轻摇头,随即温和说道:“紫砚姑娘也都是听墨白姑娘说,具体何处也不尽知晓。未免许姑娘平白迷失在山林之中,还是奴婢陪着姑娘前去罢!” 杜仲年纪虽小,但是说话做事却是极有条理章法,乐遥看着并不比自己大几岁的杜仲,便已经如此稳重,心间不免再一次感慨大历人果真早熟。也是想到阿九就在陆夫人房里,身边上有茗云茗风这些已经及笄的丫头看顾,下有杜若小宁小于这些小的作陪,杜仲一时不在,倒也出不了什么岔子,乐遥也就从善如流,笑眯眯地点了头:“多谢杜仲姑娘,紫砚可得跟你杜仲姐姐学学!” “姑娘总是嫌弃我,”紫砚不料乐遥落脚处竟在这里,原本还在偷笑乐遥的紫砚顺势嘟了嘴:“杜仲姐姐强于我是必然的啊,毕竟她们都是宫中女官世家忠仆教出来的。我们没有好师傅,只能自己摸索着,尽可能好的伺候姑娘。原也只是比上不足比下却是有余的,但是谁曾想离了泉州,咱们在姑娘眼中便什么都不是了。” 乐遥知晓紫砚想来嘴利,而自己对她们更是少有拘束,是以性子难免会跳脱一些。然而此刻,乐遥却是有些无奈了,轻轻摇头:“这也是我的原因,平时宠溺过了头,如今连我也要挤兑起来了。” “还不是姑娘说得不对,”紫砚并不在意乐遥的态度,习以为常的翻了个白眼儿,随即便拉着杜仲笑着说道:“再说了,我也不觉得我们比杜仲姐姐差了太多。姑娘若是不信,可以现在就问杜仲姐姐啊,看她如何回答。” 本是听着乐遥紫砚主仆俩斗嘴弯了唇的杜仲,不料竟也能波及自身,一时间倒还有些反应不及,看去也凭空添了几分愣愣。只是紫砚还巴巴的看着自己,而乐遥也是一边往前走着,一边好整以暇地开口说道:“紫砚当真是不知羞的,你看你这话说的,连杜仲姑娘都不知该作何反应了,还叫差不了太多?” “不是不是,紫砚姑娘也是极好的。”听了乐遥的话,杜仲连连摆手,侧头看着紫砚出声解释:“紫砚姑娘天真活泼,与我们家杜若是一般的性子。偏偏杜若还不比紫砚姑娘知分寸,杜若有时候总有些过头,紫砚姑娘却是极好。” 杜仲的解释,着实算得滴水不漏。虽然面对的只是自己与紫砚,尤其是此次问题落脚处还在紫砚,杜仲都能做到不伤人情面,温柔应对,乐遥心头不免一阵喟叹。这样的玲珑的人儿,若是生在自己曾经的年代,定是站在高处的存在,何至于像如今这般小小年纪就得伺候人。 自然,这些感叹也只是在心底一闪而过,毕竟能够被这样的人家看顾着,对于杜仲她们这样的小门小户之女来说,无疑已是最好的出路。随着一声叹气,乐遥便也笑着开口:“杜仲姑娘这话便不真切了,毕竟紫砚要比的,可是你啊!无端端地将杜若姑娘带出来,我们家紫砚都还在傻乐。先不论说杜若姑娘反应就比紫砚快了许多,单就紫砚这傻乎乎的性子,便已是多有不及了。” “姑娘怎么又说我?”紫砚原本还沉浸在杜仲口中比杜若都不差的欢愉之中,只是乐遥这一番话,却是将她从幻想之中唤醒,不免有些无奈,一对唇噘得极高,将自己的不开心都写在了双唇之上。只是乐遥的话也非虚言,虽然紫砚明白自己比起杜仲多有不及,但是到底还是想知道差了多少,直接找上了杜仲:“不过,杜仲姐姐觉得要赶上你还需多久啊!” “不行的,我比你大了两岁呢,年岁的差距永远都赶不上。” 关心 “母亲,不如你还是在寒山再多留两日吧!” 阿九坐在厅中,皱眉看着陆夫人指挥着茗云茗风收拾行李,不免有些意兴阑珊。想着才出来不过五日,如今陆夫人因为身怀有孕就要回家,原本是要在寒山小筑住上半月的计划就此夭折,阿九虽然明白母亲作何考虑,但是一想到府里还有广阳郡王府的那些人,阿九就有些郁结于心。 虽然家中自有防备,但是却是防不胜防。谁也不曾料到落雪居然患上了无名病症,一日里总有一半的时辰是昏睡的。尽管阿九心中对此有所猜测,但是安眠药一类的药物大历却是有的,大夫也熟悉这药物,是以没有诊不出来的情况。毕竟大夫也是由自家人请来惯常给陆家人看病的,话里自然也不见隐瞒。 因为诊不出病因,是以这些日子原本严防死守的织造府,终究是不能再像往日一般。虽然对广阳郡王府这些下人的态度,陆家上下都是敬而远之,但是随着落雪的病症,只能将防备带到了明处。虽然如此多少有些失礼,毕竟广阳郡王府来人本也是为了教导落雪,而陆家也是落雪待嫁之所,本不该如此泾渭分明。 但是请医延药,照顾病人,广阳郡王府的人没有嫌弃怨怼之色,陆家人自然也不能越俎代庖。尽管如今的陈落雪,关系无论如何都是与陆家更近一些的。也是因为广阳郡王府的人渐渐来去自如,织造府里如今也不似先时的平静。 这一切,阿九虽然并不过问,但是每日都有府里的婆子前来送上杨妈妈带过来的当日情况,阿九就在一旁听着,心中不免更添了几分担忧。原本是打算半月后,等到天气凉了再回城中。但是自从听了广阳郡王府的人昨日竟然由府里人带着在库房附近游走,阿九不免更添了一头冷汗。到底是宗室出来的人啊,这速度实在是有些猝不及防。 这还是在陆笛春与杨妈妈齐心协力的防备之下,虽然阿九知晓她们到底还是没能翻出什么风浪,毕竟能被发现便说明一切尽在掌握。但是一想到自己母亲现在的身子,孕期反应也大,这要是回去成日里听着这些个糟心事儿,难免对于养胎不利。兼之如今城里也还闷热得很,连在山里如此清幽的环境之下,反应都尚且之大,更不必说回了苏州城里,该是怎样的反应。 阿九满脸都是不愿,抗拒之色十分明显。陆夫人却是毫不在意,先是好生吩咐了茗云茗风,随后才转过身来看着百无聊赖的阿九微微一笑,朝着阿九走了过来,将她摆弄的东倒西歪的茶盏都扶正了,随即才笑着说道:“可是再多留两日也无济于事,且母亲这反应只会越来越大,届时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难道阿九想在山里长住的?” “怎会走不了,咱们中秋之前回去就是了。”看着陆夫人温柔的扶起了桌上的茶盏,阿九微微有些脸红,只是听了陆夫人的话,阿九却是不明其意,照着自己的设想,不过是想等着府里都安定了,再回去也不迟。是以,仔细的算了一回杨妈妈与陆笛春的能力,阿九信誓旦旦地抬了头笑着说道:“最多半月,妈妈与父亲便能将府里的麻烦收拾干净了。届时天气也好,府里也没有糟心事儿等着母亲裁决,再多留些日子吧!” 陆夫人无可奈何地笑了笑,随即伸手将阿九落到了额角的鬓发别到了而后,低声说道:“阿九果然神机妙算,只是阿九算了所有的情况,唯独没有算到母亲这身子撑不住啊!要不咱们就趁现在反应尚能接受回家,要不就只能满了三个月胎像稳定了之后,可没有半个月的选项啊!毕竟半个月后,正是孕吐最为严重开始之时,届时莫说是从寒山返程回城,便是起身都做不到的。” 见阿九满面震惊,陆夫人微微一笑,随即继续说道:“阿九可要想好,是现在回家呢,还是要在山上再住三个月,错过哥哥们从金陵归家,错过中秋团聚夜也可以吗?说不得这一回不见一见哥哥们,阿九便要好多年都见不到了。哥哥们这一回秋闱成绩必然不错,等到九月放榜,哥哥们就要动身前往帝京预备来年春闱了。还有你七婶婶与乐遥啊,她们也要预备着回宁安了,你......” “怎么这样早?”阿九虽然知晓母亲有恫吓之意,但是到底还是先行放过了其他,抓住最为关键的点打断了陆夫人说话,一字一句地开口问道:“大哥哥二哥哥九月就要出发吗?” 陆夫人点头,笑道:“那是自然的,总不能让哥哥们临考在即再出发吧!”见阿九有话要说,陆夫人笑着摇头:“我知道阿九想说什么,毕竟即便秋闱放榜过后,距离春闱也还有半年之久。只是阿九难道想让哥哥们在路上过年吗?哥哥们须得早早北上,先是要拜见你二伯早已经为哥哥们请好的老师,接着还要交游北方的同学,时间紧得很呢!” “那哥哥他们可以来寒山看我们,中秋可以在这里过。”阿九有些为难,到底是回家还是留守开始两难。抬头看着陆夫人,眉眼温和,眼下却是明明可见的乌青,脱口而出:“香枳寺里的法事还未结束呢,咱们本就是为了陪乐遥和七婶婶而来,先走了难免显得怠慢。” 看着阿九少见的节节败退,陆夫人心头不免更加开心,在这孩子面前,她向来是不占上风的,没曾想这一次却是见到了阿九挫败的模样,倒是新奇。只是陆夫人也明白,阿九这是关心则乱,是以面上的笑容更加柔和灿烂,温声说道:“哥哥们念书考试那样辛苦,从金陵回到苏州已经是舟车劳顿,若是回来了还要上山来看我,岂不是更加劳心劳力?” “阿九是好孩子,懂得心疼人。”见阿九愣愣点头,陆夫人继续说道:“所以咱们不能给哥哥们增添些不必要的麻烦。” 撒娇 “母亲,咱们可是说好了的,你可不能反悔。”阿九抬头看着陆夫人,往她怀里靠了靠,随即娇声说道:“我答应了跟您回家,那您也得安心养胎,不管府里事儿才行。不然,即便咱们进了城,一会子我也不要你下去,咱们还回寒山小筑去。” 陆夫人颇为无奈的长叹了一口气,随即低眉看着怀中的阿九无可奈何地说道:“从下山开始,这短短的一路,阿九自己可还记得你说了多少遍这话了?我还从来不知道,阿九竟也还有如此啰嗦的一面,倒是跟你父亲一般无二了。”陆夫人笑着打趣了两句,见阿九却是皱了眉,不免又轻轻地刮了一回阿九的鼻子,耐着性子将说了一遍又一遍的保证有重复一次:“好好好,回家之后一切事务都交给杨妈妈处理,我便只管安心养好自己和肚子里这个的身体。” 见阿九满意点头的模样,陆夫人倒也有忍俊不禁了。转头看着一边的茗云,刻意压低了嗓音笑道:“你看我们家九姑娘,活脱脱的便是杨妈妈第二,全无少女的娇俏可言,好凶的阿九。” 茗云知晓陆夫人这是诚心想打趣阿九,自然也是跟着笑了开来:“是啊,不过姑娘呢也是关心夫人的身子,虽然老气横秋了一些,却也是孝顺的,夫人可不能嫌弃姑娘不够娇啊!” “母亲和茗云姐姐怎么能这般打趣阿九?” 其实不论是陆夫人故作神秘的声音,还是茗云刻意拔高的嗓音,阿九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只是这几天陆夫人开始有了孕期的各种反应,一向怀孕就及不安生的陆夫人,这一胎更甚。兼之孙嬷嬷又不在身边,此次带出来的又都是未生养过的年轻丫头,没有经验自然处处制肘。阿九知晓陆夫人虽然不曾表现出来,但是这两天却是心间却是极其低落。难得的有心玩闹,阿九自然也是配合。 小女儿作态,或许一开始阿九还不算十分的适应,但是现在却是得心应手得很。虽然这一回与乐遥的意外相认,叫阿九收敛了许多之前的孩子模样,但是眼下乐遥不在身边,陆夫人又忧心忡忡的模样,阿九自然是立刻恢复了往日的可爱。低头看着在身边睡得正熟的呼噜,阿九轻轻地抚摸着毛茸茸的猫猫头,随后笑:“都是自家人,母亲还这样防备,可算是伤到了阿九这颗幼小的心灵呢!” “你这小妮子,油嘴滑舌!”陆夫人似有些眼馋阿九手底下的呼噜,不由看向猫儿,笑着说道:“给母亲抱抱吧,这小呼噜睡得可真好。” 阿九原本只是顺手一摸,但是见陆夫人也是意动的模样,不免有些犹豫。倒也不是因为旁的,只是到底还是介怀于孕妇与宠物之间的距离。虽然乐遥同她说过,只要确定宠物干净,孕妇接触也是无碍。但是阿九终究无法确认,猫儿的干净与乐遥口中所说的干净是不是一个意思。 尤其是乐遥口中还说了些疫苗,阿九当然知晓疫苗而何物,毕竟长在教会里,疫苗也是注射了不少。但是即便如此,阿九却是不知原来连动物也有疫苗,乐遥的时代该是一个天堂般的时代吧!连动物都能过上自己那时候上等人的生活。然而感慨完毕,阿九便知晓至少在母亲生产之前,呼噜都不能给母亲碰到。毕竟不论如何,在大历莫说是动物疫苗,人类的都没有。是以,虽然也越来越爱这个粘人的小猫咪,但是阿九心头也会更加忌惮母亲与猫儿的接触。 若是有个万一,后果实在不堪设想。是以,看着陆夫人极为眼馋的眼神,阿九犹豫了片刻,随即用力地摇了摇头:“呼噜只亲近我一人,我怕它将母亲挠伤了。母亲还是再等等吧,等到呼噜更熟悉除了我以外的人之后,再给你抱,也是为了安全考虑。” “阿九果然周到,只是这猫儿瞧着却是温柔,应该也等不了多久。”陆夫人探身去看呼噜,见它睡得安然,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即拍拍阿九:“你也要小心些,到底只是个猫儿呢!虽然亲近,但是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不会误伤了人。” 陆夫人的吩咐,阿九自然是连连点头,她不会说出在乐遥的建议下,呼噜的指甲都被剪了去。且这猫儿虽然只认自己,但是旁人抱着也不会真的伤人。毕竟这些若是说出来,自家母亲便再控制不住自己的一腔爱意了。 “阿九先一边儿待着啊,我接你母亲下车。”阿九还抱着陆笛春的脖子撒娇,述说这短短五日不见的思念之情。只是陆笛春不过是与她玩闹了片刻,正欲笑她夸张,但是却是在开口之际,看到马车里有一双眸子一闪而过,片刻阿九就被儒雅隽秀的父亲放到了地上,随即笑着说道:“比起你们,还是你们的母亲更重要。” 虽然被忽略了,但是阿九却是笑得比满月的月亮还要更加来的灿烂。杜仲看了看杨妈妈,又看看阿九,半晌之后才凑近阿九身边气声说道:“姑娘,呼噜呢,不会还在车上吧!杨妈妈似乎不怎么赞成姑娘养猫儿,姑娘还是先将呼噜抱出来给杨妈妈看一眼吧,没有人看了呼噜不爱它的。哪怕是许七夫人,见了大大小小四只猫儿,从前只能偷着养猫儿的许姑娘还得眼疾手快,才能不叫许七夫人都抢了去呢!” 阿九这才想起来呼噜还被自己忘在了车里,不由伸手拍了拍自己头,随即便立刻朝着马车跑过去,嘴里还不忘大声提醒:“母亲母亲,我将呼噜忘在车里了,父亲快抱给我。我便不上车打扰你们你侬我侬了,毕竟小别胜新婚嘛!” “不是旁人抱不得嘛!”陆夫人本是看着陆笛春眼眶泛红,两人情意绵绵,就要一诉衷肠的时候,却是被阿九骤然响起的嗓音打破了此间旖旎。两人无奈地相视一笑,随即陆夫人低声嘟囔道:“方才我想抱一下阿九就推三阻四,到了你这里,就直接抱了。” 探病 虽然只是从城外回到了家里,路程实在算不得长,但是阿九却也是在进到婉琰院之后,便觉得累得无以复加。才不过五日,阿九却只觉得自己这几天累得狠了。回到院子里,阿九便径直地进了内室上了床榻,虽然杨妈妈满眼都是不赞成,阿九却也只是视而不见,毕竟精神是真的累得慌了。 “姑娘这些日子是怎么了,怎么瞧着身心俱疲的模样。”杨妈妈虽然不赞成阿九刚回来连外裳都没有脱下便倒在了榻上,但是到底心底也是心疼阿九的,是以虽然连猫带人带衣裳的都一股脑儿的上了床,杨妈妈也只是皱了眉,随即便拉着忙着搬东西的杜仲压低嗓音问着情况:“可是与许姑娘这几日玩疯了?我瞧着姑娘肤色都深了些。” 杨妈妈虽然每日都派人将府里的消息送到寒山之上,当日去当日回,是以也会对寒山之上的陆夫人与阿九的情况有所了解,但是对于寒山小筑的具体情况却不算清楚。是以,在门口时看到阿九从马车出来的一刻,见与离开时白净娇嫩的小姑娘不过五日的时光,脸上的轮廓就已经出来了,也黑了一些,不免对于山上的日常也就有所猜测。 杜仲却是点头过后又摇头,瞥了一眼已经睡着了的阿九,拉着杨妈妈便出了内室,随即才出口解释:“姑娘与许姑娘玩闹是没有错,但是姑娘这样疲惫,却是因为夫人。这两天,姑娘当着夫人的面笑语嫣然,背过身去,却是叹气不断。虽然姑娘不说,但是长吁短叹是为谁,我们也是看在眼里。” “夫人怎么了?”杨妈妈闻言,向来风平浪静的面上多了一丝诧异,看着杜仲面色紧张:“方才见夫人气色也不甚好,眼下乌青实在是有些重了,在山上发生什么了?怎么这样早就回来了,这才五日......” 杜仲见杨妈妈都不知晓此事,一时间自己的惊异比杨妈妈更多了许多,探头看着杨妈妈一脸莫名,杜仲四下都看了一便,见大家都在忙着搬东西没有刻意留意这边,这才凑近杨妈妈低声耳语:“夫人有孕了,妈妈竟是不知?姑娘这般,也是担心夫人的身子,毕竟年岁上已经不适合生养孩子了,夫人也是睡不好,姑娘自然更是操心。” 这便是叫杨妈妈讶异了,见杜仲神色认真,且也知晓她素来稳重懂事儿,是以从她口里出来的消息必然不可能有假。只是怎么会这样呢?今年生辰过了,织造夫人便该四十了,何以这个若是儿孙成婚早都能含饴弄孙的年纪,还有了身孕?杨妈妈不像杜仲意外于家中无人知晓其孕事的惊讶,毕竟她不是小姑娘,知晓陆夫人的顾虑。 毕竟还不足三月,任谁都不肯声张的。更何况,虽然杨妈妈是阿九出生过后才到苏州,但是却也是听说过当初陆夫人身怀六甲,也有人笑她老蚌结珠。生养本不该是一件被人嘲笑之事,但是世人之嘴向来是最为难测的。陆夫人不在意,但是不代表她会喜欢这样的声音。虽然孕事也不是能够瞒得住的,但是能晚一日便晚一日,也是好的。 杨妈妈难得的叹了口气,随后蹑手蹑脚地朝着内室走去,只是才走到了内室门口,杨妈妈又轻轻地叹了口气,伸手掀起来微微晃动的珠帘,远远地看着睡着的阿九。片刻之后,杨妈妈才叹气转身,摇头看着杜仲,低声吩咐:“去给姑娘盖上被子罢,至于那猫儿,就这么睡在姑娘榻上也不合适,看看能不能挪到脚榻或是美人榻上。” “妈妈,不成的,”杜仲听了杨妈妈的吩咐,原本都是就要朝着内室而去照吩咐行事,立刻又定了定神,看着杨妈妈哭笑不得:“这呼噜精得很,不论姑娘在哪里,它都要跟到哪里。除非是姑娘亲自安置的,它还老实待着,咱们的话,放一百次它就能回到姑娘身边一百次。” 杨妈妈还从未见过世间竟还有这样的猫儿,然而也只是听杜仲说,心底倒也还有些不信邪。只是看杜仲说得煞有介事,杨妈妈倒是难得地生出了好奇之心,原本是想立刻到陆夫人那边,毕竟能叫阿九如此操心的,自己势必是要赶紧了解情况的。只是听了杜仲对猫儿介绍,杨妈妈不由转身进了内室。 才走到榻边,就看到猫儿一双鸳鸯眼儿睁了开来,直直地看着自己。杨妈妈素来是觉得猫眼邪性,这一瞬间自然也是咯噔一声,只是杨妈妈到底调整的快,迅速地转过了眼眸,随即弯腰将猫儿抱起,试探着将它放到了窗边的美人榻上。杨妈妈看着也不动就舒舒服服地躺着呼噜,暗暗点头,随即低声说道:“你就在这里歇着,不能打扰姑娘睡觉!” “妈妈,呼噜过去了。”杨妈妈看猫儿一动不动,自然也就满意地转过了身,想替阿九盖好了被子之后,再去生辉堂了解陆夫人的情况。只是被子才刚刚盖好,杜仲便捂唇轻笑,指着床榻的方向笑着说道:“妈妈还是算了吧,姑娘这几日都是与呼噜一起睡的,兴许是担心夜里压了呼噜,姑娘的睡相都好了许多。” 转身看时,果真本该在窗边美人榻上的猫儿已经舒舒服服地窝在了阿九身边,见自己看过去,竟还挑衅地看了杨妈妈一眼,随即便懒懒地闭上了眼睛,尽显高傲。杨妈妈头一次愣了片刻,直到杜仲轻笑,杨妈妈这才失笑摇头:“果然是拿他没办法,索性只能不管,那我就先过去夫人那边了,你好好看着姑娘。” 看杜仲重重点头,杨妈妈也放心离开,出来了院中又随口交代了几句婉琰院的人事,随即便飞快地朝着生辉堂而去。虽然杨妈妈说是阿九的教养妈妈,但是整个织造府都离不得她。 只是想到陆夫人的性子,杨妈妈走得就更快了一些,像是迟了就会错过什么一般。只是再快,终究还是迟了。 “夫人去看表姑娘了,妈妈。” 险象 杨妈妈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见院里也不见陆笛春的身影,这才定了定神。虽然从迎接母女归家时的状态来看,陆笛春尚不知妻子有孕的消息。但是这样的事情,陆夫人必然是会说给自己最为亲近的人知晓的。是以,若是有男主人相陪,杨妈妈便也算是暂时安了心。 虽然广阳郡王府的这些人尚且不知陆夫人有孕,且即便她们知晓,应该也不会使坏。毕竟她们来的目的,终究也不是害人性命。如此一想,杨妈妈的心便更加的稳了下来,少了些本能的急躁。 “妈妈这样着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儿要找夫人吗?” 看着茗云含笑的恭谨模样,再看看堆在院里满满当当的箱笼,杨妈妈闪身走到廊间,看了半晌指挥着小厮们归置箱笼的丫头们,随后才对着身旁的茗云轻轻摇头:“无事,就是过来,谁知夫人竟是去看表姑娘了!夫人可真是,也不知歇一歇再去的。” “夫人在山上就一直悬着心,如今回来了,自然是要赶紧去看看才能安心的。”茗云闻言却是皱着眉叹气,满眼的担忧:“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儿,出门之前夫人还对龙嬷嬷她们防备有加,但是那一日去看了一回,夫人如今对她们的态度没来由的就亲厚了许多。夫人如今身子总是不同,偏生她却是半点也不顾忌的。” 杨妈妈知晓茗云牢骚的是陆夫人有孕还不知自珍的事儿,摇头轻笑:“看看院里乱糟糟的,夫人想必也是不愿多看的。所幸就去看看表姑娘,一来全了自己牵挂担忧,二来也可以躲开这乱糟糟的局面。索性有大人陪着,夫人也不是头一回了,知道轻重,不会有事儿的。” “大人?”茗云原本还只是顺口抱怨几句,毕竟到底还有茗风跟着,再如何担忧也不会到害怕出事儿的程度。毕竟如今还有抱怨发牢骚的空间,杨妈妈便自然而然地理解成自己所想的局面。茗云却是在听了杨妈妈的话后,面色一白,随即格外凝重地看着杨妈妈:“大人送夫人回到院里,就被他身边的阿白叫走了。妈妈,夫人身边只有茗风,不会......” 这一回,茗云算是真的怕了,先前的所有抱怨都不复存,只是紧张地看着杨妈妈,说出了陆笛春的动向。想着阿白来传的消息,茗云面上血色尽失,看着杨妈妈也是意外的模样,茗云凑近了杨妈妈耳边低声说道:“说是十三皇子从金陵过来了,广阳郡王、东山伯与宁海候作陪。大人这才舍下了刚回家的夫人,匆匆离去。连夫人说有惊喜给他,都顾不得听。” 茗云这一段话,却是气声了,生怕旁人听见一般。也是,虽然十三皇子只是一个独具金陵的无宠皇子,但是到底如今帝都乃是帝京。无宠的皇子独居旧都,虽然还未封王,亦没有所谓的属地,但是却也须得格外注意。尤其是金陵还是旧都,留守金陵的世家大族也不在少数,便是没有藩王之名,也需得格外的谨言慎行才是。 十三皇子这些年做的极好,虽然迁都之时他还只是个孩子,如今的年纪也不过是少年郎,但是行为举止却是格外的低调。尽可能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就像不存在一般。或许是因为他做的极好,又或是熙帝当真忘记了还有一个留守金陵的儿子,当年金陵为王都之时,十三皇子虽然无宠,到底也还是皇子之尊。虽然没几个人提及,到底也不至于忘却了姓名。 但是如今,才不过五年的时间,礼部主持每年祭礼的时候,站位之上早已经没有了这位十三皇子的位置。无人敢说这是有心还是无意,但是的确这样明显的错漏,居然从来无人提及。渐渐地,便也成了惯例。无人质疑,包括从来没有声音的十三皇子宁渊自己。毕竟没有藩王之名的皇子,都能以约束藩王自由的条款约束自己,面对这些不发声似乎也是理所应当。 是以,茗云听得阿白细微的声音之时,心中惊骇无比。难道是又有圣上诏书送来吗?毕竟十三皇子向来都只是在皇子府里行动,连金陵城里都少见其踪影,很难相信他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苏州。所有人都觉得宁渊出现在此间奇怪,但是所有人都忘了,他本就有自由去到大历任何地方的权利。毕竟宁渊尚未被封王,留守封地,无召不得外出的约束,本就不是约束他的。 只是茗云等了又等,也未见府里有半点儿蛛丝马迹,是以心间急躁更甚。然而,这一切终究也轮不到她作何反应,只是见一向消息迅速的杨妈妈都不知此事,茗云才被压下的着急再次升起,尽管还能保持镇定,但是心却是乱了。毕竟,方才茗云还只是想一想十三皇子的事情,但是如今,见杨妈妈先是一脸着急,直到在院里看了一圈找不到人,这才松了口气。 若说方才茗云还不知杨妈妈作何考虑,那么现在茗云却是懂得了。陈家姑娘待嫁的院落,自家夫人孤身一人去不得。而再仔细回想一番阿白说出来的那些人里,来头都不小,个个都吓人。但是如今,茗云的落脚处却是在广阳郡王之上。 “夫人才刚刚回来,大人便被公务叫走了,”茗云慌了神,虽然想不出这其中的关联,到底心头已经是直觉不好,惶惶之间,满眼的希望都寄托到了杨妈妈身上:“妈妈,夫人她是不是......” 杨妈妈先前的急切,在听闻茗云说出陆笛春并未相陪陆夫人一起去看陈落雪的那一刻,都得到了解释。杨妈妈此刻已经无暇去想广阳郡王府是如何得了连自己之前都不晓得的消息,只是瞬间想到了广阳郡王府的目的。毕竟陆夫人前脚回家后脚广阳郡王便能带着贵客上门,算得实在是精准。 为了什么,杨妈妈都不敢深想下去,毕竟这般年纪的孕妇,什么意外都有可能。一个不小心便是一尸两命,届时...... 跌宕 “妈妈,您莫要吓我!” 茗云看着杨妈妈晦暗不明的神色,知晓此事在杨妈妈心头已经有了章程,且定是不好。杨妈妈在织造府里,可以说是人人尊之敬之的存在,无人会对杨妈妈说上半句不合时宜的话。茗云此刻,却是有些顾不得了。 双眸定定地看着杨妈妈,茗云强自将自己镇定下来,毕竟不论为何,眼下自己都不能先慌了神。毕竟若是自己都倒下了,还能有谁为自家夫人鞍前马后?便是有,也不如茗云事事躬亲来得舒坦,毕竟关于陆夫人的事情,茗云心间只相信经了自己与少有的几个可堪信任之人手之后的结果。 “妈妈您说,眼下需要我做些什么?”茗云心中虽然还不知晓在陆夫人身上到底会发生些什么,但是对杨妈妈,却是到了迷信的地步。是以,茗云眼下并不问缘由,只是看着杨妈妈,强自笑道:“好在我耳朵尖得很,本不该听见的都听了一耳朵。妈妈来的时候,夫人也才走了片刻,夫人知道自己的身子,茗风也是稳重的。眼下我该做些什么,妈妈只管吩咐。” 此刻,茗云心头没有旁的想法,只是一心希冀着陆夫人能够看顾自己的身体,走得慢些。虽然不知道接下来到底会是什么陷阱等着陆夫人跳进去,但是茗云却是明白了一点,表姑娘那里,自家夫人只要不踏进去便可无虞。想到此,茗云甚至都等不到杨妈妈开口说话,深深地吸了口气,随即格外坚定地说道:“妈妈,不如我去拦着夫人吧!我跑快些,兴许还有希望。” 杨妈妈此刻,却是无暇管茗云在说些什么,毕竟不敢深想她也得想。只有理顺了广阳郡王府的打算,才能想到补救的法子。饶是这一段儿时间杨妈妈殚心竭虑地安排部署,陆笛春也是事事尽心时时留意,然而到底还是叫对方找到了可乘之机。此刻固然危机重重,但是必须冷静,唯有冷静才能不被情绪左右进而误事。 一把拉住了久久等不到回应,便要转身欲跑的茗云,杨妈妈随即便绕进了旁边的屋子。进的屋去,杨妈妈也不敢关门,就这么面对面地与茗云一起站在了门槛之上,先是看了一眼外面忙碌着的丫鬟小厮,随即才沉住气低声问道:“知晓你耳力极佳的人中,可有阿白!”虽然杨妈妈面上还是一贯的冷静自若,但是问话的声音却是微微地有些颤抖。 果然,看着茗云愣愣摇头,杨妈妈终算是贯穿了所有。几乎是瞬间,从不见杨妈妈有任何势弱的茗云,却是眼睁睁地看着杨妈妈倚着门框缓缓滑落跪坐到了地上。杨妈妈如此反应,却是彻底将茗云给吓坏了,几乎是瞬间,茗云便如离弦之箭一般,拔腿就跑。速度之快,动作之敏捷,直叫院里正忙碌着的众人面面相觑。 听着方才还喧嚣着的院子,此刻一片寂静,杨妈妈也不再沉湎于自己的思绪之中,迅速起身看着众人。见他们具是一副呆愣的模样,眸光却是定定地看着门口,杨妈妈面容沉静弯了唇角,笑道:“方才与茗云说话,她竟是马虎的将自己贴身的衣裳忘在了马车之上。此刻羞愤欲绝,这是要去找衣裳呢!” “妈妈,茗云姐姐此刻前去外管事处是寻不着马车的,不知您可知晓?”见杨妈妈信步走出,院里有大胆的小丫头不由出声问道:“方才听门房上的人说,这一次车轴都脏得很了,要赶车去洗马台洗车。外管事处与洗马台虽然同在外院,但是洗马台却是从表姑娘那边走更近些的,茗云姐姐着急,不如就让奴婢去提醒茗云姐姐罢!” 看了一眼厅中众人,方才还挤眉弄眼的一众小厮瞬间老实,杨妈妈这才满意地收回了目光,落在满眼渴望的小丫头身上。上下打量了半晌,杨妈妈还是摇了头:“就让你茗雾姐姐去吧,正好她与茗云同屋,彼此也不尴尬。” 茗云方才的动作,已是将茗雾吓得不轻,而杨妈妈出来说的话,更是叫茗雾觉得云山雾罩般的恍惚。茗云是个什么性子,这里其他人或许不知,但是自己与茗烟却是知晓此话不对。毕竟茗云素来是她们几个里面最为细心的,谁都能丢三落四,唯有茗云不可能。更何况,还是贴身小衣这样的物件儿。 杨妈妈点了自己的名,茗雾自然也不会将自己的意外之色展露,只是笑着点了头,随即柔声回道:“那我还是直接去洗马台替茗云找找吧,眼下想去拦着她想是来不及了。” “去吧,正好我还有事吩咐你!”杨妈妈满意地点了头,见茗雾迅速走了出来,杨妈妈先走了一步,直到茗雾也跟着出现在了院外,方才的笑容再不复见,转而是严肃的吩咐:“洗马台不必去了,随我一起,快去寻夫人!” 茗雾不料事情竟是如此,一时间心有万千疑问,却不知该从何问起。因为杨妈妈动作之快,茗雾只能一阵小跑跟上,随即低声问道:“妈妈,夫人怎么了?” “夫人无事,只是若是咱们去的晚了,兴许就有事了!” 杨妈妈方才所有的担忧,在得知茗云耳力极佳之事并无几人知晓,尤其还是知晓的人里头不会有阿白,所以的担心都在一瞬间得以释放。因为过于紧绷,放松的一瞬间竟有片刻的脱力。也是因为这一阵脱力,才叫茗云不在控制之中。虽然广阳郡王府打的是一尸两命,进而叫嘉瑜嘉瑾两位公子即便拔得头筹,但是却也只能老实手小的主意,但是他们吃一堑长一智,这样大的事情必然部署周全。 部署周全的事情,虽然惊心,到底有一点无法规避,那就是时间。时间越长,计划才能越周祥。而这,便是自己突破的地方了。却不曾想,茗云竟是那样的冲动,虽然自己方才的反应的确会误导了人,但是茗云的动作却是始料未及。 原本心中有了眉目的杨妈妈,此刻心头也有些跌宕。 悲喜 出了茗云这个变数,一时间连杨妈妈都有些拿不定主意。 谁也没能想到茗云竟有如此能力,不论是超凡的耳力还是敏捷的动作,都是在杨妈妈的意料之外。自然,耳力上头,当然是万幸无人知晓且她听得分明,但是后一个,却是叫方才微弯了唇角的杨妈妈心头浮上丝缕焦急。若是茗云焦急之下不知收敛,那么眼下尚可控制的局面,便算是彻底乱作一团。 乱还是不乱,杨妈妈此刻心间也是举棋不定。有些事情,自己掌控全局终是不能,自然,有些决定便不能由自己做。偏偏能够掌控全局的那个,此刻正在外院书房里,私会重磅来客。虽然还没有人去问过,但是想也知晓,此刻不论是谁什么事,都得靠边。到底皇子郡王侯爷伯爷齐聚于此,且都是悄无声息。便是他们这些人心头各有打算,陆笛春都是须得格外小心谨慎才是! 毕竟这些人啊,或是有身份或是有家族,便是动作出格了些,总还是能维护一二。而自己,不过是个只能倚靠自身实力与圣上对清流的看重之心,纵然父亲兄弟如今也算势大,一旦被人觉察他们这些庶族出身的寒门清流,居然与世家皇室宗族绞在了一起,那便是只剩下了死路一条了。 到底圣心之所以在寒门之上,说到底还是他们独木不成支,便是所有的庶族清流拧成一股绳,也成不了什么大事。有权无兵,有心也是无力,更何况他们如今即便聚在一处,不论是掌有私兵的世家眼中,还是掌有天下的熙帝,都只会将其看作乌合之众,谁也生不出戒备之心。尽管古来帝王多疑,但是谁又会对一群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且手上无一兵一卒的文弱书生心生戒备呢? 这个道理,不论是皇室还是世家,抑或是寒门本身,都看得分明。也是因为明白,这才有了寒门之中无论政见相同或是相左,有一点却是一致,对熙帝一人的忠诚。尽管氏族世家都强大到若是愿意,皇室也可以不放在眼中,毕竟屯有私兵的家族实力本就雄厚。但是因为都瞧他们不上,清流自有傲骨,热情尽付东流之后便也收起了一开始的示好。 毕竟氏族世家皆高贵,但是若是费尽了心力才能换得他们一丝善意,那么还不若将全副心力放在捋顺帝王心与提升自身的政绩之上。虽然不是所有人都是这般想法,却也是大部分科举上来的官员权衡利弊之后的决定。 是以,若是给人知晓朝廷寒门清流一派之中,最为鼎盛的两家之一的陆家,居然暗中与这些权贵都有来往,届时必然是一片哗然。向来便是以纯臣直臣孤臣自居的陆奉卿陆大人的长子,居然游走于皇室、宗亲与世家贵胄之间,谁能不多想几分,深想一回?到底陆奉卿陆老大人身为太傅,二子陆笛夏在帝京也是处处以东宫与圣上为尊,眼下留守苏州老宅的陆家长子,打得火热的这些人,却无一个是东宫麾下,这如何说得清楚? 无人关心他们是因何而来,一旦事发,只会将陆家与这一股新兴的势力绑定。所幸,十三皇子不是什么成大器的人,至少世人眼中便是如此。即便被人觉察,虽然难以解释了些,但是却也不是毫无办法。然而,麻烦事儿,谁也不愿沾惹上身,尤其又是陆笛春自己向来谨慎。 是以,即便茗云只是陆夫人手底下的丫头,到底见识也是逐年上涨。是以,杨妈妈能够想到茗云会有的一切反应,偏偏哪怕是算无遗策的杨妈妈,这一回也吃了信息不全的亏。茗云会想到哪里去,杨妈妈也不敢加以揣测,但是很明显,她是意识到了危机。而这,杨妈妈此刻心间虽然没有底,但是却也是有些笑不出声却也欲哭不能。 心头宛如是天人交战一般,杨妈妈直觉此刻,自己倒是更能够体会悲喜交加的滋味。只是终究,这一切都无法对人说起,哪怕是跟在身边神色既是慌张又是迷茫的茗雾。杨妈妈此间心虚极其复杂,但是脑中唯有一念,若是能够顺利拦下茗云自然最好,但是若是不能,也该想想该如何应对。 毕竟今日的广阳郡王府诸人,必然是与广阳郡王府私下里通过气的。既不能叫她们看出自己这边已经发现了异常,亦不能叫陆夫人有半点闪失,还不能自乱阵脚,偏偏用得得心应手的茗云茗风,一个宛如定时就要引爆的炮塔,一个对这些想必还是一无所知,终究是依靠不上。 是以,杨妈妈挑了茗雾,到底也是一等的大丫头了,1虽然平素不及茗云茗风顺手,终究此刻能上得些台面的,便也只有她了。杨妈妈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即看着始终与自己保持步调一致的茗雾,低声耳语吩咐了几句。之间茗雾神色从迷惘到震惊,再之后便是惴惴不安,杨妈妈知晓好言好语此刻会误事。 “这是命令,若是做不好,回头看我怎么罚你!”杨妈妈正了神色,便无端的多了些吓人的气息,茗雾平日里与杨妈妈少有独处的时候,都是能躲则躲能避则避。但是如今避无可避,尤其是杨妈妈还冷冷地看着自己,茗雾轻轻地哆嗦了一下,随即仔细地默念了一回杨妈妈的吩咐,片刻之后才鼓足了勇气,郑重点头:“妈妈放心,奴婢定竭尽全力以保护夫人。” 杨妈妈微微颔首,随后才算是彻底定了心神。不论如何,今日陆夫人不能出事儿!因为此刻,她已经不再是一个人,她的安危也不止只是与她自己与腹中胎儿相关。到底整个家族的未来,都与她今日能不能平安走出那陷阱有着极强的关联呢! 当一个人必须肩负整个家族的希望之时,无疑那个人是最为可怜的一个,因为注定会为了大多数人而牺牲了那一个人。杨妈妈已经尽力严密了,但是广阳郡王府来势汹汹之下,凭借一己之力能不能与之相抗,到底也还是个问题。 大胆 走到园中,杨妈妈便自然而然地停住了脚步,看着茗雾还是满面惊疑的频频看向自己,杨妈妈几不可闻的,又是一阵叹气。若是能够自己前去将人带出,何至于要叫尚不成熟的茗雾独行?但是茗风本就陪着的陆夫人,先是来了个茗云后又来个茗雾,本就令人瞩目的。更不必说,若是自己亲自前去,会是怎样的效果都不必杨妈妈多想。 虽然眼下最为安全的路数,便是不管广阳郡王府的态度,直接冲进去将陆夫人带回在身边,悉心检查,但是这却也是下下之策。事情终究还没落得要走撕破脸皮这一步的地步,莫说是杨妈妈做不了这个决定,便是陆笛春自己也要多加忖度才是。 杨妈妈并不知晓眼下前院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形,但是她明白,今日这些人来或许有旁的目的,但是对于广阳郡王,最为要紧的任务,当有拖延陆笛春一项。虽然来的这些人,是如何被广阳郡王请动的,此事尚无定论。至少在杨妈妈心头,还是没有结果的。 也是顾不得了,没有闲暇的时间再去理那些个细枝末叶,杨妈妈的重点,总还是在广阳郡王其身的。毕竟今日不论如何,广阳郡王府低声做足了万全的准备。杨妈妈不会去想小小郡王是如何请动宁海候的,虽然宁海候府自前朝起,便已是赫赫有名的金陵周氏,传承了数百年的簪缨世家,其家族史比大历朝寿命都还长了些。 但是如今却是落得与广阳郡王小小宗室混作一处,杨妈妈心头多少也还是会多些留意。 杨妈妈做此番想法,倒也不是广阳郡王府当真没有分量,毕竟能够将东山伯十三皇子牢牢握在手中,虽然一个是因为彼此乃是姻亲,另一个也是表面上看去全无倚仗。但是这却也并不代表广阳郡王府真的轻飘飘没有重量可言。不过是因为比起根基深厚的周家,有些不足而已,哪怕如今的周家早已经比不得昔年。 是以,便是不想这里头盘综错杂的关系,杨妈妈浸淫宫廷几十年,脑中也有了个大概。想必这一次苏州聚首定是提前就有部署。且,比自己所能想到的最早还要早些。毕竟七夕花宴除了七夕正日子,一连持续了五日。而这一次的盛会,却是陆笛春临时接过,办得却是盛大至此,彼时,不知情的自然是交口称赞一连五日的盛景,知晓内情的,却是无一不折服于织造大人的办事能力。 杨妈妈当时也是忍不住咂舌,不过短短七日,临危受命的陆笛春硬是将其办得盛大而绮丽。若是阿九小儿之语提前不能预见,一向多思多想的杨妈妈也不会如此感叹。只是到的如今,杨妈妈却是倏然明白,或许这一场盛会本就在私底下预演了无数遍。甚至有可能,本就是为了为旁人做遮掩。 至于遮掩了些什么,杨妈妈不得而知,但是端看当时场面之盛大,与五日里宁沁一日都不曾缺席的认真态度来看,想必背后隐藏着的该是一个惊天秘密。 杨妈妈无意追着这些朝廷大事,自然也没有了往下深想破解秘辛的动力。轻轻地摆了摆头,还是将注意力转回到了此事与广阳郡王府意欲设计陆夫人的关系之上。很显然,广阳郡王府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若是有,当年也不至于被外人眼中全无存在感且还只是个孩子的十三皇子拿捏住了。 是以,不论外头书房里的男人们,此刻正在密谋些什么,或者说是此前他们的谋划为何,都与广阳郡王府此次对陆夫人打主意没有关系。毕竟无人能够预见这个年纪的陆夫人,还能有孕。是以,虽然于自家人来说事出突然,但是于广阳郡王府而言,定然也是。毕竟,纵是杨妈妈不多想,但是很显然,十三皇子府、宁海侯府、广阳郡王府、东山伯府并苏州织造府,本就已经是站在统一立场的局面。 这些人家因何选择了十三皇子宁渊,尚且还是杨妈妈不能确定的点,但是陆家,杨妈妈却是能够知晓一二。十三皇子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无用,说不得私底下还有些什么令人心悸的底牌,这才将这些家族网罗到了自己麾下。这些若是平时想来,杨妈妈必然心惊,便是如今,十三皇子也不过是尚未加冠的少年,这些年徐徐图之竟是将宗族世家并寒门之中影响不小的人家都握在了手中,可见其野心与雄心。 只是眼下,对于杨妈妈而言,最为重要的终究只是阿九。小小的阿九,虽然除了幼年时有些过分的聪明与云空大师口中的非凡之外,与寻常孩子并无二致,但是杨妈妈却是莫名地坚信云空大师所说。是以,杨妈妈知晓,不论如何,自己都要好好看顾阿九长大成年,为的就是一睹她的不凡。 而在这个过程之中,显然要替她守护她所珍视的一切。 阿九对于父母家人的眷念,杨妈妈看在眼中。虽然世人都对家人眷念不已,但是阿九又有所不同。就像是失去过一般,她总是会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发出发自内心的感谢。杨妈妈不能理解阿九因何会有如此情绪,但是只要阿九受不住的后果,杨妈妈必须要站在她的前面。 是以,此刻,杨妈妈心头突然产生了一个颇为大胆且离经叛道的想法。既然织造府已经与十三皇子绑定了,且广阳郡王府眼下明显是以十三皇子宁渊马首是瞻,虽然这些也只是杨妈妈通过蛛丝马迹得来的结论,但是可能性却是非常之大。 那么在此基础之上,凭着广阳郡王府对陆家怀恨在心,一击不中蛰伏多年也要卷土重来的架势。杨妈妈知晓防不胜防的道理,也通过这些年在陆家明白了陆家人的秉性,手段不是没有,只用来自保却不主动攻击。如此中庸之道,杨妈妈自然无从置喙,但是若是能够让陆家与十三皇子的关系更进一步呢? 投鼠忌器,广阳郡王府对陆家的小动作定会有所收敛! 狼狈 只是更进一步的关系,还能让广阳郡王府生出忌惮之心,且能够保陆家无虞,会是什么呢? 杨妈妈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即目光深深地望向了茗雾离开的方向,许久之后,才转过身折返。尽管此刻陆夫人那里的情况着实危急,但是凭着宁沁在睡莲花会之上连着五日的殷勤配合,杨妈妈知晓这一次外院书房内的密谋必然要紧。 如此一来,广阳郡王府再如何动作都难免掣肘。毕竟同为一边互为把柄的家族,便是广阳郡王府一心想要在五年前的事情上找回自己丢失的颜面,但是动作也不敢过大。这一回,杨妈妈能够确定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毕竟这样的结果给陆家带来的只会是长足的影响。而在这样的影响之下,势必陆家也就无暇与广阳郡王府缠斗,忙于自身才是最为要紧。 是以,他们想要一击得手,但是若是不能,也不愿打草惊蛇。尽管杨妈妈知晓自己眼下这般想法,到底也还有赌博的成分,但是胜算确实不小。唯一的变数,就在茗云身上了,而这就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计策能够将广阳郡王府那群人成功地骗了过去。 虽然心中也还存了几分忐忑,到底杨妈妈心底却是少了许多担忧,毕竟眼下只要能够保证陆夫人安全无虞,便已是见招拆招的最高成效了。尽管这一次定是会将陆家人已经知悉广阳郡王府的一切打算,暴露于龙嬷嬷等人眼前,却也是兼顾不得。 杨妈妈行色匆匆地回了生辉堂,方才还因为姓李堆积还显得有些喧嚣杂乱的院落早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整洁宁静。 “妈妈回来了,奴婢叫他们加快了动作,现下已然是将东西都归置清楚了。”茗烟屏退了不要紧的小丫头们,一个人独守院门边,虽然杨妈妈方才一言一行都与寻常无异,细心的却也还是能够体会出其中微妙。或许动作言语都难以形状,但是个中滋味茗烟却是能够感受得到。 是以,众人离开了之后,她便守候在了院门边,等着可能会有的答案出现。只是看着杨妈妈片刻之后便回来了,茗雾却是不见了踪影,茗烟不免立刻上前对着杨妈妈低声说道:“妈妈,茗云可是被拦下了?我还当茗雾会说她帮着茗烟去寻,您去将茗云姐姐带回呢!” “不必试探了,此事与你茗云姐姐并无多大关系。”杨妈妈自然知晓茗烟问的是什么,轻轻地摇了摇头:“放心吧,不会出事儿的。最多,就是咱们这些天严防死守的目的会暴露于广阳郡王府众人眼前。但是这爷算不得什么了,终究夫人最为要紧。”见茗烟嘴唇开开合合,杨妈妈知晓她心有疑问,只是自己此刻也再无心多说,虽然说是一切或可无碍,但是谁能保证龙嬷嬷她们不是疯了呢? 旁人或许不会知道陈落雪因何病得如此奇怪,但是杨妈妈这些日子替陆夫人把着内院里的一切,自然落雪的病症也是耳闻目睹的。也是因为看过了落雪的状况,杨妈妈才能一眼确定其病因。偏偏,这一切都不能摆在明面上来说。毕竟无衣这种东西,不伤身体只毒精神,本就邪性! 无衣无衣,顾名思义,便是无衣。最开始得名,也不过是音译加上了发病之后大多数人会有的症状。因为此药原产于西域,经年累月的在身体里累积,一旦到了超出身体承受范围只阈值之时,便会使人精神错乱状如疯癫。而音译过来的名字之所以定了这两个字,显然是因为彻底失去了理智之后的人,本能地会觉得身体燥热,渐渐地连衣裳都穿不住,就这么不知羞臊廉耻的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龙嬷嬷等人手上有无衣,杨妈妈从未想过。毕竟此药珍贵,讲这种东西拿来对付落雪这么一个小姑娘,无异于杀鸡用了宰牛刀。只是推算着陈落雪的异常嗜睡,或许一开始无衣本是最后才要使用的。不过是当日不知道因为什么契机,使得龙嬷嬷她们提前用了大剂量。这些自然已不可考,但是杨妈妈却是从落雪清醒过后复又倒下,开始推算广阳郡王府知晓陆夫人有孕的时间。 毕竟无衣是药粉儿,但是大剂量给到龙嬷嬷手里只是用来毒害陈落雪,便是广阳郡王府也不可能贸然用之。而这两日落雪昏睡甚至连个清醒的时间都没有了,不论广阳郡王府上一开始作何打算,杨妈妈都能知晓龙嬷嬷手里的无衣定是得到了广阳郡王府的补给。不然,陈落雪不会连眼睛都睁不开,日日昏睡,而这却也是广阳郡王府一开始的打算,与现在全不相同的证明。 只是两日前,照着杜仲所说,那却是连陆夫人自己都才知晓怀有身孕的时候,广阳郡王府是如何得到的消息呢?冷不丁的,杨妈妈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若是他们一开始打的就是让公子们守孝的打算呢?虽然嘉瑾只是侄儿,但是侄儿也有五个月的孝期,而这便已经能误了嘉瑾嘉瑜继续参加春闱的可能。 是以,一旦广阳郡王府此次得手,那便是将陆家的势头直接拉下了不止三年的晋升。那么,他们必须格外谨慎,而这已经足够了。万幸是觉察的足够早,她们的谨慎反倒是给茗雾的出现留有余地。 “夫人可在屋里?” 就在杨妈妈烦躁踱步等着消息的时候,陆笛春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出现在了生辉堂中。杨妈妈闻声惊诧看去,却见一身本该是家常宽松道袍打扮,此刻却是上衣贴背,下袍绕身格外狼狈的陆笛春。 “夫人去看表姑娘了,大人这是怎么了?”茗烟从未见过如此狼狈模样的陆笛春,便不说他一身宛如码头挑夫的穿着,汗流浃背双颊通红也是难能一见。尽管杨妈妈才刚刚安抚住了她的心,但是此刻见了陆笛春这般模样,心却是在瞬间提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些什么,还忙着补充:“才走了不久,眼下应该才刚刚看了一眼表姑娘!” 狠毒 看着陆笛春倏然间便青了的面容,茗烟此刻算是明白了茗云的反常,杨妈妈的急躁乃是为何。虽然尚不知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自家夫人此次前去探病,想必凶多吉少。一时间,尽管杨妈妈才说了无事,但是茗烟却是如何也放不下心了。就像杨妈妈一边说着无事,自己不也还是不住踱步嘛? 着急之下,茗烟自然更加担心自己说的还不够多,尤其是陆笛春立刻转身竟是要跑的动作,茗烟不由更加着急,虽然知晓于礼不和,但是却也还是一个箭步冲到了陆笛春身边,连声说道:“方才妈妈已经叫茗雾过去了,不如大人与妈妈彼此交流一下信息罢!彼此对一下,免得落到了小人的圈套。” 茗烟自然不知晓十三皇子等人已经来过了的消息,自然更不理解陆笛春因何这般狼狈焦急,只是想到茗云的反常,杨妈妈的焦躁与陆笛春此刻的反应,茗烟几乎是本能的便往陷阱之上靠了过去。毕竟杨妈妈都只是遣了茗雾前去,杨妈妈的决策,向来不会出错,是以尽管对上陆笛春有些暴戾的眼神,茗烟还是死死地拽住了陆笛春想要奋力奔跑的动作,连声劝道:“大人听听妈妈是怎么说的,还是听听吧,妈妈从未出过错。” 对杨妈妈的迷信与崇拜,显然不止是茗云茗雾几人,越是不了解杨妈妈的人,对其越加的恐惧与敬畏。而作为每日都能与杨妈妈打交道的茗字辈儿的大丫头们,虽然不能算得了解杨妈妈,但是却也是比外人更多知晓些的。是以,若说旁人的恐惧与敬畏是惧大于敬,那么相对了解一些的,却是敬大过了害怕与畏惧。 甚至,比正经家中主子,还要来得更加深重一些。 杨妈妈却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跟着出了院子,看着陆笛春轻轻摇头:“不论是谁,对大人说了什么,大人都不要意气用事,夫人不是一个人,我说的不是茗云茗雾这些丫头,那人可有与大人说起?” 陆笛春闻言,所有的焦急都在瞬间消散,双眸只是在杨妈妈意有所指的眼神,与她一手小心地扶住了自己的后腰,一手还护着小腹的动作之间来回逡巡。有不解,有疑惑,也有恍然大悟,更有了悟的瞬间,骤然间便牙呲欲裂的愤恨。左手一个用力,便将死死拉住了自己衣袖的茗烟甩了出去,看着杨妈妈满眼无奈的模样,恨声说道:“妈妈到我们陆家,向来是尊之敬之,陆家待您不薄,何以竟敢帮着外人,伤家中无辜妇孺!” 随即,便像是多看一眼都不屑一般,陆笛春冷然转身,留下一脸疑惑的杨妈妈与三尺外墙角边蜷成一团,连呼痛都出不得声的茗烟原处发愣。 杨妈妈从未想过,陆笛春居然会愤怒至此。到底外书房里发生了些什么,广阳郡王对陆笛春说了些什么,竟然会将五年始终对自己信任有加的家主,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自己。尤其是陆笛春口中的帮着外人,伤家中妇孺,更是叫杨妈妈有些摸不着头脑。陆笛春的发难,杨妈妈并不在意,毕竟被外人蒙蔽了双眼不知缘由的发作,算不得什么。 更何况,陆笛春话说的不错,陆家上下待自己从来都是尊之敬之,并无半分对待下人之态。是以,杨妈妈可以将自己的真心放在这个家中,自然也不会对陆笛春的言辞加以上心。但是,这却并不代表着,杨妈妈不介意对着陆笛春说这番话的人的居心何在。 杨妈妈冷静下来思索了一番,随即便疾步走到了院外墙根处将茗烟搀扶起身,看她痛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面上有掩不去的心疼:“莫怕,我就给你找大夫看看!” “妈妈,大人的话,是什么意思。”尽管茗烟此刻只觉全身疼痛不止,但是心痛却是盖住了身体之上的一切。看着杨妈妈依旧淡然的神色,茗烟心底总还是有些期望:“还是说,妈妈当真是那吃里扒外之人?虽然奴婢不敢相信,但是大人,不,不会无故发作。妈妈方才的动作,到底是想说什么?” 对上茗烟痛苦却清明的眸子,杨妈妈无奈叹气,见茗烟也不起身,只好松开了手,耐性回答:“你以为,这接踵而至的事情,可正常?仔细想想,都该知晓有心人在借机挑拨呢!为了什么,我现在尚且还不清楚,但是眼下,大人情绪如此激动,我反倒是害怕会不会大人也是被利用进了想要谋害夫人达成一尸两命目的一环。” 只是话音才刚落下,杨妈妈原本还无奈自嘲的神情却是瞬时一凛,所有解不开的谜团,方才未曾想到进而被忽略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展露在了杨妈妈眼前。而茗烟,也因为杨妈妈口中的一尸两命惊得振聋发聩。 “还是将广阳郡王想浅了,或是说,错不该将广阳郡王府当做至少也是有底线的!我错了,错得实在离谱......” 杨妈妈这一瞬间的凝重,尽管并没有直接回答茗烟所有的问题,但是茗烟却是愣了片刻随即便白了脸。也不要答案了,再不敢追问,只是看着杨妈妈的眼中都有泪滑过,茗烟知晓事情因为陆笛春的乱入,或是到了已经无法转圜的地步。虽然此刻身体还痛得难以忍受,但是茗烟却是连声催促:“妈妈,您莫要自责,还是快些去拦着大人,救救夫人罢!” “来不及了,根本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简单,广阳郡王府要的,本就是以大人之手伤夫人!”杨妈妈总算是想到了广阳郡王府的谋划,却是在认清广阳郡王府的狠戾之后颓然倒地:“他们不止是要斩断两位公子的前程,他们还要大人亲手杀妻灭子,他们要的是,苏州织造府从此消亡,陆家长房就此覆灭!” “为什么?他们便不怕大人全力报复?” “不过是因为五公子的一口,他们竟能狠毒至此。”杨妈妈含泪,低头说道:“爱妻丧于自己之手,大人缓不过来的。” 大悲 茗烟从未见过失态至此的杨妈妈,但是此刻也无暇再想其他。毕竟事无绝对,尤其是年轻的茗烟,更加坚信。杨妈妈怆然泪下,但是茗烟却是绝不认输,努力想要找到一切可以补救的办法。只是连杨妈妈都颓然的局面,小小年纪的茗烟,又能有什么能力扭转乾坤? 若是,若是大人理智尚存就好了!茗烟绝望之下,只能将满含希冀的开始想象。只是才想到这,脑中忽的生出了一个想法。也顾不得是不是足够周祥,茗烟立刻拉住了杨妈妈的手臂,艰难地挣扎起身,随后便是热切而狂热的声音:“妈妈,既然他们打的是以大人亲手伤人的主意,那么定要大人出现在夫人身边才算得数的,咱们是拦不住大人了,但是姑娘呢!” “姑娘?” 杨妈妈还在自责于这些年的忘形,因为顺风顺水的生活,渐渐地再也没有了危机感,是以这一回才会犯下如此大错。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广阳郡王府的能力。若是从前,自己怎会简简单单的只能看到表面上的东西,毕竟于广阳郡王府而言,陆家当年的种种举动,无异于是将他们的脸面按在了地上践踏。 哪怕是想到了这一切,杨妈妈却不曾想自己还是低估了广阳郡王府的愤恨之心。尽管这些年作为世子的宁沁,因为面上的疤,婚事不顺,也因为当年连个小小的陆家都没能按下去,也让广阳郡王府在士族当中被人当做了笑柄。至于玩笑了多久,身在苏州的陆家人无人知晓,毕竟士庶鸿沟宛如天堑。 只是杨妈妈想也知晓,广阳郡王府众人这些年间定然少不得因此自觉没脸。尤其是他们那样的人家,在世家跟前,本也有些不及,毕竟底蕴便差了许多。是以,杨妈妈能够想到,她也本该想到,毕竟多年来的宫廷生活,足以叫她明白这些家族的秉性。然而,杨妈妈哪怕是这样,还是有所错漏,竟是将他们对陆家亦或是陆家长房的恨意算少了些。 不该如此,但是偏偏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杨妈妈多年来的骄傲,尽在这一刻彻底崩碎。如此骄傲的人,在一瞬间被摧毁,可见广阳郡王府这一回出手之精准。虽然杨妈妈非王,陆家人亦不是贼,但是先击倒杨妈妈却也如同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不论杨妈妈比陆笛春有多少不及,唯独一点,对于士族的了解却是更胜一筹。 当年因为有杨妈妈铃娘稳住后方,是以陆家一切都尚且井井有条。而如今,广阳郡王府卷土重来,自然是要将最为了解他们的先行解决。铃娘因为要护着嘉瑜嘉瑾兄弟,是以他们无需操心,一开始的窦妈事件,本也是刻意的引导。就是要让陆家人以为,他们出手的对象会是两个年轻小子。连杨妈妈,都被他们哄得跟着他们的想法走,可见这一回是下了狠心的。 然而此刻,茗烟艰难地说出了阿九,却是叫杨妈妈为之一惊。原本已经倾倒的世界,都在这一刻重新建立。分崩离析的一切,渐渐开始回归。跟难说茗烟这个想法的可行性有多高,但是对于杨妈妈世界的重塑,却是关键莫名。 “姑娘与夫人,在大人心间,孰轻孰重?” 杨妈妈不禁自问,只是这个问题似乎根本就没有答案,因为无人应该面临这样的选择。尤其是,自己方才还告诉了陆笛春,陆夫人怀有身孕的消息。也是因为这个消息,才使得陆笛春彻底失去了理智。若是常人,定然不会再用如此法子,但是杨妈妈,却是立刻起身,奔忙着要去追上陆笛春。 “妈妈,婉琰院在东边,您走反了!”茗烟眼见着杨妈妈行动似风,但是待到看清楚了她走的方向,顾不得摇摇欲坠的身子,穷尽全身气力大声提醒:“妈妈,咱们没有时间可以耗费了!” 杨妈妈头也不回,只是沉声回道:“来不及了,只能用骗的。”随着杨妈妈的声音入耳,茗烟也力竭坠地,而后紧闭双眼,再不知外事外物如何进账。 一边在心头祈祷着一切还没有到最糟糕的时候,杨妈妈脚下步伐也是越跑越急,顾不得一众见惯了自己气定神闲淡定自然之态而惊愕不已的下人,杨妈妈只是全力奔跑着,与时间赛跑。所幸,上天总还是眷念着无辜之人的,就在陆笛春距离门扉洞开待嫁院落几步之遥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杨妈妈声嘶力竭一般的暴喝之声:“陆笛春,所以你是选择了夫人不要女儿了,是吗?” 杨妈妈看着陆笛春就要跨门而入,急切之下,甚至于一个趔趄差点儿将自己绊倒在地。原先想到的说辞,此刻都再用不上,好言相劝毕竟只在于他信任自己之时。而眼下,想必自己便是除了广阳郡王府之外,陆笛春心间第二恨的人了吧!既然如此,左右阿九无事,而陆笛春一旦进去,陆夫人才会危险加身,那便豁出去了罢! 如此想着,见陆笛春果然,原本急切的背影瞬间一滞,随即便转过身来恨意滔天:“你对阿九做了什么?” “没什么,不过是今儿个一旦你跨进了身后的那一道门,她便永陷泥淖而已。”杨妈妈立刻跟了上来,也不管陆笛春此间情绪,只是笑吟吟地走到陆笛春跟前。见他纠结犹豫的身影,笑意更甚:“不过这可与我无关,造成这一切结果的,都只是你自己。” 杨妈妈故作送快的走到了陆笛春面前,趁其不备,立刻抓住了陆笛春的手臂,连声说道:“僭越之处,还请大人见谅。大人请放心,姑娘无事,在婉琰院里好好地睡着觉呢!我说这些,也只是急切之下想要留住大人,不叫大人迈过那道门,从此悔恨半生。” 知晓陆笛春此刻对自己已经毫无信任可言,杨妈妈也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只是密密匝匝继续:“那道门后是一道陷阱,一道专为大人而设的陷阱。一旦大人进去,从此大人半生悲喜便只余悲情。” 大喜 若是杨妈妈方才设计叫住陆笛春,而后趁机上前拉住了他阻碍他前行,还只是叫陆笛春心中更加愤恨的话,那么眼下,陆笛春再次看向杨妈妈的眼神已经转变为将信将疑之态了。虽然杨妈妈种种表现与广阳郡王方才在这一回短短的会晤过后拉住自己的私语一一对上,但是杨妈妈是怎样之人,陆笛春多少也算了解。 方才是急怒之下,事关爱妻,他难以冷静,但是看着杨妈妈一介女子还能追上自己,且不惜以谎言相阻,陆笛春也渐渐地恢复了些许理智。虽然还是对杨妈妈充满了怀疑,但是杨妈妈后面声泪俱下的劝言,陆笛春到底也还是经心了。是以,低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自己的所有负面情绪强行压下,陆笛春冷声:“何以见得?” 这已是陆笛春忍耐的极限了,极其艰难的说出了这一句,实属不易。杨妈妈自然看得出来陆笛春此刻是可以听进话了,是以,也不再等待,立刻解释道:“您今日进去,拯救不了夫人。与之相反,大人一旦进门,入目可见的只会是疼痛难耐的夫人,看到夫人如此难受,且在这之前大人并不知夫人已有身孕,这个时候不论是谁,为夫人递上一盏清茶,大人都不会多想便给夫人喝下。” 见陆笛春额角青筋隐隐已有了暴起之势,杨妈妈明白陆笛春这是将自己的这些话当做了拖延时间之语。无奈地叹了口气,杨妈妈低声说道:“经过这一路的冷静,我也算是彻底想清楚了广阳郡王府此次的手段。大人或许不知,世家大族之中有一种名唤曼陀罗的毒药,可以使人口干舌燥身体发热且烦躁不安,但是十二个时辰过后,这些症状都会自行消失,对身体也无大碍。” “难道我不去,这一杯茶便无人喂夫人喝下吗?” 陆笛春明白了杨妈妈话中之意,只是此时此刻,他却还是并不尽信杨妈妈之言。毕竟她是想表明她与广阳郡王府并无勾结,但是若是没有,她又如何这般了解他们的动向?更何况,方才茗烟的话,陆笛春到底还是记得的。 是以,看着杨妈妈满心满眼的关切,陆笛春讥诮一笑:“方才茗烟说过,茗风陪着夫人前来探病,接着茗云跟了过来,而后是茗雾。都是熙雯身边的丫头,哪一个见到熙雯这副模样,不会为她寻一杯清水?便是她们都被人制住了动不得,熙雯自己也长了手,难受之下自己也......” “大人,您不相信我不要紧,要紧的是不能中了广阳郡王府的阴毒计谋。”杨妈妈方才还温和了许多的态度,随着陆笛春无尽的猜测消失殆尽。尽管杨妈妈知晓这些都在情理之中,但是眼见他不听劝,杨妈妈也生了怒意:“难道大人还没有想明白,不论是谁给夫人的水,都是干净无害的。只有大人您给的,才是杀妻灭子的催命符。” 杨妈妈骤然摆出了当年宫廷女官的气势,吓不着陆笛春,但是确实也能安定他的情绪。见他又有了些尊敬之意,杨妈妈继续说道:“他们的目的,本就不是我们当初想的那样简单,只是设计二公子污了他名声,或是叫两位公子就此失了前程,但是说到底也不算是对陆家的复仇。到底陆家儿郎实在算不少。但是若是能叫夫人今日殒命,两位公子势必须得守孝,而大人就此一蹶不振,整个陆家长房就此了无生机。大人确定,还要进去吗?” “何以阴毒至此?”杨妈妈冷着脸,总算是将她想到的所有尽数道出,陆笛春却是悲怆红眼,一双握惯了毛笔的手紧握成拳,许久之后,才一声悲叹:“若是一切如他所愿,稚子何辜?”随后轻轻地拂落杨妈妈依旧还未放开的双手,低声说道:“我不进去了,您可安心。” 杨妈妈望着陆笛春倏然闭上的双眼,轻叹了一口气,随即便软了语气:“虽然此番夫人会受不少罪,但是总不至于殃及性命。其实夫人有孕的消息,我也是适才送姑娘回去之后,听杜仲说起才知晓的。若是早知晓,都不至于叫夫人涉此陷阱。其实,夫人只是想给您一个惊喜,是以不曾前两日就带回来消息,但是广阳郡王府是如何赶在这之前得此消息,还希望大人好好的盘查一番。知晓消息的,左不过就是去寒山小筑的几个人并许七夫人母女,这些人显然是可信的。我思来想去,唯一不能找到答案的,便也只此一个了。” 说完又是一声叹息,随即便直直地跨过了本该紧闭的门,亲自去接陆夫人脱身。 陆笛春看到陆夫人的时候,只觉自己心都要碎了,那样娇美的妻子,竟是被折磨至此。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唇畔却是已经干裂起皮。而这,且算不得最叫他难受的,见爱美如斯的妻子披头散发的模样,脖颈前胸也是道道红痕,而作为罪魁的指甲,眼下也是根根带血。都不必问,这是干渴难耐,纵是喝水无数,都难以解热止渴,又全无理智的妻子为了纾解的自戕之举。 自成年过后,便鲜少落泪的陆笛春,才只看了陆夫人一眼,便泣不成声。只是男儿有泪也需得立刻收住,愤恨的一声悲鸣,随后便是双手用力地抹去了面上的泪。看着杨妈妈小心翼翼地护着爱妻的小腹,陆笛春这才想起还有一个需得自己关心。到底那曼陀罗对孕妇有没有伤处,自己也未可知。 “去请回春堂的张先生过府!”陆笛春忍住哽咽,看着茗云几个也是狼狈不堪的模样,一把抱起陆夫人,随后看着杨妈妈格外尊敬地说道:“多谢妈妈大恩,笛春此生无以为报。” 杨妈妈轻轻摆手,不欲多说,却不曾想阿贝此刻却是着急忙慌地出现在了不远处的园中。看到陆笛春的背影,阿贝眼中具是惊喜:“大人,有自称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公公说府上即刻有大喜盈门,要大人携家眷出门恭迎上意!” 故人 阿贝看着众人俱是面面相觑的样子,不由心生疑惑,这是怎么了?尤其是茗云几个都是狼狈不堪的模样,到底经历了些什么阿贝没有时间多想,因为眸子终是在看到陆笛春怀中的陆夫人的那一刻,骇然失色。 “夫人这是怎的了?” 陆笛春轻轻地摇了摇头,并不回答阿贝的问题,只是皱着眉低声说道:“你方才说有自称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公公上门?” 阿贝闻言立时回神,听着陆笛春的问题也将陆夫人的事情暂时先放在一边,立刻正色答道:“是,虽然穿的是便服,但是小的的确看得清楚,是宦官无疑。” 都不等陆笛春反应,杨妈妈立刻上前一步:“大人先将夫人送回去,我去会会看是哪一位公公?”因为广阳郡王府也是有资格用宦官的,而十三皇子更不必说,偏偏他们前脚走,后脚便有宦官上门,世间会有这样巧的事儿吗?杨妈妈不肯相信,自然而然的也就挺身而出。 “若是真的,岂不失仪?”陆笛春抱着陆夫人抬脚就要走,阿贝却是立刻急得涨红了脸:“更何况,他口口声声说着后头还有旨意,大人,咱们当真敢如此轻视吗?” 杨妈妈知晓阿贝或许并不知道当下到底都发生过什么事情,也不解释,毕竟三言两语的也说不清,只是一把拉了阿贝随着自己离开,笑着说道:“便是为真又如何?咱们夫人才从寒山回来,也是可查。便是要恭候上意,怎么也得大妆才行?不要怕,不过是个太监,跟我出去会会看,到底来的是哪一位?” 话都说到了这个地步,阿贝也便不再纠结于此,顺从地跟着杨妈妈,出声补充:“我将他领到了会客厅,妈妈看着可妥当?” “妥!”杨妈妈神态自若,知晓阿贝因何有此问题,也出声解释:“不论真真假假,咱们不知情由的情况之下,还是将其当做真的供着的好,不可落人话斌。” 虽然口中如此说着,但是杨妈妈心头却不免一声冷哼响起。虽然当做真的,1但是杨妈妈自己在深宫长起来,虽然不是在皇后身边伺候的,到底这么多年对其性情还是有几分了解的。因为皇后身为中宫,素来温和兼爱,有说母仪天下,但是真正能担得起这四个字的,杨妈妈只觉历代贤后皆不及当朝。 中宫无子,皇后本该对后妃们疾言厉色防备有加才是,但是孝惠皇后却从来都是温和待人,那不是装出来的心胸开阔,她是真的爱着照顾着后宫之中的每一个人。对于比自己年轻貌美,或是有子嗣傍身,亦或是幽居无宠的后妃,她从来便是一视同仁。不会过分地偏袒了谁,亦不会冷落谁。 其实在杨妈妈眼中,做到前者还只是寻常,但是后者,却是难上加难。莫说她是当朝皇后,便是杨妈妈自己,当初在深宫之中,手下也有无数人听命,都做不到照顾到每一个人。其实都不必说照顾,便是记得都难。因为每日里事务实在太多了些,来来往往的人更是络绎不绝,会说话懂得表现自己的倒还好说,那些笨嘴拙舌的老实人,杨妈妈自己虽然也心生同情,到底也是有心无力,毕竟自己的事情都那么一堆。 而当朝皇后,杨妈妈显然不会觉得自己比她还要繁忙。哪怕当年还只是个小丫头的自己,因犯了错被掌事宫女惩罚的时候,意外被皇后娘娘撞见,三言两语便免了自己的责罚不说,还将彼时还只是个小姑娘却在浣衣局的自己调离。而这却还不止,毕竟自己离开之后不过三天,就有中宫懿旨发下,浣衣局不得有不满十四的稚龄宫女服役。 因为深宫之中,浣衣局的差事其实是最辛苦的,虽然让谁去做都有些不好,但是总得有人。是以,皇后回去思量了一番,便有了这般决定。不止是成就了如今的杨妈妈,更是将当年的小安西,无数个如她一般的孩子,从那累死人的差事之中抽离。杨妈妈至今犹记,哪怕是调离了浣衣局的自己,后来再次在御花园里遇上皇后娘娘,行礼问安的时候,她都能够笑着问一句如今的差事做着可好这样的问题。 那样的人啊,生来便是一颗心只见世间的善意。也是因此,即便近几年熙帝盛宠张贵妃,但是对于皇后的尊重,却是只增不少,哪怕是如今连早朝都懒得上。 因为知晓这一切,是以杨妈妈几乎能够肯定,来人绝非皇后身边的人。虽然皇后娘娘善良且博爱,但是与陆夫人却也不尽相同,她对于时事也有诸多了解,当年张贵妃还未入宫的时候,经常与熙帝针砭时弊,熙帝甚至都还曾赞其观点鞭辟入里,进而尊之敬之。是以,这样的人,不会被人当了枪使,是以杨妈妈甚至都未想过居于深宫的皇后或许被人诱哄当真下了针对陆家的懿旨也不一定。因为她太清楚皇后是怎样的眼明心亮的人,没有人能将她骗住。 只是杨妈妈心底到底还是存了一分疑,因为广阳郡王府不同于五年前,对于织造府必然是做了充分的了解的。是以,才会有离间自己与家主的计策。而这也足以说明,他们对自己的忌惮。如今皇后身边有人来,便不怕被自己揭穿吗? “妈妈,这一位便是万公公了!” 杨妈妈顺着阿贝的声音,抬头一见入目的却是一张格外熟悉的面容。原处愣了半晌,杨妈妈宛如见了鬼一般的神情看着阿贝口中的万公公诧异出声:“小万子?!” “是是是,奴婢就是小万子!”看着杨妈妈格外惊喜的万公公,此刻全没了在面对阿贝等人之时的冷傲,杨妈妈话音落下,他便已经跪倒在地,哭成了泪人儿:“杨司簿多年不见,一切可还安康?” 杨妈妈此时算是回过了神,微微背转过身,快速地擦拭了一回眼角,而后才忙着搀人起身,嘴里还忙不迭的回答:“都好,一切都好,倒是你啊!我走的突然,你,可好?” 懿旨 “小万子一切都好,司簿将一切都给奴婢打点的妥妥当当,临走前将奴婢托付到了皇后娘娘身边,还将这些年的积攒都留给了奴婢。”小万子却是怎么也不肯起身,看着杨妈妈五年过去与当初的冷面司簿全不相同的温和面容,知她在苏州过得好,这才算是松了口气放心下来:“就这么身无长物的离开,司簿对自己对小万子都当真狠得下心。不过您也是待小万子好,奴婢都记着呢!” 杨妈妈似乎不愿再多说旧事,只是听他过得好,便也算是放了些心。因何不是彻底放心?自然是如他们这般打小儿便从深宫长起来的人,尤其又是太监,谁不是被践踏着长大的。是以,只要比从前过得好,那便算是好了。再者说来,如今他能当得外差,且已经到了皇后身边伺候,那便是顶了天的好了。 是以,杨妈妈胡乱地点了点头,而后便是笑言:“你看看,如今都成了万公公了,还跪在地上哭成一气,要是叫你手底下的那些个小太监见了,岂不臊你?”只是打趣间,杨妈妈渐渐地正了神色,方才还只是玩笑,却是在再一次看到小万子的时候,面色渐变。小万子年岁比自己小了七八岁,等到自己渐渐从底层爬起的时候,也会如当年帮助她的皇后一般帮着其他人。 虽然能力有限,影响范围也有限,但是只要去做,便可算是对皇后娘娘当年善举的一种传递。是以,杨妈妈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总是尽力保护着她能保护的所有人。而小万子,便是那个与她最为亲厚的。 毕竟当年掖幽庭出生的小万子,可是奴才中的奴才。因为都是罪奴,便是丧命也无人在意,是以他们的日子总是艰难。而难上加难的,自然还是一出生便没了母亲的小万子。不幸中的万幸,掖幽庭里除了罪奴,还有疯魔病重不得用的奴婢,而小万子那时候就是被一个未婚有孕还惨遭抛弃受不得刺激便得了失心疯的宫女捡了回去。在他最小最脆弱的时候,是那一位发了善心也好,又或是将其错认成了自己的孩子也好,总是将他养大到了八岁的年纪。 八岁,对于宫里出生的男儿郎来说,都是一个变化的年纪,不论是皇子还是奴婢,都是如此。皇子们须得在八岁的时候搬出宫闱,去属于自己的皇子府独立生活。而作为奴才,自然是要在八岁的时候送去净身。当然,这些主要是针对罪奴,因为卖身进宫做太监才是常态,少有宫里出生的孩子做太监的,除了罪奴。 而杨妈妈,就是在十六岁的那年,遇上了净身过后身子扛不住大出血奄奄一息的小万子。净身是一件极其残忍之事,虽然也会有医官照管,终究也只是随意给些止血的药粉。而身为罪奴,那便是连那止血的药物都没有的,就这么自生自灭,能不能挺过来,全看他命大与否。 小万子,显然不是命大命硬的一类,毕竟自小被失心疯的婢女养大,身体又怎会健壮?眼见他渐渐地没了声息,自然而然也就是一个被人一卷破席卷了丢弃的命运。而转机就在此时,没有人能够想到,已经在宫女儿之间算是小有地位的安西,会于深夜偷摸着到了专为下人看病的奴医所。就这么恰好,撞上了他们那一夜打算丢出去的小万子。 就这样,安西救下了小万子,悉心照料,渐渐地开始能喝水了,能吃粥了,到最后恢复健康行动自如,也不过是一个月的功夫。到底一开始也只是没有药物治伤止血,进而引发了高热伤口化脓溃烂。情况的确危急,但也算不得是全无生还的可能,毕竟年纪还小,恢复能力还是好的。只要营养与治疗都跟上了,一切都好说。 彼时也不是十六七的安西,自然是舍了自己自小积攒的银钱为其求人治疗,好在当时的杨妈妈也还有些小小的影响力,是以小万子活了过来,从此两个本来没有什么关系的人,却是活成了亲姐弟一般。 杨妈妈离开帝京的时候,心中最为放不下的,还是这个不是弟弟的弟弟。只是在宫廷三十年,杨妈妈没有一刻是轻松的,是以哪怕牵挂不舍,却也是硬了心肠离开。毕竟五年前,小万子也二十二了,独自在深宫讨生活,本也算不得难事。毕竟长成了,不再是出生即丧母,八岁上命悬一线无人顾的脆弱生命。 阿贝看着两人竟是旧相识,虽然有心想给他们叙旧的时机,但是既然确定了的确是中宫来人,且还是杨妈妈的故人。虽然此举贸然且失礼,但是为了满府上下,阿贝搓了搓手,随即笑道:“要打扰妈妈与公公叙旧了,小的想问问公公,方才您要大人一家举家恭候上意,也不知那旨意到家里还有多久?” 随着阿贝的这一问,杨妈妈立刻想起了自己此行的正事儿,正好来的人又是小万子,不免立刻点头,问道:“可是娘娘真有懿旨?只是帝京有老大人与老夫人并二爷二夫人,便是娘娘真有懿旨,也不必千里迢迢这么远从帝京到苏州啊!” “司簿不知,这旨意也是因为昫阳公主临时起意来的。”小万子几乎是瞬间便心领神会,即便五年不见,各自都有了变化与成长,但是有些默契,却是此生不变。因为贸贸然就有中宫懿旨下发,身为接旨的人家难免惴惴。是以,立刻将事情原委道出:“此次前来宣读懿旨的,乃是娘娘身边的江如意。” 阿贝自然不知道这里面的名堂,杨妈妈却是惊了心,这样大人物千里迢迢来苏州宣旨,这懿旨到底是个什么内容?小万子看得出来杨妈妈并不心悦,而阿贝也是迷惑不已,毕竟最为关切的问题还没有得到答案。 面上带笑,随即便是愉悦的嗓音出口,却是将杨妈妈惊坐在地。 “江公公还在与汪大人交接,司簿放心,懿旨之上是陆姑娘的姻缘,好着呢!” 惆怅 小万子是何等伶俐的人物,幼年比寻常不寻常的都要艰难的经历,与他自小出生长大的环境,注定了他必须多些心眼儿,若是能够,七窍的玲珑心肝儿,都得长在身上。是以,见到杨妈妈大受震惊的模样,知晓这个消息于她而言一时确实难以接受。只是因何呢?小万子到底与杨妈妈不同,他并不懂得杨妈妈这些年的心境变化,自然也就无从理解她宛如天塌了一般的惊骇。 “姑娘才六岁,怎么就定下了婚事了呢?”其实不止是杨妈妈,屋里的阿贝也是一脸莫名,只是却不像杨妈妈那样大的反应,看着小万子隽秀的面容,不免又问了一句:“公公可能告知,咱们家姑娘是被定了哪家?自然,若是实在说不得,公公不说就是了。” 觑着眼前的公公面上浮现的是明显的犯难,阿贝立刻出言,毕恭毕敬地开口说道:“那小的这就进去通知到各处,眼看着这时间也是有些紧张了!正好妈妈与公公也能叙叙旧,小的便不打扰了。” 阿贝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小万子也不讲究,直接坐到了杨妈妈身边,托腮问道:“司簿何以如此大惊失色,虽然陆家姑娘年岁小了些,但是昫阳公主保媒,皇后懿旨定亲,于民间女子来说本就是锦上添花的事。更何况,定的还不是普通人,乃是云昭仪膝下的十五皇子。虽然云娘娘已然年老,色衰爱弛,但是张贵妃有多宝贝这位您也不是不知道。” “十五皇子,云昭仪?已经是昭仪娘娘了吗?”杨妈妈听到定的乃是十五皇子,虽然心间还是难以接受,到底年岁上还是相当的。只是听着小万子嘴里对其母的称谓,杨妈妈不免多了些惊疑:“我记得作为选侍入宫,因着九年前有了身孕才晋了美人位,而后哪怕是皇子出生都没见动,何以突然便成了娘娘?” 说到此处,小万子蓦地想起杨妈妈出宫的时候,如今的云昭仪还只是小小美人,而如今宠冠六宫的张贵妃,更是连宫门都还未曾进去。是以,哪怕是杨妈妈,或许也还不知道后宫的局面,与五年前已经是天翻地覆。不说杨妈妈如今远在苏州,便是帝京,也少有人知。隔了一道宫墙,便是两个世界。难怪杨妈妈对自己所说的这一切,都不见展颜。 轻轻地舒了口气,小万子低声说道:“司簿便放心罢!当真是喜事儿。或许您不知晓,今年新晋的张贵妃,便是云昭仪的胞妹,如今圣眷正浓,自然荫及家人。”小万子笑得一如幼年,一双眸子只有在面对杨妈妈时才能显露真情。虽然对于杨妈妈在陆家的事情少有了解,但是只看她那样紧张陆姑娘,小万子便知晓有些旨意上没有的话,自己也要多透露一些。 正好,也是大喜的事儿,是以笑了笑,小万子便继续说道:“这话我也只偷偷跟司簿说,因为圣上对张贵妃是百依百顺,是以这婚事虽然明面上来说是昫阳公主跟皇后娘娘讨的旨意,但是实际上乃是贵妃娘娘虽然年岁还小,但是为了倾城之美与妖娆身段,舍了生育的能力。是以,这说是云昭仪的儿子,但是如今已经八岁的十五皇子还在贵妃的随云殿住着呢!” 杨妈妈闻言长眉微挑,见小万子朝着自己轻轻颔首,不免一声长叹:“连宫闱规矩都不顾了,这张贵妃果真盛宠!只是这却也未必是好事儿,张家不成气候,一个贵妃一个昭仪还有一位年小的皇子,成不了事儿的!更何况老大人还是东宫太傅,贵妃这步棋着实没有任何胜算。” “所以偷摸着将陆家唯一的姑娘给定了!”小万子知晓杨妈妈说的是什么,眉开眼笑:“其实贵妃她们也没有将十五皇子推上大位的野心,只是想着尽力提携母家。圣上再如何宠爱贵妃,威胁到太子地位的事情,却是不愿做的。而这一道旨意,乃是圣上亲自去中宫商议了好久的结果。所以,妈妈您不必害怕陆姑娘将来受了池鱼之灾。” 小万子明白杨妈妈的顾虑,只是他们身在宫闱,看得分明张家的打算。杨妈妈自然是相信小万子的话的,不论他如何变化,对自己却是一片赤诚。是以,他说了这样多,杨妈妈也都相信。只是相信的同时,杨妈妈心有还是有些郁郁。 诚然,便如小万子所言,贵妃没有做太后的野心,张家也没有。是以,无论他们眼下的动作如何不得章法,最后受益的对象确实是十五皇子。是以,阿九若是当真嫁了十五,倒也万事无忧了。且十五皇子,杨妈妈曾经也见过的,是个老实敦厚的好孩子,便如他生母一般。 只是也是因为其敦厚,杨妈妈始终觉得他配阿九不上。阿九那样灵动的姑娘,便如当初白芷白术在宁沁三人面前夸下的海口一般,只有全天下最优秀的男儿,才配得上。十五,显然不是!尽管杨妈妈上回见到十五皇子,他还只是个三岁的孩子,但是三岁定八十七岁看终生,十五皇子天资有限,不论容貌还是智力,不过是中人之才。也是万幸生在了皇家,便是出身皇家,将来也不过是个富贵闲人的命。 富贵闲人没什么不好,阿九的终身若是能落到富贵闲人之上,那也还是幸事一件。但是当真确定了人选之后,杨妈妈心头,反倒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萦绕于胸。 见杨妈妈面上并不见喜,小万子眉眼一转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十五皇子比起世家子来说,稍显平庸,但是司簿啊,陆姑娘是庶族啊!”小万子到底不懂杨妈妈的情绪,只是看着杨妈妈笑着感叹一句,随即笑着将自己憋了许久的消息说了出口:“而且贵妃娘娘还打算接了府上的姑娘前去帝京教养,就养在娘娘身边,与十八公主为伴,就如当年的昭阳郡主一般。” 劝慰 “夫君,你说什么?” 陆夫人孱弱地靠在床首,像是未曾听清陆笛春所说之语一般,面色潮红看着面带不悦的阿九,像是为自己又像是替阿九,追问着已经焦头烂额的陆笛春。 阿九见不得父亲被无辜带累,也知晓此事断无转圜的时机。虽然心中对离家有千百不愿,但是她不是真的孩子,当真只顾着发泄自己的情绪。尤其是自家母亲眼下身子弱的一言难尽,腹中还有一个顽强生存的胎儿不说,身上的余毒也还未尽。若是此时再因为自己的事情引得她情绪大起大落,阿九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看不下去的。 更何况,一向眉眼舒展,胸襟开阔的父亲,这几日背了人也是情绪激荡,身边的阿贝阿白应是日日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生怕惹得陆笛春生气发火。阿九知晓,自己任性了几日,到今天便够了。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阿九看着不知该作何回答的陆笛春笑笑:“其实父亲不该这样为难的,当然最不该的还是瞒住母亲。” 因为当日大夫来的比懿旨快,是以陆笛春当机立顿跟大夫要了一碗安神药喂陆夫人喝下。自然,如此行径一来也是为了减轻些陆夫人的痛苦,毕竟便如杨妈妈所说的一般,龙嬷嬷她们给陆夫人的,乃是曼陀罗干叶粉,毒性并不强,只是症状可怖,对身体伤害几近于无。但是若是要解毒,反而会伤及腹中胎儿。 二来也是因为阿贝与杨妈妈先后禀报,陆笛春也早在懿旨宣读之前,知晓了内容为何。虽然听到的当下,陆笛春的反应半点不亚于杨妈妈,甚至还更加的绝望。毕竟此事连身在帝京的父亲与二弟一家事前半点风声都不曾听见,可见其目的绝非杨妈妈进来说的那些。尤其是世人眼中如今的圣上连早朝都懒得上,但是身为前次辅,如今当朝太傅的陆奉卿,却是与许缙云一般对于熙帝的打算心知肚明。 虽然不明白如此行为的意义何在,但是既然天子有心做出一副昏君模样,知晓内情的自然也配合有加。是以,陆笛春当下虽然没有证据,更没有与熙帝相伴的经历,仅仅是凭着父亲带回来的消息,陆笛春几乎能够断定,这一道旨意的源头绝非后宫的娘娘们。 毕竟如今新封了平王的五皇子,突然在帝京之中得了个贤王之名,任谁也不由自主的多想一回。熙帝作为谋篇布局的,自然是对于外头的风吹草动更加留心。才传出来贤王之名不过一月,这一头张贵妃便要为十五皇子求陆家女。说是为母家计,但是从杨妈妈带回来的只言片语,旨意下发之前乃是圣上亲自到中宫商议,这已经说明了问题。 明面上是要顺应宠妃之意,然而实质,却也还是为平王树敌的同时,替东宫更加夯实其班底。陆家一个陆奉卿还不保险,只有将陆家上下都割舍不得的小女儿掌握手中,陆家才能为熙帝为东宫尽心尽力。不然,何以指个婚而已,还要将年方六岁的小姑娘带去宫廷? 陆笛春当然舍不得,都不去想那些深层次的政治争端,便是深宫生活,便已是危险重重。不然,何以杨妈妈会是半点笑意都无。更不必说,若非杨妈妈透露,陆笛春都不知晓宫里还有一位十八公主。 也是杨妈妈对公主们的描述过后,尤其又是这位无人知晓的十八公主,陆笛春这才连着几日愁眉不展。皇家公主虽然以昫阳公主为表率,但是那也只是熙帝的愿景而已。这些公主们,对于昫阳公主这一位小姑姑约束自身的举动,解释敢怒不敢言。毕竟公主本就是天之骄女,骄横些霸道些也无人说得。 而昫阳公主自小风评就极佳不说,还因此被身为父亲的熙帝拿来对比。本就皇子公主不少的皇帝,因着胞妹的表现更加对女儿们的不懂事儿头疼。也愈加的不喜欢听到这些不听话的女儿们的消息,是以久而久之,公主们越加跋扈以吸引父亲的注意力,而熙帝也越加的不喜这些不省心的女儿们。 而十八公主,便是熙帝对女儿们的不喜上升到了顶点之时出生的。莫说连个封号,出生至今都快要五岁了的十八公主,更是连父亲的面都还未见过一次。尽管年年有家宴,但是因为熙帝不喜欢女儿们,是以除了是妹妹外的昫阳公主,没有一个女儿能够出现在年节家宴之上。 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公主,突然之间要为其选一个伴读,显然不会有人相信。陆笛春在接下了懿旨过后,心间甚至于对无法决定女儿的婚事的愧疚都放在了一边,转而是担心起了阿九将来独自在宫里生活的生存问题。当然,陆笛春并不担心女儿会没了性命,毕竟说得难听一些,阿九便是去做人质的。是以,身为人质,她的安危自然无虞。 但是阿九又岂能在只能保全性命的环境之中生活?她本该是清灵娇俏的苏州河养育,温柔如水的江南女儿,哪里又该去那北方苦寒之地,受那冰雪风霜之苦。尤其是妻子还有了身孕,这样的打击,自己都受不住,叫妻子又如何能够承受得起? 陆笛春当下唯有做出暂时瞒着夫人的决定,至少,要等她养好了些再徐徐提及。然而,这样的事情,哪里又是能够瞒得住当家夫人的。是以,陆笛春看着妻女,一向能言善辩的织造大人,却是讷讷不能言。 “母亲,没事儿的!”阿九见陆夫人蓄着满腔的泪意看着自己,用力地摇着头,笑得真心:“好些年不见祖父祖母和哥哥们,还有从未见过的二叔二婶,阿九往后住在帝京,就能经常见到他们。虽然不能常见父亲母亲,但是比起现在只有父母,却也更多了爱阿九的人。虽然从此以后需要时常惦记着,但是惦记也不是坏事。” 见陆夫人渐渐地多了聆听之色,阿九低头笑:“更何况,阿九也不愿长大了之后倏然嫁给一个从前不认得的人,如此正好!” 愿景 即便是陆笛春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但是当小女儿微笑着说出不愿嫁与不认识的人时,还是震惊得无以复加。眼前淡然恬静至此的,当真是那个一团天真的可爱女儿吗?何时她已经长大成熟至此了?尽管阿九不过是简单的一句话,但是陆笛春却也明白这绝非只是一句简单的话语。 这个年纪的女孩儿,寻常些的,在意的不该是吃喝玩乐水粉胭脂一类的吗?便是不寻常的孩子,在六岁的时候,也是沉溺于书本礼节之中。对于婚事,陆笛春还是明白她们自小就会心存幻想。但是如阿九这般,如此笃定地说出对未来夫君的想法,只这么一句话,陆笛春却是读出了阿九对于自己未来的人生的规划。 如果是这样,或许可以放心了罢!虽然还是放不下心间牵挂,但是至少在事情明显没有改变的可能之时,阿九的成熟的确能够带来更多的安心。 然而这却只是陆笛春自己的想法,看着女儿一脸无奈的神情,陆笛春明白是妻子根本就听不进去任何劝慰的话。无声地叹了口气,陆笛春知晓他必须与女儿站在一边,一起好好的把妻子安抚好。毕竟眼下来说,妻子才是最为脆弱的那一个。尽管一向看着没心没肺的小女儿,才应该脆弱的那一个。 “熙雯,事情已成定局了!”陆笛春一改往日的温柔,带着严肃与压迫的眼神,迫使陆夫人的注意力都停留在自己身上,见她果真开听自己说话,陆笛春这才继续说道:“其实阿九离开苏州这温柔乡,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儿!苏州离金陵,到底是近了些。” 陆笛春短短一句,却是叫陆夫人骤然醒悟,下意识地,左手就抚上了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心惊胆战。是啊,金陵到苏州,的确快得很。也是因为相距不远,这才有了外甥女儿的昏沉度日,也才有了自己这一次死里逃生。 广阳郡王府一击不中,二次精心策划也被化解,这一次的代价已是不小,不止是自己深涉险境,连茗烟都被无辜牵连,这一次伤重的吓人。而这,连陆夫人自己都明白,还没有结束,所以前两次或是因为手段,或是因为运气陆家逃过了一劫,那么第三次呢?尤其是这一回连杨妈妈都难逃被设计的命运,若不是杨妈妈锲而不舍,若非运气使然,自己一家已然是阴阳两隔一蹶不振。 “阿九随着哥哥们一起出发吧!”就在阿九与陆笛春都在各自想着该怎么继续劝说陆夫人的时候,陆夫人却是突然坚毅地看向阿九,声音铿锵有力:“过了中秋节,咱们挑个天气晴好,风和日丽宜出行的黄道吉日北上帝京!正好嘉瑜嘉瑾也要上京备考,阿九也不算是孤身一人离乡背井,彼此也有个伴儿。” 其实这一番话,莫说是陆笛春父女,便是屋里静静侍立的茗雾,都不由得震惊的瞪圆了眼睛:“夫人当真舍得姑娘吗?其实旨意上并没有这样着急,姑娘完全可以过了年开春之后再走的。” 尽管茗雾知晓这不是自己能说话的场合,但是震惊之下,自我约束便没了效力。好在即便是平日,也不会有人十分在意这些,更何况此时此刻,茗雾之言便是直直地击中了在场之人的内心深处,自然是更加不会被追究了。 “江公公宣了旨,并未马上离开。”陆笛春体贴地坐到了榻边,揽强忍不舍的夫人入怀,对着额头轻轻一吻,随即才低声说道:“这些日子都在苏州城里与各家交游,其实不止是官宦人家,连巨贾乡绅前去拜访,也不赶人出门,甚至于还预备着初一去华家坐坐。咱们其实还有时间,虽然万公公私底下透露的是由他们接阿九入宫,但是没有写在旨意上的便是还有待商榷的空间。” 陆夫人显然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心境说出方才那一番话的,平生少有的果决与断然,都在这一段话中得到了体现。但是当她倚靠在丈夫怀中之时,听他轻轻柔柔的说着外头的事情,眼神中还是渐渐地升起了希冀与希望。只是第一次,她对夫君的话没有言听计从,尽管自己也不舍,对于自己的决定更是心痛不已,但是随着摇头的动作开始,坚持脱口而出:“还是一起走吧,兄妹三个也有个伴儿。虽然公公们定会尽心竭力,终究有所不同,更何况阿九还不认识他们,咱们还是照着自己的想法来做吧!” 阿九知晓此事已经板上钉钉了,虽然还未到分别的时刻,但是阿九心头还是有悲伤一点一点的攀升。只是她明白,自己不可以,毕竟对面相依相偎的父母眼中,都有些泪光点点。是以咧唇一笑,用力地睁了一下眼睛,随即阿九便是满脸憧憬:“母亲,如此一来,我与那十五皇子,是不是就算得是青梅竹马了!” 无人活跃此间气氛,阿九只能自己想了些能够叫家人放心,且能愉悦的自我调侃。果然,阿九这一段话,倒也的确是将陆夫人从悲伤难过的情绪之中带离。听着阿九口中的青梅竹马,倒也的确是给陆夫人带去了最大的安慰。是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感情,最是坚实。不是所有人,都能拥有自己这样的幸运。 尽管陆夫人生来单纯,但是在感情之事上,却是比谁都要通透。她明白三妻四妾才是寻常,尤其是自己丈夫这样的,养妾蓄婢都是她自己作为妻子应该替丈夫尽到的义务。但是无奈丈夫不愿,虽然表面上曾经年少时候的陆夫人总是惴惴不安,但是看到丈夫一心一意待自己,陆夫人心间还是无比庆幸。 也是因为知晓自己幸运,所以陆夫人明白这样的终归还是少数。尽管阿九是自己的女儿,但是陆夫人却不敢笃定她将来也能拥有如自己一般的幸福。从前是阿九年纪小,陆夫人并没有想过这些事情,但是如今事情就这么出现,纵是少了准备,陆夫人也不得不加以深思。 风起 既然事已至此,却也只能这么想了吧,或许,会是一番美好的愿景吧! 只是,与其相信捉摸不定的未来,不如先将竹马握于掌心。陆夫人脑子不算转得十分快的那一个,但是对于感情,却是自有一番理解。 阿九不一定能过的如自己一般,毕竟寻遍整个大历朝,如自己一般的女子,又有几人。尽管陆夫人没有过统计,但是却也明白少之又少。阿九应该幸福,她也必须幸福。是以,或许从小相伴相知的男女,将来才能更少一些磕碰与摩擦。毕竟,哪怕是自己,也因为新婚不了解身边的夫君,多做了许多不该做的动作。 再加上成婚五年之后才得了第一胎,忙不可耐的要替夫君纳妾,对自己产生怀疑,甚至于还病急乱投医的种种,便是如今无人再提,陆夫人自己还是会时常想起。 看着眼前的小姑娘,面上憧憬而美好的笑容,陆夫人突然也跟着生出了许多的希望。尽管将嫁女的时间与心境都提前了许多,陆夫人自问自己还未做足准备,但是此间心绪却又与方才不同。不是一片漆黑看不见去路,而是阿九走的,本就是事关她未来人生的关键一步,且这一步只会是走向光明而美好。 尽管要与父母分离,但是若是能够用这几年的时光换得一个合心的丈夫,陆夫人就在瞬间释怀。看着阿九,陆夫人笑得温和:“如此一来,的确算不得坏事儿,乃是应了阿九口中的正好。阿九放心去吧,祖父祖母跟前,也正好替父亲母亲尽尽孝!阿九方才说的也是,兄长们都在帝京,二叔二婶也在,我们本不该如此担忧的。” 前一句陆夫人还是在同阿九说话,后一句陆夫人却已是仰头看着揽自己入怀的丈夫,笑着规劝。 若说此前陆笛春还是打定了主意与女儿站在一边哄妻子的,但是看着妻女竟然是在青梅竹马之上达到了一致,他却是莫名地有些不爽了。也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此刻心绪,就是本能的不想听到关于十五皇子的任何话题。妻子倒是心有灵犀,递了一个合适的话头给自己。 陆笛春将自己稍显僵硬的面容舒展开来,轻轻点头:“只能这样想了,阿九与嘉珑基本还未见过面,亲生的兄妹,不该是这样的。更何况,她与嘉珀感情又那样好,北上是应该的。”刻意不提未来的宫闱生活,陆笛春明白除了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之外,还有的更是自己不能忍受往后阿九就要与十五,未来的夫君,朝夕相处了。 没有人注意到陆笛春内心的无奈,哪怕是阿九自己,也是一无所知,只是看着父母情绪都稳定,心头松了口气。一想到自己如今才六岁,就已经被定下了终身,且连对方名唤什么都不知晓,心头多少还是有些怅然的。只是一想到在婉琰院里等着自己回去的杨妈妈,阿九心中又生气了希望:“父亲,母亲继续卿卿我我,阿九当真没眼再看下去了。” 阿九看着父母眼中流动着的脉脉温情,知晓该是自己离开的时候了。一来是自己的情绪或许会有些绷不住了,二来也是明白除了自己心中藏了心事,他们也有。自己退下,正好给他们夫妻私语的时机,也不破坏自己可以营造出来的氛围。因为不论是照着陆夫人所说跟着哥哥们出发,还是照着旨意由着太监们护送,到底还是要在家,至少待到中秋以后。 这些时日,阿九不愿看到家中每日充盈的,乃是低沉郁郁的氛围,是以,她的任何负面情绪,都只能带回婉琰院中,当着杨妈妈的面。是以,恢复了平日之态的阿九,看着陆笛春夫妇狡黠一笑,随即便看着门边的茗雾:“姐姐送送我吧,杜仲几个都在接受杨妈妈的加强训导呢!我一个人来,不想一个人回去。” 出了房门,茗雾便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阿九的神情。茗雾并不算十分了解阿九的,只是阿九出门过后的情绪与自己在房里感受到的的确不同,是以看了半晌茗雾还是鼓足勇气低声问道:“姑娘可是并不像在大人和夫人面前表现的那样轻松?” “好姐姐,可不能跟任何人说起!”阿九只是本能的放松了一些,甚至还因为身边的人乃是茗雾,刻意做得不那样明显,却不曾想茗雾居然那样敏锐。想到自己的打算,阿九连忙解释:“离开父母和熟悉的地方,去到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我的确是有些害怕。只是茗雾姐姐,母亲有孕,且张先生说了,脉象弱得很,母亲一定要卧床好生养着才能双双保全。茗雾姐姐,就当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阿九说得自然,茗雾也想到了可能的原因,轻轻地叹了口气:“所幸便如姑娘所说的一般,帝京还有家人,也不算举目无亲。只是姑娘怎么想的,直接跟公子们一起,还是过了年顶着旨意上京?” “还是跟哥哥们一起吧!” “姑娘不是舍不得大人和夫人吗?何以这样早。”茗雾讶异,见阿九的想法竟是与陆夫人一致,不免惊疑:“公子们过了中秋就要走了,姑娘当真决定了吗?” 阿九坚定地点头,自嘲地笑了笑:“茗雾姐姐以为,帝京后宫是个什么局面?我就这么跟了宫里的人进去,也不知会有多少陷阱等着。早些去也好,我方才说的也并非只是为了安母亲的心,我是真的想与祖父祖母住上一阵儿,也能够更多的时机收集整理宫廷里的消息。” 话音落下,都是低头默默,良久不语。也不知是谁,无奈地叹了口气,而后昏黄的午后,一阵秋风萧瑟起。阿九喜欢起风的天气,风吹得发丝飞扬,衣袂翻飞,最是惬意。站在风中,阿九找着风起的方向,迎风而立,闭目:“一夜秋风起,这才算是,彻底地入了秋了罢!苏州今年的秋老虎,都持续的有些过于久了。” 归家 连日的小雨淅淅沥沥,前些日子还一片青葱的织造府花园,经了这几场不见停的秋雨已呈颓黄之态。好在因着府里的侍弄花草的虽算不得个中高手,到底也是照料了花草半生经验丰富。是以,即便花叶儿娇嫩,秋风肃杀,凄风苦雨中倒也只是些许颓败,不见纷乱,虽不至于欣欣向荣,却也整洁干净。 只是即便如此,园中也少有人行。除了底下人之外,便是陆笛春每日出门与归家并着上门看诊的大夫们。只是陆笛春心事重重,内忧外患都在广阳郡王府当日背后插刀之后齐齐涌现,这一次,显然陆笛春没有以德报怨之心。虽然冤冤相报非他所愿,但是如今广阳郡王府的举动却是伤及了自己的底线。 是以,即便落雪如今也还不见好,但是陆笛春却也是直接锁了两边通行的大门。落雪无辜与否,这里面她又参与了多少,陆笛春不会多做他想,毕竟是无关紧要的人。纵然她一无所知又如何?终归此事就是因了她,妻子才遭此劫难。陆笛春明白背后归因为何,落雪只是一个由头,但是伤了妻子的,一个都别想好过。是以,陆笛春知晓自己有迁怒,但是迁怒了又如何? 只要能够保护好妻儿子女,于愿足矣! 而陆府还是每日都有大夫上门,自然而然的,乃是陆家父女不放心,日日要大夫看顾照管着陆夫人的身子。不止如此,连清风道长给的养身保胎的方子,也是交给回春堂的张先生亲眼看了之后,才敢放心继续用下去。 到底陆夫人乃是在山上被清风道长告知,才知晓了身孕之事。甚至还因为陆夫人刻意隐瞒,除了想要低调些之外,也是想要给家中夫君一个惊喜,连陆家人都瞒得紧,何以广阳郡王府的人那样快的就得了消息? 阿九能够确定,知晓自己母亲有孕的,都没有刻意声张之心。毕竟才刚刚一月,说出去总是不安心。百无聊赖的坐在美人榻上,抱着怀中因为畏寒不肯离人的呼噜,阿九轻轻地叹了口气。犹记,当日归家,自己只觉身心俱疲,一心只想着万事不管睡觉为先。却不曾想,正睡得熟时,却是突然之间被杜仲推醒。 这一醒来,阿九连懵的时间都没有,便被几个人一起架着放到了妆台前。懵懂了好一会儿,看着身上隆重的衣裳与面上庄重的妆容,才六岁的自己都无端端地多了几分肃穆之气。阿九知晓定是有大人物突然造访,自己这是要陪客了。虽然心中多少都有些不情愿,但是阿九却也明白,此乃礼数。 然而前脚才随着杨妈妈除了婉琰院的门,后脚便见到茗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询问接懿旨是个什么章程。也是这个档口,阿九才在两人的对话之中,摸清了接下来的任务与生辉堂里已经倒下了的母亲。一时间,阿九也顾不得去了解懿旨了,先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了生辉堂,见到来人乃是回春堂的张先生,这才小小的松了口气,如果是张先生的话,至少能保住母亲吧! 还没有从张先生那里得到更多的信息,只是得了一句姑娘放心,两个都不会有事的定心丸,阿九正要深问的时候,却是连张先生都被陆笛春请了出门,随着陆家人一道着急忙慌地赶去二门口,接了指婚陆家女与十五皇子的懿旨。 到这,阿九的脑子,便算是彻底地转不过来了。所幸,张先生也是瞧出了小姑娘怔怔间有些回不过神,就在陆笛春送江公公等人出门的时候,又笑着与阿九说了好一会子话,这才回去生辉堂整理药囊回家。而后,连着过了好几日,阿九才渐渐地接受了自己的婚事已定的现实。却是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孱弱的母亲却还被全家上下瞒在鼓里。 知晓的当下,阿九还惊叹于自己何以会做到如此地步,居然连着几日对外界的声音毫无觉察之心?连最为重要的人,都不上心。只是这样的质问也只是片刻,随即便是立刻找到了陆笛春,父女两个一起将陆夫人说通了。 这一切麻烦事儿,至此才算是解决了一半。毕竟阿九与陆笛春一眼,眼下来说最为关心的,还是母亲有孕的消息,到底是如何那样快的落到了广阳郡王府中。 若是在家里也就罢了,因为落雪的病,戒备本就一点点被瓦解。从最开始防备有加到后来门都不闭,虽然此乃外松内紧,但是谁也没有算到广阳郡王府手里比自己人多了一条致命的消息。若是杨妈妈或是陆笛春能够尽早知晓,定然不会做出这般决定。是以,接了懿旨之后的这二十余日,不论是杨妈妈还是陆笛春,亦或是接受了阿九不日就要离家的陆夫人自己,都尽了全力在在追查泄露消息的源头。 算算时间,阿九低头轻轻的叹了口气,拢紧了怀中安静的小猫咪,低声说道:“居然半点线索都没有,连哥哥们都要从金陵回来了!” “大喜,大喜!”就在阿九喃喃自语的时候,忽然听得杜若因为兴奋而显得格外尖细的嗓音。或是因为进屋还需得换衣裳换了鞋,以免濡湿了屋里的地毯,又或是兴奋难掩再等不得。杜若竟是直接绕到了廊间,隔窗看着阿九,笑着说道:“姑娘,大公子二公子回来了,人刚刚下了船,正要换马归家。” 阿九不料自己才念叨着,这人便要回来了,一时间倒是丢了不少烦忧,喜上心来。尤其是看着杜若才堪堪只能从窗边露出个头顶,还得不断跳起才能看到屋里情况,阿九不由掩唇偷笑,杜若小小巧巧的一个,这么一蹦一跳倒是与蹦哒的小兔子一般可爱。一想到兔子的长耳与杜若的双丫正好相合,阿九不免低笑出声。却不料,这一笑,杜若却是撞了个正着。 “好啊,奴婢想着得了好消息立刻说给姑娘听,却不想姑娘竟是偷笑奴婢生的矮。” 逗趣 杜若只需一眼,便知晓阿九此刻心间所想。便是不知,只看她眉眼舒展的笑容,也知晓她是真的开心了,一脸忐忑了大半个月的心,也随之放了下来。这几日当着父母阿九都是一副兴奋期待的模样,私底下却是笑意难见,今日能够因为自己展颜一回,杜若才是真的喜笑颜开。 而如此一来,一时间,杜若不免更加多生了几分逗趣之心:“姑娘笑话奴婢是开心了,只是姑娘似乎也忘了,奴婢这张嘴可是不饶人的。姑娘笑话奴婢生得矮,可是还是比姑娘高了小半头呢!” 这边阿九正笑得开心,却不料杜若竟是直接戳到了阿九最为介意之处。一时间,阿九方才还笑得欢愉的嘴立刻闭上,气鼓鼓地撅了起来。看着杜若又不见了身影,阿九只等着她又跳起,才又笑得开怀:“可是我们都知道杜若姐姐比我大了两岁呢!” 阿九看着这一番话毕,转而无言的便成了杜若,不由心满意足地长叹一气朗声说道:“好了好了,穷寇莫追,穷寇莫追!鸣金收兵,杜若姐姐我们下次再战!还是去迎哥哥们要紧。”虽然还未见到陆嘉瑜兄弟,但是阿九却也因为他们就要归家的消息弯了眼睛。虽然他们回来的时间比预计的早了两日,但是阿九不问,不是代表她不在意,谁都能想到兄弟俩必然是出了考场便踏上了归家的船只。都顾不得休息的,就要忙着归家。 少年们初次离家,对外面的世界有了第一次真正的探寻,总是会有这般心境。尤其是他们这般,教养良好又谦谦如玉的孩子,更何况,阿九一边自行摸了把油纸伞在手中,一边换了鹿皮小靴,想着七夕夜里见到的如清风一般的少女,弯了唇角。有牵挂,便对外面的花花世界没了眷念。 “杜若,过来给我撑伞,我们先去母亲那边。”阿九抱着呼噜未曾放下,只是到了门边笑着朝还在清理自己身上雨水的杜若,笑着说道:“说不定母亲那边也得了消息了,咱们得快些过去,不然还累得茗云姐姐她们过来叫。这样的天气,能不出门便不出门了,何苦叫人再多跑一趟。” 只是话说到此,阿九才像是想到了些什么,颇为怪异地看着杜若,诧异出声:“你从何处听来的消息?怎么这细雨霏霏的,哥哥们还要骑马回家?虽然比原计划的早了些,但是咱们家不是每日都有人在码头边候着,怕的就是他们提前到了。便是今日不曾备上马车,却也只是等上一时半刻的事儿......” 杜若笑着,一边摇头一边回答:“说起来就是一肚子火呢!他们说公子们本来就不愿等,刚巧两位公子已经被稀稀拉拉的旅人认出来了几回,是以公子们本就不愿且又怕等候的过程中,被城里百姓认出出了不该出的风头,赶巧大公子还要去见个什么人,便直接抢了他们计划着骑马回府套马车的马径自离去。奴婢也是方才去厨房给呼噜拿肉的路上,听门房胡大娘子说来的。也不知真不真,但是能确定的却是公子们现在已经在苏州城里,马上就要回来了。” “还要见个什么人?”阿九闻言,心领神会,知晓杜若听来的的确为真。毕竟那个什么人,便是自家大哥哥心心念念的人啊!阿九明白这里头的官司,虽然杜若也知晓碧叶的存在,但是却也未曾与陆嘉瑜联系起来,毕竟阿九可不是那等将哥哥最大的秘密随意说出来的人。是以,哑然失笑间,对上杜若嘟囔的小嘴,阿九低声说道:“是个清新如风的人。” 后半句,杜若听得不十分真切,只是见阿九颇有些戏谑的神情,会错了意。想着公子们急急回来,必然是因为想念家人至极,哪里会在连家人都未见得的情况之下,先跑去见那些个不知道是哪里的人。是以,笑着撑开了阿九递过来的雨伞,随即将自己身上用以遮雨的罩衣脱下,将阿九罩到了伞下才又笑道:“胡大娘子嘴里的话,可不能尽信。十句里便有五句是假的,另外剩下的五句啊,还是经她添油加醋了的结果。公子们回来,自然是第一时间回家的,外人再如何,都不及家人亲密。” 阿九笑着低了头,只是轻轻地摩挲了一把呼噜毛茸茸的脑袋,随即笑道:“小心看路!你也给自己撑着些,身上的罩衣本就脱了,再往我这倾斜,杜若姑娘是想借机感了风寒,独自躲闲不成?” “姑娘可不能这么说,奴婢便是想躲闲,必然也不是想躲着姑娘!”杜若笑着将伞撑的更加稳了一些,见从来不过问杨妈妈对她们格外苛刻集训的阿九,今日倒是难得的主动说了此事,杜若不免趁机抱怨:“若不是姑娘身边实在离不得人,又因为广阳郡王府那些烂了心肝之人的原因,我们哪有每日轮着照顾姑娘的机会。姑娘莫说,奴婢当真是想病上一回的,只是杨妈妈说了,若是因病耽搁了,那么北上帝京便留守苏州。奴婢们无论是谁都舍不得姑娘孤身涉险,再苦再累都要撑过去了才行。” 杜若说得轻松,虽然这个话题背后,乃是阿九从此再不得自由身,尤其是阿九这些日子日日不得展颜也是如此,杜若也心知肚明。但是此时此刻,杜若如此说来,却是无端的多了熨帖之意。简简单单的一句无论是谁都舍不得姑娘孤身涉险,更是将阿九一颗心说的百转千回。 这些日子的沉淀,阿九也算是彻底的接受了此事,而且事成定局再无改变的可能只能认命。此时听到杜若自然到理直气壮的一句话,阿九连着多日的郁郁瞬间消弭。尤其是哥哥们就要回家了,少不得也会知晓这些事情,意气风发的少年人热血沸腾,只有自己甘心情愿才能安抚住所有关心爱护自己的人。 “旁人或许不是,”头一次在提及此事阿九笑得真心:“但是我们家杜若姑娘怕是舍不下帝京的繁华吧!” 中秋 随着嘉瑜嘉瑾归家,织造府里的气氛也一日日的热烈。因为中秋将至,兼之对于秋闱不止是应试的两位考生胜券在握,家人们也都是乐观以待。尽管府里的事情,也瞒不住两个十四五的少年,但是却也只算得是插曲一段。短暂地愤怒与冲动过后,还是被父母妹妹劝了下来。到底广阳郡王府也还罢了,皇家,如他们这样的人家,谁又能与之抗衡呢? 陆笛春不欲孩子们在这个年纪就被现实所击垮,但是早已日晚一日的,除了少年少了些意气之外,多了沉稳内敛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更何况,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陆笛春也知晓他们骨子里便不是爱出风头之人。也该早些带他们了解官场与朝廷了,如此倒也算是一个机会。 是以,尽管嘉瑜嘉瑾考试赶路连日辛苦,但是也只是好生的歇了一日过后,便随着陆笛春一道日日在外头或是交游或是帮着处理一些不甚要紧的公务。纵然距离春闱也不过五个月的时间,本该愈来愈加紧张的时刻,嘉瑜嘉瑾兄弟却是为着许多不该在这个阶段去做的事情之上忙得不可开交。 陆夫人不是没有过担心,阿九也难免询问几句,毕竟三年才得一次的机会,虽然陆家兄弟两个年岁都不在大,便是三年后再来都还未加冠。但是显然,天才少年们,总是有些自己的骄傲,渴望建功立业,渴望扬名立万,渴望流芳百世。哪怕是骨子里对热闹喧嚣并不感兴趣的嘉瑜嘉瑾兄弟,到底也脱不开少年意气。尤其是,在知晓自身优秀的情况之下。 是以,尽管陆夫人与阿九都担心兄弟俩镇日跟着陆笛春忙前忙后以至于春闱失力,但是随着陆笛春的解释与兄弟俩的保证,陆夫人也随之放下了一颗还不住止不住操心的心。自然,叫她彻底放下的,还是阿九后来想明白了之后的一句,春闱过后就是殿试,殿试要考的可不再只是是诗词歌赋经史术数。当场一篇临时出题的策论,紧接着便是针对时事展开论述与辩论,至此,仕子们才能得到最终的名词与成绩。 阿九并未多说策论与实事论辩,陆夫人却也明白其中意味。到底是读书人扎堆的人家,陆夫人还是知晓这其中的潜台词。许多仕子都是年少便开始赴考,一年又一年,皆是如此。或许有才学运气皆佳者,一气呵成进而一举夺魁,但是这样的终究只是少数。更多的,还是三年又三年的积攒经验。 金殿做策,朝堂辩论,本就是一众想当然的清谈,毕竟没有真正的经手过政事,难免青涩天真。自然,选拔人才要的也不是真的经验纯熟,他们到底是没有机会的,只是从中择优培养,将来可以独当一方。嘉瑜与嘉瑾,便是才学运气俱佳的前者,天时地利人和皆有的幸运儿。 但是却也不能因为自诩幸运,便少了努力,且这努力还不能只是只知埋头苦学,一头扎进书海,与现实脱力的努力。是以,不是要做策论,大辩论吗,那便直接将他们投身真正的政事公务之中,这些实战的经验,却是比嘴上只会空谈的少年才子更要来得珍贵。 陆笛春并未指望过嘉瑜嘉瑾能够在春闱之中也拔得头筹,甚至于殿试过后的前三甲,更是从未想过。 然而,那却是在没有经历广阳郡王府的欺凌与这一纸所谓的皇后懿旨之前。经历了这些,从前光风霁月的苏州织造,心头终究是为着自己与家族更多了几分打算。人,没有任人欺辱的,皇家毫不过问就定下了女儿从此往后的人生,陆家是无处觅了,但是广阳郡王府,却不是当真动不得。 不过就是时间嘛!耗得起。 陆笛春并未对任何人说过这些,陆家人也无人提及,但是每一个人心间却是在无言之间,多了一股子默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广阳郡王府这一回算是真真切切地被陆家人放在了心底。 “你们兄弟先回内院去吧,到底今儿个就中秋了,虽然有许七夫人母女作陪,到底少了你们兄弟,母亲和妹妹也孤单!” 尽管是佳节正日,本该是在家中共享天伦的一刻,陆笛春却是因着下属突然而至,进而带着儿子与侄儿,处理一起突发的贡品被劫案。自然,今儿个是节庆日里,莫说是苏州,便是整个大历,此刻也都是沐浴在节日的兴奋之中。原本这一件突发的案件,不需要陆笛春出面的。虽然是贡品,到底也只是死物,再珍贵也不至于就到了事事都需织造衙门头头立刻知晓的地步。 但是这一回确实不同,莫说是贡品量大且珍贵,便是送贡品入帝京的押送官们齐根斩去,不知所踪的无头尸体,都在没有主事之人在场的情况下难以进行。各级官员皆被惊动,但是一层一层的,谁也不敢担了这总负责人的责任,自然是只能找到了原本在家过节的陆笛春。听闻丢了的乃是三百件上品麝香珠儿,陆笛春原本还镇定自若的神情,骤然间便有些发紧。 旁人或许不知,但是陆笛春却是对这经了自己手与眼的麝香珠都被劫掠的消息惊出了一身冷汗。毕竟这一批贡品,除了寻常的好物,其中还有三百麝珠乃是自己亲手验收不说,且都还是秘密交予押送官收藏。毕竟麝香珍贵,苏州织造衙门此次收了三百麝香,这样的消息无人敢声张,尤其是还要千里北上帝京。 怕的就是有人心生歹意,起了邪心,连这一次的中秋上贡之物都是尽可能的寻常,然而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贡船完好,贡品却全数不翼而飞,押送之人更是一个活口都无,陆笛春瞬间便没了过节的心思。 也几乎是在顷刻之间反应过来,这案子短时间内怕是结不了了,甚至于,凭着行凶者如此干净利落的手法,成为无头悬案都是极有可能。 此事嘉瑜嘉瑾可以知晓,但是却也得和旁人一样,对于个中细节,却是没有必要了解。 佳音 毕竟这样的大案,必然会成为极度热门的春闱考题。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但是陆笛春是陆嘉瑜的父亲,陆嘉瑾的大伯,这里头都没有弯弯绕绕,只一句,避讳便能说清。陆笛春当然相信即便兄弟俩了解了其中情节,凭着他们的机变也不会将漏了行迹。但是一旦一个人想要隐瞒一件自己本来就知晓细节的事情之时,还要对其大肆谈论,必然会多了拘束。 陆笛春不愿看到兄弟俩因为拘束加身边失了灵动机巧,是以瞬间转身便看着嘉瑜嘉瑾吩咐他们回去后院。对视一眼,嘉瑜嘉瑾随即便乖乖退下,笑着说道:“那我们便回去了!” ...... 终究咸宁四年,苏州织造府的中秋夜,于阿九而言,父亲还是缺席了。若说没有遗憾,必然是违心之语,但是阿九不是不懂事儿的孩子,知晓有些事情并不会尽遂人心愿。是以,看着三个人出去回来的只有哥哥们之时,失望只在一瞬,随即便笑弯了眼,就像是真的发自内心的不在意父亲到底在不在一般。 “姑娘,一连在屋里窝了这么几日,今儿个却是必须得出门了。” 铃娘看着阿九蔫蔫的小脑袋趴在桌上兀自出神,再看看原本满满当当的屋子也渐渐地显出了许多空挡,不免阵阵酸涩直逼眼眶。因着这天一天变得比一天快,尽管秋闱的成绩还未出,到底陆夫人也开始为兄妹三个北上做起了打算。苏州眼下尚且算不得冷,但是北方却是一天冷似一天。虽然舍不得,到底还是担心北方地冷天寒,又是担心大河上冻,又是担心兄妹三个受不得北方苦寒。 是以,看着阿九屋里已经只剩下了必需品,连身边伺候的丫头都一个不见,毕竟因为出发在即,到了帝京再教规矩终是来不及了。随着铃娘的回归,小于小宁也实在天资有限,索性就给阿九留了铃娘并小于小宁,其他人都没日没夜的跟着杨妈妈学习。这个建议还是铃娘提出来的,然而此刻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还是快速地抹了一把眼角,随即笑着说道:“姑娘往后估计便再难回到苏州了,教导姑娘的先生们合该上门致谢并道别的。” “一定要去吗?”阿九支起身子,颇为苦闷地看着铃娘,随口嘟囔道:“那天上完最后的课,阿九便同三位先生都道了别,不必在特意再跑一趟了罢!铃娘,我不喜欢悲戚戚的氛围。” 铃娘不为所动,上前抱起躺在桌上静静梳理自己毛发的呼噜,随即坐在了阿九身边,轻轻地抚摸着猫儿的下巴,将其挣扎变为了享受之后,才笑着说道:“姑娘你看,呼噜也不喜欢除了姑娘与许姑娘以外的旁人摸它抱它,但是若是我找对了方法它也会享受其中。” 见阿九轻轻皱眉,铃娘知晓她并不认同自己的意见,也不在意,只是听着怀中猫儿越来越响亮的呼噜声,笑意更甚:“若是一切如常,我自然不会强迫姑娘什么,但是姑娘,”说到此处,铃娘面上的笑意瞬间不见,转而是严肃又认真地说道:“但是不同了,咱们再回不到从前悠闲自由的时光。呼噜是一只猫儿,尚且都不得自由,更何况姑娘往后就要长住内廷深宫了。姑娘不想如呼噜这般被人约束还享受其中的话,那便自我约束罢!” 铃娘鲜少以这般严肃的神情与阿九说话,阿九先是一怔,随即便将眸子落到了分外享受的呼噜身上,良久不言。铃娘也不催她,只是手上撸猫的动作越发的快了几分,笑眯眯地看着阿九,等她做出自己的决定。 “我们走吧!” 铃娘并未等得太久,耳畔便传来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轻轻地松了口气,随即便将已经睡着了的猫儿放进猫窝,而后看着阿九笑着说道:“这样的日子,往后便只存留记忆之中了,姑娘能多做一件,便多做罢!往后不论行事还是说话,再没有如今这般自己随意做主的时刻了。”阿九轻轻点头,跟着铃娘一同出了织造府的大门,前去度那名为谢师,实为如寻常苏城女儿一般逛逛苏州城的欢愉时光。 “是陆姑娘!” 就在阿九怀着一颗与苏州告别的心境看着苏州景致之时,耳畔突然传来了一阵异常兴奋的男声。这样的情况其实并不算少见,几乎每一次出门,都会有热情又大胆的百姓挤上前与自己或是哥哥们说话。这一次,阿九只当一切如常,尽管实在提不起兴致应付这些单纯又质朴的热情,到底是一番好意。 迅速调整了自己的神情,带着温柔又和煦的笑意,如陆夫人一般的端庄转身,看向声源处微微颔首。只是却是在对上一张羞涩的面孔,阿九就要转身之时,眼眸被几道欢愉却又迅速的身影吸引了注意。不止是阿九,连同正要围上来与阿九说话的百姓们,此刻都纷纷从阿九身上转移了注意力。 阿九有许多未曾见过的东西,会被吸引实属正常,但是百姓们日日在街巷里,还有什么是比深宅大院里的姑娘更引人瞩目的呢?铃娘疑惑的当下,随即便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这一看,却是瞬间明白了所有人因何反常的原因。喜报,来了! 眼见着阿九又是惊喜又是紧张,铃娘笑着摇了摇头,到底是骨肉至亲呢!尽管满城皆知陆家大公子二公子此次定然榜上有名,都是与有荣焉的高兴,但是只有亲人才会紧张忐忑吧!若是有个万一...... “姑娘放心吧,大公子二公子定是名列前茅!”铃娘并不往下延伸,毕竟她是一路从苏州护送嘉瑜嘉瑾直到进考场,自然是明白他们的状态。板上钉钉的事情,并不值得紧张忐忑。只是人之常情,铃娘拉着阿九小心地绕出了人群,随即便低声说道:“先生们都拜访了,这街巷大可不必再逛下去。姑娘,咱们快些回府静候佳音!” 解元 果然不负所料,穿红着绿从街上打马而过的,便是负责秋闱报喜之人。 阿九想要立刻赶回去的时候,才发现已然是迟了。毕竟她们坐车回来,但是自打送捷报而来的人们打街面上而过,虽然已经越来越冷的天气,繁盛如苏州,街上行人却不见少。连阿九都识得那一列满面喜气的红杉郎君身份,更不必说本就在街巷上生活的城里百姓。 是以,尽管阿九已经在看出的当下便立刻上车折返,终究宽敞舒适的马车与瞬间挤在一处跟着报信的喜官们一同前行的百姓龃龉不能行。百姓们最爱看这些热闹,尤其又都是喜事儿,虽然比预计的发榜时间要早了些,想必各家都来不及准备,但是凭着百姓们围得水泄不通的街道,也给各家留够了反应的时间。 而阿九,就是这么被堵在了人群之中,寸步难行。 铃娘看着阿九颇有些垂头丧气之态,虽然自己心间也是不无失望,到底还是笑着宽慰:“虽然不能亲自听消息,但是凭着热情的百姓,说不得姑娘还会比府里人先知道两位公子的成绩呢!到底他们现在要做的还只是张榜,张榜结束再从取前十从后往前逐家道喜。公子们,我看着是不错的,说不得等到咱们回去了还能正好撞上府里分赏钱呢!” 阿九当然知晓这其中的流程,但是心头难免还是着急,这样的时刻怎么也不该错过的。尤其是眼下,马车走走停停,心却是无论如何都静不下来。铃娘的话是有道理,但是关心则乱,阿九到底还是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即便隔窗吩咐:“牟大叔您一个人赶车可能行?我想让小粿赶紧跟着他们去看看张榜的结果。” “小粿腿脚快,年轻,姑娘说晚了!”马车上不见半点着急,反是一脸笑意看着前方拥堵的牟三朗声答道:“回姑娘话,方才未曾拉住小粿,叫那小子直接追着人流而去了。说不得眼下正与人挤成一片,等着看榜呢!不过估摸着小粿看到了便要直接回府了,姑娘怕是当真只能听百姓转告了。” 阿九不料竟还有比自己更加耐不住的,一时之间倒是少了急切,尽管结果还是没有变化,但是却也是瞬间莞尔:“他也不怕跌坏了腿,这马车这样的高。” 因为全城皆知陆家马车长什么模样,是以此刻即便是急切想要看到秋闱江南仕子的百姓们,也有人隔着马车开始抱拳庆贺。尽管,此时此刻,连红榜都还未张贴出去。但是陆家公子的名头,苏城百姓又有人不曾听说呢?耳听各房庆贺,阿九却是有些坐立难安,虽然哥哥们的实力阿九心中有数,名列前茅定是板上钉钉,但是没有实质结果的时候便被人如此夸赞,阿九面上心间都是不安。 倒也不是担心嘉瑜嘉瑾会辜负举城上下的期待,只是这些百姓十个便有九个认定了此次江南解元必然落在了陆家,莫说是阿九,便是嘉瑜嘉瑾他们自己,都不敢打了包票说自己就是解元。毕竟到这一步,才学固然重要,但是运气同样不容忽略。秋闱一过,他们这些仕子便再不是白身,而是有了功名加身的举子,尤其是红榜之上的,更是一省济济之才中的佼佼者,单凭才学已经是不相上下。虽然也有差距,但是却也不是难以逾越的鸿沟。 “铃娘,我觉得不能任由他们这么说下去。”再一次听了百姓的连中三元之后,阿九再坐不住了,看着铃娘询问道:“到底苏城仕子不少,旁的不说,明荃哥哥也是蓄势待发的。这样的话现在说太早,总是不好。” 阿九在担心些什么,铃娘立刻便懂得了意思,轻轻地叹了口气,自家姑娘果真是一点就透,且能迅速地举一反三。不过是点了一下,便能迅速地从只会考虑自己本心意愿变得懂得兼顾外面的声音。这样是好,但是,铃娘笑眯眯地看着阿九,低声说道:“姑娘,公子们在百姓们中间本来呼声就高,不必十分挂怀的。到底公子们成绩也不会差,所以姑娘其实不必刻意在意这些。” 其实照着铃娘的意思,阿九甚至都不该生出这样的念头,解元什么的,本来也不是没有可能啊!到底陆家二公子乃是苏州头名呢,往前数两届,状元都出在苏州的。当然,铃娘也明白阿九关心则乱,就是怕那个几率极小的万一出现,届时虽然嘉瑜嘉瑾从未在外表露过什么,但是定然少不得被嘲笑一番。 到底自古便是文人相轻,尤其又是如嘉瑜嘉瑾这般的少年才子,自小便因为优秀超然于众人,这些众人包括寻常百姓,自然也包括如他们一般却是无论如何也够不到的仕子。若是嘉瑜嘉瑾都与解元无缘,寻常百姓或许只是惋惜,但是总有自觉被压了一头便心有不甘的小肚鸡肠之徒。 其实阿九也明白,即便如此,哥哥们也不会将其放在心上,但是毕竟美玉无瑕,她就是不愿本来美好的人身上沾上了本不该有的污点。虽然都说瑕不掩瑜,但是阿九眼中,这已是遗憾。本是一方美玉,合该小心保护才是。阿九的执念,谁也不曾真的放在心上,毕竟只是一件小事,连阿九自己都不曾在意。 只是在铃娘的摇头之中,阿九歇了自己与人解释的心思。倒也不是铃娘在这中间起了决定性作用,只是铃娘的话说的不错,陆家公子们在百姓中呼声最高,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这个时候,便不说自己不好说些什么,即便是说了以最后的成绩为准,车外的与苏州城里的百姓,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吧! 因为阿九难免焦急,牟三选了一条人少的路回家。只是就在快要到达织造大街的时候,牟三这才发现整条街都被围得水泄不通。见此情形,也不必多问,情况一目了然。 “姑娘,车走不动了,老奴带您走后门回府吧!看这情形,解元定是落在了咱们家两位公子身上,姑娘不担心了。” 北上 牟三自行换了条道,并未直接问过阿九。毕竟这些事情便是问了,也还是得自己拿主意。是以,感受到马车越走越快,甚至于一路畅通无阻的时候,阿九心内不免就是咯噔一声。这,没道理啊!忽然从热闹之中抽离,任谁都难以适应。尤其是当铃娘也掀帘看向外头,街上行人稀少一派宁静,两人不约而同地沉了沉心。 所幸牟三几乎是瞬间便感受到了车里人的不安,笑着解释了几句之后,这才安了主仆俩的心。只是一颗心一旦沉下去,哪怕是事出有因,心中那年会有些猜测。然而,就在此时,当沉默了一路的牟三喜出望外的声音传进马车,阿九不由阵阵讶异。就在想要开口确认些什么的时候,一声高呼打断了阿九还未出口的疑问,也叫整条街的百姓瞬间沸腾。 “姑娘,是二公子!解元,果真是二公子!” 因为坐在车里,阿九听得并不真切,只是还不等询问,喜报已经随着牟三颤抖的嗓音呈在了她的耳边。只听得人群之中接踵而至的道喜,阿九只觉今日心情颇有些大起大落。好在,结果是好的。阿九也顾不得再去细听外头百姓的议论,只是朝着等自己答案的铃娘轻轻地点了头,便随着铃娘迅速的从马车上下了车。 阿九平素出门都是走西边的角门的,虽然如今虚岁已是六岁,但是这么些年阿九却是从不知晓自家后门居然开在了织造大街街尾。好不容易摆脱了来得晚只能在长街后段眼尖认出了阿九的百姓,看着眼前隐蔽的小门,阿九面色颇为古怪地看着牟三。直看得牟三一把年纪了都面红耳赤的时候,阿九才出口问道:“这后门,似乎与我熟知的后门,不太相同啊牟大叔。这道门,通向何处?” 牟三也是情急之下想到了这一处只有少有的几个外院下人才知晓的入口,因为阿九年纪还小,且一向都是冰雪可爱的一张笑颜,是以牟三略作挣扎便主动提议。到底是不愿看到那张可爱的面孔之上,出现失望焦虑的情绪。然而此刻,阿九带着戏谑的提问,却是叫牟三心头一凛,能说吗?只是看了一眼阿九含笑等待的面容,再看看触手可及的小门,牟三心内低低地骂了一回自己,都到了这份上,岂有隐瞒之礼?更何况,旁边还站着内院双煞之一的铃娘,不论如何都逃不过的。 是以,尽管有些难为情,到底牟三还是坦诚以告:“回姑娘话,这门是通向洗马台的。平素咱们赶车嫌弃须得绕织造府一圈才能过去洗马台实在麻烦,便偷偷地开了这一道门。姑娘放心,这些也只有我们几个车马处的知晓,旁人是一概不知的。”将自己知晓的一切和盘托出,牟三这才长长的舒了口气,这下便算是放心了!只是心中感慨的当下,突然又被自己的想法一惊,问的只是通向何处,何以自己竟说了这样多,还将同伴都卖了个干净? 一时间,惊惧害怕的目光,还是从牟三的眼中露出,落在了阿九的身上。看着小小年纪的阿九,牟三脑中不由又是一阵感叹,果然是天生不凡的陆家姑娘,这样小的年纪便能叫四十有二的自己自乱阵脚。 “姑娘,咱们还是先进去吧!”铃娘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牟三身上许久,看他面色交替变幻,知晓是被阿九唬住了。轻轻地拍了拍阿九的后背,铃娘笑着说道:“看着眼前这架势,喜官们也快到了,咱们还是先回去。旁的什么事,”说到此处,铃娘又看了一眼牟三,见他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身子,收回目光笑着说道:“咱们回去再说!” 其实在牟三答出通向洗马台的时候,阿九与铃娘心头不约而同地闪过了同一个想法。只是,眼下终究不是过问这个的时候,阿九知晓哪怕铃娘当时并不在府里,透过牟三这一段话,她也能想到自己想到的,甚至自己没想到的,说不得她现在脑中也已经有了答案。毕竟那样淡然的一句旁的什么事,阿九可不会像牟三一般将其当成了对自己及其伙伴的处置。 “牟大叔谨记,此事先放在心里,任谁都说不得。” 阿九明白眼下孰轻孰重,且此事亦不可声张,尽管凭着牟三的年纪与资历,想来也明白这里面的潜规则,即便他并不知晓阿九与铃娘此刻心中所想。但是私开捷径,这意味着什么,牟三不会不明白。是以,听得阿九这一句吩咐还称自己牟大叔,牟三不由热泪盈眶,随即头如捣蒜一般:“姑娘放心,谁也不说。老奴只等着姑娘发落,什么结果都认,便是要牟三这条性命......” 说到此处,牟三双唇抖得剧烈,终是没有将话说完。阿九却是轻轻地笑了笑,明白他的害怕。只是也不多眼,示意着牟三开了门,进门之后,这才转身看着牟三,笑着说道:“虽然罪责不小,但是好就好在这门锁的严,知晓此事之人也少,咱们默默处理了就是,牟大叔倒也不用想那最坏的结果。左不过轻就是罚些月银,重或是换个差事,不会到丢了性命的程度。” 见牟三一个身量粗壮的汉子,竟是在自己话音落下的瞬间便软倒在地,阿九不由得轻轻地蹙了眉。牟三这一口气算是放下了,怎么竟是如此软弱。一想到这些年都是由他负责自己一家人的外出,且之后定然还是由他负责,毕竟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但是,因为犯懒犯了大错不说,还如此软弱,当真还能继续用他吗? 只是自己的话已经出口,几乎是瞬间,阿九便补充道:“想来轻罚可能性不大,但是罚得重了,说不得大叔一家便没了生计。不日我们就要登船北上,不知大叔可愿跟我前去帝京?” 虽然是以问句相询,但是阿九却是能够肯定牟三不会拒绝。毕竟牟三除了有五个儿子需要养育,还有瘫痪在床的老母亲须得照顾。阿九明白,他拒绝不了。 信笺 人人都道江南好,风景忘不了,阿九也这么想。 只是阿九觉得忘不了的不止是那江南风景,江南啊,处处都透着一个好! 然而,每每有人问起缘由时,阿九却不愿多讲。 只是低头抿唇笑,端的是温柔如水,淑丽无双。每逢此景少不得被人称赞一句丽质天生,更是霞飞两腮,羞怯难当。 如阿九这般的,在帝京宫墙之内最是好过,与人为善见人三分笑,不论身份为何,先是一张笑脸相迎,便省却了无数事。阿九记得,自己当初奉旨入宫,名号乃是十八公主伴读。虽然指了婚,到底也不好大剌剌就以皇子妃自居。纵然帝京八年,阿九早已经出挑成了那窈窕淑女,不复当年的玉雪可爱。但是她需要陪伴的十八公主,阿九却是到如今都还未见着。 无人将连个名号都无的公主放在眼里,更何况,还是个籍籍无名的才人生的公主。阿九没有刻意去寻过,毕竟人在屋檐下,一切照着主人家的吩咐行事即可,没必要多生事端。是以,就这么以外来客自居,阿九也随之一天天长大。就这么一日日的从憨态可掬的孩子,长到了青葱的豆蔻年华。 “姑娘,八公子送进来的信。”杜若含笑快步走到了阿九身旁,还扬了扬手中物,笑着说道:“八公子也是奇了,姑娘如今虽然不能日日出得宫去,但是圣上娘娘体恤,每月姑娘都能回家一趟,何以八公子还要日日给姑娘写信,又不像当初帝京苏州千里之隔。”虽说杜若在抱怨着嘉珀,到底含笑的语气,表露了她真实的情绪。 阿九轻轻地将呼噜放下,已经步入老年的猫儿越发的惫懒,连晒太阳这样的享受如今都不肯自己走着去了,虽然不过就是从流云殿里走到院中。被放下的一刻,猫儿似有些不悦,半睁了眼睛见阿九的确不得空,这才转过头去继续酣睡。阿九倒也不曾注意这些,只是笑着打开了信件,还不忘笑着打趣:“当初是我夺了八哥哥老幺的地位,分了属于他的宠爱,合该我自己哄着些的。” 一边说着话,一边开始看着嘉珀从章云书院送回来的信。自然,都是些琐碎的日常小事,或是先生罚了谁,又或是自己受了罚,心有不满但是又不敢顶撞先生,是以便找到了阿九寻求安慰。杜若看着阿九不甚在意地看着手中信件,尤其是阿九一目十行的迅速看完了,杜若知晓并无大事。 “八哥哥又挨打了,也是难为他了!”阿九看着杜若直勾勾的眼神落在了自己手上的这一纸信笺之上,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随即只当不知,笑着看向手中信,说道:“你可知晓这封信,八哥哥是在何处写的?” 杜若自然摇头,阿九摇头笑笑,朝着杜若勾了勾手指,随即指出了一段文字:“杜若你看,八哥哥这一处字迹细软无力,浮于表面,可见定是气力不足写就。章云书院的学生,多是寒门清流二三代,虽然比不得世家大族,到底也是娇养着长大。八哥哥,自然不消多说。便是受罚,先生手里也有分寸,不至于打得学生们连提笔写字的气力都无。八哥哥这个,罚站的时候,对着墙壁写下的呢!” 阿九说得详细,只是眉眼之间的注意力却是紧紧地放在了杜若的神情之上。毕竟嘉珀除了在信里说了些日常琐事之外,还有他那一刻蠢蠢欲动的少年心事。阿九向来与这个八哥哥最为亲厚,哪怕是一母同胞的两个哥哥,都因为年岁只是宠溺,难以交心。但是嘉珀却是不同,本就年纪相仿,且不像陆家其他七位公子都是一副陆家人的模样,嘉珀终是难免沾染了些世家纨绔子的习气。 不多,但是足以与阿九趣味相投。是以,有些心事,或许只有阿九才知道。 看着杜若先还是含笑的轻松模样,骤然之间眸子便是一紧,阿九知晓,她是看到了那一句“妹妹与许姑娘乃是至交,能否引荐哥哥与许姑娘照面一回。日思夜想,辗转反侧难以成眠,还望妹妹圆了哥哥这念想”。 乐遥是年初随父上京的,毕竟这些年在地方上游历了一圈,如今留在帝京做个京官,也是权衡利弊之后的打算。阿九犹记,当年一心想着为许七夫人和乐遥送行的自己,竟是先被乐遥她们送走,而后,与乐遥便也只是书信来往。两个有着一样经历的人,尤其是在举目无亲的大历,自然而然地便会靠近。 但是这些年的交流之中,阿九却是时时为那个来自距离从前的自己三百年后的中国的乐遥的许多观点,而心旌神摇。阿九不知道那是一个怎样的世界,但是透过乐遥的文字,阿九知晓如昫阳公主的那般都是寻常。昫阳公主,那可是整个大历都仰望尊敬的存在啊,那样的地方岂不就是圣经里常说的天堂? 阿九的疑问,乐遥总是尽可能的为其梳理,阿九也在这样的详尽解释中,潜移默化的成长。是以,每月出宫回家,除了可以见到家中亲人们的喜悦之外,阿九最大的期待,便是这一个月里乐遥的回信之中写了什么能够使得自己醍醐灌顶一般的言辞。是了,因为她与乐遥的来历并不寻常,乐遥的信都是直接寄到太傅府的,毕竟深宫之中事事都得查验,信件自然也不例外。都得开了封检查并未夹带违禁之物才得放行,至少明面上如此。 是以,阿九会被红鸾星动的嘉珀问及乐遥,渴望与神女相见只能凭着妹妹牵线搭桥。正好,两家本就交好,且门户相当,嘉珀几乎不作他想,1便生出了找妹妹的想法。正好,再过五日,妹妹就要回家了,提前说一声,也好叫阿九心中有数。 嘉珀几乎不会产生阿九拒绝,毕竟闺蜜嫁与哥哥,也是最好的安排。阿九觑着杜若不自在的抿了抿唇,笑道:“说起来,我竟是没想过乐遥与八哥哥!不过若是当真能行,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腰牌 一连五日过去,其间无事。 一大早,阿九便顶着一张笑脸,亲自带了杜仲与杜若前去中宫讨要出宫的腰牌。自然,她这样无名无分的小丫头,又只是每个月例行公事的取腰牌,自然是见不上皇后的。但是也是因为皇后的仁善,哪怕是阿九也间接地受过了她不少恩惠,是以纵然见不上面,见了中宫的女官们,阿九也是心甘情愿地含笑问好。 更何况,从前的杨妈妈,如今流云殿掌事安西姑姑也有人情在中宫,阿九难免会因为归家的喜悦与对中宫的好感,而变得分外活泼了些。 看着前方通向御花园的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阿九不由得微微地皱了眉。想着近来宫里大事,却是半点头绪皆无,一时间阿九不免有些慌张。居然还有杨妈妈都探寻不到的消息吗?毕竟杨妈妈从前就是在宫闱之中长起来的,纵然如今的宫廷与她长大的金陵旧宫一南一北,有了许多的不同,新人的确不断,但是曾经的旧人也未尽数流失。总有些草灰蛇线般存在的故交与人情,帮着阿九避开了许多危险。 是以,此刻见着前方那样的热闹,一大早御花园中便开始了喧嚣,偏偏自己毫无头绪,阿九几乎就是本能的开始慌张。毕竟宫墙以内到处藏污纳垢,阿九深怕一个不察便万劫不复。到底是入宫为质呢,阿九始终都记着自己到底是因何原因与父母天各一方,与亲人咫尺天涯。 虽然当初来时自己不过是个孩子,这八年间也只是在边缘游弋,从未接触到核心的阿九,却也还是醒悟了这个什么指婚与贵妃教养,都只是一个好听好看的名而已。至于名下面是什么,无论是祖父父亲还是家里的二叔或是几个年长的哥哥们,格外默契地不与阿九解释,但是这样的态度,即便不是世事洞明,阿九也能够明白这其中暗藏的是些什么。阿九知晓自己与从前已经判若两人,但是这一切都算得正常,尤其是在这个阿九实在看不明白的皇帝的后宫之中,成长的不够快都是一种罪过。 是以,连杜仲杜若都还无知无觉的时候,阿九忽的便停下了脚步,随即一双眸眸子便在来往的宫娥身上流转。阿九想要询问些消息,杜仲她们总算是回过了神,只是寻谁呢?这深宫之中,哪怕是在皇后的治理之下,如今已经格外祥和的后宫,也不是真的一团和睦。更不必说,这是变数最大或者说最小的地方,每个人都有千张面孔,阿九须得判断这个可以开口发问的人,是谁? 看着一脸天真的,阿九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深宫之中最怕的就是这种天生面善的。神情倨傲的,阿九看了一眼,又是一阵叹气,还是不可。这样的眼睛长在了头顶上的,自己都朝不保夕呢,阿九可不愿与之扯上关系,免得一朝惹得一身骚。其实不过就是拉个人问问话的事儿,但是谁又能够保证将来不会被牵连呢? 就这么看了几个,阿九终是将目光锁定在了在御花园入口,埋头打扫的小宫娥身上。瞧着模样,就该知晓是才进宫学规矩的,还没分到各宫,眼下只能在学规矩的同时,做些打扫外围院墙宫道的活计。瞧着她的年纪,不过七八岁的模样,想必是各宫各殿能未能瞧得上进而带回去调教。如此甚好,虽然她们掌握不了太多有用的信息,但是却也是因为自己要问的,本就与隐秘扯不上关系。 阿九朝着杜仲杜若轻轻颔首,随即看了一眼捧着一把比她自己都高了许多的扫帚的小姑娘,低声说道:“杜仲你去问问她,今儿个御花园里,是从何时热闹至此的?可是有贵人在,若是有,咱们可得过去磕个头才好。” “姑娘不问是何事?”杜仲闻声点头离开,杜若却是皱了眉压低了嗓音凑到阿九耳边,耳语道:“这样大排场,之前却是半点儿风声不闻,姑娘......” 阿九心中也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已,但是面上却是清淡天和的微笑,端的宁静与祥和。杜若自然也是因为看着杜仲片刻就转身回来,将自己与阿九的嘀咕停下。到底如何,还是听了杜仲的结果再说也是不迟。 “说是卯初便开始了,因着圣上昨夜突然来了兴致,要将贵妃迁到新修的喜盈宫,眼下这动静乃是迁宫的动静呢!”杜仲将自己听来的如实转述,转身看了一眼朝着自己这边笑了笑的小丫头,杜仲轻轻地冲其颔首,随即转过头看着阿九笑着说道:“里头没有贵人,陆姑娘大可放心通行。” 只听一句陆姑娘,阿九便知晓这是杜仲帮那丫头带的话了。举目看去,见那丫头还大胆地看着自己这边,阿九倒是不介意,冲其明媚一笑,随即便轻轻地舒了口气,片刻之后低声说道:“还是先去贵妃娘娘那里,再去中宫去腰牌。” 杜若眼尖,方才还环佩玎珰的杜仲,回来手腕儿上便少了一对金镯子,这才明白那扫撒的宫娥因何那样和善。虽然心疼杜仲才得的一对镯子就这么轻易地与了人,到底换来的消息却也是值得的。毕竟,杨妈妈那处都没有动静,说明张贵妃迁宫一事,哪怕动作不小,因着帝王的刻意压制,想必也没有几个人知道。这样的感受,一开始不说杜若,连着阿九都觉得有些违和,但是随着宫里八年的生活,渐渐地也都习以为常。 都说圣上这些年不临朝,一颗心都在美人身上,但是身在后宫,阿九不太能够感受到民间疾苦,却是在见过了一次熙帝之后,感觉那些传言或许不对。 到底怎么不对,阿九自己也说不上来,只是感觉恃宠而骄的贵妃并不像外面传说的那般跋扈嚣张。似乎,那些只是表象,想要掩盖的是她无论如何都掩不去的患得患失的内囊。 “也不知今儿个还能不能按时回去!” 杜若低声嘟囔道。 “唉......” 平庸 也不知是谁叹了一口气,因为声音极轻感叹极短,即便是日夜相伴朝夕相对的主仆三个,一时都有些分不清。但是不论是杜仲还是阿九,都没有开口回答杜若的欲望,只是默默地转了方向,朝着张贵妃现居的夕萤殿走去。 毕竟杜若这一问本也不是真的不解,不论是出口问的杜若,还是听话的杜仲阿九,都知晓她在感慨些什么,自然也明白她因何会有如此感叹。有许多次,因为宫里这样那样的事情,阿九总是回不得家去。这一回,贵妃突然的迁宫,或是会将阿主仆三个期盼了许久的出宫回家计划打乱。 “圣上也真是的,半年多了,对贵妃都是不冷不热的,怎的突然又上了心。”杜若认命的跟在了阿九身后,只是哪怕这么多年的深宫生活,到底还是没能真的改了性子,低声嘟囔道:“这一下,贵妃又该可着劲儿地拿捏信王殿下了,云昭仪背地里不知跟姑娘流了多少回眼泪。” 阿九小心地打量了四周,无人注意这边,这才看了一眼杜若:“你倒是义愤填膺得很,什么人都敢腹诽,什么场合都敢说话,也不知是我们杜若嫌这些日子过得太过舒坦,还是觉得自己这命太长了些,存心想夭寿短命的法子?” 杜若是被自己养出了这幅性子的,阿九自己很清楚。因为在这宫墙之内,连走一步路喘一口气,都得前后思量,阿九不得松快,但是总还是希望身边围绕的不是与自己一般的人。是以,尽管杜若这番话说得大胆,阿九除了惊心之外,倒也不见多少责怪。只是嗔了一回杜若,而后便不再往下多说。阿九了解杜若,其实她也只是在自己跟前才敢不管不顾地说话,毕竟她可是出了名的难打交道。 “姑娘便不气吗?”杜若知晓阿九没有责备之意,只是自己也不恃宠而骄,知道适可而止,尤其是身边的杜仲眼角青筋已经微微鼓起,杜若知晓她已是愠怒的模样。狡黠地笑了笑,随即便收了心,杜若继续说道:“白芷许了人家,奴婢还想着回去看看呢!也是着急嘛,这才不顾场合的胡言乱语,杜仲别生气了。以及,不要告状啊!妈妈太吓人了,我不要被罚。” 杜仲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旋即长出了一口气候,才悠悠说道:“求情也没有用,我回去定要与妈妈好好地数一数你今日的罪状!好在没有外人在场,若是叫有心人听了去,便是圣上圣心独裁不与你个小丫头片子计较,方才议论贵妃娘娘的话,也够你见不到明儿个的太阳。娘娘与昭仪是自家姐妹,分什么彼此你我,昭仪娘娘何时又对着姑娘哭了,爱都还爱不过来呢,哪里有空闲说那些丧气的话。” 阿九不料杜仲竟是突然发作,一时间与杜若都有些面面相觑。只是杜仲却是在两个人惊愕间,轻轻地眨了眨眼,三人之间自有默契,是以片刻阿九与杜若便神情自若,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一般。直到绕过了御花园,到了承宇殿前,杜仲才低声说道:“杜若说话其云昭仪的时候,信王殿下的身影从花影间一闪而过。” 这一下,阿九与杜若这才了然,只是听了杜仲这一段话,阿九心头却是突然之间有些郁闷。自己不曾看到他,他便不曾看到自己吗?虽然不过是因为指婚才将本来没有关系的自己与当年的十五皇子扯到了一起,对他阿九素来也只是寻常。没有什么女子对心上人的旖旎,亦不见对未来夫君的期盼,更不见当初离家之时劝导母亲的青梅竹马的情分,就这么平平淡淡的在宫里长了八年。 因为当年还未封王的十五皇子,也已经瞒了八岁,虽然张贵妃有心留他在后宫,但是随着阿九北上,自然而然地十五皇子也随之搬进了皇子府。但是即便如此,八年来日日都进宫请安的十五皇子,阿九也算得熟悉。每每自己遇上他,都是秉持礼节,从不见忸怩大大方方的行礼问安。 却不曾想,这一次,自己不曾发现他,他竟是直接剁了起来,还偷听自己说话,阿九心头难免还是有气。这样的人,便是自己未来的夫君,实在是有些叫人提不起兴致。虽然,从见到十五第一眼起,阿九就知晓往后余生定是百无聊赖的生活,毕竟十五实在有些平庸得可怜。 不说是与钟灵毓秀的陆家人想比,便是寻常的仕子儒生,都要比他来得疏阔大气。阿九自到了帝京,收集来得各种信息,便能读出其平庸,偏生自己又出生在陆家,一个聚集了官宦人家最美好最灵秀的少年郎陆家。 “姑娘,信王殿下平时便不敢多看姑娘,害羞呢!”杜若与杜仲一个对视,知晓阿九的郁郁,是以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便像是自我催眠一般,对着阿九也是对着她们这些关心阿九的人,笑着劝道:“姑娘出落得越发的娇妍可人了,连十六皇子前些日子偶然撞见了姑娘,知晓姑娘身份,都捶胸顿足的感叹呢!信王殿下啊,自小便内敛,姑娘别想岔了。” 阿九转身,狠狠地剜了一眼杜若,见杜仲也是连连点头,阿九无奈跺脚,低声说道:“快别多说了,先去贵妃那里吧!好在我们知道的早,早些庆贺一番说不得还能早些出宫呢!若是晚了,隔着人群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与娘娘说上话,届时可就真的赶不上白芷出嫁了。” 因为一月就一日能出得宫,回去住上三五日就得回来,是以白芷的婚期专门定在了阿九出宫的日子。这中间,可不能有任何闪失。既然张贵妃新迁了喜盈宫,且阿九也在无意间知晓,那便少不得前去庆贺一番。 到底当年还是张贵妃提了要带阿九进宫教养呢!虽然这些年来阿九与张贵妃也不过几个照面,除了初进宫时的训导之外,更是连话都未说上几回,但是有些事情哪怕有名无实,也需得将这个名维护好。 暗示 阿九因为深谙其中道理,是以哪怕归心似箭不愿出了岔子,春困懒怠也不肯多走动,但是到底也还是不会任由自己的性子随心所欲,该做的事情便得一桩桩一件件的都做好了,才能真的顺心顺意。 是以,哪怕许多事情,并非阿九本心所愿,且在旁人看来没有必要,阿九还是会一件一件的做好。毕竟,张贵妃其实对阿九并不熟悉,只要阿九露个脸,叫她身边伺候的心中有数,也算得数。但是阿九并不愿意涉险,若是一个不好,张贵妃又是睚眦必报的性子,脑子也简单的可怜,阿九可不愿无端端地便多了许多麻烦。 就这么一路行到夕萤殿,看着华丽喜气的宫墙内探出的一支梨花儿,轻轻地提了一口气给自己壮胆,随即便在馥郁清甜的梨花香味之中,笑着走进正殿。 “陆家嘉琰,给贵妃娘娘请安!”才进得门去,阿九也不抬头多看,只是朝着正殿屈膝,随即低眉垂首朗声说道:“嘉琰祝娘娘美貌永存,圣心常在。” 这不是寻常的祝词,但是不论是杜仲杜若,还是夕萤殿的女官宫娥,面上都不见异色。因为贵妃本人,极是喜欢旁人盛赞其美貌。喜欢到,连见了她的请安词,都得围绕其美貌,才能使其展颜。 阿九与张贵妃并不熟悉,不过是彼此之间都担着个名儿而已。是以,阿九打着速战速决的主意,只期待着殿内能够传来自己期待的答案。 只是,这一回,到底还是要落空了。 “陆家的小丫头,都长得这样大了?” 听着殿内传来的一声娇媚入了骨的问话,阿九本能地心里咯噔一声,今日怕是出不得宫去了!只是尽管心间有了如此想法,阿九到底还是存了一分侥幸,面上笑容,行为举止还是如常的端庄大方,笑着点了点头:“回娘娘的话,劳娘娘惦记,嘉琰今年十三,虚岁十四了。” 阿九并未等来里面的答话,一心只当是自己想多了,虽然还不能立刻离开,到底悬着的心还是轻轻地放了一些。这么看来,参加白芷的婚礼,还是有望!一时间,一张本该是虚虚的笑脸,倒是多了几分真切之感。 想着自己的来意,阿九愉悦地抬了头,再看殿内影影绰绰有人出来,知晓这是来打发自己离开的。一时间,阿九更加真心实意地笑笑,随即朗声说道:“今儿个经过御花园的时候,听门口洒扫的宫娥说娘娘今儿个迁宫喜盈宫。嘉琰想着如斯好事,幸而多问了一句,不然便要错过了。是以,嘉琰此时前来,为的便是庆贺娘娘乔迁之喜。” 听着殿外已经有了阵阵欢笑之声,阿九知晓这是得了消息赶来庆贺的各宫嫔妃。自然,来得这样早的,定是一些低位却时时注意着宫里各种动静的,早些来也是有攀附之心。是以,阿九更加笃定了自己即将就能归家的心,笑得安然:“娘娘接下来有得忙了,嘉琰便不逗留,先行告退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方才外头的笑声已经到了门边,而殿内绰约的身影也走到了跟前。阿九冲着出来的冷面女官讨好地笑笑,随即仰头看着比自己高了一头的人:“画心姑姑安好,安西姑姑时常念叨着得了闲情姑姑您去吃酒,只是这些日子安西姑姑忙得抽不开身,待到安西姑姑闲了,姑姑您定要赏脸。” 阿九这一番话说得自然,神情之间也不见半点不自在,端的是天真濡慕,可爱自然。画心常年冷艳的面孔,对上阿九的笑容总是会有片刻融化,是以此刻看着阿九满心满眼的开心,仔细算了算时间,方才阿九也说了御花园,与杨妈妈乃是故交的画心,不免在心内一声长叹。 有些事情,自己终究左右不得。 “陆姑娘安,娘娘请您进去坐坐!”画心看着阿九微微颔首,见阿九隐隐有转身之意,想着贵妃方才看到身边的信王看向此女眸中热意之时,眼中有片刻的嫉恨,才叫自己出来请人,不免有些不忍。只是再如何,这些年跟着张贵妃,画心一颗心早已经冷硬。是以,即便有些不忍,却也还是公事公办地略过了阿九刻意的讨好,只是却也不忘冷声提醒道:“信王殿下也在!” 随即,便像是与阿九并不相熟一般,冷然转身。眸子不在阿九身上逗留,亦不曾将那些前来巴结讨好的一众地位妃嫔的笑脸,放在眼中。 阿九能够感受到身后的灼灼热意,不必多说,那些女子的妒忌与冷眼,都投注到了自己一人身上。只是一向低调处于漩涡边缘的阿九,此刻却是无暇顾及这些,一心只是想着画心那句轻微得几乎可以忽略的提醒,到底是想对自己说些什么。毕竟,信王殿下在,就算杜仲方才不察,这个时间正是他请安的时候,画心不说,自己也能想到。何以她会专门的提醒一句呢? 只是,终究是不够时间给阿九琢磨清楚这其中的暗示了,画心已经转身,阿九自然只能安抚地看了看杜仲杜若,叫她们安心地在外头等着,随即便拎了裙角紧走几步,跟上了刻意放缓了些速度的画心。虽然自己还未参透其中深意,待走到了画心身边,阿九还是不忘低声道了一回谢。 “见过贵妃娘娘,见过信王殿下!” 这一段路终究也不长,不过片刻画心便止步,阿九垂眸看着面前的地面,随即便是大礼拜倒,对着前方自己并未看到的两个人,一一问安。在这宫墙之内,自己什么都不是,虽然坊间都拿自己比作当年的昭阳郡主,但是只有宫墙之内的人才知晓,陆家嘉琰与当年的辅国公府独女的天差地别。 是以,伏低做小,这么多年,阿九早已习惯。无人吭声,阿九的礼节也不减分毫,就那样半蹲着身子,等着高高在上的人们给她一个赦免。 许是觉得无趣,许久,连阿九这般能忍的都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这才听得一道沙哑嗓音响起:“赐座吧!” 自己人 独属于少年人的沙哑嗓音,带了些嘶哑,多了些低沉。阿九觉得并不好听,也不喜欢这样的音色。但是身份使然,阿九依旧半蹲着行礼,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信王,朝其微微颔首,此外再无动作。毕竟在这夕萤殿里,只能有一个主子。阿九并非奴婢,但是上首坐着的,即便不能算作其主,至少也是其长辈。是以,正主儿不开口,阿九是断然不会贸然起身的。哪怕此时此刻,阿九的小腿肚已经开始一阵阵地抽搐着。 年轻人之间的交流,张贵妃自然不曾错过,毕竟叫阿九进来,本来也是因为身边这小子。眼见他二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便眉来眼去,尤其是陆家那丫头光明正大的暗送秋波,张贵妃只恨的牙痒痒。到底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呢,怎么见了个女子便跟失了魂一般。积了一肚子怒火的贵妃,此刻浑然已经忘记了阿九当年因何进宫,两个年轻人是何关系。甚至于,连阿九不过是礼貌回应,都能想到另一层上头,浑然不顾这些年阿九能避则避的态度。 或是气结于胸,又或是旁的缘由,张贵妃见阿九始终稳稳地行着礼不说,连面上的笑容都依旧,全不见半点难色,一时间倒也有些意兴阑珊。更何况,身边最为得用的画心,也是不住地朝着自己这边使眼色,虽然心中极其不耐,到底也还是止住了就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一声冷哼过后,轻轻地点了头:“赐座!” 简单而冷厉的一声吩咐,落在阿九心头却是如逢大赦。忙着作揖谢恩,这感激倒像是真的一般。到底再能忍,这也就是阿九的极限了,再不叫自己起身,怕就是要失仪殿前了。好在,张贵妃虽然存心敲打,毕竟也还是看了一眼外头等着自己点头的一众嫔妃,是以倒也还分得清主次亲疏,轻重缓急。 张贵妃收了自己对阿九的敌意,转而是看着阿九:“待我应付完了这一波再与你说,先做!”见画心已经莲步轻移,张贵妃也就自发地看向了引着阿九就要坐下的宫娥,多吩咐了一句:“将这丫头安排着信王坐下,到底是......”说到此处,张贵妃没有再往下说,只是看着阿九与目不斜视的信王冷冷的一声嗤笑,随即便收起了自己的慵懒闲散之态,正襟危坐。 若说方才阿九还不明白画心暗示为何,那么自进来之后的这么一段,阿九却是隐隐地想到了些什么。一时间,几乎是下意识的,阿九看了信王一眼,见他并无任何异样,心知是自己想得多了。收回目光的瞬间,阿九竟还有一缕连自己都说不出缘由的放心袭上心头。何以信王对自己并无男女之情,竟会突然放心呢? 阿九略皱了皱眉,随即便也将其放在一边。到底是无暇多想的,看着画心的身影已经靠近正殿,阿九朝着引她坐下的宫娥轻轻点头,微微一笑这才整顿衣裳坐下。就这么,阿九再不关注这殿内即将要发生些什么,只是唇角噙着一抹最得体的微笑,旋即便开始了眼观鼻鼻观心的低调之态。 随着阵阵香风扑鼻,随后便是一团喜气并和气的请安,阿九知晓接下来上演的一出出剧目,或是巴结攀附,或是讨好逢迎,又或是拈酸吃醋,伴随着腥风血雨也说不定。毕竟张贵妃独宠,已经有十年之久。原本后宫也没什么指望了,毕竟一开始兴许还嫉妒或是设计将那帝王心引到自己身上。但是一天天一年年,当年的小丫头地位日渐稳固,宠爱更是只增不减。渐渐地,不甘的也只得认了命。 只是随着半年前原本因为谋逆之罪流放北境边陲,连提都不能提一句的辅国公府突然起复,原本长达十年圣眷正浓的贵妃这边,冷不丁的便再不见帝王身影,这风平浪静了近十年的后宫,突然便起了躁动。虽然时间长了些,到底还是等来了变数。后宫中人并不懂将后宫局面与前朝动静更深层的关系,只是憋闷了十年的郁气,总得找一个发泄的出口。 显然,半年不见圣心回转的贵妃,无疑是最佳的发泄口。是以,虽然不至于蹬鼻子上脸,但是到底这几个月里,明里暗里的,张贵妃也着实听了些此前从未听过的难听话语。她当然气,只是现状如此,是以越发的色厉内荏。虽然权利可以封住一些人的嘴,到底封不住于她而言难以忍受的风言风语。 然而,连她自己都不料,半年的冷待居然还会在突然之间有了转机。 本人都没有想到,旁人更是吃惊讶异。是以,跑的最快的自然也是当初踩她最狠的。眼见着请安也好,奉承也罢,亦或是下面彼此之间内讧踩踏也好,上首的贵妃都是冷然不动,一双美眸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下首众人,原本急切的一众妃嫔也渐渐地开始瑟瑟发抖。都说秋后算账,贵妃显然不是那样耐心的。 马上就要被清算,下面众人不免人人自危。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彼此这半年的动作谁能狠过自己,一边还在想着抽身之法。 “怎么陆姑娘今日也在,倒是难得在娘娘这里见到呢!”就在人人都是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之时,却有一阵偷笑分外打眼。尽管阿九早已经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却架不住有心人存心拿她下手。阿九颇有些无奈地看向说话人,却是去年因为面容酷似贵妃年少模样而新抬起来的年轻选侍,见她一副娇俏天真模样,口里却是说着叫阿九不住叹气的话语:“知道的呢,说是娘娘疼人,到底是自家人,不知道的,还只当陆姑娘拿大,不肯向娘娘请安呢!” 见到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阿九身上,不免更多了几分得意,娇娇掩唇一笑:“陆姑娘出身乃是最最知礼的陆家,想来娘娘是真心疼陆姑娘。” 自己人?阿九讽刺地默念了一回,虽然这般想法不论是阿九还是张贵妃都不认,但是若是真要论及亲疏,阿九更近些却是事实。 攀扯 阿九有些无奈,虽然自己想到了血雨腥风,但是怎么也没想到,这场血战的开场竟是落在了不起眼的自己身上。从来便是在外围以看戏一般的目光看着这些后妃宫嫔的阿九,这一刻骤然被拉进了争斗的漩涡中心,着实有些无语。谁人不知这连姓儿都与张贵妃撞了的张选侍,这半年间对看似失宠的贵妃态度最是嚣张。 不过是因为去年年底半月不进后宫的圣上,众人都在心间盘算着许是年底事务繁多,圣上才冷落了常年独占宠爱的贵妃。但是半月后到后宫,以张贵妃为首的所有人心心念念的帝王,却是在总算进来之后,直接点了名不见经传的张选侍作陪。而后,虽然皇帝突然就勤于政务了,但是皇后却是默不作声的将原本只得偏殿西屋而局的小小选侍,换到了惠妃独居的芷兰殿。虽然依旧还是偏殿,但是芷兰殿却是不同。 到底惠妃虽然几乎没什么声音,但是哪怕是多年盛宠的张贵妃见了她,也不敢拿腔作调。倒也不是惠妃有多么的狠戾,不过是因其出身使然。整个后宫,出身世家的,且是正支嫡出的,有且仅有惠妃这么一个。到底是当年千娇万宠的宁海侯府唯一的姑娘呢,即便是熙帝,也是对其尊重有加。虽然只是妃位,但是却也得了堪比副后的待遇。 是以,这样的芷兰殿偏殿自然也是不同。自然,也是因为这样超规格的待遇,足以叫后宫诸人看清,长达将近十年的宠爱,也有一朝殆尽的可能。尤其是青春年少的,更是在心间燃起了熊熊烈火。虽然一开始众人也只当是贵妃犯了什么错儿,帝王找来了一个相似的替代。但是当时间长了过后,众人惊觉张选侍也不过是比旁的年轻妃嫔多得了些关注,宠爱与宠幸却是与新近得宠的不多不少。 至此,人们心间总算是得出了结论,当今圣上厌倦的,只是日渐老去的贵妃,面对年轻鲜嫩的,却也是止不住的喜爱。纵然张选侍稍稍多了一些,却也不是因着她与贵妃出奇相似的容颜,不过是因其直言直语,落得帝王眼中便多了几分可爱。虽然那样的直言着实有些伤人,但是只要不是对着帝王,他便也不会觉得此举会有问题。 一昧地骄纵着张选侍的所谓天真,后宫诸人难免会受了池鱼之灾。好在,与她同批次的虽然不多,但是各个也都得以侍寝面见天颜,是以彼此之间也是小打小闹不断。当然,面对昔日的张贵妃时,她们却是出离的态度一致,就像是提前商议过一般,具是一副讥笑显摆的模样。在今日之前,昨日都有将张贵妃气的牙痒痒的勇士。虽然昨儿个的并非张选侍,但是她却也是在场的,当时推波助澜迎风而上的,却也有她的一份。 阿九看着张选侍今儿便是一改往日刻薄,见巴结讨好没有达到她想要的效果,竟是将自己拎了出来,还一脸好不得意的模样。阿九心中不免阵阵感叹:果然是个没脑子的!虽然阿九无比同情接下来张选侍的遭遇,到底此刻也还是忍不住腹诽。居然到这个时候,还敢跳出来惹人注目,想着离间人心,实在是愚不可及。 只是张贵妃久久没有动作,只是也随众人一般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的方向,阿九只觉阵阵头疼。明明眼下已是山雨欲来的局面,偏生张贵妃还沉得住气,倒是与半年前一点就着的炮仗不尽相同了。半年的时间,一朝天堂一朝地狱的落差,若是一成不变倒也不太正常。尤其是,虽然不知缘由,但是张贵妃对自己突然生出的敌意,也叫阿九隐隐有些不安。 尽管张贵妃此刻,已然是恨毒了张选侍,且她定会站在自己一边维护自己,阿九还是感受到了那股子不安。自然,阿九不会在此时还端坐不动,毕竟全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自己一人之身,看热闹的,渴望借此逃过一劫的,或是如自己此前打算作壁上观的都在看着,偏生张贵妃也不言语,阿九必须站出身来。 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过后,刚坐下不久的阿九无奈起身。含笑的目光依旧,只是这笑却是只对着贵妃一个人的,张选侍等人连她余光都入不得,就这么轻飘飘的将其略过,无声无形地,就将这些成日里只知惹是生非的聒噪女子蔑视了一遍。 “娘娘......” 阿九虽然不喜欢被无辜攀扯进妃嫔争风的闲醋之中,到底反应也快,不过片刻便有了应对张选侍那一番粗浅挑拨之语的法子。只是还未及说出,信王便将状似无意地将其打断,笑着说道:“母妃,儿子方才与您提的,想起老师要我今日前去章云书院,方才刚要问您意见,陆姑娘便来了。这一下,话题便搁置了。只是儿子原想着,等到陆姑娘请完安,再问母妃,不曾想一下子就来了这样多人。虽然都是长辈,到底男女有别,不如母妃先解决了儿子的事儿罢,也好叫儿子早些退下,不在这里扰了各位!” 看着面前躬身都能将阿九笼罩在其背影之下的少年郎,张贵妃心内第一反应却是陆家丫头怎生这样的娇小,只是这念也只是一闪而过,只是意有所指地看着信王笑。也不知是有意还是存心,信王刚刚好将阿九挡在了身后,直直地接下了张贵妃审视的目光,并将其与阿九隔绝开来。 “殿下长大了,知道心疼人了!”张贵妃还只是望着信王笑,张选侍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一般,格外开怀。掩唇轻笑,觑着信王与阿九,不加遮拦地打趣:“也是,陆姑娘到底也是当年皇后娘娘钦定的十五皇子妃,也就是将来的信王妃,殿下出言维护也合情合法。” 说到此,故作高深地看一眼笑靥如花的阿九,又看看似是在等下文的张贵妃,更有了底气:“只是辛苦了娘娘,这些年一颗心都系在了信王殿下身上。都说儿大不由娘,更何况殿下还是云......” 退场 阿九险些是要笑出声来,好在这些年旁的或许不见长进,但是憋笑阿九却是在行。毕竟在这深宫之中,总有些层出不穷的新鲜事儿发生。更不必说许多场合许多忌讳,便是一件稀疏平常之事,许多正常的反应都得先过过脑子想上一想。是以,即便好笑至此,阿九也还是生生地憋住了。 只是阿九憋得住,旁的人便不一定了。只听得一阵格外响亮的扑哧之声,阿九因为被信王遮了个干净,此时也不免生出了偷偷回望,看看到底是哪一位笑出了声。只是虽然心中好奇犹如百爪挠心,但是阿九还是强行忍住了自己将要转身的欲望,毕竟这夕萤殿里具是张贵妃的人。 贵妃看不见,不代表宫娥太监看不着。阿九尚且不知信王到底是因了什么原因,舍身维护。但是连张选侍都看得出来张贵妃与信王之间的博弈,进而刻意挑拨,阿九自然也瞧得分明。只是阿九与张选侍认定了信王看上了自己的看法又不相同,毕竟相识这么多年,阿九自问自己还是引人注目的。 许多少年不清楚自己身份的时候,或是有红着脸上前来示好的,又或是辗转托了人来问名姓的,阿九都曾经历过。是以,她明白少年爱慕一个人的时候,会是一副怎样模样。而这些反应,在信王那里,阿九全没见到。是以,不可能是倾慕,那么他此番维护自己的目的何在呢? “不知张选侍脑子到底是怎生长的,又或是这些日子当真是被皇后娘娘与圣上抬举得竟不知尊卑上下了?”阿九靠着对信王之举到底作何目的猜想,止住了心中好奇,只是哪怕如此,方才那嗤笑出声的也还是在可怖的安静之中开了口幸灾乐祸:“居然连这样的蠢话都出了口,谁人不知娘娘与云昭仪姐妹情深,也值得故作小心不在娘娘跟前说起昭仪娘娘,当真小家子气!” 如此嚣张又不留情面,还敢在张贵妃的地盘上越俎代庖的,尽管阿九并不熟悉其人,但是在她开口片刻,阿九还是瞬间清楚了身份。毕竟,娇俏又得意的,除了那一位外再无旁人。 “也难为你了,区区才人而已,倒是越过了娘娘教训人了。”张选侍虽然位分低,但是脾气却不小。听着阴阳怪气的话,内心便是一阵烦闷,紧接着便是后怕与慌张。只顾着顺嘴说了,竟忘了张贵妃与云昭仪的关系。这一下,便真成了搬弄是非的无知妇人了。只是在她惶惶难安的时刻,却是从嗤笑自己的人身上寻到了错处,一时间也是兴奋:“王才人,不论我说得对错,都该娘娘决断,你是什么人,竟敢插手娘娘的事?” 尽管阿九并不熟悉方才说话之人的声音,但是从张选侍洋洋得意甚至还有些藏不住的兴奋语气中,阿九知晓自己的判断果然不曾出错。果真,与张选侍最为不对付的,便是与她最为相似的王才人。一样的活泼,一样的娇媚,一样的一肚子坏水儿。昨日气得张贵妃险些咬破了后槽牙的,便是这新近与张选侍起了龃龉的王才人。 昨日还在同一战线肆意践踏她们眼中的失意失宠之人,今儿个便因为局势变化各自为营,相互攻讦。 阿九知晓后宫之中变数之大,撑不住一段友情。哪怕是亲姐妹的张贵妃与云昭仪,也并非外人所说的那样美好和谐。杜若说的本就没错,云昭仪满腔苦水只能找自己倒,而作为听话人的自己,哪里不知张贵妃的强势,不止是要掌控云昭仪,甚至于信王,她也没有放松之意。 云昭仪是个软弱温和的性子,自然外面的声音都由着张贵妃去说。更何况,张贵妃也不算十分的坏,毕竟云昭仪能够晋位,也是张贵妃一力促成的。虽然,也只是动了动嘴求了一回情。云昭仪是姐姐,妹妹是宠妃,又是个强势的性子,少不得要受些委屈。只是是人委屈多了便难免会怨怪,云昭仪却是不能。 毕竟在云昭仪看来,妹妹并非大奸大恶之人,虽然抢了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但是若不是她,想必自己这个儿子与无名的十八公主也没什么两样吧! 旁的不说,与十五差不多大的十六如今不说封王,连个正经教养的都无,十七更不必说,三岁上便已经溺亡。几位年长的皇子灼人眼目的那几位诸如太子平王这些,自不必多讲,寻常的、平庸的皇子们,四皇子跛脚碌碌无为,六皇子七皇子早早地低调封王看着是好,只是封地小而贫瘠,且还被早早地赶去了封地无召不得入京。而不大不小处在中间的,便也只剩下十三了,偏偏那一个连迁都甚至都被忘在了金陵,云昭仪算来算去,自己都是不委屈的。 或者说,这样的委屈是值得的。毕竟如十五这般,小小年纪便封了信王,封地还是成都这样的天府之地的荣耀,连平王都比不得。甚至于在得身为帝王的父亲的关怀之上,更是直逼东宫太子。云昭仪不论人前人后,心中都是感念于妹妹的争气。只是即便如此,当她见了阿九,一个被举家盛宠着长大的小姑娘看向自己之时,是她所见过的目光之中最为纯粹而干净的。所有的不委屈,甘心情愿,都在对上阿九的眼眸之时,化作了眼泪,如雨如瀑般的落下。 也不知是真的喜欢阿九,还是只是因为阿九被定给了信王爱屋及乌。至少在这深宫之中,阿九最熟悉也最为亲近的,便是云昭仪了。阿九自问也只是以礼相待,但是云昭仪,却是将阿九视作了出口。当一个人成为另一个人所有真实情绪的唯一承受者的时候,无疑,是说不出做不了推拒之举的。 是以,听着张选侍王才人之间的口水战,虽然张贵妃始终没有表示,但是阿九知晓,此事与自己再无干系了,到了退场的时候了。 保证 “允了,涛儿去章云书院,见了先生们要以礼相待,不要摆你皇子亲王的架子!” 张贵妃并不理会旁人,只是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信王,见他面色一点点由白变红,目光更是闪烁不定,不由哑然失笑。少年慕艾的年纪啊!这才到哪,便羞成了这副模样。只是这些话,张贵妃到底也不会出口,虽然是个炮仗不错,但是张贵妃到底也不是真的无脑。有些形象,不过是有人喜欢,既然喜欢那便作出一副无脑的模样讨人欢心。知情识趣儿,才是她们这些出身平民的后妃的出路,也是她这么些年能够常伴君王的原因。 是以,如阿九一般,张贵妃也并不将那两个连前来自己这里目的为何的蠢货放在眼里,只是看着信王低声而温柔的嘱咐。一个慈爱一个恭顺,宛如真正的一对母子一样,端的是和谐。 随着信王的不住点头,张贵妃的嘱托也渐渐告一段落。 阿九轻轻地松了口气,接下来张贵妃要做的,便是打发了自己。虽然耽搁了功夫,到底也是求仁得仁,阿九到底是不想在这里看一群女人吵架。旁的便先不说,耳朵就受罪得很。是以,阿九原本老实垂着的头,也在这一刻微微抬起,开始盘算信王转身的时机。 “陆家丫头呢?” 然而,阿九才只是轻轻地抬了一下头,便听到了张贵妃的询问。虽然此时此刻不是腹诽的时候,阿九还是忍不住感慨自己的身高。在这帝京,实在是不够瞧。莫说是前面挡着自己的不过是个未成年的男孩儿,便是随便一个北方的宫娥,也能将自己挡的严严实实。认命地叹了口气,想着自己在宫里一向的表现,阿九迅速地调整了面上的表情,随即便从信王身后探出头来,冲着张贵妃笑得灿烂,只是嘴里多少还是带了些委屈:“娘娘,嘉琰就在这里没有动过!” 阿九与张贵妃并不熟悉,本来,这样带了撒娇的语气是不该在此时出现的。但是阿九到底也是在深宫摸爬了八年,更何况身边还有一个杨妈妈指点着,对于张贵妃的性情多少还是有几分了解。 骨子里,张贵妃还是更喜欢和她一般性情的人。虽然,作为后妃与张贵妃相像不是一件好事儿,但若是与后宫全无关系的呢?阿九至今仍记,杨妈妈特地找来了万公公与自己描述张贵妃初入宫时的明丽与秾艳时的感叹:这样的人儿,不受宠才是难怪!自然而然,对于张贵妃的性情,也有足够的了解。 这一切,都是为了能够在宫廷之中能够生活得平安顺遂。只是,出乎意料的是,阿九这些年的确受过几次惊吓,但是危及性命的状况,却是从未出现。一切就像是懿旨之中说的那样,当真只是接了阿九到宫里教养。是以,当初的这些了解,全都不曾直接用上。 虽然是这样说,但是每每与杨妈妈铃娘私语之时,阿九还是觉得这些东西多多少少还是用上了的。毕竟这些年里风平浪静,也多亏了杨妈妈与铃娘全力搜寻掌握的信息不少,对后宫之中排得上名号的,阿九都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是以,在这些年还算平安的生活里,时不时的小摩擦,还是仰仗于对宫中人的了解才能对症下药顺利解决。 从前没有机会到张贵妃面前,阿九也懒得巴结讨好,是以,就这么相安无事的过去了八年的时光。至少对于阿九而言,不到张贵妃面前乃是幸事一件,毕竟要应付任性嚣张甚至于偶尔还跋扈的张贵妃,实在是累得慌。然而,阿九也知道,早晚一天会遇上,毕竟随着自己一天天长大,有些事情本就是避无可避。 虽然对于自己的婚事,阿九没有半分期待,但是如何与张贵妃交往,阿九还是有过无数次的演练与畅想。该嫁了,那便嫁罢!左右对于阿九而言,嫁的那人是谁并不重要,要紧的还是侍奉公婆这一难题。自然,因为嫁的是皇帝的儿子,侍奉公婆什么的倒也不必,但是面对两个婆婆,且还是亲姐妹,阿九着实还是头疼过的。 尤其是,云昭仪私底下表现出来的张贵妃,阿九必须早做准备。 只是,原本是打算用在婚后的讨好,冷不丁的居然用到了现在,阿九心间也还是有些不能适应。不过,也只是早晚的事,尤其是自己眼下这般从信王身后探出去的模样,倒也与设想中的场景大差不差。是以,很快阿九便端正了心态,面上眸中笑意越发真心。 然而阿九这一头是舒服了,张贵妃却是神色古怪。毕竟不比阿九做了多年的心理建设,张贵妃骤然对上一张笑盈盈的明丽面庞,原本预备好的话却是瞬间出不得口。看着阿九明媚的笑,张贵妃长眉轻挑,并不掩饰自己的诧异。只是片刻之后,就像是找到了什么乐子一般,摇头笑:“本宫这里乱糟糟的,不是你待的地儿,正好,你去送送涛儿。待我将这些乌糟事儿都料理了干净,你再过来,我有话与你说。” 听得张贵妃这一段话,阿九却也几乎是本能地,抬头看了一眼方才一直不敢正视的张贵妃。见她正朝着自己轻轻地眨了一下左眼,阿九心内不免一声长叹,这下子是彻底走不了了!阿九小心地将眼中的不可置信收好,哪怕是方才讨好的笑,与张贵妃也有对视,阿九也因为担心自己出错目光锁定在了张贵妃额间的花钿之上。 然而即便归家心切,阿九也是半点不曾表露,只是惊喜惊异地点着头:“嘉琰等娘娘传召!” “多谢殿下仗义维护,嘉琰铭感五内。”出得夕萤殿,看到杜仲与杜若,阿九突然明白了信王维护自己的缘由。直到行至人少的西宫门,阿九才止了脚步打破一路的沉默,认真地朝着信王行礼致谢,郑重其事地说道:“殿下放心,昭仪娘娘的事情,嘉琰不曾跟任何人说起。” 幽怨起 少年面红耳赤,半晌,才艰难地移开了自觉收敛的目光,瓮声瓮气地发问:“你明明不喜欢她,何以表现得那样热络?就像是,就像是喜不自胜一般。你这样倒是与那些女人,并无二致。就不怕......”说到此,原本还有些胆怯的少年突然来了勇气,移开的目光又落到了阿九面上,因为自己高了许多,还特意低头按住了阿九双肩,格外认真地看着阿九,一字一句地问道:“便不怕关心你的人,会失望吗?” 这一下,倒是叫阿九有些懵,这个人双眸定定地看着自己,说着些莫名其妙的话,莫名的,阿九却是感受到了一丝丝害怕。只是关于内心的感受,阿九自然不会对着一个与陌生人无异的人讲。是以,别扭地笑笑,随即阿九看了一眼扶住了自己双肩的手,想要往后退一步,以拉远两个人的距离。 只是不动不知道,这一动,阿九才发现面前这人手上的气力有多大。挣脱不开,阿九便也不再做无用功,一声长叹,阿九抿唇笑:“殿下以为,这些事情关心我的家人们,会知道吗?就像昭仪从不肯对着殿下诉苦,难道是殿下不关心昭仪娘娘吗?更何况,殿下这话也说得不明白,嘉琰没有不喜欢的人,您口中的她是谁,阿九不知!” 信王年少的冲动,都在阿九抿唇的笑容之间,一点点被消散。原本还咚咚作响的心,听得阿九口中的家人,瞬间平静。满意与失落同时袭上心头,好在她不曾发现,只是她为何竟不曾发现?明明自己已经那样大胆了。 自然,这一切他等不来答案,毕竟至少阿九是没有读心之术的,是以任他心内如何翻腾,终究阿九也是一无所知。更何况,阿九总还有些本能的抗拒与信王的靠近。是以,随着阿九的话音落下,方才还挣脱不开的双手,也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滑落。 “总而言之,今日多谢殿下了!”阿九在信王双手松动的那一刻,便感受到了变化。是以,几乎是同时,信王的手垂下的瞬间,阿九也跟着退后了一步,一个福身,随即笑着说道:“只是殿下既有事在身,还是要以正事儿为要。嘉琰便送到这里了,殿下好走!” 虽然阿九抗拒之意十分明显,但是对上她含笑询问身边人准备得如何之时,又觉分外温柔。一时间,信王宁涛的眼中再看不见打小儿伺候自己的小林子求助的眼眸,只是静静地看着含笑的女子,口中嘱托的殷切关怀之语。 想必方才也是自己说的话太重了些,才叫小姑娘那般冷淡。江南女子如水般的温柔,连有了脾气发作都是那般的轻柔。 “殿下,人已经,走远了,您还看呢!” 在自己的世界浮想联翩的信王,终是被一道熟悉却又讨厌的声音唤醒。转眸看着戏谑谄媚的小林子,信王有些不耐。正欲转身离去之时,突然想起了方才阿九与其说了好一会子话,一时间也是百爪挠心。毕竟,自己是没有前去章云书院的任务的,方才情急之下随意找了个理由为的就是在贵妃面前,维护那已经生了气的女子。随口道出的理由,连自己都未曾放在心上的,1偏生她却是上了心,信王自然会紧张一些。 毕竟小林子再如何机灵,面对全然不知的事情,也是无计可施。方才阿九的那一番话,虽然也只是寻常,但是落在小林子耳中定是狐疑莫名。信王不曾注意到小林子的回应,自然也是忐忑。尤其是那样温柔知礼的女子,小林子前因后果据不知晓,又如何能够应付? “陆姑娘,是怎么同你说的?” 虽然心中也恨自己身边的人多数都只听命于张贵妃,但是小林子却是不同,许多事情许多话都可当着他的面说。这是唯一一个,也是云昭仪给的,是以,信王的心事在他面前是素来不忌的。身为信王的自己,有哪些心事,身边的小林子全都知晓。是以,此刻这么一问,小林子不由越发的戏谑。 只是短暂的打趣过后,小林子便爽快地开了口:“陆姑娘见奴才似乎不明其意,便也笑着说了一回。奴才竟是不知,原来裴先生竟是要殿下走一遭章云书院。”见身边的少年面上难堪,小林子见好就收,转而正经地开了口:“陆姑娘也没说旁的,1就是吩咐奴才好生伺候着殿下,殿下可还满意?” “走吧!”信王并不说话,只是偷偷地笑了笑,随即看着前方近在咫尺的宫门,若有所思:“今儿个是她出宫的日子吧!”只是这喃喃低语过后,想着张贵妃的吩咐,到底也只是无奈叹气,随即便大步流星地出了门,脚步轻快。有些事情,自己不能插手,方才贵妃肯帮着自己一道圆谎,不过是因为当时的场面不太好看,贵妃发作不得。 一想到张贵妃探究的眼神,信王便只觉如芒刺背般的难受。只是终归也顾不得那样多了,至少是真的帮到了她,不然也不会换来她郑重其事的感谢与真挚温柔的关切。虽然事后少不得自己还要被贵妃问起,但是男子汉大丈夫,有些事情也无需藏着掖着。到底那陆嘉琰,乃是自己未来的王妃,对她心存好感,本就是理所当然之事,何必在心头憋了这么多年叫自己一个人难受。 这一边信王自然是喜不自胜地出了宫,阿九这一头,却是在转过身的那一刻便冷了脸。杜仲杜若一直跟着,见阿九阴沉的脸色,知晓方才在夕萤殿内必是发生了些大事儿,不然自家姑娘不至于连未来夫婿的示好,都视而不见。 只是,两个丫头并不十分在意,毕竟刚才的发现已然叫人惊喜。虽然有心提醒,但是杜仲杜若都比阿九年纪大些,是以按下心中愉悦,只将一切留给阿九自己去领悟。毕竟许家姑娘那句名动帝京的诗是怎说的,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然而偷笑的杜仲杜若,却是完全未注意已经被幽愁笼罩的阿九。 暗恨生 见阿九除了面色黑沉了一些,并无旁的异常,杜若强压下心间激动,随口道:“咱们快些去中宫罢,也不知白芷准备得怎么样了。” 杜若并不问夕萤殿里发生了何事,毕竟阿九这幅神情显然不会是有什么好事发生。结合信王眼中的迷恋,虽然心中也为阿九的大意而惊叹,到底女子都是矜贵的,所幸信王也是被自家姑娘诱得失魂落魄,杜若都不多问,必然是张贵妃也发现了信王眼神之中的官司。这些年在宫里,见到张贵妃的次数屈指可数。 但是今儿个贵妃却是一反常态将自家姑娘召进了殿去,虽然杜若也认定了世间无人不喜陆家阿九,但是现实还是摆在了眼前。杜若不会天真地以为张贵妃突然转了性子,喜欢上了自家姑娘,毕竟张贵妃的眼里向来不容人。是以,既然不是张贵妃自己有意,那便是有旁人提及了,才叫她想起来宫里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这个人是谁,根本不必再做他想! 只是信王先是作为张贵妃的侄儿,而后更是直接改了称谓唤起了母妃,宛如真正的母子一般无二,这些杜若都是知道的。尤其云昭仪也是在信王贵妃突然以母子相称,这才找到了阿九哭诉,杜若作为常伴阿九身边的那一个,显然比旁人更加知晓个中内情。信王那边是不是真的将张贵妃看作了母亲,无人能够确定,但是张贵妃将其视作了自己的所有物,却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既然是自己的东西,虽然信王是个人,且还是皇子,但是张贵妃又岂是会在意这些的。只要是她的,旁人便不容许染指分毫。莫说是阿九这个未来的信王妃,便是云昭仪身为其生身母亲,也得靠后。 看着阿九眉眼间的郁色,杜若知晓想必也是在张贵妃那里受了气。毕竟,张贵妃若是发现了信王的情感,虽然也是婚约在身的未婚夫妻,有些情愫再正常不过。但是张贵妃,一声叹息从杜若口中溢出,极轻极浅,几不可闻。莫说是成婚前不可有任何逾矩,便是婚后,怕是夫妻不和才是张贵妃最希望看到的罢! 至少在两人大婚之前,张贵妃是绝对忍受不得的。 “放心,没事儿的!” 杜仲凑近耳边低声的说了一句,随即便恢复了正常的神态。只在杜若看过去时,轻轻地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阿九无声地说了些什么。虽然杜仲不曾出声,杜若却是瞬间了然于胸,张贵妃再如何终究也只能生活在宫墙之中。封了王的亲王,照着常理大婚过后就该去往封地。 只是这些年因为平王始终未动,是以,哪怕众人都默认了不必立刻前去封地,至少也得单独开府。与张贵妃不再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状态,担忧那些倒也是杞人忧天。想通了自己不过是庸人自扰,杜若也就随之放了心,转而看着阿九笑道:“好久不见白芷白术,白芷成婚,姑娘怕是又要开妆奁了。” “走不了了,白芷的婚事,怕是当真要错过了。” 阿九听得出杜若话里的轻松与愉悦,虽然不想扫了她的兴致,但是张贵妃的吩咐犹在,一会儿有话与你说还一遍又一遍地回荡在耳边,注定了今日出不得宫门了。虽然阿九不知张贵妃要与自己说些什么,但是从夕萤殿里发生的一切,待她料理完必然不在一时半刻,是以不论她说的话是什么,说多久,阿九都只能老实等着。偏偏,只能等着。哪怕是自己有要紧事儿在身,也只能推在一边等着。 一时间,阿九心绪不免复杂,说到底此时此刻最为重要的还是白芷的婚事。毕竟是跟了自己多年的丫头出嫁,人生的大日子,不论是自己还是白芷本人,都是期待已久的。更不必说身边的杜仲杜若,她们彼此之间感情更加深厚。有些郁火结在心头,只是阿九也明白这最为重要的在旁人眼中全无分量。莫说张贵妃要自己等着的前提是不知自己今日之事,即便是她知晓,也不会因为一个丫头成婚而让步吧! 其实不止是丫头,便是张贵妃得知今日乃是阿九回家的日子,若是有什么吩咐,该叫阿九等着还是照旧。说到底,便如阿九对自我在这深宫的定位一般,她并不要紧,自然也只有顺着他人而非旁人体贴她的便与不便。 “娘娘有吩咐,得听。” 感受到杜若骤然一紧的呼吸,阿九知晓她们并未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也是,殿内发生的事殿外的人又如何知晓呢?虽然杜仲没有什么特殊的表现,但是阿九却也明白她和杜若乃是一样的讶异。毕竟上个月,自己便未回去了,于情于理,这个月不该再被耽搁。 只是这情理在张贵妃这里,本就不甚重要,更何况,她都不一定知晓今日之于自己意味着什么。年幼时,因为她的一句话,自己离家入宫,命运从此被改写。对张贵妃,阿九是有恨的,尽管在庶族大户之中许多人提及自己还是羡慕居多,但是这些是自己想要的吗?阿九不敢保证自己若是没有得到这一切是不是一定不会羡慕,但是至少如今的她,是不喜欢的。 虽然与张贵妃的关系远近主动权全在张贵妃,但若是阿九有心定然不会是眼下局面。只是这些年的疲累,实在劳心伤神,阿九再没有精力讨好一个自己本就不喜欢之人。 其实方才信王的那一问,着实是将阿九问得有些懵了,有一瞬间,恨意升腾而起。只是阿九终究是记得说话人与贵妃的关系,是以此刻感受到相似的情绪,阿九强压了自己的恨意,笑:“人生嘛,少不得遗憾,只能等下个月了。” 杜若一时冲动,想着方才宁涛的眼神,心虚地开了口:“姑娘,不如咱们求求信王殿下?兴许现在还未出宫呢!” 阿九还未开口,杜仲已经先摇了头:“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吗?姑娘是女儿家,旁的先不论,就这么追出内宫,咱们姑娘还活不活了?” 庆幸 杜若在话出口的一瞬便知失言,尤其是杜仲这一番颇为严厉的训斥过后,更是瞬间红了眼圈。倒也不是委屈,不过是自责于这些日子以来自己的忘形。 “不怪杜若,你们自小一处长大,感情本就亲厚。成婚这样的大事儿,缺席了便是我都觉得遗憾。”阿九看了一眼杜若,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即又看向杜仲:“若是可以,也不是做不得。这些所谓的名啊固然重要,但是却也不是十分的要紧。若是真的到了这一步,只要能够为我所用,那便是一切皆可,声名又算得什么?杜仲说得也有道理,只是不曾说到点上。” 阿九能够此间杜仲杜若的失落,即便是杜仲那样言辞锋利的批评杜若,阿九也深知那是因为无从掩饰的关心。只有真的关切,才会这般说话全无忌惮。不过也是,白芷白术,杜仲杜若四个,本就是一同被铃娘和杨妈妈带在身边调教,一同随着自己北上帝京,自然,到了帝京也是一起随着自己入宫常伴身边的心腹。是以,即便白芷白术是亲姐妹,但是与杜仲杜若也早已经彼此交融。四个人并着阿九,本就是一同出生入死,历经磨难的生死之交了。 若说与阿九尚且还有身份之别,主仆之分,便是再如何亲密总还是有一道鸿沟无法逾越。但是她们四个却是不存在这样的问题,一样的出身一样的经历,早已经叫她们密不可分。是以,阿九能够理解杜若的口不择言,也能够明白杜仲的良苦用心。轻轻地叹了口气,看着杜仲杜若眼中是如出一辙的疑惑,阿九停下了脚步,笑着说道:“不说我好不好跟信王寻求帮助,便是我求了,他又凭什么帮我?” 阿九见杜仲嘴唇翕动,知晓有话要说。轻轻地摇了摇头,阿九继续说道:“你们可别忘记了云昭仪,信王与贵妃之间,还有得磨呢,咱们这么大剌剌的上去,可不就是碰一鼻子灰的后果?” 见阿九果真不曾发现,杜仲无奈,随后便是一声长叹,阿九狐疑,只是杜仲也只是抿唇笑笑:“既然贵妃还有传召,那我们便先回去罢!就这么在外头等着,也不是个法子。”杜若跟着点头,毕竟一时犯傻不代表她真的口无遮拦。尤其是在杜仲的叹息过后,更是感激杜仲方才拦得快。若是自己一个不小心将信王心事道出,虽然也不是什么坏事而,到底还是不比自家姑娘自行发现。 更何况,即便自己不曾说出,若是在自己的怂恿之下姑娘当真应下了,那便是更大的罪过了,毕竟女儿家何其矜贵,哪里能以那样低的姿态寻求帮助。若是当真乃是事出有因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那自然是两说。但是白芷的婚事,虽然错过了着实遗憾,但是却也不是无法弥补。毕竟也不是从此往后便见不到了,白芷嫁的,本就是嘉玟身边的阿章,不过是换了个身份,日后还是能够时常见面的。 是以,此时的杜若,脑中只余庆幸。毕竟一旦自家姑娘向信王开了口,势必眼下会生出诸多变化。两情相悦固然可喜,但是杨妈妈铃娘耳提面命的诸多内容中,除了将大家调教得更好,也有对她们自己的教育。铃娘说得最多的,便是女儿家要自己尊重自己这一点。世间男儿皆薄幸,便如诗经所说,士之耽兮与女之耽兮的关系。 一时的心动与长足的陪伴的区别,固然在于两个人共同的努力,但是在前期还是更考验男子多些。女孩儿高傲些,并不对他们的表现作出太大的反应,更能显示其骄矜,叫人认识到得到她的不易,才知道珍惜。有道是好事多磨,两个人毕竟是要相携相伴走上一辈子的。自家姑娘的终身大事,不该因为自己这些人的一些小事而耽误。 尽管,在杜若看来,她还并不懂得铃娘与她们说起这番话时的认真从何而来,但是自己不能理解的事情实在有些太多了些。既然铃娘如此说,杨妈妈也点头表示赞同,那便照着两位的意思去做就是。是以。杜若面怀感恩地笑笑,随即看着阿九附和道:“姑娘说的是,是奴婢大意犯傻了,好在姑娘没听了奴婢的怂恿。” 说话间,杜若低头吐舌笑笑,庆幸与侥幸并存。一时间,倒是少了许多对于缺席白芷婚事的遗憾,转而是对于张贵妃目的的猜测。只是这些,杜若却是格外醒神,毕竟宫里头的这些个贵人,还是少做评价的好。即便是需要,那也得是到了安全的地界儿方才可以。 “前方的可是陆姑娘?姑娘请留步!” 就在主仆三人不急不缓地往流云殿的方向而去时,突然有一道略显急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三人本就有些怏怏,毕竟回不得家去,哪怕是有诸多缘由,还是不能叫人开怀。只是这个时候,突然听得身后传来着急又急促的声音,更是疑惑不解。宫里头处处都讲究规矩,这样的高声喧哗绝不能允许,何以说话人竟是如此莽撞? 到底是有着怎样急切的事儿,连规矩都被忘在了脑后! 因为此举并不常见,是以阿九几乎是瞬间便回转过身,不论如何,别人冒着受罚的危险上前来,总该稍微体谅些他们的不易。是以,当入目的乃是一个陌生的小太监时,阿九稍稍皱眉。 毕竟杜若并不十分喜欢太监,总觉得别扭。虽然此事算不得人尽皆知,阿九也多处维护,是以外人知道的少,但是后宫的太监们也消息最是灵通,或是口口相传或是添油加醋,杜若的形象竟是在这样的传递之中渐渐变得可怖。是以若非要事在身,太监们也并不与宛如透明人一般的阿九走动。捞不着什么好处,还平白受人冷脸,任谁也不肯干。 更不必说,当初还因着杜若的不喜,白术的不适,与阿九对她们的全心全意的维护,得罪了不少身居高位的大太监。若非有公事在身,这些公公们并不会主动找上阿九。 出宫 是以,阿九先是看了一眼杜若,见她不情愿地朝着自己点头,阿九这才将目光落在了疾步过来的眼生太监身上,未语先笑:“不知公公作何称呼,是在哪里当差?这样着急地过来,可是有要事找到嘉琰?” “陆姑娘客气,奴才在芷兰殿当差,乃是惠妃娘娘身边海公公手下的小柚子。” 小太监口齿伶俐,见着阿九少有的不见轻视,眸中谦恭尊崇兼而有之,尤其是阿九温和地与他说话,更是喜不自胜。只一眼,阿九便知晓这小柚子乃是新近才入宫的,毕竟这样的单纯质朴,不像是宫里能够养的出来。是以,虽然还不知他来的缘由,阿九的心情却是因为那一双眸子那一个笑容,而好了许多。是以,轻轻地冲其颔首,阿九笑着道了个好。 “陆姑娘,奴才是苏州人!”虽然阿九摆出了一副等他说正事的面孔,但是那小柚子却像是未能明白阿九无声地催促,格外兴奋地说道:“姑娘出生的时候,奴才还跟着大人们一起挤在织造大街领过喜钱呢!可惜得月楼的女儿红,却是不肯发给奴才,说奴才是小孩子喝不得酒。” 阿九闻言略微有些不知该作何反应,毕竟原是想等着他说正事儿,不曾想他竟是与自己闲话起了家常。自然,这些还不是叫阿九最为讶异的,这宫墙之内居然还有苏州籍的宦官,这便是一件更叫阿九意外的事情了。毕竟苏州人生活富足,不说城里,便是周边村落,也是安居乐业,鲜有卖儿卖女的。 是以,哪怕阿九本该是好奇惠妃娘娘那边有什么吩咐,但是此刻还是被小柚子这一番话吸引了注意:“宫女儿还好,各地都有,但是宫里的太监,却是少有江南人士,小柚子你是如何......怎生就到了这步田地?” 阿九并未深说,但是小柚子却是了然,并不像阿九那般介怀,只是笑着摆了摆手:“这话本不该与姑娘说,但是姑娘关心,奴才便也就说了。姑娘不知,奴才今年都十八了。”见阿九震惊,小柚子笑得更加开怀,继续说道:“奴才乃是天阉,自小就生得文弱矮小,更是因为身子残缺,到如今都还一副孩子模样。” “阿爹阿娘就愁啊,想要为奴才寻一条出路。”小柚子见阿九听得认真,是以更加恳切地说道:“直到三年前,华家遭难那天,阿爹迎面撞上了一个宦官,这才打开了思路。宦官乃是阉人,奴才正好是天阉,在外头离了阿爹阿娘正常营生都难,但是在宫里,却是能够混上一口饭吃。还不用像别人一般,挨那一刀,是以阿爹阿娘就这么万般不舍千般不愿的,将奴才交到了沐公公手中。” 阿九闻言轻轻地点了头,虽她不懂何为天阉,但是通过小柚子的描述,大致也明白了其意。只是这一段话,却是叫阿九的注意力转到了旁处,华家遭难?那个华家。几乎是瞬间,浮现阿九脑中的,1便是江公公当年前去苏州织造府宣旨过后的逗留之处。那时候阿九并不关注外头的事情,一心只在安抚母亲的情绪之上。 只是哪怕如此,阿九却也依稀的记得,父亲曾经说起江公公将要前去华家赴宴的话。难道,便是那个囊尽了大历香料半壁江山的华家?虽然只是商籍,但是阿九却也知晓那样的人家也不是轻易就会倒下的。兼之小柚子的阿爹还撞上了沐公公,阿九只觉自己内心不由自主地便为之一颤。 说不出缘由,那样的震颤是阿九不熟悉的感受。此时此刻的阿九显然还不知道这些感受因何而来,也不明白因何会因为小柚子的一句话,反应如此之大。只是此间,阿九只是将原因归结到了沐公公身上,虽然宫中八年,阿九都未见过这位姓沐的公公,但是关于其传言却是听了许多。 虽然被唤作沐公公,但是他如今年纪却也不大,左不过就是十七八的年纪。自然,他也不姓沐,不过是因为渐渐地有了地位,当初的小木子便上不得台面了,也就随之改姓了沐。杜若之所以不喜欢太监,多少还是与这位沐公公有些关系。忘祖背宗便算了,还狠戾弑杀,虽然年纪尚小,但是在帝京,却是一个能止小儿夜啼的狠角色。只消在孩子们苦恼之时,轻飘飘的一句再哭将你丢给沐公公便能瞬间安静。 但是因为沐公公乃是平王的人,阿九又住在宫墙之中,是以尽管八年时间,阿九却是从未见到过这位叫人胆战心惊的少年公公。然而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快乐天真的小柚子,却是沐公公带进宫里的,阿九却是只觉一阵阵地恍惚。凭着小柚子的描述,这沐公公倒是做了一件不符合他风格的事儿。 只是这些都不是重点,重要的还是在于三年前华家遭难,平王在这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虽然与阿九并无关系,但是隐隐的,阿九觉得或许自己找到了父亲换任杭州的缘由。尽管这其中还有许多事情弄不清楚,阿九却也还是暗暗地留了心。家人们什么都不与自己说,但是三年前的事情,分明就很严重。 “这位小柚子公公,您来了半天还是没说惠妃娘娘有何吩咐啊!”许是杜若再不耐烦小柚子的拖沓,是以尽管方才阿九还特地吩咐了,还是强笑着开了口:“再怎么着,也要先把正事儿做了,再说旁的啊!” 杜若虽然言辞尽可能的礼貌了,但是话里话外还是不太友好,只是小柚子也不上心,眉开眼笑地看着阿九:“正是正是!陆姑娘,这是出宫的腰牌,快些回家去吧!” 阿九看着面前的腰牌,一时间竟是不敢接手。只是看着小柚子,低声说道:“只是贵妃娘娘有话……” “姑娘放心,贵妃娘娘此刻就在中宫等着皇后娘娘裁决,听闻姑娘已经两个月不曾家去,说是有话也等您回宫以后再说。是以娘娘便叫奴才直接送了腰牌过来,省得您再跑一趟中宫。” 皇后 话到此,阿九自然也就接过了腰牌,虽然小柚子话里有诸多地方自己都不是十分的明白,但是唯有一点能够确定的是,自己今儿个能够回家去。一时间,一扫方才的沉郁,看着小柚子笑得温和:“多谢小柚子公公特地跑这一趟,一会儿回去了还请您带话给惠妃娘娘,嘉琰回宫再亲自上门道谢。” “陆姑娘客气了,娘娘还特地吩咐了。”小柚子见着阿九眉眼间是发自内心的喜悦,不由继续说道:“娘娘说陆姑娘素来是个守礼的,她今日之举也只是顺手之劳不说,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所以陆姑娘不必将娘娘的举动十分放在心上,只当是一个长辈帮了个小忙。” 阿九与惠妃此前并没有交集,也是因为彼此并不熟悉所以阿九更会小心谨慎。偏生惠妃却是一早便想到了阿九会有的反应,特地交代了跑腿儿的小太监说些宽慰之语。只是惠妃如此说了,的确能够叫阿九心间压力更加小些,却也不能真的这么不识礼数。自然,这些都不用再与小柚子说起,只是笑着点了头,再次道谢:“娘娘当真体贴入微。只是娘娘是受了谁人所托,公公可能透露一二?自然,若是不方便,就不要说了。还是回头我亲自去问娘娘的好,省得带累公公。” 接了腰牌之后便着急想走的阿九,却是在听了小柚子这一番话后,心中对于惠妃娘娘所说的忠人之事产生了更大的好奇。虽然方才小柚子说张贵妃在中宫等待皇后娘娘裁决这话说得有些不清不楚,但是阿九是从夕萤殿里出来的,自然知晓这裁决的对象并非张贵妃。尽管没有半点风声,但是阿九却是能够肯定,等待被裁决的对象定是王才人张选侍两个。 毕竟方才俩人的表现根本就是给了张贵妃立威的移动靶子,或是因为她们都太年轻,进宫的年岁更是不长,是以才会在这个时候这样轻浮地试探着张贵妃会有的反应。但是作为一个独占宠爱十年的高位妃嫔,岂能没有些手段?更何况,经过了半年的冷落,骤然翻身,张贵妃势必要做些什么,偏偏这两个就这么不要命不怕死,嬉皮笑脸地撞了上去。 闹到中宫,少不得要将事情原委说个大概,自然而然地,阿九也必然会被提及。只是阿九原本只当是张贵妃提及自己之时,皇后娘娘那边突然想起了今日乃是自己出宫之日。凭着皇后的宽和仁善,势必会问上一句,知晓自己还没有去取出宫的腰牌,叫人送上也是有可能的。 毕竟上个月便因为皇后生日的原因,自己没能归家。阿九当然不会对此生出怨怼之情,说起来,这些年日子顺遂,与皇后娘娘的宽和脱不得关系。是以,皇后娘娘诞辰,阿九也是心甘情愿地留下。虽然来的是小柚子,但是后宫众人谁不知晓皇后与惠妃自闺中便是好友。虽然两人单论出身有些差距,一个是宁海侯府嫡长的独女,一个则只是庆元侯府的偏房庶女,但是两人确实意外地投契。虽然如今贵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当年可是作为陪嫁的媵妾随其长姐嫁了彼时还只是熙亲王的熙帝。 然而命运总是叫人惊异,似乎每个人的人生或许都在冥冥中早已经注定。自小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王妃,一路顺遂。不止是在家中得父母宠爱,连同姐妹兄弟也都格外喜欢这个长姐,而出嫁过后,更是与彼时还年轻的熙帝情投意合,两个人也是缠绵悱恻,小意温存。 而变数,也就是在这样的幸福之中渐渐发生。大婚四个月后,熙王妃便有了身孕,在此起彼伏的的祝福声中王妃生命却是开始了倒计时,不过是在生下当今太子连看都还未看上一眼便撒手人寰。离世的原因,便是难产血崩,留下了彼时还娇弱的小太子在王府之中艰难求存。 如熙帝这样的人物,即便还年轻,也不是能够被人糊弄的主儿。尤其是爱妻离世,幼子体弱的情况之下,他一度陷入了疯狂之中。疯狂地审讯他能够想到的所有人,只因他不能接受王妃离世并非阴谋,而是真的身子不好体力不支所致。只是查来查去,妄死了十数条人命过后才渐渐地相信天命就是如此。 年幼的孩子不能没有母亲,毕竟哪怕自己千万分的小心,也不能时时刻刻注意。但是若是续娶,自己这一关又无论如何也过不去。是以,左思右想,只能在后院里的女人中,挑选一个照顾好年幼的孩子。虽然不需要续娶那样麻烦,还是费了好一番气力与时间,才将作为媵妾陪嫁进来却还是做女儿家打扮的当今皇后锁定。 亲姐妹,且自小就是被长姐保护着才能长大成人的卑微少女,又极少出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且还总是偷偷摸摸地关照着幼子,若不是熙帝自己意外撞见,怕是永远都不知道自己后院之中还有这么一个小姑娘。毕竟,那时候的皇后,年纪不过八岁,即便是在几十年前姑娘家素来早婚的时代里,都还没有到婚配的年纪。 力排众议,也不顾外头的风言风语,少年熙帝就这么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女定了新王妃。幼女王妃,着实是叫当时的金陵城里热闹了好一阵儿,只是也是因为这热闹,才叫还只是幼女的新王妃崭露头角。因为年纪小,是以皇后如今的一切都源于熙帝的教导,也是得益于男子对于妻子的所有幻想式的教导,才造就了如今的皇后。 而本不该与耀眼灼目的高门贵女有交集的皇后,命运之轮开始扭转,彼时的她定然不会想到比她小了十来岁的小美人儿周绮会与她产生纠葛。 时光倏忽,随着周琦长成倒是与皇后走得极近,而这一份自周琦待字闺中便开始的友谊,一直到现在。 是以阿九不会对惠妃身边人传达皇后旨意有什么不适,因为她们有时候就像是一体。直到小柚子之语,才叫阿九心生疑问,那个人是谁? 婚礼 小柚子捂唇笑,随即看了一眼前方冲着杜若轻轻地点了一下头,随即便走到了阿九身边,小心搀扶着阿九温声解释:“虽然奴才实在想说,但是娘娘说了那人并不想让陆姑娘知晓,平添压力。是以,奴才便不说了。”说话间,小柚子似是没有注意到杜若方才的不悦,只是搀着阿九笑着继续:“陆姑娘慢些走,皇后娘娘还安排了奴才护送姑娘出宫呢!” 阿九不料,事情走向竟是如此。 在这后宫之中,因为自己分量轻得很,少有人把自己放在眼里。哪怕是最最宽厚的皇后,也因为分身乏术难以周全每一个人。虽然阿九会有皇后可能会透过张贵妃的只言片语想起自己,但是送上腰牌已是极致。到底身在高位日理万机,自己这些个琐碎小事儿,实在算不得什么。 尤其是还有张贵妃这样,大剌剌地找麻烦的。皇后能够想起自己都是意外,更不必说安排人送自己出宫。更何况,随着小柚子的解释,阿九也知晓自己能够出宫,乃是暗中有人相助,求了惠妃前去作为提醒,才有回家的可能。虽然阿九想不出这样的自己会被谁惦记着,但是几乎是本能般的,阿九将这护送回家的人情,也放在了那背后帮助自己之人身上。 虽然眼下还不知其身份,但是阿九还是满怀感激。是以,一向不肯欠人情的阿九,今日倒是破天荒地没有拒绝,既然对方不肯将自己的身份示于人前,那便顺势接下吧!瞧着小柚子一脸的天真,兴许这一路上还能问出些线索呢! 阿九没有再去打扰惠妃的心,毕竟受人所托的话,无论如何惠妃也不会在违背嘱托之人之意与自己道破其身份的。虽然回宫之后少不得要感谢一番,但是也只是真切的感谢了。再不会生出透过惠妃探寻暗中之人身份的心思,毕竟这不止是对惠妃的为难,也是对暗中之人的不敬。 尤其开口的是惠妃,跑腿的是惠妃身边的人,于情于理,阿九也该好生的感谢一回的确帮到了自己的惠妃。不管她是出于怎样的目的,帮到了就是帮到了。 只是对于此刻尚在中宫的张贵妃,阿九难免还是有些好奇。既然小柚子打算送自己回家,自己也有心套话,那便从张贵妃开始吧!热闹人人都喜欢看,自己作为十三四的少女,打听些热闹本也正常。低头抿唇一笑,阿九轻轻地点头:“正好也有事要问问公公,如此正好!” “陆姑娘尽管问,奴才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小柚子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点了头,半点也没有防备,就像是阿九乃是他主子一般,笑得虔诚:“只是那个人是谁奴才确实是不知道,娘娘并未与奴才说。只是提了一句,他从宫外匆匆赶来,竟是为了这事儿!” 就像是不是惠妃的人一般,小柚子竟是连惠妃的感慨也一并说了出来。若说方才阿九还因为小柚子口中的苏州往事而心生些许亲近,此刻却是瞬间警铃大作。他可是惠妃的人啊,且已经入宫三年,再如何单纯,也知晓主子的事儿不管重要不重要,不管对方是何人物,都该尽力保密才是。 阿九不相信小柚子不懂得这其中的道理,也不会自负的认为他是当真因为自己这当年的苏州织造府姑娘而亲近,更不会天真的认定惠妃娘娘不在意身边的人将她的事情随意出口。几乎是下意识地,阿九便将自己的左手轻轻地抬起,转头看了一眼喜不自胜的杜若,满眼狐疑。 虽然峰回路转,应是不会错过白芷的婚礼了。但是杜若的开心,似乎不是因为回家。转头去看杜仲,见她眸中也是止不住的笑意,阿九的疑惑更加加剧。毕竟一向沉稳的杜仲都能如此情绪外露,阿九可不会真的以为她们是因为能回家而持续兴奋到了现在。那么,既然不是这个,又会是什么呢? 不过因为此时并非说话的时候,阿九便也按下心间怀疑,装作不意识到小柚子的话一般,笑道:“不打听对方身份,我其实是,有些好奇贵妃娘娘带了谁去皇后哪里讨要说法?” “陆姑娘不必难为情,嘻嘻,”就像是对阿九的情绪变化全无察觉一般,小柚子笑得促狭:“这几个月,张选侍王才人掐架实在闹心,都等着看她们热闹呢!更何况,还是撞上了张贵妃,谁也躲不过问上一句的好奇心啊!” 阿九尴尬地笑笑,并不打算解释,只是笑言:“还请公公分享些细节,到底张选侍,我还是有些介怀的。” “贵妃娘娘带着选侍与才人过来的时候,两位都是趾高气昂的模样。”小柚子努了努嘴,随即便做出了一副故作得体却不失得意的神情,笑着说道:“尤其是张选侍,当时就是这幅神情。” 见阿九饶有兴致地挑眉,小柚子才又继续说道:“毕竟她是由着皇后娘娘安排,住到咱们宫里的。是以,她定是觉得娘娘会是她的倚仗罢!全不将贵妃娘娘的怒火放在眼里,还一味地讨好着贵妃,偏生话里话外的都是作弄王才人,挤兑张贵妃。当然那一个也不是省油的灯,句句刺探,莫说是皇后娘娘,连奴才这头都要裂开了。” “惠妃娘娘一开始就在皇后娘娘那里?” 阿九的落脚处,到底还是在惠妃身上。听着小柚子这一段描述,经过短暂的疑惑过后,阿九知晓这里头省略了太多消息。 张贵妃定是不想担了跋扈的名头,虽然这顶帽子已经戴了十年。兼之又是第一次经历这样长时间的冷遇,虽然圣上回心转意将去年年中自己许愿的喜盈宫交给了她,但是此刻心间也是存心乖顺低调。只是叫她忍气吞声,那也是不能够,必然就会前去侵扰皇后。但是惠妃,虽然与皇后交好,但是这样早去打扰却是没有过的。 能叫惠妃做到这一步,且还能及时的知道自己的动向。瞬间,一个名字呼之欲出的同时,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 打点 阿九的恐惧,是伴随着不可置信一同前来的。哪怕是一向在人前格外稳得住的,此时此刻,也忍不住软了脚。这一软,险些将自己绊倒,还是小柚子眼疾手快,一把稳稳地搀住了阿九,而后笑着说道:“陆姑娘小心些!” “多谢公公,只是家中的车马应是候在了外头,公公事忙,不如我们还是快些走,我早些归家公公也能早些回去复命!”随着这一绊,阿九总算是将自己飘忽的思绪拉回了正轨。不复方才打探缓行的安宁,阿九自发的加快了步伐,也无意再试探对方的身份,只是笑着说道:“若是再不出去,就该要晚了。” 这一点,连同小柚子在内的其余三人,都是深以为然。毕竟开宫门的时间,每日都有限制。若非特殊情况,过时不候。今日在夕萤殿一耽搁,难免时间上就会稍显不足。尤其是从流云殿到宫门这一段路,只能靠着双脚步行,算着时间早朝也快下结束了。若是一个不好撞上了皇帝回后宫,那一番叩拜大礼过后,时间便会更长。 阿九不愿一波三折的回家路再添风波,是以,虽然概率极小,却也还是应该尽力避免。只有顺利地除了宫门,才能放得下心。 “姑娘今日怎么这样久?可是又回不去了?”铃娘眼眸在小柚子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便是低声地安慰:“没关系,咱们下月再回去也是一样的,到底张贵妃迁宫也是大喜的事儿,留下也是应该的。” 铃娘并不认识小柚子,虽然已经在宫中八年,算得老人儿了,但是对于这些小太监,实在是认不全,毕竟真的多如牛毛。是以,看着阿九这个时候才回来,结合张贵妃迁居喜盈宫的消息,尽管没有只言片语传回,阿九一行前去取腰牌出宫的计划便知应是受了影响。尤其是太监送回,更是证实了其猜想,是以当着外人的面,总要说的冠冕堂皇一些。 纵然,此时此刻,谁也摆不出真的笑脸。 但是阿九却是笑着摇了头,随即低声说道:“所幸咱们东西昨夜便都收拾好了,的确也没什么要带的。铃娘,这位是惠妃娘娘身边的小柚子,护送咱们回家的。快些进去叫杨妈妈,咱们这就回去了,趁着还未下朝!” 眼看着日头高悬,外头一点一点不复晨间的清凉,牟三心头他隐隐有了不好的打算。尤其是这宫门进进出出了好些人,尤其是过了这么一早上,已然是进的多出的少,却是始终不见自家的姑娘,翘首以盼的牟三气势越发的颓丧,这是又不能回的意思了罢! 想着上月也是,等了半日才见杜仲姗姗来迟,口称皇后诞辰之因忙得很,出来的晚了些。只是那时候,因为阿九早早地就与家中打了招呼,牟三也不过是过来带些银钱给阿九。 是以,此刻牟三虽然心有猜测,到底也还是屏息以待,毕竟阿九没有提前带回消息,若是不出意外定是要出宫的。 毕竟这八年,跟着阿九北上帝京的牟三,在太傅府里专事接送阿九出宫进宫与各位公子上学的活计。是以,八年间,牟三虽然不是每一次都能接上阿九,但是经验还是有的。 就在他着急难耐的时候,一道熟悉的身影终是出现在了眼前。远远地瞥见了铃娘笑着与侍卫们说话,牟三的眼睛不由得又为之一亮,随即一张脸便红成了酱色。 “辛苦各位了,这些碎银都是陆姑娘请各位的酒钱。”铃娘只是看着一众侍卫笑,手上却是将一包沉甸甸鼓囊囊的荷包递到了领头的头领手中,格外真诚地说道:“都是因为各位尽职尽责的保护,才能换来我们在宫里安全无忧的生活。我们姑娘时常说起各位的辛苦,只是也知晓必须有人承担这样的重责,是以特意嘱咐了我们定要好好犒劳各位一番。小小心意不成敬意,只是想着各位卸下差事能够得些欢愉,您万莫推辞。” 每个月都有一回,侍卫们早已经收习惯了。是以,虽然还是在宫门口,他们也不甚在意。尤其是侍卫头领,更是笑得见眉不见眼:“陆姑娘总是这样客气,其实保卫宫禁安全本就是兄弟们的责任,谈何辛苦?倒是陆姑娘,次次都不忘请我们兄弟喝酒,如此倒是纵的我们这些个粗人有些找不着北了。都争着吵着要跟陆姑娘致谢,所以陆姑娘的出宫日必不能让他们轮休。” 阿九只是站在一边矜贵的笑,这些人的话,并不怎么上心。只等着铃娘打点完了这些宫门上的侍卫,早些归家。虽然一颗心还在扑通扑通地跳,毕竟方才刚走出了长街,便听得下早朝的阵阵钟鸣。这一下才是真的惊险,若是慢上一刻,阿九一行人便只能跪伏于长街之上,直到皇帝经过走出了长街,这才得以行动自如。 这若是如此,阿九看了一眼陆陆续续归来的宫人们,知晓少不得就要出不去了。只是看着侍卫们都是格外认真的比对着腰牌与宫人们的脸,阿九不由又看向与铃娘笑得真切的侍卫。这一位倒是得闲儿,这时候了还能这样清闲,浑然不顾着急的宫人们面上急色。 就在感叹之际,阿九忽然发现就在这样忙乱的侍卫们中间,竟有一道目光是看向自己的,一时间不免纳罕。只是顺势看去,却是只见得一双眸子,宛如在何处见过一般。意识到这些,阿九不由一阵恍惚,只是短暂的恍惚过后,随即便摇了摇头,这些侍卫不比内廷禁卫和御前侍卫都是出身世家的高门贵子,守宫门的多是民间寻常百姓遴选出来的, 虽然阿九也属寒门,但是再怎么样也不会有机会与他们见面。是以,阿九冲其礼貌颔首,而后便微微偏头对着身边的杨妈妈与小柚子低声说道:“咱们先过去吧,牟大叔上了年纪,这么直瞪瞪地站着,也累得慌。再者说,公公也不得闲,还是叫他早些完成了任务好回宫复命。” 自由 “铃娘可有与他们交代,一会子小柚子还要回宫的?” 见着阿九转身离开,铃娘也看着侍卫头领笑得歉然。只是侍卫们也都知晓她们回一次家不容易,是以格外大气地冲着铃娘点头,铃娘便也快步地跟了上去踏上了回家路。因为每一次归家,留在流云殿里的都是宫里的宫娥,是以家中跟来的都是要一并回去的。所以,牟三每一次来接阿九回家的车,都是格外的大。 是以,看着铃娘也上了车,虽然人都还未坐稳,阿九还是笑着问了一句。 铃娘自然是点头笑,眸子在车里扫了一圈,看众人具是喜气洋洋的面庞,不由笑道:“姑娘忘了,内侍不管何时都能回去的,毕竟内侍若非奉旨,不可在外过夜逗留。即便是关了宫门,侍卫们也知晓这里头的分寸,更何况这一回小柚子还是奉旨护送姑娘出宫的。当然,为了万无一失,还是提了一句,他们心中有数,姑娘放心吧!” “牟大叔,咱们快些走吧,省得白芷着急。”阿九知晓铃娘说的道理,是以悄悄地吐了一下舌头,随即便朗声说道:“到今儿个她最大,我们可不能叫她等太久。” 因为这一段乃是皇城,是以尽管春飞草长艳阳高照的三月天里,也不见寻常百姓的身影。只是一想到散了的早朝,阿九不免还是有些着急,各家大人都要回家,若是走得慢了,一会儿就该堵车了。毕竟自家的马车这样大,只有给人让路的,没有挡在前面慢慢走的道理。是以,为了少些事端与麻烦,阿九不免会催促着些。 只是随着阿九的催促,杜若也加入了催促的行列,一时之间车里倒是比车外陆陆续续的马车声音还要更加热烈几分。小柚子是坐在阿九身边的,而旁边紧紧挨着的便是杜若。只是因着杜若的兴奋,少不得要捂了耳朵免遭荼毒。杨妈妈细心,不免也要约束杜若几分。虽然往常杨妈妈是不管的,因为宫里头难免压抑,出了宫松快一些便也不管。 但是现在总是不同,虽然只是个小太监,终究有些脸面该给的还是要给。 杜若被低声呵斥,一时间还有些委屈,只是侧目看到小柚子的手才从耳边放下,瞬间明白了杨妈妈因何会有这般反应。瞬间,不由得撅了嘴,随即一声冷哼,便从自己的位置上起了身,绕到了另一侧的杜仲身边坐下,随即才低声嘟囔:“装模作样!” 虽然未曾指名道姓,但是杜若的眸子却是锁定在了小柚子身上,话中之意自然也是不言而喻。小柚子倒有些手足无措了,尽管杜若只是一眼便收了目光,但是却也还是识趣儿的钻出了马车,与牟三坐到了一处,看着越发急促的马蹄出了神。 望着杜若还有些得意地看着微微晃动的车帘,阿九瞬间冷了脸,冷冷地看着杜若,压低了嗓音低声教训道:“何以如此忘形?”阿九虽然对于小柚子的身份已经存疑,但是到底也都是些没有根据的猜测,做不得数。只凭着小柚子方才所言,不说本就对内侍有偏见的杜若,即便是那些恨极了这种不男不女的怪异阉人的人,也会对其充满了同情。 但是杜若,似乎却是没有这样的感受不说,还是将其视作下贱讨厌的无根之人,阿九难免会生气。不说杜若如此将来如何在宫里生存,便是这样的出发点阿九便不喜欢。这世间有诸多不易,做人总是要多些包容,这是自己常常与她们说起的。是以,尽管纵着杜若也是自己的决定,但是该教育的时候还是不假辞色。 看着杜若在自己一声训斥过后瞬间蔫了的模样,阿九知晓她是明白了自己的不喜。只是阿九也明白,改变一个人的想法极其困难,是以想要杜若转变对内侍的看法显然不可能,是以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即便软了语气低声说道:“不管如何,都要收敛些,这么多年了,早该习惯了。都是一样的人,哪里就别扭了?连杜仲都适应了,你也努力些。需知,这世间任何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都是令人同情的。杜若,你不能因为这多年的宫廷生活,便少了对人的同情。” 阿九这一番话,原本只是想要教导杜若,但是一开口,却是叫杨妈妈与铃娘齐齐一惊。尤其是杨妈妈,最为震动,毕竟她是自小便入了宫心肠最为冷硬的一个。这些年她有很多称谓,小万子一如既往地叫她司簿,宫里的人也都口称安西姑姑,而阿九与身边的人,也依旧是妈妈妈妈的叫着并未改口。都是尊崇备至,已经少有人能够把话说到她的内心深处,叫她灵魂都受到震动。 杨妈妈从来不敢忘记自己的来处,是以也少有犯错的时候。这些年里,早已经没有了可以教导她的人,多是她将自己的经验传授给小辈儿们,帮助她们少走些弯路,茁壮成长。阿九虽然为其主,但是阿九的一切,都离不开杨妈妈的悉心教导。但是这一刻,杨妈妈却是从阿九这么简单的一句同情,几欲落泪。 在场之人,怕是也只有铃娘能够体会她此刻情绪。毕竟,她们才是最为相似的人。是以,在铃娘用力地握紧了杨妈妈手的那一刻,杨妈妈不由扭头看去,却是在铃娘眼中看到了对阿九的赞赏与欣慰。也是在这一刻,杨妈妈瞬间了悟,这个年轻的姑娘,从来都不是自己教导出来的。她,自有其生命力。并不受外事外物的侵扰,自由而肆意地生长。哪怕身处世间最不得自由的宫墙之内,未来也被各种条条框框圈在了一方宅院之中。 她的心,是关不住的。所以,她才能够如此通透而自由。 “姑娘,咱们到家了!” 就在众人或沉思或震动,或是欣慰的思绪之中,马车内终是不复方才的热闹转而一片沉默。直到牟三的声音传来,这才惊觉时间之快,居然这样快就到了太傅府。 只是阿九反而不急着下车,眸中含笑:“杜若?” 中意 “姑娘,奴婢受教了!”杜若终究不是蠢笨之人,经过这一路的冷静,也慢慢地明白了阿九话中的深意。此刻对上阿九含笑询问的眼眸,一时之间竟不敢与之对视,红着脸低着头,杜若头一次这般忸怩不安:“是奴婢太任性了,姑娘纵着,奴婢便真的有些无法无天了。这些日子着实是犯了些错,请姑娘责罚,也好叫奴婢长些记性!” 杜若认错态度诚恳,阿九心间已是满意,只是见她还是未能彻底明白自己的意思,不免还是轻轻地叹气:“我罚你做什么?本就是我纵出来的性子,就喜欢你这样。性子极好,不必想着改变。我只是想着你能更多一些共情之心,须知这世间各有各的苦,要学会多加体谅。” 见杜若还是呆愣的模样,阿九憋笑指点道:“就如小柚子,人家什么都没有做,就因为其身份便被你厌弃,如此行为可是不妥?下了车,好生地跟人道歉,可记得?” 直到杜若重重地点了头,阿九这才看着杜仲微微颔首,低声说道:“可以了,咱们下车吧!” 余光瞥见杨妈妈与铃娘在忙着收自己带回家的包袱,阿九不免又笑:“铃娘与妈妈果真是偏疼杜若更多,连这些属于她们小年轻的活计,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本来也不重,谁拿都一样。”铃娘笑得温和,轻轻地推了一把又要上前拿包袱的杜若,低声说道:“下去吧,好生搀着姑娘,以及别忘了答应姑娘的事儿!” 一脚踏进太傅府,阿九只觉瞬间整个人便轻松了许多,一股子由内而外的舒爽直击灵魂,原本还在猜测小柚子是谁的人,惠妃受谁所托,是不是自己所想的那个的阿九,瞬间将所有的问题都抛在了脑后。家,就是一个叫人轻松使人愉悦的地方。阿九不愿,也不会将那些外头的乌糟事儿带回家,以免影响了短暂在家的日子。 尤其是,嘉珑温柔的目光如春日暖阳一般落在自己身上,上下打量,阿九更是通体舒泰。扭头看着嘉珑,虽然自幼在一处的时间并不多,但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本就是天生的亲近。对上嘉珑暖融融的目光,阿九不由自主的就笑了开来:“哥哥真好看,整个人像是披上了一层圣光一般。” “阿九又说胡话了,哪里来的圣光?”嘉珑并不认同阿九之说,只是即便是反驳也是柔和地笑:“反倒是阿九,两个月不见,长成了大姑娘了呢!” 说话间,嘉珑的目光便将阿九从头到脚上上下下得打量了一回。眼中有欣赏之色久久不曾散去,尤其是阿九还含笑任他打量,不见忸怩之色,端的是大方可爱,嘉珑不免出口赞叹:“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阿九倒是合了古人的词句。” “可是我还是比哥哥矮了这样多,生得再美也是无用!” 阿九嘟嘴,见嘉珑眼现惊艳之色,面上也是满意的连连点头,阿九强压下眸中的愉悦与兴奋,宛如想要努力压制住自己的美丽一般,尽力表现出谦逊的模样。只是原本只是想要故作姿态的阿九,凑近了嘉珑才发现自己依旧还只是到其胸口的身高,甚至比起两个月前自己只差一指就能到嘉珑锁骨还要更矮了一些,倒是真的开始有些难过了。 兴奋与骄傲一闪而过,转而是沮丧上扬渐渐显露面上。不复方才的可爱,仰着头,一双盛满了失落的眸子看着嘉珑,阿九低声嘟囔道:“其实哪怕长高一点点我也开心啊,怎么两个月过去了,不长就算了,怎么还变矮了呢!” “傻,那是哥哥高了!” 嘉珑颇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己这傻妹妹,虽然不忍打击她,毕竟谁都知晓这小丫头最为介怀的便是自己这身高。早知如此,便不提这一茬了,只是两个月不见的妹妹,的确已经不复以前幼嫩的模样,转而有了少女的窈窕之姿,嘉珑也是意外才不假思索的道出心中所想,不曾想竟是坏了事儿。 想着祖母伯母都在等着,可不能让他们看到一个面带不悦的小阿九,是以嘉珑只能尴尬地按了鼻子,随即拉过阿九卷起了自己外裳的宽袖,笑着说道;“你看看,哥哥的内袍衣袖都短了这样长一截。阿九没有变矮,是哥哥长高了。阿九再仔细想一想,哥哥长得这样快阿九还能紧随其后,可是变矮了?不过是阿九生长的速度赶不上哥哥,但是阿九比哥哥小,后面还有得长呢!” 兄妹俩本就凑的近,因为嘉珑这一拉,两人之间更找不出半点缝隙。这样的距离在兄妹之间自然算不得什么,只是于嘉珑而言,却是有些煎熬。毕竟衣袖卷起来的那一刻,嘉珑才想起来这一身内袍的来历,一时间生怕被阿九发现了其中的端倪,心跳如擂。阿九离得近,自然能够听到哥哥越发急促的心跳声。 一时间有些疑惑地抬了头,见嘉珑连脖子都红透了,不免还有些惊异:“哥哥这是,怎么了,怎么......” 然而还未等到阿九把话说完,嘉珑就已经着急忙慌地将衣袖放下,红着脸别过了身子,平白多了些着急:“没什么,就是热得很,咱们还是快些去给祖母与二伯母请安吧!两个月不见了,你个小没良心的不知道她们有多担心。” 嘉珑的动作越发引人怀疑,偏偏又因为慌张衣袖并未放好,阿九打量了嘉珑一眼,随即便知晓蹊跷便在方才给自己看的内袍之上。虽然不合时宜,毕竟眼下还在园子里,人来人往的,虽然都是亲兄妹,到底都长大了有些打闹便不应该了。但是阿九又岂是在意这些的,更何况还是在自己家中。 是以,觑着嘉珑故作正经的时机,眼疾手快,阿九一把攥住了嘉珑藏在身后的左手,掀开外裳衣袖,笑道:“哥哥藏什么呢?” “毓?”看着袖口边一个小小的毓字,阿九不觉傻了眼,对上嘉珑尴尬的神情,阿九疑惑了片刻便笑弯了眼睛:“可是哥哥中意的姑娘?” 补偿 “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还是快些给祖母和二伯母请安才是要紧。”嘉珑未曾想过,自己小心藏了许久的心事,第一个撞破的竟是同胞的妹妹。只是,好在是自家妹妹,虽然尴尬,到底也是知根知底儿的。虽然阿九素来爱玩爱闹,但是却也是极有分寸的小姑娘,这件事儿被她知晓,倒也不会有什么后顾之忧。是以,嘉珑并不否认,只是也不回答阿九的疑问,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口中还不忘催促道:“叫长辈们这么等着,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阿九颇为无奈地看了一眼杨妈妈与铃娘,见她们二人都是一副好笑的神情,总算是知晓了哥哥为何恼羞成怒了。阿九摇头笑笑,随即拎了裙角一阵小跑跟了上去,看着嘉珑长腿一迈自己便得紧走好几步才能追得上,阿九不由有些无奈。只是一想到还是自己道破了少年心事,生气也是正常,是以认命地又追了上去,讨好着说道:“哥哥放心啦,今儿个杜若白术不在,不会有人笑话你的。更何况即便是她们也在,也知道分寸,至多就是在私底下笑话笑话你,所以哥哥不担心了啊1!” “阿九觉得,你这也算得安慰?”嘉珑打定了主意不理会阿九,至少不与她嬉皮笑脸的。只是听着阿九这一番话,少年心性到底还是耐不住了,转头看着阿九笑语嫣然,嘉珑只觉更加憋闷:“我原也不是担心被笑话啊!” 嘉珑突如其来的情绪,倒是将阿九唬了一跳。不曾想,竟是如此患得患失的吗?看着转眼就要进内院了,阿九立刻停住了脚步,拉着匆匆往前的嘉珑:“哥哥在怕些什么?你知道的,我们都不是乱说话的人,尤其是杨妈妈与铃娘。何以哥哥如此担忧,难道并非两情相悦吗?” 随着阿九话音落下,目光也就落在了嘉珑已经整理好的衣袖之上。虽然已经看不见那小小的毓字,但是兄妹两个都明白彼此的意思。嘉珑颇为无奈地看着阿九,只是见阿九坚持的目光,知晓不给她答案今儿个就别想走了,想着还有长辈在等着,嘉珑终是无可奈何地点了头:“傍晚来我书房,与你详说。” 阿九也知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是以重重地点了头,笑着说道:“哥哥放心,我会帮你的。毕竟大哥大嫂的婚事,就是因为我从中斡旋,才能说服祖父祖母下定了决心将长孙媳定了小家碧玉的大嫂。哥哥你看,大哥大嫂如今顺利成婚过自己的小日子,须知一切皆有可能。” 嘉珑不置可否的苦涩一笑,随即匆忙地点头:“走吧!” 阿九也不再多说,只是加快了步伐往陆老夫人所居的松鹤堂而去。到底除了有祖母伯母在等着自己,关切自己的一切,还有一个白芷也在等着拜别自己,参加属于她自己的婚礼呢! 只是一路上不再说话,阿九的思绪却是在自己所认识的所有闺秀的名字之上绕了一圈。闺名中带了个毓的,阿九将自己认识的不认识的,知道的不知道的,都想了一遍,可惜竟没有一个名中带毓,阿九心间不免暗暗称奇。难道自己这五哥哥,也跟大哥哥一样,乃是看中了民间寻常人家的姑娘? 然而只看这名字,绝非寻常百姓会认识并起名的,更不必说嘉珑小心翼翼的态度,这一切都说明了这位姑娘乃是与自己这些姑娘家差不多的身份。毕竟,只有同一阶层,同一个圈子,彼此都有机会见面结识,才会更加小心谨慎以免误了姑娘家名声。 是以,尽管阿九想不出谁家姑娘名中带毓,但是大历何其之大,这八年间连同自己北上那一年又是三科,新起之家鳞次栉比。是以,或是自己不识得也是常有之事。毕竟自己住在宫里,许多聚会都参加不得,自然而然与许多人都不熟悉。更何况,姑娘家闺名本就不是一件天下皆知之事,单凭着一个名便想着锁定其身份,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祖母,阿九不孝,竟叫您等了这样久。”阿九看着上首激动的陆老夫人,一时间也顾不得那些礼节,草草地胡乱行了个礼,随即便立刻跑到了陆老夫人身边,挨着陆老夫人坐下,随即才笑着撒娇:“当年阿九还信誓旦旦地与父亲母亲承诺,是替他们在祖父祖母膝下尽孝的。现在看来,这些还是得父亲母亲自己来,阿九只能由着祖父母照顾,尽不得什么孝了。” 因着陆家儿孙多,陆老夫人膝下女儿家本就少得可怜。独阿九这么一个,偏生先是天南地北的见不得面,紧接着又被一道宫墙阻隔,日常也是少有接触。是以,看着娇俏的小丫头在自己身边说着话儿,陆老夫人已经是笑容满面。哪里还在意她说了些什么,只要孩子在自己跟前,便已是心满意足。 “咱们家孩子素来稳重的居多,独你与嘉琼嘉珀三个,一张小嘴儿吧嗒吧哒吧个没完。”陆老夫人揽着阿九,任由她像个猴儿一般没形往自己怀里钻:“偏生那两个小子说起来,我只觉得吵闹得不行,独有你,是说再多听再久也不觉得厌。” 陆二夫人见阿九依旧一副孩子模样,一时间也是眉开眼笑:“偏生我没福气,只得三个小子,还有个嘉琼叫母亲厌烦。若是能有一个阿九一般的小女儿,该是怎样的舒心啊!还是大嫂有福气,有一个阿九,还来一个小十。虽然至今尚未见面,但是只看杭州来信,小十也是个娴静的淑丽的,端的是引人眼馋。不如这样,索性如今大嫂有小十了,阿九不若跟了二伯母罢!” “好啊好啊,只是二伯母要认女儿,礼物可备齐了?”阿九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了陆老夫人怀中,好不惬意。 听了陆二夫人这一番话,立刻坐直身子拍手叫好:“不单单只有我有,母亲教养阿九长大,二伯母怎么说也得给些补偿。阿九是姑娘,不如二伯母自己生一个妹妹赔给母亲罢!” 玩笑 “姑娘,白芷来了。”杜仲轻手轻脚地进了屋,随即看着正在正位端坐的阿九,笑着说道:“来跟姑娘道别呢!” 阿九不由自主的便探了个头,原本端坐的身影也随之变得有些急切了,看着杜仲也是笑盈盈的面庞,笑道:“好在今儿个回来了,不然白芷还不知道会失落成什么样子呢!她没哭吧?” 似是想到了些前事,阿九原本还只是喜笑颜开的神情顿时多了一丝丝紧张,看着杜仲等她回答。杜仲却是长叹一气,随即点头又摇头:“哭是哭过了,只是被劝住了。一会儿姑娘说些轻松的,方才白芷还说呢,舍不得姑娘,不想出嫁了。我们开始还只当是她说着玩儿呢,不曾想竟是认真有此打算,好一阵劝才劝回去了。” 阿九闻言却也不见惊异,只是轻轻地点了头,眼疾手快地拉了一把就要从自己膝盖上滑落的呼噜,笑着说道:“哪里就是认真地打算了,也就是你们这些未经人事的小丫头才当了真去。不过是从一个身份即将要转变成另一个身份,还是自己所不熟知的,难免会有些害怕。” “说的像是姑娘便懂了一般!” 杜仲一向不顶嘴,阿九说什么就是什么,只是这一回还是被阿九一本正经的教导逗得大笑不能自已。说起来,也就白术比阿九年纪要小一岁,余下几个都比阿九大些,大的都不懂的这小姑娘偏还说的头头是道,难免引人发笑。此刻,莫说是杜仲,便是一生不曾成婚的杨妈妈,也是连连摇头直笑。 见着室内众人笑作一团,阿九知晓她们又是笑自己说孩子话,一时间也是阵阵感慨。若是可以,自己也不想表现得如此像过来人,但是曾经的有些经历,终究是难以覆灭的记忆。阿九至今犹记,修女们告知自己将她托付给了萧耀南将军之时,自己还犹自懵懂。然而到了过府前夜,却是一股子没来由的害怕。 彼时的自己,尚且不懂这害怕源自何处,当时只当是对将军的恐惧。但是后来历经种种,阿九渐渐地明白了当初的害怕所为何因。世间少有能未卜先知的,但是人的心底总是本能地害怕未知的危险。与其说是害怕危险,不如说未知,因为未知代表着无人知晓等待自己的到底是些什么。 眼下的白芷,虽然情况与自己当时又不尽相同,但是心境之上,恐怕也是能够相通的罢!毕竟那时候的自己,也未曾想过之后会发生的一切,害怕的不过是那座陌生的府邸与那个即将要成为决定自己一生的人。是以,尽管如此,阿九还是坚信,至少在到将军府之前,自己心中没有退却之意的。 说到底,那是唯一一方能够保证自己安全无虞之地,虽然后来的日子也不见好。但是在那一刻,阿九就是这么坚信着的。那么眼下,白芷亦是如此。她无法预知将来的婚后生活,是不是同她想象一般,但是不论好坏,至少眼下,还是一切都好。更何况,她与阿章还是情投意合,相知相许的少年年青夫妻。对未来,总是美好多过了恐惧。 只是杜仲的话,也是在理。阿九摇了摇头,随即便跟着杜仲和杨妈妈一起笑,还不忘笑着解释:“到底我也是个有婚约在身的人,有些情绪却是能与白芷相通。虽然情况不尽相同,但是心间的忐忑却也能够体会一二。所以,我如何就不懂了?” 就在这样的欢笑中,白芷杜若一左一右地搀扶着已经换上了大红嫁衣的白芷往正屋走来。阿九原本还只是浅笑的面颊,在看到面前白芷含羞带怯的粉面朱唇那一刻,笑容瞬间凝固在了面上。就这么呆呆地看着白芷,直看得满心不舍的白芷都觉得狐疑,原本要立刻跪下的身子也跟着稳住了,先是看着阿九担心的问道:“姑娘?” “白芷生得居然这样好看,我居然才是头一回得知!”听了白芷的轻唤,阿九总算是回神,一双眸中全是赞许,起身走到了白芷身边,绕了一圈之后才笑了开来:“此刻,反倒是我有些舍不得将白芷嫁出去了,这样好看的姑娘,哪里是阿章那呆小子配得上的?反正白芷也后悔了,不如我们这就去找三哥哥悔婚吧!这样好看的白芷,合该我们自己好好地藏起来,不给任何人瞧见才是,尤其是阿章!” 若说方才阿九见到白芷的第一眼,还是惊讶意外居多,但是经过这么一会儿早已经回过了神。习惯了朴素不事装扮的白芷,骤然一见如此隆重艳丽的白芷,难免引人咂舌。这前后的变化,白芷倒像是变了个人一般。哪怕是相伴这么多年的自己,见了还讶异得紧。 只是讶异过后,阿九便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如此明**人的白芷,还有与阿章多年的情分,将来的小日子啊,那便是蜜里调油了。是以,阿九眼眸一转,随即计上心头。看着白芷担心的模样,而后就是存心的打趣,格外期待着白芷的反应。 听闻此语,白芷立刻着急忙慌地拉住了作势欲走的阿九,扭捏了许久才支支吾吾:“不,不后悔,姑娘,奴婢不后悔。咱们不去找三公子了,有道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虽然奴婢们算不得什么君子,但是三媒六聘的婚事,儿戏不得。” 对上阿九戏谑的神情,白芷渐渐地回过了神,果真,急切之下便忘了自家姑娘的脾性,又被耍了! 一时间,白芷原本因为着急而红了的脸颊更显红润,只是这一回倒也不是着急,乃是羞恼急怒所致。 阿九知晓自己玩笑得有些过了头,到底是良辰吉日呢!立刻回身拉着白芷,一边将人往胡椅上按,一边笑着开了口:“玩笑归玩笑,有些话,我还是要与你说。” 看着阿九虽然眸中带笑,但是认真的神情却是表明了接下来有要紧的话要说,是以虽然依旧面红耳赤,白芷还是立刻跪伏于地,朗声说道:“姑娘只管开口,白芷都记着。” 叮嘱 阿九原本试图按着白芷坐下,为的就是不要她在今日都跪啊拜的,但是却不曾想,这一番心思还是扑了个空。白芷身上穿的,那是她亲手,一针一线织就而成的嫁衣,是以,比起白芷自己,看着白芷从无到有的阿九,难免会心疼更多。只是白芷动作麻利,已经跪倒在地,若是再强行将其拉起,难免会叫衣服上无端端地多出许多痕迹。今儿个是成婚呢,接下来还有婚礼,可不能叫白芷穿着皱巴巴的衣裳参加她自己的婚礼。 是以,阿九朝着杜若与白术轻轻摆手,随即自己往后退了一步,坐到了自己的主位之上,低头看着跪的端正一副听训模样的白芷,清了清嗓子,随即笑着说道:“白芷你记住了,这世间能遇上两个相合相契的人并不容易,年少时的心动,进而相携相伴一生,这样长长久久的美满,乃是人人心之所向。” 一时间,阿九不由自主地便想到了自己的人生,估计这样的美满怕是再无指望了。虽然晨间在宫里发生的一切,后知后觉的阿九总算是体会到了信王的用心。但是不知道还好,知道了之后,尤其是一想到他居然还那样大费周折的求惠妃帮着自己出宫,阿九便只觉压力巨大得吓人。 这感觉是不对的,但是给出相应的回馈,阿九也是无能为力。任她如何想象,身边也有不少参考,诸如年过半百的父亲母亲恩爱依旧,苦尽甘来甜蜜倦遣的大哥大嫂,亦或者方才无意撞破的五哥的一片痴心,都无法将自己代入其中。对于信王,阿九始终都是不咸不淡,从前因为对方也是如此,阿九只觉两不相欠。但是今日的发现,却是叫阿九后背一身冷汗。桃花债最是麻烦,偏偏对方还是自己未来的夫婿,本该高兴的自己却是提不起半点兴致。 阿九并不知晓自己眼下到底是个什么心境,但是类似的感受却是第二次体会。前一次,还是萧家长子盯上并展开狂热追求之时。那时候,每一天阿九都在痛苦之中艰难醒来。除却身份的不对等之外,抛开外界的一切干扰,只论个人的情感,阿九发现那时候与现在的感觉区别并不算大。 不过是如今,因为对方乃是未婚夫,阿九少了一层被世人诋毁的恐惧。但是对于这两个人,阿九一样的无感。现在想想,那时候倒在雪地里,冻饿伤痛至死的自己,未尝没有萧太太的手笔吧!毕竟儿子是她自己的,舍不得他受这世人唾骂之苦,又斩不断儿子的情思,只得将源头斩灭。正好,自己也不受人待见,也无人在意,倒也是天时地利人和了。 阿九想到此处,一时间面色还有些冷峻,不过却也只是一瞬,随即便笑了开来。至少如今,虽然接受信王的示爱对自己来说有些艰难,但是夫君对自己有意,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他还是皇子是亲王,还是个平庸的,富贵闲人倒也无处不好。虽然比起父母兄嫂,阿九觉得有些不甘,但是苏轼不也还说呢吗,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那样的人都还有遗憾,何以自己就偏求美满? 更何况,阿九看了一眼下首虔诚跪伏的白芷,她终究与自己不同。她与阿章本就是情投意合,算得青梅竹马,如今成婚,日子只有甜蜜美满。此刻到底不是感慨自身的时候,阿九摇摇头将脑中杂念摒除,看着众人都是以祝福的目光看着白芷,尤其是杨妈妈,脸上每一个角落都带着笑,足以对这一桩婚事的满意程度。 阿九轻轻一笑,随即继续说道:“这人人心之所向的,白芷你已经拥有了前半程。后面的,只管留给时间。相伴一生白头偕老,只有时间帮你实现。只是小夫妻,再如何甜蜜,难免也还有别扭的时候,就像大哥大嫂一般,但是吵过了不留心底,握手言和更是弥足珍贵。白芷,要好好经营你的生活啊!往后,你就只能靠自己了。” 白芷听得认真,阿九说得自然,一时间萦绕室内的乃是温情脉脉。阿九慢慢地说,白芷轻轻地点头,杜仲杜若并白术,都是如出一辙的笑脸。只有杨妈妈一边含笑,一边偷摸着轻拭眼角,目光越发的温柔,笑容也更显灿烂。到底是自小看着长大的,一手调教起来的小姑娘,如今也到了嫁人的年纪,虽然杨妈妈一生未嫁,但是此刻却也是一腔柔情。那目光,宛如亲母一般的慈爱,就这么落在了白芷身上,久久不能离开。 “只是若是受了委屈,白芷只管找我,我给你做主啊!”说着说着,阿九只觉自己眼眶便开始有了湿意。感受到自己的情绪变化,阿九知晓白芷定然也不好受,是以轻轻地吸了口气,随即阿九便笑了开来,微扬了语气,朗声说道:“阿章虽然看着老实,定会待我们白芷好的不能再好。但是若是他胆敢给你委屈受,定要找我给你撑腰。不行,这话不能只说给白芷听......” 阿九故作凶悍,为的就是避免白芷因为自己几句话又泪流满面。毕竟刚好的妆发,不好沾了眼泪再上一次妆。婚礼婚礼,日近黄昏则行礼,阿九看着已经偏西的日头,一边示意白术杜若将人搀起,一边又笑着嘱咐:“一会儿你们都要去观礼,杜仲记得当着宾客的面将我方才的话说出来啊,免得将来阿章家给白芷委屈受,这傻丫头又不说......” “姑娘放心吧,铃娘早早地过去了,本就是姑娘为了给白芷撑场面。”杜仲笑得温和,眼见着杜若白术竟是将白芷扶不起来,上前搭了一把手,随即才笑着说道:“姑娘年纪小说你是傻丫头我还觉得好笑,但是眼下看来还真是个傻丫头了。眼下哪里还有时间再给你梳妆,还是说你是当真打算误了时辰好悔婚?”就 婚礼 白芷是从太傅府出嫁的,虽然嫁的人也是太傅府的下人,但是作为姑娘公子身边的丫头小厮,阵仗稍大些也是一种脸面。陆家愿意抬举,婚事上自然也就更多了几分盛大之感。虽然太傅府不至于整个府邸都披红挂绿,但是到底也是喜事儿,从阿九的翠微院到西角门,也是布置得喜气洋洋。 阿章是土生土长的帝京人,家就住在城外的连云村,因家中其他兄弟姐妹都有一份差事在身,是以家境也算得殷实,在村里也是首屈一指的富户。作为这样人家的小老幺,也是被娇宠着长大的。长到了十岁上下,看着顽劣成性,每日里只知道跟着村头小子们上树摸鸟下河叉鱼的小弟,年长些的兄姐们再看不下去。 是以,一番商议过后,原本整日光着腚在村头乱跑的阿章,被定下了跟着在德聚斋做掌柜的长兄学跑堂。到底也要有一技之长傍身,不然将来该如何养家立世?只是那一年才跟着哥哥进了城,一双眼睛还没看够城里繁华的阿章,很快便被几个苏州女子的身影吸引了注意力。德聚斋里才领了份添茶水差事的新晋小二阿章,就这么猫在了二楼一间雅间外头,听着里头那些女子口中阵阵欢笑。虽然她们在说着些什么阿章也听不明白,但是软糯甜腻的吴侬软语,却是如苏州河里温和澄净的河水一般,北方的小男娃五迷三道的将一壶滚烫的热茶尽数浇到了自己的脚尖。 虽然成日里都在日头下疯跑,但是到底也还是个孩子,虽不至于细皮嫩肉,但是热茶浇上,也还是瞬间就皮开肉绽。尤其是大热的暑热天儿,更是痛得直跳脚。刚刚才到了德聚斋没两日的小跑堂,规矩也还没有学到家,疼痛当下,哪里还记得什么规矩不规矩的,钻心的疼痛之后就是本能地呼嚎,似乎如此才能纾解些疼痛。 只是当一声嚎哭出口的时候,阿章这才想起了规矩与方才的迷醉。再看此时置身何处,里头的人必然都被自己给惊扰了。一时间,坏了店里规矩的阿章都不记得接下来会落到身上的惩罚了,只一心想着赶紧离开,以免在那几个宛如神仙妃子一般的姑娘们跟前丢了脸面。 然而世事并不遂人心愿,才将自己的呼痛声忍住,一低头才发现脚上伤也不轻,这想走都走不得了。虽然如此,还是试探地动了动脚,这一动却是钻心的火辣辣的疼再次涌上心头。偏生,这还不是最难以忍受的,就在阿章痛不欲生的时候,雅间紧闭的门开了小小的一条缝隙,随即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从屋里探出了头。一张小脸儿粉白娇嫩,一对眼睛黑如点墨,往下是秀气的一管琼鼻,再往下是红润的樱唇一开一合。 阿章只觉自己这一生从未见过那样好看的姑娘,甚至比年画里的仙女道童还要漂亮精致许多。一时间,脚上的疼痛消失不见,羞恼尴尬也不复存,就这么轻轻缓缓地眨着眼,生怕自己的动作过大,将眼前的小仙女儿吓跑了去。 直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与眼前的小姑娘柳眉倒立,眸中却是担忧不止,阿章总算是从恍惚之中回神。一边不住地赔礼道歉,一边还要忍不住地偷看。因为这一遭,阿章到底是不能再留在德聚斋跑腿儿,哪怕是掌柜的亲兄弟。毕竟那一声惊呼,惊了二楼雅间的贵客,作为掌柜的弟弟,自然而然的就被辞退了去。 正好,阿章本也对这份跑堂的工作不甚上心。如此一来,倒也正好得了自由。哥哥自然是恨铁不成钢,只是的确也是犯了错儿,就在背地里拜托朋友给弟弟一个学徒的机会之时,阿章却是兴冲冲地跑回,说是自己被陆太傅府上的陆三公子瞧上了。虽然不愿家中再出一个奴籍的,但是到底也是可以消去奴籍,跟着书香世家的公子也能沾染些书香气,如此倒也无甚不好。 是以就这么大手一挥,阿章便到了陆家三公子身边当差。而这差事,一当就是七年,渐渐地,当年那个顽劣调皮的村头一霸不再,转而也有了些书生文气在身上了。 白芷没有兄弟,只有一个亲妹妹白术跟在身边。虽然如今她还是奴籍女子,但是陆家人却是给足了其脸面,大婚这一日虽不能与大家姑娘想比,但是规模却是与寻常的小门小户嫁女的比照来办。是以,此刻本该被兄长背着上花轿的白芷,因为没有兄弟,只好由着白术搀扶着送出了西角门。 阿章咧着嘴笑,看着西门打开,而后便有一道窈窕的红色身影出现,伴随着吹吹打打的喜庆奏乐,面上的笑意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只是新娘红纱覆面,心心念念了将近八年的那个人朝着自己越走越近却不得见面,难免会有些急切。这些年跟着嘉玟学来的都被忘诸脑后,恨不能立刻上前将人从一众女子手中接过。只是身边的兄弟们也算是了解其性子,一左一右就将他揽在了怀中,按住了他蠢蠢欲动的动作。 虽然礼法身份所致,阿九不能送白芷出嫁,但是到底在房里也坐不住,索性便带了杨妈妈一同尾随而上。不止是要看着白芷上轿,阿九也想看一看这一日里,阿章的表现是不是能叫自己满意。 “姑娘看见了?”杨妈妈看着阿章急切的神情,唇角一弯,松了口气随即在热火朝天的吹打声中,凑到了阿九耳边笑着说道:“虽然阿章我是不常见,但是三公子身边的一众小幺儿的神情与动作,毕竟阿章被按了个严严实实,可见这孩子连这么片刻都是等不得的。白芷,是真的无需我们担忧了。” 阿九轻轻点头,目送着白芷入轿,再看着杜仲杜若白术匆忙地绕到了花轿后面的马车上了车,整个迎亲队伍开始动作。随着震耳欲聋的鞭炮声起,在小子丫头们的欢声笑语之中,阿九满意地点了头:“妈妈陪我去找五哥哥罢!” 解围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阿九既然打定了主意,自然是要立刻前往。虽然杨妈妈始终觉得作为胞妹干涉兄长心事总是不妥,但是阿九当年促成了嘉瑜与碧叶的事迹还犹在目。是以,杨妈妈也就顺着阿九的意思一同前往。只是陆家兄长们对阿九素来不设防,是以,阿九来了自然也无人阻拦,就这么长驱直入到了嘉珑的卧房。 见阿九进来也不见拘谨,直接就坐到了放着几案的榻上,杨妈妈也没有异议。亲兄妹,本也不该过分客气。只是当阿九随意捻起案上的卷轴之时,还大剌剌的念了出口,杨妈妈才轻轻地叹了口气:“姑娘,如此,不好吧!到底是五公子的心事呢,背了人看他们文字已是不妥,何以姑娘还要念出声呢?” “哥哥也不在意,不然何至于将衣袖示人?” 阿九安抚地看了看杨妈妈,随即继续往下看去。虽然口中说着无事,到底也没有将后面的念出口来。一篇《凤求凰》已是大胆,词句之间尽是藏不住的爱意。更不必说这力透纸背的书法,虽然还未与嘉珑深聊,阿九也知这一份感情在嘉珑心间的分量。更不必说后面更加炽热赤裸的大胆词句,阿九看着都要红了脸,哪里还敢再念出口。 匆匆地扫了一眼余下的文字,阿九立刻将其放下,深感杨妈妈话中之理。背了人看他人心事,果然是不妥的很!哪怕嘉珑并非旁人,乃是自己的哥哥,但是有些私密的事情,还是不该被自己知晓。好在卷轴复原倒也容易,阿九极力做出一副不曾看过的模样,甚至还站起了身跑到外头的正厅之中等着嘉珑。 阿九根本就未曾想到,说好要与自己傍晚书房细说的嘉珑,眼下竟是不见身影。左等右等也不见人,阿九无奈地叹了口气:“难道哥哥是在躲着我吗?约好的书房不见人,到他卧房也不见......” “五公子可不是爽约之人,虽然此事五公子的确不见得他愿意和姑娘讲。”杨妈妈笑着摇了头,看着阿九噘嘴委屈的模样,轻声安慰道:“想是有什么事儿绊住了,姑娘再等一等。若是再等不到,就该回去用晚膳了,便说明五公子是真的不想说,那就是咱们回去的时间了。” 阿九知晓杨妈妈说得在理,只是心间难免郁郁,毕竟自己可是兴致勃勃而来,无论如何也不想接受哥哥无心与自己详聊的事实。只是转念便想到了嘉珑袖间的毓字,随即便从失落之中抽离,看着杨妈妈低声问道:“妈妈脑中,可有谁家姑娘名中带毓的?我想了一圈,都不见头绪,妈妈帮我想想。” “若是姓,说不得我还能找到些头绪,但是只一个单名,实在是想不出来。”杨妈妈不假思索地摇了头,低声说道:“今儿个姑娘叫破了那一刻,我脑中已经是快速地转了一回,只是的确也没有想到些什么。反倒是我看着铃娘的眸中,有些若有所思的神色,兴许她还有些线索。只是随后她又忙着去阿章家里,我们这一头也忙着与白芷说话,倒是没有时间问上一句。” 阿九不曾注意到铃娘的神色,毕竟她们总是在自己身后或是身边,自己那时候注意力又都在嘉珑身上,顾及不到身边人的变化也是正常。只是杨妈妈透露的这么一句,两人却是在对视间同时一声长叹,有些事情在彼此的心间已是心知肚明了。还是杨妈妈率先出声,低声说道:“只一个单名铃娘就有些线索,必是她最为熟悉的领域。只是当真是世家女......” 杨妈妈不曾往下深说,只是两个人都明白摆在前头的路有多难。 就在阿九与杨妈妈对看无言的时刻,嘉珑总算是出了声。只是与阿九和杨妈妈满眼难色不一样的是,嘉珑颇为淡然地接话:“妈妈果真料事如神,的确是世家女子。” “哥哥何时来的?” 阿九不想嘉珑竟是悄无声响地就出现在了门边,不免下意识地开口问道。心中终究还是担心自己方才在内室的动作有没有落入当事人眼中,浑然已经忘记了自己方才抱怨的时候,门边还不见人的事实。连嘉珑道出了心上人身份都未能引起阿九的注意,只是格外紧张地看着陆嘉珑,希望答案如自己所想。 嘉珑看着阿九一副心虚的模样,长眉不由为之一挑。匆匆赶回来的时候,看着阿九端坐正厅,嘉珑心中还有些诧异,何以这小妮子竟也会像模像样地在正厅等待了?往常可是直接到卧房一坐,半日都不见起身的。想着内室自己那些个疏狂孟浪词句,虽然不知阿九因何原因不在内室,到底还是轻轻地松了口气,至少没被阿九看到。 只是眼下看去,嘉珑心内却也跟着一阵没来由的心慌,这丫头如此心虚反常的模样,定有缘由。那么原因是什么呢?嘉珑都不敢再往下想,毕竟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一时间,兄妹之间的气氛倒是有些怪异了起来,毕竟一个心虚一个尴尬的,只有杨妈妈一切如常。虽然杨妈妈不曾看到后头的词句,但是眼下兄妹两个的反应,却是说明了一切。 紧紧地抿住了就要笑开的双唇,杨妈妈故作冷淡,看着阿九憋着笑低声说道:“姑娘一来就在正厅里坐着,为的便是第一时间看到五公子回来,好打听清楚那个毓属于何人,怎么五公子说了一半,姑娘反倒是傻了?难道姑娘就不好奇吗?毕竟五公子说了如今只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那么那样精致绝伦的一个毓字,又是如何出现在了公子贴身的衣物之上的呢,总不能是五公子还偷学了刺绣。” 疑虑 杨妈妈的话中带了打趣之意,却是瞬间将两个或心虚或尴尬的人带回了正轨。虽然素来活跃气氛的事儿是由铃娘来做,但是杨妈妈并非全不擅长,毕竟是在深宫存活下来的,这些手段哪能没有。是以,看着兄妹两个瞬间自然了,杨妈妈也就跟着笑了开来,到底方才的笑还是没能憋得住。 好在因为杨妈妈话里的刺绣之语,本也是将阿九与嘉珑都逗得会心一笑,是以她的笑也不突兀。 随着三人的笑容,室内气氛瞬间变得轻松而又愉悦,嘉珑也是在这样的气氛之中笑着开了口:“刺绣还差得远,不过是会缝缝补补的针线活儿。” “原来哥哥还会针线,是阿九小瞧了!” 阿九闻言不由一声惊呼,毕竟她自己这么些年也就只会些缝两个荷包,绣几张绣帕这样的基础技能。便不说如白芷全套嫁衣都能自己独立完成的能力,即便是些基础的缝补,阿九也是未能掌握。虽然从前的人生阿九并未到如今的阶层,但是以为自小在教会中长大,接受的都是大洋彼岸的教育,是以缝纫机阿九用得极顺,但是面对这小小的针线时,却是一筹莫展。不是扎破了手指便是搅住了线团,原本还兴致勃勃地想要好好学,亲手做上一件衣裳,但是接二连三的挫败,到底还是叫她放弃了这一宏愿。 有幸生于这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家族之中,阿九在经历了几轮挫败之后,转而开始自我安慰。大家姑娘要学的也不在这上头,绣绣花儿不过是怡情的一种。毕竟针线再厉害的大家闺秀,也没见谁是穿着自己做的衣裳出门的,毕竟关系着家族的脸面。但是平日里不外出的时候,有什么也都交给了身边的丫头们去做,也无需自己动手。是以,只管享受自己作为大家闺秀的生活就是,那些所谓的技能能够掌握自然是好,但是若是不能,也不十分的介怀。 终究,大家闺秀也不是指着针线活儿生活的。 这样的自我安慰,渐渐地也说服了阿九自己。但是每每看到心灵手巧的姑娘时,也还是止不住的羡慕。远的不说,就拿最近的,今日白芷穿着她自己做好的嫁衣出门的那一刻,阿九承认自己内心深处还是有些触动。只是一想到自己的婚事已经定下,且将来大婚一切都自有其规矩流程,婚服更有其制式,便是自己有心也用不上。是以羡慕了一阵儿过后,便也将其轻轻地放下,没有动力,再想也只是想一想了。 只是此刻听得嘉珑这含笑透露他身为男子都会些缝补之事,阿九不免又开始汗颜脸红,这又如何说呢?哥哥们各个惊才绝艳,阿九身在其中顿时压力重重。而这也就罢了,久而久之也能习惯,习惯笼罩在哥哥们的阴影之下,并由衷的为其自豪而骄傲。但是此刻,连身为女子才需要掌握的针线,自己这五哥都有涉猎,阿九再不能平静了。 倒吸了一口凉气,阿九转眸看着嘉珑:“哥哥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还是及早说出来的好,阿九早些通知到未来的五嫂嫂勤学苦练,免得将来都被哥哥你给比下去了。” “你又如何通知?”嘉珑神情自若,并不因为阿九的惊诧而生出太大变化,只是不紧不慢地坐下,而后才看着阿九笑着说道:“你又不认识她,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何以知会于她?” 阿九闻言,心里的嫉妒瞬间消退,随即看着嘉珑挑眉戏谑:“五嫂是谁还不一定呢!哥哥怎能这样快就将毓姑娘对号入座,说得像是明儿个就要成婚了一般。”眼见着嘉珑眉间有一缕黯然,阿九登时知晓自己的玩笑过了头,是以又立刻补充道:“但是不论如何我是女子,即便是不认识的,创造机会认识就是了。八哥哥还要我替他牵线搭桥呢,哥哥怎就这样木讷,找我就是了嘛!” “嘉珀的情况哪里又能与我一样?”嘉珑摇头失笑,看着阿九颇为温柔地说道:“小八那是见了许姑娘一往情深,刚好阿九你与许姑娘本就是闺中密友。这不找你,难道还要舍近求远找旁人去?总不能一封信写去金陵,请那素未蒙面的周三姑娘帮忙吧!” 瞧着嘉珑这一番话毕,阿九迅速地将宁海侯府的姑娘的闺名都回想了一遍,虽然素未蒙面,但是因为乐遥的关系,阿九也是知晓周家三姑娘的闺名的。细想了一回,周家姑娘这一辈儿乃是从草的,倒是与毓不相干,阿九也随之放下了心中的担忧。只要不是周三就好,到底圣上钦定御赐的婚事,那便是再无回转的余地了。 但是即便不是周三,但是周家其他的姑娘也没有可能。虽然阿九还不知晓周家姐妹们的具体名字,但是却也知晓与毓没有关系。那么,是哥哥随口一说吗?关于金陵,关于宁海侯府。虽然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方才提及了乐遥的另一位闺蜜,乃是宁海侯府的周三,但是阿九总是觉得哥哥方才提及金陵之时,那温柔倦遣的目光,与平时的温柔并不相同。 “哥哥的毓姑娘,可是金陵的世家贵女?”阿九试探着,问出了自己最为关切的问题。紧张地看着嘉珑,随即阿九轻声说道:“难道是哥哥前年去金陵见三叔的时候,偶遇了那一位毓姑娘,而后一见倾心,久久不能忘怀,就此情起一往而深了?” 不得不说,阿九的直觉还是异常的准确。不过是凭着一个金陵,一个眼神并一种几不可查的语气,便将嘉珑的情事猜了个十成十。见嘉珑无奈地点了头,阿九长舒了一口气:“果然,又一个一见钟情的见色起意之徒。怎么哥哥们都是如此,只有二哥哥三哥哥是老老实实的遵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连七哥哥似乎都有些春心萌动。” 虽然阿九的语气中不无促狭的捉弄之意,但是疑惑也是真疑惑,怎么几个哥哥,看上去最乖巧最沉稳的,反而个个都主意大得很。 陆家子 嘉珑到底是不能回答阿九这个问题,毕竟连他自己都疑惑,二哥三哥便不说,虽然活泼开朗心中却也知轻重进退。连一向看起来最没个正形儿吊儿郎当,比自己小了三个月的嘉琼,都是一副婚事全凭着长辈们做主的态度,这却是叫嘉珑意外的。 毕竟自小最为要好的,便是这个年纪一般大的弟弟,无人会比嘉珑更了解嘉琼,是以嘉珑也是真了解嘉琼对他自己的婚事是何态度。甚至还因为他们中间的几个兄弟年岁相差不多,是以家中长辈也是会将婚事拿到一处讨论。嘉玟嘉琅年纪一般大小,但是嘉玟的婚事就是轻轻松松的便定了下来,嘉琅却是因为自己的诸多缘由叫陆二夫人为其操碎了心也挠破了头。哪怕是已经考取了功名,甚至于都在地方上当着个小县令兢兢业业了将近三年,县里大大小小事务没少经手操心的嘉琅,眼看着就要升迁,如今却还是孑然一身。 而年岁与嘉珑不相上下的嘉琼与嘉璃,走向又是不同。 自小就是胆怯又弱势的嘉珑,渐渐地也长成了温柔而坚韧的陆五公子,最没正形儿的嘉琼倒也没什么变化,嘉璃亦是如此,如幼年时的内敛聪慧从未变过。 因为今年又到了大比之年,嘉珑也自觉到了下场的时机,是以从消息放出去开始,便有媒人纷至沓来。原因无他,媒人上门左不过就是提亲。陆家公子们都是铆足了劲儿备战科举的,是以只要下场必然是成绩斐然。更不必说每一科陆家只有两位应考的公子,毕竟当年的嘉瑜嘉瑾一路你追我赶的名次,直到殿试分别点了状元与探花的盛事,在寒门清流之中,哪怕是过去了这么多年,也是话题十足。 尽管上一科嘉玟嘉琅并未创造当年的佳绩,但是也未曾跌出前十,得了进士出身,琼林宴上更是分别被熙帝御笔亲提了栋梁与肱股而大出风头,连当年的前三甲都被人们忘在了脑后。陆家少年们,向来不做喧宾夺主的无礼之举,但是熙帝的这一番勉励,无异于就是变相的承认了之所以未曾将这兄弟俩点进前三甲,不过是因为上一科前三甲被三个苏州少年一并拿下的平衡之举。 但是即便如此,身为帝王还是忍不住自己的喜爱之情,哪怕是点了同样优秀的旁人,也还是要表达自己对陆家子的喜爱。是以,陆家门庭若市,也是因为三年倏忽一晃而过,又到了陆家儿郎们建功立业的时刻。 是以,嘉珑也随之多了许多烦心之事。毕竟身为即将应考的仕子,又是一众清流之家眼中的香饽饽,哪怕已经心有所属,但是碍于自身如今无异于布衣白身,多少心事都被藏在了心底。也是因为不能宣之于口的感情,是以相看也好相亲也罢,嘉珑终究也没有足够的底气出言拒绝。 虽然如此,家中还是看得出嘉珑极为消极的配合。无人会想到心事之上,只当是陆家兄弟们都是这么个脾性,开窍晚便没什么耐性。 “哥哥想什么呢?” 阿九看着嘉珑唇角隐隐地自嘲,知晓他这是走了神,虽然不明缘由,到底还是笑道:“只是如此,哥哥还是未说明那毓姑娘是哪家姑娘呢!” “永乐侯府的关毓关姑娘,阿九你要如何帮我?”嘉珑这一回不再隐藏,双眸含笑看着阿九,颇为真诚地发问:“虽然都是姑娘家没有错儿,但是一南一北本就相见不易。更何况,你还在宫里头住着,便是有心也是无力。” 阿九却是在听到永乐侯府的瞬间,懵了一下,下意识地以求助的目光看向杨妈妈,眼中尽是询问之意。这永乐侯府,又是哪一家来的? 杨妈妈见状不由笑了笑,随即柔声解释:“虽然永乐侯府也是老牌的勋贵,但是因为这几代人丁凋零的速度着实有些快得下人,叫得出名的已经没有几个了。姑娘不知道也是正常,连我都有片刻的失神,这才想起来这个几乎是被世人忘在了脑后的家族。说起来,这永乐侯府如今,正经八百的主子竟只剩下兄妹两个,五公子赢面其实不小啊!” “关毓?关毓......” 阿九一边听着杨妈妈的感慨,一边还在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关毓的名字。就像是在哪里听过一般,阿九总觉得自己今日并非初次听见。只是是在哪里呢?阿九一时之间倒还想不出来,就这么么轻轻地念叨,试图通过声音找回些记忆。 默默地念了许久,阿九总算是记起了相关的场景,在嘉珑期待而急切的目光中,阿九不由拍了拍额头,不无庆幸地开口说道:“上回与乐遥见面时,她还曾与我说起过。说是今科她大哥哥也要参加,与我推演了好久的对手。在她提及的这些人中,有定国公府的时屹时公子,哥哥你,以及永乐侯府的关敏。” 捕捉到嘉珑挑起的长眉,阿九又整理了一回自己的记忆,随即越发地肯定,朝着嘉珑格外笃定地点着头,继续说道:“当时我还感叹呢,说是没想到这些高门世族的公子们也来跟寒门争夺机会,当真无耻。一面占了荫封,一面还要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抢占了寒门仕子的名额。” 到此,阿九看着嘉珑颇为无奈地看着自己,知晓他是不认同自己这一番话。只是此刻也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阿九便也将其略过,眼睛晶晶亮:“哥哥,乐遥当时还笑呢,说是身在帝京的时公子须得南下金陵,而本就在金陵的关公子则要北上帝京,才能参加秋闱。这府试都无需回到原籍,偏生只有秋闱这样麻烦。如此说来,说明秋闱之前关公子要到帝京,哥哥何不晚些赶去金陵?与关公子混个脸熟,再动身也不迟。” 阿九的这一番话,说不叫嘉珑心动那便是假话了,只是心神激荡的时候,嘉珑还是轻轻地摇了头:“计划不变,府试一过我就动身南下,哥哥要北上赴考,妹妹还在家中呢!” 搭桥 “果然,今儿个二婶婶与我说起哥哥的安排之时,还满脑门子的疑惑。”见嘉珑就这么大言不惭地说着自己接下来不要脸的计划,阿九只觉有些丢人,人家好好的姑娘,谁会与他这样的外男来往。世家贵女生来尊贵,接受世人的景仰的同时,也被各种条条框框束缚了手脚。阿九笑得有些促狭,看着嘉珑向往的神情:“哥哥可要想好了,到底是先与大舅哥处好了关系,还是去蹲守难得一见的深闺姑娘。” 嘉珑却是笑着摇头,并不说话,只是含笑的眼眸似是在回应阿九的担忧纯属多余。 见状,阿九反应了许久,才想明白为何嘉珑会有如此取舍。毕竟他身为仕子,对于将来的竞争者,总还是有些了解的。而这关敏,据说也是极其出类拔萃的一个,堪比当年的汪家明荃。而汪明荃乃是当年的榜眼,虽说不一定关敏就能拿下前三甲,但是冲进前十,拿下进士出身,却是毋庸置疑。 是以这样优秀的人同科应考,嘉珑没有道理不知道。但是若是如此,他还是决定提前出发前去金陵,那便真的不用再问所谓的取舍了。阿九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即低声说道:“哥哥因何舍近求远呢?关姑娘父母早逝,如今身边正经的长辈也就只是叔父叔母。虽然父母不在叔父叔母亦能为其做主,但是长兄如父,他的意见也是极其重要的。还是说,哥哥想要举案齐眉琴瑟和鸣,是以才要如此选择。” “阿九是真的长大了,都能猜得准这些情情爱爱的事了。” 若说阿九刚刚回家骤然撞破其心事的时候,嘉珑还是羞涩恼怒更多一些的话,那么经过半日的平复,眼下已是完全的接受了妹妹了解自己心事的现状。甚至还因为阿九神奇的能力,幼年时便听说她想要撮合二哥与陈家表姐的事迹,虽然那时候没能成,但是后来,却是说一桩成一桩。 如果这是阿九的天生天赋,那么将自己的事仔细地说与她知道,由着她去想法子也不失为走向成功的重要一步。是以,眼下嘉珑能够极为自然地说着自己的打算自己的心事,也不羞于面对自己的内心,更不害怕将这一切袒露在阿九跟前。 望着阿九的眼眸带着别样的温柔,嘉珑笑着说道:“总要让她知晓将来要嫁的是个什么人,她愿不愿意将自己的终身托付于我。只有她甘心情愿的情况之下,我才会请媒上门提亲求娶。”说到此处,嘉珑眼中的光芒越发的耀眼,或是想到了钟鼓齐鸣的婚礼,又或是旁的一些画面,整个人温柔又诱人。 一时间,连阿九都有些看愣了眼,这样的哥哥倒是从未见过。虽然是对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子,但是阿九却隐隐有些泫然欲泣之感。毕竟哥哥已经十八了,这些年家中也是极其操心其婚事,尤其是他一面有礼配合但是从不肯点头的态度,连带着阿九都不免多想一回。好在,他只是心里被一个人占满再看不见旁人,而不是自视甚高乃至于谁也入不得眼。 “傻丫头,哭什么!”嘉珑能够看到阿九眸中欲落未落的泪珠儿,微微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因何缘由。想清楚缘由的瞬间,嘉珑不免摇头失笑:“即便是没有她,我如今年岁也不大,再晚两年都是常有的事,有什么值得你如此动容的。” 阿九抽了抽鼻子,将自己的眼泪强行收回,随即起身坐到了嘉珑身边,靠在不算十分坚实但异常温暖的少年肩头,阿九含糊其辞:“哥哥误会了,我只是在感叹何以世间最优秀的男儿不是生在我们家便是已经与他人结缘,都与我无缘,有些小小的嫉妒在。远的就不说了,近的包括大嫂二嫂并哥哥的毓姑娘在内,阿九都好嫉妒。” 嘉珑低头看着笑语嫣然的阿九,一时间也是语塞。阿九从来不在人前说起自己的事儿,也从未见她抱怨,甚至于当年人人都觉得对对她不起的时候,她也是笑得眉眼弯弯。一番大道理讲下来,连他们都觉得这懿旨之下的婚事美好圆满。这是头一次,听见阿九异样的声音,嘉珑却是瞬间红了眼圈。 “阿九......” “我明白哥哥不愿以正常的婚嫁程序的原因了,”抢在嘉珑之前,阿九从圈椅之上一跃而起,拍着手笑着说道:“若是哥哥先与关公子套近乎,凭着哥哥的能力与魅力,定然能够成为知己。好友至交,考察了哥哥的能力与人品过后,甚至都不需要哥哥主动说,关公子都愿意将妹妹托付给你。但是这不是哥哥心中所愿,哥哥尊重关姑娘个人的意见,不愿她是从兄长的建议之中认识哥哥,进而考虑了所有,权衡利弊之后的结果。” 听了嘉珑颤抖着声音的愧疚呼唤,阿九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食言,这些年都不曾外放一点点的情绪,怎么今日就......阿九不愿再想下去,瞬间收了自己的情绪,笑得眉不见眼:“哥哥等着,我明儿也要见乐遥,毕竟八哥哥一见钟情,求着我给他牵线搭桥。正好哥哥中意的姑娘,也与她有些牵扯,明儿个我找乐遥聊一聊,给八哥哥给你都创造些机会,牵线搭桥什么的,阿九最擅长了。” 嘉珑脑中还是阿九那一句感叹,尽管阿九不愿多说,甚至于还拿关毓出来转移话题,但是嘉珑又岂是好糊弄的。只是一双眸子在阿九身上定格了许久,到底还是一声无奈地叹息:“今科后,嘉琼打算走大理寺,我也预备着鸿胪寺的差事。” 见阿九目光闪烁,嘉珑摇头苦笑:“咱们家男儿多,各部各司,中央地方都有我们家的人。信王封地是在成都,正好大哥二哥今年就要出翰林院去地方历练了,好为将来拜相入阁做准备。阿九今年十三,信王,也十六了,阿九莫怕,哥哥们都在身后呢!这是陆家欠你的,莫哭。” 夜半 皎洁月光下,微风拂面来。春日的夜间,总是温和。树影婆娑间,阿九看着一点点一块块点状光斑,湿了眼圈。虽然从未表现出任何对信王的不满,但是阿九却也知晓自己对他并无什么多的期盼。尽管对家人从青梅竹马之说的笑谈到后来再无人提及,阿九也明白其实大家都知晓自己并不情愿。 但是一直以来,从未明言这一切的阿九,也不将这婚事当回事儿。只等着年纪到了,出嫁即是。家人们也是,与在宫里偶尔还会被打趣不同,家中人几乎从不在阿九跟前说起婚事或是信王,因为大家都明白信王的平凡。 并非大家想要一个惊才绝艳的,只是在关心爱护阿九的人们心间,只有世间最好的男儿,甚至于哪怕是最好的,都不能与之相配。毕竟那可是所有人心中最独一无二的明珠啊,婚事岂能如此随便。但是偏偏这世间有他们无法拒绝的人,哪怕是万分不满,都只能藏在心间。因为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更何况,人家捧上来的还是最为得宠的皇子,年纪轻轻便封了亲王,哪里还能有任何不满? 然而今日随着自己的失言,嘉珑的承诺犹在耳边。当时就忍不住眼泪扑簌簌直掉的阿九,若非惦记着晚上的家宴与嘉珀一阵风一般地进门,怕是要当场软倒在地。因为不忍家人担心,也不愿嘉珀小小年纪便背负许多,是以即便是在嘉珀怀疑的眸中,阿九还是在忙乱地编胡话解释中不住地对着嘉珑眨眼。 好在,嘉珑心疼妹妹不假,对弟弟们也是有诸多不忍,是以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即便附和着阿九一起将刚下学回家的嘉珀骗的团团转。是以,晚膳一派欢乐,一家人团聚,虽然少了许多成员,但是在帝京的都聚在了一处,也是温馨又快乐的场面。 但是一夜的热闹欢愉过后,方才有多开心眼下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便会有多么的孤单与难过。尤其是,阿九转头看着空无一人的床榻,这明明是属于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榻,竟是如从前回家一般,难以入眠。明明这里都是自己的亲人,流云殿里才是无处都要防备的地点,但是阿九惊觉,居然自己只有在流云殿里才能安然入眠。 习惯,当真是一件可怕至极的事情。哪怕阿九那样抗拒深宫,但是多年的身体记忆,使得即便每个月都能回家小住三五日的自己,对自家的床榻都睡不习惯。认床,简直是可怕到了极点。但是夜不成眠,在床上辗转反侧反而烦恼不断,索性阿九也就披衣起身,坐到了窗边的美人榻上,隔窗看月。 虽然不是十五,但是高悬中天的月亮却是近乎满月。这样的日子,倒是团圆的好时机,但是因为今儿这一出,总有些恹恹提不起劲。晚膳的时候,阿九强撑着与哥哥们投壶玩闹,肆意欢笑,虽然不常常看二叔二婶并祖父祖母的神情,但是都不用看就知晓他们该是一副何等慈爱的眼神看着一众孩子玩耍。 那时候,阿九无暇多想,只管全心全意的与哥哥们憨玩。连少年老成,一向不苟言笑的嘉璃,都破天荒的与嘉琼嘉珀阿九闹成一团,足以见这一夜的开心该是如何的少见。抬头看天,此间在阿九脑中徘徊挥之不去的,却还是傍晚时嘉珑的话。尽管想来伤情,但是一句哥哥们都在,却是叫阿九心底最为柔软的地方都为之一颤。 哥哥们都在,所以不论将来如何,都有人为自己兜底。所以,不用操心那么多的啊!但是今儿个一连被两次提及年纪,阿九还是忍不住瑟缩了身子。原本倚在窗沿之上的手臂,因着风起瞬间收回,围拢在膝边,将自己团团抱住,随后才又将目光落到了中天之上的圆月。十四了,虽然自己的年纪还小,但是很显然,这一桩婚事中,主动权只在男方一边。 是啊,信王不小了,他都十六了,虚岁已经十七。虽然因为昫阳公主这些年的倡导,大历朝的年轻男女成婚时间越来越晚,但是左不过也是二十左右的年纪。而皇家,自然也会稍稍的提前一年。而这,阿九低低地叹了口气,意味着自己离出嫁的日子,不远了吧!虽然宫里头还没有任何动静,但是自己就这么摆在那里,尤其是眼下张贵妃又注意到了,很难再将这一切置于脑后。虽然不愿面对,但是却也不得不面对了。 忽然间,听得门口吱呀一声,阿九还在发呆的眼睛立刻就转向了外间。虽然来人必定是杨妈妈不作他想,然而这么多年的宫廷生活,早已经将阿九锻炼的机警又敏感。任何一丝丝异常的风吹草动,自己都要放在心上,因为谁也不知道一个大意,会将自己糟蹋成什么模样。 宫墙之内的前车之鉴,都不必阿九细数。 是以,哪怕因为白芷成婚,几个大丫头并铃娘都前去章家送嫁,身边只有杨妈妈的阿九,还是双目定定地看向一点一点接近内室的来人。 阿九依旧坐在美人榻上捧着膝盖发呆,在杨妈妈推门进来之前,先开了口:“妈妈怎么不自己好生歇着?我都多大了,早不踢被子了。这么一夜夜的看顾,妈妈也不怕累着了自己的身子。” 只是看着内室门口的身影微微一滞,随即便久久没有了动作,阿九心内不由咯噔一声,不是杨妈妈。 几乎是在瞬间,阿九便要本能地放声尖叫。只是才张了张口,连声音都未曾发出,阿九便自行捂住了嘴巴。不论来的是什么人,自己如今的身份,哪里能出半点岔子?虽然就是在自己家,但是下人谁又能保证各个都守得住秘密。虽然还不知晓到底会是什么在等着自己,阿九到底还是稳住了心神。 看着门边那道身影还在,阿九用力地咽了口唾沫给自己壮胆,随后强自以寻常的口吻,笑:“妈妈放心,虽然还有些睡不着,但也是因为开心所致,妈妈就不进来了,阿九这就睡。” 书信 阿九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内室那一道一推就开的门,虽然故作不知的模样,但是手却是悄无声息地动作着。尽管美人榻放在了窗边,但是距离梳妆台也不算远。妆台之上,有妆奁,匣子里装满了阿九的各色首饰。一边看着门口的动静,阿九却是在脑中一遍遍地回忆,新打的金簪被杜仲放在了何处。虽然钗钏簪环不少,但是能派上用场的,唯有新簪。 毕竟还未使用过的簪头,总是要比插戴了无数次的首饰锋利许多。虽然此时不该分心再想其他,但是阿九还是记得当年自己因为心急一个不小心被划破的头皮。那样的疼痛,或许趁其不备的话,取人性命都是有可能的吧! 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门边的动静,阿九一边悄悄地挪动身体,毕竟还是有些距离。眼看着门边儿的身影迟迟没有动作,不进亦不退,就这么停在了门边,阿九心间越发的慌张了起来。只是不论如何不能慌,慌了便输了。阿九暗暗地给自己打气,随即又做出一副困顿的声音,哑着嗓子:“妈妈怎么还不回去啊?是有话同阿九说吗,那便进来吧,阿九还能撑一撑。” 这便是一场豪赌了,虽然不知门口的人因何没有动作,但是阿九却是隐隐有些感觉,或许他不会进来。若是想进,早该进门了,何以会在门口徘徊?难道就因为自己不曾入睡,但是这原因未免有些牵强。毕竟自己入睡与否,若是当真有人想要做些什么,又有什么干系?更何况,阿九看着自己已经够到妆台的手,微微一笑,不论是做什么的,出于什么目的,今儿个就别想全身而退。 顺利地开了妆奁盒子,一番小心地拨弄过后,阿九唇畔笑意更甚,拿到了! 随即,几乎是冒险一般,阿九大胆地从榻上起身。毕竟外头廊间常年都亮了一盏灯笼,因为阿九这几年渐渐开始变得浅眠,是以这灯笼专门安置在了外间的廊下。是以,阿九从里往外看能够看到一个清晰可见的身影,但是从外往里,却是难以看清楚。 仗着自己占据了优势,阿九蹑手蹑脚地走到了门后,随即便小心地举起了手中的金簪,似是要做什么艰难的决定一般,阿九闭上眼低了头,好好地平复了一番自己跳动不已的心,随即睁眼抬头一鼓作气地开了门:“妈妈怎么不进来?” 尽管阿九心中做了冒险的准备,但是当她开门的一瞬,还是没能忍住闭上了双眼,不敢看面对接下来的画面。只是握了金簪的左手分外用力地朝上刺去,等着鲜血溅到自己身上。 只是随着手的扑空,甚至还有一抹嗤笑轻的几不可闻,阿九知晓,自己的伪装还是被识破了。几乎是瞬间,绝望之感便扑头盖脑的朝着自己袭来。尽管不知道对方是何路数,但是久久等不到任何动作,阿九到底还是试探着睁开了双眼。 然而随着阿九睁开双眼看向面前的身影之时,却是大惊失色。看着空空如也的房间,阿九只觉后背一阵寒意,瞬间全身汗毛便竖立而起。明明方才看到了一道身影的,甚至阿九方才还听到了一声轻笑,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呢?阿九不肯去想另一种可能,尽管脚下没有鞋履,阿九却是顾不得了,立刻踏出房门在屋里一寸一寸的查看,万一是躲到了哪里呢? 自己骗自己的举动,随着火折子点燃,阿九知晓该到此为止了。毕竟连光照之下,都不曾找到半点有人来过的痕迹。几乎是瞬间,阿九便脱力跌坐到了地上,脑中只剩下一个想法,方才看到的,是什么? 阿九绝对不会将其当做自己看错了,因为视觉听觉乃至于嗅觉,都在告诉阿九方才并非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毕竟阿九闭上眼睛,还能回想有丝丝缕缕的气息吹到了自己的脸上。只是气息?阿九想到此处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抖,那气息,是冷的,喷洒到自己面上的气息,带着寒意。 这意味着什么,再深想下去。只是立刻点燃了最近的油灯,看着屋里渐渐被照亮,这才举着灯快步回房。自然,回房的时候,阿九还不忘将门用力地带上。虽然一道门隔不了什么,但是放任它那么开着,阿九也做不到。不敢再多做逗留,阿九一把捞起睡得正熟的猫儿,随即便将自己和呼噜一起裹在了被子中。哪怕时间一长呼吸困难,但是阿九却也不敢将头从被子中探出来,就这么紧紧地攥紧了手中的被角,催促自己快些睡去。 睡着了,便不害怕了。 “姑娘怎么又带了呼噜上床?” 杨妈妈今日起了个大早,因为现在阿九身边就她一个,阿九还与乐遥有约,自然要早些起来收拾打理阿九。虽然太傅府并非没有旁人可用,只是这些年来宫里头的生活已经习惯了轻易不用不熟悉之人,是以杨妈妈晨起匆匆洗漱完毕,随即便取了热水到阿九身边,准备叫醒阿九起身。 只是进得门来,杨妈妈便觉得有些不对。洞开的窗户与床沿上燃尽了的油灯,再看看猫窝之中不见猫儿的身影,第一反应就是阿九又半夜偷摸着玩猫了。这洞开的窗户,呼噜还在吗?只是眸光一转,看着被子下露出来的一小截猫尾,杨妈妈又是一阵无奈地叹息:“好容易呼噜不上床睡了,怎么姑娘又带它上了床?到底它年纪也大了,姑娘如此对它也不好啊!” 一边说着话,杨妈妈一边去将连头都蒙上了的阿九从被中解救出来。一边笑阿九心口不一,一边还要将压在了阿九胸前的猫儿抱起。这样睡觉压了心口,最容易做噩梦了,也不知睡得如何。只是才一抱起呼噜,杨妈妈的面色不由得为之一变,也不再想着慢慢地叫醒阿九,摇着阿九便出了声:“姑娘,快些起身,看看这是哪里来的信?” 心安 昨夜在惊恐后怕之中,阿九颤抖了半夜,也不知道何时才睡了过去。梦里也是一样的惊惧,尽管梦中的画面,不过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地,没有声音没有人影什么都没有,但是就是这么一团云雾缭绕,却是叫阿九分外压抑。就像是被谁扼住了喉咙一般,阿九只觉自己气都喘不上来。 然而就算知晓身在梦中,也发现自己难以醒来。就只能这么一动不动的,站在梦里的那一片灰蒙蒙的云雾之中。就像是全世界就只剩下了自己一般,孤独无望偏偏还逃离不开,就只能这么永久地矗立在这一方天地之间。 只是,随着杨妈妈进屋的那一刻,阿九提了一夜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只要有人叫,自己就能醒来了吧!虽然看不见杨妈妈的反应,但是透过其语气,阿九能够感觉到她心情极好。虽然自己的确是怕得可以,但是阿九也在心间暗暗下定了决心,昨夜的事儿,只会有自己一人知晓。可不能说出来,影响他人心情。 毕竟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说出来也只能叫人平添担心之外,再无旁的作用。更何况自己这样的人,应该也不至于就被无名小鬼掳了去。虽然想到此处,阿九便情不自禁地瑟缩了一番,或许就是因为自己这经历,才会有昨夜之事呢?毕竟这些年,都是偷来的时间。早就该,没了的人通过另一种方式白得了十余年的生命,是到了收回的时间了吗? 随着脑中这一声自问,阿九倏的就从梦中醒来。原本一处都动不得的身体,瞬间便灵活了起来。也顾不得旁的,一个惊坐,阿九便坐在了床上开始剧烈喘息。不可以,不可以就这么离开,毕竟对这世间阿九还有太多眷念。至少,应该有一个告别的时间。虽然不想,但是却是应该。那么多爱自己的人,从前从未感受过的爱与温暖,不该就这么仓促地离开。 “姑娘这是做噩梦了?”杨妈妈看着阿九惊恐中还带了些决绝,心疼地抚摸着后背,随即低声说道:“没事儿的姑娘,没事儿啊!就是梦,只是梦而已啊!不怕不怕,是昨夜呼噜压在了你的胸上睡觉,醒了就没事儿了。” 一时间,杨妈妈也顾不得那封奇怪的信笺,注意力都在阿九身上,一边细心地安慰着阿九,一边也在小心地为其顺气。看着她这模样,就跟溺水之人一般。或是因为猫儿压着的原因,呼吸不畅所致罢! “妈妈你说有信?” 渐渐地,阿九也回过了神,虽然对人生又多了些无常的体会,但是哪怕昨夜的事情都不愿对人说起,以免大家担心而影响了心情的阿九,哪里又会对自己方才的体悟多说半句呢?是以,在杨妈妈的温言安抚之下,阿九自己的不住自我鼓励之下,也算是彻底回过了神。 想到自己方才梦里听到杨妈妈骤然间变了的语气,阿九知晓或许也是非同小可的大事儿,是以待自己回过了神,阿九也就立刻转头看着杨妈妈,笑得温柔恬静:“给我看看,是什么信,妈妈是在何处发现的?” 笑着接过杨妈妈递上来的心间,阿九一边淡然地展开,一边等着杨妈妈的下文。只是杨妈妈却是看着阿九异常憔悴的模样叹了口气,知晓阿九这是有心事,但是既然她不愿说,也不勉强。是以,微微牵动了唇角笑笑,随即杨妈妈便看了一眼阿九的睡榻,故作轻松地说道:“在呼噜身下姑娘身上。” 杨妈妈心知这不是小事儿,再想着洞开的窗户与燃尽的油灯,心中有了旁的理解。看着阿九一脸好奇的模样,杨妈妈犹豫了片刻,随即出声问道:“姑娘昨夜,可是与谁见过了面?”说话间,目光便在开着的窗户停留了许久,笑着说道:“姑娘若是想背过人,记得将痕迹尽可能的都抹去。” 到底杨妈妈还是历经诸事之人了,想到昨天杜仲杜若回来之后的窃窃私语,杨妈妈猜着或许昨夜造访的,便是昨日拜托惠妃娘娘帮忙自家姑娘出宫之人。虽然男女身份有别,到底是未婚的夫妻,又都是年轻人,如此行径倒也可以理解。少年慕艾春心萌动的年纪,倒也正常。只是,苦了阿九,杨妈妈收回了目光看向了已经是认真看信的小姑娘,轻轻地叹了口气。阿九的心思都不需要了解她之人才能看透,哪怕是宫里头那些个不相干的,私底下在说起陆姑娘对信王,从不见羞怯忸怩之色,怕是没什么感觉。 外人都知晓,杨妈妈自然更加明白。是以,想到昨日阿九在嘉珑面前的泪如雨下,杨妈妈只觉心头酸涩难安。昨夜发生了些什么,杨妈妈并不知晓,但是一想到本就对其无感的阿九,要面对一个帮了自己大忙的未来夫君的委曲求全,一时间便是一声长叹。 杨妈妈兀自伤神,阿九却是在拆开了信件之后,所有的担忧害怕都在瞬间消散。看着洁白还泛着佛香的信纸之上,赫然写着:不必害怕,有我在!虽然信上的字迹实在陌生,但是这香,阿九却是熟悉。只有宫里的宝相阁才有这独特的佛香。虽然阿九并不喜信王,也不喜欢所谓的夜探香闺之举,但是无疑这个时候看到这短短的一句话,还是叫她瞬间心安。 至少,想象中的一切只是自己吓自己。 昨夜见的是人而非他物,这一点便能叫阿九感动得想要落泪。尽管一夜的惊惧也是因那一道身影,但是只要能够确认并非想象之中那物,阿九便能既往不咎。 “妈妈放心,阿九记住了!”尽管杨妈妈的理解有些偏离,但是大体之上也相差不多,是以,阿九也不解释那是自己开的窗,毕竟多说一句又要多出好多解释。毕竟今日还要赴乐遥的约,帮着两位哥哥牵线搭桥做红娘,阿九眼中噙泪,笑着点头:“我自己洗漱即可,妈妈帮我弄其他的吧!” 只是顾着开心,阿九却是将信王最是厌恶僧众忘在了脑后。 心事 大历信王年纪虽小,脾气也好,虽然各方面实在平庸得很,但是却也不算什么坏事。本该是一个泯然众人的普通人,不过是因着会投胎,命好,才落到了皇家,有一个宠冠六宫的姨母,当然后来也在不知不觉间,成了母子。挑不出来什么大错,但是论及优点之时,也不过是些寻常人都有的敦厚老实听话一类的话。非要多说一句,便是这信王小小年纪却有一颗极其宽广的心胸,从不与人争执。 然而这样的胸怀之下,信王却是唯有一样不能忍,佛学僧众什么的,是出了名的厌恶。尽管大历朝满朝上下都崇尚佛学,甚至于皇子们幼年上学时,都要修习些佛理禅经。但是自小就是听话懂事儿的老实孩子,却是跟了张贵妃过后,自小也是跟着皇家课程学习的十五皇子,却是突然地对佛学这一门课表现出了极其强烈的抗拒之态。 明明,云昭仪,是最为虔诚的信徒,宫里头宝相阁中,是除了云昭仪自己的住所之外,待得最长的处所。 自然年幼的皇子不愿学习晦涩难懂的佛学,又是跟着宠妃身边,也没有强他学习之态,自然而然地,信王也就不必再学这一科。若只是对佛学极其厌恶也就罢了,连寻常见了僧道,身为天家子,都要自行避让开去,连看都不肯看的。 只是阿九此间只是觉得一切荒谬都得到了解释,自然也不会去深究这里头的蹊跷之处。更何况,阿九与镜中的豆蔻少女对视一眼,随即又展开了小小的信笺,笑了。身为云昭仪之子,虽然他们已经好些年没有了往来,但是阿九却是不信,亲母子当真能够做到全无来往。虽然云昭仪这几年到自己院里来得极其频繁,但是话里话外却是为儿子好的委曲求全。 阿九相信吗?也不尽然。毕竟张贵妃不信僧道,却是少有人知。阿九能知晓这些,自然少不得杨妈妈的帮助,对于许多寻常人不知道或是不注意的点,阿九这边都有一定的了解。是以,哪怕是信王不喜僧道又如何?这张纸上的佛香,并不能说明些什么。或是,只能说明信王绝非面上表现的那样老实听话。 但是这有什么不好吗? 阿九笑着将手上的信笺放下,随即便看着杨妈妈手里握着一枚金簪满面狐疑的时候,笑出了声:“昨夜我但是有歹人,取了这簪子来防身。谁曾想竟是没能用上不说,居然都忘记放回去了,妈妈从何处找来的?我都忘了掉在了哪一处。不过既然如此,妈妈就给我用这一支吧!也不能叫它一直这么新。” “往后姑娘屋里,还是留个伺候的睡脚榻上吧!”杨妈妈闻言,一时间也觉得惊险,想是昨夜被吓怕了,不然何至于用这么一支金簪便想着伤人?后怕之下,杨妈妈都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身子,只是一个激灵过后,杨妈妈心间就有了决断。以不容置喙的语气,强硬开口:“一回生二回熟,谁知道下一回是个什么光景?姑娘可不能拗了,这一次听妈妈的。” 虽然昨夜的情况与杨妈妈的想象出入极大,但是阿九却也深以为然。身边是得要有个人陪着才好,幸而昨夜来的是信王,不曾出岔子。若是歹人?阿九都不敢多想。尽管夜里能陪着自己,也都是女子,当真遇上强人,也无济于事,但是终归比一个人要来得安全。是以,虽然杨妈妈语气强硬,但是阿九却是宛如小鸡啄米一般的点着头,口中还不忘感叹:“若是有个会拳脚功夫的,就好了。” 阿九不过是随口感慨一回,杨妈妈闻言,却是将这话听进了心里去。现如今,有不少世家贵女身边,都跟着个能够保护闺阁姑娘的丫头,因为如今姑娘家出门也自由,但是出去了难免不太安全,是以有不少牙行现如今买进去的小丫头,都要练习拳脚功夫。为的,就是将来能够保护好那些个贴身伺候的贵人们。 陆家阿九算不得什么贵人,至少如今的陆家,是没必要花了大价钱去买一个比寻常丫头贵了十数倍的丫头在身边。陆家并非没钱,也不是舍不得,不过是都是世家专供,便是想要明面上却是买不到的。而这,便体现了没必要的原因,因为家中女儿的安危固然可以跟世家找些关系,但是现如今能马上派上用场的丫头少之又少。说到底,阿九也不会遇上什么大的危险,陆家若有如此举动,实用价值便大打折扣。 但是,杨妈妈心动的,也不是借着陆家人的名义要人。既然信王如此孟浪,那么只跟他要人即是。既能够护住了阿九的安危,也能叫陆家摘在一边,更是一种提醒与敲打,少年郎还是少爬些墙,这才是杨妈妈的真正所愿。 只是想到昨日杜仲都感叹,自家姑娘出宫这样的事儿不肯去求信王,偏生对方如此体贴入微,杨妈妈看了一眼阿九,随即心中便有了自己的打算。若是将此事明着说与阿九知晓,她必是不肯的。不如自己得了闲,想办法将这些说与信王听,届时将人送到阿九身边即可,也能更加加深彼此的情感。 虽然杨妈妈也并不看好这一桩婚事,但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只能想着如何将这不好变成好。只要两个孩子彼此有意,那么即便信王普通了点又如何?各花入各眼,如人饮水一般,冷暖与否,全凭个人的体验。只要阿九能够快乐,那便是一桩好的婚事。从前只是因为阿九对这桩婚事的态度冷淡,杨妈妈心间也少不得感叹,但是如今,低头看了一眼唇角含笑的阿九,杨妈妈微微一笑,少女心事啊,最是变幻不定捉摸不透,兴许转机到了呢! “姑娘,好了!”阿九还在思索自己一会儿要如何与乐遥介绍自家那个八哥哥之时,杨妈妈轻轻地拍了拍肩,笑着说道:“可是与许姑娘约了在德聚斋用早膳的,姑娘该出门了。” 夸赞 “阿九可准备好了,我等你好久了也不见人。”只是就在阿九起身想着再整理一下衣裳的时候,院儿里便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叫阿九忍不住翻白眼的声音。阿九偏头看了杨妈妈一眼,见杨妈妈也是一脸无奈的神色,不由低低地叹了口气,随即高声声如洪钟一般:“陆嘉珀,今儿个别想捣乱。” 杨妈妈被阿九骤然间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的声音给惊了个趔趄,只是片刻便稳住了心神,面上是见惯不怪的平常。笑着将阿九的腰带又系得紧了些,随后才笑着说道:“姑娘嗓子这样厉害,我便只能再给姑娘扎得紧些。好叫姑娘啊,憋得紧些。” 随着一声闷哼,杨妈妈知晓自己的力道大了些,只是索性也只是一声闷哼,倒也不见痛苦难受之色,杨妈妈便也没有再松,只是笑着说道:“姑娘自小生得圆润,这腰倒是生得纤细,往常在宫里头怕被人惦记着,刻意地绑缚粗了腰身,但是与许姑娘却是相熟的,这么些年不见,可不能连她也骗了去。所以啊,咱们稍稍紧些!” 阿九轻轻地点着头,是啊,八年不见乐遥了,她们年初来帝京,本是约了上月见面的,只是因为皇后寿辰,是以阿九没能出得宫,自然彼此还是通过书信交流,将这见面的时间放到了这一个月。阿九其实也烦急了在宫里的打扮,只是后宫之中虽然都是女子,但是皇子亲王们,时不时的也得进来拜见母妃。 到底还有个花名在外的十六皇子呢!眠花宿柳成性,虽然小小年纪,但是在帝京勾栏之中,名声却是不小。自然,宫外人不知其身份就是了,世人都唤其十六公子。若非出宫过于频繁,被有心人瞧了去,结果一打探才知其名声,气恼之下告到了御前。圣上如何受得了这个,生了个色胚儿子,着实是有些打了自诩英伟的熙帝的脸。 是以,虽然从来未曾管教过这个最小的儿子,但是只要出去逛一回,回来必然会被圣上揪去打板子的十六皇子,渐渐地也就被阿九知晓其故事。而阿九听闻,自然是能避则避能躲则躲,色胚是什么,岂是自己能沾惹的?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又因为自己这一张脸生得极其幼嫩,是以阿九便也存心将自己打扮得幼稚可爱。不论如何,阿九都要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是以舒服不舒服的,便先放在了一边。 当然除了防备皇子亲王之外,更深更现实的原因,还是因为自己身上的婚约。随着年岁渐长,婚期自然是渐渐就要被提上日程了。阿九虽然早早地便接受了这一桩婚事,但是到底还是因为一只都觉得还早得很,随着时日一点点的过,阿九自己都明白早晚会有那么一天。是以,打扮得幼稚,一团孩子气,不过是阿九最后的挣扎。 虽然知晓这样的动作无济于事,但是能推一日都是好的,能晚一日成为信王妃都是感恩,是以阿九这样层层叠叠的,将自己缠绕了许多许多年。只是此刻,阿九看着镜中纤细的腰身,脑中思绪却是蓦地出现在了妆台之上的那一句留言。随即自然而然地,阿九便想到了杨妈妈口中关于这一封信出现的位置,不免还微微的有些脸红。 呼噜之下自己之上,那便是胸腹之间。这人好没教养,夜闯深闺吓人不说,还做如此轻浮之举,着实有些讨厌。只是对镜看着自己没了伪装之后的模样,倒也多了几分袅落几分性感,阿九骤然间便捂了脸,暗道自己这一年身体的变化着实是有些惊人了。既然被瞧见了,是不是大婚将近了? 脑中闪过此念的瞬间,阿九能够感觉到自己所有的羞涩都在顷刻之间消退,转身看着杨妈妈含笑不语的模样,阿九也跟着笑了,随即格外温和地开了口:“妈妈,往后就不伪装了!” 杨妈妈微微挑了一下眉,随即便笑着应了声是。并不问阿九因何转念,只是笑着看向了门边,低声说道:“八公子来了!” 原本心间还有几分寥落,只是极力忍住了,毕竟杨妈妈误会了什么,阿九也看得分明。杨妈妈因何会有如此转变,阿九更加明白,不过是因为自己的态度为转移,自己舒心她便舒心,自己不悦她便不悦。是以,不论心底如何,信王待自己倒也不算坏,甚至还有些别样的好,虽然不过是一天转变实在过于大了一些,但是终归自己身上也没什么可图。少年的倾慕,那便受着吧!到底是未来的夫君呢,虽然阿九还是说不清楚自己因何对其无感,但是总不能盼着夫君不喜自己罢! 只是心底莫名之间,听得杨妈妈口中的八公子,阿九倒是将那淡淡的愁绪丢在了一边。嘉珀就是个活宝啊,都那样表态了,还是没脸没皮的往前凑,看来今日不带他都不成了!只是若是带了他,乐遥又要作何反应?提前也没打个招呼,便不觉得自己失礼吗? “阿九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好看了?”直到杨妈妈与阿九都发现了嘉珀的身影,嘉珀才在吃惊之中回过神来,上下打量了一番阿九,半晌之后才朝着阿九走去,笑着说道:“阿九长成大姑娘了!” 眼中的欣赏与骄傲,与昨日嘉珑眸中的一致。阿九却是与昨日的表现全不相同,朝着嘉珀轻轻地啐了一口,随即翻了白眼:“我自小就好看,嘉珀你眼睛长哪里去了?居然现在才发现!” 虽然口里嫌恶,但是阿九眸中面上,却是止不住的笑意。到底还是开心的,尤其是,一连两日都被人夸赞,想不高兴都难。见阿九面带喜色,嘉珀顺势凑上前:“是是是,妹妹自小就好看,是八哥哥眼瘸,不对,是八哥哥从前不肯夸妹妹。还请妹妹不要介怀,妹妹想听多少都有,妹妹今儿个出门哥哥作陪,一路都有哥哥发自肺腑的溢美之词可听。” 从戎 牟三的车都还未停稳,阿九便听得嘉珀兴冲冲地催促着。阿九无奈地白了一眼嘉珀随即轻轻地叹了一回气,才又笑道:“哥哥还是在车里先坐一会儿吧!毕竟乐遥可不知晓还有外男在场,八哥哥总得给阿九留些解释的时间。” 看着嘉珀瞬间黯然的目光,阿九甚至都觉得自己做了什么残忍至极之事,只是嘉珀一向惯会演戏,是以不过愣了片刻,随即阿九便笑开了:“在我面前,哥哥就不要拿哄祖母与二婶婶那一套了吧!放心,若是乐遥肯见你,我必然是会叫人来请你的,何以哥哥连这片刻都等不得呢!” “那你快些和她说,我得让她认识我才是啊!”被阿九戳穿了心思,嘉珀也是从容,不见半点尴尬,转而还是笑道:“咱们这马车也不能就这么停在人家店门口,不如我先在大堂里坐着,待到时间合适了,杨妈妈开门从雅间出来就是了。好妹妹,我这也是替妈妈省些脚力,这上上下下的也累得慌。我只管一直盯着看,却是累不着,两全其美有何不好?” 阿九努了努嘴,随即便也算是默认了。嘉珀出门身边也只带了个小厮,见阿九点头,嘉珀立刻就冲着马车外吩咐了一句,随后才自行跳下了车:“妹妹小心!” 偏头看了一眼杨妈妈,阿九有些无奈,只是看着杨妈妈倒是没有掺和的意思,阿九笑笑:“妈妈看乐遥与八哥哥,能成吗?” 杨妈妈一边笑着扶了阿九起身,一边轻轻地摇了一下头。虽然多年不见乐遥了,但是凭着幼年时的相貌就该知晓长成会是倾国之色,这样的姑娘。将来注定是不平凡的。虽然嘉珀绝对不是什么普通人,但是......杨妈妈微微笑了一下,不再多想,也不回答阿九的问题,只是笑着说道:“姑娘小心些下车,八公子少做如此举动,也不知能不能将姑娘扶好,姑娘脚下多注意着些。” “陆姑娘来了?”虽然杨妈妈叮嘱了阿九要小心一些,但是嘉珀的手却是异常的稳,是以当阿九被嘉珀送到了店门口,掌柜的笑着迎上来的时候,阿九才诧异地看了一眼嘉珀,低声问道:“哥哥这是想从戎?” 没来由的一问,却是叫嘉珀原本含笑的眼睛瞬间一紧,慌忙地看了一眼阿九,见阿九已经在朝着德聚斋掌柜微笑颔首,原本怦怦直跳的心才算是渐渐安定下来。虽然一向与阿九无话不说,但是这一件,嘉珀却是连自己都还未下定决心,是以被阿九突然问起,他一时间也是不知该作何反应。 毕竟家中的哥哥们无一例外,都是会读书的。即便是比自己还要闹腾许多的六哥哥嘉琼,先生都说了是读书的好苗子。但是偏生自己,课业只是平平。将来想在科举一途上取得什么成绩必然是没有可能的,只是从前的自己遇事从来不肯多想,只在捉弄先生应付功课之间混混度日。 但是直到那日一见乐遥,嘉珀便觉得自己瞬间便长大了。虽然还是一如往常的贪玩,却也还是开始思考往后的人生该如何规划。毕竟那样倾国倾城的绝色,该要怎么守护,嘉珀已经在心间设想了很远很多。是以这些日子,将自小就格外有天赋的骑射又捡了起来,一练便入了迷。这一入迷也就导致了功课都写不完,被先生严厉责罚。 这些,嘉珀自然还没有跟阿九说起,尽管想得远,但是家中会允许他从戎吗?虽然陆家一向都挺尊重孩子们的想法,哥哥们说要外任便是最为艰苦的甘肃都去得,有心拖着婚事,虽然家中也在安排相亲,但是也没见十分的催促。但是嘉珀却也明白,这一切都与自己想的那条路不同。 最大的区别,便是从戎是要进军营,上战场的。上了战场,刀枪无眼,或是凯旋,或是战死,就这么两种局面。嘉珀甚至都能想到家人们的劝阻,虽然说是富贵险中求,但是陆家已经足够富贵了,嘉珀你不必冒如此大的险。 虽然已经多年不见征战,因为熙帝大开边境,开始与外邦有了互市,身在和平年代的嘉珀也是有了这些想法过后,才细细地查询了可查的资料。往常不在意便也没有这方面的信息,一查,嘉珀才深感国家动荡。大的纷争没有,但是西边儿的西藏与新疆,北边的游牧政权与东边海上的倭寇,都是心腹大患,更不必说西南还有蛮夷无数跃跃欲试,嘉珀虽然读书上不算十分的在行,但是脑子却是格外灵光。 国境边缘处,摩擦不断,必得有一场大战将他们彻底打服了,这些人才能够彻底臣服。 一想到会有战事,嘉珀心中不忍的同时,少年的心间更多的还是热血,是以也是异常的期待。毕竟建功立业的机会就要出现,就看能不能将其把握。一向看不进书的嘉珀,这些日子都在细心地研读兵法兵书,为的是为接下来的保家卫国,扬大历国威做自己的准备。尽管,他甚至都还没有想好,要怎么与家人说起,自己要去做那送命的事儿。 是以见阿九这么提了一句,随即便不在意地跟着掌柜的上了提前便订好了的雅间,连一句话都没有,嘉珀不免有些失落。但是自己当真只是因为乐遥才想着另辟蹊径吗?嘉珀知晓阿九因何发问,却又并不深聊,不过是想到了自己或是一时兴起。但是一开始或是如此,经过这些时日的了解,嘉珀深感这才是自己要走的道路。 只是自小无话不说的妹妹,哪怕是意外猜中了自己的心事,居然也没有多说的想法,嘉珀还是忍不住地开始失落,难道当真不行吗?毕竟阿九算得是最为了解自己的人了,连她都不愿多说,最为心疼自己的祖母,又要如何说服? 到底家中身居要职的长辈不在少数,寻常人或许不会十分关注那些本就无意声张的纷争,但是陆家人,尤其是身为太傅的祖父,又岂能是糊弄得了的! 功课 只能先从祖父伯父们那边下手,他们虽然最了解如今的家国大事,相应的多了不少难度,但是也是因为他们足够了解,沟通起来才更容易。只有将他们都拉到了自己这一边,女眷们才能点头。毕竟人多力量大,嘉珀虽然自诩了解女人心,毕竟是自小撒娇卖痴长起来的,但是也是因为了解,也是因为明白此事非同小可,绝非撒撒娇就能达成心愿的,是以,嘉珀才默默地一个人准备了一个月都未曾将自己的想法展露人前。 原本今儿个乃是极其轻松地跟着阿九出门,想要将自己推到心悦的姑娘面前,叫她认识认识。但是因为阿九这么一问,嘉珀骤然发觉自己的幼稚。若是当真心悦于她,又何苦叫她也为自己牵挂连连,毕竟战场刀枪是真的不长眼。索性乐遥年纪也还小,自己看中的机会也在不远处,何不如待到凯旋取了功名之后,再出现在她眼前? 如此想着,嘉珀方才的蠢蠢欲动瞬间消失不见,一改往日的吊儿郎当,虽然佳人近在眼前,但是用力地攥紧了双拳,随即就有了决定。虽然与阿九说好了要在楼下等着,但是嘉珀还是附耳到小厮阿进耳边,悄声吩咐了几句,随后就在阿进的惊愕中,扬长而去。 如是看了许久,见嘉珀果真是如此决定,阿进才着急忙慌地招了个小二过来,急急地开了口:“一会儿二楼望海那间,就是陆姑娘与许姑娘定下的那间门开了,还望小哥跟出来的妈妈说一声,陆八公子想起还有课业未完,回去补功课,就不等姑娘了。你们一会儿记得好生照顾好两位姑娘,这是我们公子的茶钱,不用找了,多的都是赏钱,好生伺候两位姑娘,别让不三不四的人惊了姑娘!” 说着话,手里一个胀鼓囊囊的钱袋,便落到了点头哈腰的小二手中。虽然说是茶钱,但是小二看着空空如也的桌面,唇角直接咧到了耳根子,随即便开始了发自肺腑地感谢。只是这样的感谢,阿进却是听不进去,就在千恩万谢之中,拔腿就跑,生怕自己被嘉珀丢在了脑后。虽然一个是公子一个是小厮,但是身为小厮的阿进,却是个不记路的主儿。若是与公子离得远了,今儿个就得靠问路人才能回得家去了。更何况,自家公子连美人儿都不愿瞧了,突然要写个什么劳什子的功课,作为跟了嘉珀多年的亲信,哪里会相信这个。 是以,虽然还不知晓到底是因何原因自家公子落跑,但是必定是有热闹可瞧了。作为与嘉珀一块儿淘气的半大小子,问路算不得什么,错过了热闹才是最叫人捶胸顿足的。 然而就这么匆匆忙忙地跟出去,原本还以为已经走得老远的嘉珀,阿进却是在门口看到了身影。明明方才还那样着急的,怎么到了门口站住不动了?阿进狐疑地看向了嘉珀,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到前方的人影,终是明白了缘由。原来许家姑娘竟然还没有到吗?都只当她早来了。 阿进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嘉珀身边,随即便贱兮兮地开了口:“原来公子是要看佳人啊!”细细一想,自家公子方才坐的位置,正是靠窗,说不得他眼尖看见了,但是又不好意思是以才随口编了个理由。低声地打趣了一回,随即阿进就要转身折返,既然许姑娘还未到,自己方才那一番交代就不作数了,还是尽快回去找到方才那小二,说清楚了才好。 这时候就在阿进离开的时候,原本一双眼睛都在笑语嫣然的乐遥身上的嘉珀,却是一把拉住了阿进:“是真的有功课,我就远远地看她进去就是了,不用再吩咐他们方才的作不得数。” 阿进不免有些疑惑,作为贴身的小厮与书童,阿进最是了解嘉珀的性子的。更何况,还是一处长大的,天天都在一处,哪怕是嘉珀上学,阿进也在课室外头偷着学些,是以嘉珀有些什么功课,阿进都比只求蒙混过关的嘉珀还要更加清楚许多。更不必说,这一次的功课,因为嘉珀不愿再受惩罚,到底昨日被罚站,正好被信王撞到着实叫嘉珀的自尊心有些受戳。是以,昨夜家宴过后,嘉珀点灯熬夜的,将从书院里借来的范本一一抄到了自己的课题本之上,何来未写的功课? 只是嘉珀阻拦,阿进也不会真的违反,是以就这么满心疑惑地候在了嘉珀身边。 乐遥并不认识嘉珀,但是嘉珀炽热的目光,想要忽略也难。是以,一边低头对着身边的丫头问嘉珀身份,一边还不忘朝着嘉珀微微颔首。虽然他的目光极其不尊重,但是不知怎的,乐遥对上那一双眸子的时候,只觉眼底深处有着说不出的伤情。是以,当听得身边的丫头不确定地说明其身份,乐遥倒也停了下来,打量了一眼嘉珀的面貌,随即便笑了开来:“不知阁下是陆家哪一位公子,可是陆姑娘让您在此处等我?” 一边对着嘉珀微微屈膝,乐遥一边等着嘉珀的回答。然而看着嘉珀瞬间便脸红了的模样,随即连话都顾不得说,只是对着自己拱手行了个书生礼之后,随即便拉着身边的小厮落荒而逃,乐遥反倒是确认了其身份。虽然不敢十分的笃定,但是论年纪轮性格,或许便是阿九信里时常说起的八哥哥了。 望着主仆俩慌不择路的逃窜模样,乐遥不免笑出了声,这个陆嘉珀,不愧是最会耍宝的。只是今日倒也不是来认识公子哥儿的,真正的约会对象,想必已经在楼上等得急了,乐遥又抿唇一笑,随即便在众人惊艳的目光中跨进了德聚斋大堂。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大堂,随着乐遥的出现,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一位突然出现的姑娘,欣赏之间连说话的声音都低了几分,甚至还渐渐不见。 乐遥知晓自己生得好,出门的时候本是准备以面纱覆面,只是想到母亲的隐秘心思,乐遥摇着头拾级而上。 礼物 “姑娘,是许姑娘来了!” 阿九原本只当是乐遥早已经到了,只是待她近得雅间,才知原是自己来得更早一些。虽然有些惊愕,但是仔细想想倒也正常,毕竟许家跟自家一样,都住得离中心区较远。而德聚斋,乃是地道的北方馆子,前朝开始至今已经有个百余年的历史,是以能占据好的地理位置也是当然。 只是因为这一次见面前期的所有都是乐遥在负责的,选餐厅定菜谱都是她独立完成。是以,阿九才会生出今儿个她也会比自己到的更早一些。直到章掌柜将其引上楼,看着雅间内还空无一人,知晓是自己先入为主了。是以,当她听得原本沸腾热闹的一楼少了热闹之声,虽然身在雅间内看不见外头的情形,但是阿九心知,这是乐遥到了。 阿九身为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自然是不好出去抛头露脸的。尽管如今民风已然开放了许多,全不似十几年前待嫁女儿连家门都出不得。但是阿九到底是长住内宫的,虽然不是什么后妃,终究也得时刻谨记后宫的规则。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连下车进雅间这么短短的一段路,阿九都戴了如今已经少见的幕藜遮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乃是阿九一直谨记于心的法则。 自然而然地,便是杨妈妈出门前去迎接。不论是不是,走这么一趟终究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不过三五步的事情。若是,自然是将乐遥迎接进屋,若不是,杨妈妈自己回来即可。 是以,听着隔门传来的声音,阿九腾地一下从座上起身,随即便走到了门边。多年不见,此间兴奋自是只有当事人才能够体会。阿九当然知晓乐遥并不在意这些所谓的礼数,毕竟她曾经生活的地方,乃是一个无人能够想象的自由国度。但是有所谓既来之则安之,入乡随俗的道理两个人都明白。 “乐遥怎生如此好看了!” 饶是做足了心理准备的阿九,看着门开之后出现的那一张面孔,还是被唬了一跳,讶异了半晌过后,才又将目光停驻在乐遥的面上,流连忘返。怪道嘉珀只看一眼便转了性子,若是自己是男子,怕是也是要有所转变了罢!一想到自家那八哥哥还在楼下,阿九下意识地便往乐遥身后看了看,嘉珀不会见了乐遥就自行跟了上来吧! 待到看清乐遥身后除了她身边的丫头之外,再无他人,阿九这才轻轻地松了口气,好在还是忍住了,不然那样失礼的哥哥,阿九可不愿介绍给乐遥。只是这边才松了一口气,阿九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转到了乐遥身上,看着看着便是一阵叹息,乐遥自小就生得好,阿九是知晓的,但是没有想到的,却是能那样好。 乐遥也大方,阿九看她也不躲,就这么大大方方地任她打量,自己也同时在看着阿九,到底多年不见,虽然书信往来频繁,但是却也比不得真实的见上面。阿九这边看乐遥越看越惊异,乐遥这边看阿九也是不遑多让。一个是粉面桃腮,一个是盈盈水眸,一个是削肩细腰,一个是小巧玲珑,都是见之忘俗的豆蔻少女,气质却全不相同。 “阿九你这些年在宫里,是吃不饱吗?”乐遥看了阿九片刻,方才阿九的惊呼已经被她忘在了脑后,俊眉修目之下顾盼生辉的眸中是满眼的心疼,看着阿九柔声问道:“怎么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小小个呢!你这腰,也太细了些吧,一掌就能合拢。” 乐遥的似是难以置信,手一抬脚一跨,上前一步,一手搭上了阿九的腰,另一只手却是落在了阿九胸前,似乎只有如此,只有亲手丈量了过后,好叫自己相信眼前的姑娘乃是一个十三四的少女,而非十岁的幼童。谁也没有想到乐遥会有如此动作,尤其是阿九。虽然彼此书信往来颇为密切,乐遥也是个疏阔不羁的性子,但是阿九却是未曾想到,乐遥竟是如此豪放。 眼看着乐遥在自己胸前按压,随即握紧放松再合拢,阿九面色瞬间绯红一片。虽然同为女子,但是如此动作,却是叫人有些不知所措。阿九险些都要哭了,但是顾念到都是至交好友,若是落了泪反倒是不美。当然也少不得惊愕之下,阿九有些欲哭无泪,片刻之后,阿九才一巴掌拍上了乐遥作乱的小手,随即抽身坐下:“怎的如此放肆!不知如此动作配不上你这幅好面孔啊!” 阿九连乐遥笑话她生得矮都忘在了脑后,只是暗自庆幸,好在拦住了激动不已的嘉珀,虽然今日的确是自己早到,但是谁也不能保证乐遥来了一定能够看到嘉珀。若是不曾拦住嘉珀,乐遥过来又没有注意,那今日自己便可以从这二楼雅间跳下去了。太羞耻了,还好只有杨妈妈,她无论如何都不是会打趣自己的人。 “还好还好,是个大姑娘了。”乐遥却是笑笑,看着阿九红得都要滴血的面颊,笑道:“不过你也太小只了吧,若非身体的确发育了,走出去只看背影,任谁也不敢相信你不是个幼童。” 阿九苦涩地笑笑,欲哭无泪地看着乐遥:“从小就比你矮,你又不是不知道,何以上来就动手动脚的,跟个女流氓一样。还有你啊,生得这般花容月貌,也不知戴个面纱挡一挡,就不怕遇上什么危险吗?” “怕什么,左右有人想要个名动京都的效果。”乐遥却是立刻收了调笑的模样,冷笑道:“我便是有心也是不能的,至于危险,怕是无暇考虑了罢!” 阿九一听就知其中的缘故,不由得一声长叹,方才的羞涩全不复见,只是笑着转了话题:“方才我听章掌柜说,你还备了礼物?” “你不是苏州人吗?我昨儿个专门跟他们定下了苏菜。”乐遥也知不该将那些不开心的带出来,是以立刻笑弯了眼:“有你最喜欢的松鼠鳜鱼哦!” 靠山 时间过得飞快,尤其是时时刻刻都处于舒服快乐的氛围之中,更是感受不到时间流逝的速度。阿九就是如此,才刚刚睡醒,就见到杜仲杜若白术都在收拾行李,忙得团团转。一时间,阿九还有些回不过神,还哑着嗓子问她们因何如此忙乱。只是待她听清了回答,睡意也都尽数消散,原来又要回宫了吗?明明只是疏忽一瞬,怎么回家就过去了五日的时光了呢! 阿九有些木然,一双眸子呆滞地看着杜仲她们,情绪瞬间低落了下来。明明,昨天都还是一派和乐的场面,没曾想今日眼一睁就要面对回宫的现实之中。尽管这些本该是阿九早就习惯的流程,但是这一次还是有些愣愣,心中不住感叹,何以这样快呢?回去了之后,会是怎样的局面,阿九有些不敢深想下去。尽管只是一次普通又寻常的归家再回宫,但是阿九却是隐隐地感觉一切都有了变化。 “姑娘,许姑娘送来的香露,咱们是全都带上,还是留些在家里?” 因为阿九每天早上醒来,总有一段时间是懵懵的,是以,若是没有什么要紧事儿,身边的人都不会打扰她,任她坐一会儿彻底清醒了之后再为其梳妆打扮。是以,哪怕阿九方才问了一句,大家也不见惊异,只是如常地回答了阿九的问题,忙着自己手上的事儿。毕竟阿九幼时还有过一觉睡醒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在了脑后的经历,叫陆家上上下下笑了她足足半月之久。是以,今儿个忘了回宫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只是当杜若看着昨日乐遥上门做客时,带来的礼物,虽然想着放任阿九回神,但是这些香露胭脂膏子,都是乐遥亲手所作,与外头卖的那些决然不同。杜若一时间也有些犯了难,到底是带些阿九日常自己所用即可,还是多带一些回宫拜谢惠妃作为礼物答谢。毕竟这样好的东西,送礼着实不错,但是一想到这些都是乐遥亲自做出来的,杜若便也有些舍不得。这一番心血,是许家姑娘对自家姑娘的情谊,哪里能够转赠他人呢? “连二夫人与老夫人,都只得了小小的一支香露,若是给了旁人,岂不辜负了许姑娘的一番辛苦?”杜若看着妆台之上,林林总总的,胭脂膏子与香露便有十余种,不免低声感叹道:“许姑娘好灵巧的脑子,居然能制出这样好的物事。尤其是,惠妃娘娘也不是什么普通人,一支香露想必也拿不出手,说不得要各样都备上一些,奴婢肉疼得紧!” 说到此处,杜若不由又想到还有一个张贵妃,后宫是藏不住秘密的。自家姑娘送了礼物给惠妃,又是女人天生便会喜欢的香膏胭脂,偏生还比市面上有的成色都好了许多。便是后廷内宫专供的妆粉,也不及乐遥自己所创。张贵妃若是得知,又没有她的份,少不得要作怪。是以,一旦要送,那便少不得,算了,后宫人人都有那便是怎样也不够的,也体现不出自己姑娘对惠妃的感谢,但是至少,从皇后到张贵妃再到惠妃,都少不得了。 如此一来,杜若格外心疼的眸子便落在了这些瓶瓶罐罐之上,不无心疼地说道:“姑娘岂不是自己什么都剩不下了?” 至此,阿九总算是回过了神。听着杜若这好一串念叨,阿九总算是从回宫的失落之中抽离,抿唇笑道:“前日出去见乐遥,聊天儿的时候自然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杜若你个傻子,也不想想前日才见了面,何以昨日又邀了乐遥上门。不过是聊到了我在宫里的处境,乐遥想到了这法子罢了!本来这些也没我的份,乐遥这是把自己的存储都搬空了,由着我回宫送礼做人情的。二婶婶和祖母的,还是我们合计了好久之后怎么个送礼法才匀出来的两支。” 看着杜若越发心疼的神情,阿九乐不可支:“好了,别心疼肉疼了,都小心地包起来,咱们还要回宫送礼呢!”这些自然是阿九能说出来的部分,还有部分则是不好跟她们说起的。其实莫说是杜若心疼,昨日见了乐遥带来的香露成品之时,连阿九都有些舍不得。只是待到乐遥与自己说了她更深层次的目的之后,阿九也就将心间的不忍都压了下去。乐遥有心垄断了大历的胭脂水粉,且打定主意做高层的生意,那么还有比宫廷后妃世家贵妇更适合的客人吗? 阿九知晓乐遥有如此大的野心之后,心中不免对其景仰不止。尤其是此事乃是背了父母做的,是以连阿九都将自己多年的积攒交给了乐遥,助力她先将这小店给开起来,也算是给自己入了一股。这自然只是两个小丫头的第一步,紧接着乐遥那一头有周三姑娘能够带她打通世家,宫里这一条路,自己便是独一无二的人选。 送礼只是第一步,礼物收了用得舒心,想再有,便只能自己去买了。而这,便是虽然还未有实物,但是已经有了名字的闻香阁将来做大的关键一步。阿九想得简单,乐遥却是依旧皱了眉头,待到阿九问,才低声道出缘由。若是背后没有倚仗,全凭着她们两个小姑娘,将来生意做大了难免引人眼红。虽然都没有做生意的经验,但是几乎可以想见,这些东西一旦进入市场,必然会引起一阵骚动。 届时,两个小丫头哪里又是那些浸淫商场数十年的老人们的对手? 乐遥一提,阿九立刻明白,这是要给这一番事业找个能保驾护航的人。但是找谁呢?自己家自然是不能的。虽然陆家的声名也能够镇住许多,但是还是不够。尤其是清流之家,不好与钱货为伍,是以只能另找靠山。直到乐遥口中提起了昫阳公主,阿九才蓦地一惊。 想到此,阿九也就自行起了身,见杜仲立刻蹲下了身要给自己穿鞋,阿九连连摆手:“你们先忙着,我自己去洗漱。今儿个就要回去了,还是去给祖母请个安吧!” 害怕 虽说陆家如今俨然算是清流世家了,毕竟许家因为许老夫人身份之故,明面上总是低调得过分。是以,许多事情只能由着陆家牵头,到底新晋的这些凭着科举晋升上来的总得有点儿寄托,是以陆家只能出这个头。但是因为对孩子们的心疼,哪怕是以仁孝治国的大历,陆老夫人都极少要孩子们早起前去请安。尤其又是阿九,难得回家住上几天,家中各个都是心疼她自小的经历,是以在这些小事儿上头,更是全不做要求。 只是阿九终究也不是恃宠而骄的性子,能够明白家人们的心意,但是也不会当真什么都不做。是以回家五日,阿九总是会在后两日连着早起,前去请安。为的倒也不是什么孝顺之名,不过就是想多陪陪家中的老人。再怎么说,当年也是打了替双亲承欢膝下的,总不能半点儿实质都无。是以,按下要替自己穿鞋的杜仲,阿九径直地走向了净室。 走到了屋里,才想起来还有事情忘了纷纷,又忙着转身笑着说道:“对了,这胭脂还能剩下一盒,白术收了,是送你姐姐的。就这么将她嫁了,我这心里总也不习惯,趁着今儿个回宫之前,白术你去找牟大叔,托他将东西转交给白芷。昨儿个就想着要拿给她,但是当时只顾与她说话,倒忘了这一折。” 新嫁娘三朝回门,白芷是没有娘家的,毕竟自小就被父母卖给了牙行,哪里有门可回?但是到底还是回了,都不必安排许多,阿九这里便是白芷的娘家,三朝回门,带着新婚夫婿回的自是阿九这里。只是因着昨日乐遥上门摆放的缘故,又同阿九说了许多,白芷自然是同阿章一起,先匆匆地跟阿九磕了个头,随即便待在了院里等着阿九得了闲再与她说话。 白术闻言却是连连摆手,看着阿九着急地说道:“姑娘使不得,这剩下来的本该留给姑娘自己用的。乐遥姑娘不也说吗,咱们用的铅粉容易损伤肤质,姑娘便留着自己用了,姐姐哪里用得上这样好的东西。更何况,这前前后后的,从首饰到银钱,衣裳到鞋履,姑娘给了姐姐多少了!府里甚至还给姐姐陪了嫁妆,昨日回门又腆着脸收了老夫人二夫人与几位公子并乐遥姑娘的礼物,哪里还敢再收?” “与我客气什么,本就是你姐姐该得的。” 阿九牵唇笑笑,乐遥上门之前,自己还专程带了白芷在长辈兄长们跟前走了一圈,各个也都慷慨解囊,想必白芷现在家底应是极其丰厚的。但是这却与自己要送的没有干系,家底再厚实,这些东西注定是往后的白芷再接触不到的东西。 只是不止是白术着急拒绝,连杜仲与杜若都有相劝之意,阿九知晓她们还是没能明白白芷这一嫁要克服的是什么。虽然不论是身份还是未来,看着也都光明了许多,毕竟白芷阿章的卖身契双双被奉还不说,因着去年的科举政策变化,参加科举已经不再是官家子的专利,只要不是商贾贱籍之后,人间万姓皆可参与其中。是以,虽然白芷阿章的生活才算是刚刚开始,但是他们将来的孩子却是充满了无数可能性的。 尤其是阿章家中,在村里也算是首屈一指的人家,有在百年老店做掌柜的长兄,有侯门世家媳妇子的姐姐,父母也还矍铄强健,小两口的将来本就有着无限的光明。但是这些,都是之于整个章家而言。对于白芷个人而言,往后的生活质量,无疑是下降了无数等的。毕竟跟在自己身边,出入的是华美宫廷,见的是玲珑玉人,更不必说最为基本的吃喝穿用了。 只是这些,又怎么能与这几个对将来万分憧憬的小丫头呢!到底都是要嫁人的。是以,轻轻地叹了口气,阿九低声说道:“那是因为白芷往后就不能像你们一般从我这里搜刮好东西了,可不得趁着能给便给吗?总不能由着杜若白术你们两个小妮子,将好处都占了去吧!” 这话一出口,尽管知晓阿九并非怪罪于她们,杜若与白术还是羞红了脸,不好再争下去。毕竟再往下,便是她们舍不得将好东西匀给姐妹,只想着等姑娘烦了她们便能瓜分了去。听得耳边又是安静整理物事的声音,阿九满意地笑了笑,随即快速地洗漱完毕,笑着出了门:“放心,乐遥平日里也没什么事儿好做,回去再制就是了。不过是早些晚些的问题,你们想用且再等上一等。回头我给你们买。” “还有的卖?”杜若听到此处,不免有些惊异,虽然的确只伸手跟乐遥拿也说不过去,但是若是谈及银钱,却是有些奇怪。一时间也顾不得不好意思,看着阿九还带着水汽的面庞,取出帕子一边小心地为阿九擦干,一边问道:“姑娘不怕影响了与许姑娘的交情?” 阿九稳稳地坐下,随即闭上眼睛任由杜若在自己脸上动作,直到都擦拭干了,阿九这才睁眼笑道:“这便怕是要让你失望了,影响不了!” 尽管此间阿九神情极其轻松,但是心间却是道不出的沉重。一想到乐遥想要的靠山乃是昫阳公主,阿九就只觉得乐遥大胆直击。她们彼此能够交底,那是出身相仿年纪相仿,彼此都不会对对方造成什么威胁。但是昫阳公主,阿九每每想起便心惊胆战。毕竟这一桩婚事,明面上的媒人,便是这个美名在外的昫阳公主。 大历百姓交口称赞的昫阳公主,身为皇妹且被格外看重的昫阳公主,阿九向来都是本着能避则避的态度。昫阳公主,阿九根本就不敢靠近。毕竟能够将那些优秀的文辞诗作都一字不差地刊印出来,本就不会是个简单的人物。更不必说,阿九下意识地就看了一眼净室,旁的不论,单只日常所用的牙刷,据乐遥所言,曾经的世界,那是独属于自己之后乐遥之前一百多年的产物。 那可是凭着一己之力,影响了大历方方面面的女子啊! 回宫 唯一一个无需封号,单称公主便能确定身份的人,又岂能是她们能够与之来往的。 阿九总觉得,昫阳公主怕得吓人。毕竟能够背下来西厢红楼两篇长篇巨制的,虽然直接着了自己的名这一点上,叫阿九有些难以苟同,但是这记忆力已经叫人诚服。阿九对昫阳公主,感情极为复杂,景仰有之,不解也有些,但是论及这些,还是害怕占据了主要。毕竟阿九改变了自己人生的,便是这一位牵的头。 虽然,阿九听了许多父兄祖父的分析,知晓昫阳公主也不过是担了个名,但是就是这个名,才叫人生变故成立了。是以,昫阳公主,能不接触,阿九便尽可能的不要接触。因为她知道,昫阳公主能够被百姓景仰,被其皇兄偏爱,夫君钟爱,她自己绝非简单的人物。这样的人,阿九其实本能地就会抗拒出现在他们跟前。 因为他们的聪慧,会将自己的愚昧蠢笨暴露于天地之间,且无处遁形。虽然旁人的聪慧并不是错,但是阿九也不喜欢在聪明人跟前显示自己有多愚笨,是以,八年宫廷生活,阿九硬是凭本事,与这些站在塔尖的人,全无交集。 但是乐遥的话,的确也有道理。除了昫阳公主,还有谁能护得住这些新奇又精致,且还安全的物件儿?只要闻香阁一问世,这动的可不止是一家的生意。若是有钱不给旁人赚,还只是叫人嫉妒的话,那么踹了旁人的饭碗,那便是断了旁人的财路,什么事儿都有可能发生了。乐遥不愿涉险,但是她的确是本着做生意与将更好的化妆护肤理念推给天下女子的信念,是以,尽管断人财路不太地道,但是看着哪怕是谢氏女,用的也是铅粉的大历女子,乐遥异常坚定地表示这件事情她是一定要做的。 阿九原也还不知晓自小用的粉乃是铅粉,得知的那一刻,自然是明白对女子的伤害会有多大。是以,乐遥的决心,她深受感动,这才会将自己的全副身家都给了乐遥,因为单凭着乐遥自己,前期的财力都是不足。但是阿九到底还是没能想到这一桩生意,竟然如此艰难,也是因为如此,明白乐遥因何要选择昫阳公主。 那可是能够将女儿家早婚这一几乎不可扭转的观念,都能变过来的女子,且虽然阿九还未见过昫阳公主,却也是时常听闻公主常年都是一张素面。往常只当是昫阳公主不事雕琢,经过乐遥的指点过后,阿九却是立刻想到了缘由。世间女子,又能有几个是不爱美的,昫阳公主虽然不曾见过,但是名动天下的时屹时公子,阿九却是有幸远远地瞧见过一眼。 生得那样的风流婉转,却又不失俊朗英气,就连自家的哥哥们到了他跟前,也不免黯然失色,可见其母,该是怎样的姿容绝代仪态万千。美人,自然不会是不爱美的,是以,乐遥果真是给自己选了个好的靠山。但是自己也便罢了,从来不显山露水,但是乐遥,却是因为许七夫人那些个隐秘的心思,这一个月硬是推着她参加了几次世家女儿的聚会。 世家贵女本就自傲,乐遥又生得美貌,低微的出身与出尘的模样,偏生还是眼生的新人,乐遥一出现便成了众人注意的对象。乐遥与自己一样,什么都能学会,唯独这联诗作赋,实在是寻常。若是没有许七夫人刻意放出的古今第一才女的名号,乐遥也是打算应付两篇便算了事,偏生许七夫人想要借着乐遥跨越许家阶层,乐遥少不得也要如昫阳公主一般,剽窃些前人的优秀词句。 因着出现在昫阳公主笔下口中的,多是李白苏轼的词句,是以乐遥也还刻意避开了历史之上的名家,但是谁也不能提前知晓,这些一出口便备受推崇的词句传到了昫阳公主耳边时,会不会产生熟悉之感。但是乐遥却是异常坚定,是以阿九也没有法子,只能克服自己的恐惧,来配合乐遥骨子里便那一股与虎谋皮的孤勇。 “姑娘,裹腰么?” 阿九的情绪瞬间沉了下去,三个丫头几乎是瞬间就能够感受到,只是她们也只当是阿九方才提起了白芷此刻有些伤感,便也不曾出言打扰,只是各自忙着。阿九现在的情绪自己可以整理好,且无论如何,她也得接受身边熟悉的人一个一个地离开她,虽然都有不舍,但是杜仲几个,都保持了默契不曾就此展开话题。 还是杜仲实在见不得阿九过分难过的模样,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即缓缓摇头!也罢,左右自己模样也不出挑,性子也木讷,想是最后一个出嫁的。是以,怎么着也都还有好多时间,杜仲笑了笑,随即对着镜中少女笑道:“听杨妈妈说,姑娘是决定往后都不裹了,那回了宫被人问起......” 阿九正欲作答,一只胖猫儿却是矫健又熟练地跳上了她的膝头,自己选了个舒服的姿势,随即便将头往阿九手里一送,闭上了眼睛。阿九知晓,这是呼噜要自己摸它呢!方才要出口的答案又拐了弯,阿九摇着头笑笑:“这懒猫,越发的刁了,方才不是白术才和你玩过了吗?” “没事儿,我平日都是深入简出的,想必没几个贵人记得我的模样。”因为今儿个还要回宫,虽然方才说着要去请安,但是阿九知晓这请完安最多再一顿早膳,便要出发。是以这衣裳是换不得了,杜仲还在等着安排呢,是以见手上猫头已经发出了格外响亮的呼噜呼噜之声,阿九才偏头看着杜仲:“这一送礼便至少要去三处,少不得要在贵人跟前露脸,并留下印象了。再怎么说我都要十四了,也不好再做孩子模样。” 阿九表情恬淡,对这一切已经是习以为常。虽然每次离家阿九都是十二分的不愿,毕竟往常每一次回宫都没什么意义。但是旨意一天不变,阿九就一天不能在家长住。哪怕其教养起居几可算是由家人照顾,宫里根本无人在意。 惠妃(上) 但是那又如何呢?一道旨意大过天,至少对于他们这些靠着科举起家的家族,皇恩浩荡,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哪里又能生出怨怼之心呢?这也便是即便陆家人人人都不愿阿九孤身一人在深宫生活,但所有的情绪,只是也只能止步于对阿九的心疼,更多的便是不能了。即便是少年意气的陆家公子们,也只得一声无奈地长叹,随即便再不能开口。因为再开口说出的,必然不会是什么动听的话。 阿九当然明白家人们的为难,是以从来都是对回宫这一件事表现出了十分的甘愿,即便心内是无论如何都不想再踏步其中,但是面上却半点不显。即便当日在嘉珑面前那样失态地痛苦,此时此刻看着众人不舍的目光,阿九的笑容依旧恬淡。就像是从前的许多次一般,先是拜别了祖父祖母叔叔婶婶,紧接着就是被哥哥们簇拥着一道出门。言谈间,阿九不过是笑着嘱托兄长们好生听长辈们的话。 虽然年岁差距有些大,但是哥哥们却也是齐齐点头,一副全无自己意见,阿九说什么就是什么的画面。有些好笑,但是在场之人倒也无人笑得出来,置身其中的时候,才能体会到其中的温情脉脉。无人因此笑出声,尽管一群男子将小小的姑娘家团团围住却是冲其不住点头,怎么看也少不了怪异之感,但是因为众人都是至情至性者,是以场面倒也和谐。 阿九无意再多做逗留,到底回宫的时间还紧着,不能每一次都在关宫门的最后一刻赶到。虽然每一次出宫回宫都会好生打点看守宫门的侍卫们,即便迟些也不要紧。但是谁能够保证一定不会出了岔子呢?更何况,阿九看着已经搭好的马凳与掀开的车帘,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即低声说道:“万幸此刻过了上朝的高峰点,不会堵在路上动弹不得。” 尽管天色还未大亮,但是阿九还是拜别了送自己到大门口的哥哥们,踩着马凳上了马车。待到都坐稳当了,阿九看了一眼白术,随即便听得白术清脆的声音响在还未亮透的长街之上。 “牟大叔,启程吧!” 因为回宫得趁早,是以阿九并未睡饱。即便今儿个乃是她自己醒来的,但是这也并不代表着她睡够了。到底陆家离皇城还远得很,是以才一上了车,阿九便靠在铃娘怀中,自己怀里还抱了只呼噜,一同睡去。毕竟回去第一件事,就得先去中宫归还腰牌,少不得接下来还得去张贵妃那里问问,这一场下来,阿九也就没有什么功夫休息了。 哪怕在阿九心中,排在最前头最早该去的,应该是惠妃所居的芷兰殿。 但是因为诸多缘由,阿九只能选择张贵妃为先。即便,自己最不愿面对的,便是张贵妃。因为她那样的女子,着实有些难打交道。偏生,自己与她将会有扯不断的纠纷与瓜葛,哪怕阿九阖上了双眼,脑子也未曾歇下。一刻不停地在想,接下来会有的一切状况与自己应对的策略。 虽然说是最想去的是芷兰殿,却也并不代表着阿九与惠妃有多熟稔。毕竟从前也是没有过交集的,但是本能的,阿九觉得惠妃是绝对不会伤害自己的人。虽然这样的感觉来得突然且毫无缘由,但是有些念头一闪现,便再没有忽视的可能。 此刻的阿九,便是如此。 即便对张贵妃的恐惧并不少,且自己对可能的状况与应对这一切的策略也还没有十足的准备,但是心头总有一个念头告诉阿九,至少惠妃那里,不会如此艰难。明明阿九从前也只是同宫里头其他低位宫女儿一把,对于那些灼人眼目的耀眼存在,只能从旁人的嘴里听说。 “妈妈,惠妃娘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因为阿九闭了眼睛做沉睡状,自然车里头便再无人开口嬉戏或是打闹。或是回宫众人心绪都不佳,又或是少了白芷,大家都还不习惯,总而言之,车内气氛十分的低沉。就像有一层看不见的透明薄膜,将所有人单独笼罩。虽然彼此都还能看得见,但是因为薄膜隔绝的缘故,都担心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以至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保持着沉默。 是以,当阿九的声音响起时,众人只觉有那一口被自己提起来的气,随着阿九的开口,瞬间沉了下去。方才那看不见的薄膜,也在阿九出口的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杨妈妈闻言却是轻轻摇头,随即沉默了半晌,见众人的目光都是格外期待的落在了自己脸上,心知不说些什么势必是不能的。尤其是,自家姑娘此刻心情纷乱得很,也该说些要紧的事儿转移转移其注意力。 “也是造化弄人啊!”杨妈妈一边叹着气,一边低声说道:“惠妃娘娘本是世家贵女,待字闺中的时候,更是一个爱笑又张扬的性子。只是虽然张扬,但是却不跋扈,可爱的紧!”因为阿九问的是惠妃,自然而然,杨妈妈眼中便浮现出了追忆之色,看着阿九的方向,见她并未睁眼,只是静静地听着,知晓她是存了心要打听这位娘娘的事情。 是以将自己的惋惜瞬间收起,以尽量客观的语气继续说道:“都说鲜衣怒马风马少年,娘娘年轻时虽然是个女子,但是一身绯红胡服跨枣红马儿招摇过市,也是斩获了无数少男少女之心。更难得的是,因为出身宁海侯府周家,娘娘还有十成十的美貌。毕竟他们家乃是被百姓笑言出了名的美人乡,惠妃娘娘的容貌也是艳丽的吓人,连如今的张贵妃盛年之时,也比不得分毫。” 铃娘听到此处,感觉到自己怀中的小人儿倒有些坐不住了,心知美人乡对其产生了极大的好奇。是以,看了杨妈妈一眼,随即笑着接过了话题:“时至今日,民间还有一句戏言,天下美人十分,周家独占八分。姑娘可以想见,周家人该是生得如何的貌美。” 惠妃(下) “这样的人,何以就落到了这宫禁之中?”阿九并未开口,但是一起听着杨妈妈铃娘介绍惠妃背景的杜若,却是情不自禁地发问:“算着时间,惠妃娘娘进宫也有十三四年了罢!莫说那时候,即便是现在,世家出身的后妃都少得可怜。而如惠妃娘娘这般还是嫡出的独女,更是只有娘娘一个,何以会落得被张贵妃这样的乡野村女欺压的境地?” 尽管阿九不曾开口,但是杜若此刻的疑问,也是她的疑问。是啊,这样的天之骄女,若是较真论道,那可是比帝女都要高贵几分的存在,到了成婚的年纪,有的是大好世家青年可以挑选,何以会选择了这一桩于他们而言并没有多大助力,甚至于还是折损了自身利益的婚事呢?更何况,哪怕不论家族,单论惠妃个人,也不是一桩甘心情愿的婚事。 虽然阿九迂回费并无往来,但是她却是明明白白地能够感受得到,尤其是在杨妈妈与铃娘的描述过后,阿九越发的疑惑,那样貌美那样高贵的周家姑娘,若是有心,势必不会有张贵妃什么事儿。毕竟哪怕不问,阿九也知晓惠妃的封号与位份,都是一进宫就定下的。若说她不得宠,只是因为身份的缘故,怕是也难以说服众人。更何况,阿九也曾听宫里头那些年老的老妪说起,当年的惠妃娘娘是怎样的盛宠,那可是当今圣上心心念念放在心尖尖儿上的人,哪怕是当初在王府之时面对先王妃,也多有不及。 如此宠爱,若是惠妃娘娘有心,怎么也不至于落得今日这般局面。虽然如今也不算差,但是全凭尊重在宫里头过活的惠妃娘娘,任谁也不能与曾经的宠妃联系上。尤其是,堪比先王妃甚至还有超越的情况之下。阿九初初听说的时候,便只觉得难以想象。但是的确,也是在见过了惠妃真容过后,才知或许宫中老妪的话并非夸张。至少,没有添油加醋。 阿九无法想见先王妃时,与还是熙亲王的圣上是怎样的鹣鲽情深,但是单凭着这些年哪怕连早朝都不上了,还是对太子一如既往地爱护,阿九知晓先王妃在圣上心里的分量。如此一来,连先王妃都能盖过了去,那么惠妃又是怎样的盛宠?阿九想象不到,但是不知为何,阿九直接将其对上了她所熟知的杨玉环那样的故事女主角的地位。那么,在那样的盛宠之下,何以惠妃的如今与上年全无半点关联呢? 杨妈妈知晓不止是杜若好奇,阿九也疑惑得很,是以长叹了口气,杨妈妈压低了嗓音无声说道:“惠妃娘娘入宫,宁海侯府是有自己的想法的,毕竟身份容貌都是绝佳的贵女入宫,一旦诞下了皇子,将来这江山便有了一半姓了周。也不知道娘娘知不知道侯府的野心,反正圣上应是能够看得出来的。饶是如此,还是止不住对娘娘的喜爱,只是进宫不过五月,娘娘便有了身孕。” “可是娘娘膝下并无一儿半女!”杜仲想着惠妃娘娘如今的现状,不由得有些吓坏了捂住自己无意识感慨出声的嘴,见杨妈妈与铃娘虽然神情凝重,倒也不见阻拦之色,这才将自己捂住的后半句继续说道:“可是,虎毒还不食子呢,圣上......” 杨妈妈看了一眼铃娘,见她并无话讲,心知她是一直在世家里长起来的,对于后宫秘辛并不熟悉。是以,轻轻地摇了头,随即杨妈妈便继续答疑:“其实圣上不愧为一代雄主,雄才大略胸有乾坤,对于万事万物都是一视同仁,这才有了如今万国来朝的盛世上国。当年对于惠妃娘娘腹中的孩儿,圣上是发自内心的欢迎与喜欢的。虽然我只是个供人差遣的仆役,一向自诩有察言观色只能,但是却不敢说能够看透帝王心。但是圣上当年,根本就没有隐瞒他的开心,至少我眼中看到的,是真的喜欢。” 这一回,连铃娘都失了一贯的淡然,阿九何时坐直了身子都不知晓,只是看着杨妈妈低声问道:“那惠妃娘娘的胎,又是怎么一回事儿?毕竟,惠妃娘娘有孕,我都听说了不止一次。” “惠妃娘娘骨子里是被世家养出来的骄傲与自矜,本不该如此委屈的困于深宫。”杨妈妈适时解疑,回想着当年事,低声叹道:“第一次是真的意外,娘娘虽然伤心,但一切都是命。调理了一阵儿,便也好了。只是第二次第三次小产,不知你可还记得当年皇后娘娘震怒一事?” 虽然是与阿九解疑,但是杨妈妈说了这样多的话却是累得狠了,是以后半句上,杨妈妈直接将与自己同属于一个年代的铃娘拉了进来。虽然铃娘一开始还有些茫然,但是稍稍回忆了片刻,随即便了然:“原是皇后娘娘震怒之因,乃是当年人人都闻风丧胆的巫蛊案。如此一想,倒是更加坐实了圣上对惠妃娘娘的心意了。” 说带此处,铃娘不由得转身看了身边的阿九,格外认真地说道:“姑娘可还记得,咱们刚入宫那会儿,曾经误走近了冷宫?”见阿九轻轻点头,铃娘才又继续说道:“那里面关着的,是一位昭仪。十几年前的昭仪,封号丽,犯了诅咒皇家血脉的大罪,被褫夺了封号打入了冷宫。这令,便是最温和的皇后娘娘亲自发下去的。当年还觉得疑惑,虽然巫蛊乃是重罪,但是却未曾想到是皇后的意思。” 杨妈妈一杯水下肚,口中已经爽利了许多。是以,见铃娘话到此处,开口继续:“其实也不尽然,夺了封号打她入冷宫的的确是皇后娘娘不假,但是日日在其身边讲各路冤魂如何索命,生生地将其吓疯了的人,却是圣上。只是惠妃娘娘却是因为几次失子,从此便对圣上冷了心。” 此话一出,一时间众人都是面面相觑,瞬间都沉默了下来。 良久,铃娘才开口悠悠劝道:“姑娘,咱们还是先拜访惠妃娘致谢吧!” 坚定 “到底姑娘本心里也不是十分愿意去贵妃那里,不如索性便放在最后吧!”铃娘说得极其简短,杨妈妈却是片刻的迟疑过后心领神会。见阿九还有些犹疑,杨妈妈不免笑着附和,索性便将话挑明了说:“三度有孕三度流产,惠妃娘娘就此冷了对圣上的心,却不代表对孩子无意。姑娘总是需要一个坚实的后盾的,张贵妃,终究是个随时都有可能被点燃的炮仗。咱们,得给自己找个靠得住的长辈护着。” 尽管杨妈妈已经是尽可能地将话说得明白,但是阿九还是有些没能转过弯来。一双眸子在铃娘与杨妈妈脸上不住徘徊,面上是掩不去的疑惑不解。见此情形,便是铃娘杨妈妈两人两声显而易见的长叹。两人对视了一眼,还是铃娘笑了笑,看着阿九极为耐心地解释:“花无百日红,人无再少年。姑娘,张贵妃怕是要到头了。” “可是,圣上才赐了喜盈宫给贵妃。”哪怕是说得这样分明了,阿九还是觉得疑惑不已,见她们二人都是一副感慨模样,而不出意外,杜仲三个的神情与自己也是如出一辙,阿九知晓,不止是自己不懂,一时间便更生出了许多好奇:“何以你们会突然生出这般想法?再者说来,这与方才说的惠妃之事,又有何关联吗?” 阿九的这些话,杨妈妈不必听也明白。毕竟这一切实在是过于突然了些,是以骤然说张贵妃不日就要倒台,这样的话,还是难免叫人怀疑。只是若是不是方才复盘当年惠妃之事,怕是连浸淫宫廷多年的杨妈妈,也不会生出这样的感觉。这一回,还是经过了铃娘的提醒,杨妈妈才算是将张贵妃接下来的下场看得明白。 一时间,虽然还是有些难以接受,但是事实的确已经摆在了面前,1所有的征兆也都显露眼前,杨妈妈无声地叹了口气:“贵妃是从圣上亲耕之后,彻底被圣上丢在了一边的,虽说贵妃失宠半年,但是初一本该是帝后亲耕亲蚕的惯例,今年去的是谁?圣上不是一个任性之人,何以冷落盛宠而后又将其丢在一边,如今连迁宫这样的事儿,都能被看作复宠了,姑娘仔细想想这内里乾坤。” 见阿九眸色逐渐严重,杨妈妈知晓阿九这是想到了其中的关键。只是光想到了还算不得什么,杨妈妈继续说道:“当年惠妃娘娘,可是一路盛宠,哪怕是三度流产,虽然她亦是受害者,但是在真相未曾查明之前,保不住皇家骨血本也可以是罪过。当时也不是没有人提起,只是圣上从未当回事儿不说,对惠妃娘娘的态度还是依旧。只是查明了真相之后,娘娘深感后宫阴暗疲惫,冷了心主动与圣上拉开了距离,但是姑娘想想,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娘娘还是住在离圣上最近的芷兰殿,一切待遇都以贵妃例不说,得到的尊重甚至都堪比皇后......” 阿九总算是明白了杨妈妈想要说的话,转头看着杨妈妈,低声说道:“惠妃娘娘那里,还有圣上亲下的旨意,若非要紧之事儿,寻常人莫要去扰了娘娘安。哪怕是新鲜的张选侍,当初迁宫到芷兰殿,也是叫圣上发了好一顿脾气的。时隔多年,娘娘都这般远着圣上,还能因为有人打扰了娘娘清静,哪怕是娘娘主动,圣上都动怒了,可见情意非同一般。” 当初就说怎生那样奇怪,明明是新宠,何以住得好些圣上反而生气。现在想想刚,那是怕张选侍打扰了惠妃娘娘,又不能对着惠妃生气,只好迁怒于正得宠的新欢。阿九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即看着杨妈妈,问出了自己最为关切的问题:“妈妈是想,或许张贵妃一旦被引爆,我身上这一桩婚事,或许还有转机?” “到底只是一道懿旨,且也少有人提及。”杨妈妈沉吟了许久,才缓缓地道出了自己个人的想法。看着铃娘也是一副关切期待地等着答案,杨妈妈颇为艰难地开口说道:“惠妃娘娘与皇后交情不浅,若是姑娘能够得了惠妃娘娘的喜爱,帮着求求情也并非不行。只是姑娘的婚事,却是与皇家脱不得干系了。到底还有好几位皇子呢,圣上,倒也不是一定需要姑娘嫁信王,但是姑娘,能选择的也不多。” 阿九知晓,今日这些话,到底也不能真的就作数。只是却也提供了一种可能,不嫁信王的可能。只是不嫁信王,旁的皇子,又有谁呢?阿九还当真地仔细盘点了一回,只是这一盘点,却是大惊失色。旁的,还不如信王呢!当然,这也是建立在有张贵妃这样的靠山之下,若是失了张贵妃,倒也是半斤八两。 只是因为信王到底有了封地和王爵,哪怕失去了一切,这些都是实打实的,除非被夺了爵位。但是给出去的,且到底是亲生的儿子,倒也没有一定要收回的道理。虽然成都这样的天府之地,封给了信王这样的傻小子对比其他皇子有些不公。但是,有些东西命中注定如此,便也不必嗟叹公与不公了。 更何况成都天高皇帝远,又因为地势环境的原因,自成一国。富庶平安,且成婚过后前去封地,自己便是那块土地上最尊贵的人了。虽然从此以后与家人们天各一方不假,但是就如哥哥们所说的那样,他们可是能在外地做官的。更何况,若是只能在皇子中选择,那么嫁谁不也都是天各一方吗?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舍弃这个自己相对了解一些的信王呢?说到底,他对自己想必也是有几分动心的,否则又何必求到了惠妃身边帮着自己出宫。虽然的确这个未来夫婿自己实在没什么感觉,但是一起过日子的话,或许选择这样一个人该是一生和顺的最佳人选。 头一次,阿九坚定了自己的内心,看着杨妈妈与铃娘担忧的目光,阿九抬头笑了笑:“还是先去张贵妃那里吧!” 强抢 “贵妃娘娘好生霸道,姑娘,这下可怎么办啊!”杜若看着被洗劫一空的妆奁,哭丧着一张小脸儿,看着阿九慌张地说道:“带回宫的礼物,贵妃娘娘全要去了,惠妃娘娘皇后娘娘那里都还没有去,咱们总不能空着手上门罢!” 阿九也是苦恼得很,毕竟她未曾想到,张贵妃居然做得如此不顾脸面。想着自己一进宫门,第一件事就是前去喜盈宫,连归还腰牌这样的事儿,都交给了杨妈妈去办,可见阿九的重心还是在自己未来能够当家做主之上的。只是,阿九到了喜盈宫,先是张贵妃的一番指责不说,紧接着在画心的帮助下,阿九将自己带上的一套包含脂粉香露的礼物奉上,张贵妃先还是嗤之以鼻的态度,紧接着就在看了阿九呈上的胭脂成色之后,便瞬间喜上眉梢。 后宫妇人,平日里研究最多的,应该就是维持自己的美貌。张贵妃作为得宠那么多年的女子,自然深谙其道。阿九原本也没有想到张贵妃竟然会如此识货,识货到只看了一眼,便开始询问自己从何处得来还有多少这样的话。 虽然回宫的路上,被杨妈妈铃娘说了好些关于张贵妃的未来,但是不论她是怎样的未来,至少眼下还是坚不可摧。蚍蜉撼树谈何易,是以即便阿九当时就意识到了不好,毕竟张贵妃晶亮的眼神与兴奋的语气,也说明了自己手里头的这点儿东西就要保不住了。但是阿九还是不敢撒谎,毕竟若是撒了谎,等着自己的会是什么,阿九从张贵妃看向自己时格外热切的眼神之上,或可解读一二。 也是因为想着张贵妃再如何渴望,至少皇后的东西是不敢动的。是以,阿九甚至都没有提惠妃一句,只是腼腆地笑言,是闺中密友自己偶然所得,如今也还在反复试炼中。自己手里自然还有,只是有了好东西不敢自己擅自使用,是以率先给贵妃娘娘与皇后娘娘奉上。阿九原以为,自己这一番话,能够将张贵妃的热切击退一些。 毕竟自己回宫第一时间便赶到了喜盈宫,连皇后都在她之后才能收到这些礼物。但是张贵妃却是听了这一句后,瞬间兴奋,连吩咐下头人去做都不愿了。当即便拉着阿九去流云殿,自然她是乘了轿辇,自己只能一路小跑的跟着。饶是如此,阿九还是没能跟上大力太监们的步伐。 等到阿九回到流云殿时,原本分装的三份礼物还该剩下两份的,但是看着空荡荡的妆奁盒子,阿九也有些欲哭无泪。张贵妃,是土匪吧!不由分说强抢便也算了,居然还亲自动手。当真是,一点儿没给自己剩下,一时间,莫说是杜若了,即便是杜仲,都有些泪盈于睫,这可如何是好! “姑娘放心,还有呢!”因着杜仲杜若都是跟着阿九前去喜盈宫,而杨妈妈自是前去中宫。剩下白术铃娘,自行回了流云殿。看着阿九主仆三个都有些无法回神地看着已经搬空了的妆匣,适时走了出来,笑着说道:“听着张贵妃前往流云殿的消息,白术便同我拆了包袱,取了两支香露出来,其他的都藏在了白术的妆匣之中。姑娘莫要伤心,都由白术藏着呢!” 阿九听闻这话,才从懵懂震惊之中回过神来,满怀惊喜地看着铃娘,笑着说道:“铃娘您真好,反应太快了!我就是没想到张贵妃竟是如此性子,才如实交代了还有给皇后娘娘的礼物。不曾想,她竟是连中宫都不放在眼里,当真是......” 一时间,阿九也有些磕绊,都找不出合适的词句形容张贵妃今日这行为了。只是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似乎只能如此才能稍稍纾解自己内心的错愕。 铃娘看着白术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正殿门口,这才不无后怕的说道:“也是白术这丫头机灵,说别是贵妃想要全部的吧!咱们这才有了防备。许姑娘制得这些东西都独特得紧,尤其是香露,留香持久。我想着避免接下来的危险,直接将香露拿了出来,至少不会那么轻易地被发现。” 阿九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连送礼都得是偷偷摸摸的,一时间也是无语至极。只是连自己都如此膈应得慌,也不知皇后与惠妃,得知了还会不会收下这一份本就别有居心的礼物。阿九是生出了要不换些旁的的打算,只是为了闻香阁,还是一切照旧罢!虽然今日张贵妃的动作必然会被阖宫上下疯传,皇后与惠妃那里定然是瞒不住的,但是这些却是与自己的心意无干。 言必行行必果,既然有言在先,阿九便也立刻开始忙着各宫游走。先是礼貌性地见了皇后娘娘,奉上一早备好的礼物之后,便又忙着往芷兰殿去。因为张选侍的缘故,阿九也还是打听了一番,知晓张选侍王美人两个齐齐被发落到了浣衣局去,这才感叹了一句世事果然无常之后,迈进了从未造访过却早有耳闻的精致宫殿。 “陆家嘉琰见过惠妃娘娘,今日前来打扰,是嘉琰扰了娘娘清静。但是若是不来,嘉琰怎么也过不去自己那一关,必须得要好好地谢过娘娘当日仗义执言,嘉琰才能顺利归家。多谢娘娘,娘娘万安!” 阿九原本还暗自感叹,或许还要等上好就才能见到惠妃面,但是就像是早就算准了阿九的动向一般,阿九才只是站了一刻,连殿内景致都还未扫上一眼,便被人请进了正殿。虽然心中惊异,但是阿九倒也还算及时,只是微微地错愕了一下,随即便跟着面目慈和的嬷嬷小心地进了殿。 “嘉琰?果真人如其名,倒是与传闻中有些不同。” 上首的惠妃先是看了一眼身边的宫娥,紧接着便见一群人无声地动作着。或是搀扶阿九起身的,或是引她落座的,或是奉茶或是上果子点心,一切都井井有条,但是却是格外熨帖温和,与在张贵妃跟前的如临大敌般的紧张全不相同。 玄机 尽管回来的路上,阿九也听了许多关于惠妃的故事,对于其人多多少少还是有些自己的的了解了。但是未见到真人之前,一切都只是阿九自己的想象。虚虚地只坐了一个边,随即阿九便抬了头,正欲说些客套话。只是这才一抬眼,一下就撞进了一双盈盈含笑的眼。看着上首正与自己笑得温和的惠妃,阿九有一瞬间的失神。 一个人是否带有善意,阿九从前觉得看着眼睛便能分辨。但是到了宫里,八年的经验,阿九已经充分的认识并体会到了眼睛不会骗人这一句刻在了她脑海深处的话。是以,阿九早已经学会了不从外观的表现去判断一个人。然而此时此刻,阿九看着惠妃含笑的眼眸,那藏不住的善意与真诚,甚至眉眼深处还有些阿九看不懂的欣赏与认同,一时间,所有的客套话都被阿九忘在了脑后。只是呆呆地看着惠妃,连自己真实的情绪也都展露无余。 “娘娘知道我?” 惠妃看着阿九一副呆呆傻傻的模样,心中不知道有多喜欢。虽然早已经听说过了这孩子傻气,只是往常听了都不以为然,深宫里长起来的孩子,再单纯又能到什么程度呢?是以,多少次拜托到自己这里,也只是稍作看顾,并不会十分的深入。直到今日,惠妃才算是明白了,那孩子何以会对这么个小姑娘心心念念。 轻轻地叹了口气,惠妃有些好笑地说道:“傻孩子,这么呆的,在宫里是怎么活到了今天的啊!”惠妃并未回答阿九惊愕之下脱口而出的问题,只是看着阿九的眸子带了十分的慈爱,笑言:“难怪时常被人记挂着。” 阿九听得这些话,便越发的懵了,信王与惠妃的关系,居然这样亲密的吗?从前从未听说过啊!不过也是,信王复杂又简单的身份,连云昭仪都要远远地避开,那么与后宫其他长辈相交,必然也是背着人的。至少,不能叫张贵妃发现,不然会是什么下场,都不必多想。只是惠妃这般赞赏的目光,倒像是对自己十成十的满意,就叫阿九有些看不懂了。 想着铃娘与杨妈妈说的,阿九看着惠妃的眼神也不由得更加的迷惘,会是因为没有属于自己的孩子,所以才会对所有的孩子都格外的温柔吗?哪怕信王身份特别的紧,但是只要他肯亲近,惠妃也不会推拒的吧!不然,完全无法解释惠妃眼眸之中的满意与认同是为何意。只是,当真如此吗? 纵然可以强行解释,但是也都是自己的想象。或许,问一问呢?阿九看着惠妃,见她眸中底色就是真诚与喜欢,半晌之后,阿九才移开了眼眸,犹豫斟酌了许久,开口试探着问道:“多谢娘娘之前帮着嘉琰说话,嘉琰这才得以顺利归家,虽然小柚子也说了,娘娘也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不必言谢。但是娘娘这般说乃是娘娘心胸乱逛宽广,嘉琰若是当真就这么受了,想必回头信网殿下知晓了,也该说嘉琰不懂事儿。” 说到此处,阿九的目光不由得大胆地落在了惠妃的脸上,见她面上有着掩藏不去的诧异,心头不由一震,难道不是信王?然而也不过是片刻,惠妃神色便如常,阿九也未多做他想,只当惠妃是意外于自己居然知晓了信王背后所托一事。是以,虽然一时间也没了试探之意,阿九却也还是笑着将自己一直带在袖间的匣子拿出,随即温声介绍:“这些都是嘉琰闺中密友所制得的香膏胭脂,虽然不是什么名家之作,但是质地却是上佳,连泉州产的珍珠粉调和而成的脂粉都多有不及。娘娘可愿看一看?” 听得阿九说起信王,惠妃便已是意外,只是听了阿九后面的话,惠妃显然更加的意外。泉州产的珍珠粉,质地莹润,粉末细腻,摸上去便有些柔软生光之意。皇家进贡来的,每年也不过百盒,后宫能够分到的,也不过那么几个高位的妃嫔。惠妃自然也在其列,当然也就就立刻从对信王的诧异之中转到了对阿九口中夸下的海口分外注意。 “果真如此,当真神奇。” 惠妃显然是不怎么相信阿九的说法的,只是虽然才是与阿九初见,但是惠妃自问这不是个喜欢夸大事实的姑娘,是以便也没有张贵妃听闻之后的鄙夷,只是好奇地看着,等着阿九为她展示这上来就比最珍贵的脂粉还要好上许多的新鲜物件儿。果然,当阿九小心地用小勺挖出了一小块香膏到惠妃手背之上,轻轻地将其推开,眼看着方才还是固体的膏状物,一抹便成了水珠儿一点一点出现在了手背皮肤之上,哪怕是惠妃,也是忍不住地惊呼。 果然,女儿家没有一个能够逃得过护肤上妆的话题,哪怕是一向不与人来往的惠妃。想着张贵妃见识过了之后的反应,与惠妃眼下的惊喜,竟是如出一辙,阿九不由浅浅地抿唇,似有些不太好意思地说道:“乐遥将这个叫做面霜,说是洗漱完了之后便可直接抹到脸上。这一盒是胭脂,与我们的胭脂一般用法,只是下手时力道须得轻一些,因为极其显色。只是可惜,来得不易,方才贵妃娘娘又去抢了一回......” 阿九知晓这些消息必然瞒不过这些站在顶层的娘娘们,是以,便将在皇后跟前说过的话,又对着惠妃再说了一遍。一边表露着自己的歉意,一边也是将自己的处境摆在了她们眼前。从前,阿九是不会做这样的事儿的,但是今日杨妈妈的提醒,阿九也算是醍醐灌顶一般,许多疑问也都迎刃而解了。 虽然,接踵而至的,是更多的疑问。尤其是方才,自己提到了信王惠妃惊愕的表现,紧接着便是似笑非笑,眸光微闪之时,尽管阿九知晓有合理的解释,但是心里却是隐隐有些不安,事情当真如自己所想的那般吗? 处处都透着一个玄,偏生阿九还只能尽力稳住,当做全无发现。 公主 毕竟,自己方才能够迅速地想到了旁的理由,与其说是合理,还不如说是因为惠妃惊愕过后令人费解的神情。显然,阿九能够想到或许有些事情并非自己所想一般,但是惠妃不曾主动道出,只是挑眉过后不置可否地笑笑,阿九知晓,或许此事并不能,至少现在不能,与自己说起。 无论信王与惠妃之间有怎样的瓜葛,阿九都只能将其当做,惠妃对信王的慈爱。毕竟面对自己这样一个无关之人,都能有这般青睐的表现,除了爱屋及乌,阿九想不出来其他的理由。虽然对于背后的故事,阿九十分的好奇,但是若是不适合自己知道的,她也不会多问,只要知晓惠妃表现得十分友善,她这般表现,无非就是想告诉自己,她是可以依靠的。尤其是最后那一问,更是将自己原本怀疑的一切都在瞬间打消了去。 阿九并不知道还有多少人看出了张贵妃摇摇欲坠,但是,尽管只是言谈之间聊到了张贵妃去流云殿抢宫一事,然而阿九还是看出了惠妃的态度。或许是有意透露,又或是惠妃本也看不上张贵妃的做派,一句:由她去吧,反正也没几日可闹腾的了,你暂且忍耐些,便将自己的态度交代的一干二净。 虽然与惠妃从未有过交流,甚至与在交谈过程之中,阿九还有些心惊胆战,但是除了芷兰殿,走在御花园,阿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看着红日西斜,由衷地感叹:“不曾想竟是与惠妃娘娘最为投缘,居然还一起用了晚膳,你们两个等着急了吧!” 阿九自从芷兰殿里出来,便一路沉默,杜仲杜若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比起张贵妃的跋扈,她们显然是更紧张这个听了一路过去事迹的惠妃娘娘。只是她们身为奴婢,进不得娘娘们内殿,是以只得在外头候着等阿九出来。虽然她们也知晓阿九必然会在惠妃这里多留一会儿的,毕竟杨妈妈与铃娘的论断,她们也听在耳里记在心间。 但是却未曾想到,这一等,竟是两三个时辰。直到殿内的宫娥们出来,说是娘娘留饭,两个丫头才半是惊惧半是喜悦地对视一眼。至少,自家姑娘果然叫惠妃娘娘喜爱有加,往后便是有变故,至少也能有个支撑的对象。虽然对于张贵妃的将来,两个丫头想破了头都想不出何处露了颓势。但是只要铃娘与杨妈妈说了,那便是有十成的可能了,毕竟她们的目光从未错过! 只是看着自家姑娘忧心忡忡地出来,面上并不见喜色,一路更是一言不发,两人心间也不免跟着七上八下了起来。 好在阿九长舒一口气之后,便回归了常态,两人悬着的心也松快了些,一向活跃的杜若抢先开口:“怪吓人的,姑娘这样沉默,往后可不能这样吓唬奴婢们了。”笑着拍了拍杜若的头,阿九浅浅一笑,随即低声说道:“无事,只是我也是一肚子官司如何也理不顺,一时间顾不得你们了。” 知道她们好奇,只是一想到惠妃方才的话,想着惠妃玩笑般的可愿做她女儿,还是将阿九唬住了。哪怕是晕乎乎的离开了芷兰殿,阿九还是迟迟回不过神。 想着正要喝汤的自己,听过惠妃的话后,手里的白玉小勺儿瞬间便从手里滑落到了碗里,咣当一声,溅起的鸡汤正好便洒在了胸前衣襟之上。只是这些,当时的阿九到底也顾不得,只是眸中惊惧惶恐,眼睛也忍不住地看向了惠妃。尽管知晓不该,但是阿九也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惊讶,就这么看着惠妃含笑的面容,似是想要从她脸上找到些并非玩笑的佐证一般。 只是什么都没有,惠妃只是笑着招来了伺候她们用膳的宫娥,小心地整理了阿九面前显得有些狼藉的杯盏,随即笑道:“不愧是个傻孩子,我不过是看看你对十五是个什么心思,试探你一回罢了!我便是再喜欢,也不能不顾你们的婚约在先,不过是想着万一你对十五无意,正好收了你做女儿,如此一来与十五成了名义上的兄妹,那便如何都成不得婚。如此看来,嘉琰对十五,也是一颗真心啊!” 哪怕是现在想起来,阿九还是有些不知该作何反应,但是很显然,所有的疑问都不该再有。哪怕,阿九现在多多少少还会有些怀疑,对于信王与惠妃关系的怀疑,但是若是当真不关心,惠妃娘娘又何必替信王试探自己呢? 自己这是在这宫墙之内,疑心得太多了啊!明明惠妃最后那样明显的回答了自己最开始的惊异之问,怎的自己还有这样多的猜测。虽然一想到惠妃那一段话,阿九尽管只是当期当做调笑,到底心里还是有丝丝缕缕的遗憾。若是当真能成了惠妃的女儿,莫说是从此与信王没了干系,便是杨妈妈口中所说的众皇子,也不在自己的考量之中了。 若是能够成真,该有多好啊! 只是这样的想法,当真也只能想想了。即便惠妃并非为了信王试探自己,这样的提议也不可能。就如杨妈妈所说的一般,定下自己的乃是圣上,为的不过是将许陆两家牢牢地控于掌心。虽然杨妈妈未曾提到许家,但是阿九却也能够想见,若是许首辅膝下有个女儿或是孙女儿,必然也是跟自己一般的命运。许家能够摆脱女儿为质,除了跟他们家没有姑娘之外,能够叫圣上取信的,许老夫人是其一,几个未婚的公主将来的驸马若是不出意外,也是许家儿郎是其二。是以,信王的确是自己最好的选择了。 “奴婢拜见十八公主,公主万安!” 就在阿九一遍遍说服自己本就坚定了的内心要更加坚定之时,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人大力地拖拽,紧接着便是杜仲杜若磕头问安的声音。哪怕方才还心不在焉,也能立刻明白这是杜仲杜若在提醒自己。 是以,瞬间阿九便垂首敛眉,恭谨而顺从地退到了墙根,让出大路,大礼拜倒:“十八公主安。” 惊吓 阿九的恭顺并非只是做做样子,多年来的生活决定了她面对皇室成员的态度永远都是发自内心的谦卑与尊重。毕竟都是深宫里生活的人,谁又能比谁更蠢呢?态度是不是发自内心,一眼就能够分辨。阿九时常会觉得宫里的这些大礼十分的有必要,毕竟头一磕膝一跪,面上的神情变化再看不见,倒也省下了一步表情管理。 虽然这个十八公主,平日里比阿九还要边缘,甚至于哪怕是打着公主伴读身份进宫的阿九,这些年也不过是寥寥几面,但是阿九次次都是格外的尊敬,就像从不知晓其身份比自己还要更加低微一般。 阿九就这么退到了墙根,按照往常的经验,十八公主总是会慌慌张张地叫起,而后便逃也似地离开。就像自己这样的大礼,乃是洪水猛兽一般,将她吓得根本就不敢原地逗留。虽然阿九能够理解,但是心底对十八公主会有这般反应,还是格外的同情。若非真的被忽略到无人在意的程度,何以堂堂公主竟也这般的小家子气。 并非阿九不知宫里头的公主们,教养并不好。是以,不论是宫里还是民间亦或者世家大族,对公主们的评价都十分的玩味。但是别的公主,哪怕如此,该嚣张的还是嚣张,该跋扈的还是跋扈。自然,也不是每一位都是如此,也有教养过得去的,虽然并不十分地惹人注目,但是却也没有瑟缩不敢见人的。到底都是跟着生母生活的,母亲如何孩子自然表现为何。 十八公主这般,不过是因为全无倚仗,与父亲同住皇宫,但是十几岁了,一次家宴都未曾参加过的她,怕是圣上见了都不认识。而生她的母亲,又是个胆小怯懦到了极点,甚至于雨夜惊雷之中,生生的将自己吓得送了命。是以,这个所谓的公主,就宛如荒草一般的野蛮生长。 阿九在心底轻轻地叹了口气,虽然时常嗟叹自己的不幸,但是对比这位本该金枝玉叶,但是过的却是奴中奴婢中婢的生活的公主,阿九的同情不好展露在明面儿上。因为不论为她做些什么,未免都有越俎代庖的嫌疑,哪怕根本就无人关注她。是以,只得在不经意间的相遇,凭着全套的大礼,告诉她的身份。 虽然此举并不一定能够叫她理解自己的用心,但是也不过就是力所能及所能做的极致了。因为往常十八公主都是径直逃走,是以今日久久不见回应,阿九也就当做惯例待之。伏地等了片刻,而后便是重重地一声长叹,阿九缓缓地站起了身子:“公主这性子,怕是再难改变了!” 只是话音才刚落下,阿九站起来视线所落下之处,正俏生生地立着一道嫩粉色的身影。局促着紧张着,一双手恨不能将裙摆都绞碎了去的不安着。 看着一身婢女打扮的公主,阿九并不诧异,毕竟十八公主在宫里的地位,许多人都心知肚明。无人看顾无人插手,不过是因为这么多年了也未曾出现什么岔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无辜吗?谁都知晓无辜,但是谁让她是当今圣上于熙王妃忌日夜里酒后与廊间临幸过后的产物呢? 哪怕是一向心善的皇后,也只是在得知这孩子这些年平安长大了便将其放在了一边。只要性命无忧,其他的本也没有人能够时时看顾。只是她的处境到底如何,站在顶端的那些人知道不知道,或许答案是偏向不知的。不闻不问,自然不会知晓其近况。只要没有坏消息传去,那便是一切安好。 但是一样处于边缘,又比她过得好了许多的阿九,却是不能不知的。是以,看着眼前那刺目的粉色,阿九只觉有些难受。立刻,阿九便转身低声吩咐了杜仲杜若几句。见她们一脸的不赞同,阿九低低地叹了口气:“你们穿了一样的衣裳,这样上前,难免刺目。还是我过去吧,你们远远地看着,不过是个小姑娘而已,没什么值得害怕的。” 说话间,阿九便又警告似的看了杜仲一眼,虽然一向最为听话的就是杜仲,但若是一旦涉及到了自己安危的事情,那可是最难劝服的角色。是以,知晓劝说无效,阿九便拿出了身为上位者的威严,只一个眼神,随即便施施然地朝着躲在了合欢树下的十八公主走去。 尽管并不赞同阿九冒险的做法,但是阿九的说法也有道理,到底是个公主呢,被这么映衬着,难免会难堪。杜仲看着阿九远去的身影,随即便拉住了略显冲动的杜若,低声说道:“就听姑娘的,只是咱们一刻也不能将目光从姑娘身上移开!” 看着满脸不安的十八公主,阿九并未贸然上前,只是走到离她五步远的距离,便站定了不肯再往前去。听着身后没有声音,阿九知晓杜若杜仲还是听话的。满意地笑了笑,而后又是一个福身,阿九笑着说道:“嘉琰给公主请安,公主万安。”眼见着十八公主看到自己的动作,随即膝盖便是一弯,阿九心知不好。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拦着,已然是做不到了。 几乎是瞬间,阿九便闪身让开,随即厉声喝道:“公主这是做什么?嘉琰自问与您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以对臣下做出如此丧命之举?”因为阿九让得快,是以十八公主跪倒在地叩拜的对象,便不是自己了。至少自己不曾受礼,于情于理都不该被牵连的罢! “对,对不住,我,我......真的对不住,我不是……” 阿九不复平日的温柔,疾言厉色的模样着实是叫十八公主有些不知所措。一时间,原本就惴惴不安的小丫头,更加慌乱无措,伏在地上的身子,宛如筛糠一般,瑟瑟发抖。似乎是被吓傻了一般,只是不住地道着歉,余下还有话,只是不知是忘了,还是害怕得结巴了,就这么囫囵地反复道着歉。 求助 若说方才十八公主对着自己行奴婢之礼,已经是将阿九吓得忙不迭的闪身。虽然想着或许十八公主未曾如往常一般躲开,1或是有极为重要的事儿要与自己说,但是见识过了公主全无章法的态度,阿九还是不敢与她有过多的接触。是以,尽管不忍心,阿九还是硬着心肠抽身离去。 毕竟自己在这宫里头,都要自身难保了,危险重重的人生,又如何能够为别人带去光和热?是以,尽管转身的那一刻,阿九也是异常的艰难,但是下定了决心,倒也不难。阿九能够十分清晰地感受到,转身的那一刻,自己的心,又硬了几分。 只是,就在阿九匆匆忙忙地想要离开之时,到底还是注意到了身后几不可闻地啜泣声与淡淡的血腥味。下意识地,阿九皱了眉,啜泣?可以理解。毕竟公主吓得这般模样,自己也并未去了解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她会哭会绝望,这很正常。但是血腥味,又是从何而来呢? 到底是生性纯善的阿九,哪怕她打定了主意远离十八公主这个麻烦。虽然还不知晓发生了何事,但是想着十八公主伏地颤抖的模样,阿九也能够知晓她惹上了麻烦。阿九并不知晓她因何会找到自己,明明也不过就是几面之缘,除了行礼问安,几可算是一句话都未曾说过的,何以遇上了麻烦,就要找自己呢? 但是阿九终究是在血腥味之中,艰难地回过了头。见她依旧趴伏在地上,脸色却是煞白,一时之间,阿九也有些慌了。几乎是下意识地,阿九转身朝着杜仲杜若招了招手,而后才又蹲下身看着痛苦不已的小丫头,颤抖着声音低声问道:“公主这是,受伤了吗?伤在了何处,可还能动?” 一边问着话,阿九也一边小心检查着十八公主的身子。毕竟若是要等她自己回答,怕是不能够了。虽然十八公主并未失去意识,但是凭着她方才连句话都说不明白的表现,阿九还是更加相信自己查看的判断。自然,她是不敢上手的,就只能用一双眼睛,尽可能详细地看着。只是看来看去,目光所及之处都不见异常,不免也有些诧异了。 瞧着并无外伤,那血腥味又是从何处来得?阿九稍加思索,随即便将目光落在了小姑娘的嘴边,见她双唇紧闭,立刻出声问道:“可是,咳血了,公主生病了吗?” 十八公主见阿九并未离开,甚至还蹲下身来与自己轻柔地说着话,话里虽有掩不去的急切,但是自小没有被关心过的小丫头,还是明白这是因为担心呢!一时间,原本还怕得紧的小丫头瞬间便扬起了笑脸。笑得眉眼弯弯,就这么讨好地看着阿九。眼见着阿九有些无奈地歪了头,这才想起自己还未回答她的问题,一时间又变得紧张了起来。 慌忙地摇着头,随即又飞快地点头,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这样的表达有些混乱。看着从远处又赶来两个女子,知晓若是再不说便没有机会了,鼓足了勇气,小公主开了口急急地说道:“没有咳血,是这里流血了!” 阿九顺着十八指引的方向,目光停在了小姑娘的腰腹之间。几乎是瞬间,阿九便明白了血腥味的缘由,这又是个被初潮吓死了的小姑娘呢!一想到她还什么都不懂,虽然不知为何找上了自己,但是显然这样的事情不是能在这样大庭广众之下处理的。既然如此,便带她回流云殿吧,要教的还有很多,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楚的。 稍稍想了想自己该如何同她解释,再看时,便将小公主紧张着急的模样瞧了个正着。没道理啊,她又不懂发生了什么,何以突然如此慌张,见她不止是神色慌张,更是挣扎着支撑着自己的身体要从地上起身,阿九有片刻的疑惑,只是听着身后着急的脚步声,心中明白了缘由。一把按住了十八,阿九冲着她安抚地笑了笑:“是随我一起长大的姐姐们,不用害怕。” “杜仲杜若,你们小心地搀扶公主起身。”阿九不由分说地指挥起杜仲杜若,随即笑着说道:“随我回去吧,放心,没事儿的!” 虽然杜仲杜若不明就里,但是阿九的吩咐却是照办,尤其是在有外人在的情况下。是以,十八公主感受到自己被两个人架起来之后,并未感受到往日惯常所见的冷眼与嘲笑,一时间也微微地放松了下来,随后便也朝着杜仲杜若感激地笑着。 只是才刚刚笑了笑,十八就感觉到自己身体里又是一股鲜血如注,宛如血崩一般的感觉汹涌而来。瞬间,笑意般僵在了脸上,而后身子又开始紧张地挣扎,颤声说道:“阿娘就是血流不止没了的,陆姑娘,我是不是也要死了?青云阁的姐姐们都笑话我,说我不知廉耻得了脏病,姐姐们还是不要碰我了罢,把你们都弄脏了。” 杜仲杜若离得近,兼之小姑娘什么都不懂,自然能够闻到血液的气味。更何况,那样汹涌的鲜血,即便她们什么都还不知道,大概也是知晓发生了何事。杜仲小心地看了看周遭环境,不见有人,立刻就冲着杜若低声说了些什么。而后便放开了十八公主,小心地躲在了两个人的身后,解下了自己的内裙,而后才温柔地裹住了十八公主已经被血污得不成样子的裙子上,笑着说道:“这样就好了,公主放心,你不会死的,流云殿不远了,咱们走快些,不会有人发现的。” 一时间,众人都是无言,只是脚下步伐明显加快,全无闲庭信步的端庄。 直到回到了流云殿,众人这才算是松了口气,或是忙着给十八公主找换洗的衣裳,或是伺候她梳妆,各司其职轻松自在。 阿九看着换了自己的衣裳看上去耳目一新的十八,若无其坐立不安的局促模样,倒也是个清秀佳人。莞尔一笑,阿九柔声安抚:“公主莫怕,这其实就是女儿家都有的月事,不会死的。” 指点 阿九笑得温柔,声音也是一贯的柔和,但是十八公主却像是受到了更大的惊吓一般,越发的不安。只是对上阿九的眼神,又稳定了下来,看着阿九讨好地笑笑:“陆姑娘这里真好,好大好漂亮!”满是艳羡格外兴奋地又环视了一圈,而后才抿了抿唇,低了头就见到穿在了自己身上的漂亮衣裳,方才的愉悦与欢喜都在顷刻之间消失。 因为时刻都在注意着面前这个地位实在奇怪的公主,是以,阿九立刻便发现了十八公主的情绪变动。虽然能够想到她是因何产生情绪变化,但是阿九却也是个与同龄姑娘打交道少得很的,正欲想着说些什么转移她的注意力。便听得十八,颇为落寞地开了口:“我会小心的,一定不敢弄脏了姑娘的衣裳,干干净净地还给姑娘!” 十八公主话里的落寞,阿九听得分明,甚至于还有几分不安几分艳羡以及小小的嫉妒,都在这么一句保证之中展露无余。阿九当然明白她这些情绪因何而来,除了那一点嫉妒之外,这些情绪曾经都是阿九面对宫里这些人时的感受。不过是阿九知晓自己幸运,有人爱有人教有人守护,所以极快的就将自己的状态调整了回来,但是十八公主,阿九又看了一眼又是一副局促不安的小姑娘,轻轻地叹了口气。少人教养,能够长到这样大已经是不容易了罢! 想到此处,阿九没来由的便又想起了方才十八公主带了哭腔的说着自己母亲,与身边之人的践踏。阿九当然不能去过问她的母亲因何离世,更加不会站出去为她做主,说到底,若是将皇城当做一个家,那么自己都只是一个寄居于此的外客,便是再多的不公在自己眼前发生,将视线转过去就是了,可不能随意插手别人的家事。 是以,阿九极力忍下了自己的同情,只是看着十八公主轻轻地摇了头,阿九随即笑着说道:“公主何必这般客气,这衣裳本就是为了穿着舒服自在而制,哪里就要这样小心了。便是脏了,送去浣衣局洗了就是,公主不必过分拘谨才是。更何况,方才找出来的时候臣女可就说了,家里新做的衣裳,臣女还未曾穿过,公主身虽然形消瘦些,但是长短却是合适,这娇嫩的鹅黄色,也极衬公主的肤色,可是比臣女穿着更要合适呢!” “陆姑娘哪里的话,这是专门给你做的衣裳,自然是你最适合的。”看着阿九笑得温和,原本局促的十八公主也放松了些,只是听到阿九说道了她更适合,却是瞬间慌了神。若非阿九目光真挚,这小公主又快要软了膝盖跪地求饶了。只是一味她看得出阿九并不喜欢这动作,是以强行的压住了自己的冲动,只是嘴里还是不住地说道:“我那哪里配穿这样好的衣裳,给了我也是糟蹋了好物,还是陆姑娘留着。虽然我没有读过书,但是也曾经听说过香车华服配美人的话。” 尽管阿九一早就想到了十八公主的境遇不好,但是听她说出没念过书,还是有些惊诧。在大历,尤其是近几年出生的女娃娃,哪怕是寻常百姓家的,认几个字还是会的。虽然不至于到饱读诗书的程度,毕竟那是官家姑娘世家贵女的专属,但是认些基本常用的字,却是不难的。 只要家里是不穷的实在揭不开锅,日日都在为生计发愁的家庭,家中小孩儿都能去朝廷免费开办的幼学堂认两个字。是以,身为天家女儿的公主,居然连书都未曾去读过,还是叫阿九不免为之一惊。只是初初一听还惊讶,但是细想一回又觉得也是情理之中,毕竟十八公主没有封号没有名字,看着方才身上穿的与杜仲她们一般无二的婢女衣裳,怕是连一身衣裳都无。 原本打定了主意不多管闲事的阿九,还是动摇了。下意识地,阿九看了一眼在自己身边默默守着一句话也没有的杨妈妈,却在自己看向她时朝着自己急不可见地摇了摇头,阿九知晓自己的意图杨妈妈看在心间,但是却不认同。一时间,阿九自己也有些纠结,到底要不要稍稍帮她一把呢? 一双眸子落在了十八公主身上,看她穿着自己的衣裳,却是空空荡荡的模样,没来由的便多了几分袅落风流之感,阿九还是决定,至少可以指点她几句的罢!心中一旦有了决定,那么阿九便也不再畏手畏脚了。 冲着十八用力地摇着头,而后阿九才以不认同的语气开口说道:“公主谨记,切不可妄自菲薄。不论如何,您是王女,是公主,是顶顶贵重的人物,不该自轻自贱,连自己都忘记了自己的位置。其实若是公主不嫌弃的话,只管将这衣裳带回去穿就是了,瞧着公主穿着是真的好看,当然公主若是一定要送回来,除非是公主不喜欢。” 阿九知道自己说得有些多了,是以迅速地转移了话题,将一双眸子落在了十八紧紧攥住了裙角的手上,而后便打趣道:“但是臣女看着,公主应是喜欢的,不然怎么会自穿上手便未从衣裙之上离开过?” 杨妈妈能够听出阿九的扭捏,到底还是知晓自己逾越了自己本分了。其实杨妈妈也看得出来,这个十八公主本质并不能对阿九产生任何不好的影响,毕竟自小没个正经人教导,只跟着一群宫女太监们厮混着长大,自小定是被欺压被磋磨,虽然名为公主,但是身上早已经找不到任何一点贵重的影子。 但是即便如此,杨妈妈还是在沉默了一整夜之后第一次开了口:“铃娘在缝月事带,一会儿她会教给你相关的用法。”看着目光闪烁,不敢与自己对视的十八公主,杨妈妈先是冲其温和地颔首,稳住了其心神,而后,才问出了自阿九带她回来直到现在,自己最为关切的问题:“倒是公主你,何以就找上了我们家姑娘呢?毕竟今天之前,公主与咱们流云殿,实在是没有什么交情的。” 原委 杨妈妈问的直接,话里更是带了质问,却是瞬间,叫阿九与十八公主,都为之一震。阿九自然是因为此问在自己心间萦绕许久,只是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出口,所以就这么压在了心底不曾问出口。而十八公主,自然是被杨妈妈这一问吓得慌了神,一直以来就是强行稳住了自己才稍微显得得体些的举动,随着杨妈妈的质问,渐渐地也就溃不成军。 阿九并未想着打什么圆场,毕竟这个问题实在紧要。在她被身边的那些个人哄骗逗乐取笑,她却是当了真,且还是亲眼看着自己母亲血流不止地死去,在这种情况之下,她找到了自己,其中的原因实在容不得忽视。毕竟若是一个人认为自己就要离世了,要去找去见的,想必该是这一生,于自己而言,最为重要的那一个吧! 便如杨妈妈所说,自己与这位小公主,的确是没有过半点往来,甚至于连私底下的交流都没有,何以会在她认为自己不久于人世的时候,找到了自己呢?尽管原本还强撑着坐着的十八公主,虽然也是肉眼可见的紧张,但是现下已经抖如筛糠的模样,还是忍不住地叫阿九心生疑窦。 不过是一个问题而已,如实回答就是了,何以会将人吓得这副模样? 此念一转,阿九立刻便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如果当真是有人刻意引导呢?是不是代表着,自己又因为心软,给自己招来了不必要的麻烦? 几乎是瞬间,阿九的面色就有些不太好了,只是一看到又趴伏在地,抖得不成模样的十八公主,阿九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原本是想静静地等着她给答案的,现下想来,不论她因何而来,至少这个小姑娘本身,是个无辜的。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随即,阿九便看着杨妈妈摇摇头,低声说道:“妈妈,要不算了吧!” 杨妈妈也明白,眼前这个小姑娘的心有多么的柔软,是以,哪怕这并不符合她一贯的作风,至少在阿九面前,还是艰难地点了头:“这一次那便算了吧!只是姑娘与公主,往后便没有来往的必要了。别有用心的人,姑娘实在是没必要如此上心,咱们招惹不起。” 这话明着是说与阿九听的,但是实质,都听得分明。阿九并未反驳,自然也就是默认了杨妈妈的说法,到底自己也不是无坚不摧的,尽管十八可怜,但是谁也不是一身轻的存活于世间。不必要的麻烦,就尽早舍去吧!再如何同情,终归那就是属于她十八公主的人生,自己本也不该插手。 是以,阿九稍稍抿唇,而后看着杨妈妈上前将人从地上搀扶起来坐下,才稍稍高了嗓音,冲着门外笑着说道:“白术,你去看看,铃娘她们可做完了?公主出来这样久,也该回去了,可不能叫公主就这么等着!”待到听了白术应了一声,阿九这才笑着看向十八公主,温和又疏离地开口说道:“公主莫怪,臣女身边的人少,做事难免慢些!不过算着时间,估摸着也快了,不过是个月事带,也费不了多少事儿。” 阿九瞬间泾渭分明的交割,还是叫十八公主的眸子为之一黯。虽然阿九方才也不算十分的热络,但是眼底的关心与同情,却是货真价实的存在着。尽管眼下眸间脸上也都带着笑意,但是怎么看都带了些许距离,方才连惊惧之下都未曾说出来的话,终是在这一刻,再憋不住。 十八公主看着阿九,见她只是冲着自己颔首笑笑,而后便低了头专注于手边的点心,尽管自小无人教导,却也明白这是不愿与自己多说了。成败在此一举,若是再害怕,那便是真的再无法脱离那泥淖之中了。是以,用力地咬着自己的下唇,感受到此间疼痛之后,十八公主终是勇敢地开了口:“陆姑娘,其实我等了您三天了!今天一听说贵妃前来流云殿抢东西的消息,我便喜不自胜地赶了过来。只是还是晚了一步,姑娘前脚刚走,我就到了。” 阿九故意做出一副拒绝交流的神情,为的便是再吓唬吓唬这个本性单纯的公主。虽然她不肯说,但是阿九自己内心也没有表面表现得那样平静,毕竟若是她当真是被什么人驱使着前来,那么这个人是谁想做什么,还是不得不叫阿九心生提防。偏生,找了这么一位平日谁也不会多关注的公主,若是她自己不交代,那么,便是自己事后想查都查不出。 是以,当十八公主突然鼓足了勇气开口,阿九心头还是惊喜的。尤其是这样的开口,是兜底的节奏吧!一时间,阿九专注地看着十八,等着她将她所知晓的一切悉数道出。 阿九认真地凝视,还是给了十八公主十足的勇气,虽然一想到自己的用心,还有些无地自容,但是,若是及时认错,应该会得到原谅的吧!怀着如此想法,十八公主更加坚定了信心,看着阿九更加真诚地说道:“青云阁的人都说我是个贱命,生来便不被待见,所以活了这么多年,都是老天爷宽宥。” 见阿九朝着自己鼓励地点了点头,十八公主低头一笑,随即轻声说道:“是以,当他们拍手笑着说我染了脏病,就要不久于人世的时候,我也想了许多。我今年十一岁,阿娘死得早,身边也没个说话的人。但是唯有陆姑娘,次次见了都大礼叩拜,虽然每一次都将我吓得拔腿就走,但是我想着,想必这偌大的宫廷,认得我的,也就只有一个陆姑娘吧!” 方才还在生死边缘徘徊的人,一朝得知这些不过是女儿家每个月都会经历之事,还是有些恍惚。是以,说起生死之事,又迅速地回到了这几日的情境之中。 眸中带了感激,面上却是羞惭,十八看了一眼阿九便迅速扭头,低声说道:“我想着,反正就要死了,不如在死前亲自跟陆姑娘道个谢罢!虽然陆姑娘可能其实也和旁人一样,但是能见的人也就只有这么一个。” 孤独 因为说的并非是奉承的话,乃是实打实的交底,是以,十八公主也就没有了迟疑,只是尽可能真挚地将自己的想法道出。毕竟在她的眼中,这些话已经算得得罪人不好听的话。尽管一直以来甚至都不敢正眼看阿九的十八公主,此刻也是鼓足了勇气,将自己的眸子坦荡荡地落到了阿九身上。 终究,接下来要说的一切,至少十八公主自己的心里,是没有底的。毕竟一个别有用心找上门的麻烦,莫说是置之不理,便是打打骂一顿再撵出门去,都在十八的认知范围之内。自小就是这么过来的,太熟悉旁人发现自己内心想法与他们先入为主的想想不一致之后的反应了。 “不敢上前叫住,所以我便只能远远地跟在身后。” 十八公主知晓跟踪是不对的,尽管她的本意也不是为了跟踪而跟踪,但是事实就是如此。从前遇上类似的情况,还要出言解释,只是换来的却是旁人更加严厉的责骂毒打,是以,尽管知晓阿九不是那些人,但是习惯使然,还是率先将自己所有的不对的行为都一并道出。如此,至少能够一次承受所有,都说长痛不如短痛,十八公主,其实也是个懂得取舍之人。 见阿九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十八心里一松又一紧,因为没有打骂也没有嘲笑,但是什么都没有,是不是代表着的确是对自己的琐事不感兴趣了?这是比疾言厉色更加叫十八公主害怕的一种,毕竟旁人若是对她没有兴趣,那么等待自己的并不是什么好结果。虽然说是自小到大便无人关注,但是能够在无人管无人问的前提之上,从一个小姑娘长到如今,总也不能是全盘都只是靠了别人的保护。 到底也还是有人心疼其处境,虽然帮不了多少,至少在饿得奄奄一息的时候,悄悄地给上一口吃的,还是做得到的。是以,这么些年,十八并不算是完全没有人在意的。只是这些力量,都太过于微弱了,微弱到,他们连帮助别人,都只能在暗中进行。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就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幼年时的十八,终究是不能明白这些,当然,直到现在她也不是十分明白,为什么每一个帮助过自己的人,都是在夜里摸着黑找到自己,还再三保证不能在人前表现出与她走得近的事实。但是,至少十八明白一件事,与自己相识,并不是一件值得夸赞炫耀的事情。 虽然十八始终觉得自己没上过学见识少,但是自小算是在宫娥们身边晃荡的,她当然明白后宫中谁现下风头正盛。那么两厢一对比,自己这边连旁人帮了自己,都要千叮咛万嘱咐不可与人言,与宫娥们夜里争相炫耀今日结识了谁谁身边的小太监小宫女的热闹相比较,她便更加能够体会到自己在这宫里的位置。 从小就明白了并奉为真理的念头,却是在见到了阿九之后,一次次地被冲击,很难说第一次被阿九行跪拜之礼之后,十八当时的心境。但是也是因为阿九的举动,才使得她慢慢开始思考自己是谁,此生该做些什么这样从前从不会去想的问题。尽管,想了之后,也没有答案,但是总是好过浑浑噩噩。 是以,从小接收到的旁人对自己最好的态度,便是阿九的大礼相待了。哪怕是退避三舍都难得一见,日常最为舒适的还是被人无视。不被人看到,就会格外舒服的十八,却是受不得旁人私底下帮忙,明里却是与自己宛如生人的模样。小时候的十八,曾经还在想是不是自己当真便是那些人口里说的不知廉耻,只能丢人现眼的货色,直到阿九今日的一番教导,十八并不能全然明白,却是本能地将其放在了内心深处。 敏感又迟钝的十八,在面对旁人的刻意的疏远之时,心间都是难受的,又怎能承受得住阿九的疏离呢?是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阿九的神色,不见异常,确定了她没有怪罪的意思,才又继续说道:“只是等了好久都等不到姑娘,陆姑娘事多,不像我闲人一个。是,当我看到陆姑娘进了皇后的中宫,我便未曾上前,只是想着等等就好了。谁曾想,接下来陆姑娘又去了惠妃娘娘处。左等右等,也不见陆姑娘你出门,我就越发地忐忑。” 阿九始终都是静静地听着,虽然前一刻还在怀疑她是受人指使刻意接近自己。哪怕到现在她也还未完全说明白一切,但是阿九还是明白了,至少她身后没有别人。不论带了怎样的居心,只要不是有别人干涉,那便还算有得救。阿九不是一个喜欢听人絮叨的性子,只是这么些年下来,喜欢的不喜欢的,都得受着。 尽管这个公主,也少有人真的给与尊重,但是阿九却是做不到如旁人一般跟着踩她一脚。是以,也不催促,只是柔和地笑着,时不时的点着头。因为阿九知晓,这孩子是有多久不曾说过这样多的话了。因为孤独,甚至是她自己都不懂的孤独,所以一件本该简简单单就能说清楚的事情,她硬是说了这样多。 因为理解,所以阿九能够给与自己的温柔,哪怕自己什么都不说,只要给与回应,便是这原本只是属于一人听一人说的倾听,也有了相谈甚欢之感。 见到阿九时不时的冲着自己点头,十八说话的兴致也越发的高昂。尽管接下来的话,不是十分的好听,但是因为阿九温柔含笑的眼眸,十八到底没有犹豫,将所有的内心活动都在这和煦温暖的目光之中和盘托出。 “站在芷兰殿外的时候,我感觉我身上的血都流尽了,也不知道陆姑娘你什么时候会出来。”十八看着阿九,抿唇笑了笑:“我想着惠娘娘是好人,不能在脏了她的地儿,所以我便想着来御花园等着。毕竟陆姑娘回去流云殿,御花园是必经之路。我还在想着,说不定陆姑娘见到了还要给我请御医看病呢!” 埋怨 杜若时不时地看上内殿一眼,因为内殿里阵阵欢笑实在是引人注目。只是每一次透过珠帘看进去,都只是看着内殿里三个小姑娘凑到一处,或是讨论针线,或是彼此打趣,本该是一件极为寻常之事,但是杜若见了却是久久难以回神。毕竟,这里头的三个人,能在流云殿内凑到一处,实在是匪夷所思。 虽然阿九与杜若日日相伴,但是因为今日之事实在罕见,八年以来,头一回在流云殿里待起了客的阿九,还是有些杜若都未见过的热情展现在了小姑娘们面前。阿九不曾注意到杜若,但是十八却是眼尖,哪怕是半个月来,阿九几可算是日日将其带在身边,教她识文断字,教她伦理纲常,教她待人接物,变化不可谓不大。 但是半个月的时间并不足以改变一个人,尤其是过往经历,都异常的辛酸的十八。是以,有些已经植入骨血的本能,哪怕是阿九费尽心思引导,也不能将其悉数抹去。是以,哪怕是今日乐遥进宫,认识了新朋友,告诉了她许多新的道理,第一时间发现了杜若探头探脑地往内殿看的,还是十八。 到底从无到有的过程,还是卓有成效的。尽管十八发现了杜若,却也不像从前一般,无声息地走到阿九身边,低声地耳语。就像是小侍女对着主子,回事儿一般。 “嘉琰姐姐你看,杜若姐姐又看咱们了。”十八捂唇笑,随即看着阿九提醒道:“姐姐们可瞧见了?” 乐遥并不知晓十八从前是个什么脾性,但是只需瞧上一眼,便能看得出她身上的规矩也好、神态也好、言行举止也好,都有着一股子拙劣的模仿之感。模仿的是谁,当然不会是旁人,便是身边的这一位。因为如今乐遥与阿九都在帝京,是以两人之间也就不像从前一般只能埋头写信,但是相应的,对于彼此最新最近发生的琐事儿,也是再难了解了。 是以,对于十八,乐遥有些本能的不喜。并非这个人有何处不好,只是乐遥平生最见不得的两类人,蠢笨与谄媚,都在十八身上得到了体现,乐遥便也无暇再去细看这个人到底品性如何。很多时候,初印象便决定了一个人这一生对一件事、另一个人的看法,且终其一生都不会发生改变。 乐遥眼下,对十八便是如此。尤其是,乐遥奉旨入宫的情况之下,本也不能先到阿九这边。毕竟,张贵妃见识过了那些堪称奇物的胭脂香露,便费尽了心思召见了本该在家绣花探亲,吟诗作赋的少女。只是,这进一回宫自然是好事儿,毕竟阿九还在宫里,因为闻香阁她也算是入了一股,若是进宫能够相见,倒也是个好的机会。虽然,张贵妃不是个好相与的,乐遥也早有耳闻。 但是叫乐遥诧异的却是,直到进了宫,虽然是张贵妃召见,但是照着常理应该先去中宫锦乐宫拜见皇后的自己,就这么被直接的迎进了喜盈宫不说,还在张贵妃那里被敲诈得险些送命。作为大历天子的宠妃,尤其是得宠十年的宠妃,竟会是如此强盗做派,着实是叫乐遥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直到,中宫皇后的人三番五次的邀请要人,乐遥这才得以脱身。只是见识了张贵妃的飞扬专横之后,乐遥便也对那位民间风评颇高的皇后娘娘的印象,大了折扣。毕竟张贵妃在民间虽然名声不好,但是却也只是诸如妖妃祸水一类算得是夸赞其容貌的。毕竟能担得起妖妃与祸水的,在乐遥的印象中也不过是些燃烽火博美人一笑、举一国之力送荔枝解美人口腹之欲的典故。是以张贵妃能得这样的名号,先入为主在乐遥脑中的,便也只余下了美貌。 但是却是未曾想到,这美人儿言谈举止粗鄙不堪也就罢了,偏生还这样的眼浅。虽然的确自己手里出来的都是顶珍贵的东西,足以叫天下女人为之疯狂,但是这也仅限于普通女人啊!见惯了世间好物的祸国妖妃,怎能如此粗暴呢?以后专为她一人制胭脂什么的,未免有些过于想当然了罢! 是以,尽管才不过犹豫了一刻,张贵妃就恨不能将自己拆吞入腹的目光时,乐遥一时间也不免感叹一句美人儿美则美矣,却是个猛张飞!只是,乐遥到底不是寻常的孩子,若是以实际年纪来论,说不得自己还比她年长了几岁呢!双世为人,虽然在绝对的权利面前,任何的聪明机智都不过是蚍蜉撼树,但是自己也不过是为了拖延。 毕竟阿九不可能不知道自己进了宫,在喜盈宫迟迟出不得门,她必然也会想些法子。自然,她们两个加一处,都不能对贵妃做些什么,但是两个实际年纪加在一起都八十有余的人,总是会有办法的。是以,当她因为皇后那边三番五次的来人得以摆脱了张贵妃的步步紧逼,乐遥心内只有对阿九的敬佩。 居然连中宫皇后都能请得动,阿九果然也不是在宫里白蹉跎了八年。 但是余下更多的,却是对皇后的猜测。毕竟是中宫呢,且无子,还有合宫上下宫里宫外一致的好名声,这着实有些奇怪。要不这人便是真的如传闻之中圣人一般的人物,要不就是心计权谋都到了顶尖的。虽然都说皇后娘娘是圣人,但是先见识了张贵妃的蛮横之后,乐遥对皇后的印象,还是停留在了后一个。是个强者,不然,怎么会将张牙舞爪的张贵妃都收服了呢? 虽然皇后的旨意,张贵妃也是推三阻四,到底还是有些不太尊重。但是终归,不也是低头了吗? 直到见过了皇后,对上一双温和的眸子,先是笑着谢了一番自己的礼物,而后便也不多留乐遥,直接派人将其送到了流云殿,乐遥这才相信原来这活在百姓嘴里的圣德皇后当真圣洁又贤德。 然而,这一日的好心情,却是在见了竭尽全力模仿阿九的十八之后,落入了低谷。甚至于,对阿九都有了些许埋怨...... 约束 明明知道自己会过来,怎么就不知道把不相干的人支开呢?既然自己会来,这样难得的机会,显然也不会只是做些说说笑笑,做做针线这样的事儿。明明还有更要紧的任务啊,结果就只能这么闲坐着,乐遥颇有些无语,尤其是看着自己手上绣的一团糟早已经瞧不出模样的茉莉,更是一股子没来由的烦躁。 当然,乐遥也不是将心事都写在脸上的人,是以,即便脾气上来了,也只是将手里的绣架随意地一丢,而后看着十八笑着说道:“兴许杜若有些什么事儿呢,不如你去问问?” 十八自小就是被人使唤惯了的,是以,乐遥此刻的一声吩咐,她也不觉得突兀。尤其是看着宛如仙女儿一般的姑娘总算是与自己说话了,十八更是一股子法子内心的兴奋由内而外渐次蔓延。几乎都不作他想,朝着乐遥兴奋又感激地一笑,随即般雀跃着离开了内殿,去往杜若的方向。 至此,阿九才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而后看着乐遥笑:“这可不是你的风格,什么时候,你也跟那些人一样了?”阿九其实并不知晓乐遥不喜十八公主,直到见着乐遥毫不避讳地颐指气使才品出了些许,看着乐遥不无讶异地调侃:“可见,还是少了容人之量!” “陆嘉琰,你可别得了脸还卖乖啊!我险些要被那张贵妃给拆吞入腹了,你这个出卖朋友的,还好意思坐这里清清闲闲地绣花!”下意识地,乐遥看了看被自己丢在一边的花架子,一副惨不忍睹的模样,迅速地收回了目光,笑着说道:“倒是你啊,跟我也是半斤八两,怎么还耐得下性子,还不快些丢开。” 说话间,乐遥也就自然地伸出了手将阿九还捧在手里的绣帕接过,本是想要趁机说会儿话,1却不曾想结果之后的惊鸿一瞥,却是险些叫她笑得背过了气去。 “好不容易将十八打发走,你笑得这样大声,是不是想再把她叫回来啊!”听得乐遥突然爆笑,阿九知晓她是因何发笑。虽然两人的确是不相上下的水平,乐遥笑自己也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但是阿九还是忍不住红了脸,着急地抢过了自己的帕子,随意地揉成一团将其往房间里随意一丢,而后才故作强势地说道:“不如我这就去叫她了?” 阿九当然也只是随意一说,毕竟乐遥进宫虽然不在计划之内,到底如今进来了,的确还有好些事情要说,倒也不再只是两个人的玩闹。其实哪怕乐遥没有将十八支出去,阿九自己也会交代她先出去玩一会儿。毕竟在乐遥来之前,得知她已经进了锦乐宫的时候,阿九便已经交代过了十八。是以,其实方才十八能够立刻离开,除了是被乐遥迷得晕头转向了之外,但是跟阿九提前的交代也有着脱离不开的关系。 轻轻地叹上一口气,阿九低声说道:“见识过了张贵妃的厉害了吧,我当真不是有意出卖你的。只是这人蛮横无理便罢,实在是有些太不顾自己的情面了。今日在喜盈宫,没事儿吧!” 尽管乐遥没有说喜盈宫的事情,也是因为不信任十八的关系,毕竟在进流云殿之前,乐遥甚至见了十八都想不起来她的身份。尽管只是头一次见面,但是凭着年纪,许多时候每个人心间都会对初见之人有些猜测。但是十八,若非阿九介绍,乐遥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公主与眼前所见的女子联系起来。 到底在乐遥的心里,公主都该是昫阳公主那样如骄阳如明月,哪怕乐遥也知晓昫阳公主的来历,不该将对她的印象强加到只属于这个时代的人身上,但是却也不该是十八那样一副别扭的模样。尤其,十八拙劣的模仿看着着实有些难受,是以,即便没什么要紧事儿,乐遥也是不肯当着外人的面多说些什么,这才有了三人坐下来绣花儿的场面。 是以,此刻十八不在,乐遥自然是立刻将所有的情绪都展露出来,看着阿九笑:“总算是知道问我几句了,那张贵妃没进宫之前,家里怕是做山大王的吧!这样凶悍,也不知道当今的皇帝陛下审美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感叹间,见阿九神色立刻变得紧张起来,乐遥不由也跟着心里发紧,低声问:“没事儿吧?看着这样久还没进来,想必也是提前被交代了,不错啊,知道照顾我来的。说起来,你怎么会和这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公主走得这样近,还从未听你说过。” 阿九在宫里待得久了,自然是知道,哪怕是在自己的梦里,有些话都不是随心所欲就能说得出口的。因为宫墙之内,谁也不知道在哪一处还暗藏了一双眼睛一对耳朵。但是乐遥此刻能够畅所欲言,也是因为知晓这是自己居住了八年的地方,怎样都是值得信任的吧!想到此处,阿九不免一阵苦笑,而后朝着乐遥轻轻地摇头:“议论圣上之举,不论在何处都不可取。所幸你也没说什么不敬的,倒也无妨。” 乐遥听着阿九的这一番话,便忍不住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倒也不是对阿九反应的意外,而是想到自己方才居然在别人的地盘之上,口无遮拦的说话,着实是有些忘形了。是以,强自镇定下来,而后才看着阿九,低声问道:“你这里,自己的地方也不能十分自由地说话吗?” “宫里头,哪里又有能自由说话的地方呢?”阿九轻轻地摇着头,而后笑:“不过是相对来说,这流云殿已经是最能叫我放松些的地方了。到底内有铃娘外有杨妈妈,倒也不必我十分的操心。只是还是会害怕,怕隔墙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不过,咱们也没什么是必须要瞒着所有人的,至少圣上的人没必要瞒着。” 其实阿九也不知道自己身边有没有监视的人,毕竟自己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人,但是正所谓万一呢?若是有个万一,那便是祸从口出了。 鸿沟 为了约束自己,也是为了保护家人,即便没有发现过任何异常,阿九还是将自己当做被监视的对象,以此要求自己时时刻刻都要保持着小心谨慎,以免给自己和家人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是以,即便是一切都不明朗的情况之下,阿九还是笑着道出了那一句叫后来的自己庆幸了许久的话。 “更何况圣上宅心仁厚,才不会与我们这些小妮子计较呢!倒也没有必要过分防备,今日咱们便畅所欲言吧!” 此时的阿九还只是出于为安全计的考量,并没有旁的感受,若说其中的真心有多少,更是难以估量,但是有些时候,本也只是一个态度。自然,阿九与乐遥,谁也不知道就因为这一句话,后来的自己,会因之得救。 自然,这一切也都是后话了,此刻便也就先行按下。 阿九看着乐遥,见她面上神色从说不出的严肃,渐渐放松,阿九知晓,她也是领会了其中的意思。一时之间,阿九不免感叹乐遥的聪慧,自己切身体会了许多年之后,才能有此反应,不想乐遥竟是在自己的三言两语之间,便想明白了内里那些不能摆在明面儿上来说的话。几乎是瞬间,阿九的思绪便又飘回到了杨妈妈笑着否认乐遥与自家八哥有一丝半点可能的那一刻。 杨妈妈果然不愧这几十年的深宫经历,不过是幼年时见过了乐遥,便能得出将来经历不凡的结论。如此一来,自家哥哥的确普通。一想到那一日乐遥应邀来家里,嘉珀竟然借口学业繁重,躲在书院硬是不肯回家,哪怕是现在想起来,阿九都不由得发笑。这样的表现,倒是与之前信誓旦旦要抱得美人归的陆嘉珀,完全是对不上号了! 不过如此也的确为阿九俭省了许多麻烦,毕竟这媒人,阿九实在是做不来。至少,当着好友的面,说我哥哥心悦你,她却是做不到的。一想到那天在德聚斋,自己只是笑着提了一句五哥哥嘉珑似乎是对永乐侯府的关姑娘有些想法,乐遥便笑着摇了摇头,低声说出那一句“怕不是你想要我帮着给周三写信,帮着撮合撮合五哥哥与关姑娘”的话时,又能知晓,乐遥,的确是比自己聪明了许多。 不过的确也是如此,如若不然,今日她又如何能进得宫呢?毕竟她只是外臣之女,若非是一颗玲珑心一双纤细手制出了能叫天下女子为之疯狂的好香好胭脂,她此生,至少出阁之前,都与宫廷无缘。 阿九轻轻地叹了口气,虽然一直都知道乐遥聪明又漂亮,但是当她有一天,便如今日一般,真真切切地认识到了自己与乐遥之间的差距之时,阿九的心情还是有些沉重了。倒也不是因此就对乐遥生出了不喜之心,也不是就此自轻自贱,只是感慨,原来人与人之间,当真存有天堑。 虽然在大历,存有天堑的是阶层,但是到底也还是有人能够跨越的。虽然跨越阶层的也少之又少,能够得偿所愿的更是屈指可数,但是这却也代表着阶层的鸿沟虽然难以跨越,但是也并非不可跨越。远的不说,落雪表姐便是最好的例证,虽然这其中有阿九心知肚明的阴谋,到底在外人眼中,商户之女稳坐世子妃之位,无异于天方夜谭。 即便自己那可怜的落雪表姐大婚当日便是昏昏沉沉的过了门,人人都当她撑不过一年,却不曾想而后她倒是无碍,反倒是新婚一年的广阳郡王府世子,新婚的夫婿死在了跨洋的商队葬身鱼腹。但是她自己,终究是幸运的,比起原来的人生,总是好了许多。世人只见得好的一面,当然这也与人们只肯展示在人前自己光鲜亮丽的一面,但是哪怕知晓其中内情,也不会有人在意。 毕竟只要能够脱离自己眼下的阶层,只要能够活着享受到从前从来也没有机会享受到的人生,哪怕是布满荆棘,还是会义无反顾。陈家落雪,哦,不对,该是寡居多年的广阳郡王世子妃,便是最好的佐证。但是没有人会在乎这些,毕竟再如何不幸,表姐终究还是顺利地诞下了遗腹子,虽然身体先天便有不足,心智更是随着身体一天天长大不能跟上,显得有些痴傻,终究还是有了指望。 是以,世人还是看到了,跨越阶层的希望。哪怕难于上青天,终究是可以找到出路的。但是人与人之间,有些天然的鸿沟,却是一生都无法追赶。哪怕用尽全力,也堪堪只能望见别人一道潇洒而轻松的背影,哪怕如此,都算得是幸事一件。 当阿九想起这一切,一时间心头还有些庆幸,自己该是怎样的幸运啊,居然得以与这样聪明的乐遥成为同路人。不需要远远地瞻仰其背影,也不必望洋兴叹,只是跟在她身边,与她一起共同做一些事情,尤其是自己比她差了那样多的情况之下,阿九不由得又望着乐遥笑。只是这笑,落在乐遥眼中,却是越发的诡异了,怎么阿九越笑越傻气了呢? 对上乐遥疑惑的眼神,阿九自然地笑道:“乐遥,我觉得我格外的幸运,若是没有母亲与七婶婶的交情,无论如何,我也没有办法与你成为好友。那么,便也只能像八哥哥一样,远远地看着美人却不敢近前。”阿九将原本没有说出来,但是在看过了嘉珀之后害羞得一改往日大方,反而添了无数心事的态度之后,阿九突然觉得,或许自己应该帮帮八哥哥。毕竟,若是没有许陆两家的交情,自己与乐遥都不一定有机会相识,但是如今却成了好友,就是因为各种契机。 说不得,嘉珀也能心想事成呢?只要自己愿意牵线搭桥,说不得自己便会成为改变他们之间人人都说不可能的契机。 尽管明白今日并非保媒拉纤的最好时机,但是这一刻的阿九,心明眼亮,赶在正事儿之前,继续说道:“八哥哥当真倾慕你,乐遥你好生想一想,当然眼下要紧的还是闻香阁,可有进展了?” 月遥 这话题转得实在生硬,饶是乐遥,都接不住。毕竟这话里头的信息,着实是叫乐遥有些惊愕。八哥哥?陆八公子?想来就是那一日在德聚斋门口看自己看傻了的那一位了。原来并不只是仅仅因为自己的面美貌才会呆呆傻傻的,还有所谓的一见钟情啊! 一时间,乐遥有些头大,怎么这些孩子都这样的早熟呢?自己如今也才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小豆丁,要啥没啥的,除了一张脸的确绝色之外,实在是找不到叫人心动的理由啊!尤其是,一想到嘉珀的身量面容,也是稚气未脱的模样,乐遥不免更觉好笑。因为与阿九自有一股独属于她们彼此的默契,是以即便陆八是阿九的哥哥,乐遥也是在惊愕了一阵儿过后,果断地摇了头。 “嘉琰,你不觉得你哥哥不过就是见色起意吗?”虽然两人在许多事物的看法之上,都是乐遥影响阿九更多一些,但是在这上头,两人的意见却是出奇的一致。乐遥从榻上起身,走到阿九的妆台跟前,揽镜自照,看了镜中美人儿许久,才低声叹道:“虽然这张脸的确出色,但是我如今明明也还只是个孩子嘛,何以他们都喜欢这样孩子气的姑娘?成熟丰腴的女人,才该是男人们的最爱啊!” 尽管从出生到现在已经十二年了,但是乐遥的灵魂却是始终无法与这个时代产生共振。或是因为她原本所处的时代本就与大历相差甚远,哪怕是阿九都能更加容易融入其中,但是她不能。所以,在阿九跟前,乐遥的状态是最接近内心深处的那个自己的。从来都是荤素不忌,言谈自由的的乐遥。 倒也不是说这样的乐遥才是真实,不过是人人皆有千面,面对一个人如若能够找到自己最舒服的状态,那便是真实。是以,和阿九一起相处时的乐遥,没有了众人眼中的温柔谦和,将心中想法直言,反而更多了一些泼辣爽利之感。是以,当她此刻对镜发问,也并不显得突兀。 尤其是乐遥此刻的感慨,还与自己当初初初得知消息时的想法一致,阿九便也是莞尔一笑:“是啊,但是谁说见色起意就一定是坏事儿呢,是吧,乐遥?你一致与我说,在你的世界里,人们尊重每一种感情,每一个声音,所以我想哪怕是拒绝,乐遥也会当着八哥哥的面,对吗?” 阿九不知道乐遥的时代到底如何,但是透过其描述,却是明白那是一个极其尊重女性尊重弱小尊重少数群体的世界。是以,当她如此肯定地拒绝之时,阿九也有失望,但是失望过后,反而是赞赏。这样明确的表达自己的内心,也是自己需要学习很久的功课啊!而且,他们到底还没有真正地见过面说上话,哪怕是拒绝,也是做不得数的。至少,没有当面的拒绝,都算不得数。 乐遥又怎会看不出就的小心思,那些没有出口的撮合,借着拒接之名的撮合,乐遥看得分明,但是诚如阿九所言,见色起意未必不是一段良缘的开始。虽然那天见了陆嘉珀,自己并没有生出任何旁的想法,但是单凭着他是陆家人这一点,倒也能叫乐遥好好的考虑一回。 家里的安排,虽然父母都未曾与乐遥明言过,但是乐遥这样的人,又怎能看不出他们的打算。高嫁女低娶妇,尤其是自己既无嫡亲的兄长,弟弟倒是有一个,也不过是个庶子。家中又有非常迫切的向上向前之心,靠谁自然是一目了然。毕竟,一个家族的崛起,总是不能靠庶子的。更不必说自己那弟弟,本就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孩子,偏生自家母亲还一味的捧着宠着,终是照着她心中想的方向长歪了去。 若说自家母亲并非存心,乐遥却是不信的。毕竟,那孩子幼年时也只是个普通的善良孩子,可没有那些个蛮横骄纵无理霸道。虽然不至于开疆辟土,但是若是好生教导了,守成的能力总是有的。但是如今,乐遥心中无奈,母亲心里那一股子劲儿,终是将一家人都套牢了,而在这其中,被套的最深的显然会是自己。更不必说,即便弟弟没有被养歪,也运气好到娶到了高门妇,自己也少不得要为家中付出些什么。 原本乐遥的打算,是替家中赚尽天下脂粉钱,如此一来,凭这许家的门楣,并着弟弟的敦厚,与自己赚下的万贯家财,或许当真能为自己分担不少,毕竟没落的世家总也是有的。但是防不胜防的,就是生身母亲的刻意捧杀,叫自己家中这唯一的男丁,莫说与伯祖父家中的哥哥们相提并论了,即便是那位堪比陆家子的汪明荃,将自家弟弟与其相提并论,都有碰瓷的嫌疑。毕竟即便是他们身边的书童,都有比自家弟弟还要出色的。 是以,乐遥轻轻地叹了口气,家里的重担显然是需要自己一肩挑起,若是自己是许家嫡系也就罢了,偏生跟许家还是隔了一房。是以,虽然与陆家结亲,将自己嫁到陆家绝非父母心中最佳的选择,但是若是要论及实惠与亲疏,陆家人上门提亲,他们也是断然不会拒绝。毕竟,与陆家结为姻亲,显然于自家也是有极大的好处。 “人家没有当面说,你要我如何当面拒?”乐遥无奈,只是这些事情也不必对阿九说起,毕竟她总是单纯许多。是以,乐遥回头看着阿九,轻轻地眨了眨眼而后狡黠一笑:“不如你这回回去给我和你八哥哥安排一下?上回我去你家,陆家哥哥们能见到的都见了个遍,唯独不见你八哥哥,当时也不在意,现在想想怕是刻意躲着我呢!那样害羞的性子,可不是我会喜欢的类型哦,我且看他这一回的表现,是如何同我一诉衷肠的,而后再看吧!” 阿九见到乐遥果断地拒绝之时,心中明白有些事情的确强求不得,但是却不曾想,峰回路转之下,竟是如此结果。若说方才是乐遥惊愕,那么此刻便是阿九震惊了。 理想 许多事情的发展,总是会超出人们的预期许多。尤其是那些本就只是凭着本心所动,会有万般可能之事。 对上阿九呆愣的目光,乐遥被勾起的心事儿又都尽数消失,转而有些无奈,这阿九的反应,着实可爱的很。只是到底便如阿九方才所言,眼下最为要紧的,终究也不是混是不婚事的,终究多亏了昫阳公主,大历女儿如今都嫁得晚。迫在眉睫的,终究还是尚且还只得了个名字的闻香阁,到底这才是眼下最为重要的事情。 乐遥看着阿九轻轻地摇着头,而后便也就直接坐在了妆台之前,面对着阿九的方向,笑着说道:“终究这事儿你还有半月的功夫可以筹划,倒是我,怕是离出宫的时间愈发的近了。小阿九,你确定不与我商议商议闻香阁的事情吗?我这些日子看了好些铺子,都不错的,你要不要也了解一下?” 阿九知道今日重点还是要落脚在闻香阁之上,尤其是时间紧迫,自然立刻便从惊愕之中抽离,看着乐遥不住地点着头,一边还从榻上起身,走到乐遥跟前,将人拉到窗边美人榻上笑道:“在这里说!不过才半个月的时间,竟是连铺子都瞧好了,乐遥动作果然快得很。快与我说说,都是在什么位置?到底我比你早到帝京这么多年,虽然出门的机会少,终究也还算是了解何处最为繁盛的。” 因为五日前接了进宫的口谕,乐遥自然是将这些时日自己所做的一切都规整了一番。虽然来传皇后口谕的内侍嘴里并未提及是否可以去别处逛逛,但是乐遥还是做足了要与阿九见面的准备。是以,虽然今日磨蹭了这样久,才算是说到了正题之上,但是面对阿九这一番话,乐遥还是保持着怀疑的态度。毕竟她虽然到帝京时日不短了,但是大多数时间都在深宫,哪里知道街市之上的动向。只是阿九却是在乐遥的目光之下立刻进入了状态,看着乐遥笑着说道:“别这样怀疑地看着我,我也是时常游街串巷之人,总是了解的。” 乐遥怀疑的目光,终究也未曾消退,反而是在阿九这一句莫名便失了底气的话语之中,确定了阿九的真实水平。“扑哧”一声,乐遥便笑出了声,只是看着阿九有些生气了的模样,知晓自己不好再嘲笑于她,立刻收了自己面上的笑容。憋着笑,乐遥取过了一支毛笔,蘸足了墨水,而后才在阿九日常习字的字帖纸上画了帝京各坊的大致图。 阿九自然也是故作恼怒,乐遥看得出,阿九也知晓乐遥不会真的当真。不过是借故收了两人的玩闹之态,毕竟正事儿便得以正色对待。是以,见乐遥憋着笑画图,阿九便也开始认真地看着,还不忘低声问道:“你何时还学会了作坊市图,这水平都要堪比制图师了?” “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乐遥作图的间隙,抬头看着阿九笑笑,而后又埋头画图,解疑答惑:“我到帝京都一个半月了,该熟悉的早该熟悉了。不过是一座城而已,一个半月的时间足以摸清主干道了。倒是你啊,不是自诩游街串巷的吗?来与我说说,这里是哪?” 阿九不料这突然之间便被乐遥抽查了,一时间面色还有些微囧。毕竟方才不过是仗着乐遥才来,不了解才敢夸下海口,说自己了解帝京繁华。其实自己这些年,当真去过的,着实算不得多。更何况,自己出门都是坐车,到了点便直接进门,若是说哪条街哪家店,阿九还不算全无了解,但是就这么看坊市图,却是有些摸不清头脑了。 觑着阿九一脸委屈巴巴的模样,乐遥适时开口,笑着说道:“还说你了解呢!这可是棋盘巷啊,帝京城里最为繁盛之处,你竟是看不出来。要学的,还很多啊!毕竟咱们的闻香阁,若是租金能够再谈下来三成,大概率就要落在这条街了。” “可是之前你不是更倾向于开在西市吗?”阿九听了棋盘巷,立刻知晓了是在东市的主干道上。虽然的确繁盛,也不失为一个好地方,但是相比起来,却是少了几分贵气。毕竟大历历来就是有东富西贵一说,虽然东市的确不失为一个好地方,但是因为闻香阁要做的,乃是贵族的生意,是以若是开在了东市之上,怕是在定价之上,会有些变动吧!尤其是,阿九想到棋盘巷那一头紧邻的,不免皱眉:“而且棋盘街后面便是北康里的教坊司,谁家女眷也不愿主动踏足棋盘巷。” 阿九有一句话终究是未曾出口,到底要做的是贵族女眷的生意啊,怎能将店铺开在那等位置呢?虽然凭着乐遥一提及,阿九心内隐隐便有了猜测,但是阿九终究也不敢确定,毕竟谁也不敢如此大胆。但是乐遥又岂是寻常人呢?既然打定了主意成一番事业,自然所思所想也并不以寻常人的目光相同。 看着阿九面上的担忧,乐遥笑得温和,点头肯定:“就是你心中所想,我要做的的确是贵族的生意,但是那也只是第一步,到底我要做的是如昫阳公主一样的事情啊!要改变天下女子护肤上妆理念,当然是不敢与昫阳公主比肩,但是若是能够做得这么一件,我也心满意足了。北康里教坊司的姑娘们,便不是女子吗?更不必说,她们还是有消费能力的女子,天下美人儿除了皇宫世家之外,便属教坊司最多。阿九忧心什么呢,我们要做的,可是和昫阳公主一样的大事儿啊!” 乐遥话音落,笔下的帝京坊市已经跃然纸上。阿九看着纸上方方正正的帝京城,棋盘巷里更是被画了个圈,阿九却是有些愣愣。许久之后,才颤抖着声音,迟疑着说道:“我们,不对,是我,我真的能行吗?如此大事,我真的可以做成吗?乐遥,不如你找旁人,就周三姑娘一起吧,我,我投钱就行了,做这些不行的,定会拖你后腿!” 踌躇 阿九自来便知晓乐遥是有大理想,要做大事情的人,毕竟当她拿出她自己的香露之时,便曾经同阿九提起过,希望能够颠覆世间女儿对已有的护肤上妆知识,希望世间的女儿家都能够更加的爱自己。这些,阿九都是听在耳里,记在心间的,且久久不曾从听到这一句话的震动之中抽离。这是多么伟大的理想啊,怕也是只有乐遥这样的人才能产生如此想法了。 但是,哪怕是这个都消化了许久阿九,到底还是接受了并大方地给出了自己多年积攒,毕竟若是能够为世间人出一份力,阿九也是愿意的。然而,阿九还是未曾想到,原来乐遥要做的事情,是比肩昫阳公主。这便有些叫阿九接受不能了,昫阳公主有多伟大,根本就无需多想。阿九相信不止是本朝人对其尊重推崇,便是到了后世,百年后的世界,昫阳公主也必定是人人尊崇之人,毕竟她做的事情,任意一件都足以让她成为流芳百世的人物,更不必说她做了这样多。 诚然青史留名对任何人都是一种诱惑,尤其是这个时代,又是女子,想要在历史之上留名根本就是天方夜谭,但是昫阳公主做到了,且做得十分的成功。尽管阿九与乐遥因为猜到了她来历的关系,多多少少也不会显得过于惊异,但是心中的景仰却是不减分毫。毕竟哪怕只是将自己所熟知的展示出来,能够影响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乃至千秋万代人的思想,本也不是一件容易之事。 是以,当乐遥微笑的唇间出现了昫阳公主之时,阿九就知晓,乐遥想做的事情,那是比自己心中所想的更加大了许多。改变世间女儿错误的妆扮理念,阿九尚且主动。毕竟这世间的女子,其中有自己的母亲,有自己的姐妹,有自己的好友,有所有自己认识的人。做这么一件事,与其说是旨在全天下的女子,还不如说,当阿九知晓铅粉的危害过后,她会更加迫切的想要促成这一件事。 阿九的愿望并不宏伟,她要的,不过是想要她关心的人远离铅粉的危害。毕竟祖母如今年迈,阿九虽然不常回家,却也知晓她的肌肤格外的脆弱。从前在苏州还好,到底湿润也还年轻,总是不显。自从到了帝京,阿九虽然只是在襁褓之中见过一眼老祖母,但是无论如何,尤其是她们这样已经处于养尊处优的阶层,即便老去也该是优雅而美丽的。 如今的陆老夫人,的确还是美的,毕竟岁月能够叫美人迟暮,但是迟暮的美人经历的岁月,也给她带去了丰富的内涵。内里的气质早已经超越了外在的容貌,是以年纪上来了不会有人过多的在意外貌。但是当八年前,五岁的阿九北上帝京,看着肌肤松弛的祖母,还是有些惊愕。 虽然都说是北方的风霜雨雪犹如刀割,再如何小心保养也是被催促着一日日年迈,但是阿九如今知晓了大历朝不论世家贵族还是蝇头百姓,用的脂粉都脱离不了铅,也算是解了八年前的疑惑。 是以,当阿九知晓乐遥有更好的妆粉可以替代,最要紧的是天然不伤肤质,自然是立刻开箱将自己的小金库尽数交给了乐遥手中。但是哪怕阿九想着乐遥会一步步地壮大,先从贵族开始,再渐渐推及平民,这才算是改变世间女子理念的举动。但是饶是阿九已经尽力地去想象了,却也还是没有算到,乐遥的野心与抱负,居然是比肩昫阳公主的程度。 虽然说不上来缘由,但是阿九却是怎样都不愿意将自己的来历与底细透露给昫阳公主,明明她是宛如朝阳明月一般的存在,本不该对这样的人心生防备。但或许是因为那些自己所熟悉的故事,都被冠以昫阳公主之名出现在大历的因由,阿九终究还是对其有些顾虑。能将他人之作冠自己之名,虽然能够一字不差地复刻出来也是常人所不能及的能力,但是却也看得出此人好名爱名的本性。 那样的性子,会容许一个两个与她一样经历,知她底细之人出现在她身侧吗?都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连自己都会心生防备,昫阳公主那样的人,又怎会没有呢?尽管这些经历不论是自己还是乐遥亦或是昫阳公主,谁也不会宣之于口,毕竟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但是,自己的来历握于他人手中,总不是一件好事儿。 更何况,乐遥想要成为和她一样,青史留名百世流芳的人,晴空会出现两轮太阳吗,夜空会升起两轮圆月吗?那样渴望盛名,又岂容他人与之争辉呢?哪怕是没有利益相关,任谁知晓自己剽窃他人作品的底细,心里都会不舒服的吧!在阿九的心中,一方面有对昫阳公主的敬佩,另一方面,也会将其看作一个与自己一样的普通人。 毕竟,圣人不会容许自己身上存污。哪怕是无人知晓的事情,只要不对,就决计不会去做。昫阳公主未曾做到,那么她就还是有普通人的这一面,是以,阿九轻轻地叹了口气,只要是普通人便会有普通人的烦恼,没有人是洁白无瑕的,任谁都有其阴暗的一面,昫阳公主的阴暗面,其实并不算严重,至少在经历了那样离奇经历的阿九眼中看来是这样。 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不论昫阳公主将谁的作品带到了这个世界,都的确是只属于她的作品。因为不论是曹雪芹还是汤显祖,或是李白苏轼,这个大历的世界里,他们本就不存在。不存在的人,又有什么作品可言呢?但是阿九明白,不是这么算的。至少,一朝被昫阳公主知晓了自己与乐遥的来历,她心中不会这样想。 阿九迟疑了许久,也犹豫了许久,因为明白乐遥想做的事情,尤其是在了解了她的决心之后,原本就对拉昫阳公主为靠山一事就不甚赞同的阿九,隐藏于心的许多看法终究还是出口:“乐遥我当真做不到与昫阳公主牵扯太多!” 轻松 乐遥一开始见阿九连连摆手拒绝,甚至于还将周芾都带了进来,心中只觉得好笑。宁海侯府的周三,的确是自己的至交好友,与阿九这样和自己有着共同经历,才自然而然便成了好友的情况不同。周三与自己本就是一样的人,虽然性格并不相同,但是骨子里的东西,却是一致。 其实若非与阿九的背景一致,乐遥知晓,凭着自己的性情,怕是一辈子都不会与阿九这样的傻姑娘有什么瓜葛。毕竟,她喜欢的从来都是强大聪明又漂亮的人,不论男女。阿九固然也不算傻,但是她比起乐遥会欣赏,会想要结交的性子却是南辕北辙。当然这些不同,并不会妨碍乐遥与阿九交往,还成为亲密无间的好友,毕竟那些不可明言的缘由,注定了她们的感情不会普通。或许,她们之间的关系,用亲人来描述更为准确。 但是周芾,乐遥却是笑着弯了唇,三观一致,性情一致,心中向往的事与眼中欣赏的人,都是出离的相似。乐遥在结识周三之前,从不相信世界的另一个我这样的说法。直到去年年底在宁安,见到了周芾,这才在彼此对视过后,生出了她们两人合该是一个人的感觉。谈及诗词歌赋,谈及禅理佛经,就连寻常小事儿八卦笑点,都是高度的一致,这样的两个人,很难不成为至交的好友。 自从结识了周三,乐遥便在第一时间在信里描述了自己的惊喜告诉阿九知道,是以阿九会知晓还有一个周芾,宁海侯府的三姑娘与乐遥格外的投契。但是他甚至都还未见过周三的面,见都还未见过,不过只是凭着两人信笺往来的只言片语,阿九便敢拉她出来,乐遥心中也是觉得好笑。 直到听了阿九那一句,不愿与昫阳公主有过多牵扯出口,乐遥才知晓自己或是并未真正的了解过阿九心间最真实的感受。是以,当即便正色看着阿九,格外认真地开口问道:“昫阳公主有什么不对吗?你怎会如此抗拒。” “只是觉得《红楼梦》、《西厢记》、大江东去复又月下独酌,风格着实有些过于迥异了。”阿九闻言连连摇头,抬眼看着乐遥,低声说道:“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乐遥就不会有如此感受吗?昫阳公主,是个捉摸不透的人,我不敢靠得太近。但是乐遥你不同,你有抱负你有理想,你本就该如正午时分的阳光一般灼目,你注定是要熠熠生辉的,如昫阳公主一般。” 阿九看得出,只自己第一句话后,乐遥眼中除了有一闪而过的惊讶,还有异常浓烈的不认同。但是阿九却是先冲其摇头,头一次以强硬之态开口继续:“但是我不一样,我自小就没什么志向。家人健康平安生活惬意富足,便是我此生所愿。所以,任何有危险的事情,我都会尽量避免。” 说到此处,阿九稍作停顿。毕竟头一次以这样严肃的姿态面对乐遥,且还是长篇大论,哪怕是阿九自己,也是多有不适。是以,稍事休息过后,阿九才继续说道:“你也知道的,这一生里,我做的最出格的,便是劝母亲安心放我入宫。我想来吗?并不。但是因为我知道拒绝的后果,明白是我承担不起的结果,所以两害相权取其轻,哪怕我不喜欢太刺激惊险的人生。所以,我出资入股,但是我不会成为你的合伙人同路人,乐遥,你应该不会拒绝我的吧!” “但是我不明白,这与昫阳公主又有什么关系?”乐遥见阿九的态度极其的认真,更是少有的严肃与成熟,知晓她也是深思熟虑过的,但是明明上一次提及要找昫阳公主作靠山的时候,阿九并不是这般反应,何以今天突然反弹如此严重呢?因为彼此并没有什么隔阂与顾忌,是以知晓阿九是真的不愿,乐遥便也自然歇下了劝说之心,而是转而问道:“明明方才聊到的是棋盘巷教坊司,怎会落脚到了昫阳公主身上。” 乐遥爽快地接受了自己变动,阿九瞬间轻松了许多。自己还是更适合把握眼前的小日子啊! 没了可能会给乐遥拖了后腿的顾虑,阿九瞬间轻松了许多。尽管乐遥问题里的答案,有些话并不适合明着说,毕竟可能会落在了他人耳中。但是,阿九还是笑着摇了摇头,凑近乐遥耳边,低声说道:“因为与你们这样的人站在一处,显然会收获大于付出。昫阳公主与你,都是天生就要改变世人站在所有人目光之中的人,但是我不是,我从来都只是一个籍籍无名之人,与你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之人。” 这些年的交往,若是阿九还瞧不出乐遥从前的出身,那便是真的傻了。虽然乐遥口中也说,他们的时代没有什么出身论,但是凭着乐遥的见识与教养,掌握的才能与技艺,阿九知晓,若非家底丰厚,怎样也养不出如此自信骄傲的姑娘。毕竟,乐遥的底气,从来都不是许家带来的,这一点,阿九比谁都清楚。 是以,当阿九看到乐遥眼中的疑惑,心知若是自己不说,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明白自己心里的那些顾虑,也不会去猜测昫阳公主为人如何。毕竟乐遥从来都是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而不是仅仅凭着猜测便对一个人定了性。 阿九明白自己这样不好,但是无论如何,有些刻进了骨血的东西,不论是怎样的引导都不能将其改变。更不必说,阿九生活的地方,本就是一个应该想多多想的地方。是以,即便她曾经想着改变,但是现实也不容许她发生转变。 乐遥眸光定定地看着阿九,就像是从未认识初见一般,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阿九,似乎想要确认她的这一番话到底有几分的认真。只是,她看阿九多久,阿九始终就那样任她打量,哪怕中间有无数次的不自在,却也不像往日一般直接躲避,而是勇敢地回看乐遥,笑着说道:“但是该分我的钱,却是一分都不能少哦!” 踏青 清风徐来,水波潋滟,阳春三月的帝京总算是回暖,尽管才刚刚退了寒意,街上的行人却是早已经换上了春衫。阿九素来怕冷,是以哪怕如今天气和暖,还是望着碧莹莹的永定河水打了个寒颤,随即便裹紧了自己的衣裳,回头看着乐遥,笑:“还说对我八哥哥无意呢,看看你居然还穿了新衣裳出门,当真不冷么? 自从半月前在流云殿里,阿九对乐遥说出了自己心中最真实的想法过后,两人的关系不见裂痕,反是更多了包容与理解。阿九不愿站在人前,乐遥了解过她并非缺乏站在人前的自信,而是没有出名之心,自然理解并尊重。尤其是阿九还坚持入股,更是叫乐遥好不感动。毕竟都不是缺钱的主儿,即便阿九不入这一股,将来的花用也不会缺。虽然她话里调侃不能少分她的钱,但是乐遥却是明白,她也只是想帮着自己做些事情。 是以,乐遥待其更加亲厚,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就越发地像亲人而非好友了。 阿九的调侃,乐遥并不在意,只是笑笑摇头,看着阿九还是一副冬日的打扮,整个人在春日的花香清风之中,便显得有些臃肿的身体,反击:“都说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咱们这帝京城里已然是阳春三月了,正值鸟语花香风暖气清的时节,这位姑娘衣着臃肿,莫不是你不是从宫里来而是山间不成?” 面对乐遥的打岔,阿九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过后,便也不再多言。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受到呼吸之间的自由,唇间不由又是一抹明丽的笑容浮现,不欲与乐遥斗嘴,阿九又将注意力转回到了入目随处所见的春光烂漫。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虽然都说皇城别具一格,但是终究还是凡尘俗世里一处华丽恢弘些的宫殿,面对自然万象,接收到的与世间百姓皆是一样。是以,城郊已是春日景致,皇城里头自然也不会不同。只是阿九看惯了宫墙之内精致华美的景致,再看着野趣横生的自然景致,当然是处处惊喜。 出来一回的时间着实有些短,是以,阿九总是格外珍惜这样的时机。尽管今日原是打着替嘉珀与乐遥相亲的由头,但是阿九却也不敢说得那样明白。至少不能像乐遥与自己说起时的直白,凭着嘉珀那一日连乐遥登门拜访都刻意避开的程度可见,虽然不知何故,自己那从来大方的八哥哥,确实是害羞的。 是以,阿九只说难得出宫,想要踏青。阿九并未对嘉珀提及还约了乐遥,只是笑着暗示自己为他准备了一份大礼。嘉珀心思素来单纯,尤其是面对阿九的时候,毕竟自小就是亲密无间无话不说的关系,更何况,一个月的功夫,嘉珀也算是坚定了自己的内心,有些事情的确可以与阿九说起了。郊外踏青,的确是个好的契机,自然是在阿九提出的当下,便主动地承担了陪伴的职责。 “七哥哥来了,乐遥可愿见见?”阿九远远地便看到一身青衫的嘉璃,不由得面露笑意,低声说道:“其实我七哥哥也不错的!若实在瞧不上八哥哥,六哥哥七哥哥都可供你随意挑拣。只是六哥哥随五哥哥一道已经开始闭关读书,这一次并未出门,倒是少了独处进一步了解的可能了。我最不缺的就是哥哥了,就看看你愿意当我的哪一个嫂嫂。” 乐遥闻言不由哑然失笑,看了阿九半晌,见她神色认真不似作伪,不是在开玩笑,这才收了自己的玩笑之态,温声说道:“陆家哥哥们都好,虽然那一日我同你说八哥哥怎么也不会是我会喜欢的类型,但是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世间还有没有我喜欢的人出现。一直不曾告诉过你,我曾有恋人,哪怕已经多年过去了,还是不能忘却他的温柔,所以,我可以嫁任何人。唯独不想嫁给陆家哥哥们,尤其是八哥哥,因为一片痴心得不到回应的苦,至少不该让熟悉的人承受。” “但是除了我们家,你又要嫁到谁家去呢?”阿九看了一眼绿水青山之间,嘉璃渐渐靠近的身影,不见嘉珀,一时间也是疑惑,但也同时松了口气,低声说道:“也不知怎的,这些年七婶婶变的有些不一样了,一心只想着用你攀附权贵,我们家终究是不同。” 乐遥从未与阿九吐露过这些,毕竟是生身母亲,最后的情面总是要为其保全的。但是却是未曾想见,她居然都明白的。一时间,乐遥轻叹一口气,而后面上的轻松再不复见,低了头满眼无奈:“连你也想到了啊,看来近日我在帝京着实有些过于高调了,连你身处内宫,都能看得出母亲所思所想。我当日与你说可以考虑考虑八哥哥,就是想着往前走一步,人不能总是被过去所束缚,感情也是。” 阿九见乐遥有所松动,不免满怀期待地肯定点头,正欲说话,乐遥的话锋却是又转了许多:“你方才笑我今日穿得簇新,花枝招展的。殊不知,我现在每一次出门,从头饰到鞋履,都是母亲亲自盯着的。只有她点了头,我才能出得门。我不知道母亲知不知道我动了陆家的心思,只是看她昨日为我搭配衣裳的神情,我又觉得当日与你说可以和八哥哥接触一下,或许是错误的选择。尤其是我自己,心中也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七婶婶怎会变成这样?” 阿九眸中尽是心疼,虽然知晓乐遥并不会过多地伤怀,毕竟她有独属于她自己的灵魂。但是,阿九还是止不住的心疼,毕竟于许七夫人而言,乐遥所有的一切她都不知情,在她眼中乐遥只是那个乖巧漂亮才名斐然的女儿。这样优秀的女儿,因何不喜呢?明明小时候看着,不是现在这样的。虽然阿九的记忆中,许七夫人待乐遥一向严格。但是爱之深责之切,若非爱哪里会有这样殷切的期盼呢? 嘉璃 然而那也只是记忆之中的了。 这些年,阿九虽然并未与许七夫人见过面,但是却也透过乐遥的只言片语,渐渐地了解,或许记忆之中的七婶婶再不复见了。只是,无论如何变化,阿九还是无法真的相信,如今许七夫人与乐遥的母女关系,竟是已经到了如此地步。虽不至于说剑拔弩张,但是母女离心至此,比之反目又有何异? 甚至于,阿九心中只觉,或许直接反目都要好上一些,至少如此一来,乐遥不必承受那样多的压力在身。只是,这想法不过一瞬,阿九便不再往下深想,虽然母女情分变化至此,但是终归还是亲母女,有些误会沟通开了即可,到底也不至于就到了反目的程度。 阿九用力地摇了摇头,想把自己脑中的胡思乱想尽数甩在身后,浑然不觉自己此刻的动作与神情是多么的明显地展露了自己的内心。至少,在乐遥眼里,却是将一切都尽收眼底。 虽然不曾说话,但是乐遥的心,却是随着阿九的神情为之一动。或许,脱离家人,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啊!至少,远离日渐走偏了的母亲,的确也该提上日程了。当然一切也只能先在心里想着,毕竟遁走也是需要底气的,乐遥顺着阿九的目光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轻轻地叹了口气,凭着自己手里的那点儿银钱,又能走到哪里去呢? 闻香阁,必须要开起来了! “许姑娘也在?” 小姑娘们正各怀心事地看水,浑然不觉身后来人已经近前。听得身后有声音,两人相视一笑,而后便笑着回身望去。 嘉璃远远地便瞧见了阿九的身影,自然,乐遥也不容忽视。只是一个月前的太傅府匆匆一面,更是因为男女有别,嘉璃也只是粗略地扫视了一眼,是以,看到阿九身边有一陌生女子,原本镇定自若的陆七公子,倒是无端的多了几分羞赧。 若是早知道阿九有约,自己便也不跟着嘉珀凑这热闹了,嘉璃如是想着。偏生,自己对这一切都无知无觉,只是看着自家傻弟弟一副兴冲冲的模样,一时心软,春天到了,弟弟妹妹都要吵闹着出去玩,偏生弟弟又是个跳脱性子,由他陪着阿九,莫说是家中长辈,便是嘉璃也是放心不下的。 是以,一向不爱凑热闹的嘉璃,因着弟弟的欢欣雀跃,就这么加入了踏青的活动之中。只是,此时此刻,嘉璃却是一阵无奈长叹。方才还欣喜不已的嘉珀,也不知因何缘故,突然就对一对儿松鼠产生了兴致,竟是怎么也不肯离去。想着阿九本就在前头,出城的路上自己与嘉珀因为遇上了书院里的同学,是以稍作停留的时候,阿九的马车已经走得老远。 看嘉珀半晌,见他果真是饶有兴致地在观察着那一大一小的松鼠,摇着头快步离开。到底阿九身边总不能没有人看着,若是有个万一,这虽然不是荒郊野岭,到底也是外城,终究是不安全。虽然如今弟弟不知人影何处,但是看着阿九与身边的姑娘安然的模样,嘉璃到底还是松了口气。 心情放松了过后,嘉璃却是突然想起了自己这会儿贸然前去,反倒是自己唐突了女眷,毕竟之于别家姑娘,自己乃是外男。一时之间,嘉璃嘉璃倒有些进退两难。不近前?就这么远远地看着总也是不合适,没得多出偷窥之感,但是若是上前,难得的别扭窘迫之感又袭上了嘉璃的心头,轻易倒是做不出决断。 自然短暂的考量之后,嘉璃也就有了自己的判断。阿九素来稳妥,想必也是有言在先,是以,若是就这么扭扭捏捏地不肯上前,才是失礼到家了。更何况,陆家人从来都是大方俊逸的,也不是那等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教养,是以,哪怕嘉璃心间暗生悔意,但是却也没有不告而别的道理。 更何况,嘉璃也并不曾因为尴尬便忘了自己的职责,毕竟还是陪着阿九出门的呢,眼下嘉珀不知何踪,身为兄长,可不得将这个妹妹好生照顾好么?是以,尽管嘉璃实在不擅长与女子打交道,但是终究还是刻意清咳一声,提醒两位认真看风景的小姑娘,自己的到来。 只是比内心别扭更为尴尬的,是嘉璃刻意要叫小姑娘们发现自己的到来,是以故作提醒之后,见她们双双回头,眼角唇角具是浅浅笑意,反倒是叫嘉璃有些慌了手脚。原本玉树临风的隽秀小郎君,对上少女们温和的笑眼,手与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摆弄了。只是嘉璃终究也不能自乱阵脚,是以强自将自己的内心平静下来,而后躬身行礼,这才继续往前走。 因为阿九她们都在亭中,是以嘉璃走了两步便要上几阶阶梯。拾级而上,原本步子是极稳的,然而不经意的一个抬眼,正好与乐遥撞了个正着,原本强自镇定的心砰砰直跳。陆七公子面上不显,只是同手同脚上阶梯的嘉璃,终是一个趔趄,险些将自己磕倒在青云亭的台阶之上。 阿九从未见过打小儿便老气横秋的七哥哥,居然也会有如此不淡定的时候,见他险些摔倒先是一惊,而后见他站得稳当,阿九便再憋不住笑出了声。乐遥倒是淡然,温柔浅笑,只是到底不忘白阿九一眼。倒也不是要维护嘉璃,不过是哪怕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阿九的一双眸子也不忘在乐遥与嘉璃身上来回扫了几圈。 乐遥的魅力,果真吓人的很啊! 阿九这边自是将乐遥的目光撇在一边,只是专注嘲笑沉稳淡定的七哥哥。只是方才还尴尬不已的嘉璃,却是自嘲地弯了唇,这个阿九果真是与嘉珀一处玩闹的,这脾性…… 轻轻地摇头,嘉璃面上再不见窘迫,只是笑得从容:“阿九还是该与许姑娘多相处,这样蔫坏的性子,怕是从嘉珀那里学来的罢!往后不能如此,阿九是姑娘家,该贞静些的,哪怕是表面功夫。” 危险 嘉璃这一番话,说得实在是有些叫阿九无语。什么叫表面功夫啊!这少年老气的七哥哥,骂人的手段是真的高。阿九苦着一张脸,望着嘉璃娇声说道:“七哥哥怎么能这样说我呢,陆家阿九可是出了名的贞静自持,温婉知礼了。怎么在七哥哥嘴里,阿九倒像是个膀大腰圆的莽汉?” 阿九的不满与娇气,都在这一句话里了。嘉璃素来是不外放自己的情绪,但是对家人还是不同。是以,都不敢十分的与嘉璃玩笑的时候,阿九终究是不同。毕竟她是家里的第一个姑娘,本就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是以,哪怕是嘉璃,面对阿九的时候,总是别样的温柔。 是以,看着阿九不甚满意的反驳,嘉璃也不与其做无谓的口舌之争,本来那一句教训,就是嘉璃为了转移自身的尴尬出口的。是以,当阿九回敬,嘉璃也不太在意,只是看着阿九温和地笑笑,而后迅速地冲着朝自己行礼的乐遥微微颔首,笑着问道:“怎么许姑娘也来了,你也不提前与我们说。如此贸然对上,岂不失礼?更何况许姑娘孤身一人出城,你倒好我和嘉珀都陪着,若是早些说,接上许姑娘一道,岂不更好?” 阿九自然不能说自己的打算的,因为嘉珀那样一反常态的害羞,若是叫他知晓乐遥也在,指定是不出门的。届时,这一段缘分,又要如何促成?只是看着来人只有嘉璃,阿九倒也有些疑惑,八哥哥呢?阿九正欲开口问嘉珀的行踪,骤然见到嘉璃耳根处的一点红,一时间心内不免咯噔一声,坏了! 虽然方才阿九也是笑看乐遥与嘉璃的互动,但是阿九一开始就是抱了玩笑的态度看待,是以,哪怕都有些不自在,阿九也不曾放在心上。尤其是在自家哥哥在漂亮姑娘跟前险些摔跤的窘迫之中,无论嘉璃有多么的不自在,阿九都不会真的想多。只是此刻,看着嘉璃耳根子处可疑的红,阿九不免心惊,不会真的如自己所想的一般吧! 世间之事当真如此捉弄世人的吗?疏忽之间,阿九突然想起了自己方才对乐遥的玩笑,不由得又是一噎,不会当真如此阴差阳错的吧!这一回,阿九格外认真地打量起了乐遥与嘉璃,希冀能够看出来两个人之间那不易被人觉察的关联。只是嘉璃一向心思深沉,即便是家人,也少有能看透他心的,是以,除了耳根的红意外,1阿九并无任何发现。但是乐遥,阿九看着她鲜有地羞涩垂眸,阿九原本就圆圆的眼睛登时更加圆了几分。 这可,如何是好? 阿九觉得自己就要哭了,原计划不是这样的,怎么就能偏差了这样多呢?尤其是,乐遥明明知晓自家八哥哥的心意,偏生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她面露羞涩,一时间,阿九心乱如麻。尽管,在这件事中,阿九的作用委实不大,且都是自己关心喜爱的人,偏向谁都不对。 “哥哥未曾想到乐遥也一起吗?” 阿九不欲再叫这两人继续这么眉目传情下去,虽然都是哥哥,但是到底八哥哥表露心事在先,与乐遥相遇在先,不论他们两个眼下内心如何,至少不能在这个时候,你侬我侬。是以,一想到方才嘉璃那一声颇为意外地许姑娘也在,阿九立刻出声,打破了此间沉默,不叫气氛继续旖旎下去。 嘉璃不知阿九因何突然出声,只是她既然出了口,自己也不好沉默。收回了打量乐遥的目光,嘉璃笑着点头:“是意外得很,不过倒不是因为是许姑娘意外,而是因为许姑娘出现在阿九身边意外。我们都只当,阿九一个人的呢!” 尽管嘉璃方才着实有些吃惊,但是他并不直言,只是看着阿九怀疑的眼神,无奈笑道:“能与阿九相约结伴出行的,除了许家姑娘之外,难道还有旁人不成?” 嘉璃这话信息量不大,但是却很明显,阿九在帝京没有朋友。至少,没有能够一起出游的朋友。是以,当阿九歪了头故作恼怒看他的时候,嘉璃终究不忘阿九方才肆意地嘲笑,继续补刀:“许姑娘应是发现了罢!从前阿九回家,不是在家里待着,就是去看看衣裳首饰,好在许姑娘来了,阿九才能多些闺阁女儿的乐趣。” 乐遥笑着点了点头,浑然不觉阿九气鼓鼓的模样,肯定着嘉璃的说法,看他一眼而后轻笑:“不过帝京贵女着实无趣得紧,不与她们来往也是好事儿。” 对上乐遥灿若星辰的眸子,嘉璃顿觉后背一阵潮热。长眉轻挑,惊异于自己的反应,虽是阳春三月,日光浓烈,但是却也不至于就到了热的地步。再看一眼乐遥的眼睛,嘉璃发现自己越发地热了几分,心知这一双眸子可不能再往下看了。是以,虽然仓促收回了目光,神情倒也安然着走远了几步。 然而,随着这一走动,余光所见,嘉璃面上比往日多了几分可见的轻松与惬意都不复见,冷静端方复有回到了嘉璃周身。原本只是想着到亭侧吹吹风,不曾想这一走远,才惊觉阿九与乐遥的站位该是怎样的危险。尤其是,当自己方才站定在她们身后,若是有心,只消轻轻地一推,两个花儿一般的少女便会顷刻落水。且两人什么都不会觉察,哪怕侥幸生还,也只知有人推自己,但是是谁怕是怎样都复述不明白。 嘉璃不由得感叹两个女子竟没有半点防备之心,这样高的亭台,下面是盈盈河水,若是当真有歹徒行凶,可谓是活路尽断。 正欲提醒,眼睛一转便对上了乐遥温柔的眼,到底还是不敢直面其姝丽姣好的容貌,尤其是当她一双眉眼温柔含笑地看着自己的时候。嘉璃到底是半大的少年,对上乐遥的笑眼,脸登时便是一红。而后,就在阿九震惊讶异的眼眸之中,慌乱地移开了眼。这样倾城的颜色,实在不敢多看。想说的话都不见,自行踱步到了阿九身边,故作深沉的看着大好河山。 恍惚 阿九就这么被动地隔在了乐遥与嘉璃中间,隔住了乐遥看向嘉璃的视线,隔住了嘉璃偷偷回望的目光,但是隔不住的,却是两人之间情愫的流转。阿九尚不知晓,在这两个人之间,在算不得初见的初见之中,心头经受了怎样的震撼。只是尴尬地站在了原地,看着嘉璃而后再看一眼乐遥。 犹豫了许久,毕竟此间温情脉脉,阿九实在舍不得打断。尤其是乐遥,看她眼底似是泛起了泪花儿,看着嘉璃的目光越发的柔和不说,还有丝丝缕缕阿九看不懂的眷念与深情。但是思来想去,阿九还是干笑了一下,而后便朗声问道:“八哥哥呢?怎么还没来,别是又被谁绊住了罢!” 虽然知晓此间必须得说一些什么来打断似是一见倾心的两位,但是阿九看着两人恍如大梦初醒一般地看向自己的目光之时,还是有些难为情。为难地看了一眼乐遥,而后阿九不自觉地耸了耸鼻子,低声说道:“七哥哥都到了这样久了,八哥哥怎么还未到呢?” “应是快了吧!” 嘉璃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尽管方才都不敢直视乐遥,但是嘉璃并非木头,阿九都能发现萦绕在两人之间的脉脉温情,嘉璃自己当然更加清楚了。是以,被阿九这么骤然打断了两人之间无声地交流,嘉璃还有些回不了神,只是阿九的问话的确也要紧,仔细想想,自己都到这边这样久了,怎么嘉珀人还未到呢?虽然他自小喜欢小动物,见了松鼠走不动路也属正常,但是那样期待出来玩耍的嘉珀,怎么也不至于就停在了原处。 是以,阿九开口询问嘉珀的动向,嘉璃也就立刻转眸,信目望去。只是并未如他所想的一般,一眼就能看到,想着嘉珀对自然对动物异常的兴趣,嘉璃无奈地叹了口气:“方才来的时候,偶遇了一对小松鼠,这会儿怕是早忘了出门的目的了。” “这,八哥哥当真是......” 一时间,阿九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下意识地看了乐遥,见她神情颇为恍惚,没有了一贯的淡然端庄,反而像是在极力地压抑着些什么,阿九不由多了片刻的迷惑。只是一想到方才说起两位哥哥的时候,乐遥还是神情自若,并没有任何异样。然而在见到了七哥哥,便失了冷静,阿九知晓,或许自家那八哥哥,因为两只松鼠与乐遥失之交臂了。虽然,哪怕她们一同来,说不定乐遥的目光也不会在他身上停留,但是终究还是失去了最后的一点点可能。 命运的阴差阳错,阿九心中只有无力。哪怕不是今日也好啊,偏偏就是在这一日,自己与乐遥原定的,给八哥哥一个表达心意的机会这一日。尤其是,哪怕嘉珀是因为什么旁的要紧事儿不得不离开也就罢了,偏偏是一对松鼠,着实是叫人心中的无力感尤其深重。只是,阿九知晓,总要说些什么的,任由乐遥这般恍惚着,也是不合适的。 是以,阿九勉强笑笑,而后便借着解释说道:“就像七哥哥说的一般,他们并不知晓我今日还叫上了乐遥你,恐怕八哥哥这是烦透了我,故意不来呢!” 说话的同时,阿九也不忘拉了拉乐遥的衣袖,见她疑惑地看着自己,阿九笑笑,而后凑到了她的耳边,低声说道:“你这就与我七哥哥眉来眼去了,所幸八哥哥没来,不然今儿个这情伤着实有些过于严重了些。虽然,可能也不会过分的难过,毕竟小松鼠就能叫他停滞不前,想来应该也不会过分伤心吧!毕竟不曾亲眼看到。” 阿九到底还是知道,家中就只有自己知晓嘉珀心悦乐遥之事,哪怕是一母同胞且年纪相仿的亲哥哥,因为两个人性情差得有些大,是以,有些事情嘉璃根本就不知晓。 所以,哪怕是要调侃乐遥以期寻回她平日的理智,到底阿九还是顾忌着嘉璃的心情,只是耳语,不敢叫他知晓嘉珀的心事。到底亲兄弟都前后心悦同一个女子,也是少有之事。 随着阿九的提醒与调侃,乐遥总算是从恍惚之中回过神来,其实方才阿九说了些什么,乐遥听得并不真切。毕竟注意力都在内心的感受之中,外事外物,又如何进到心底。只是乐遥到底也不是一个字都不曾入耳,仔细地回想了一番,而后摇头一笑:“本就是少年,爱玩爱闹的,才属正常。” 阿九只一听这话,心知自己方才说的,乐遥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短暂的迟疑之后,而后便随意应付了这么一句,阿九倒有些哭笑不得。乐遥对自家七哥有意,阿九看得明白,只是不曾想,这心动的,居然如此厉害。连自己凑近耳边说的话,她都听不见。甚至还敢面不红心不跳地敷衍自己,虽是在与自己说话,一双水润的眸子,却是片刻不离自家哥哥,反是叫阿九无言。 无话可说,阿九也不难为自己了,那便就这样吧!反正男未婚女未嫁,正当年的少年少女,虽然一想到可能还在与松鼠玩耍的嘉珀,阿九就不住叹气。但是仔细想想,两情相悦本就比一厢情愿来得好与巧,是以,虽然内心也可怜嘉珀,但是阿九却也是立刻将他放在了一旁。 见乐遥的一双眸子都在嘉璃身上,阿九无奈,而后便顺着她的目光,去看看自己早已经熟悉了的七哥哥到底有何魅力,竟是连乐遥这样的美人,见了他都转不开眼。只是这不看还不打紧,一看过去,见自家哥哥竟是一副目不斜视笔直挺立的模样,阿九不免有些好笑。也不知七哥哥明日醒来会不会浑身酸痛,毕竟紧绷着的身子,连阿九都能瞧得出来他的紧迫,乐遥果真促狭。 看着嘉璃紧张之态宛如两军对垒,阿九摇着头狡黠一笑,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见乐遥疑惑地看向自己,嘉璃也更加坚挺的身躯,看看身后的石阶,阿九笑:“我就看看八哥哥什么时候来,七哥哥好好照顾着乐遥哦!” 旧情 春风拂面,温柔得宛如母亲的轻抚,阿九闭着双眼,感受着此间的和风。一想到身后的两个人或许尴尬或许沉默,但是阿九却是完全没有偷听的意思。将一双明媚的眼眸落在了这无限春光之中,就像她当真就只是出门踏青了一般。 嘉珀远远地一路小跑着过来,毕竟远远地看着阿九的身影,知晓自己玩得过了头,居然将阿九都忘在了脑后。一时间不免有些自责,毕竟阿九出门之时,还意有所指地朝着自己一笑,甚至还笑着说着备了惊喜大礼。而自己,居然能将妹妹忘在了脑后,就因为一对小松鼠,着实是有些不该。一边暗骂着自己的贪玩,一边也会开始期待阿九所说的惊喜到底为何。 不过转眼的功夫,嘉珀就进入了阿九的视线范围之中。阿九看着嘉珀竟是一路小跑着过来,虽然明明一切正常,阿九却是感到了一阵没来由的心虚。当然,阿九也明白这心虚源自何处?毕竟身后的两人便是缘由。 虽然这般想法不该,但是阿九还是莫名地生出了些捉奸之感。想到此处,阿九不由的用力地甩了甩头,想将自己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到一边,不敢放任自己在胡乱想下去。更何况,身后这一对含情脉脉的人儿,到底也不好叫嘉珀直接看到。虽然不能说是捉奸,但是的确嘉珀亲眼撞见心仪的女子与嫡亲的兄长那样温情的画面,阿九光是想想都觉得不忍。 庆幸自己一睁眼便看到了嘉珀的身影,阿九低头笑笑,而后便拎着裙角一路跑下了石阶,带着满面的笑意,映入了嘉珀的双眼。 “阿九你跑来做什么,我过去找你就是了嘛!”看着阿九笑着奔向了自己,嘉珀自然而然地也就停下了脚步,看着阿九已经到了面前,立刻伸手帮助阿九站稳,而后才继续说道:“怎么过来了,哥哥也真是的,居然就这么放任着你跑过来,若是摔着了怎么办?” 虽然嘴里说的是带了责备的语言,但是嘉珀的双手却是已经轻轻地揽住了阿九的肩膀,眼中的愉悦也是肉眼可见大的越来越盛。阿九看得分明,面上笑意不免更甚,只是心里感受却不尽然。这过是过来了,但是说些什么呢?到底也不能一直将人堵在这里,然而方才跑过来迎接,也只是身体本能的反应。一心只想阻挡嘉珀看到令自己伤心的一幕,然而却忘记了直接提醒他们一声,这倒是难倒了阿九。 “嘉琰?” 就在阿九纠结犹豫着想着怎么拦着嘉珀,身后却是传来了熟悉的乐遥的声音。阿九惊愕间,下意识地转头看去,一双小手儿还不忘捂在了嘉珀的眼睛之上。只是转过头的当下,看着乐遥朝着自己轻轻地颔首,阿九知晓她应该是与自己想到一处了,一时间心便放下了一半。 至于另外的一半,阿九感受到自己手下的皮肤开始发烫,知晓这一半的心能不能放下来,全看自己接下来如何应对了。毕竟出门前非得多嘴说上一句惊喜大礼等着他,这一下,乐遥的声音响起,即便自己什么都还未说出口,但是嘉珀必然会想到礼物便是乐遥。阿九能够感觉到嘉珀的温度越升越高,自己的心也越发的慌张,这可如何是好。 “我听到了,阿九把手放下吧!”经过一个月的沉淀,嘉珀终是做出了自己的决定。因为一切都决定了,是以,嘉珀便再没有遇上乐遥只能落荒而逃,甚至是避而不见的局促,恢复了平日的开朗,笑着说道:“多谢九妹妹送来的与许姑娘见面的机会,哥哥会好生把握住的,好生惊喜!” 怕什么来什么,就在阿九心中还在想着该如何让嘉珀把惊喜大礼与乐遥撇开,不曾想他已经是将其联想到了一起,阿九终究还是无奈抚额。收了手,嘉珀反而是低了头看着阿九,不敢看那边站在亭边的乐遥,只是笑对阿九。 “在那边呆愣着做什么,快过来啊!”乐遥眸中带笑,看着阿九与嘉珀的方向,柔声问道:“阿九怎么能将我与七公子单独放在此处呢?快过来吧,七公子的魅力我着实是有些抵挡不住了。” 阿九从未想过,乐遥居然敢这样大胆地当着众人说出如此言语,哪怕是知晓她一向大方,且与自己之间言谈无忌,但是当着陌生男子的面,她居然也敢如此说话,阿九还是久久难以回神。哪怕是明白乐遥因何如此说话,毕竟此前在流云殿,就是她提出来的与嘉珀见见面,是以,她没有想到今日种种,自然也就能够想到阿九可能会应对不及。 果然,见阿九几度失言,且还做出捂住嘉珀眼睛的做法,乐遥便也将所有的情况了然于胸。轻轻地叹下一口气,而后大方地说着自己的心间所思所想。 “更何况,我便也就罢了,”乐遥笑着回过头看了一眼脸色已经绯红的嘉璃,温柔一笑,随后偏了头:“关键是七公子,若是阿九你们再不过来,怕是七公子要尴尬得不行了。无论如何都不肯看我一眼,我很吓人吗,陆七公子?” 最后这一句,乐遥又看向了嘉璃,带着少女的温柔与娇俏,就这么歪着头看他,娇声说道:“若是嘉琰不来,是不是七公子当真是不肯与乐遥说一句话,嗯?” 尾音上扬,乐遥道尽娇憨,莫说是嘉璃,即便是越走越近的嘉珀,都不由得有些心猿意马。哪怕是在他方才,见到乐遥那样大方地道出了自家哥哥魅力难当这样的话,蓦地一惊,听闻乐遥这样娇憨俏皮的话语,还是忍不住心生荡漾,纵然她撒娇的对象并非自己。 嘉珀兀自荡漾,阿九却慌了神,甚至都不知道第一时间应该看向何方。阿九明白乐遥的用意,委婉地劝导嘉珀收心,大方地表达给嘉璃她的心思,帮着自己解决突发的状况。 但是阿九还是慌张,因为一石激起千层浪,浪花朵朵涟漪阵阵,波及的范围却是超出了想象的广。 十八 “杜仲姐姐在忙什么呢?” 流云殿里素来安静,因为阿九在宫里,虽说是个见人便笑与人为善的做派,但是密切往来的人,却是少之又少。是以,即便是一声轻唤,却也是叫书房里练字的阿九瞬间停笔,而后便抬了头笑着站起了身。十八每日都来,虽然与阿九也还不到交心的程度,到底与阿九的关系,也是日渐亲近。 因为这几日都在家里,阿九原本还在想着待到杜仲做好了新近学来的枣泥山药糕便给十八送些过去呢,不曾想她竟是直接来了。虽然平素都是她自己直接过来,但是因为陆老夫人身子受了风寒,阿九便也就推迟了两日回宫,在家侍疾。凭着十八的消息源,自己今日回宫,她怕是还不知道呢! 是以,想必这两天,十八是日日都要过来看上一眼的吧! 如是想着,阿九便笑着出了房门。满庭梨花清甜沁鼻,溶溶月色肆意抛洒清辉,阿九更觉舒心。深深地将满庭梨花香气嗅到心底,而后才抬头看着门口站着不肯随意进门,只是在门边与白术说话的十八,阿九微笑:“快过来啊,杜仲怕是在忙着做点心呢!这么晚了还过来,原本想着今儿个回来的晚就不叫你了,一会儿直接给你送点心过去。” 阿九温柔地看着十八,见她面色红润眼中惊喜,不由得挑了挑眉,看来是听了自己的话的。满意地笑笑,而后阿九继续说道:“不过既然你来了,那便随我一起等着好了,枣泥山药糕,不晓得你爱吃不爱吃。可用过晚膳了?” 想着糕点虽然软糯,但是也不好吃得太多,尤其又是晚上,本就该少食。是以,若是十八已经用过了晚膳,那么势必是不敢再让她多动点心。哪怕是杜仲的新学来的手艺,也不可以。看着十八笑着走过来的身影,阿九自然而然地也就问了这么一句。 十八看着阿九用力地点着头,神色格外兴奋:“嘉琰姐姐说的话,我都记下来照做了。晚膳是在惠妃娘娘那里用的,只是我太紧张,没吃什么东西,还饿着呢,嘉琰姐姐一会儿多给我些点心吧!” 随着十八的话音落下,阿九也不由得为之侧目,也不过七天的时间,竟是已经到了惠妃娘娘留饭的程度,看来十八果真是个有悟性的孩子。阿九并未去深究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毕竟自小便如野草一般生长在深宫之中,受尽欺辱与折磨活下来的孩子,本就不能等闲视之。 哪怕,在阿九的眼中,十八能够存活,或许更多的还是因为忘掉自己的身份。只把自己当做一个只求一处屋檐能够遮风避雨,一碗热饭不必忍饥挨饿,那么这么一个被主子们忘记了的小主子,便与伺候人的宫娥太监们,没什么不同。虽然自轻自贱并非好事,但是若是当性命都无以为继的时候,轻贱便是最后的生机。 这么一想,十八倒也是从没有一刻忘记过自己乃是公主的身份。毕竟,寻常的小宫娥太监,都是自生自灭地在宫里活着。不会有人刻意谋杀,但是也不会有什么尽心的照顾,生死与否都是命。若是命中注定短命,死便也就死了,一卷破席丢开便罢,谁也不会花费过多心思在这上头。 十八能得了惠妃娘娘的青眼,除了阿九鼓励十八大胆并支招之外,或许更多的,也是因为十八自身的原因。天真单纯不谙世事,但又还有些聪明心计,不至于当真蠢笨。然而这样的小心思,不过也只是为了活着,任谁也不忍对其多加苛责,更何况她的小心思却都无害,因为她从来都没有的,便是一颗害人的心。 一个自卑到了骨子里的小姑娘,从小到大秉持的信念,唯保全自己这么一点。是自卑到不敢承认自己身份的可怜公主,但是也是又不得否认的十八公主,因为哪怕这个身份不能给自己带来任何,至少能有一间房屋安睡一碗饭菜充饥。所以,这些年除了因为习惯了被人折辱不反抗之外,十八更多的还是有些配合他们的举动的。 因为十八从来都拿不准宫里的贵人们对自己的打算不说,心间深处,也还有些焦虑。夜深人静转转反侧的时候,十八想得最多的,还是害怕若是没了公主的这一层身份。毕竟自己能够在宫女们居住的青云阁拥有一间独立的房屋,除了宫女太监们心底到底还是惧怕中宫威仪不敢过分之外,更多的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青云阁里虽然名为青云,但是它却是没有让人平步青云的能力。在青云阁里聚集的,即便是下人,也都是被人挑拣无处可去的下人。是以,在这里生存,才会更加的艰难。积了满腔的郁气与繁重的活计在身,许多人的心理早已经被扭得失了本性。而身在其中的十八,的确就是最好的出气筒。 虽然连个封号都没有,但是到底是帝王血脉,哪怕不被承认,至少骨子里流淌的血液,是高贵的。所以,每每看到十八匍匐在他们脚下,或是渴求或是哀求,这些早已经算不得正常的人们,心里便升起了别样的满足。就像是踩着十八,便将整个宫墙里的贵人们,都踩在了脚下。 她哭,便是他们在哭,她求,便是他们在求,她饥饿劳顿,便是他们饥饿劳顿,而她苟延残喘的丧失了所有的尊严,便是他们在磕头请罪跪地求饶。这是一种奇妙而微妙的平衡之法,这些无处发泄心间不满的人们,对着十八,便得到了满足。 十八虽然自小就被这么扭曲着长大,或许外事外物她知之甚少,但是察言观色解剖人心之能,却是深入了骨血,甚至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自己在这上头,或是积年累月的日常所致,又或是天分使然,她始终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拿得上台面说的优点。一心只忧,近来无论自己极尽卑微也好,还是阿谀奉承也罢,他们似乎都对自己失了兴趣。 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感激 在十八的认知里头,不论旁人对自己的态度为何,只要自己能够激起旁人的情绪,那便说明自己还是有些用处的。姑且不论青云阁里那些个已经开始变态的人们情绪变化之后的结果,她自己能不能够承受。毕竟她在长大,身边的人也在变老。然而,这些年,青云阁里的人进进出出的不少,但是却没有一个能够将十八看在眼里。 折磨的手段因人而异,寻常的使唤已经是最友好的了,自然,这些也都是在青云阁多年早已经对未来不抱任何希望的人们。然而,总有新来的,总有不甘的,也总有一次一次碰壁失意的。心中郁结的越多,手段也越发的狠戾,十八自小就承受着这些本不该由她承担的惩罚,早已经习惯了各种磋磨手段。 是以,当她发现近来无人动辄打骂之时,心中明白或许自己连单独的一间屋子都要保不住了罢!哪怕是聚集了所有无用废人的青云阁里,也还是有领头的宫娥与太监。谁都想占据最好的东西,青云阁里,能称得上好东西,也就只有十八独居的那一间曾属于连选侍的正屋了。 其实一间屋子而已,十八大可不必不舍。毕竟没了这屋子,还有宫娥们睡的大通铺呢!总是能有一方天地供她休憩的。但是,她出生在这里,长成在这里,阿娘殒命的,也是这里。尽管十八对母亲的记忆已经越发的模糊了,但是人活着,总是要怀念些什么的。十八选择了怀念母亲,因为至少在幼年的时候,阿娘总是挡在自己的前面,承受着今日种种。 十八觉得,那一间正屋,装满了母亲的爱,她虽然知道自己不该与他们为敌,但是还是想要努力守护这一间狭小的土地。更何况,幼时偷偷给自己带吃的的姐姐,也曾暗中叮嘱,一步退便步步退,不论是不是公主,总该立起来保护自己。因为人都是贪得无厌的动物,尤其是这些早已经泯灭了叫做人性的浑人,若有一天再无任何价值的时候,何以为继? 这一问,将十八从未打开过的内心头一次为之一颤。可怜从未想过这样深奥问题的小脑瓜,硬是在思索了一夜都无果的情况之下,迎来了初潮。那时候的十八,自然是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只是原本已经模糊的那些关于母亲的记忆,又在这一刻回笼。这时候,她便觉得或许自己就要不久于人世了。除了满心的悲戚,倒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想何以为继的问题。 然而,当她出门面对宫娥太监们的时候,看着他们眼中的轻蔑,听着他们越发不能入耳的尖利调笑,从未想过自己人生应该怎样度过的十八,就在那一天,想了许多。没有人教她身下的血是怎么回事儿,只是说着些她似懂非懂的淫言秽语,自然她也只能想到多穿几条内裙,防止外裙染了血污平白遭人笑话。 其实十八听过的更加过分的尖利讽刺也不少,但是少不更事的她,虽然不是十分明白他们嘴里的脏病是什么,但是隐隐还是会觉得羞耻。哪怕,她其实根本就不了解何为脏病。就这么过了两日,昏昏沉沉等待命尽那一刻的十八,却是听到了宫娥们在外头的高谈阔论。语气自然是一贯的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也是因为她们的兴奋,十八才得以知晓张贵妃洗劫流云殿的消息。 张贵妃不张贵妃的不要紧,流云殿却是关键。支起耳朵细细听,十八也就得到了阿九回宫的消息。从前与这位陆姑娘,十八是没有任何交集的。但是自觉没几日活头的十八,却是心念一动。能够真真正正把自己看在眼里的,也就这位没有交集的陆姑娘一个了。虽然贸然前去总有些不妥,但是一想到那些宫娥太监们口里的脏病,十八便也坚定了决心。 虽然从来没有人在意过自己,但是十八终究是不想死的。虽然宫娥们说得凶险,但是那也是因为他们青云阁的人,莫说御医,即便是草药也拿不到一副,是以或许这病也许不至于就要了人命呢!只要是病,便有痊愈的可能,毕竟御医们可是为贵人们续命的存在。之前没有想到这一种可能,但是只要去找陆姑娘,或许自己就有生还之机。毕竟,便如十八印象中的一般,她善良又温柔,且是唯一一个唤自己公主的人,能帮忙的,只有她一人而已。 彼时的十八,从未想过人生竟是在遇到了这位陆姑娘之后,开始了大拐弯。原本只当命数已尽的人,忽的被告知自己没有病,不过是女子都会有的葵水,还有个名字叫月信之时,还满脸的不可置信。哪怕后来陆姑娘变脸,陌生又冰冷的目光之下,十八尽数道出自己前来的目的那一刻,她突然便相信了流云殿众人的说法。 毕竟,她们本不需要对自己温柔恭谨,只要她们愿意,眼神一凛,便能叫自己匍匐在地。是以,她们的温柔,十八相信是因为真的愿意待自己以柔和。 是以,当十八鼓足了勇气小心翼翼地问着往后能不能跟在流云殿众位姐姐们身边之时,阿九再一次严肃认真地告诉十八,那些阿九在正殿之中已经说过一遍的自重自矜自贵。十八听得用心,但是这一番话于她而言,理解起来当真不易,是以当她懵懂着只知道点头的时候,阿九不由得无奈感叹。 那一句感叹,也是如今十八无论如何都敢前来流云殿的底气。 “你可是公主啊,跟着她们成何体统,公主也不怕杜仲她们不自在。公主若是实在喜欢流云殿,随时欢迎您来。到底嘉琰在宫里头也少有说话的人,公主来了,也能和嘉琰说说话。” 当时的十八或许还真的只当是阿九想与她说话,但是经过这一个月的相处,十八到底是不会这般理解了。阿九不过是借着说话之名,行教导提点之实罢了!小到说话走路,大到选定惠妃娘娘寻求庇护,都是阿九全力教导,一力促成。 伤怀 是以,当阿九听到十八今日晚膳是在芷兰殿用的,一双温和的眸子瞬间一亮,一股由衷的高兴从内心升腾而起。偏头看着已经走到身边的十八,阿九不无惊喜地问道:“娘娘是个极和善的,你怎会那样紧张?留你用膳大大方方即可,这样小家子气可不是能够讨人喜欢的,我回家之前与你说过的啊,怎么一紧张便还是控制不住吗?” 阿九问得真切,十八便也少了许多负担,看着阿九轻轻点头,而后便是颇为苦恼地开口说道:“娘娘气质高华,在她的面前,连呼吸都要不会了,更别说记着嘉琰姐姐说的那些话了。还是走了这么一路,我才从方才的呆傻状态之中回神,娘娘怕是再不肯见我了。不过这也不要紧的,到底与惠妃娘娘那样高贵的人同桌用膳,已然是三生有幸了。” 十八看着阿九眼角微抽,知晓自己又说错话了,一时间不由开始回想,自己的错是出在了哪一句上。只是,都不及她细想,阿九便是无可奈何地开了口:“见天儿地与您说了也有一个月了,您是公主,是天子之女,您自有您的尊贵,何以就是记不住呢?自轻自贱,往常是不得已而为之,可以理解。为了活着,为了活下去,做什么都是可以理解的。” 见十八面上又出现了叫自己头疼不已的惶恐,阿九心知自己也是着急了。到底已经刻进骨血的东西,怎么可能一个月便能够将其扭转呢?能看到改变,已经是很大的进展了。是以,想通了这一点之后,阿九心间的感触也平稳了许多,看着十八的眸子又变得温和,耐心说道:“但是从你走出青云阁的那一刻开始,你便再不是只能依靠轻贱自己活着的人了。一昧地顺从,无法换来绝对的安全,所以,需要适时地改变。” “嘉琰姐姐......” 在遇到阿九之前,从未有人如此耐心地对待十八,谆谆教诲循循善诱,明明她,十八湿漉漉的一双眸子看着阿九,明明她也只是一个比自己才大了两岁的年轻姑娘啊!但是在十八短短十一年的人生之中,所接收到的最大最多善意,般源自阿九。是以,十八很难不敢动,相应的,也更加的愧疚。 全心全意为自己谋划了许久的姐姐失望了,着实是一件叫人心间抱憾。尤其又是十八,本也没有什么人会帮助她,教导她,并为了她之后能够过上更好的生活出谋划策。哪怕是亲生母亲,都未曾做到这般程度。毕竟,十八的生母也不过是随着当年参加选秀的各地秀女一道入了宫,本也只是一个生得相貌端正的村女。一生最大的变数,便是出现在了本不该出现的时候,遭遇了不该承受之事。 一朝有孕,也不过是个选侍就将其打发。终其一生,她的见识与能力,也不过是尽力保护十八出生长大到三岁,便撒手人寰。虽然十八对于生母的记忆已经模糊了,但是多多少少这些年的生存之道,也是受了潜移默化的影响。人生来便有反骨,被伤害第一反应总是反抗,但是十八却是从未有过,除了受生母影响,很难想到其他缘由,毕竟世间当真没有生来懦弱之人。 透过十八可以想见,那样懦弱的一个人,花费了多少心思,受了多少折辱才能将一个孩子护到三岁,各种情节都无需多想。更何况,如今的十八,虽然阿九没有见过其生母,也无人谈论那早已经被人忘记了的可怜女子,但是阿九还是透过如今的十八看到了那个早已被人忘却的影子,也看到了那个已经被自己抛弃的过去。 相似吗?并不。毕竟曾经的岁月,到底也不至于就到了自轻自贱的程度。但是每一日承受的煎熬与苦楚,阿九却是能够感同身受。朝不保夕的日子,身不由己的苦痛,都是阿九曾经经历过的岁月。阿九能够在这里看到曾经的影子,自然也会在心软过后对十八倾囊以授。自己都能够完全抽离,假以时日,十八也一定可以。 是以,眼见十八感动的眼眸,阿九温暖地笑着摇头:“公主,不要被过去的习惯左右了今后的人生。虽然已经养成的习惯,想要改变的确困难,但是只是难,不是做不到,公主需要更加自信一些才行。” 虽然嘴里还是说着鼓励的话,但是阿九的内心,却是早已经开始飞速运转。建立自信是一个极其困难的过程,尤其是十八这种,本就不知自信为何物的孩子。要想她拥有一些底气,除了被承认身份之外,旁的一概都无法叫她真的自信起来。但是被承认其身份,何其困难。 阿九看了一眼还虽然茫然,但是却也认真思索的十八,轻轻地叹了口气,连个名字都没有的小姑娘,要如何得到她最需要的承认与肯定呢?尤其是,自己最多也只能帮帮她过得比从前的生活更好一些,但是其他的,怕是有心无力了。终究,阿九低头看了看面前的胡椅,自嘲一笑,连自己的未来都不定呢,怎么就那样轻易地替他人做了决定呢? 但是若是不帮忙的话,阿九终究也是做不到的。一如当年,执意要撮合二哥哥与落雪的那个自己,也是因为那过分相似的情景。其实理智之上,阿九是明白自己完全不需要对她们的处境多加留意,只是,如若不做些什么,帮着当年的落雪如今的十八的话,阿九相信自己会寝食难安。 其实不止当年的陈落雪与如今的十八公主,阿九已经非常清醒地认识到,在未来,只要出现下一个陈落雪或是十八公主,自己都会想要为她们做些什么。因为,在这样的人身上,阿九总是能够看到过去的那个自己的身影,虽然帮了她们也不代表着曾经的自己便少了苦难,但是至少,不会叫自己在看到的当下,又开始伤怀过往。 婚期 枣泥山药糕,阿九终究还是不敢给十八多吃。毕竟前天的确有些过于晚了,这天气又一天天的转热,若是当真积了食,难受都还只是其次,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才是麻烦。毕竟,十八住的还是青云阁。虽然不少人知晓这些日子十八与自己走得近,并不敢过分欺负使唤她,但是自己终究也不是什么能在宫廷排的上号的人物,是以,对于十八的处境,阿九还是会多思量一些。 是以,一想到前夜昨夜,连着两日十八回去之时念念不舍,一步三回头的身影,阿九不免抿唇一笑。这孩子,也就只有在面对事物的时候,会别样的灵动和生机无限。 平日里在自己身边,极力板正自己的各种习惯的她,总是不自在的。更不必说,杨妈妈在的时候,十八更是僵硬的连阿九都替她累得慌。但是在宫里活着,杨妈妈教给她的,又都是她自小欠缺了的东西,是以,阿九也不会干涉其中,只是将她丢给了杨妈妈调教引导。虽然阿九知晓自己能够帮到她的程度,其实非常有限。但是,做些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要来得好。 尤其是,阿九看着桌上那一碟精致小巧的枣泥山药糕,而后思绪便飘回了昨夜。哪怕是那样馋嘴的十八,在自己说了不行之后,便立刻缩回了要去接杜仲送上食盒的手之时的窘态。明明渴望至极,但是因为阿九摇头,十八应是强忍着馋意缩回了手,甚至连看都不再看上一眼。已经到了能够控制自己欲望的阶段了呢,也算是个不小的进步。 低头笑笑,阿九便送了一口白粥进唇,再看那枣泥山药糕,胃口大开。小心地捻起一块点心,小嘴一抿,四四方方的糕点便少了一角。入口清甜香软,阿九只觉这一日才算是彻底地清醒了过来。想着十八今日又被惠妃娘娘叫过去跟她学念书,阿九不由微微偏头看着为自己布菜的杜仲,笑着说道:“一会儿杜仲再做一些送给公主,听说惠妃娘娘嗜甜,比现在再多一分甜。” 吩咐完这一切,阿九便放下了筷,喝了一勺汤,而后便看了杜若一眼。阿九从小吃饭便不麻烦,胃口也不似旁的姑娘家一般,虽然不至于跟大胃王一般,但是阿九的胃口与旁的贵女相比,便算是大得惊人了。其实阿九觉得自己这才算得正常,乐遥也是如此,但是大历的这些女儿家,正餐都用得极少,在阿九的认知里面,原是她们不太正常。 但是因着近十几年来大历女儿深受昫阳公主影响,不过是昫阳公主当年随口赞了太子妃一句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这么多年了,樱桃小口杨柳腰肢,都是大力女儿们趋之若鹜的特点。然而当今的太子妃,乃是异族公主,相貌身形本就与大历人大为不同。但是这些却不是阻止姑娘们极力追求瘦弱的缘由,然而哪怕是昫阳公主自己,不过是这随口的一句话,后来说再多做再多,都无法改变少女们对樱桃口杨柳腰的狂热程度。 直到太子妃渐渐长成,因为人种的不同,她拥有樱桃口杨柳腰的同时,还日渐丰腴日渐饱满,与大历少女们饿出来的扁平干瘦全然不同。这才止住了许多不肯好好进食,一心只追求盈盈不堪一握的小腰的少女。然而,十来年的时间,哪怕是因为美艳动人的太子妃而渐渐转变了审美的人们,饮食习惯却是难以转变。 是以,阿九与乐遥的胃口,便格外地与众不同。 所以,当杜若看到阿九竟然连一碗白粥都还未吃完,桌上的水晶包子更是才只动了一个便落了筷,即便是伶俐的杜若,一时间也是只有惊愕。即便是阿九以眼神示意,杜若都回不过神,只是看着阿九歪了头,眸中脸上皆是疑惑。 阿九知晓,自己举动与平日相比显得异常,但是阿九还是笑着擦了擦唇,而后笑着说道:“过来,我漱漱口。今儿个得去张贵妃那里,少不得一会儿还得吃些果子点心。” “喜盈宫?奴婢怎么不知。” 这一下,惊愕的,便不止杜若一个了。连杜仲闻言,都不由得皱了眉头,也不见人来传召啊,自家姑娘也极其不喜张贵妃。更因为杨妈妈铃娘上一回的分析,阿九就在本不喜张贵妃的基础之上,更多添了不靠近的理由。是以,没有人传召,说明今日前去乃是阿九自发的行为,但是何以就要主动前去喜盈宫呢?不论是杜仲还是杜若,当下都只剩下这么一个疑问。 阿九当然知晓杜仲杜若的不解,笑着摇了摇头,虽然的确没有传召,阿九的确也不想去喜盈宫,但是前日回宫所见所闻,终究也只能做出一副笑颜,笑逐颜开地前往喜盈宫。哪怕,阿九最为害怕的便是这一日的到来。然而世事就是如此,怕什么来什么。即便是杜仲杜若她们,与自己日日相对朝夕共处的人,也不知晓那些只能由她知晓之事。 “前日回宫的时候,正巧便遇上了贵妃娘娘与圣上在御花园赏春。”阿九笑得开怀,似是从心底觉得高兴一般,看着杜仲二人顿时紧张起来的面容,安抚笑道:“没事儿,就是圣上见了我突然便问了身份与年纪,知晓了我如今虚岁都十四了,便说年纪到了。”阿九自顾自地笑着,唇角却是隐隐有了一股子嘲讽的味道,那样年纪的人了,居然还能将自己认成后妃,这皇帝当真不觉得羞臊的吗? 只是阿九无暇多想,看着杜若立刻上前来,连杜仲都忙着进了寝殿,阿九知晓,她们算是明白了自己的意思。阿九无声地叹了口气,左右是要嫁的,迟些早些,都无从避免。 接过杜若手里的巾帕,阿九一边擦着自己的手,一边对着寝殿里忙着找东西的杜仲笑道:“左不过就是商议一下婚期,不必一副如临大敌之态。如此日常装扮即可,不必费心打扮得隆重或秾艳。” 羞辱 阿九泰然自若,却是叫杜若与杜仲慌了神。尽管阿九吩咐着日常即可,但是订婚期乃是何等大事,自家姑娘偏生还要独自面对,怎能不多加思量。毕竟,即便是小户人家的姑娘,也没有自己去面对这一切的。是以,杜仲她们又怎能不紧张,尤其是阿九还是满面欢欣,更是叫她们急切了许多。 诚然,自家姑娘只身一人在这宫廷之中,即便她对信王有心,也不该如此作践。 是了,杜仲的心里是有气的。尽管她生气的对象,乃是于她而言,根本就无法撼动的。但是,她心间总是有气的。纵然是皇家,也不该如此轻率地不顾礼数。只是碍于阿九的心思,杜仲不好发作,是以这才是她迅速转身进了寝殿的缘由。 阿九当然不知杜仲心事,看杜仲直直地朝着寝殿的梳妆台而去,一心只将理解为她是要重新为自己装扮。是以,当她一边擦拭着自己的唇角,一边随口拒绝装扮。只是当阿九见杜仲并未立刻出来,还在埋头苦寻着,不由放下了帕子,笑着说道:“杜仲你还是去做点心罢,我这样过去就极好。” 自然,阿九无论如何也不会将前日御花园中,自己被当今圣上凝视之时,那一抹惊艳道出给任何人知晓。即便是她身边最为亲近的,毕竟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其实,若是知情识趣儿的,阿九昨日便该前去喜盈宫的,只是她无论如何都过不去自己心里的那一关。毕竟昨日一下朝,熙帝便流连在喜盈宫中一刻都不曾离开。 阿九当然不敢就这么贸然冲到他眼前,哪怕知晓了自己的身份过后,想必也不会再对自己动什么心思了,但是阿九还是不敢。不敢拿自己作赌,不敢去冒那自己不敢冒的险。毕竟昨日不去,也只得一个不懂事儿的印象,比起前日御花园中那一双骤然亮了的眸子,阿九觉得自己还是更愿意担了那不懂事之名。 到底一代明君唐明皇,后来也荒唐的可以呢!虽然阿九知晓自己这般想法,或许落在旁人眼中恐会糟了嗤笑,但是孤身一人在这深宫,阿九不得不多为自己打算。到底那一双眼眸之中的神情蕴含着怎样的感情,除了看着的人心里清楚之外,曾经在别人的眸中看到同样神色的阿九亦然。 阿九从不觉得自己是想得多了,毕竟曾经那个连儿子年纪都比自己大了一岁的男人,也曾看着自己露出了一样的眼神。那样的眸中,有欣赏有满意还有浓浓地掩盖不去的欲往。或者,也可以说是他们之于自己,从来都是可以主宰其生死之人,所以,他们或者也并不屑掩藏。 所以,阿九一边恶心熙帝一把年纪了,还对自己这般年纪的小姑娘生出那等龌龊的想法之外,一边也是硬是装作将临走前张贵妃说的那一句陆家小姑娘也到了婚配的年纪忘在了脑后。尽管阿九在那个当下,尤为感激张贵妃提起的这一句话,熙帝也的确随之掩去了眸中的神情,但是阿九知晓,若是自己再敢出现在他面前,或许就会是另一番局面。 虽然始终对信王提不起兴致,但是若是要这么选择,阿九定是要选择年纪相仿的年轻人的。更何况,到底将来的自由着实是勾起了阿九全部的向往。直到今儿个传来圣上忙于政务,不进后宫的消息之后,阿九这才松了口气心思活泛了起来。虽然说是到达了婚配的年纪,到底也是亲王大婚,再快也得三五个月的准备。 更何况,阿九想到铃娘她们的分析,忐忑的心也随之放下了许多。张贵妃身边现在已经是危机四伏,恐怕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日子进入了倒计时了呢!或许早些将婚期定下来,也是好的。若是因为张贵妃之故受了牵连,婚事作罢当然上上之选,但是若是一切如常,阿九自己也没有什么损失。 总之,这一次的东风,阿九势必是要借一借了。能不能借到倒是其次,要紧的还是铃娘与杨妈妈曾经多此提起过的,把握住每一次机会。 “哪怕是圣上,也不该这般欺负人的。” 见阿九这个时候还在惦记着帮着十八讨好惠妃,杜仲不免就更加的难过。作为父亲不能看顾自己的孩子,本就是为人父的不尽责。偏生,他们都如此对待自家姑娘了,半点都不将女儿矜贵放在眼中,而自家姑娘还傻乎乎地一心只惦记着十八公主能不能得了惠妃娘娘青眼。杜仲如何能够保持一颗平常心,等闲视之。想着阿九的吩咐,杜仲委屈得只落泪。 尤其是阿九还浑然不觉的模样,面色恬淡神情自若,完全是一副没事人儿的神情,杜仲不免瓮声瓮气地继续说道:“姑娘平日都在教导十八公主莫要轻贱了自己,何苦姑娘今儿个就要轻贱你自己了呢?哪怕是圣上,是皇家,也是守礼的。皇子成婚本就有自己的章程,奴婢是从未听说过,找姑娘家亲自商议婚事的。” 听到杜仲从寝殿传来的声音,阿九这才了悟自己想岔了。还只当她是要将自己打扮得华丽精致呢,原是受不了自己被人如此羞辱。想到此处,阿九不免又低头看了看面前的杜若,见她也是满脸的不认同,阿九不由耐下心来,柔声说道:“杜仲你们也不必如此紧张,这一时半会儿的当然是什么都定不下来,不过就是说说话罢了,哪里就羞辱不羞辱的了?可不能乱说话。” 阿九说话间,眸子也朝着寝殿看去。隔了一道门,看着杜仲的身影,微微有些颤抖,阿九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杜仲或是哭了。一时间,阿九也不觉鼻头微微泛酸,只是想着接下来去见张贵妃,不好落泪的。 是以,阿九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紧接着才笑着说道:“傻丫头,这些年咱们受的委屈也不少,从不见你落泪的,怎么今儿个就不行了?杜若快进去看看。” 淡然 好说歹说,总算是将难得崩一回的杜仲哄好,阿九也自觉轻松了许多。随着自己年岁越来越大,遇到的事情也越来越多,阿九无法再像小时候一般,什么都能与人说。看着最后杜若笑着说一句少女怀春,才将杜仲的情绪带回,阿九只觉尴尬地想捂脸。只是,的确自己这样上赶着前去,在她们不知内情的情况之下,的确也显得十分的不矜持。 哪怕面对的是张贵妃,本也没什么矜持的空间。但是身为女儿家,又是谈婚论嫁这样的大事儿,无论如何,都该由长辈出面的。即便面对身份再高之人,也不该女儿家亲自上场商议这些。但是阿九当然不能说出自己当下对婚事落定的渴望,毕竟一想到前天回宫的种种,阿九便觉得后背生寒。 信王不是一个好的人选,阿九知晓。但是此刻,当下,对于阿九而言,她比谁都要更加期盼板上钉钉的那天。身为帝王,尤其是在张贵妃即将倒下,身边势必少了佳人陪伴的帝王,阿九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相信自己能够逃过一劫。只有成了婚,嫁作信王妃,早早地去了蜀地,阿九才能彻底地放心。 天高路远,自己也不是什么绝色佳人,还是儿媳,当今圣上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对自己动上心思。虽然,阿九自己都不知道,相貌也只是一般好看,不过是身材稍微火辣了一点的自己,何以就会引来那样的目光。无论如何,都无从理解,当然,阿九也不会试图去理解。有些事情,本就不该被刨根问底。 “姑娘不开心?”铃娘陪着阿九,走到喜盈宫外头,突然出声:“姑娘这两日心事重重,但是什么也不肯对我们说。瞒了两日,今儿个就要主动前往喜盈宫,姑娘,不论贵妃娘娘说些什么,姑娘只管微笑就是了,万不可做出承诺。虽然婚事上主动权从不在我们这一边,但是家中总是能做些安排的。姑娘要稳住了,不可被贵妃的胡搅蛮缠吓住。” 铃娘说话的声音不算高,但是绝对算不得低。终究还是不满的,哪有这样大剌剌地将人家姑娘叫到面前说婚事的。即便是身份不对等的情况之下,必要的尊重还是要给的。毕竟求亲求亲,自古最为看中的,便是一个求字。即便是平民之女为王妃,皇家礼仪之下,也得求一回的。这是礼数,偏生张贵妃这样的人,竟是半点不顾,直接将人叫了去,任谁脾气也不会好。 是以,铃娘不懂阿九因何要应,只是阿九性子虽然软和,但是一旦有了决定,那么势必是怎么也不可能回头的。是以,当铃娘与杨妈妈进屋的时候,觉出室内气氛不对,一问才知阿九竟是要自己前去同张贵妃商议自己的婚事,着实是叫铃娘与杨妈妈双双为之一惊。 只是没人再比她们更了解阿九了,是以,并不像杜仲反应那样大,也不像杜若那般哀愁。铃娘与杨妈妈,不过是对视了一眼,心中便想到了另一种可能。虽然阿九一向表现得极其顺从,尤其还有那一夜信王夜探香闺的孟浪举动,无论是杨妈妈还是铃娘,都只当阿九与其两情相悦。但是,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到底阿九也从未亲口说过,对这一桩婚事的看法,反而杨妈妈还曾见过她在嘉珑面前的哭诉。 说不定,阿九此番应下,当真就是在拿张贵妃倒台与这一桩婚事作赌。 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若是阿九知晓铃娘与杨妈妈不过彼此一个眼神的交流,便能想到自己心间最为隐秘的期盼,那么必会如此感叹。只是她不知晓,自然也就只是惊诧于她们两位不过是怔了一下,而后便恢复了常态。杨妈妈因为最近还在考察信王新近送来的懂拳脚功夫的丫头,顺便也要亲自教导许多东西,因为想要尽早派上用场,是以杨妈妈见铃娘朝着自己点头,自然也就嘱咐了两句之后,便自行离去。 直到此时,一路沉默着的铃娘,终是开口说出了今日在阿九跟前的第一句话。虽然言语间什么都不曾被提及,但是阿九还是不由得惊愕地看着铃娘。对上阿九溜圆的眼睛,铃娘无奈地叹了口气:“姑娘如今心事多了,也不肯与我们说。其实,这一桩婚事本就是皇家的安排,咱们虽然作为女家,的确也做不得主,但是即便如此,贵妃也不该这般行事。如此荒唐行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陆家没人了呢!是以姑娘一会儿进去,万不可事事都顺着贵妃娘娘的意思走。” 此处乃是喜盈宫门口,铃娘不高不低的嗓音,刚好是能叫身边几个忙碌着的宫娥听清的程度。铃娘目光,特地转了一圈,而后便在那些动作稍作停顿的人身上停了许久。而后对上阿九有些无奈地神情,铃娘冲其安抚地笑笑,而后才低声说道:“左不过就是一顿责罚,姑娘不必担心。” 阿九当然知晓铃娘因何要在此处说上这一番话,不过就是气恼皇室的随意。虽然先叫自己前去商议,已经是于礼不合,是以,铃娘此番硬气甚至还带了几分讽刺的言论,也算不得什么。是以,阿九一向在宫里都是一个与人为善,万事不在意的性子,就铃娘这一番话,也不曾说出什么制止之言。 因为阿九明白,即便自己抱着两手的打算,但是摆在自己面前的,还有陆家的情面。是以,铃娘说什么,自己都没有立场去阻拦。而这,的确也是阿九所需要的。虽然张贵妃的不讲道理乃是人尽皆知,但是总不能叫人以为自己是上赶着,更不能完全无人知晓今日进喜盈宫的大门,乃是皇家有了与陆家商议信王和陆家姑娘婚事的打算。 是以,阿九轻轻地点了头,而后看着铃娘的眸子满是濡慕之色,笑着说道:“您是阿九的乳娘,算得半个母亲。宫里也没有其他长辈在阿九身边,不如您陪我一起进去吧,正好也能叫我少些忐忑,淡然应对。” 桃花 沉默着来,沉默着走,阿九的心绪实在是有些过于不宁了。 方才,张贵妃的折辱或是讥笑,莫说阿九都不曾入耳,即便是真的听了进去,也不会因为张贵妃的那些浑话生气。毕竟,铃娘在喜盈宫门口说的那些话,张贵妃本就是个气量小的,怀恨在心伺机报复再正常不过了。是以,因为早有心理准备,阿九并不会因为一早就想到的事情而伤怀。 但是阿九还是心绪不宁的,缘由自然与张贵妃说的那些刺耳之语无关。到底,脑中现在转了无数遍的,还是张贵妃的那一句小小年纪竟也是个狐媚的。只这么一句,阿九便知晓,御花园的事情,张贵妃定也是瞧出来了。这,便叫阿九有些不知所措了,一时间,阿九甚至都想到了不如自己便求着张贵妃先将自己与信王的婚期定下。 一来是为了显示自己无意,二来也是为了自救。比起信王,俨然已经年迈的熙帝,纵是不提年岁差距与后宫凶险,就只要一想到熙帝那一张已经面带老态的脸,阿九便只觉得阵阵恶寒。然而,阿九才微微地动了动唇,张贵妃便像是看到了极为厌恶的人一般,直接便开始了奚落模式。极尽尖酸刻薄的语言将阿九辱骂了好一阵儿,就把人撵了出门,根本不愿与阿九多说半个字。 显然,张贵妃是气的急了。不然,即便是恃宠而骄的张贵妃,也不会是如此口不择言。然而阿九却是一副甘心情愿的被骂模样,神色不变,端的是照单全收的架势。自然,这幅神情落在张贵妃眼中,自然是意兴阑珊,渐渐地也就偃旗息鼓,直接将阿九撵了出门。至于阿九自己,却是直到出了喜盈宫宫门,心间还是震惊于张贵妃居然心细至此。 尽管阿九知晓张贵妃其实不算是个蠢笨之人,到底能够在这宫墙之内站稳脚跟,当真是蠢人即便是受宠又如何?上月还娇嫩不知天高地厚的张选侍王美人,如今也没了踪迹。是以,张贵妃能够越走越高且步步稳健,显然不能只是依靠帝王的宠爱立足。但是,也是因为这无限的宠爱,她有无尽的倚仗,是以,会比旁人嚣张也愈发的会忘记本不该忘记的本分。 然而阿九还是未曾想到,她竟然如此敏锐,连阿九自己都只是因为曾经见过怎样的目光,才有所感。身为帝王,必然也不是一个轻易就能叫人看透的,张贵妃居然,能够洞察到帝王的心思,着实是将阿九震得无以复加。 所以,当阿九从她嘴里听到那一句话时,心间顿时感觉不妙。果然,接下来张贵妃说的每一句话,都叫阿九如临冰窖般的震惊,那点子讥讽,确实显得无关紧要了。 阿九觉得,自己不该再这般被动下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阿九不喜欢这样的感觉,是以,沉默了许久之后,阿九突然停下了脚步,突然想到某种可能,偏头看着铃娘,低声问道:“铃娘觉得,信王殿下,一般是何时进宫?” “姑娘是想借信王殿下的势?”张贵妃与阿九的对话,确切的说是阿九单方面被恶言以待,但是铃娘却发现自己本是身为阿九娘家人的身份跟着一同前去,却不曾想,张贵妃话里话外的都是自己听不懂的话,这便有些叫铃娘发懵了。尤其是出来之后,阿九也是面色沉重的模样,即便铃娘心疼她在张贵妃跟前所受的那一顿劈头盖脸的辱骂,但是却也不曾感情用事,终究还是忍下了心疼,眼看着阿九说了话,这才开口问了一句:“信王殿下每日都是一早就进来请安,而后逗留片刻就走。姑娘能说说,与贵妃之间是怎么回事儿吗?” 阿九用力地摇了头,回身看着铃娘,异常坚定地说道:“不能的。您别问,事关重大,我是无论如何不论是谁,都不会说的。至于借势......”阿九稍作停顿,而后便看着一朵在空中打着旋儿的桃花,轻轻地叹了口气:“到底信王殿下给我送来了绯雪,还没有谢过殿下呢,是该找个时间谢谢他了。” 目送着那在空中打了几个转儿,最后还是落到了地上的娇嫩桃花,阿九无声地叹了口气,这意味着什么?阿九不往深了想,只是转头看着铃娘,异常坚定地开口说道:“明日吧,铃娘您想想办法,明日我想见一见信王殿下。您,可以做到的吧!”阿九双眸定定地看着铃娘,虽然嘴里的话还带了征询之意,但是眸中异常坚定的神色,却是表明了必须的含义。 铃娘不敢想到底发生了何事,但是能叫阿九如临大敌一般的反应,显然不会什么小事儿。尤其是,哪怕是自己这样问了,阿九都能直接说出不能,可见其中严重程度。铃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阿九也不说,但是铃娘却是颤抖着声音应了下来,不论如何,只要阿九决定要做的事情,照做就是。 “只是姑娘还未见过绯雪,不如咱们现在回去见见人?”铃娘看得出阿九的心情极其不佳,比在喜迎宫里还要糟糕。张贵妃的那些话,都要比那未知的缘由轻了许多,可见自己不知晓的事情该有多么的严重。是以,铃娘即可算得当机立断,看着阿九也以同样的坚定,说道:“虽然还不确定她能不能直接到姑娘身边伺候,但是到底我们也都盯着,姑娘见见人也好。咱们快些回去,这信王殿下啊,倒是不难见到,姑娘等我安排一番即可。” 阿九自然相信铃娘的能力,闻言轻轻点头,而后便乖顺地跟着铃娘往流云殿走。只是阿九渐渐地面色平静了,心头却是越发地难受,纷乱如麻,见信王有用吗?阿九也不确定。毕竟,张贵妃觉察了圣上的心思,还会冒险将自己照着当年的懿旨嫁与信王吗? 哪怕心存疑问,总是要做一些什么阿九才能心安,一遍遍地在脑中默念,张贵妃到底关心信王,说不得他去求一求就好了呢! 糊涂 阿九心思纷乱,这一天下来,虽然尽力保持自如,终究杂乱无章的所思所想,还是叫她在许多时候,失了自如。一如现在,看着在自己面前跪的端正的绯雪,与杜若跟自己挤眉弄眼,阿九这才惊觉,自己居然走了神。 从来阿九最厌恶的行为,便是故意将人晾着立规矩的,这是一种极大的不尊重。不论对方的身份,与自己差了多少。但是阿九却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也成了叫别人立规矩的那一个。 忙着示意杜若将人扶起,而后阿九才是充满歉意地笑笑,看着垂首站立的绯雪,勉力安慰道:“我也是有些心事,并非存心为难晾着你。叫绯雪是吧,今年多大了?” 绯雪过来之前,也曾专门打听过阿九的脾性,知她逢人便笑,极好相处,便也就少了许多紧张。只是进了流云殿,绯雪这才发现听来的消息确实不假,但是这绝对不是全部。尽管她能到阿九身边的机会少,但是端看杨妈妈,绯雪便知这流云殿绝非印象中的可以随意度日之地。 虽然在被信王调过来之前,绯雪在信王府里,也不算什么有头有脸的大丫头,但是因为其特殊性,也是能在信王身边时常露脸的。原以为前程锦绣一片光明,却不曾想,一朝被信王传唤,竟是直接进了宫,被安排到了未来的王妃身边,作为贴身保护她安危的存在。绯雪并不知晓这一条路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但是终究身为下人本也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认命。 然而进了流云殿也半月有余了,除了刚来那天与这未来的王妃打了个照面之外,便再无任何交集。绯雪的内心,总是有些落寞。更不必说,这半个月还要跟着杨妈妈学流云殿自己的规矩,虽说不上抱怨,到底心里还是有些不屑。流云殿的规矩,算哪门子的规矩呢?不过就是泥腿子出身的人家,哪里有那么多的事儿。 显然这半个月,阿九是没有将绯雪当真放在心上的。是以,也就只能这么一日日地学着规矩。但是绯雪今日总算得以站到阿九面前的时候,她却是半点动作没有。着实是叫心思本就复杂的绯雪,更加添了几分退缩之意。本就不想离开信王府,虽然伺候的是未来的信王妃,但是绯雪终究也是有自己的打算的,伺候王妃什么的,终究也不在她的设想之中。 毕竟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绯雪不是水,自然不会想一辈子只能为奴。但是如今她没有自主的能力,自然也就只能照吩咐行事。然而心间的傲气,终究是掩不去的。 其实这半月来,虽然说是跟着杨妈妈学规矩,但是最为要紧的,还是杨妈妈想挫一挫绯雪那股子没来由的傲气。或是往常在信王府她是被人宠着捧着,但是那也只是曾经了。到了流云殿,到了阿九身边,若是认不清自己的地位,便是她身怀绝技也不合适。 “婢子绯雪,今年十六了,跟殿下一般大。”绯雪因为阿九的忽略,心间已是不太舒服,毕竟在她眼中,阿九的举动无疑是想给她个下马威。尽管,阿九言辞真挚地解释了缘由,但是解释,往往也只是想听的人才会在乎。是以,阿九的解释,绯雪也并不放在心间,只是看着阿九狡黠以笑:“从前在信王府,都是在书房伺候殿下笔墨的。” 阿九闻言长眉微微一挑,看了一眼绯雪还带了几分骄矜的笑容,先是微愣,细细地思索了片刻,而后才一副恍然的模样。这是在跟自己展示其地位呢!阿九从未想过,这看着瘦弱的小姑娘,竟也有这等心思,一时间倒是赞许地点了点头,左右她对信王,也没什么要求。管她伺候笔墨红袖添香还是暖床帐暖春宵,都与自己无干。 浑不在意地笑笑,阿九轻轻点头:“原来绯雪姑娘来头如此之大!” 说完这一句,也不多看绯雪面上羞涩地笑,阿九扭头便看着神色间已经是极为不悦的杜若,安抚地点点头,笑道:“杜若,绯雪姑娘的房间你们要好生安排着,可不能跟着你们几个挤在一处。白术不在,杜仲还没回来,杜若你一会儿记得告诉她们,以后要对绯雪姑娘以礼相待,毕竟......” 至此,阿九不免含笑看着绯雪,满眼戏谑:“毕竟是信王殿下的人,咱们可得把绯雪姑娘照顾好了!” 虽然不至于对绯雪就此生出了敌意,但是阿九知晓,由她来保护自己的想法,便不该再生出来了。是以,冲着面色略带了惊愕的绯雪,阿九含笑颔首,低声说道:“我也只是想见见你,到底来了半个月了,不见一见也不合适。绯雪姑娘还有规矩要学,便不多留了。只是明日我打算见一见信王殿下,绯雪姑娘可想一起?” 阿九笑得温和,简直就跟绯雪听来的对流云殿陆姑娘的一模一样,便也松了口气,越发地自如了。若是能得了未来主母的喜爱,自然也是好事一件。是以,方才还带了几分炫耀几分暗示的绯雪,瞬间眼明心亮,看着阿九重重地点着头:“婢子来姑娘这里,本就是保护姑娘的,自然该时时刻刻守在姑娘身边才是。” “那绯雪姑娘先回去准备准备吧!” 阿九无意与她多说,更不在意她话里的暗示之意,无外乎就是想借机挑拨,但是她当真不知自己身边的这些人,又岂是她一个外人几句挑拨便能离间得了的呢?阿九无意看她卖弄自己那些小聪明,但是也不点破。若是有个这样的丫头冲在前头,倒也算不得什么坏事。左右自己对那信王也没什么大的兴趣,若是能得了正妃之位还不必履行作为妻子的义务,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是以,阿九只是温和地笑着,一脸宽和。但是随着绯雪渐渐走远,杜若原就不开心的连更是瞬间拉了下来:“姑娘怎生如此糊涂,那绯雪分明就是......” 求婚 “分明就是什么?”阿九眼神一凛,见杜若立刻便缩了一下脖子,这才笑盈盈地看着杜若,轻声说道:“她是什么,与我何干?杜若你又何须生气,左右不过是个丫头,何苦过分关注。好了,你去帮着给她换个住处吧,我跟铃娘和妈妈说会儿话。” 杜若当然看不懂阿九因何如此淡定,明明绯雪摆明了是不尊重阿九的,且话里话外炫耀的是什么,任谁也听得分明。明明自家姑娘不是个傻的,何以是完全不在意的。就像是,对信王一点兴趣都没有一般。 想到此处,杜若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几乎是下意识地对上了阿九的双眼。难道当真是如自己所想的一般吗?自家姑娘对信王本就没有兴趣,是以这才会对故意在她面前卖弄宠爱的侍女无动于衷。但是,真的是如此吗?杜若小心地打量着阿九,见她神色恬淡,除却眉间积了烦恼之外,再不见任何其他不满之色,杜若突然有些了悟。 看着阿九带了疑问看向自己的眸子,杜若迅速地摇着头,连声说道:“奴婢这就去帮忙,姑娘您与妈妈们聊着。”也不等阿九回答,杜若便一溜烟儿地跑没了影儿。独留下阿九与铃娘和杨妈妈,三人面面相觑。 愣了片刻,阿九才望着杜若离开的方向,才怔怔道:“杜若最近是撞了邪了么?怎么总是一惊一乍的。” 铃娘却是在短暂的愣愣过后,看着阿九笑而不语。也不跟着阿九说杜若,却也不解释杜若因何最后会是一副了然的调笑神色,只是看着阿九,一抹与杜若如出一辙的笑意,浮现在了唇畔。阿九被看得越发的不安,收回目光到杨妈妈脸上,见她似乎也有所感,阿九到底还是问出了口:“妈妈,铃娘,你们都在笑什么呢?” “姑娘如此表现,我们便放心了。”铃娘看了一眼杨妈妈,见她冲着自己点头,便也不曾开口,只是静候杨妈妈开口。杨妈妈看着阿九微笑,而后近前来坐到了阿九身边,笑着继续说道:“那绯雪丫头,之所以一直不能到姑娘身边伺候,就是因为我还未完全将她身上那股子自视甚高的矫情抹去。原是想着彻底调教好了,再带到姑娘跟前,不曾想姑娘竟是这样早就要用人。” 铃娘听闻至此,不免也跟着点头,笑着说道:“我昨天还笑呢,说是调教了一辈子丫头的安西姑姑,竟然连个小丫头都降不住。却是未曾想,姑娘倒是对她这刻意的挑衅不屑一顾。也是,姑娘比我们通透,知晓她再如何蹦跶,也越不过姑娘去,反倒是我们关心则乱,不过是个伺候笔墨的丫头,便叫我们如临大敌。” 至此,阿九才算是明白了杨妈妈她们心照不宣的喜悦源自何处,竟是因为自己摆正了自己的位置,不吃那等不必吃的飞醋而开怀吗?虽然阿九很想说,自己乃是发自内心的开心,因为知晓了信王绝非陆家男人而由衷的开怀。毕竟,若是当真也是如陆家男人一般的痴情与专情,阿九反而是承受不住。 感情这种东西,最是说不清楚。哪怕阿九现在非常迫切地想要与信王成婚,甚至心间也因为之前的种种而心生感动,到底自己出不了宫他便求到惠妃娘娘跟前,回了家也费尽心思传达他的心意,及至半个月前,还送来了会拳脚功夫的绯雪,这些都足以叫阿九对其产生一些不错的感受。 尽管,那一夜自己着实被信王吓得半死,这送过来的绯雪,显然不是个省事儿的。但是只要一想到月黑风高的夜里,当朝王爷一心等着自己入眠,阿九便觉自己欠了他许多。更不必说,凭着绯雪方才趾高气昂的表现,阿九很难相信她只是一个单纯的笔墨丫头。是以,信王能将绯雪送进来,阿九自然是投桃报李以对待。 若是旁人势必不会如阿九这般想法,但是谁让阿九即便努力让自己对信王产生更多的,超越感激的男女之情到底是做不到呢!越是如此,阿九变越觉得不安。若是信王当真捧了一颗真心上前,阿九反而不敢接手,好在,信王对自己的感情,不过是新鲜所致。而这,便是阿九所求。绯雪或是白雪的存在,阿九便也只有高兴开心的份了。 有这些红粉佳人在侧,对自己的新鲜感必然是日渐消退。过分的深情,阿九从来都不需要。她只求,信王给予自己正妃的尊重。如此,便是阿九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全部诉求。 尽管今日因在喜盈宫里张贵妃不曾提起婚事,阿九而心中不安。但是现在因为绯雪的出现,阿九反而对于说服信王而生出了十足的底气。男人的新鲜感,源自于对一个女子的信息掌握不全。因为神秘因为不解因为征服欲,所以他们在未曾得手之前,会尽自己的全力为了得到心仪的姑娘。 眼下,自己便是那个叫信王心悦的女子。都说色字头上一把刀,阿九伸手托腮,自己还是有胜算的。是以,杨妈妈与铃娘的话,虽然与自己心间真正所想相差甚远,但是阿九不会否认,低头一笑算是默认了。心中存了自己的目的,阿九转而抬头看着铃娘:“明日我一定要见到殿下,您替我安排。” 见铃娘点头,阿九也跟着轻轻地点头,笑着说道:“铃娘,您也坐下。我还有一件要紧事儿,要与您和妈妈详说。” 铃娘是见识过阿九方才从喜盈宫里出来之时的焦虑神色的,也是因为知晓,眼下看着阿九眉头舒展,不免喜笑颜开。一阵小跑,挨着杨妈妈坐下,而后看着阿九:“姑娘方才理不顺的思路,现下是有了答案了?” 阿九轻轻点头,收了面上的笑意,郑重其事地看着杨妈妈与铃娘,见她们也跟着自己端正了神色,阿九这才看着二人以格外温和的语气,认真地说道:“我打算明日跟信王求婚,您们觉得,贵妃娘娘与圣上,会应允殿下请求的可能性有多少。” 霸道 春光明媚,世界温柔,因为春日暖阳,温暖着世间万物,也温柔了万物众生。是以,春天总是一年之中,最美好的一季。至少,在世间大多数人眼中,是如此。 阿九却是不同,她当然喜欢春季,但是她却喜欢不来春天的早晨。尤其是,需要早起的清晨。春困春困,春天就是一个格外叫人犯困的季节。阿九听着耳畔传来的温柔唤醒之声,心间不觉一阵烦闷。又到了起床的时候了吗?当真不想起身啊!如此想着,阿九便又转了个身,继续睡去。 因为阿九并非后妃的缘故,宫里也没有太后,是以,阿九这些年住在宫里唯一的好处,便是能够睡到自然醒来。即便是睡到日上三竿也无事,毕竟因为阿九乃是陆家独女,且是将来的信王妃之故,只能独居流云殿。 所以,阿九不需要像后妃们一样每日前去中宫请安,亦无须跟一宫一殿主位赔笑。 虽然这样的好处,落在旁人眼中算不得什么顶好的好处。毕竟,不在人前露脸,势必会被人们遗忘。尽管阿九无需像后妃们一样争宠,到底也是年轻的姑娘,偏安一隅着实算不得什么好事儿。都是爱玩爱热闹的年纪,又怎能识得清净闲适的好处呢? 但是阿九却是自得其乐,尤其是独居流云殿一事,阿九只觉进宫这么多年,这是宫里这些人给自己的最大好处。尽管,阿九也明白,能得了流云殿,不过就是因为流云殿在后宫之中相对偏远,且自己也不好跟后妃们住在一处,才能得了这样的便宜,但是阿九还是会感激当初有心照顾自己的决策者们。 因为偏居一隅,许多事情阿九都可算是置身事外。别人攀扯不上她,她亦不能搭上别人的势。是以,这些年,阿九也算是独立门户自成一国。是以,在自己的地盘之上,阿九自然是事事顺着自己的心意。所以,想睡到什么时候阿九自然也不会亏待了自己。 是以,翻了个身阿九继续好眠,却是苦了一早便起身的杜仲白术。其实因为阿九醒的晚些,是以,连带着流云殿里,包括一干不能近到阿九身边伺候的宫娥,都是比其他宫里的宫人要起得晚些。只是今日却是一反常态,杜仲与白术都是一副惺忪睡意地出现在了阿九的寝殿,饶是她们也还困得慌,但是手上的动作却是不慢。 看着阿九又睡了过去,杜仲无奈地打了个呵欠,而后看着白术,低声说道:“姑娘的事儿要紧,可不能由着她睡了。”白术闻言轻轻点头,而后便弯下腰拿起一撮长发,便开始在阿九的鼻下瘙痒。手上的动作不慢,嘴里还不忘出声轻唤:“姑娘,起身了,不是还要见信王殿下的吗?姑娘可不能再睡,方才杜若才回来说呢,殿下刚进了宫门,这会儿正往喜盈宫去呢!” 信王?喜盈宫? 阿九犹在梦中,听着耳边传来的关键词,一时之间还有些疑惑,这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信王进宫请安,本就是要去喜盈宫的,与自己又有什么...... 只是这一念都还未结束,阿九便立刻从榻上一个鲤鱼打挺,都顾不得看杜仲白术双双惊愕的神情,阿九只是自顾自地问道:“殿下进去多久了?快些替我梳妆,可不能错过了大好时机。” 白术呆呆地看着阿九这麻利的动作,好半晌之后,看着杜仲已经开始忙着搀扶阿九起身,这才立刻跟上温声说道:“姑娘不必着急,杜若刚刚回来,殿下现在应该还没到喜盈宫呢!咱们还有的是时间,不着急。再者说来,铃娘早已经带着绯雪姑娘候在了喜盈宫附近了,殿下请完安出来,就能被她们拦住。姑娘且放心,不过姑娘确定今天要往秾艳了装扮吗?” 阿九想着绯雪艳丽的模样,自然是点头肯定,笑着说道:“成败在此一举,自然是要发挥优势。” 杜仲看着阿九的目光,尤其不解。昨夜的事情,她自然是有所耳闻,也是因为杨妈妈与铃娘的转述,哪怕是一天过去了,杜仲还是接受无能。自家姑娘从来连谈论这一桩婚事的兴趣都无,何以突然就要主动跟信王求婚了呢?这中间发生了些什么,阿九连杨妈妈与铃娘都不愿说,更不必说自己了,但是杜仲却是有一股说不出的不安萦绕于胸。 是以,见阿九再一次点头肯定了白术的问题,杜仲更是一股子憋闷在胸口:“姑娘当真不能说一说,因何会有主动求婚的大胆念头产生吗?” 阿九笑着摇头,双手捧起一抔清水,轻轻地浇到了脸上,待自己彻底清醒过来,才接过来杜仲适时递上来的帕子,把脸擦拭干净了之后,才柔声说道:“你只当我是一心盼嫁吧!反正也是早晚的事儿,早些总是好的,晚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儿呢?” “是因为绯雪姑娘吗?”白术见着阿九一副云淡风轻的神情,心头疑问瞬间脱口而出:“杜若昨日与奴婢们说姑娘对绯雪姑娘的安排,少不得会描述一番昨日的情景。姑娘,绯雪那般嚣张,但是终究也只是个丫头,再如何得宠,将来位份也有限。就如杜若说说的,姑娘乃是王妃,有娘家有嫁妆有倚仗亦有底气,何苦因为她们便......” 阿九无奈叹气,仔细地看了一眼白术,见她满脸都写着犯不上,而一向稳重的杜仲,也是一般表现,知晓她们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自己昨天对着杨妈妈和铃娘说的求婚源自何处。但是真实的原因,阿九当然不会出口,既然她们误会,那便由着她们误会吧!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眼下早日成婚今早就藩才是阿九最为期盼之事。 是以,阿九歪头一笑,而后狡黠地眨着眼:“但是我就是咽不下这一口气啊!我啊,你们知道的,天生霸道。我的人,不知道也就罢了,若是知道了,那便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任由他人染指。” 巧合 “是吗?” “我们知道吗?” 面对白术杜仲几乎同时出口的疑问,阿九无暇再去回答,只是弯唇笑了笑,看着妆台低声吩咐道:“难道我还不够霸道吗?算了,不与你们说这些了,还是先梳妆吧,再打岔,时间该要来不及了!” 霸道不霸道的,左不过就是个借口,阿九无心讨论这个。只是自顾自地放下了牙刷,而后随意地漱了漱口,径直地出了净室,笑着说道:“也不知道向来少有精致秾艳风格,也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做到。” 白术看了一眼杜仲,见她也不太自信的点着头,心知的确也是极大地挑战了。杜仲注意到白术的眼神,知晓她在想些什么,想着这些年先是因为自家姑娘要走低幼风,是以妆容本就清淡。在见过了许家姑娘之后,更是一张素面朝天度日,眼下想要秾艳的感觉,着实也是有些为难。但是阿九敢提,自然也是建立在杜仲可以的前提之下。是以,注意到白术眼中担忧,杜仲迅速地将阿九的洗漱用品各自放归原处,而后轻轻笑:“你姐姐大婚的妆,便是我一力完成的,难道是忘了不成?” “这又岂能混作一谈,姐姐和姑娘,终究是比不得的。”白术虽然并不十分认同杜仲的话,但是想到白芷成婚当日人比花娇的艳丽,倒也少了许多担忧。只是,毕竟白芷是婚嫁,阿九要的是日常,这其中的区别实在不小。白术反复地看着杜仲,见她并不觉得难为,知晓也想不到更好的法子了,无奈地点了头,而后看着阿九已经坐下开始自行梳理长发的背影,低声说道:“姑娘天生丽质,少年时还不觉,但是现如今看来,本也是艳丽明媚的长相,兴许婚妆也是压得住的。” 到底,杜仲不会将当初给白芷的大婚妆容直接照搬到阿九的脸上,但是稍作修改,也是能够用的。是以,当阿九揽镜自照之时,看着镜中人本该是顾盼生辉的眸子,也沾染了几分勾人之色,阿九便满意地抿唇一笑:“杜仲果然是个宝藏,真不敢相信镜中那个魅惑的女子便是我自己。” “姑娘喜欢就好!”杜仲闻言倒不觉得惊异,只是认真地打量了阿九片刻,略加思索便转身看着已经呆愣的白术,低声吩咐:“去取姑娘的毛笔来,要新的没用过的,我再调些朱砂和胭脂,给姑娘画一朵桃花儿在额上。” 白术都不敢想象,阿九额间开一朵桃花,该是怎样的勾人心弦,只是脚下的动作飞快,不过片刻便将寝殿与书房走了两趟。杜仲看了白术手上的笔,不免轻笑:“这也太多了些,取最细的来。” 阿九不料唐时上官婉儿的梅花妆,竟是在大历被杜仲复刻,一时间,甚至都无心去看杜仲飞快调配颜色的双手,只是看着杜仲笑着说道:“朱砂与胭脂,怎能调出桃色呢?” “加水即可!”杜仲端详着手中的颜色,一边还笑着回道:“也是奴婢这些日子在厨房里做点心的一点心得。姑娘大可放心,虽说奴婢画的不如姑娘,但是终究也不过是一朵花儿,有形便可。好了,姑娘您看,这颜色可好?” 杜仲是直接就在手心调的,是以,直觉颜色正了的当下,立刻便将左手伸到了阿九眼前,笑着说道:“若是姑娘没有意见,那奴婢便落笔了?” 注视着杜仲玫红的掌心,阿九自然也不会有旁的意见,到底额间一朵盛放的桃花还是具有足够的吸引力的。且,在大历还未曾见过先例,只这么一想,阿九便觉比起一会儿的大胆举动,这朵桃花,才是最叫人期待的。 “信王殿下得知姑娘想私下见面,当下便点了头。”杜若今日领的便是来回传递消息的差事,是以,当她看着流云殿门口俏生生站立着一位眼生的美人,一时间还有些狐疑。只是定睛多看几眼,才知那是自家姑娘,一时间不免失了在外头的稳重,三步并作两步快速拦住了阿九,笑着说道:“铃娘叫奴婢回来通知姑娘,殿下决定亲自过来,姑娘不必出去啦!” 阿九听闻杜若的话后,一时间还有些惊讶,只是杜若跑得气喘吁吁,必然也不会有假,阿九不免有些愣愣。这信王竟是选择自行过来吗?虽然此举不错,但是阿九却是有些说不出的慌张,毕竟,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阿九只想要越多人知晓才越好。虽然寄希望于信王,但是阿九总还是觉得不够保险,得让所有人都知道,陆家嘉琰钟情于信王殿下,恨不能主动求婚以求早日成婚,才能彻底断绝那自己不希望看到的沦为后妃之路。 是以,若是信王自己过来流云殿,虽然流云殿里的确也有些不甚亲近的婢女,但是终究这么多年下来了,因着自己好说话事儿也少,难免她们会顾及自己的情面。虽然也可以自行指使她们去流传,但是终究不及大庭广众之下来得自然且安全。 只是信王这般说了,阿九也不好再出流云殿,只是就这么等着吗?阿九终究也有些不太甘心。到底,都豁出脸面做这种事儿了,若是没有多少人知晓,那还不如不做呢!想到此处,阿九不由得立刻抬起了沉思的头,看着汗如雨下的杜若,阿九满含歉意地笑笑:“委屈你了,只是这世间巧合不少,就当你这一趟回来我已经出了门了罢!殿下他们一行,走的哪一条路?” 此时此刻,莫说是杜若,连带着一大早伺候阿九洗漱梳妆的杜仲白术,并着身边搀扶着阿九的杨妈妈,都猜不透阿九的心思了。只是杨妈妈反应到底极快,只消阿九方才那一句话,杨妈妈便知或许阿九是要更多人知晓她与信王婚事一事。 若是到了这种时候,杨妈妈还当做阿九只是因为绯雪昨日的表现便生了早日成婚之心,那便不是叱咤多年的安西姑姑了。是以,杨妈妈迅速回神,看着杜若惊愕的脸轻轻点头:“照着姑娘的意思做吧!” 标有梅 “嘉琰见过殿下,给殿下请安!”远远地,阿九一眼便瞧见了铃娘。是以,尽管阿九甚至都还没看到信王的脸,但是铃娘在信王必定就在身旁,更何况,阿九的余光还是在出声请安的当下,瞥见了信王。是以,想着今日的目的,与眼下所处的环境,阿九几乎是不见任何迟疑,隔得远远的便开口说道:“殿下可知《摽有梅》?” 因为今日乃是盛装,是以阿九在杜若呆呆愣愣地道出了信王一行的来路之后,不免又有了几分急切。片刻都不曾停留,就这么与杨妈妈一道,直接将愣住了的杜仲几人留在了原处惊愕。只是尽管心中着急,到底也还是惦记着自己的目的,是以阿九也算得步履平缓地朝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若是能够在御花园中相遇,自然是最好的。但是流云殿地处偏远,距离御花园本就有些距离,而信王又是从喜盈宫出发,偏生又是离御花园最近的一处。是以,任凭阿九如何想,也不可能在御花园遇上。 但是,看着前方信王一行,竟是才出了御花园,阿九虽然心中也好奇何以他们会这样慢,但是阿九却是惊喜不已。只要是人流最盛之处即可,旁的却不是此间思量的。是以,跪地的当下,阿九清朗又带了几分甜腻的嗓音,便在人来人往的乾丰殿前响彻人寰。 “摽有梅,其实七矣。求我庶士,迨其吉矣。 摽有梅,其实三矣。求我庶士,迨其今矣。 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殿下照顾嘉琰良多,但是嘉琰却是从未当面跟殿下道过一声感谢。其实,不论是殿下求惠妃娘娘送嘉琰回家,还是那一纸留言驱散嘉琰心头紧张,嘉琰对殿下的感激都是存于心间。但是昨日见了绯雪姑娘,嘉琰突然才意识到,殿下待嘉琰之心至诚。是以,今日才遣了自小照顾嘉琰长大的乳娘,拦住殿下,一来感谢殿下的细心照顾,二来,也是想要告诉殿下,陆家嘉琰心悦殿下久矣!” 阿九尽管心间打定了主意要在人前示爱于信王,但是终究没有内里的感情驱使,不过是为了躲避一种自己决计不要过上的生活,为生存为自由计,逼迫而成。是以,信誓旦旦的决心之后,是空洞的不知所云。阿九在脑中想了无数求爱之语,终究不是肉麻了自己,便是透着浓浓的虚情假意。思来想去,阿九还是决定在诗经之中选定一篇。 真情实意终是有所匮乏,那便借古人之语代为传达。 到底自己今日之说,不过是要信王一人取信足矣。而十六七岁的少年,面对人前求爱的美貌女子,本就容易失控,更不必说,还有来自诗经的求爱。莫说是平庸平凡的普通少年信王宁涛,即便是心思深重阅历不浅的成熟男人,也是容易沦陷其中不得自拔。 更何况,今日阿九面对的本就是少年,白纸一般的少年,便更加的容易了。自己说些什么都不是最为要紧的,要紧的只在如此出格的行为,怕是会将少年惊得理智全无。届时,哪里还想得起来自己说了些什么。尽管事后少不得会被人提及,但是一篇《摽有梅》,还不能展露少女的拳拳爱意吗? 阿九并不觉得羞愧,虽然跪在地上垂首面红耳赤的是她,但是内心深处却是异常的平静。不论如何,自己已经竭尽所能了,之后的事态走向,便再由不得自己了。只希望,这一切都能如自己所想的顺遂。 如此想着,阿九不由得开始虔诚叩首,满心只期盼诸事如自己所想。虽然此举落在围观的惊愕众人眼中,不由得又是齐齐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世间女儿勇敢至此的,又能有几人?虽然陆姑娘此举着实大胆,不似寻常女儿家的乖顺温柔,但是热情至此深情至此,谁又忍心苛责于她呢? 外人不忍,作为陆家姑娘心上人的信王,更是晕头转向不知今夕何夕。虽然阿九说的话里,除了送去绯雪自己熟知之外,前头的求惠妃娘娘送她出宫,留言宽慰更是不知何事,但是信王此刻却是无暇顾及那些细枝末节。尽管自小簇拥在自己身边的人不少,但是能够真正叫他感受到众星拱月之感的,还是当下。 自己心仪之人,也正好心悦于自己,这并不是最叫少年开心的。纵然天资寻常,但是因为前呼后拥的皇子身份,他还是自信的。是以,自己未来的王妃心悦自己,本就是一件理所应当之事。然而,阿九的举动,还是叫少年的虚荣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大的满足。尤其是,随着自己一步一步地走进,可以看到原本还透着一股子稚气娇憨的少女,不过是短短两个月不见,便平添了一股子魅惑,宛如妖精一般勾魂夺魄。 尤其是额间的那一朵桃花,便像天地桃花的灵气都齐聚那光洁的额头一般,莫名给阿九本就艳丽的容貌更添了几分妖艳与清丽。清丽与妖艳,本不该共存的。但是这一刻,在阿九的身上,却是异常的和谐,便像是姝艳与清丽本该共存一般。 年少的信王,却是不比阿九的平静,此间,莫说是理智荡然不存,便是对身体的控制都不复存。颤栗着身体,信王抖索着双手,似是想要去摘阿九额间的那一朵桃花。 虽然说着心内平静,但是乾丰殿不比流云殿人烟稀少地处荒凉,本来就是极热闹的一处赏春之所。是以,当耳畔听不到一点儿说话的声音,渐渐地,阿九心内也生出了不安。纵然阿九是抱着手到擒来的轻松感来的,但是谁也架不住信王本人心间到底是何想法。是以,几乎是瞬间,阿九便缓缓地抬起了本分低着的头,想要看看信王眼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只是阿九不动便罢,一抬眼,却是与少年意欲轻抚额间桃花的手撞了个正着。 “爰采唐矣?沫之乡矣。云谁之思?美孟陆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桃夭 看着阿九圆圆的一双眼眸,忽闪忽闪,与额间的桃花相映成辉,原本还大着胆子想要轻抚阿九额间娇花的信王忽的便生出了一股子不敢。尽管阿九因为跪伏于地,与信王对视的目光,乃是仰视。但是信王的心,却像是在突然之间被猛地撞击了一般,只觉一不小心心便要从胸腔之中跳了出来。 一时之间,手也顾不得去触碰阿九额间的花儿,只是在阿九的仰视之下,忽的便缩回了手捂住了自己的心口,唯恐在阿九的目光之下,将这一颗心抖落了出来。 只是收回手的瞬间,多年来在读书习文之上一向没什么天分的信王,情不自禁地喃喃。阿九离得近,自然听得清。只是,听着他嘴里喃喃的《桑中》,阿九却是生不出任何感动。 自然,是欣喜的。毕竟,援引这一段回应自己的《摽有梅》,也算是达成所愿了。阿九轻轻地松了口气,仰头看着微微躬身的信王,笑得恣意:“殿下这是应允了?不曾被嘉琰吓到吧,嘉琰今日着实大胆了些!” 阿九面上心间具是欣喜,尽管与信王或是众人以为的不一致,到底在众人眼中,阿九这算是得偿所愿称心如意了。尤其是信王本人,看着阿九弯弯的眉眼,一时间连自己都少了几分羞涩,大胆地看着阿九,穷尽毕生的温柔:“我这就去求父皇母妃,将咱们的事早日提上日程,可好?” 尽管阿九此刻心中还不忘腹诽,毕竟信王还能引用一段《桑中》词句作答,且还与今日情景相得益彰,也算是难为了这个在才学之上并不见长的信王殿下了。尤其是,还知道将美孟姜矣换做了陆,阿九只觉好笑。自己乃是因为没有求爱的动机,是以才会胡乱地找了一首来表明心迹,却不曾想,倒是将这个少年难住了。 好在,一切还算顺遂。 “爰采唐矣?沫之乡矣。云谁之思?美孟姜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阿九看着信王,缓缓地点着头,而后笑着说道:“嘉琰便先回去,等着殿下的好消息!绯雪姑娘,是先跟着我回去吗?还是说,殿下需要她伺候笔墨。反正我身在宫中,也没什么危险,不如殿下还是带着绯雪姑娘在身边吧!在嘉琰这里,无异于明珠蒙尘,终究也是屈就了。” 阿九一直不曾起身,只是看着信王一副宛如大梦般的恍惚神情,趁机看了一旁神色复杂的绯雪,不免笑着说道:“再者说来绯雪姑娘待殿下也是情深意重,殿下怎能随意将她丢到嘉琰身边?殿下的心意嘉琰知晓了,但是比起嘉琰在宫里处处都有人保护,殿下更应该珍重自身。所以......” 至此,阿九便也不再往下多说,只是看着信王歪了头,笑得温柔。 阿九只是以一贯的微笑示人,但是她却是忘了自己眼下到底是怎样的艳丽逼人。又或者说,本也是阿九存心勾引,绯雪在身边阿九并不反感或是在意,但是无奈杜若实在是有些抵触的心态,且是自己不能调和的,尽管才不过一次,阿九却也看得明白。而且这一回,不止是杜若,连带着杜仲白术,也极其不喜绯雪。是以,若是能够叫她打哪来回哪去,自然是对所有人都好的局面。 是以,借着信王被自己迷得晕头转向之际,阿九顺势也就开了将其带回的口。当然,如此状态之下,自然是阿九说什么便是什么的时机。少年最受不住诱惑,更何况阿九有意无意地勾引。都未曾听清楚阿九说了些什么,只是对上阿九的眼眸,便不住地点头。阿九虽然也无奈信王的定力,到底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低头抿唇一笑,而后阿九便又低下了头大礼拜倒:“嘉琰今日举动过于高调,是时候回去了,那便等着殿下的好消息了?” 甚至都未曾等到信王的回应,阿九便恭顺而谨慎地起身退后,看了一眼身边的杨妈妈与对面落在了信王身后呆若木鸡的铃娘,一个眼神示意,而后便又冲着信王微微一笑,才转过身走向来时的路。 只是这一转身,心境却是再不相同。至少当下的阿九,心间只有庆幸与满足,总算是,一步步都照着计划与设想推进的。不论信王那边成功与否,阿九心间的焦虑都瞬间少了许多。毕竟,今日之壮举或可传得沸沸扬扬,届时不止是宫里,连带着帝京,都少不得谈论一番陆家姑娘之大胆。 能够尽早成婚固然是好,毕竟尽早离开帝京,哪怕并非阿九心中所愿,如今也是最为期盼之事。但是,若是走不了,阿九也不至于像前日昨日的被动,终究自己倾心于信王已然是人尽皆知之事,届时,即便是当今圣上,也不能再动自己分毫。其实,也不是不能,若是他执意如此,阿九相信自己也是无计可施。但是,阿九轻轻地松了口气,到底自己也没那样大的魅力,圣上也是一代明主,事情已经被自己做到了这般程度,那么便再也不会有自己担心害怕的那种可能。 阿九这一边自是喜不自胜地回去流云殿,而乾丰殿前的热闹,却是在阿九离开的一刻,才真正开始。讨论阿九的大胆的,讨论阿九的勇敢的,讨论阿九的美艳,与讨论她额间的桃花瞬间此起彼伏。尽管信王还在,但是众人此刻也是顾不得什么了,如此女子,还是平生仅见。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信王怔怔的当下,望着阿九的背影怅然若失的当下,忽闻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转身去看,来人却是施施然地扇着折扇,看着信王极尽风雅地笑道:“十五哥好艳福,阿弟羡慕!” 言语之间带着惋惜与艳羡,尽管是在与信王说着话,一双眸子却是胶着在了远去的阿九身上,连声叹道:“十六怎么就从未见过这等幸事!” 桃花仙 诚然,阿九一开始便想到了自己这大胆之举,定会引人注目。这些年在宫里的低调,会在依照打破,但是,事态的发展,还是超出了阿九的预期。 看着面前一水儿的貌美宫娥,皆是一副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神情,阿九一时间倒还有些后悔。 也不为旁的,就后悔当日的大胆求爱之举,虽然解了燃眉之急,但是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天,居然还不曾平复,着实是叫阿九惊心不已。 只是尽管阿九已经解释了无数次,但是这两日,向来地远人稀的流云殿门口,也是络绎不绝人来人往。阿九觉得自己已经解释得累了,关于《摽有梅》,关于桃花妆。尤其是桃花妆,因为阿九在宫里头从来都是平易近人的亲人之态,是以,阿九也只能在问过了杜仲的意思之后,倾囊以授。 人们好奇乾丰殿前的大胆,但是更加好奇的,还是阿九额间那一朵栩栩如生的桃花妆。 阿九当然也明白,这些人又是因何而来。只是,流云殿因为人少事少,除了杜仲她们几个之外,宫娥也不过就是寥寥几位。这些日子因为突然多了造访之人,所有人都是超负荷地运转着。尽管,这些日子来的最多的,也不过是些娇美宫婢。但是来者是客,且大多都是各宫妃嫔身边得力之人,来了流云殿除却看看一向温和的阿九之外,更多的也是为了学习桃花妆容,好回去给自家主子用上。是以,虽然都是宫娥婢女,却也是有品级在身的宫廷女官,少不得也需以礼相待。 如此一来,虽然流云殿突然就变得门庭若市,到底流云殿里的众人,不论是从阿九到杨妈妈,还是杜仲到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嬷嬷宫娥们,都是疲乏得狠了。 阿九身为流云殿的主人,自然知晓连同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累得苦不堪言。是以,作为最为体恤下人的主子,阿九今日一早便吩咐了杨妈妈,前去锦乐宫去求皇后娘娘请御医过来流云殿。只说陆家嘉琰换季身子虚乏感了风寒,请个御医开个方子,这些日子开始便要闭门谢客,养好身子为大婚打算。 但是,阿九到底还是低估了宫人们的脸面,该厚的时候,哪怕是在宫里这么多年的阿九,也算是开了眼忍不住咂舌。从榻上支起身子,阿九无奈又惊异地看着痴痴看着自己的众人,低声轻叹:“不是我有意为难诸位姐姐,只是这桃花妆啊,当真不是什么难事。杜仲现下不在,这些日子好些人来流云殿学习,莫说杜若白术,即便是成玉流芳她们,也都是会的。姐姐们想学,不拘她们谁,都是可以的。” “并非奴婢们为难陆姑娘,只是娘娘特别交代,一定要请杜仲姑娘过喜盈宫亲手为其描画桃花妆。” 领头的宫娥也十分的为难,看着阿九脸色苍白,唇无血色,心知这是真的病了。到底这些日子春雨连绵,气温略有下降,姑娘家身子骨弱些,病中打扰着实有些说不过去。只是想着来时的吩咐,即便为难,还是忍不住蹙眉哀声求道:“陆姑娘,您就把杜仲姑娘借给我们片刻吧!奴婢保证,一定完璧归赵。” “娘娘一定要杜仲,嘉琰没有不放人的道理。”阿九也不再看她们,只是捂住了唇无声地咳嗽,而后温声说道:“只是杜仲昨儿夜里回了家,现在即便是嘉琰乐意,人也不在宫里,又如何前去喜盈宫呢?你们也是知道的,嘉琰与殿下的婚事也提上了日程,家里虽有长辈,但是也得有知晓嘉琰心事之人在。铃娘与杜仲,回家为的便是此事。” 阿九语气和缓,但是话里的真挚与疲累,却是无论如何也挡不住。尽管,阿九知晓这一番话在她们听来,未必可信。毕竟,若是没有万全的把握,想必她们也不会在此处磨自己。到底,杜仲眼下的确还在宫里头。昨日回家的,不过是铃娘一人。但是阿九又怎敢在这个时候放杜仲前去喜盈宫呢? 毕竟这些宫娥,乃是头一批进流云殿找杜仲学了桃花妆的手艺,是以,莫说是跟着杜仲学习,若是张贵妃愿意,她们为其描画也属平常。但是,若是张贵妃愿意,显然她们也不至于再走一遭流云殿了。那么,张贵妃何以如此执着的,定要杜仲呢?答案不言而喻。 向来好物,张贵妃喜欢便拿走。从不管对象是谁,也不问旁人愿不愿意。只要她喜欢,只要她想要,那么不论如何,她都要得手。眼下的杜仲,便是张贵妃眼中的好物。尽管,杜仲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并非一件可以随意转赠的物件儿。但是身居高位太久的张贵妃,诚然是早已经忘却了出身。 又或是她出身低微,所以对人和物,本也没有区分的人。只要想要,只要还有,只要有足够的价值,那么张贵妃不得手便决不会罢休。 阿九当然不会将杜仲这样送出去,尽管张贵妃是看中了杜仲在妆容之上独到的想法,想必即便杜仲过去定不会被亏待。毕竟,张贵妃是一个爱美的女人。能够让她变得更美更有特色的丫头,不说以礼相待,但是至少不会被欺辱。但是阿九比张贵妃自己都清楚,如今的她,也不过是强弩之末。 喜盈宫眼下固然是烈火烹油花团锦簇的局面,但是那些都不过是浮云,轻轻地一推,便会轰然倒塌。更不必说,自己与杜仲这么多年的感情,又岂能是一个即将走上末路的贵妃,能够随意讨要的? 是以,尽管眼前的丫头们都为难的紧,但是阿九却也是寸步不让,哪怕自己浑身难受,却也还是笑着说道:“虽然我现在没有机会出宫,但是却也知晓坊间给我起了个雅号桃花仙。姐姐们觉得,桃花仙子会是那等撒谎骗人之人吗?杜仲当真不在,若是姐姐们不信,大可搜宫寻人的。毕竟也是有命在身,都是不得已而为之。” 运气 “姑娘,该收的奴婢都收齐了。”白术忙着将一件件属于阿九的东西包好收好,转身看着这住了八年半的流云殿,一时间也是思绪万千。轻轻地叹了口气,调上最好的笑容,看着呆呆的阿九,笑着问道:“也就只剩下姑娘的这些妆奁了,姑娘看看可还有想要带回去的?惠妃娘娘也说了,流云殿的东西都属于姑娘,想带什么回家都可以。” 白术永远饱满而热情的声音,算得一剂良药。不论开心不开心,只要听了白术永远都热情的声音,便只觉得阵阵舒心。阿九自然也不例外,也是这么多年来心情低落之时,唯一一个能够常伴她身侧的人。 是以,听了白术的话,阿九也就从呆愣的状态之中回过神老,随着白术的话语,缓缓地扫视了一圈,认真地打量这个自己住了多年的流云殿。半晌,阿九才默默地摇头,垂下眼眸,长如蝶翼的睫毛微微颤动,随即带了几分轻松几分舒适,笑着说道:“本来也都不属于我,只带走属于我们的东西就好了,其他的不论如何不舍,到底也不过是身外之物,不可觊觎。” 阿九说得十分的明白,白术也听得认真。只是,跟了阿九这么多年的丫头,又有几个是不了解阿九的心思的呢?不过是借此疏导阿九的内心,毕竟哪怕她说得坦然,终究这里也是她常年待了许久的地方。这里承载了许许多多的记忆,任谁知晓从此与这个承载了许多的或美好或残酷回忆的地方无缘,都会生出些怅然。 尤其又是阿九,对于流云殿,本就是情感复杂。虽然从来都是在期盼着离开,但是真正到了离开的时候,还是会有些难舍之感。尽管,阿九在对白术说着无须不舍不可觊觎。毕竟,天天说着要离开,但是每每回家,躺在自己家中自己院里属于自己的榻上,阿九反而难以入眠。虽然不愿承认,但是这流云殿,阿九抬头又看了一圈这熟悉的宫殿,轻轻地叹了口气,终究还是难以做到来去无挂牵啊! “姑娘这回是归家待嫁,是好事儿呢!”白术当然能够觉察阿九的情绪低落,知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想着这一回回家的目的,本也是大喜之事,白术不由抿唇一笑,将手上的事儿丢开,一步一步地靠近阿九身边,笑道:“嫁与心仪之人,又是两情相悦,多好的事儿啊!更不必说,那一日下聘,殿下还专程送来流云殿一副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姑娘什么都能舍,唯独这一副字,舍不得。” 说话间,白术也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收到便被阿九束之高阁,置于博物架上的字,轻轻地叹了口气:“说起来,姑娘怎么都不肯打开看上一眼,听说信王殿下极其用心地准备了许久。姑娘这看也不看,知道的呢知晓姑娘只是尊敬,不知道的该要编排姑娘拿乔了。” “宫里已经有人这样说了吗?”阿九并不回答白术话里小小的抱怨,只是听过了拿乔下意识地挑了长眉,也顺着白术的目光看着博物架,笑问:“是怎么说的?早知道这流云殿藏不住秘密,不曾想她们竟都摸到了我的寝殿了。眼下来看,这最后的一丝丝不舍,都随之消散了。” 阿九这边向来消息灵通,但是由于铃娘两月之前回了家,毕竟要操持阿九的成婚事宜。尽管家里不是没有长辈,也都是面面俱到事必躬亲的婶娘祖母,但是阿九还是不愿过分劳累了这些本不该再为自己劳心伤神的长辈们。毕竟,因为自己贸然地求爱,或是会将家中的安排与打算尽数打乱。是以,阿九早早地将铃娘遣了回去,以乳娘的身份,参与到自己的婚事之中。 自然,也是因为张贵妃要人的举动,即便流云殿得用可信之人已经极少,阿九还是将提前得了张贵妃想要得到杜仲这一消息便赶紧送到了芷兰殿的杜仲,秘密地送回了家。也是这些年银钱砸出来的情面,宫门处的侍卫们,对于多年来唯一求到了他们头上的流云殿陆姑娘,也网开一面。当然,也是拿了丰厚的银钱开路。 这消息,也瞒不过张贵妃。是以,这两个月在宫里,阿九着实受了不少磋磨。尽管,如今的阿九因为在乾丰殿前的行为,早已经比从前毫无存在感的透明状态全不相同。但是张贵妃,又岂是会在意这些的。只要不顺心了,且她拥有绝对的权利,那么无论如何都要发泄一番自己的闷堵。哪怕,如今阿九与信王的婚事,已经进行得如火如荼。 是以,尽管两个月过去了,阿九却是一次都不得归家。而时间,也在这一日日之间,渐渐地由春到夏。 阿九一直觉得,自己在宫里的日子,其实算得舒心的。尽管遇到过无数算计,但是或是因为运气好,又或是因为冥冥之中有人相助,这些年不是没有遇上过危险,但是始终也只是惊险,到底也不曾出过什么事儿。 从前阿九只当自己运气好,但是这两个月下来,才算是突然意识到了自己身后一直都有人在保驾护航。毕竟这两个月张贵妃疯魔了一般的手段,着实是叫阿九吃了不少苦头。从前的那些运气,再不复见,张贵妃其实都不曾下狠手,毕竟还记得阿九的身份。但是也是如此,才叫阿九突然认清,这些年一直在背后守护着自己的人。 是谁呢?在阿九渐渐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之后,脑中心间日日思索,认识的不认识的,有关系没关系的,都被阿九细细地提溜出来想了又想,终究还是找不出来一个对应的人选。只是知晓,曾经过去的八年间,有一个在背后,默默地关注着自己,照料着自己的日常。阿九无从得知其身份,只是知晓,不知何因不知何故,背后保护自己的人,突然便不在了。 莫名的,阿九心内就生出了许多难过,或许是因为担心吧,那个不知名的保护着自己的人突然没有了动作。 立夏 尽管于阿九而言,那一位暗中护着自己的人,几可算是素昧平生。且,这两个月更是完全不曾看顾自己。但是阿九还是对其心存感激,毕竟,除了家人,这世间本不该有那样关心爱护自己的人。而那个人,暗中保护自己八年有余,阿九如何能够因为这短短的两个月,便对其心存怨怼。 更何况,从前不曾意识到也就罢了,如今这两个月疲于应付张贵妃的经历,足以叫阿九意识到,或许自己一直以来都太过于依赖那一位的保护了。一开始面对张贵妃的时候,阿九惊觉自己居然有些束手无策,着实是叫阿九有些慌了神。 然而除却感激与好奇之外,阿九心内,总还是含着莫名地惊慌与甜蜜。 其实,担心那个人,阿九还能够理解,到底是一直保护着自己的人,这一朝突然就没了动作,阿九只能将其理解为或许是出了什么事儿。毕竟,阿九很难将对方的突然收手与自己的行为相关联。到底自己的一切都算是如常,除了当日乾丰殿前的大胆示爱。 阿九并非不曾想过或许那幕后护着自己的人,会是暗中倾慕自己的人。毕竟这个时间节点,着实是有些奇怪。更何况阿九的直觉,先入为主的就认定了对方乃是男性。这些都是没有道理可言的直觉,但是经过仔细地分析,阿九也觉得或许这直觉并不会出错。但是,仔细深想下去,阿九便排除了对方恋慕自己的可能,即便对方当真是男子。 毕竟住的这流云殿,到底还是位处后宫的。两个月前,自己始终算不得瞩目的存在,自然而然,自己的消息也不会有多少人关注。若非时时刻刻都盯着,自己遭遇的种种,又如何能够那样的及时解除,且还不露痕迹,即便是自己,始终都不曾觉察。是以,那样的人,能够对后宫之事了解得如此透彻,其身份,大致便有了范围。 有一定能力,且消息灵通几可算是手眼通天,无疑就是宫里的人。然而,宫里人说多也多,说少也少,毕竟人虽然多,但是能够有这种能力的也不过那么几个。然而,就那么几个,阿九也都一一排除了帮助自己的可能性。是以,即便是阿九细细地排查,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半个月里,阿九到底还是一筹莫展。不过是得了个帮助自己之人,乃是宫中有一定地位之人的结果。 而后,便再无法往下推进了。而这样的人,宫里头少说也有几十个。而这数十人之中,阿九默默地数了一回,多半都与自己与陆家扯不上半点瓜葛,若是想要排除也是可以立刻将所有人排除在外的。但是总要有个范围,不论如何,阿九总还是想要知晓其身份,当着面亲自感谢一回。 阿九就是这么理解自己的内心的,关于因何执着于追查了解那个帮助自己多年之人的身份。但是心底隐隐的甜蜜,却是叫阿九自己都费解了。 毕竟,凭着阿九划定的范围,对方的身份便决定了阿九无论如何都不该任由自己浮想联翩。毕竟大概率,那个在幕后保护自己的人,会是一个太监。因为只有如此,才能既了解后宫诸事,又能够顺利地护着自己且还不被自己察觉。是以那样的身份,决定了对方看顾自己或许有很多种目的,但是无论是出于什么,唯一不可能的就是出于倾慕之心。 是以,当阿九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竟是隐秘而雀跃的少女怀春心境,一时之间,都不由得脸热,只觉臊得慌。即便,无人知晓那些隐在了内心深处,在阿九看来自己格外龌龊的心。更何况,阿九下意识地长叹一气,毕竟都能够确定了对方对自己并非倾慕之情,偏生自己倒是生出了丝丝缕缕的惆怅与担忧,着实有些难为。更不必说,自己即将嫁作他人妇。 阿九从来都知道,自己对信王没有半点男女之情。即便,信王宁涛那样的迷恋着自己。之前阿九便因为自己无法给出同样的热情与爱意而自责愧疚,更不必说现如今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因为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人。阿九并不喜自己这种行为,在她看来这与越轨并无二致。但是人心,从来都不随自己的意志而转移。越是压抑,越是浓烈。 或许,只有找到了对方是谁,凭着自己一贯对人的偏好,阿九觉得或许自己知晓了那个人的身份,看清了长相知晓了品性,说不得瞬间便没了这股子恼人的情愫。毕竟,阿九还是觉得,自己不会对一个平凡平庸之人动心。哪怕,为自己做了种种。 信王,便是一个最好的佐证。 但是在那之前,这颗心暂时算是抚不平了。毕竟不知道其身份长相品性之前,一切都只能由着阿九的想象。这世间,不会有人对自己动心的对象加以污名化,且阿九还在期盼着认清现实之后自行停止心中悸动。是以,自然是怎么完美怎么想象。忽的,阿九眼前便出现了一双眸子,眉如刀裁瞳似点墨,就那么晶亮而温柔地绽放在自己的脑海。 阿九觉得,那样优越的一双眼眸,合该只能出现在自己的想象之中了。尽管阿九对这一双眉眼的主人的记忆,也算得历久弥新。但是,那样漂亮的一个少年,阿九低柔抿唇一笑,不再看博物架上的卷轴,只是温柔地看着骤起的暴雨,低声说道:“也不知他如今又游荡到了何处?” 白术听不懂阿九的话语,只是也知晓,此刻不该开口。是以,整个流云殿里,此刻便只余下雨打芭蕉之声。 而阿九的思绪,却是飘飘荡荡地回到了记忆深处。 毕竟上一回见这一对眉眼,还是当年在苏州老宅的立夏夜。若是当真这么多年默默看顾的人是他,阿九觉得自己很难不动心。 不过阿九也知晓,他与这深宫,无论如何,都扯不上任何关系。毕竟戏班子里的孩子,辗转萦纡,终究也转不到这宫墙之内,更谈何照顾。 好在,不是。 听墙角 想到了此处,阿九只觉自己心口一窒。说不上来是开心与落寞,更像是兼而有之。毕竟不可能是他的话,于阿九而言,还是有些浅淡的失望的,少女心事竟是在这一刻才被真真切切地认识。原来,不论是谁,为自己做过些什么,都敌不过八年前苏州织造府的那惊鸿一瞥。 但是也幸好,不可能是他,毕竟一旦是他,那便是天雷勾了地火,阿九知晓此生都难以逃得过了。然而,若是如此,阿九觉得自己才要更加心痛。毕竟,能在深宫之中守护自己八年的人若是他,那他经历了些什么,阿九都不敢想。 该是庆幸多一些的吧!阿九这么想着。 毕竟戏班子固然不是一个好去处,终究身心也都完整。纵然也低贱如泥,被人呼喝少有自由,到底也还是有无限可能。 这一颗心,阿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和着铿锵的雨声,渐渐地恢复了平稳。原来阿九以为哪怕对方的身份可能不堪,模样也寻常,说不得比信王还要不如。但是哪怕对方所有都不堪,自己还是不能否认,这些日子自己其实是捧着一颗动得剧烈的少女心,试图寻找那个人的身份。然而,当脑海中闪现过记忆之中的眼眸之时,阿九知晓,自己便再不能对任何人生出任何情愫,即便是八年的看顾。 但是好在,对方对自己应该也没什么心思。到底身份便是难以逾越的鸿沟,这样大的差距,很难会生出任何倾慕之心。如此,倒也轻松了许多,然而随着轻松的同时,阿九又多了许多疑惑。毕竟八年的看顾与一朝抽离都需要一个由头。阿九不知道的东西太多,好奇太多,以至于心间的从容便少了许多。 “姑娘,十八公主来了。”就在白术阿九双双无言的时候,杜若含笑的声音便打破了这一室的清净。阿九看着大雨如注,再一想想杜若的话,不由得吃了一惊。目光转向正殿,便见杜若正殷勤地帮着十八擦去身上沾染的雨水:“公主怎么这个时候还过来,雨下的这样大,伤了身子我们姑娘也担忧。” 说话间,似乎是发现光靠着擦拭已然无用,杜若不由得立刻放下了手里的巾帕,笑着说道:“不如奴婢去给公主找两件姑娘的衣裳,这衣裳都湿透了,不好穿了。” 阿九闻言自然也是忙着往门边走去,嘴里还不忘嘱咐:“杜若你先别停,衣服让白术找就是了,她就在我身边呢!这骤雨又急又猛的,公主可是有要事?” 一边说着话,阿九一边也目不转睛地打量起了十八,毕竟她们昨日便已经道过别,十八无论如何也不该再跑过来的,除非,有什么要紧事儿。到底以后见面有诸多不便不说,且因为十八才刚开始学着读书写字,即便是书面的沟通也难得很。是以,阿九看着十八着急的神色,兼着大殿之中留下的一串还带水的脚印,顺势将内殿门口的木屐送到了十八脚边,而后笑着说道:“不论有什么事儿,先把脚下的绣鞋换下来。百病从寒气,寒从脚下生。” “嘉琰姐姐,你还是先莫管我了,”十八却是着急的摇了头,看着阿九的眸光格外急切,连声说道:“下雨之前,娘娘召我去了芷兰殿。因为一直跟着娘娘读书,倾囊以授耐心教导,是以我也只当一切都是寻常。只是方才,我独自一人在偏殿里临摹娘娘今日新教给我的字,却是听了些墙角。” 阿九似乎并不在意十八听来的墙角为何,只是看了听了动作的杜若一眼,示意她把十八脚下的绣鞋脱下,眼见着杜若开始动作,阿九这才抬眸看向了十八,笑着说道:“嗯,出息了,还会听墙角了,还巴巴地同我讲,不怕惠妃娘娘知晓了心存芥蒂么?”注意到十八闻言猛地紧缩了眉头,阿九忽的生出了紧张,看着十八低声问道:“听到什么了?” “是圣上!”十八挣扎了片刻,尤其是对上阿九的眼神,目光也有片刻地躲闪。只是心间天人交战,经历了那片刻的挣扎过后,十八还是坚定了目光沉声说道:“圣上去见了娘娘,与娘娘说了许多,只是十八听不懂也记不住。唯独记得的,便是与嘉琰姐姐相关的。圣上说皇后娘娘也认同暂且搁置信王殿下与陆家姑娘的婚事,说是一年三个皇子的婚事,着实有些靡费了。” 十八觑着阿九脸色瞬时一白,一时间不免更加慌张,尽管阿九的年纪本就不是如今大历女儿出嫁的年纪,但是十八猜想,或是有些内情外人无从知晓。正想着还要不要继续往下,却听得杜若惊讶的问话:“可是这婚事进程已经展开过半,怎会突然觉得铺张?更何况,信王殿下的婚事,圣上不是应该与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商议的吗?何以找到了惠妃娘娘。公主可能说得更详尽些,捡您记得的说就是。” 杜若不愧是阿九身边最为伶俐的丫头,连阿九自己都还在婚事推迟的消息之上怔怔之时,杜若已经窥到了最为要紧之处。自然,也是因为方才十八口称自己许多话听不懂记不住,是以,杜若还不忘补上最后一句。 十八闻言,犹豫片刻便开口道:“关于铺张圣上没说,原因不详。但是找惠妃娘娘,乃是因为平王殿下续弦的王妃人选,选定了宁海侯府的周大姑娘。娘娘是周大姑娘的亲姑姑,所以圣上才专程找了惠妃娘娘相商,信王的婚事推迟也就顺势与娘娘提了一句。只是后头说的那些,便是我听不懂的话了,只知道大致内容都是说宁海侯府的。” 平王续弦,阿九是有所耳闻的,其实不止是耳闻,毕竟年初皇孙诞生,圣上直接高调赐名宁朕,着实是风头无两。随之而来的便是担心皇孙无人照料,亲下旨意遴选名门闺秀为继妃的旨意。 阿九算不得耳聪目明,但是身在宫中,且家中长辈又都身居要职,如此大事阿九自然了解不少。 贵人 阿九虽然少回家,但是与家中人感情却是极其亲密。是以,阿九除却听宫里的各种声音,回到家中,哥哥们谈论大事的时候,若是自己在,他们也不会刻意避让。甚至于,到了阿九听不懂的地方,还会停下来专程与阿九细细作解。 因为祖父乃是太傅,便也只一心一意辅佐东宫。是以,当平王府传出王妃有孕的消息过后,阿九便知晓祖父的压力格外沉重。到底从前皇子们都没有子嗣,尽管也都着急,至少还处于兵不血刃的阶段。然而,随着平王妃有孕产子再到薨逝,却是将夺嫡之势推向了更高的高潮。 平王妃产后大出血一朝撒手人寰,来不及为其伤怀,便有一批水葱儿一样娇妍鲜嫩的少女待选,甚至于,连热孝期都不曾过去。但是稚子无母,且上有旨意,个人的意见终究无关紧要。但是阿九还是记得,当初祖父回家还曾感慨,镇国公宝刀不老,一边全力辅佐着东宫,一边还不忘将亲家宁海侯府的姑娘塞进了平王继妃的行列之中。 当时阿九初听闻,还不由得感慨镇国公胆大。毕竟,他当年可是以谋反罪名褫夺爵位,全家流放北境的传奇人物。然而十二年后,却是一纸平反诏书,圣上亲自将镇国公一家子从北境迎回帝京,还直接将其按到了东宫阵营。与自家祖父一样,同为太子的老师。不过是,一个是文治一个是武功,一文一武,辅佐东宫。 是以,阿九听着十八口中的消息,却是始料未及。谁也未曾料到,这续弦的王妃出身如此高贵不说,还是与东宫阵营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世家贵女,着实是冲刷了阿九对朝堂大事的认知。 宁海侯府,阿九这些年从坊间从乐遥口里,也算是了解不少。纵然,阿九听得更多的,还是天真纯善的昭阳郡主与乐遥的闺中密友周三姑娘,这一位大姑娘,却是闻所未闻。但是只一想到能与乐遥成为挚友的人的姐妹,还是世家贵女,想必也是天之骄女的存在。这样的姑娘,只能草草地嫁一年纪几可为其父的平王,心间该是怎样的委屈。 阿九甚至于连自己的婚事都顾不上了,只是一心可怜着那个素昧蒙面的周大姑娘。 “公主把衣裳换上吧!”白术看着十八还在滴着水的身子,不免笑着说道:“咱们姑娘听了这消息,说不得还得好好地缓缓,正好公主去净室擦擦身子,再换件衣裳。”白术这一笑,隐隐地有了几分杜仲的影子,莫名地就添了几分可信之感。尽管十八着急忙慌地跑过来,也是因为自觉了解了阿九急于成婚的心事,但是这一刻对上白术的笑,十八莫名地便松了口气。 “对了嘉琰姐姐,娘娘还问圣上呢,说是喜盈宫该做个了结了,圣上唔了一下而后便没了言语。”十八正欲伸手接衣裳,却是突然想起自己听到的最后一句,问道:“惠妃娘娘与贵妃之间,有结怨吗?” 注意到阿九闻言神色瞬间一凛,眼见十八要伸手接衣裳,白术立刻摇头笑:“奴婢送公主过去换衣裳,公主手也是湿着,干的衣裳沾了水汽穿在身上也难受。” “姑娘,这家,咱们还回得去吗?”多年的默契,造就了主仆间有些事有些话并不需要明着说出也能心意相通。阿九内心深处的迫切源自何处,或许无人知晓。但是阿九想要早日成婚早日离宫的心思,身边人都知晓。是以,眼见着阿九竟然还在可怜着旁人,杜若不免搀了阿九到美人榻上坐下,而后低声问道:“虽然一年要同时操办几位皇子的婚事的确铺张靡费了些,但是终究也不至于将紧锣密鼓筹划着的事情直接按下。尤其是惠妃娘娘如此问话,姑娘,您说是不是贵妃快要......” 杜若并未明着说出心间的猜测,但是未尽之意却也明显。阿九轻轻地叹了口气,将自己从可怜周家姑娘的情绪之中抽离,到底自己眼下也一摊子事儿呢!哪里有资格怜悯旁人。只是阿九确也不见两个月前的着急,即便她一心筹谋的婚事哪怕准备到了一半也因为各种原因不得不让步。但是阿九却发现,自己好像不再急切了。 或是因为此前的大胆示爱决定了阿九的将来,即便不能照着计划进行,阿九也不着急了。尽管两月前阿九还慌张,但是此刻,阿九却是发现自己竟然有些超越了往常所有淡定的淡定存于心间。 不过杜若的话,还是叫阿九轻轻地蹙了眉,尽管因为平王继妃乃是周家姑娘,圣上这才亲往芷兰殿也说得通。也没有证据证明此事便不与张贵妃商议,但是杜若的猜测,却也是有道理的。怕是这后宫,便要再无张贵妃了。毕竟阿九记得分明,此次平王遴选继妃,却也不单单只是为平王选妃。 未成婚的皇子们,在一个月前秀女大选之上,都可以或亲自或通过长辈,选定心仪之人为正妃。阿九记得,张贵妃云昭仪娘家,张府此次也送上了不少姑娘。若是阿九不曾记错的话,张氏女,似乎无一选中。而今最大的悬念,平王继妃的人选也被揭晓,尽管还未曾广而告之,但是却也代表着张家人的辉煌便要告一段落了。 “应该就在这一两日了吧!” 阿九看着净室里还在整理着衣裳的十八,眸光复杂。十八的确是每日去芷兰殿念书不错,只是何以今儿个就能恰好叫她听了墙角?圣上后妃的对话,何以如此随随便便就能给人听到。十八当然不会欺瞒阿九,但是十八会不会被人哄骗了,这便不得而知了。阿九不知道,惠妃娘娘想要透露什么消息给自己,但是无疑,这些与自己的期盼并不相同的信息,并未将自己击垮。 惠妃知不知道曾经圣上对自己动了不该有的心思,阿九不得而知。只是这样的巧合之下,由不得阿九多想,一直以来背后相助自己的那位贵人,当真是个男子吗? 夏至 从意识到有人暗中保护自己之后,排除了各种可能,但是阿九从未对自己认定对方乃是男性的想法产生任何怀疑,毕竟宫里的女人们,她们拉拢的讨好的永远都只是强势之人。阿九自问自己的分量着实算得忽略不计,是以,不论是后宫的女主子还是她们身边得用的女官,都不会注意到自己。 是以,这么多年的照顾,阿九还是本能地相信着自己的直觉。虽然直觉这种东西实在没有什么道理,但是管用即可。但是此时此刻,与杜若突然谈及张贵妃,阿九却是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直觉当真管用么?何以自己就能如此笃定那护着自己的人并非女子,当真应该如此笃定吗? 惠妃心思颇深,阿九知晓,也是因为明白,这才尽力将十八引荐给惠妃。为的,不过是自己有朝一日不在宫里之时,还能有人给她些庇护。尽管,自己对十八的庇护也实在有限,但是至少能够比之前的生活更好,便是有意义的事情。虽然,连阿九自己都未曾想到,居然那样快自己就要离宫。 也是因为当日在乾丰殿前的示爱,原本日日在自己身边读书习字学习礼仪规矩的十八,也被阿九引到了芷兰殿。是以,十八这两个月是日日都在惠妃跟前,雷打不动风雨无阻。圣上可能不知情,对于十八日日都在芷兰殿之事,毕竟不论是阿九还是惠妃,都未曾生出半点声张之心。 是以,十八最后道出的那一段惠妃娘娘对圣上的问题,十八或许不会明白,但是阿九却是十分的清楚,这是惠妃娘娘在传消息给自己。自然,传的是什么,前头十八说的那些都不要紧,延迟婚期也好,平王继妃人选也罢,其实都不是惠妃想借十八之口告诉阿九的。最为重要的,还是那一句了结喜盈宫。 这险些被十八忘在了脑后的最后一句话,才是至关紧要。尽管,在旁人眼中,婚事推迟放在自己这个主动跟信王示爱的陆家姑娘身上,才最为重要。虽然阿九自己也盼望着能够尽早成婚离京就藩,但是从心底里,阿九对自己身上的婚事就一直持可有可无之态。哪怕是人前高调示爱,也不过是想占了先机。 尽管婚事大概率不能如期进行了,阿九心间也多有不安,但是想着自己的诸般举动,圣上无论动了怎样的心思,左右都无法将手伸向自己了。是以,得知大婚受阻,阿九也只是遗憾,略有些惊诧。其实说起来惊诧,但是甚至都不及惠妃娘娘借十八之口与自己传信来的诧异和慌张。 到底阿九的性子便是如此,只要能够过得去,哪怕事态进行并不及心间所想的完美,也能满足与现状,只要比最坏的结果好。 是以不愁婚事的阿九,此刻心间最为费解的还是惠妃娘娘,她为何要传这个消息过来呢?阿九忽的想起,自己头一回去芷兰殿拜访之时,惠妃看自己时满意而欣慰的目光。彼时阿九心间便疑惑不已,只是稍作试探之后,见惠妃娘娘竟无意深聊。阿九便也收了自己的试探之举,毕竟除了尊敬之外,阿九也是个不对无解之事多费口舌头脑的。既然惠妃娘娘那里也不肯透露,那么阿九便也不再拘泥其中。 只是而今,十八的一番话后,阿九现下细细想来,深觉当日还是应该多问一问的。原本因为因为惠妃娘娘异常举动,进而心间产生了诸多格外强烈疑惑的阿九,进而又多添了几分悔意。若是自己多问几句,态度坚决些,或许那个从来都是在背后相助自己的贵人,惠妃娘娘也会透露一二。 虽然惠妃娘娘对圣上那么一问,可见喜盈宫的坠落与惠妃娘娘本人也有脱不开的干系。但是这两个月的挣扎沉浮,阿九旁的或许看得不是十分的清楚,唯独一样,张贵妃从来也不是表现出来的那样嚣张跋扈。她有没有料到一朝覆灭的结局,阿九不多加揣测,单就这些日子自己承受的一切,突然被人告知万般折辱自己的那个人将要倒塌,阿九便觉得大快人心。 而偏偏就这么巧,巧得连阿九都开始怀疑,是不是张贵妃的失势进程,也有自己的一步。毕竟张贵妃虽然从来以一副嚣张之态立于宫中,但是若真的仔细盘算,她也不过是宠妃的常态。虽然骄奢淫逸,到底从不曾做出任何危及帝王,越俎代庖,甚至插手朝堂这一类事。 “咱们今日就回去罢!”阿九忽然起身,隔窗遥望,看着雨水哗哗之下,砸在了地面上的雨水又升腾而起成了雾气,本是正午应该最为明亮的天色,也因着雨水与雾气,变得晦暗不明。阿九的眸子紧紧地凝视着雨幕,随着灰暗的天色眸光也渐渐变得不甚清明。余光注意到十八已经从净室出来,阿九不由得沉声说道:“我与公主坐着说话,杜若白术,你们快些将我的日用都打包。待到杨妈妈回来,咱们即刻就走。” “还下着雨呢,姑娘!”十八换了衣裳,一身干爽,连滴着水的长发,都被白术细心地拿了帕子擦拭,也渐渐地不见水滴了。白术快步跟了出来,正想着拿干净的帕子再隔一隔十八的长发与衣裳,却不曾想出来便听到阿九果断而利落地指派。看着雨势根本不见小,白术不免出口提醒道:“再者说来,姑娘原定的是后日回家的,咱们今儿个哪怕能够出得宫门去,又要如何回家呢?” 杜若也跟着连连点头,肯定着白术的说法,轻声说道:“这样大的雨,莫说是姑娘,便是奴婢们淋了也得病上一场。姑娘才刚刚养好了身子,这要是再淋一场雨,怕是又得两个月的功夫,当真想好了?今儿个是夏至,往后只有越来越热的,病中用不得冰的姑娘!” 饶是如此,阿九还是迟疑了片刻之后,坚定地点了头:“就今日,贵妃一旦......错过了这一次,我们便真的回不去了!” 交易 “嘉琰姐姐,把药喝了吧!”十八愁眉紧锁,看着自自己进来便始终不曾开口,甚至连看都不愿看自己一眼,只是背对着自己躺下的阿九,轻轻地叹了口气。端在手里的药碗始终稳当,但是神色却是慌张。只是看着已经不剩几丝热气的药汤,不免又振作了精神,笑着说道:“娘娘说了,只待姐姐身子养好,由着她去跟皇后娘娘求情,送姐姐回家。” 阿九闻言不免冷冷一笑,倒也不再是油盐不进的模样,只是自嘲:“公主觉得,臣女待您可好?” 是了,阿九当日到底不曾回得家去。纵然,事出偶然,也是提前不曾安排所致,但是阿九还是暗恨。平素最为亲善的惠妃娘娘,竟会提前就派了人在宫门拦住了自己一行。阿九当然知晓这与十八无关,毕竟即便自己走后十八立刻回去通风报信,凭着芷兰殿到西宫的距离,她们也不会来得那样快。所以,只能是提前等着以期拦着自己。 但是阿九心间,还是忍不住地迁怒了。 尽管,十八与这些事情毫无瓜葛,而惠妃拦她更是因为喜盈宫那便还需得用着自己。虽然,直到那个时候,阿九都不知晓何以掰倒张贵妃,须得以自己为饵。但是终究,阿九再也做不到独善其身了。一回想那日滂沱大雨之下,惠妃轻柔又温柔的笑,阿九便觉一阵心慌。明明是他们算计了所有人,何以自己当时竟也不管不顾地点了头。 甚至于,连原因也不曾问,连疑问也不曾解,就这么愣愣地应下了惠妃的要求。明明,自己应该与后宫里的这些事情,扯不上任何关系的。直到晕乎乎地回到了流云殿,尽管有杜若白术杨妈妈三人小心护着,到底风起便斜了的雨水,还是叫阿九湿了鞋袜,脏了襦裙。 原本就着了风寒的阿九,经此一击,少不得又得病上一场。也是因为这一次病倒万事做不得,阿九才渐渐地想明白了惠妃强行留她的缘由。只是也因为想明白了,阿九才觉得膈应得慌。虽然阿九自己也不喜欢张贵妃,但是要给她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加身,阿九还是有些抗拒的。哪怕,阿九在张贵妃那里从未得到任何好。 但是陆家家教使然,阿九实在做不出冤枉构陷栽赃他人之举。而眼下,却是箭在弦上,纵然阿九有十分的不愿,也不得不为之。毕竟打着如此主意的并非旁人,乃是当今圣上。 阿九知晓自己不该迁怒十八,毕竟在这件事里,她至始至终也没有跟任何一方扯上关系。若是一定要说,其实她还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毕竟听了墙角知晓了些或许不利自己的消息,便冒雨前来据实以告,这一份心阿九看得明白。但是,她还是迁怒了,因为十八天天在她跟前晃,也就天天的提醒着阿九,自己不得不做些违心之事以换得自由。 “嘉琰姐姐自是待十八最好的人了,姐姐何苦又......” 十八不论在阿九身边,还是惠妃身边,只要是她们能够说出的,都是不加保留地提点着十八。是以,阿九因何如此,十八也算是了解的。但是也是因为了解一些,十八才觉得困惑。不过就是将阿九的病与张贵妃八字联系起来,做做文章,何以阿九就能如此抵触呢?明明张贵妃与她,根本就不如惠妃娘娘亲厚。 想着惠妃昨日与自己说的话,十八不免更加疑惑,哪怕是大做文章,也是星官们的事情,都不需要阿九说什么做什么,她只需把自己的病情展露。而这,本来也是事实,甚至连撒谎都算不上。是以,看着榻上阿九依旧还气着的模样,十八抿了抿唇,而后将惠妃交给自己的话想了一回,才放下药碗,低低地叹了口气。 “嘉琰姐姐是个磊落性子,娘娘时常与我说起。只是说到之时,难免也叹气。”至此,十八不由得稍作停顿,双眸认真地观察着阿九的动作。见阿九一动不动,心知还不到惠妃说的时候,不由一边观察一边继续说道:“娘娘还说,姐姐这样的性子不该被拘在深宫内宅,合该自由自在,只是无论是谁也不能做到。” 注意到阿九原本还紧紧绷着的后背渐渐放松,十八下意识地点了一下头,继续:“娘娘还与我感叹呢,也不知因何突然之间,陆家那小姑娘便对涛儿那孩子情根深种,当日听闻还吓了一跳,反复地跟人确认了几回,才知晓当真。当时我就在想,如此也好,不论是陆家姑娘还是信王或是......到底是钦定的婚事,彼此心悦也是好事,也省得旁人痴心惦念。” “旁人,是谁?”阿九听着听着便知晓,十八是在转述惠妃的话,一时之间,阿九也顾不得生气了。尽管头还昏昏沉沉,但是关键却也听得分明。知晓这是惠妃有意要与她透露自己眼下最为关心的消息了,阿九不由立刻翻身坐起,双目炯炯看着十八:“娘娘的意思是,只要我尽力配合,便会告诉我那人的身份吗?” 十八见阿九果然听得懂,不由得轻轻地松了一口气,立刻端起放在一旁的药碗,而后笑道:“果然娘娘还是了解嘉琰姐姐的,只说若是姐姐不肯喝药,只管将这一番话转述给她,她便立刻来了精神。现在看来,果真如此,只是姐姐问的这些我是不知的,娘娘只说姐姐都懂,余下的我便也不知道了。” “娘娘这是,逼着我违心啊!”阿九知晓十八不会骗人,至少不会欺瞒自己。是以,看她还端着药,不免伸手接了过来,苦笑:“娘娘什么都不曾承诺,但是我却不能不尽心。公主回去转告娘娘,就说阿九一切都懂,会好好表现的。” 话音落下,仰头便将黑漆漆的汤药送进了嘴里,眼睛一闭,便尽数咽下。 十八从旁看着,心惊胆战,默了半晌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脾气 “姑娘,许姑娘约你去谭庆寺,当真还是不去吗?” 自从宫里头回来之后,阿九便一日日地沉默了下去。尽管在家人们跟前,阿九还是爱说爱笑的模样,但是一回到自己的荔香院里,便瞬间褪去了面对家中长辈兄长们时的娇憨快乐,取而代之的,是格外吓人的沉郁之色萦绕眸间面上。 身边的人自然看得心颤,也不是没有劝过,然而,与从前的任何一次情况都不一样,哪怕是杨妈妈与铃娘出马,也不曾换得阿九面露喜色。甚至于连她们,都未曾问出阿九藏在了心间的秘密。纵然,荔香院的人,都看得出来阿九心中存了事儿,但是只要阿九抵死不开口,那便只能是个秘密。 杜仲隔着珠帘看着阿九又是一副隔窗发呆的模样,不免轻轻地长叹了一口气。到阿九身边已经多年了,但是如此模样的阿九,却是杜仲头一次见到。尤其是,看着杜若冲着自己缓缓摇头,满面无奈之色,知晓连杜若白术她们这样最会玩闹逗趣儿的,都不能转变阿九的态度,不免又有些心焦。 想着昨日乐遥送来的消息,杜仲不由得又在心间为自己默默打气,掀了珠帘而后便是笑容满面地开口说道:“云石姑娘昨儿个亲自过来传信,说是宁海侯府举家奉旨北上,如今也在皇城边儿上安顿了下来。许姑娘说,想约周三姑娘看看帝京热闹,正好姑娘对周三姑娘也好奇,对帝京各处也比她更为了解,想请姑娘作陪。” 说到此,杜仲已经走到了阿九身边,看着她只是托腮发呆,似乎当真不曾听见自己说话。一时间也是有些颓唐,若有用,哪里还需要等到现在来说。明明昨儿个,阿九便摇头拒绝了乐遥的邀约。 只是杜仲到底不死心,昨天不愿,兴许今天就愿意了呢?怀着如此想法,方才还颓了片刻的情绪,又升了最高。扬起一张明媚的笑颜,杜仲轻轻地将阿九手肘下放了半日也不曾翻动过的书卷收了起来,而后看着阿九:“姑娘当真不想去吗?许姑娘可说了,周三姑娘可是个美艳不可方物的绝色美人,性子又顶好,算得秒人一个。姑娘当真便不想结识吗?” 因为杜仲抽出了阿九压着的书卷,是以发着呆的阿九也只能回神。只是见杜仲她们又是在想着让自己出门好散散心,阿九便觉得有些无力。她们出于关心,又不知晓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会想尽各种方法逗自己开怀,阿九都知晓。也明白,这些日子自己的情绪,给她们带去了多少不安。 但是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了,便是阿九永远也道不出口,也难以遣怀的心结。道理都明白,身边人的担心与关爱阿九也看在眼中。只有自己放下或是将原委道出,才能叫她们不必胡思乱想,但是阿九却是深知,经历了宫里种种之后,放下或是道出,自己都做不到。 是以,看着杜仲与杜若面上如出一辙的关心,尤其是杜若,甚至恨不能替自己点头,阿九不免一阵苦笑,而后便轻轻地摇了摇头:“人家故友重逢,我没得凑上去做什么?还是叫她们好生叙旧吧!与周三姑娘,本也不是一个世界之人,那样耀眼璀璨的明珠,出身又那样的高贵,我又何必没脸没皮地凑上前去,也不必刻意去结识,随缘即可。” “可是姑娘,您也不能一直这般,到底发生了什么,从宫里回来十日了,姑娘却是始终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谁问也不说。” 杜若却是按捺不住了,这些日子始终哄着阿九,也不见她展颜,杜若终归还是急了。一想到杨妈妈与铃娘双双掩不去的郁色,杜若不免更加急切了几分。阿九的话音才刚落下,便如鞭炮一般噼里啪啦的开了口:“不论发生了什么,姑娘为何一定要咬死不开口,有什么是一定不能道出口的?都说一人智短,虽然奴婢们也算不得聪慧,到底人多力量大,总能想到法子的。姑娘总是这般憋着,便是原本有解决之道,也该在姑娘的缄口不言之中贻误最佳时机。” 阿九还从未见过身边的人对自己发脾气,因为自己为主她们为奴,向来都是纵着自己的。平日里,都是能哄则哄,能顺便顺,即便有什么意见相左之时,也多是由着自己。哪怕是杨妈妈与铃娘,在自己的成长过程之中,犯的许多错误之下,也只有严肃严厉,却不见她们气急败坏之色。然而今日,阿九却是在杜若这里,体验了一回,一时间却也有些呆愣。 杜若怎会这样大火气? 尽管阿九心间的烦恼还是未曾放下,许多疑问也未能得到解答,但是这一刻,杜若情绪上头这一刻,阿九还是将那些疑问疑惑尽数放在了一旁,只是惊诧着欣赏杜若面上难能一见的火气。 虽然都说杜若姑娘是个爆炭脾气,但是阿九却是头一回见到。 “杜若还是别气了吧!”阿九愣了许久,见杜仲也未曾上前帮腔,不免有些尴尬地干咳一声,而后看着杜若不知是激动还是生气而红了的脸颊:“若是能说,我又何必瞒着你们?你说是不是。这样大的事情,若是凭着三五个人商议着便能扭转结局,我又何须连日惆怅。” “可是姑娘,这么多年来,您遇上什么事儿不是与我们有商有量的?”杜仲虽然不认同杜若的语气,到底还是与她一个意思。想着这些日子,阿九与从前的轻松闲适活泼自在再无相同之处,不免也看了一眼杜若,示意她住嘴,而后自己才开口说道:“其实不止是回家之后这十日,连带着在宫里头,姑娘也是时常忧心忡忡的模样。奴婢们当然没有资格过问姑娘之事,只是姑娘也该透些底,以免咱们给姑娘拖后腿。” 阿九明白杜仲杜若的意思,也不生气,只是愣愣地想了一会儿,才看着杜仲:“你们实在想听,我便与你们说说。杜仲去把妈妈和铃娘并白术,都叫进来吧!” 相似 杜仲的动作很快,阿九只觉她才刚刚出门,不过片刻杨妈妈三人便到了身边。这速度快到,阿九只愣愣地看着杜若,只觉今日她这一通发作都是她们提前串通好了的,故意设计自己吐露心事的陷阱。 只是阿九也明白,杨妈妈她们或许会算计任何人,唯独自己不会。毕竟,这么些年的相伴,足以叫阿九了解她们对自己的关切。 是以,轻轻地叹了口气,阿九便想到了其中缘由。家里不比宫中,时时刻刻都要打点戒备,所以杨妈妈她也铃娘,也不必忙得分身乏术。也是因为回了家之后,便没有宫里那么多事儿。兼之自己的情绪始终不对,是以,尽管杨妈妈她们尽力不在自己眼前晃着,到底也都在身边,时刻候着。 阿九的目光,从杜若身上移开,而后才看着杨妈妈与铃娘,犹豫了许久也沉吟了许久,在杨妈妈与铃娘关切的目光之中,阿九到底还是眼睛一闭心一横,低声问道:“您两位,可曾见过熙明皇后?圣上说我与她生得像。” 熙明皇后,乃是当今太子的生母,也是先熙王妃。谥号乃是当今圣上登基过后,追封的尊号。因为时移世易,许多事情都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地不被人提及,熙明皇后自然也渐渐地只存在于记得她的人心里。 然而,当杨妈妈从阿九嘴里听到熙明皇后四字之时,身子不免还是为之一震。几乎都不用反应,结合这些日子阿九的反常,甚至于连乾丰殿前的大胆举动,都在瞬间得到了解释。阿九的问题,杨妈妈不曾回答,只是有泪毫无防备地从眼角落下。怎会如此?小小的人儿,怎会经历如此之事。难怪她无论如何谁也不肯讲,这样的事情,又如何能够说得出口。 杨妈妈的态度,瞬间就叫阿九明白,杨妈妈果然猜到了。 “妈妈别难过,总算惠妃娘娘肯帮着我。” 阿九含笑,看着杨妈妈第一次在自己跟前落了泪,心间不免也是阵阵酸涩,强自忍住了泪意,正欲说些什么宽慰杨妈妈,眼睛一转,余光却是落在了半是惊诧半是恍然的铃娘身上。惊诧,阿九还算理解,毕竟自己那句话或许杜仲她们因为年纪小不明白,杨妈妈与铃娘这样经了事的老人却是管中窥豹可见一斑的,所以惊诧阿九能够理解,毕竟六十有五的圣上对着豆蔻年华的自己说出像亡妻之语,意味着什么,她们别谁都清楚。 只是恍然,又是为何? 阿九一向与铃娘和杨妈妈也都亲厚,是以也不在心里自行揣测,只是看着铃娘笑:“难道铃娘您此前曾经有所耳闻还是如何?何以竟是一副恍然大悟之色,倒像是解除了从前的许多疑惑。” “我不曾见过先皇后,我出生的那年正好便是先皇后仙逝那一年。”铃娘比杨妈妈年纪不相上下,但是到底还是小了几岁的。是以,铃娘还是先回答了阿九可见过熙明皇后一问,而后才叹了口气:“只是想起了曾在宫里见过的一个老宫娥,注意到她乃是因为她曾经远远地见了姑娘之后,便浑身上下止不住地颤抖。当时我想上去问,但是紧接着便瞧见了圣上身边的六和公公先带了人走,再之后我也就将这事儿忘在了脑后,眼下看来,当时之事也算是有了答案。” 阿九尽管自诩一向与身边人亲密无间,不论是杨妈妈铃娘还是杜仲她们几个,都不会隐瞒自己什么,但是此刻铃娘之语,却是阿九头一回听说。阿九当然不会第一时间便怀疑铃娘的忠诚,只是到底还是皱了眉:“这样反常的事儿,照您的性子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的,怎么就忘了呢?” 铃娘自嘲地笑了笑,似乎是料到了阿九有此一问,缓缓地摇了摇头,低声说道:“就是我不中用,忘记了啊,那个时候正是多事之秋。姑娘可还记得,当年广阳郡王府送进宫里的魏美人?就是魏美人当年勾结鸿杜真人,说您是天煞孤星的命格。我遇上那老宫娥那一日,正好是咱们流云殿无端端地收到了魏美人与鸿杜真人勾结的证据。一时间只想着如何利用这意外拾到的证据,以摆脱这黏在了身上的污点,便全心全意扑在了这上头,将那宫娥忘在了脑后。” 见铃娘提及此事,阿九也轻轻点头,那是自己进宫的第二年,也是宁沁丧命的那一年。就那么巧,宁沁葬身鱼腹同年,宫里就来了个处处针对阿九的魏美人。阿九从未想过,皇帝的后妃不专心与其他妃嫔争宠,乃是将矛头对准了自己,然而接踵而至的手段,此起彼伏的问题,使得阿九无暇去想旁的。毕竟镇日里应付魏美人的诸多手段,已是叫阿九应接不暇。 此刻铃娘提及当年险些被逼上了绝路的经历,阿九不免又想到了惠妃娘娘与自己交易过后换来的秘密,心头不免更是酸胀不已。当时不察,只当是运气使然得到的证据,也是他费尽了心力送到自己身边的吧! “姑娘想起来了?那时候之所以也不怎么上心,虽然那宫娥反应着实奇怪,但是也是因为我不曾听懂她嘴里嘟囔的是什么。”铃娘见阿九眸光微闪,知晓她想起来了,铃娘想着那时候的诸多发现,不免也是一阵唏嘘:“若非姑娘今日说起熙明皇后,我当真是再记不起此事的。因为那时候六和公公将人带走之前,我也只听到了熙明皇后。当时只当是她犯了忌讳,正好圣上也在周边,这才被带了走,便也没往心里去。” “如此说来,姑娘自幼便与熙明皇后生得相似?”杨妈妈听了这一会儿,也算是恢复了平静,想着那时候心中对于突然出现的证据也怀疑过,但是因为细细翻看又仔细追查,根本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可以证明此事乃是有人存心设计,便也只是感慨阿九的运气着实好。然而现在听了铃娘这一段,杨妈妈不免更觉惊心:“难道是圣上......” “不是!” 阿九说得斩钉截铁。 连累 阿九当然明白杨妈妈的意思,但是那样斩钉截铁的否认,也是因为阿九早已经从惠妃那里知晓了八年间背后默默守护自己的人是谁。 不是当今圣上,说到底他也不曾见过先皇后幼年时候的模样,哪里又会对自己生出什么照拂之意。不过是自己长大了,那一日在御花园偶然所见,才对自己生了些旁的心思。虽然铃娘口中的老宫娥的确也被六和太监带走了,但是左不过就是因为熙明皇后乃是宫里头谁都提不得的人。 虽然当年那宫娥,的确是因了自己的刺激糟了横祸,算是被自己连累了。但是阿九可以肯定,当时圣上必然也没有十分的留意,不过是正好撞见了,便处理了犯了忌讳的老宫娥。说不得,连缘由都不曾问过,直接就将其处置了。 杨妈妈看着阿九甚至都不等自己说完,便开口否定,脸色不由为之一变:“姑娘这是知晓背后相助的贵人的身份了?不然姑娘断然不会如此笃定地说着不是圣上。” 这话一出口,阿九与铃娘都不由得双双变了脸色。只是因为众人的注意力都在阿九身上,铃娘的异常倒也无人注意。而阿九,着实也是因此问变得有些失措,就像是始料未及一般,又像是不知从何说起。只是定定地看着一个方向,不肯让就要喷涌而出的眼泪落下。 只是阿九这样的表现,在场之人谁都看得出来。眼眸之中的心痛自责,愧疚与害怕渐次出现,莫说是众人不知内情,只看阿九如此表现,也该知晓这里面的文章定是不简单。 杜仲眼见着阿九强忍着泪水,连双唇都止不住地颤抖,尽管也好奇阿九曾经说的所有运气都是有人暗中相助的贵人好奇,到底也更加地心疼阿九。抿了抿唇,而后便在一片静默之中开了口:“姑娘若是不愿说,便不说了吧!到底这也不是最为要紧的,只要姑娘知晓恩人是谁即可。反而是姑娘,在宫里坐立难安,种种反常举动,都是因为圣上的缘故吗?” 阿九虽然没有动作,轻轻地眨了一下的眼睛,却是无声地肯定了杜仲的说法。杜仲见状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而后看着阿九低声说道:“难怪姑娘对绯雪全不在意呢!原先以为是姑娘肚量,现下想来,乃是姑娘不得不放过。只是咱们都回来了,姑娘还在怕什么呢?圣上终究不能与亲子抢妇,更何况圣上肯放姑娘出宫,说明也就歇了那些心思。” “若是如此简单,我又何苦每日这般行状?” 阿九一开始也是如此想的,只要自己出了宫,便万事无忧。的确,一切也都照着计划的那样,完美地进行。设计张贵妃,取得大秘密,再如愿归家,一切都可算得顺心遂意。但是也是因为这样的顺遂,反倒是叫阿九生出了本不该生出的警惕。对于十八,对于惠妃,阿九尽管也曾迁怒,也曾怨怪,终究都是不由自主,阿九总还是能够理解的。虽然不至于像往常一般取信于惠妃娘娘,终究阿九也不排斥。 尽管,因为惠妃抛出了一个自己绝对无法拒绝的好处使得自己做下了本不该做的事情,但是想要收获总得付出些什么。阿九自问,虽然得到答案之后的自己,并不开怀,甚至于还生出了无尽的悔意,但是终究平心而论,这一个答案比自己所谓的牺牲要来得有价值有意义得多。 然而因为这一次与惠妃娘娘进行的乃是一桩交易,是以任凭阿九如何不防备,心间还是本能地生了警惕。若非最后那一问,惠妃娘娘意味深长地笑着点头,阿九心想,或许自己不会在回家之后还这般惶惶不可终日。 注意到杨妈妈还在等待自己往下深说,铃娘也是一副大骇的模样,阿九尽力调整自己的状态,而后看着杜仲三人皱了眉:“我离开芷兰殿前,曾多嘴提了一句,来日大婚之时,还请娘娘想办法让十八公主前来太傅府观礼。” 铃娘适时抬头,双目炯炯看着阿九:“娘娘如何回答姑娘的?” 阿九被铃娘热切而挣扎的目光盯得愣了一愣,只是想着铃娘最是关心自己的婚事,尤其是前头还有圣上的话语,任谁都不能平静。毕竟自己当初这一问,哪里又只是问的十八能不能出宫呢?到底自己还要乐遥这样一个闺中密友,还有同胞亲妹嘉珩,都担得起新娘姐妹作陪宽慰之责的。虽然阿九与十八这些日子关系的确不错,到底也没有到可以交心的程度。 于十八,阿九还是存了教导指引的心态更多,与乐遥和妹妹,总是不同。 不过就是想要得一个承诺,并非惠妃娘娘,而是圣上的承诺。到底,阿九还是不安的。 只是想到惠妃娘娘看着自己紧张的眼眸之时,唇角略带凉意的笑容,却是道尽了可惜。阿九甚至都来不及问惠妃娘娘在可惜些什么,随即险些就被惠妃娘娘的话,惊了个仰倒。还是因为怀疑惠妃娘娘口里所说到底有几成真,所以阿九强自稳住了心神,看着惠妃娘娘以期得到一个诸如她只是逗一逗自己的玩笑之语。 偏偏,阿九至今仍然记得分明,惠妃娘娘对上自己几可算是自欺欺人的眼神之时,眸中可惜之余,也只多了些怜悯与无可奈何。那一刻的绝望,哪怕已经过去了十日,阿九也不曾模糊。就像是刚刚才发生的一般,即便是在这暑热的六月天里,阿九也会时不时地感受到后背阵阵生凉。 “姑娘?”众人都在等着阿九说话,偏生阿九又像是掉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尽管见此情形,无人再忍心逼问她什么,但是也无人愿意她沉湎其中。终究还是杜若没心没肺一些,看着众人都是满眼不忍的模样,到底还是开口打破了沉默:“姑娘,娘娘说了什么,叫您如此难过?” 阿九在杜若的问话声中回神,眸子扫了一圈众人:“娘娘说,嘉琰当真觉得,你还能嫁得涛儿吗?” 未来 虽然将心事说了一半,众人也都束手无策,即便是经历无数的杨妈妈与铃娘,也都是在听了阿九带了几分凉意的声音之后,一筹莫展。但是即便如此,终究也开始有人分担,尽管都没有找到什么好法子,到底还是轻松了许多。虽然人后的阿九,还是一副懒懒的模样,终究比之之前的低落,也是好了许多。 阿九正沉下了心练着大字,这些日子难免浮躁,自小就不爱写字的阿九,反而是在练字之中找到了片刻宁静。是以,原本或多或少还有些拿不出手的字,如今也精益了许多。 “姑娘,七公子这些日子消沉得很,这两日更是水米不进了,想去看看他吗?” 阿九正觉酣畅淋漓之时,却是因为白术在院子里的高声,叫她不由得愣了片刻。原本该落下的笔,也就这么停在了半空,一滴饱满的浓墨就这么缓缓地滴落,污了一篇渐渐有了风骨的大字。但是阿九终究也顾不得这字,左不过就是比自己之前软塌塌的字多了些形,神还是不见的。是以,污了便污了,反倒是七哥哥,这又是怎的了? 尽管因为惠妃娘娘当日的提点,阿九知晓了自己的未来不定,尽管事态严重,阿九却也是因为知晓严重便也不曾与家人们提及。尽管,半月前阿九与杨妈妈道出了自己的心事之后,她们第一反应便是找长辈们为自己做主。纵然圣心难测,但是若非阿九有此一问,势必惠妃娘娘也不会主动提及。如此一来,自己完全可以求助家中长辈为自己另做打算。 但是,这确才是阿九最为担心的。 凭着家人们对自己的关爱,若是知晓了此事,势必不会将忠君那一套放在眼中。定是会拼尽全力,极尽可能的为自己往后的人生安排一条坦途。杨妈妈她们第一时间想到了,阿九不至于自己在心里憋了这么多天都不曾想到。 只是因为阿九知晓家人们会为自己做到如何程度,这才要死死瞒住。哪怕是嘉珀,阿九都不曾透露只言片语。尽管也是因为嘉珀这些日子闹腾着要从戎,与家里人也都犟着,是以也才不曾发现阿九的情绪变动。 阿九不愿陆家因为自己便将一片大好的局势毁于一旦,也不愿父辈兄长们理想幻灭,是以,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选择这一条自己万事不管,只凭着家人为自己想尽一切办法换来的坦途。阿九总是想着,或许会有一个万全之法,既能够保全了自身,也不至于就叫陆家跟着自己受挫。 自然,这些在阿九的眼中也只是奢望了。毕竟,天底下哪里还有如此运气等着自己呢?但是若是只能走上那一条路,阿九心想,也不是一定不行。到底当今皇帝今年也六十有五了,他还能活多久呢?至少,不会比自己还久,不过是熬过几年即可。虽然作为先皇后妃,从此以后的人生都只是灰色,但是嫁与信王又有多少不同呢? 不同当然很多,单只能够相对自由,自己当家做主这一点,便对阿九有着无尽的吸引力。太妃什么的,终究也只是仰人鼻息的生活。尤其是自己还这样的年轻,恐怕到皇帝驾崩,自己也才不过二十上下。本该是花团锦簇的人生,从此就只能在青灯古佛前度过,如何也是不甘的。 但是若是惠妃娘娘不曾透露那个叫自己午夜梦回之时,心痛不已的消息,阿九还是向往锦城风光的。然而,这一切都在惠妃娘娘含笑着道出了这么多年倾尽一切保护着自己的人是谁的时候,阿九瞬间便觉得,或许前去成都天高地远的生活,也了无生趣。 其实也是因为知晓他身份之后,阿九便明白了自己与心中的那个人,注定此生无望了罢!尽管阿九也才是刚刚意识到了自己原来那样小的时候,便对还是孩子的他动了心。但是也是因为这样后知后觉的意识,才叫阿九更觉痛心。那样美好的少年,本该是天之骄子接受一切赞扬的少年,如今虽然也渐渐位高权重了。但是从污泥之中爬起来的他,这些年又经历了些什么? 或许余生就这么作为一个小太妃,也不错的吧!至少,还能看到同一片天空,呼吸同一样的空气。虽然此后的人生注定寂寞,但是若是能够了解他的近况,对于孤独的害怕也消减了许多。 自然,这也只是阿九心中对于未来做出来的最坏的打算,若是有更好的选择,阿九也势必不会走上那一条路的。到底阿九并非不懂事儿的天真女儿,一想到要与一可以做自己爷爷的人同床共枕,阿九便觉阵阵恶心。是以,若是能够避免这样的生活,阿九当然还是会为之努力。 是以,这些日子阿九开始细细地规整自己的内心,惊觉这么些年来自己其实都是耽于享乐,竟是没有半点所长。这认识,便叫阿九有些傻了眼了。到底自己还是囊尽天下文气的陆家人呢,怎能如此废物?居然长到了十四岁,还别无所长,这要是说出去,没得叫人笑话的。与哥哥们才气逼人,容貌璀璨相比,自己便像是嫁的陆家人一般。 认识到了自己的不足,阿九也知往后不论走上一条怎样的道路,终究自己不能再这样全部依靠家人们的宠爱过活了。是以,这些时日阿九也是勤学苦练了。只是比起音律乐器这些需要天赋与自小的童子功项目,阿九还是选定了在文字之上下功夫。虽然书法大家都是自小练起来的,但是阿九坚信勤能补拙。书法一道,于自己还是有颇多进益的空间。 只是才初见成效的字迹,却是在白术的话中渐渐被污了去。自然,阿九也不在意这个,只是立刻放了笔,连手都来不及擦,便从大开的房门之中走了出去,焦急问道:“七哥哥又怎么了?” 前有嘉珀梗着脖子要从戎,家中人谁也劝不下来,只好为其铺路之事好容易才告一段落,却不曾想,一向稳重的七哥哥这里,又出了岔子。 自责 只是叫阿九惊异的,还是杜若惊诧的神情。对上杜若宛如见了什么惊奇之事的眼眸,阿九心间疑惑更甚,尽管白术已经快步走了过来,阿九不免还是看了一眼杜若,低声问道:“七哥哥一向端方稳重,小小年纪便有祖父的风范,鲜少见他那里出问题,怎么了这是?” “姑娘还不知道吗?”只是还不待杜若回答,近到身前的白术不免立刻接话:“这些日子帝京城中传的沸沸扬扬的,居然姑娘还半点也不知情。” 只是惊异过后,又想着阿九这些日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心沉迷书法之道,连家中各长辈那里都只是去点个卯,不知外头的事儿,也属正常。虽然,她们自己也时常在荔香院里聊起这些事儿,但是阿九充耳不闻的情况也是存在的。 “许姑娘与梅州来的梅倾梅公子于谭庆寺一见钟情。”杜若也看明白了阿九根本就没有将自己这些人平下的八卦听进耳中,想着乐遥近些日子的传闻,不由得低声说道:“七公子,也是因为听了这些没影儿的传言,才日渐郁色。只是也不知这一回又是怎么了,居然水米不进如此严重,姑娘不如去看看吧!说是不管谁去,七公子都不开口,或许姑娘去了,能够问出来些什么。” 阿九身边的人,当然知晓当日阿九出门踏青,原意是要撮合自家八公子与许家姑娘。却不曾想歪打正着,反是叫许家姑娘与自家七公子彼此情愫暗生之事。毕竟,阿九能说话的,从来也只有身边这几个朝夕相对的人了。是以,府里其他人或许还不清楚嘉璃因何突然病倒,还是一副拒绝诊疗,生死都不顾了模样,但是杜仲几个一听,便知晓到底为何。 只是杜仲她们,到底是低估了嘉璃的心意,虽然她们也不明白乐遥因何突然又与梅公子扯上了关系,但是终究这么些年乐遥与阿九的交往,使得杜仲她们更加相信乐遥本人而非外头的蜚语流言。在没能见到乐遥,听她解释这传言之前,她们总是不会相信这些的。先入为主的,她们也只当嘉璃也是如此,是以也不曾十分的上心,还于闲暇之时,小姐妹几个还笑谈外头人疯传莫名其妙的流言。 然而,直到传出嘉璃心绪不佳,且帝景城里的流言也愈演愈烈,大有一副尘嚣日上之感时,杜仲她们这才觉出不对。凭着许家大人和夫人对自家独女的看重,又怎会任由这些无稽之谈肆虐呢?到底女儿家名声何其珍贵,哪怕是如今渐渐地也不像从前那样对于女子有诸多限制。但是未出阁便与旁的男子传出了桃色传闻,终归不是一件好事儿。 连杜仲她们都意识到了不对,更何况嘉璃。原本就对外头纷纷攘攘的传言心存芥蒂,也不知这中间又发生了什么,从原本的情绪不佳便成了如今的水米不进。陆家人早已经慌了神,尤其是陆老夫人,一双眼睛眼泪就没有停过。虽然膝下孙子便有八个,但是除了嘉琰嘉珩之外,余下的都可算是在她眼皮子底下长起来的。但是最为心疼的,还是嘉琅嘉璃与嘉珀。到底他们三兄弟母亲早逝,父亲常年不着家,老人家的心,难免也就偏了许多在这三兄弟身上。 而嘉琅嘉璃嘉珀三兄弟之中,又尤以嘉璃最不叫人操心,偏生也是最叫人心疼的一个。少年老成的孩子,固然省心省事儿,但是这过分的超越了年纪的懂事儿与成熟,谁又能不心疼呢!偏生也是这三兄弟,最叫人放不下心来。嘉琅要出去游学,家中谁也不能放心,但是执拗如嘉琅,终究还是陆老夫人率先点了头也就放了手,好在嘉琅并不肖父,出去游历了一圈当真也只是为长些见识。 见识了大历万里河山之后,便也乖乖地回家与嘉玟一道,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备考。双双赴考,成绩也都是上佳,如今在翰林院里,也都事事顺心。 然而好容易挨过了嘉琅,偏生最小的嘉珀又不知天马行空的想着些什么,竟是要从戎。 虽然念书这上头,陆奉卿也能看得出来他天资有限,不像前面的孙儿们那样钟灵毓秀,但是却也不至于就到了弃文从武的地步。到底总是有出路的,何以就要去凭着喋血啖肉拼出一条晋升之路?然而,嘉珀也是铁了心的要去,且还仔细地分析了一番如今的局势,虽然在陆奉卿眼中着实稚嫩又天真,到底也是头一次见到如此认真地准备着一切的嘉珀,纵然比当年点头放嘉琅走时还要艰难,到底还是点了头还帮着嘉珀劝说无论如何都不愿嘉珀走上一条刀口舔血之路。 陆老夫人,终究还是强留不住嘉珀,虽然嘉珀性子最是活泼,与自小喜静的笛秋差得最远,偏偏性子却是最像幼子的一个。只要有了自己的想法,且决定去做,那么便是无论如何也拦不住的。是以,只能费尽心思为他把能够打点的一切都打点好,好叫嘉珀能够少吃些苦。 然而嘉珀这一边甚至都还未曾平息,嘉璃这一边便也跟着出了差错。嘉珀还未离家,是以一向大条不拘小节的他,却是头一个发现了兄长的异常。自小一处长大,对自己关爱有加的哥哥心事重重,嘉珀也是满心的担忧,然而饶是他想尽了一切办法,也不能从嘉璃嘴里套出只言片语,嘉珀惊惧之下,第一时间便找到了嘉琅。 也是因为嘉琅的缘故,嘉璃的情况才算是被众人知晓。虽然嘉珀存了不肯让长辈们操心的心思,但是终究这样大的事儿,也瞒不住人。请医延药,才是正经。 而还在自己的心事之中抽离不得的阿九,对家里几乎是人仰马翻的事情,却是不知情的。直到眼下,听得白术杜若你一言我一语的解说,这才算是了解了个大概。一时间,阿九心内不免是五味杂陈,哪怕自己能稍微再多些对家人的关心呢? 维护 阿九是自责的,纵然她尚且不知这流言与事实真相到底是怎样的关系,但是阿九还是自责。一个是自己的兄长,一个是自己的至交,一个病倒水米不进了自己才知晓,一个满城调笑也是全不知晓。作为妹妹作为挚友,都算得失职。尽管,这些事情其实与阿九的关系并不大。然而,阿九还是不可避免地心生愧疚。 因为对自己的小事情过分关注,而忽略了身边人正在经历着什么。虽然相比起来,自己的事情也不算小,但是,阿九看着已经近在眼前的芝兰院,不由得自嘲一笑。自己再如何,可有到了生命垂危,举城诽谤的地步?虽然自己的事情的确算不得小,也是真的不愿,但是若是当真开诚布公说出来,或许有不少人还会觉得自己矫情。 毕竟自己万般抗拒的,是许许多多的人一辈子都没有可能得到的。 想着自己竟然前前后后为其伤坏了小一个月,浪费了光阴如许,阿九自嘲地同时,也在顷刻之间有了新的感悟。从前的自己,是断然不会有如此所谓的矫情的可能,因为那时候,光只是活下去,于自己而言都是难事一件。如今这样矫情挑剔的机会,也是因为家庭给了自己十足的底气。多年的教养,到底是将曾经的小气洗刷一空了。 尽管此时此刻阿九甚至还不知晓嘉璃情况,心里却也是一阵清明,不至于雀跃,但也少了一路走来的疾色匆匆。 虽然尚在院外,但是阿九也能感受到芝兰院里慌乱的众人。尽管,大面儿上,一切也都还是井井有条错落有致,然而行色匆匆的下人们忙得脚不沾地,便是忙乱的最好佐证。因为是兄长们居住的院落,兼之阿九如今年纪也渐长,是以,阿九也不再像年幼时不管不顾地径自进去。看了一眼杜若,眼见着她轻轻地敲了院门,而后便有小丫头着急忙慌地迎上来,阿九这才领着两个丫头进了院中。 “不必管我,快些进去说一声,”阿九看着上前的丫头只是梳着两个小揪揪,一时间不免轻轻摇头,这样小的孩子,自家兄长们竟也舍得使唤。自然,这腹诽也只是在心里绕了一圈,而后阿九便也跟着跌跌撞撞的小姑娘,看了一眼白术:“还是白术你去吧,这孩子也太小了些。两个小腿儿这么捣着,我都怕她把自己绊倒了。” 说起来,自从回家,阿九面对家人之时,全部精力都在压抑自己的心事之上。因为家中长辈们都不是随意就能诓骗得住的,阿九必须要十分的注意才能不露了行迹,是以对于大家的状态,反倒是少了几分关注。虽然今日不曾去跟陆老夫人请安,但是昨日阿九却是去过的,看着满脸愁容的陆老夫人,阿九都不免疑惑,自己昨日到底是如何忽略了祖母的情绪的? 只是阿九也顾不得那么多,才跟陆老夫人胡乱地请了个安,而后目之所及,便是嘉璃原本应该丰盈而润泽,如今却已经凹陷无光的面孔。才不过两日,怎么就成了这幅样子?尽管阿九不曾问出口,但是陆老夫人却是适时解答:“阿九来了,快些劝劝你七哥哥,这孩子这两日是水米不进,但是据身边的小厮们交代,嘉璃已经半个月都不曾好生用餐了。前日更是摸进了酒窖,把自己喝倒在了酒窖之中。” 这便是连杜若她们都跟着惊讶了,怎么还有进酒窖这一说呢? 阿九闻言却是只觉眼前一暗,若非白术眼疾手快,险些就要站不住了。太傅府里是有酒窖的,存的都是些烈酒,阿九都是知晓的。虽然祖父不爱喝酒,但是平生一大喜好,便是藏酒,越烈性的酒收藏的也越多。是以,能入得祖父眼的酒,那可不是能够随便入口的。而自己这七哥哥,更是像祖父像了个十成十,从小到大滴酒不沾的人,居然直接喝倒在酒窖之中,阿九忽的便想到了外头的流言或许并不只是流言的可能。 毕竟七哥哥最是冷静,单只是几句流言,实在是当不得真。能叫他生出如此大反应,只有一点,那便是他找乐遥亲自确认过了。不然,不至于就到了糟践自己的地步。 想到此处,阿九不免有些颤抖了身子,好在先前因为惊吓白术稳稳地将自己扶住了,也不至于栽倒在地。若是当真是因为乐遥,且那些都是真的,阿九一时之间都不知该如何面对嘉璃和所有关心着自己的家人们。尽管祖母与婶婶也都爱极了乐遥,但是那也只是基于她不曾伤害自家人的基础之上。 阿九忽的便觉得脑子一阵阵地抽着疼,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偏生祖母与二婶婶殷切的目光都停驻在自己身上,阿九竟是连半点退缩的机会都没有。尽管阿九一向只是与嘉珀无话不谈,但是因为当日嘉璃与乐遥之间的天雷地火,阿九终究也没有推脱的理由。只是这些,能够当着长辈们的面说吗?阿九虽然惊诧于乐遥变心速度之快,终究还是顾念着乐遥,是以,一时之间行动间便多了犹豫之色。 “祖母,二伯母,你们也衣不解带地照顾了我两日了,不如先回去歇一歇吧!”就在阿九纠结难为的时候,两日来始终不曾开口说话的嘉璃,终是轻声说道:“妹妹留下与我说说话吧!” 尽管众人也都还担心着嘉璃,然而嘉璃开口说了这一番话,却也是叫大家心安了许多。至少,开口说话了啊!陆老夫人与陆二夫人忙不迭的点着头,还不忘拉走了宛如变了个人般的嘉珀,低声说道:“让你妹妹劝劝,咱们先出去等着。” “七哥哥,是乐......” 还不待阿九问出口,嘉璃便温柔地摇了头:“不是她,阿九莫要因为我与她置气。她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不怪她!只怪,造化弄人。” “可是那梅公子,还比不得哥哥呢!”阿九见嘉璃这时候还维护着乐遥,一时之间眼泪便扑簌簌地直往下落:“哥哥处处都比那梅公子好。” 分量 “傻丫头,哭什么!” 嘉璃看着阿九眼泪不断,面上只露好笑之色,纵然现在的嘉璃病态缠绵,这一笑,将本多了几分的羸弱之感消减于无形,也因之更多了几分冰雪消融的温润之感。平素嘉璃总是一板一眼,好听点说,那叫少年老成。但是在更多人眼中,难免也有些古板之嫌。尤其是有些时候的执拗,更是叫人头疼不已。 而这一病,将一向老成的少年也变得不那么严肃,病中这一笑,更添了无从掩盖的温润之感。阿九还愣着,到底在家住的少,与哥哥们更是有着内外男女之别,是以,鲜少见到嘉璃这般作态,一时间愣了,倒也寻常。 只是嘉璃却是不察阿九的惊愕,想着她方才赌气一般的那一句,嘉璃不免笑道:“你又不曾见过那梅公子,何以就道我比那梅公子好?” 见着阿九神色间立刻就浮上较劲之色,嘉璃知晓阿九这是要为自己辩护。轻轻地摇了摇头,嘉璃支撑着自己想从榻上坐起,只是到底半个月都不曾好生进食了,兼之还喝了那样多的酒,也算是将自己的身子糟蹋得彻底。是以,这一时之间想要起身,竟然都觉得气力不支。尤其是注意到阿九快步到了榻边,弯下腰便要支撑着自己起身,嘉璃便连连摆手,以示拒绝。 对上阿九带了疑问的眼眸,嘉璃轻轻地摆着手,而后看着阿九低声说道:“虽然是自家兄妹,到底男女有别,阿九快些起身。再说,我自己也可以的,也不至于就这样虚弱了。” 虽然这般说着话,终究也只是强言无碍,阿九愣愣地将已经弯下的腰直起,只是看着嘉璃努力了好些次都不见进展,阿九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哥哥这是何苦呢?既是自家兄妹,还管什么男女大防的。”一边将方才只做了一半的事情完成,阿九还一边嘟囔道:“哥哥都这样瘦了,我都抱得动。” 说话间,嘉璃便被阿九撑着靠在了榻上的软垫之上,看着阿九并不十分吃力就帮着自己换成了坐姿的样子,嘉璃这才又放下了心:“礼就是礼,该当遵守便该遵守。” “那既是如此,哥哥偷祖父多年珍藏,也不曾遵礼而行。”阿九笑着瞥向了嘉璃,见他唇畔存了淡淡的笑意,知晓或是眼下心情不错,便也大胆试探着调侃道:“哥哥可后悔?将自己身子糟践成这副模样不说,还闹得阖府上下人仰马翻的。” 阿九想知道的,当然不在这上头,但是比起直接问乐遥与嘉璃的事儿,显然家人才是更好的切入点。阿九终究,还是没有办法相信,乐遥当真就能如此戏耍自家哥哥。更何况,当日他们之间流转的情愫,定然不假。因为有诸多想法在脑中,反而,最为关心的才出不得口。 只能这么,醉翁之意不在酒。 “梅公子,乃是霁月光风的少年,阿九不可随意轻视侮辱。”嘉璃却是避开了阿九刻意的委婉,直接将话题拉到了阿九最为关心的一处,垂了眸带了几分落寞与不甘,轻声说道:“万般都是命,半点不由人。阿九年纪还小,不懂得这里面的事情。你只需知晓,许姑娘才是这里面最最难为的,我尚且还能闹一场脾气,偷一回酒喝,但是她,却是只能......” 说到此,嘉璃便再说不下去,只是垂了头默了半晌,也不知想到了些什么,一张脸上就只有睫毛还在轻轻地颤动着。阿九原本还存了打听内情的心,也在这一刻打住,看来这里面的事,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够说得清的。但是明明自己来之前听到的乃是七公子水米不进,端的是一副连命也不肯要了的状态,何以自己来了之后,倒是这样爽快地开了口。 思及此,阿九心内突然升起了些不可置信,微微挑眉看向嘉璃,而后带了笃定地开口问道:“哥哥想要我带话给乐遥?因何不肯直接与祖母她们说,想见我?何必这样难为自己和长辈们。即便是面对祖母与二婶婶不好开口,哥哥还可以跟八哥哥说啊,左不过就是到荔香院叫我一声的事儿,这样沉默,会把关心哥哥的人都吓死了啊!” 其实阿九并非当真不懂嘉璃不肯这般做的缘由,不过是害怕他们发现了他与乐遥的事情,进而对乐遥生出了不悦之心。但是,那些都是自小看着他长大的亲人们啊,何以就能这般的执拗? 嘉璃当然不能回答,也有些愧疚的低了头,沉默了许久,久到连阿九都以为嘉璃不会再说话了的时候,嘉璃突然低低地感慨道:“是我分量还不够!” 这一句,便有些风马牛不相及了。平心而论,不论是自己同胞的两个哥哥,还是二叔二婶膝下的三个哥哥,亦或是自己远在杭州的小妹妹,若说全家人最为心疼的,莫过于就是三房自小便没有父母陪在身边的兄弟三个。寻常人家因为长辈们偏爱,还有拈酸吃醋的。但是陆家,却是从未发生过类似情况。 到底虽然偏了些心,终究也不至于太过,且大家都知晓三房的兄弟们,比起他们各自还有父母的疼爱,他们便只剩下祖父祖母。这样的差异虽然在平时的生活之中并不十分明显,到底幼时一家子孩子们都在苏州老宅,跟着大伯大伯母一起生活,而后又因为老爷子擢升太傅,山东任上的陆笛夏也入了阁,孩子们也基本算是聚在了太傅府,平下时日也不是所有人的父母都在身边。 但是这里面的差距,总是有的。父母不在,也有三五不时的问候,接踵而至的家书,而三房的兄弟几个,只能艳羡。 也是因为阖家大小都明白这些,是以,三房的孩子们,基本算是除了女孩儿们之外,最为受宠的几个。毕竟,都想要给到他们缺失了的那一份来自父母的关爱。 是以,当嘉璃低声呢喃着分量不够来回答自己之问,阿九只觉得一阵不可置信,总不能说这么多人的爱都付之东流了罢! 如果 只是愣了一会儿过后,阿九却是渐渐地品出了嘉璃这句话里的味道。原本的费解,几乎是瞬间便成了心疼,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看嘉璃,果然还是微微地垂了头,宛如被人抛弃了不知该往何处去的小可怜一般,阿九一时间也是控制不住地叹了口气。 方才还觉得牛头不对马嘴的一句分量不够,现下想来,却是自己那一问最为贴切的回答,比自己心里先入为主的答案还要贴切。再一想嘉璃方才话里对梅倾的推崇,一切便都得到了解释。阿九当然能够分辨得出,嘉璃对梅倾的评价,绝非只是出于礼貌与教养,毕竟霁月光风实在不是一个可以随便使用的词。 嘉璃这般评价,定是他见过了梅倾,且配得上这四个字。那么,这样的梅倾,虽然阿九还未曾见过,却也明白能后将自家哥哥碾压于无形之中。毕竟都是一样出身的少年,甚至于陆家还要清贵了许多,但是能够叫嘉璃如此发自内心的折服于情敌,那便是各方面都傲然的存在了。 尽管阿九对那梅倾,因为诸多传闻与流言,并不喜欢,但是凭着嘉璃的态度,阿九对其也生出了些敬佩之意。一时之间,甚至都想亲眼见一见了。只是,从荔香院到芝兰院,这一路上白术与杜若,几乎算是将帝京近半个月关于乐遥与那梅倾的传言都听了个便,自然而然的,也对梅倾的家世了解了个大概。 梅家陆家,若只论家族,还是陆家更胜一筹。毕竟朝中地方,一个当朝太傅一个内阁阁臣还有一省总督,已经算得位高权重。更不必说,泉州济南的大哥二哥,翰林院里的三哥,礼部的四哥,也都在各自的职位之上干得有声有色,几度褒扬。而这,只是于权位之上的一面,还有自家那常年不着家的三叔,虽然作为父亲的他不称职,但是作为名满天下的牧野先生,却是极尽风雅。 这样人才济济花团锦簇的陆家,俨然也有了顶级世家的雏形,不过是因为少了岁月的沉淀,但是假以时日,再悉心经营几代,与世家便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而梅家,显然是不能与陆家相较的。虽然家学渊源,毕竟梅州第一书院清鹿便是由梅老先生一力完成。从无到有,从微末星光到耀眼灼目,甚至还能与莱阳谢氏书院相提并论,也不过就二十余年的时日。梅家,也因此显得清雅贵重了许多。毕竟,他们只负责教学,并不入朝。 但是名声归名声,除了一个清贵的名声,与莘莘学子之外,便也再无他物了。虽然,凭着这样的好名声,宁海侯府求娶了梅家姑娘为妇,但是世家本来也更为注重名声。权力财力清名这些,世家本也不缺。哪怕如此,梅家姑娘也只是嫁的也只是当年的宁海侯府三公子,也就是如今,与自家三叔齐名的周三先生。 这自然是一桩好亲事,夫唱妇随,不止是周三先生风雅得紧,连带着夫人并儿女三个,都是将雅致二字体现到了极致。尽管,阿九至今都未曾见过周家人,但是乐遥却是与宁海候府的周三姑娘极其要好。而周三先生之女,便是乐遥这一位好友周芾的堂姐周芷。纵然,梅家因此与世家也有了些关联,但是这样细若游丝的纽带,随着侯府一分家,便也再无瓜葛,又如何能够与陆家匹敌呢? 这些利害,连阿九都看得分明,更不必说嘉璃。陆家的种种,时人都看在眼中,陆家人自然也都明白。是以,阿九才会更加的好奇,到底那梅倾是如何惊才绝艳的存在,世家子也便罢了,天然的有些鸿沟。然而他显然不是,如此能叫乐遥直接变了心,且还能叫自家哥哥发自内心的叹服,可见其人该是妖孽一般的存在了。 只是如此家世,许七夫人,当真会应允吗?许家,当真舍得将乐遥的价值扔在脑后吗?到底与许家隔了房,许七夫人虽然被换做许七夫人,那也不过是因为其夫君,在许家大排行之中行七。乐遥都唤许老夫人为伯祖母,乐遥的许家与首辅许府,到底是不同。是以,不论如何,乐遥父母双亲,都不会点头应允的吧! 既是如此,何以便嚷嚷得满城皆知呢?这不像是乐遥一贯的作风。更何况,哪怕是之前与自家七哥哥两情相悦,两家门当户对,且还能够给乐遥的小许家带去许多助力,哪怕道破了也不怕什么,但是偏生两个人都将心事瞒得异常的紧,若非自己当日在场,怕是也不能知的。从前的小心谨慎与如今的恨不能人尽皆知,着实不是自己所了解的乐遥的风格。 毕竟人不能预知后事,除非,乐遥有什么旁的打算。 思及此处,阿九不由自主地,便打了个寒颤。若是当真乐遥有什么别的打算,那么会是什么呢? 毫无意识的,阿九便又一声长叹一出唇边,怪道嘉璃先是造化弄人,而后又是万般都是命的感慨呢! “阿九这又是在感叹些什么?” 阿九怔怔不知作何反应之时,嘉璃的声音又响在了耳侧。看了一眼脸都凹下去了的嘉璃,阿九也算是明白了他大醉一场的糟践自身,原因为何。还不够分量,终究并非在家中的分量不够啊!总算是明白过来了嘉璃之意的阿九,却是眼中含泪,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平复自己的心情,而后低声说道:“叹哥哥不易!” “我又有何不易?”嘉璃却是轻轻地皱了眉,扭头去看并未支起的棱窗,神色幽幽:“许姑娘,才是不易。若是我,唉......” 嘉璃再说不下去,阿九却是明白。这便是命了,连假设与如果,都不给到嘉璃与乐遥。虽然阿九尚且不知内情到底为何,但是凭着多年以来对乐遥的了解,阿九也能够想到,或许她的婚事,也被父母提上日程了吧! “若是七哥哥早出生三年,是么?” 志向 山中无甲子,人间岁月长。闺中岁月,自然不能与山中隐士相提并论,但是此刻,阿九望着街面上人群熙熙攘攘,脑脑中想到的却是这一句。也不过就是在家里安安稳稳地待一个月,才这么些时日不曾出门,眼下看到这样多的人,竟还生出了些极度的不适。就像是离群索居之后骤然回到了喧嚣热闹的生活之中,处处不适。 陆家多年娇养,悉心呵护,使得如今的阿九早已经褪去了时不时的故作娴静示人。毕竟陆家渐渐地壮大,皆是肱骨栋梁的家里宠出来的孩子,本就有着十足的底气。是以,阿九越长大,反而比小时候更像陆家人。在陆家人眼中,不知不觉间,阿九便少了幼年时不知从何而来的畏缩小气,也长成了个落落大方的大姑娘。 眉宇间少了幼年时候的惴惴不安,还多了股被宠爱着长大的娇憨,长大之后的阿九反是多了几分大历女儿独有的可爱。是以,这样的阿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肆无忌惮随心所欲的,自然而然地,阿九也就成了个坐不住的。这世间的热闹,她想要了解,街头巷尾的小吃,她也想要品尝,在苏州的那几年,却是阿九满心里最为欢喜的岁月。 这般的阿九,便也少了许多伤春悲秋的时间,而相应而来的,受不住寂寞,耐不住乏味。然而世事似乎便是以捉弄人为趣一般,半点不肯随人愿。若是没有中间的变故,阿九只会被陆家教养成为最为娇憨的苏州姑娘,偏生,一道懿旨扰乱了本该平静却有趣的人生。小小的阿九收拾行囊,整装待发,终是在五岁北上,刚过了六岁生辰便进了宫门,从此余生,与顺遂安闲,灾不沾边。 是以尽管阿九素来也不是个喜静的性子,但是宫墙内的生活,终是将她才刚刚被养出来的骄纵又一点点泯灭。宫里的人,不能以一颗赤子心相交,阿九也是吃了无数亏之后,才总结出来的经验。而稳重与内敛,也尽在宫里的无尽岁月之中渐渐出现。活泼飞扬与沉稳温柔,便也是如今十四岁的阿九,最为重要的底色。前者对家人,后者对外人,阿九分得极清。 虽然除了五岁那年北上到帝京之外,这一次算是在家住得最久的,多多少少的还是会有些不习惯,但是家便是家,些许的不适,阿九也都乐于适应着改变。尽管回到家中的前十日,阿九始终都是沉湎于自己的心事之中,然而因为半月前本着一颗开导嘉璃之心赶往芝兰院的阿九,却反是跳出了自己对自己的桎梏。犹如醍醐灌顶一般的发现,这心事渐渐也被放了下来。 照着阿九的脾性,想通了或是决定了之后,本该撂开再不管的,合该照着自己从前想的从宫里归家过后,快意潇洒。然而,现状却是,阿九老老实实地待在了家中,连家中长辈们都不由得震惊。纵然是想念家人,一心想要陪伴,这时日之长也超出了阿九能够坐得下的极限。家中长辈们何其细心,尽管不当着阿九的面表现出任何异常,却也是将随着阿九进宫回家从杨妈妈到白术,都盘问了个遍。 得知阿九只是突然感悟自己一无所长,不配做陆家人,进而下定决心勤学苦练成为大历最出挑的女书法家的伟大志向之后,陆二夫人这才摇着头笑笑,放下了心间的担忧。虽然在晚上请安之时,陆二夫人也当着众人的面笑着为阿九鼓劲,反是将阿九臊得红透了脸。 都是杜若多嘴,杨妈妈她们都只是说姑娘看了哥哥们各自都出挑,连一向与她玩闹的八哥哥也都有如此心性,自己不能再做米虫,总要有一个拿得出手的才艺才练字,杜若偏生嘴坏,直接一句姑娘打定了主意做大历的女书法家呢!笑眯眯地回答陆二夫人,如今陆二夫人又大赞阿九志向,反是叫阿九有些箭在弦上之感。随之而来的,也是无穷无尽的压力。 只是终究羞臊了一阵儿过后,阿九也就不再放心上了。成不成的,也都是自家人,倒也不至于被嘲笑。尤其是仔细一品,阿九也知晓自己这些日子埋头苦练终究是异样,到底小时候是个连去上学堂都要拖拉的主,且这么多年从未改变过,如今回了家一个月不见出门不说,甚至还成日里泡在书房之中,难免叫人生惊。 阿九是个懂事儿的好孩子,哥哥们才刚刚好,自己可不能再叫长辈们操心,是以,刚好自己也的确闷坏了,便也就安排了今日的闲逛。 只是经了此事的阿九,心性突然之间便成熟了许多。再看从前喜欢的一切,也渐渐地提不起兴致了。好吃的好玩的固然还是会让人欣喜,然而欣赏的同时,阿九渐渐地也感受到了乏味。逛了半日,正值乏味之际,偏巧,正好便见一处铺面跟前人头攒动。好奇之下,阿九抬眼去看,唇角不由得微微一弯,原来闻香阁便开在这一处。 阿九瞥了一眼装点一新的铺面,与铺子前面衣着各异的各色女子,果真,乐遥还是做到了,且做得极好!尤其是,阿九看着人群之中有几个格外美艳的女子,心头不免又是一阵轻叹,驻足许久之后,阿九才低声说道:“我们去奇珍馆吧!” “姑娘又想买首饰了?” 见阿九恹恹的模样,同行的杜仲杜若也跟着悬心,阿九说要出来逛逛,她们也只当做是要出来散心的。然而这出来了半日,也不见阿九展颜,杜若极尽能力,也未见阿九十分的欢颜,到底还是叫她们担心。尤其是,阿九就这么远远地凝望着闻香阁,难免会叫她们心中想到外头关于许家姑娘梅家公子俞传俞烈的传言。 直到阿九平静转身,两人这才双双地松了口气。毕竟,这一个月间,来自许府的邀请便如雪花一般涌向太傅府,只是阿九从来不看,身边的人都愁死了,姐妹陌路什么的,看着实在难受。 “乐遥的生辰,快到了,该备些礼物才是。” 无缘 “嗯?姑娘不是......” 这一回是杜仲了,毕竟阿九连着一个月都不曾对乐遥无论是信件还是邀请,都不曾回应只言片语,长辈们不知情,因为姑娘们之间的信件,都是由贴身的丫头负责传递的。是以,两家长辈尚且不知阿九自从芝兰院出来,便再不曾与乐遥有过任何交流。但是身边的人却是不同,尤其又是杜仲杜若她们这些时时刻刻都与阿九在一处的丫头,自然更是明白阿九的态度了。 莫说是回信,便是许姑娘送进来的亲笔信,阿九甚至连拆开的欲往都无。虽然什么都不曾说,但是杜仲她们,也算是见证了这一段友谊在无声无形之中的消亡。 然而此刻,阿九突然出声,杜若只觉自己听错,杜仲自然也好不到哪去。看着阿九神情恬淡,不见半点怨怼或是欣喜,不由又将未出口的话咽下,想到长久不出门,昨晚请安之时,只消二夫人一打趣,自家姑娘今儿个便出门来,杜仲也品咂出了些许意味。是以,放开了原先意欲脱口而出的问题,转而问道:“姑娘可是不愿让老夫人二夫人她们猜测?” 杜仲说得温和,阿九闻言,却是再无法保持恬淡。只是扭头,挑眉笑看杜仲:“是从我今日出门一事之上的猜测?” “姑娘最是孝顺,不敢让长辈们为姑娘操心。”杜仲不敢看阿九此刻的笑言,阳光之下流光溢彩的眸子,简直便是勾人心魄的存在,微红着脸低下了头,杜仲这才肯定地说道:“连用功练字都要为安长辈们的心出门的姑娘,显然是不想将自己对许姑娘的态度摆在了明面儿之上。是以,许姑娘生辰将至,姑娘往常哪怕与许姑娘天南地北地隔着,也要提前花心思选礼物,今年,” 说话间,杜仲不由得又扭头看着身后门庭若市的闻香阁,眸光复杂:“今年,姑娘甚至都要看到了与许姑娘相关之物,才想起来生日,可见是当真不将许姑娘放心上了。” “何以见得?”阿九明白杜仲的意思,结合自己的所有表现,不难推出自己的态度。只是,当真如此吗?阿九不置可否,只是含笑:“边走边说。” “毕竟许姑娘生辰那样的特别,生在了乞巧节,”杜仲见阿九心情确实不错,不由得谈兴大涨:“不论高门贵女大家闺秀还是寻常人家的姑娘,都早早地准备这节日上的巧物,咱们府里虽然只姑娘这么一个姑娘,但是下人们却是不少,早已经紧锣密鼓地布置起来了。姑娘日日置身其中,再如何醉心书法之道,终究也不能完全与现实世界隔绝开。前日姑娘还看了白术做的巧果呢,今儿个出门也只是跟二夫人说出门散心,完全不曾提及许姑娘,可见是直到现在之前,姑娘都未想到许姑娘生辰将至。” 阿九闻言,赞许地看了一眼杜仲,而后也不对她所述多做评价,只是笑着看了杜若:“有理有据,不得不信服啊!杜若,你说呢?” “杜仲说得对!”杜若一向爽利,虽然阿九问了摆明了是想要听到不同的意见,但是杜若却是赞同杜仲的说法的。阿九这一个月的表现,着实与往常不同,想来也是看明白了。而且,杜若轻轻地撅了嘴:“先不说许姑娘来信姑娘不看不对,毕竟可能许姑娘是就外头这些事儿与姑娘解释呢!哪怕姑娘不回应呢?腿长在她身上,还不能上门亲自解释不成?她自有周三姑娘交好,都是心眼儿多的,姑娘不跟她们混在一处最好了。” 阿九不料,杜仲杜若她们居然是如此看待自己和乐遥的。虽然,的确自己不看来信不接受邀请,甚至于还对外头的流言不闻不问的态度,的确引人怀疑,然而阿九还是没有想到,连一向对乐遥格外推崇,见面尤其殷勤的杜若,居然会如此评价乐遥。一时间,也是有些瞠目结舌了。 半晌之后,阿九才能将杜若的这些话吸收干净,轻轻地眨了眨眼,而后阿九看着不远处的奇珍馆,笑着问了句不相及的问题:“我今天挑中了一件,你们带的银钱可够?” “那有什么的,姑娘只管挑,银钱定是不够的。”杜若不想阿九转换话题居然如此之快,不过她的反应也及时,只是笑着说道:“虽然不是姑娘自己用,但是姑娘既是不想长辈们担心,即便是做做样子也要挑件好的。咱们带着的银钱,哪里付得起这里头的物件儿。直接叫他们送到家里,从账上支银子。其实,姑娘大可放心大胆地挑,临出门前老夫人说了,姑娘这些日子刻苦,合该好生犒赏一番。” 阿九狡黠一笑,而后轻轻摇头:“送好友的礼物,哪里能让公中出钱?乐遥是小辈儿,长辈们送的礼物可不能这般与我的混作一谈。”说话间,阿九便摸出了一个荷包,伸手朝着杜仲杜若勾了勾手,见她们都聚在了自己面前,这才低声耳语道:“就是提前想到了乐遥的生辰,我这才专程带了大额银票傍身。” 随后,阿九便立即将荷包塞到了杜仲手心,这才站直了身子,看着杜仲与杜若的目光格外平和:“这样的话,往后可不能再说了!我不过是与乐遥置气,半个月了呢,气自然也就消了。” “七公子?” 阿九满眼微笑地摇着头,知晓她们心中惊诧,随即耐性解释道:“七哥哥都放下了,咱们这些外人何苦苛责,揪着不放?各自有各自的不易,旁人也便罢了,我总是管不着。但是你们,”说到此处,阿九原本还如和风细雨一般温和的神情瞬间变得认真,望着杜仲杜若的眼睛,轻却郑重地开了口:“你们切不可人云亦云妄加揣度,遇到看不清的事儿,不知如何判断的时候,想想内心深处的感觉,想想自己的第一想法。” “可是七公子读书颇有天分,如今却跟八公子一道入军,姑娘道,放下了?” “王子公孙叹无缘,七哥哥也只是其中一个。” 手钏 杜若的惊诧,阿九淡然以对。纵然杜若处处都透着不解,但是看着阿九温和的笑颜,那是发自内心的笃定才能撑得起的淡然。尽管不知因何如此,但是一想到那一日自家姑娘与七公子在芝兰院长谈过后,七公子便也振作了精神开始好好进食养身,杜若又觉得或许不该怀疑自家姑娘之言。 尽管,嘉珀的出发之日,还是出了嘉璃笑说送送幼弟,而后这一送把自己也送到了京郊时家军下属的少年军之中的岔子。但是比起嘉璃大醉一场水米不进的凶险,此举总算也不至于过于惊异。虽然,昨日不见嘉璃折返,也叫太傅府一众长辈们瞬间慌乱了。到底一鼓作气再而竭三而衰的道理,用到昨日情形也是极其合理的。 毕竟一向懂事儿持重的陆七公子,先是将太傅府闹得人仰马翻,而后彻底清醒了过来,问清楚缘由,竟只是因为少年心性想要尝一尝酒香,却不知深浅闹成这幅模样,不好意思与大家交代。这一下,便将前面十几年持重端方,少年老成的印象都在瞬间粉碎。是以,当他一去不回,慌了一阵儿之后便各自认命。孩子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走了,家人自然是忙着在他的身后,如早先为嘉珀做的一般,尽可能的为他前行之路扫清一切能够扫清的障碍。 是以当杜若话中不无惋惜地感慨嘉璃念书极好之时,阿九也只是淡淡的一句无缘。虽然阿九现在对外头的事儿了解得极少,但是终究还是能够想到凭着乐遥这两月因了美貌与才名,在帝京之中受到的追捧,如今传出了这样的消息,嗟叹无缘的必然不少。虽然那些人与自家七哥的情况都不相同,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明面儿上来看,自家哥哥与乐遥的交集,甚至还不如疯狂追求乐遥的阮氏公子呢! 看了一眼杜仲杜若,阿九扬唇一笑:“别愣着了,进去吧!你们也都看看有没有什么称心的物件儿,白术也没出来,再给白术挑一件,我一并买了。” 阿九素来大方,手也松得很,即便是自己首饰匣子里的东西,看着身边的丫头们实在喜欢,也都随便就给了。然而如这般直接上奇珍馆买新首饰,却是前所未有的,是以,此言一出倒是叫杜仲杜若眸子瞬间为之一亮。只是短暂地惊讶过后,又双双恢复了理智,杜仲看了一眼已经有满眼含笑地朝着自家姑娘迎了上来的玉娘,低声说道:“姑娘若当真想给奴婢们添些新首饰,不如这里结束了去肖氏银楼罢!” 杜若闻言立刻头如捣蒜,连声说道:“对对对,便不说价值了,奇珍馆的首饰咱们也用不上,身份不能与之匹敌。还不如姑娘带奴婢们去肖氏银楼,之前白芷成婚,一整套头面都是在肖氏银楼打的,白术自然是三五不时得跑一遭,姑娘不知道,白术心心念念的碧玉莲蓬多宝手钏儿,便出自肖氏银楼。如今正攒着月银,只等着这个月月银发了就去买下呢!” “不过是银手串儿,何以到如今还没攒够?”阿九朝着迎上来的玉娘微微颔首,继续说道:“白术,包括你们两个在内,可都不像是没钱的主!” 包括白芷在内,跟着阿九进宫的六个,都是拿太傅府宫里与杭州江南总督府三份月银的,尽管如今宫里的那一份月例没了,但是这么多年的积攒,总不至于连个银饰都买不起。 奇珍馆的玉娘们向来都是眼光毒辣记忆超群的,毕竟这里来往的都是权贵,是以,纵然是富贵人家的小丫头,她们的脑中也必须得有印象。毕竟有句古话说得好,阎王好见小鬼难搪,虽然作此类比着实有些不像,到底意思一样。生意场上要的便是嘴儿甜身儿软,是以,莫说今日是阿九亲自过来,即便只是杜仲杜若,奇珍馆的玉娘们,也会耐心接待。毕竟,她们这些丫头再如何有钱,也消费不起奇珍馆的东西,上了门必是替主子而来,自然是顶礼相待。 是以,如今主子们亲自上了门,只能更加殷勤殷切。杜仲杜若正要解释这手钏儿的缘故,接待阿九的玉娘便笑着开了口:“陆姑娘和杜仲杜若说的是肖氏的紫水晶手钏儿罢!这手串儿的确精巧得很,细细的一条,偏生还有灿若星辰的紫水晶点缀其中。又是碧玉又是水晶的,还有莲蓬树叶儿这样别致的造型,虽然主体还是银饰,但是价值也跟着上去了。” 见阿九听得认真,哪怕是别家的首饰,这玉娘也耐心地解释着:“这造价一上去,富贵人家也就罢了,图个新奇,但是寻常人家却是难以承受的,到底一年的嚼用可不能花在了首饰上。即便是帝京城中各家贵女身边的姐姐们,也得掂量掂量,也就只有陆姑娘身边的这些姐姐们能买得起了。” 尽管杜若方才也说了如今白术也在攒钱,但是听过了玉娘的解释,阿九也知晓这价值不菲。尤其,虽然这玉娘也是笑容可掬的模样,到底也不是自家的产品,难免也会在言语间透露几分华而不实的意味。只是这首饰,不是从来就没有什么实用价值的吗?阿九摇头笑笑,心间却是想的另一回事儿,听着倒也精致,这边买完了一会儿若是瞧着好,那不如再给乐遥备上一条?她最是喜欢这些。 不过,阿九终究未曾出口,只是笑着白术竟然也有这样大方的时候,自小到大有白芷照顾着,白术便也是个小气的,如今竟肯花几个月的月银买手串儿,倒也叫阿九惊了一回,扭头看了一眼杜若,而后笑着打趣道:“原来你们竟是这样的阔,今日便不用我掏腰包了!” 阿九不曾询问那手钏儿具体价值几何,毕竟寻常人家一年的开销,阿九其实心里没有数,但是白术的月银,却是知晓。于阿九这自然算不得什么,但是心底却是对这碧玉莲蓬多宝手串儿,产生了极为浓烈的兴趣。 玉娘 “姑娘都开了口,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姑娘可不能赖账!”谈笑间,阿九的目光已经在各色珠宝首饰之上打了个转。只是美则美矣,却也都是寻常的钗钏步摇,翡翠碧玺,无一适合少女的。身边的玉娘何其敏锐,阿九哪怕连眉峰都不曾动一下,不过是下沉了一口气,也都瞒不过人。知晓这置于明面儿上的阿九不曾瞧中,不由得立刻对阿九笑道:“陆姑娘不若进里面雅间瞧一瞧?” 玉娘的意思,阿九明白。摆在外头的皆是用来提升店面档次的,是以,只能取其贵重之物装点。正欲点头,忽的又想到了些什么,扭头看着身边已经在吩咐小丫头们的玉娘,低声问道:“里面雅间?不是咱们家都有专用的三楼雅阁吗?” 杜仲杜若也齐齐点头,看着也是惯常接待陆家的玉娘,不无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而后还是杜仲笑着说道:“就是陆二夫人常年用的那一间,咱们姑娘与二夫人亲近得很,倒也不必再另找一间了!” 奇珍馆做的是富贵人家的生意,自然态度也好。高门大户世家贵族官宦人家虽然不尽相同,但是一样的都是各有各的规矩和排场。是以,与这样多的人家打交道,奇珍馆里各个都是人精。与同类的许多店铺不同,毕竟奇珍馆是做珠宝首饰的,不像衣裳鞋履胭脂水粉一般可以上门服务,珠宝样式又多,价值也最贵,若是要上门服务,势必不能带实物出门。 然而珠宝,又岂能像花样一般挑,必得看了实物辨了成色买定离手银货两讫,才能算是一桩完美又干净的买卖。是以,上门什么的必然是做不到。只能各家夫人太太,大姑娘小媳妇儿亲自到店,而挑首饰本就是一件宜慢不宜快的事儿。到底女子的天性便决定了什么都想要,但是任凭帝王家,当真要凭着实际价格,也不能将整个奇珍馆都买下来。 是以这雅间雅阁的,便也应运而生。若是成衣胭脂水粉铺的雅间,只是因了保护客人清净,不被外人侵扰了隐私而来的话,那么珠宝店便更多的是因为保证自家生意顺利而成。谁曾见过高档的珠宝店面里,人头攒动的场面。只一想到熙熙攘攘的人流,便觉得与高贵雅致再沾不上边。熙熙攘攘人群是市井,而珠宝,从来就冰冷而高贵地需要世人仰望。 杜仲只是简单地以为这些玉娘们做事周全,因为阿九也不经常来奇珍馆,便也直接引阿九进后院挑选。固然此举也说不出不对,但是一家人多是共用一间固定的房间,除非不和。是以,杜仲少不得要出言解释一番。 只是玉娘闻言却是面露难色,八面玲珑的眉尖染上了为难。阿九本也无所谓哪一处,只要有个可供她坐下来慢慢挑选的空间即可。方才疑惑发问,当真也只是疑惑而已,却不曾想,这一问倒还牵扯出了什么难为人的事儿一般。原本都要准备跟着她走的身子顿时一顿,而后笑盈盈地开了口:“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陆姑娘误会了,没有什么难言之隐。” 阿九虽是含笑问着,但是话语之间总还是带了几分愠色,毕竟这副模样,支支吾吾的,一看便是那雅阁里面现下有旁人。虽然那房里也不曾署上陆家的名,但是这么多年的默契,家中女眷虽少,但是祖母二伯母都是经过岁月沉淀的,所用首饰皆比年轻小姑娘贵重了许多。陆家从来不将这些贵重的珠宝假于人手,这奇珍馆,倒是做起了几头生意了!。 是以,阿九尽管不恼,毕竟商人牟利也是寻常,但是这般对待多年客户,便是叫阿九有些愠怒了。到底奇珍馆向来卖的不止是珠宝,还有他们家超一流的服务。若是不知也就罢了,但是知晓的这一刻,阿九只觉自己受到了欺骗。尽管只是露了愠色,算不得当场发难。 只是人精儿一般的奇珍馆玉娘,又怎会看不懂阿九的表现。知晓她这是对整个奇珍馆的服务都打上了个问号,一时间,便也有几分慌张。事出突然,可不能因为一起突发事件,便败坏了这么多年经营起来的好声誉。哪怕,她并不是奇珍馆的所有者,但是这么多年下来,早已经将其当做了家一般的存在。 是以,几乎是瞬间,玉娘便双膝跪地,仰着头格外诚挚地看着阿九,眼见着杜仲杜若立刻挡在了阿九身后,将玉娘跪地的身影挡了个严实,玉娘眼底便划过了一丝感激。陆家上下,算是教养最佳的那一批客人了。即便是在她们心中错在自己这一边,如此时刻,还是记得帮忙遮掩窘态,着实少见。 见阿九目光松动,这是有意听自己解释的迹象,玉娘也顾不得感叹,立刻出声说道:“不瞒陆姑娘,的确是奴等犯了大忌,还请姑娘大人大量稍加宽宥。虽然的确事出有因,但是确实也是奴等的错漏所致,奴等已经吸取了教训,定不敢再出这等差错。不论陆姑娘一会子看上了何物,馆里都免费赠送一对东珠耳坠可好?” 玉娘认错态度极好,虽然不曾说明缘由,但是阿九的心情确实也随之好了许多。本来阿九就不是一个计较这些的人,兼之人家都这样直接跪地赔礼道歉,阿九再计较连自己都看不下去了。毕竟她们玉娘虽然自称奴,但是却从来不是奴婢,她们都是小家碧玉出身的自由身,并非奴籍。是以,这一跪阿九本不该受,这也便有了杜仲杜若如此动作的缘由。 “起来罢,送东西便免了!”阿九笑着点了点头,而后便出口说道:“将你的名字告诉我,一会儿直接反馈上去,扣你几月月钱就是了。不过,到底是因何,出了这等不该出现在奇珍馆的差错?” 玉娘闻言喜不自胜,毕竟一对东珠耳坠足以抵她十年,这一句话后不由感激涕零:“是周大姑娘,说三楼景致好,偏巧三楼雅阁三间,只有贵府的空着,便......” 置气 “周大姑娘?” “便是宁海侯府的大姑娘!因为他们家今夏才刚搬来帝京,世家大族搬迁,事儿也多,现下与馆里还没有往来。” 阿九稍加思忖,略一沉吟,自然而然地便想到了乐遥结交的另一位好友,便是宁海侯府的三姑娘,紧接着又迅速地想到此前十八公主说过的新任平王妃人选,便是这位周大姑娘,宁海侯府的姑娘,这行事风格倒是大有不同。纵然阿九并不认识周三姑娘周芾,但是能与乐遥成为知己的姑娘,显然不会是个如此......一时间,阿九甚至想不出此语来形容周大姑娘在奇珍馆的举动。 失礼肯定是有的,但是却也可以说是初来乍到的无心之失,毕竟奇珍馆的规矩,终究没有约束顾客的权限。然而,此举的确会给许多人带去麻烦,尤其是馆里的这些玉娘们,想必不止是自己面前这一个难办。 只是玉娘却是将阿九的沉吟当做了不熟悉那周大姑娘,是以,看着阿九连声介绍道:“陆姑娘与许姑娘交好,宁海侯府周二姑娘便是梅州梅倾公子的表妹,算起来,也还有几分渊源。” 阿九闻言笑着挑了眉,而后也不多说什么,只是顺着她方才指引的方向径自走去。两三步后,阿九这才停顿脚步,笑着说道:“我这人省事儿,怕麻烦得很,不如你还是自行去领罚罢,一会儿将馆里适合给年轻姑娘用的各色珠宝带上来就是了,不需讲解我瞧着合适直接找你们的人结账就是。” 杜仲杜若原本因为玉娘那一句关于梅倾的介绍而黑了的脸,随着阿九这一句话也渐渐地缓和了下来。外人不知乐遥与嘉璃的纠葛,自然当下也不过是笑着打趣一回,绝非刻意地表现。是以,松了口气的同时,杜仲立刻冲玉娘颔首笑着说道:“姑娘就是这个性子,不喜欢与外人多往来。不瞒您说,姑娘今儿个来啊,是要挑一件生辰礼物的。” 然而杜仲能够迅速调整,杜若却也还是白了玉娘一眼,而后才连忙跟上了阿九,顺着小丫头的指引一起进了雅间。 玉娘面色微微有些惊愕,从来长袖善舞的一个人,不曾想今日竟是接连出错,瞬间,内心便开始了自我反省。奇珍馆阿九来得少,因为多半时日都在宫里,难得回家总是要与家人们一处度过。即便也不是时时刻刻陪伴亲人,但是上了街对于阿九她们这些本就出身富贵的小姑娘,街头巷尾的地道小**致玩具杂耍把戏才是最为感兴趣的。自小见惯了的珠宝,反是平淡。 只是再如何寻常平淡,总还是会有些场合不得不寻了上佳的首饰出席。虽然在帝京,阿九的人物关系简单,但是到底也算得一个蛮特别的存在,也并非时时刻刻都孤身一人的,是以奇珍馆,也是来过那么几次的。更何况,除了乐遥与后来才相对熟悉了一些的十八公主意外,旁的也不过是点头之交,到底身为陆家姑娘未来的信王妃,人前总还是不能过分素净。 是以此刻听闻阿九要挑生辰礼物,玉娘也不敢再多猜测,只是连连点头,虽然心间也不无遗憾,阿九方才那一句吩咐显然是对自己生了厌烦,但是能够遇上如此宽厚的闺秀,本也是幸事一件。尤其是杜仲还微笑着解释了几句,杜若的白眼玉娘自然也不会看在眼中,只是冲着杜仲感激地点着头,而后便笑看杜仲紧走几步消失在雅间的背影。 “晴娘,陆姑娘怎么突然就翻了脸?”玉娘不语,身边的小丫头修养到底还不到家,看着陆家主仆都进了雅间,这才低声说道:“明明被抢了雅阁都不曾与您置气,虽然对方是周家姑娘,但是终究是周大姑娘失礼在先。咱们不好赶客人走,但是若是陆姑娘不喜欢,完全可以直接上去。突然与您置气,又有何干?” 被唤作晴娘的玉娘闻言,面上的温柔瞬间消散,眼神一凛,而后便看着小丫头严肃地说道:“本就是咱们行差踏错,陆姑娘不与我们计较便已是胸襟开阔,哪里容得你在这里说嘴?看来今日不光我要去找花娘领罚,你也是如此。进来第一天就叫背的规矩,都忘在了脑后不成?” 言辞锋利地训斥了小丫头,见她眼中泛泪,晴娘这才收了严厉,朝着侍立大门边的丫头们点了个头,而后才低声吩咐道:“楼上周大姑娘那里,咱们还是得解释清楚。她们家世世代代都在金陵,南北习俗不同也是常有的事儿,你们将天问的各色首饰取一件给陆姑娘送进去,我上楼见一见周大姑娘。” “陆姑娘也不计较,晴娘何苦多此一举?”有年轻貌美的丫头立刻抬了头,对于晴娘的吩咐全部认同,皱着眉低声说道:“如今虽然不知何故,已经是得罪了陆姑娘。但是可以想见,她并非因了雅阁被占用生气。周大姑娘虽然瞧着也是个温婉大方的姑娘,然而到底是世家贵女,不论您上去说得多么的委婉,难保不会被误解。届时,咱们将两家姑娘都得罪了个遍都是后话,东珠耳坠儿可不是人人都看不上眼的。” 方才晴娘那样恳切地致歉,尽管杜仲杜若动作快,日常相对的却是瞒不住。听到晴娘那样果决地说出东珠耳坠,丫头们便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可不是她们这些人能够批的下来的,这样品级的赠送,只能幕后的神秘老板点头首肯,不然便是自行掏钱。都是共事之人,自然也明白各自大致的收入。好在阿九及时摇头,但是楼上的周家姑娘,又是不是个能够体察人心的呢? “新近送上来的冰焰玻璃坠儿留着,一会子我亲自给陆姑娘送去。” 晴娘却是不欲再多说浪费时间,只是沉声吩咐了一句,而后便拎了裙角拾级而上。几个留下来的丫头见状,面面相觑,愣了好半晌,才照着吩咐各自动了起来。 七夕 “姑娘,礼物都备好了,今儿个您当真要亲自前去许侍郎府吗?” 夏日炎炎,连着月余都不见雨水了,整个帝京成日都是一片灼热,竟不见半点清凉。这样的气氛之下,人心难免浮躁,阿九也有些恹恹。近日来因为暑热,连日胃口都差得很,心情更是阴沉。连带着,脸上的婴儿肥都褪去了不少。尽管阿九早已经不需束缚自己,然而因为一张圆润的脸颊,任谁看去都只觉得一团稚气的小丫头,如今也是尖尖的一个下巴,却是真正的有了少女的模样了。 只是身体是长成了,若是能够将神色间的天真烂漫再收敛些,一眼瞧去也不至于将其年纪和身段儿忽略,只将其当成了个天真可爱的小姑娘。 阿九这些日子身上不好,兼之月事造访,整个人心情极其不爽利。虽然不至于随意发作,但是到底还是少了几分平日的温柔。唯独看到了身边的小猫咪,这才算是爽朗了些。阿九就这么趴在桌上,看着烈日直射的庭院出了神。尽管她现在心情有些烦得很,因为白术在耳边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阿九只是嗯或者啊回应着,并不耐烦多说一个字。 一双眸子专注在了庭中晒太阳的猫儿身上,哪怕耳边嘈杂,此间却是心安。按着睡得安然的呼噜,阿九心间也是止不住地感叹,或许做一只猫才是这世间最为幸福的生活。只是眼睛一转,看着呼噜翻了个身嘴巴微微地张开,注意到它已经发黄的牙,阿九不免眸中一暗。 呼噜的年纪,越来越大了。阿九能够想见接下来的时日,怕也是不多了,毕竟现在的呼噜越发的怕冷嗜睡,越发的厌食惫懒,这可不是一个好的征兆。如今这样热的太阳,若是它小的时候,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出去的。然而现在,眼睛哪怕是眯成了一条缝也懒懒地晒着,阿九不由得就是一声轻叹:“呼噜越来越贪睡了。” 听了阿九的话,白术微微地愣了一愣,自己絮絮叨叨了半天,自家姑娘这是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啊!一时之间,虽然身份有别,到底白术心间还是生出了些许挫败之感。不过目光驻足于稳稳地放在了面前的冰焰玻璃坠儿的时候,白术不免又抿唇一笑,想到了阿九送给自己的碧玉莲蓬多宝手钏儿。 白术犹记当日杜若叽叽喳喳地跑回来说姑娘有个大惊喜给自己,而后便在庭院之中看到了那条流光溢彩的紫水晶碧玉手钏儿的惊愕。这手钏儿价值几何,白芷最是清楚的。毕竟,这几个月的月钱白术积攒着就是为了这一件首饰。尽管白术其实也可以直接买下,毕竟这么多年的积攒总也不至于连个银饰都买不起。 只是因为白芷与阿章成了婚,自然而然地也就没了差事,成家立业,这成了家总不能还依靠着父母双亲生活,是以刚刚成婚的小夫妻,也在商量着往后的营生。都是在公子姑娘们常年侍候的,眼界儿能力总是比寻常村民要强了许多的。又都是读过书认得字,能说会写的,小夫妻一合计,倒也想到了一处。 纵然如今大历文风见长,但是这些对于普通的穷苦百姓来说,读书识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总是与他们无干。如今的百姓,丰衣足食已然是比前朝幸福了许多,家有余粮心不慌,富足的生活不论哪朝哪代,总是会给人带去十成十的底气。是以,白芷阿章一合计,便在村里的市集盘下了个小铺子,专事代写代念书信。 这想法出口,不论是章家还是白术,都是满心肯定。尤其是白术跟白芷了解了一番,脑子更是转的飞快,直接提议叫他们干脆盘个大些的铺子,将城里的那些个话本故事带回到十里八乡的村民,除了代写书信的生意,还能赚些茶钱说书钱。尽管这一步比白芷她们初设想跨得着实有些太大了一些,但是却也是大有空间。 姐妹两个当即便是相视一笑,而后便意兴阑珊了,这前景的确可观,但是相应而来的,成本也不小。白芷到底也不愿找阿九,更加不愿找上婆家人帮忙,到底才是新婚小夫妻要做的第一件大事儿呢,哪里就能还未开始就寻了家人帮助的。到底,白芷还是想着自己立起来的,如此才能撑得起一个小家。毕竟章家儿子也多,眼下村里看着日子也过得不错,终究分了家便是不同了。若是自己立不起来,将来又能依靠谁呢? 白术眼睁睁地看着从前还只是跟自己一般爱美爱俏的姐姐,开始步入了柴米油盐的日常,但是愣怔过后,便将自己的积蓄尽数掏出。不靠别人,靠自己姐妹总是可以的。白芷自然也有推拒,只是自小一处长大,1当然明白白术的情谊。是以,见了可心的手钏儿,原本只是想着待到姐姐婚事完毕再买的白术,却是没能等到买回手钏儿便先将自己的积蓄交到了白芷手中。 是以,在奇珍馆玉娘们眼中,虽然寻常人家舍不下一年嚼用买首饰,但是陆家姑娘身边的人却是随便可以买的下的白术,也开始了默默攒钱的生活。 虽然这寻常人家一年才能买得下的手钏儿也不十分的贵重,毕竟肖氏银楼本就是做的寻常百姓的生意,一条手钏儿再如何精巧也贵不到哪里去。但是白术还是感动得不行,到底心心念念之物就这么出现在眼前,且还是自家姑娘特意去到银楼买回来送给自己的,白术自然惊愕而惊喜。 哪怕是隔了这样久,白术还是会时不时地想到就抿唇微笑。 是以,看着阿九趴在桌上看外头庭院正中晒太阳的呼噜,白术不由也放下了手上的事儿,走到了阿九身后,顺着阿九的方向看到了躺成了一滩的猫儿,笑着说道:“若是姑娘七夕当真打算亲自去许侍郎府上给许姑娘庆生,不如把呼噜带上吧!跟它兄弟姐妹们一起玩玩,也是好的。” 信王 白术的建议,阿九到底还是听了。因为帝京养猫的人家实在不多,呼噜也鲜少见到其他的小猫。如今年纪渐长,乐遥他们一家也搬到了帝京,总该让它多和同类玩一玩的。哪怕肯定是不认识了呢! 是以,看着在马车里呼呼大睡的呼噜,阿九不由得笑弯了眼睛,这胖乎乎的大猫猫啊,这些年跟着自己进宫回家,从来没见害怕。乐遥总是说,不能频繁给猫咪换地方,但是呼噜身上,阿九却是从未见过它害怕陌生的地方。是以今日给乐遥过生辰,带它前去也是无碍的。 看猫儿睡得香,阿九情不自禁地也来了睡意。虽然算了算时间,不一会儿就该要到了,但是阿九还是往靠垫上缩了缩,闭上了双眼闭目养神。虽然理智上阿九是不怪乐遥的了,但是内心深处,总还是有些别扭。若非她事后几乎是每日一封的信,尽管阿九至今都不曾打开看过,因为她还是想要看着乐遥的眼睛,叫她给自己解释。但是,阿九内心总也是因为着锲而不舍的书信软了下来。 说到底,乐遥是无需这样低声下气地给自己一个解释的,能够这样诚恳,无外乎就是自己还要紧。是以,哪怕连杨妈妈看到自己从奇珍馆里带回来的冰焰玻璃坠儿,知晓是要在乐遥生辰带去送她的礼物之时也难免诧异,阿九自己却也清楚,乐遥这一回怕是要做一件叫所有人都为之惊讶的大事儿。 是以,是得养精蓄锐才是。 虽然不知道具体的缘由,但是阿九却是本能地能够感受到,这件事情本就超出了乐遥一贯的风格,当她做到了如此地步,必然是有一个不得不做的理由支撑着她。阿九对于乐遥与梅倾的故事并不感兴趣,在意的,还是她背后的理由。或许会超出自己的认知,或许会挑战固有的一切,所以,阿九必须要做好迎接的准备。 毕竟,乐遥和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几乎算得是最懂彼此的存在了。哪怕家人总是排在前面,终究还是有所不同。 “姑娘,前面是信王殿下的车驾。” 阿九正在给自己一遍遍地、近乎洗脑式地拓宽心理承受能力之时,杜仲稳重的声音从外头传来。信王?阿九闻言一时之间竟还有些回不过神。他,来找自己的吗,可是这里怕是已经到了侍郎府大门外了,怎会在这里找自己。那便是凑巧遇上了?那么,他在这里做什么。虽然之于自己来说,今儿个是乐遥的生辰,但是对于不知内情的许多人,今儿个却是七夕,信王,怎么会在许府外头出现? 只是阿九也没有时间再多想旁的,只是低了头咬了咬牙,而后便低声吩咐道:“叫牟大叔避开让殿下先走,咱们等等就是了,左右许府就在眼前了,也不在乎这一时半刻。” 杜仲哪怕那一日也在场,隐隐地也明白了宫里的圣上似乎也对自家姑娘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但是,六礼还在进行,半点也瞧不出自家姑娘与信王殿下的婚事作罢的征兆,杜仲们也渐渐地觉得疑惑。只是再如何看不清内里的棋局,至少明面儿上婚事还在照着正常的流程推进,1是以此刻在外头撞上了,下来彼此见个面问个好,也是情理之中。 “姑娘不见见殿下吗?”听了阿九的回应,杜仲头一次主动怂恿:“绯雪姑娘当时还跟我们打探过姑娘的事情,旁的不知,许姑娘与姑娘的关系却是了解的清楚。说不得,殿下就是专程来等姑娘的呢,姑娘下来见见吧!” 只要不曾在明面儿出岔子,那么这一切说不得还有转机,杜仲虽然是最为沉稳现实的一个,但是不到最后一刻,永远都心存理想的也是她。是以,只要没有得到明旨,即便惠妃娘娘的暗示已经那样的明白,杜仲坚信,一切都还没到最糟的时刻。是以,从前从不拿婚事开阿九玩笑的杜仲,反是开始怂恿着阿九。 不论如何,总是要做些什么最后再努力一把。哪怕不成功呢,总是费尽了所有的努力之后的命定,而非自己什么都没有做过的嗟叹一切都是命。等了片刻,不见阿九回应,杜仲杜若对视着点点头,而后便掀开了车帘,格外认真地说道:“姑娘,放手一搏说不得还有希望,不能真的就认下旁人口中的命运。” 阿九闻言下意识地就是一声长叹,无奈又无力,对于注定的结局何苦还要那样费力地想着改变呢!更何况,阿九在想通了一切之后,惊觉或许人生并非完全没有另一种可能。纵然几率极小,但那也不失为一种可能。阿九并未睁眼,只是温声吩咐:“咱们恭谨候着就是了!” 消极应对也没有什么,随波逐流也不代表着没有立场。阿九的态度从来便只有一个,怎样都好,只要往后余生在帝京待着,哪里也不去,做什么也无所谓,让自己和那个守护了自己多年的少年处于同一片天空之下,知晓他的近况,便于愿足矣。八年的守护,阿九无以为报,至少远远地看着默默地关注静静地祝祷,还是能够做得到的。 所以,不论嫁做人妇还是老死宫墙,阿九都不再在意。尽管,阿九还是会憧憬着独身一人,在家中做老姑娘,将来兄长们都成了婚那便出去做女先生,自由又惬意的生活。但这却是离宫墙最远的一条路,而心中最为在意的人却是只能永永远远居于宫墙…… “陆姑娘,殿下在这里等了您半个时辰了!” 然而,就在阿九思绪万千之时,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嗓音在自己的马车外头响起。阿九几乎是没有意识地皱了下眉,而后才无声地叹了口气,嘴角一抹勉强的笑,这才掀了帘探出头来笑道:“是绯雪姑娘,别来无恙,一切可好?”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眼前的这位还是未来的王妃,绯雪纵然恨极了阿九当日在乾丰殿前的行为,即便是咬碎了一口银牙强笑:“劳姑娘惦记,婢子一切都好。” 退缩 张贵妃收了自己对阿九的敌意,转而是看着阿九:“待我应付完了这一波再与你说,先做!”见画心已经莲步轻移,张贵妃也就自发地看向了引着阿九就要坐下的宫娥,多吩咐了一句:“将这丫头安排着信王坐下,到底是......”说到此处,张贵妃没有再往下说,只是看着阿九与目不斜视的信王冷冷的一声嗤笑,随即便收起了自己的慵懒闲散之态,正襟危坐。 若说方才阿九还不明白画心暗示为何,那么自进来之后的这么一段,阿九却是隐隐地想到了些什么。一时间,几乎是下意识的,阿九看了信王一眼,见他并无任何异样,心知是自己想得多了。收回目光的瞬间,阿九竟还有一缕连自己都说不出缘由的放心袭上心头。何以信王对自己并无男女之情,竟会突然放心呢? 无人将连个名号都无的公主放在眼里,更何况,还是个籍籍无名的才人生的公主。阿九没有刻意去寻过,毕竟人在屋檐下,一切照着主人家的吩咐行事即可,没必要多生事端。是以,就这么以外来客自居,阿九也随之一天天长大。就这么一日日的从憨态可掬的孩子,长到了青葱的豆蔻年华。 “姑娘,八公子送进来的信。”杜若含笑快步走到了阿九身旁,还扬了扬手中物,笑着说道:“八公子也是奇了,姑娘如今虽然不能日日出得宫去,但是圣上娘娘体恤,每月姑娘都能回家一趟,何以八公子还要日日给姑娘写信,又不像当初帝京苏州千里之隔。”虽说杜若在抱怨着嘉珀,到底含笑的语气,表露了她真实的情绪。 只要能够保护好妻儿子女,于愿足矣! 而陆府还是每日都有大夫上门,自然而然的,乃是陆家父女不放心,日日要大夫看顾照管着陆夫人的身子。不止如此,连清风道长给的养身保胎的方子,也是交给回春堂的张先生亲眼看了之后,才敢放心继续用下去。 到底陆夫人乃是在山上被清风道长告知,才知晓了身孕之事。甚至还因为陆夫人刻意隐瞒,除了想要低调些之外,也是想要给家中夫君一个惊喜,连陆家人都瞒得紧,何以广阳郡王府的人那样快的就得了消息? 阿九能够确定,知晓自己母亲有孕的,都没有刻意声张之心。毕竟才刚刚一月,说出去总是不安心。百无聊赖的坐在美人榻上,抱着怀中因为畏寒不肯离人的呼噜,阿九轻轻地叹了口气。犹记,当日归家,自己只觉身心俱疲,一心只想着万事不管睡觉为先。却不曾想,正睡得熟时,却是突然之间被杜仲推醒。 这一醒来,阿九连懵的时间都没有,便被几个人一起架着放到了妆台前。懵懂了好一会儿,看着身上隆重的衣裳与面上庄重的妆容,才六岁的自己都无端端地多了几分肃穆之气。阿九知晓定是有大人物突然造访,自己这是要陪客了。虽然心中多少都有些不情愿,但是阿九却也明白,此乃礼数。 阿九轻轻地将呼噜放下,已经步入老年的猫儿越发的惫懒,连晒太阳这样的享受如今都不肯自己走着去了,虽然不过就是从流云殿里走到院中。被放下的一刻,猫儿似有些不悦,半睁了眼睛见阿九的确不得空,这才转过头去继续酣睡。阿九倒也不曾注意这些,只是笑着打开了信件,还不忘笑着打趣:“当初是我夺了八哥哥老幺的地位,分了属于他的宠爱,合该我自己哄着些的。” 一边说着话,一边开始看着嘉珀从章云书院送回来的信。自然,都是些琐碎的日常小事,或是先生罚了谁,又或是自己受了罚,心有不满但是又不敢顶撞先生,是以便找到了阿九寻求安慰。杜若看着阿九不甚在意地看着手中信件,尤其是阿九一目十行的迅速看完了,杜若知晓并无大事。 此刻,茗云心头没有旁的想法,只是一心希冀着陆夫人能够看顾自己的身体,走得慢些。虽然不知道接下来到底会是什么陷阱等着陆夫人跳进去,但是茗云却是明白了一点,表姑娘那里,自家夫人只要不踏进去便可无虞。想到此,茗云甚至都等不到杨妈妈开口说话,深深地吸了口气,随即格外坚定地说道:“妈妈,不如我去拦着夫人吧!我跑快些,兴许还有希望。” 杨妈妈此刻,却是无暇管茗云在说些什么,毕竟不敢深想她也得想。只有理顺了广阳郡王府的打算,才能想到补救的法子。饶是这一段儿时间杨妈妈殚心竭虑地安排部署,陆笛春也是事事尽心时时留意,然而到底还是叫对方找到了可乘之机。此刻固然危机重重,但是必须冷静,唯有冷静才能不被情绪左右进而误事。 一把拉住了久久等不到回应,便要转身欲跑的茗云,杨妈妈随即便绕进了旁边的屋子。进的屋去,杨妈妈也不敢关门,就这么面对面地与茗云一起站在了门槛之上,先是看了一眼外面忙碌着的丫鬟小厮,随即才沉住气低声问道:“知晓你耳力极佳的人中,可有阿白!”虽然杨妈妈面上还是一贯的冷静自若,但是问话的声音却是微微地有些颤抖。 果然,看着茗云愣愣摇头,杨妈妈终算是贯穿了所有。几乎是瞬间,从不见杨妈妈有任何势弱的茗云,却是眼睁睁地看着杨妈妈倚着门框缓缓滑落跪坐到了地上。杨妈妈如此反应,却是彻底将茗云给吓坏了,几乎是瞬间,茗云便如离弦之箭一般,拔腿就跑。速度之快,动作之敏捷,直叫院里正忙碌着的众人面面相觑。 阿九略皱了皱眉,随即便也将其放在一边。到底是无暇多想的,看着画心的身影已经靠近正殿,阿九朝着引她坐下的宫娥轻轻点头,微微一笑这才整顿衣裳坐下。就这么,阿九再不关注这殿内即将要发生些什么,只是唇角噙着一抹最得体的微笑,旋即便开始了眼观鼻鼻观心的低调之态。 失魂 一个少年最真挚的感情,总是能叫人心生感动。阿九自诩普通,自然也就大受震动。尽管,她也分得清楚这感动与感情无关,但是内心深处还是多了几分犹豫。到底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可不是什么能够轻易被接受的。尤其,面前这个人对自己似乎还真的用情不浅,更是叫阿九的内心在感动之后就承受着无尽煎熬。 只是不说吗?阿九盯着信王的一双眼眸不由得为之一闪,既然决定了那便还是不要心软了吧!终归阿九还是不想落得最坏的结局。尽管,面前的少年,因为张贵妃的倒台也被牵连,最近的境况委实也不算好。但是天潢贵胄,再如何不好这一辈子总还是无忧,而等着自己的,便不一定了。 再一次坚定了内心,阿九再一次坚定了内心,而后便微微地低了头,一副可怜至极的模样轻轻开口:“殿下可知,嘉琰因何再不肯给殿下任何回应?” 知晓信王会摇头,阿九自嘲地笑了笑,而后便抬起头目光直视信王,笑得妖娆又哀戚:“因为贵妃娘娘,我在背后出力不小。所以,不敢再面对殿下。” 阿九只当信王会大惊失色,会惊惧交加,毕竟张贵妃对他的呵护,明眼人都看在眼中。不论是王位还是封地,都是因为张贵妃的缘故。是以,哪怕并非亲生,若是知晓贵妃的消陨并非只是圣心所致,而是旁人刻意地构陷,任谁都不能保持镇定。只是信王也不过是愣了片刻,而后却是笑着望向了阿九,眸中竟都是钦佩与感激。 时时刻刻都关注着信王反应的阿九,见此情形反而是傻在当场,这个人的反应,怎么与预想的不太一样?其实都不只是不太一样,简直就是太不一样了,莫说是诧异伤怀看不见,这满脸的骄傲与感动,是从何而来?不会是吓傻了吧! 想到此处,阿九不由得轻轻地咽了一回气,格外关切的目光便落在了笑得开怀的信王脸上。仔仔细细地打量,犹豫了片刻,阿九这才试探着问道:“殿下不与嘉琰置气吗?娘娘她......” “不气!”阿九狐疑地看着信王,换来的便是更加真挚的解释。信王看着阿九,满眼都是与有荣焉的骄傲:“当真不气,得知她再无回天之力的时候,我便一阵窃喜。尽管知晓从此也免不了就会受到冷落,但是我拥有的一切本也一生富足。她还在的话,其实我的人生反而艰难麻烦,但是她若不在,我便能够自在无忧。不受任何人越了界的约束,自己做主的人生,在我看来,她便是阻碍我整个人生的存在。” 见阿九听得认真,从来不能宣之于口的喜悦也就有了抒发的窗口。天知道少年憋了多久,只是现在的兴奋,或可印证。此刻阿九心中作何感受自然也只有阿九才能知晓,但是信王却是眉飞色舞地讲述着这么多年的隐忍与顺从终有一日再不必继续的感受。关于对张贵妃的不满,对云昭仪的陌路和自我的压抑,信王都一一说了出口。 一番关于自己这些年的委屈的长篇大论过后,信王这才渐渐地收起了稍显癫狂的兴奋之态,双眸定定,看向阿九,格外真挚和认真地开了口:“嘉琰你道是因你背后的动作使得她走上末路,而自责不已不敢面对我,但是你可知,当我得知她被废的消息之时,只恨不能敲锣打鼓的庆祝。你怎可以自责与愧疚,你这是拯救我与水深火热之中,嘉琰,虽然你都不知晓我的生活,但是冥冥之中所做的一切,却是这些年里待我最好的。” 尽管阿九也不喜欢张贵妃吧,尤其还是自己后来配合圣上惠妃装的那一场可控的病,几乎是将张贵妃的煞星之名钉死了。但是阿九还是会时常不安,深夜恐惧,因为哪怕这中间其实没有自己也会有别人,毕竟圣上决定清算,显然她再没有活路。然而内心的煎熬,还是少不了。哪怕一切都有因可寻,阿九还是因为担了这么个名在身上,而时常自责。 自己尚且如此,而信王,几乎算得是一切都源于张贵妃,竟然没有半点哀戚不说,甚至还这样的欣喜,阿九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方才的感动再不复存,只是满心的后怕与庆幸。 后怕自己竟然曾经将面前这个欢欣雀跃的少年当成了自己最后的归途,满心只想着锦城成都的安逸与宁静,却是从未真真正正地认识到眼前的这个少年并非可以共度余生的良人。 其实,眼前的信王在此刻的阿九心中,又岂止是非良人。尽管从他的言谈之中,阿九能够知晓,他只对自己说起过这些隐秘的心事,但是也是因为知道了这些,阿九才能了解到原来这是一个如此自私到了极致的浑人。这样的人,哪怕自己对其没什么感情,也不是值得托付终身的人。而这,便也是阿九庆幸的所在。 庆幸及时了解了这一切,庆幸好在一切还没有到最糟的局面,哪怕 虽然知晓此间必须得说一些什么来打断似是一见倾心的两位,但是阿九看着两人恍如大梦初醒一般地看向自己的目光之时,还是有些难为情。为难地看了一眼乐遥,而后阿九不自觉地耸了耸鼻子,低声说道:“七哥哥都到了这样久了,八哥哥怎么还未到呢?” “应是快了吧!” 嘉璃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尽管方才都不敢直视乐遥,但是嘉璃并非木头,阿九都能发现萦绕在两人之间的脉脉温情,嘉璃自己当然更加清楚了。是以,被阿九这么骤然打断了两人之间无声地交流,嘉璃还有些回不了神,只是阿九的问话的确也要紧,仔细想想,自己都到这边这样久了,怎么嘉珀人还未到呢?虽然他自小喜欢小动物,见了松鼠走不动路也属正常,但是那样期待出来玩耍的嘉珀,怎么也不至于就停在了原处。 落魄 “殿下,您这是怎的了?” 绯雪是眼睁睁地看着信王是趔趄着下的马车,虽然平时也不着调,现在好些事情也不明就里,但是身为有些身手的丫头,此刻的优势便显现出来了。尽管信王的身量比绯雪高出了许多,但是他那样激动的时分,绯雪一个箭步冲到马车跟前,倒是将信王支撑得牢靠。 无人知晓阿九与信王到底在马车里面说了些什么,只是看着自家主子这样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绯雪也知晓断然不会是什么好的征兆。她当然无法指摘旁人些什么,尤其是阿九在她心中又是那样厉害的一个人,即便是有心质问也不敢出口。扶着信王,暗自给自己鼓了好一会儿劲之后,绯雪这才试探着看向门帘儿还不住晃动着的马车门,低声问道:“陆姑娘可知,咱们殿下这是怎么了?” 绯雪是在质问自己,阿九听得明白。想想方才信王还是在马车里缓了好久,才止住了全身的颤栗,阿九唇角不免又是一抹讽刺地笑。这样胆小如鼠蠢笨如猪的人,哪里配得上自己往后的人生?只是哪怕信王在马车里将自己的情绪稍稍平复,但是面如金纸的状态却不是能够立刻褪下,想必,就是这副模样惊着了绯雪罢! 阿九闻言,抱了沉睡中的呼噜在怀,而后便探出头来,看着杜仲杜若:“不如就在这里下车吧,反正也不远了,我们走过去就是。”说话间,阿九的目光不免已经在许府外头转了一圈,说起来,这还是阿九头一次到乐遥家,眸中具是好奇。看着这一条巷中具是穿了各家制式衣裳的人来来往往,阿九便知,许侍郎府所在的百官巷与自家大有不同。这行人中,各色制服都有,许侍郎府左邻右舍的具是官位相近的京官。与陆家独占了半条街的气派,却是比不得了。 果然,看了半天,阿九才看到了许侍郎府在何处。看着那略显得窄小的大门,阿九轻轻地叹了口气,在杜仲杜若不赞同的目光之中,笑着说道:“这边地形逼仄得很,牟大叔若是当真要将我们送到正门口,想必一会儿这马车该要调转不过头了。还是就在这里停下吧,牟大叔也能方便些。” 阿九说得也不无道理,杜仲杜若只想到了这人来人往的难免鱼龙混杂,但是却也不曾考虑到里面的地形。若是将马车卡在了深处,倒也麻烦得很。是以,轻轻地叹了口气,杜若率先一步跳下了车,而后正欲迎接阿九下车,余光却是被旁边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信王吸引了注意力。下意识地,杜若便多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信王,再看绯雪更是因为自家姑娘的忽略涨红了脸颊,杜若便知情况不对。 马车里面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其实哪怕就在外头的杜若与杜仲,也不明白。一来是阿九说话有意压低了声音,迩来也是杜仲她们也不会刻意去听墙角,是以,此刻看着信王明显是一副吓坏了的模样,杜若狐疑的目光不由得在阿九与信王脸上不住来回。车里除了自家姑娘便再无他物了,何以这信王竟是被吓成了这般模样? 只是当真别无他物了吗?杜若愣了片刻,而后便想到了呼噜。想到此处,杜若这才诧异着看了一眼信王,见他鬓角额头具是细细密密的汗珠儿,杜若不由得又看了一眼已经急得不行的绯雪,试探着问道:“信王殿下可是怕猫?绯雪姑娘也曾在流云殿待过些时日,咱们姑娘养了只猫儿,想必你也是知晓的。殿下这副模样,明显是被吓着了,可是猫儿的缘故?” 绯雪倒不知这些,只是的确就如杜若所说,自家殿下这副模样是很明显的被吓住了。虽然绯雪不愿承认,但是在场众人再无人比她更明白自家主子对阿九的心意,是以,很明显被吓着了的人只能是这个缘由。总不能说,这世间还有被心上人给吓得大气都不敢喘的罢! 杜若见绯雪并不说话,只是眸中的急切少了几分,不免又笑着补充:“其实我们家呼噜就是长得大些,毛长了些,性子温柔得紧,不咬人的。殿下别怕啊,惠妃娘娘之前见了都称赞呢,说是这样乖巧的猫儿平生仅见,还与圣上皇后娘娘笑谈呢!” 圣上?信王一听了这两个字,立刻便又是一抖。几乎是瞬间,阿九方才面带轻愁的那一句殿下,圣上似乎对嘉琰起了不该起的心思,怕是与殿下该是有缘无分了又响彻耳迹。信王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是知晓这一切都匪夷所思。但是女儿家,尤其又是阿九那样明白的说了出来,身为女子,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她又如何敢拿自己的名声玩笑。 完全没有怀疑的,阿九说的这一切,信王都照单全收。毕竟,乾丰殿前阿九的示爱,当时只觉得如坠云雾,但是事后十六的一篇凤求凰,却是将信王飘飘欲仙的思绪拉了回来。其实自那时开始,信王脑中就有一个疑问,关于保护关于出宫关于留言关于承诺,这些都不是自己做过的事情,怎么都被一股脑儿地按在了自己身上? 然而,尽管疑惑了这样久,信王也没有追问的心思,既然阿九将这一切都归结到了自己身上,那么自己便也认下即可。虽然不知道到底是谁在对自己的未婚妻献殷勤,但是这些举动却是帮助自己俘获了一颗少女芳心,倒也没有什么坏处。不劳而获,在信王看来,乃是天底下最最好的好事儿了。阿九之前对待自己从来都是以礼相待,而后便变了态度,这便是不劳而获的好处。 只是一想到阿九方才满是期待地看向自己的目光,信王明白她不愿做那劳什子后妃,毕竟父亲已经那样年迈了,虽然每天群臣口呼万岁,但是他到底也没有几年时间了。比起自己年轻公子翩翩少年,还两情相悦,她在跟自己求助。 偏偏天不遂人愿,旁的或许还能争一争,这一位又要如何与之相争呢? 玻璃 “怎么?不给我个解释吗。”阿九笑吟吟地看着乐遥,见她满眼的愧疚甚至都不忍与自己对视,想着自己和她面对面地相对无言也好些时候了,终是自己率先打破了沉默,轻描淡写地先将一早备好的礼物推到了乐遥面前,而后笑着说道:“从进来你家大门开始,就不见你说一个字。哪怕是方才跟七叔叔七婶婶请安,你也只是微笑,不是前段儿时间还书信不断的吗,我现在带着生辰礼物来了,反而不肯说话了?” 其实仔细算起来,乐遥与阿九满打满算该有三个月将近四个月不曾见面了,时间算不得长,但是阿九却是在这几个月间迅速成长,一时之间,倒是叫乐遥生出了些许陌生之感。尤其还是阿九半点不加保留的把自己的变化展露在了乐遥面前,着实会叫人恍惚一阵儿。毕竟,连面对家人们的阿九,都是天真的闺中女儿做派,半点不敢将自己的那些心事儿露了行迹。 但是乐遥不同,本就是共享最大秘密的朋友,有些事情哪怕是全世界所有人都不能知晓,唯独乐遥这里,不必隐瞒。对于彼此来说,在阿九的心中,是最能够依靠的后盾。是以,阿九没有故作女儿娇憨,反是一反常态的多了些调笑之态,满眼戏谑地看着乐遥:“我缓过来了,可以听你的解释了,说罢!对了,这冰焰玻璃坠儿,奇珍馆的新玩意儿,拿闻香阁分红买来的,看看可喜欢。” 阿九少了许多瞻前顾后的犹豫不决,语气神情间也多了些笃定自如,乐遥沉默了半日的唇舌,倒有些张不开的架势了。只是犹豫也不是乐遥的风格,尤其是阿九面前,伪装本就是无需的,只是心底总还是难过的。嘉璃进了少年军,乐遥自然是有所耳闻的。尤其是,阿九笑盈盈地推过来的礼物,着实是叫乐遥本就愧疚不安的心又一次为之一缩。 “这个叫什么?”乐遥并未直接回答阿九自开口过后的一系列问题,只是目光怔怔地望着面前红木雕花锦盒,愣愣地问道:“冰焰玻璃坠儿,是吗?” 阿九笑着点头,温声说道:“是,冰焰玻璃坠儿!” 乐遥因何如此发问,阿九自然明白缘由,本来,选定了这个坠子做礼物,本也只是因为其名。尽管在大历玻璃实在少见,也珍贵的很,但是在阿九看来,却是提不起什么兴致。纵然这一个玻璃坠儿已经算得上乘之作了,晶莹剔透,圆润自然的外管,内里还缀了一簇宛如焰火的火焰,透明的晶莹与温暖的橘红,的确精致得令人叹为观止。 只是阿九,看到的当下却是没有常人所见之时的迷醉之色,固然也惊异,但是却也只是片刻。与晴娘小心翼翼地送进去这坠儿的拘谨,倒是形成了十分明显的对比。纵然晴娘是见惯了世家贵女宠辱不惊的模样,但是那一日还是被阿九眼眸之中的寻常给惊得险些软了腿。 虽然世人眼中,陆家已然是富贵了,但是看着阿九那样平淡的目光之时,晴娘知晓,或许世人到底是小瞧了陆家的富贵。不然,又怎会养出这样的姑娘,连世所罕见的玻璃,都不能使其为之侧目。虽然阿九眼中也有过片刻的讶异,但是在旁人的眼中那一点点惊异已经是到了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 当然,这也只是阿九不知旁人心中的感叹,若是知晓,必然是一阵苦笑。不过是长年累月见惯了透明的窗玻璃的人,哪里又会被什么玻璃唬住呢?好在也只是一个奇珍馆的玉娘,会透过阿九的表现陆家家底,产生的影响也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因为奇珍馆的规矩,最要紧的一条便是绝不随意透露客人的信息给任何人知晓,玉娘们,都是不会乱说话的人。 想来阿九即便是知晓了,也不过是头疼自己的表现引人误会,但是也不会因此而惧怕些什么。规矩就在那里,且晴娘适才才得罪了自己,自然是更加不会多说了。 只是尽管阿九并不见多少惊诧之色,却也还是直接买下了这玻璃坠儿。一来这冰焰的设计的确别致复杂,二来也是因为其材质与名字,这是玻璃,自家的七哥哥也是,既如此,这冰焰坠儿合该只属于乐遥一人。正好,奇珍馆也只此一个。 想到这一切,阿九不免又笑着点头肯定了乐遥的猜测,温声说道:“虽然七哥哥不曾与我说太多,但是左一句造化弄人,有一句缘分天定,我想这坠儿便只能属于你了。既然得不到人,留些念想也是个安慰。喏,这是三婶婶当年还在世的时候为七哥哥编制的五福络子,七哥哥临走之前将这个给了我,虽然什么都不曾说,但是想来这是他一早给备下的生辰礼物。” 乐遥一反往日的伶俐,只是看着锦盒之中晶莹剔透的玻璃坠儿与旁边静静躺着的精巧络子泣不成声。 美人落泪,即便是阿九存心要戳乐遥的心窝子,却也还是不落忍。毕竟即便阿九未曾看过乐遥的信,却也知晓必然是事出有因。既非存心所致,那么其实乐遥也是受害者之一,如此,又何苦伤人呢? 思及此,阿九突然便觉得自己有些过分的狠了,既然是有缘无分的结局,那便相忘于江湖就是了,何苦一定要暗戳戳地为自家哥哥讨个说法。火上浇油雪上加霜,伤了好友的心不说,若是七哥哥知晓了自己今日做派,说不得也会因之难过。 “阿九可知,我因何前一刻还在与你打趣你八哥哥见色起意,后一刻就钟情于你七哥哥了?” 正想说些什么安慰乐遥,耳畔却是想起了乐遥悠悠的话语。阿九闻言,原先的安慰便不复存,而是认真地看了一眼乐遥,见她眸光恍惚,像是在追忆些什么一般,心内不免咯噔一声。说不上来那一刻是怎样的感觉,但是阿九能够感知到,接下来听到的,到目前为止乐遥还未对任何人说起过,哪怕是自家七哥哥。 人生 是以,当阿九见着乐遥竟是一副要将这一切原委都道出口的架势,几乎是本能地开始了摆手摇头,阿九到底是不想再知晓更多的秘密了。毕竟,旁的也便罢了,关于兄长的感情,阿九觉得,或许自己还是不该介入过多。 然而,阿九的反应终究还是慢了一刻,看着阿九一副鸵鸟状的拒绝,乐遥心内倒也觉得还有几分好笑。尽管今日得知阿九来了的当下,乐遥心中震惊的同时也随之松了口气隐隐的开心掩饰不去。哪怕心间也存了浓浓的歉意,对于嘉璃对于阿九。但是看到阿九的第一眼起,乐遥就知晓或许这几个月里,阿九身上的事儿也不少啊! 那样天真活泼不知世事的一个小姑娘,哪怕是乐遥知晓阿九的底细,尽管阿九也有些小心思,乐遥也看得分明,却也不影响乐遥得出阿九单纯的结论。然而,不过是几个月的功夫,她成长的居然这样的迅速,想来这事儿只大不小。 乐遥是想要问问阿九的,只是碍于自身现在的情况,几度想要开口,乐遥发现竟不知如何开口。直到阿九笑着送上礼物,促狭地想要为哥哥做些什么之时,乐遥尽管明白阿九就是故意如此,但是却也掩不去心头戚戚。再无遐去想旁的,只是看着那一条已经旧了的五福络子,泪便止不住的往下掉。 这一刻,莫说是阿九的变化,即便是梅倾出现在当场,也不见得乐遥就能够忍得住这泪意。 然而,泪,一个月的时间,早已经在背了人的夜深人静里流了个干净,已经有很长时间可以想到嘉璃不落泪了,然而今日看了阿九带来的生辰礼物,乐遥还是潸然泪下。只是乐遥终究也不是寻常闺阁女儿,哪怕是这一刻情绪失了控,却也只是只要给定了足够的时间整理自己的情绪,便能迅速恢复如常。 阿九不曾在乐遥落泪的时候做任何动作,乐遥也就得以收拾自己的情绪。想着或许这一件事应该找个人说说,乐遥便也瞬间便想到了阿九,除了阿九,这世间还能有谁能够倾听自己那些绝对不能给旁人知晓的秘密呢?也只有阿九了,所以,那便将一切都交代干净吧! 然而,才只是开了个头,阿九便一副慌张失措的模样,还是将原本沉湎于往日恋曲之中的乐遥逗得开怀。方才还觉得阿九这些日子长进了不少,整个人都变得明朗沉稳了许多,怎的自己的夸奖与提问甚至都还未曾出口,阿九便又恢复了小女儿作态。自然,这些也只是乐遥的内心腹诽,纵然阿九拒绝,她却是打定了主意要将此事告知阿九。 到底,嘉璃不该被自己绊住。因为自己弃文从戎,乐遥心间已是歉疚,凭着许陆两家的文风,乐遥很难相信嘉璃竟会舍文就武。尤其是连自家堂哥都曾对陆家几个年纪小的公子盛赞不已,其中尤以嘉璃突出,可见他的人生,已然是被自己的随心所欲给左右了。都说文弱书生,书生的力量都在笔尖脑海,从不在体力之上。 而他,乐遥心间不免黯然,纵然光只是大历的历史上,都不必去想自己的记忆中,从古至今有多少儒将,但是儒将也是将,该吃的苦一点也少不了,哪里又是自小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能够承受得来的呢!而这,还只是清闲无战事的时候,不过是些皮肉之苦。然而自从乐遥得知嘉璃随亲弟一同进了时家军麾下的少年军,乐遥便立刻通读这些年来大历官所有邸报,妄图从中了解大历到底是不是真的和平无战事。 不看便罢,一看,却是叫乐遥心惊胆战。纵观大历国情与历史,倒是无人敢侵扰。尤其是大历储君,当今太子于十二年前娶回了一代天骄术赤可汗的公主,甚至连边境之上的摩擦都渐渐少了,毕竟联姻联的可不止是王子与公主的婚姻,两国来往互市通商,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因为这一桩婚事而得到了正向的发展。 明明该因此放心的,这是一个堪比大唐盛世的年代,乐遥本不该如此担忧。然而,当她想到了大唐,兼之前头又有太子和太子妃的通婚,乐遥脑中几乎是瞬间便想到了和亲,进而,文成公主的故事便跃然脑中。文成公主当然不是乐遥关注的点,重点还是在和亲西藏之上。 文成公主的故事,乐遥十分的清楚,那是战败之后的求和,所以才将大唐的公主送进了吐蕃,也就是大历百姓口中的乌斯藏。乐遥并不关心将来会有哪一位公主不幸落得和亲命运,甚至于大历也不一定就战败,但是这里面的战事,却是必然会发生的。自然,乐遥也不是简单的只靠着脑中原来的历史轨迹推测,通过收集来的近十年的邸报可知,乌斯藏这些年的确也是蠢蠢欲动。 那么,这一场必然要起的战事,首当其冲的会是谁呢?只能是保家卫国的将士。 而这,不该是嘉璃的人生。若是没有自己,他可以考取功名,他可以洞房花烛,他可以功成名就,他可以儿孙绕膝,他可以一生顺遂,他可以长命无忧。保家卫国的事情,他会做,但是冲锋陷阵的,不能是他。因为,他的价值,远比浴血奋战要高得多。 是以,乐遥看着阿九慌张不愿听的神情,知晓阿九该是猜到了或许自己说的话不会十分的好听。但是,若是嘉璃当真上了战场,乐遥知晓自己会一生难安,哪怕他能够安全无虞的回家。因为,那本不该是他要走的人生。 思及这一切,乐遥的态度便也越发的强硬,完全不顾阿九的拒绝,只是坚定地说道:“嘉璃与我曾经的未婚夫,生得几乎是一模一样。其实不止是模样,连性情人品小动作,也都如出一辙,他们真的仅仅就只有名字的不同。嘉琰,我几乎都要以为,之所以会出现在了这里,拥有这一段人生,只是因为他的缘故。” 花灯 直到从侍郎府出来,阿九还是没能缓得过神来。尽管已经是夜色笼罩,但是今夜的帝京城里,夜还很长。今日在侍郎府,阿九受到的震动不可谓不小,尽管阿九觉得自己这几个月间遇到的事儿已经算得离奇,但是比起乐遥所说所看所经历的一切,阿九还是觉得自己那些也不过只是小打小闹。 纵然,自己的手上,也算是间接地沾染了一条人命,却也比不得今日在乐遥这里所听种种震惊。 “姑娘,怎么看着这样的惆怅?” 杜仲细心,不比此刻已经被七夕灯会氛围所影响的杜若一双眼睛恨不能黏在了街市之上,看着阿九眉间微蹙,知晓这是有心事萦绕。明明随着周家三姑娘的到来,三个姑娘家促膝长谈好不惬意,何以这才从百官巷里出来,自家姑娘面上已经带上了惆怅?思来想去,似乎便也只剩下一种可能了,许姑娘周三姑娘七夕夜里早已有约,一个是梅倾作陪一个是时屹环绕,自家姑娘却是只能孤身一人与自己和杜若看这七夕热闹,难免会有几分落寞。 思及此,杜仲不免低声劝道:“有情人七夕夜自然是想见面的,但是世家贵女们又格外注重名声,是以只能借着与许姑娘一道,和时公子偶遇。姑娘之前也不看不回许姑娘的信,难免落单。只是姑娘身边虽然无人作伴,但是咱们自己也有自己的乐趣。往年姑娘不是最遗憾还未见过帝京七夕盛景吗?不是出宫的日子,虽然在帝京这样多年,竟是一次七夕灯会都未曾领略过。今儿个倒正好,姑娘可得开心些才是。” 阿九知晓杜仲是存心安慰,的确事实也是如此。只是一想到今日从乐遥这里听来的一切,阿九便是想强颜欢笑,也做不到。原本以为生在和平年代,却不曾想战事将近,只当哥哥们不过是换了条道发展,却不曾想要以性命交换,光只是这些,就足以叫阿九不得展颜。更不必说,乐遥与嘉璃那无法言说的前缘瞬间便让阿九联想到了自身。 若是乐遥的人生或是因了自家七哥哥的缘故,那自己呢?自己又是因为什么呢?纵然前尘往事便如眼前云烟,终究阿九还是清楚的知晓,自己的缘必然不是跟乐遥的一般。毕竟,虽然还未曾见到过已经长大的少年,但是想都不必想他不是萧耀南。 “杜仲你说,若是告诉你这太平盛世持续不了多久,七哥哥八哥哥都有可能上战场,你会如何?” 因为今儿是七夕夜,是以,牟三从侍郎府接了阿九往东西市交汇的罗衣巷而去。因为今夜街上的人势必成摩肩接踵之势,是以,马车走得极慢,这些年其实不止是阿九一个因为不能见识帝京节庆日而遗憾,连带着身边的丫头们也是一样。马车走不动,自然而然地阿九便也下了车,只带着杜仲杜若缓缓地行走于街市上面。 纵然阿九尚不得开怀,但是只看着杜若欣喜若狂的模样,便也会觉得心情会舒坦一些。然而这舒坦也不过片刻,随即便被心事烦忧。杜仲也算得格外细心的了,是以,当她几乎是凑到了阿九耳边的低语,才意外地引起了阿九的谈兴。看了一眼兴致勃勃地杜若,阿九轻轻摇头:“只是祖父二伯父都应允了,想来哥哥们应该不会,至少不用以性命相博吧!” “姑娘是从何得来的消息?”杜仲听了阿九的轻叹,却是错愕至极,看着街面上来来去去的行人,一时之间更是回不过神:“歌舞升平的太平盛世,怎的就会有战事发生。许姑娘说的?” 阿九无奈地点头又摇头,轻轻地叹了口气:“乐遥靠的推测,不过也不是尽信,仔细想想大历也和平了十几年了,周边这些个小国会蠢蠢欲动也正常,只是不敢相信。若是乐遥的推论不错,着实有些太快了些。” 杜若似是看中了什么,两眼放光地转过身来,看着阿九的眸子带了疑惑:“姑娘什么快了些?看前头,一条街都是各色灯谜,姑娘可想去赢几盏灯到手?” 阿九本是与杜仲小声嘀咕的,虽然身在人群,但是却也格外小心谨慎着。毕竟如此大事儿,总不好在这样热闹的日子里闹将开来。更何况,阿九总还是要考虑到家族的安危。然而这样小的声音,却也叫出于兴奋之中的杜若都听了半句去,阿九立刻便汗湿了后背。杜若自然是无心,那么这人群之中会有有心人吗? 下意识地,阿九抬眼便在人群之中扫视了一圈,尽管知晓即便是有心人,自己也不会发现。环视这么一圈必然不会有什么结果,但是阿九还是在看到了完全无人注意到自己时,轻轻地松了口气。而后便将面上的紧张收起,异常温和地看着杜若:“每年宫里也给你们发花灯,瞧着与街面儿上这些也差不多,何以就这样兴奋的?” 杜若闻言轻轻摇头,暂时也不去看那各色小玩意儿,而是眉开眼笑地摇着头:“非也非也,姑娘你看看前头的那些精致漂亮的灯前,是不是有好多红纸黑字?奴婢方才都打听清楚了,今年花灯巷里有一盏琉璃花灯,端的是精巧绝伦。喏,就是顶上那一盏,姑娘你看。” 一边指着那琉璃花灯的方向,一边笑着解释:“方才就听人说起,这花灯会每年最大的彩头便出在千灯阁,今年也是一样。姑娘可想挑战看看?据说这灯会上,灯谜都可难了。纵然是拿不到那琉璃花灯,咱们也可以挑战一番荷花灯嘛!” “何以你这退而求其次竟是退的这样远?”阿九顺着杜若指点的方向,被众星拱月在最高最中间的琉璃灯最为显眼,果然精致。正想着叫杜若不要做那白日梦的时候,杜若的话不免又叫阿九噤声,看着最多最寻常的荷花灯,倒也将烦心事儿丢在了一边,笑道:“最寻常的荷花灯,若是你想要,路边买一盏就是了。” 猜谜 阿九到底还是被杜若说动了,虽然看着是路边随处可见的荷花灯,但是因为千灯阁出来的,总是比寻常的花灯又有所不同。是以,纵然阿九原本还没有什么好心情,却也因为杜若的一句话,心念瞬间为之一动。等到阿九再回过神来之时,才惊觉自己已经围在了千灯阁的展位之前盯着那些精巧秀丽的荷花灯出神。 尽管不信鬼神,但是这一刻,看着那一盏盏随风而动,或粉或玫的花灯,阿九眼中还是生了浓烈的渴望。今年千灯阁为了这七夕灯会,特地前去谭庆寺求了主持方丈云慧大师为花灯祝祷,所以,虽然明面儿上看着不过是寻常的灯盏,但是因为大师的加持,却是早已经不同了许多。 如往年一样,千灯阁的灯只能解了灯上的谜底之后,才能带回。无论身份高低,无论贫穷富有,只要能解了那花灯之上谜语,便可直接带走。无需银钱,不限次数,不分年纪,只问才学只问能力,即便是最珍贵的琉璃灯,也是照送不误。 这是杜若的介绍,虽然也是从旁处听来的,但是阿九明白无人会在这上头撒谎。一来上前一问即知的事儿犯不上说谎,二来许多人都有自知,但是人最喜欢的就是热闹,每一年千灯阁的灯总是格外的精巧,尤其是最难的一题所对应的花灯,更是珍贵。是以,在自知自己没有机会的情况下,那么人们就会将注意力投注到摘得桂冠之人身上。 寻常的平头百姓自知那谜题里的弯弯绕绕不是他们能够解决的,是以,便会将希望放在那些个高门贵族出来的公子姑娘们身上,都是饱读诗书的,想必区区灯谜并不在话下了。是以,见到杜若一脸好奇地询问之时,路边的人便看向了阿九与其身边的杜仲,了然一笑,而后便讲述了千灯阁的规矩。 自然,也不是白讲一回的,众人的目光也投注到了阿九的身上。虽然寻常百姓无法体验到参与其中的乐趣,但是他们却也可以针对这一夜来来往往的公子姑娘们,赌上一局。自然,下注最高的,还是在琉璃花灯是否能被解开之上。但是随着阿九的加入,三三两两的也有人预测她能够走得多远进行押注。 杜若固然一颗心都在这夜景之上,与人说话也异常的爽朗,但是到底还是谨记,不曾道破阿九的身份。虽然陆太傅的孙女儿,在帝京城里实在算不得多高贵的身份,比不得当年在苏州满城矜贵独一份的地位,原本也无需刻意隐藏。但是杜若知晓陆家在大历,代表的是什么。 书香门第出来的女儿,难免会叫人生出许多误会来。杜若当然坚信阿九能够取得不错的成绩,但是却也不想叫人们因为其身份便过分地高估了其能力,结果如他们所愿倒还无虞,就怕被人高估了太多去,毕竟陆家子在大历扬名便是因为少年才高。很多时候,人们总是会对不了解的事情满怀期待,然而当辜负了他们的期待之时,失望便也罢了,就怕失望之下还横加指责的。没有人生来就是为了满足他人的期望而活,然而许多人的想象总是会强加到旁人的肩上。 是以,杜若不曾报出阿九的身份,自然也就少了许多烦扰。只是饶是如此,人们也能瞧出阿九非比寻常。哪怕不了解其身份,针对阿九能走多远的赌局也显得热闹。阿九不知每年还有这样的赌盘,但是却也能够感受到来自人群之中关注的目光。一时间,阿九隐隐地还有些慌张,担心自己在人前丢了脸面。 只是闭目冥想,思及自己意动的因由,瞬间便将脑中的那些个杂念摒除。而后,心无旁骛,睁开双眼,将自己的目光专注于场上所有的荷花灯上的谜面之上。是的,阿九看都不曾看一眼最高处的琉璃花灯,因为知晓不是她能解的开的谜面,也是想要多拿几盏花灯,毕竟自己的愿望着实不少,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之上,因为简单些的谜面早已经被先来的解得七七八八了,阿九须得在剩下的一众谜面里,寻些简单易解的。 因着阿九也有心加入,自然而然的也慢慢地走到了由花灯支起来的墙面跟前,看着阮氏姑娘心满意足地带走了狐毛灯,带着满心的钦佩,阿九笑着走到了展位正中。虽然前有阮氏姑娘惊才绝艳的表现,毕竟那狐毛灯也是属只比琉璃花灯低了两阶的存在。珠玉在前,一时间倒是无人上前。 而阿九,就这么不卑不亢的出现在人前,仰头看了一圈剩下的谜面,挑了几个一眼就能出谜底的谜面,而后冲着笑容满面的小哥,笑着说道:“九十九,差一满百,这是个白色的白字,可对?” 纵然阿九这上来挑的乃是最为简单的下层花灯字谜,但是小哥儿却也含笑点头,随即便有温柔可亲的丫头送上了阿九赢得的第一盏灯。看着杜若喜笑颜开地接过了灯,阿九微微弯了唇角,并不在乎人群之中传来的异常明显的嬉笑之声,只是又看向灯墙,笑着说道:“那十二时辰是个旧字,二十四时辰是个昍字,三十六个时辰便是晶字。” “这简单字谜难不倒姑娘,不如姑娘看看其他的?”小哥儿忙不迭的指派身边的丫头送上阿九赢下来的花灯,嘲讽确实从人群之中传来:“这不是陆姑娘吗,陆家子那样的惊才绝艳,陆姑娘必也是不输其兄的。” 阿九原本是想着就此收手,毕竟她本心也不是为了猜谜而来。不过是因为千灯阁的花灯都有谭庆寺云慧大师的偈语,这才上前一试。尽管千灯阁的规矩不限多少,但是所有人心里都有数,挑几个喜欢的带回即可,却不会当真便全无顾忌。美好的祝愿予以世人,谁也不会生出独占之心。 是以,此刻不止是阿九,连带着一旁等候着的诸位也都面带诧异地循声而望,到底会是谁呢,如此的肆无忌惮趾高气昂? 放灯 阿九本也不是为了扬名而来,毕竟转了心念,也只是因为杜若提起来的那一句谭庆寺云慧大师偈语。是以,那样迅速而果断地选定了便要抽身离开,却不曾想,人群深处的一道嘲讽声起,却是叫阿九有些下不来台。自然,第一时间阿九还有些未曾回过神来,只是错愕盈盈面。 毕竟帝京不比苏州,太傅府实在不算什么显赫之家,兼之自己又常年住在宫里,莫说是寻常百姓世家贵族,即便是跟陆家一样起于微末的寒门清流,也鲜少有人识得阿九真面目。尤其又是阿九极其注重自己的身份,并不随意给外人知晓,是以即便每个月回家总有一天在外头闲逛,但是市井百姓眼中,也不过是个富贵人家的姑娘,具体谁家的,却少有人知。 然而此刻,却是在这么一个鱼龙混杂之地,几盏花灯跟前,被人叫破了身份,没来由的,就叫阿九生出了些许不安。倒也不是自己见不得人,只是若是没有听错的话,阿九清晰地记得那是一个男子的声音。连闺阁女儿都鲜少见到的阿九,何以还会被年轻男子道破身份? 只是阿九也明白,自己错愕也好惊诧也罢,却是不能慌乱。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腌臜事儿,哪里就需要自己不安? 所以,阿九几乎是瞬间便调整好了自己的诧异,目光与众人一般,汇集到了声源,想要看看这个人不善的语气后面,到底是为哪般。眼看着人群之中走出来一个陌生男子,阿九眸间倒是疑窦丛生。生得如此单薄,弱不禁风的少年,弱不胜衣。单只是这么远远地看上一眼,连阿九都要止不住地生出怜爱之意,根本没办法将方才那恶意的嘲讽与面前的柔弱少年划上等号。 直到阿九对上其眉眼,看着他甚至都可算得是嫉恶如仇的眸子,阿九瞬间便从怜惜怜爱的情愫之中抽离。纵然万般不解,终究对方看自己之时那宛如杀父仇人一般的恨意,还是叫阿九打了个冷颤。自己甚至都不认识他,何以就能那般怨毒地看着自己? 稍稍地定了定神,拍了拍已经将愤恨拉满了的杜若,阿九冲其轻轻地颔首,而后便朝着那陌生的少年微微一福:“不知公子是哪一位?我似乎并不识得这位公子,杜仲杜若,你们有印象吗?” 阿九表现得十分的得体,纵然她已经是真情实意地生了气的。毕竟先是那嘲讽的话语之中,对陆家就带了十分的攻击,更不必说当众道破了自己的身份,桩桩件件都在自己的忌讳之上。然而也是因为在意,所以即便恼怒,阿九也只能强压怒火,笑得异常的温和。只是这样的温和之下,却也不是毫无攻击性的。都说软刀子伤人,阿九这些年学得最好的便是这个了。 是以,看着对面已经走到了人前的少年,阿九倒也不急于离开了,问完了问题之后便歪了头看着他,完全无害的表情,到时将众人的惊愕削弱了许多。只是如阿九一道,等着那少年的答复。 “莫要如此看我,你们陆家人没一个好的。”少年兴许是少见花季少女,见阿九竟是歪了头满脸期待地等着自己的答案,一双眸子在灯火的辉映之下,格外的真诚与璀璨,少年瞬间便红了脸,方才还倨傲得宛如孔雀一般立时便弱了气势。注意到阿九眸中星星点点的笑意,这才惊觉自己失了态,立刻一声冷哼,随即便是一副看都不愿多看阿九一眼的神色:“你自是没见过我,但是想必广阳郡王府你该是知道的。” 少年并未自报家门,甚至话语之间也只是一昧的对陆家地指责,却并不说明缘由,只是轻蔑地看了杜仲杜若手里拎着的荷花灯,一声冷哼过后才又继续嘲道:“都说陆家子如何的才学出众,看着陆姑娘今夜表现,对陆家人的印象我倒是更差了一些了。” 虽然还是不知身份,但是阿九却也不曾追问,一个广阳郡王府,再看他的年纪,阿九多多少少也能猜出其身份。尤其是话语之间的百般刁难,胡搅蛮缠的模样,甚至都叫阿九方才累积的怒火都在瞬间烟消云散。微微勾唇,随即挑眉,阿九也不再原处与他唇枪舌战,只是落落大方地冲其颔首,而后便看了杜仲杜若一眼,朗声笑道:“咱们去河边放灯罢!到底是云慧大师亲自祝祷过的花灯呢,也不耽误各位猜灯许愿的时间。” 阿九方才或许还心念一动,为陆家正名的打算,却是在那少年这样无礼小气的表现过后,歇了心思。陆家如何陆家子如何,从来都是凭着这么多年帝京乃至整个大历见证其实力之后的结果,倒也无需自己这样一个小女子猜个灯谜来证明。更不必说,阿九也自知,那顶上的琉璃花灯也不是自己能解的难题。偏生那少年,用意便在此处,还不如及早抽身远离这些个风波事端。最为要紧的,阿九还是不欲叫太多人见了自己的真容,以免往后出门不便。 是以,毫不拖泥带水,阿九颇为果断地转身就离开了这热闹非凡的千灯阁人群之中。纵然那少年的身份,口出恶言的缘由,阿九一概不问,甚至于对陆家对自己的轻视,也半点不曾回应,但是这样坦然地离开,何尝不是另一种回答的表现。一个大气从容,一个小肚鸡肠,一个安分守己,一个无事生非,其中高下立判,都不需要阿九多做多言。 在众人的目光之中阿九的步伐异常的稳当,不疾不徐,宛如春风拂面的温柔渐行渐远,徒留那少年被人们宛如实质的谴责目光之中无地自容。其中这些目光之中,又以那在路边支了赌局押阿九能够大杀四方的百姓尤盛。 若是不知阿九的身份,他们的责备怨怪只能在阿九身上,偏生这少年的一嗓子道破了阿九陆太傅孙女的身份,却是叫他们将输钱的主因,转移到了少年之身。 心愿 毕竟陆家出来的人,若不是因为暴露了身份不得已只能离开,想必定是有那拿下琉璃花灯的实力的。即便不能顺利拿下,至少也是有一战之力的。寻常的平头百姓,对于这些官宦之后,信任似乎就是与生俱来。毕竟是一代一代凭着学问考取功名、扬名立万,在这些关于学问智慧上头,难免会本能地相信。 尤其还有阿九方才的表现,信手拈来,前一个九十九还解释了一句,后头三个却是半点解释都无,许多人到现在甚至都还未能品咂出缘由,人便已经飘然而去。本来押阿九摘得桂冠之人不多,但是却也无人押注只是几盏荷花灯这样的进程。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阿九气质不同,哪怕在不知其身份之时,人们也不会认为她只能猜得几个字谜。却不曾想,因为那少年的打扰,竟是叫所有人都多多少少地输了钱。 一时间,有那痞坏的,便已经在对视之间商定了接下来的动作。毕竟这一下输的本也不少不说,还将原本可以赢得盆满钵满的希望瞬间清空,无人会计较阿九的离场,只会将所有的愤恨集中到那多事的少年之身。毕竟那少年看着也是个富家子,输了的银钱倒是可以在他身上找补回来。 自然,这一切都只是发生在暗处,无人知晓那少年接下来会遭遇什么。灯会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姑娘怎么就这么走了?”杜若当着众人的面,自然不会忤逆阿九的意思,只是等到行至人少幽静的御河边,这才恨恨地说道:“奴婢恨不能撕烂那人的嘴,还是个男子呢,这一张嘴碎的真是没边儿了,竟是将整个陆家都折辱至此,姑娘不气奴婢却是气得很。” 阿九倒不生气,一双笑眼看了杜若气鼓鼓地小脸儿,见她果真气的不行,那些忧心的事儿倒也暂时退到了一边,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没听他说广阳郡王府吗?那么他们家的人恨我们一家也正常,我也懒得与他唇枪舌战地争辩,跌份儿,左不过就是这些年被我们家压制得死死的,心有怨气罢了!这人都欺负了,总不能连对方想出口气都不允许罢,杜若未免小气了些。” “那姑娘便任由他狺狺狂吠不成?”杜若闻言倒是泄了气,若是广阳郡王府的人,换位思考,会恨极了陆家倒也是正常。毕竟唯一的继承人就这么死在了大洋之上,连尸首都尽数葬身鱼腹寻不回,着实是该体谅些的。不对,广阳郡王府世子爷已经故去多年,到如今不了解的人们,都只当郡主宁漾乃是独女,自然,郡王府对外也是如此说法。是以,哪里又来得这般年纪的儿子?杜若想到此处,自然是立刻开口:“不对啊姑娘,如今广阳郡王府便只有郡主与表姑娘诞下的那孩子,哪里来的这般少年?” 阿九看着御河之上一盏又一盏的花灯,半晌之后才收回了目光低头笑:“那一位,哪里又是个少年?那样弱不胜衣的模样,走得近了还有股子淡到几不可闻的木樨花香,分明就是个姑娘。若我猜得不错,他便是那位昌宁郡主宁漾。”说到此处,阿九眉间又是一蹙,自然并非害怕了宁漾,只是宁漾出现在了帝京,这着实不是个普通现象。 若只是少女心性借故出来游玩,倒也说得通。只是,阿九才从乐遥那里听了乐遥的推论,这一下便见到了昌宁郡主,这心便瞬间收紧了。几乎是无法避免的,阿九便想到了乐遥说的文成公主进藏。这一段历史,阿九自然有所耳闻,即便从前受到的都是西方教会的教育,但是对于耳熟能详的中国古代史,还是有所狩猎的。 尤其今日还现听了一遍乐遥的讲述,阿九很难忽略这其中的种种迹象。只是,若是就这么关联起来,难免又显得有些牵强。毕竟如今宫里头还未成婚的公主本也不少,广阳郡王府如今又只有宁漾这么一个独女了,很难相信宁漾将来会作为和亲对象。虽说广阳郡王府乃是宗室,如今所得所有皆是基于皇室,但是却也不是事事都得听从。 更何况,虽然如十八公主那样的在宫里头再无第二个,但是圣上对公主们的态度一向就不甚亲厚,更不必说心疼。是以,即便届时需要和亲以结两国和平,圣上也无需花费那样大的心思,找个宗室女远嫁。若是可能,熙帝恨不能将如今那几个刺儿头一般的女儿打发的远远的呢,何必以宁漾替嫁。 然而,这却是无法解释宁漾出现在帝京的缘由。毕竟广阳郡王府远在金陵,本不该出现在帝京的王府郡主,做男儿打扮出现在了帝京七夕灯会之上。难道是离家出走吗?阿九只一想,便觉得不可能。虽然宁沁当年着实跋扈又嚣张,但是身为妹妹的宁漾,却是与其兄性情全不相同。尽管阿九对广阳郡王府上上下下没有好印象,但是昌宁郡主之名,在大历却是有口皆碑。 这样的姑娘,哪里做得出离家出走这样出格的事儿呢?尤其方才还敢那样嫉恶如仇一般的站出来,对自己和陆家横加指责,寻常人自然是不知其身份的,但是言谈间也并不避讳广阳郡王府,这一切就已经是昭然若揭了,自己不就猜出来了吗? “任她是谁,也不该如此。”一阵短暂的惊讶过后,杜若到底还是回过了神,低声嘟囔道:“姑娘就是因为瞧出了她是女儿身,才不与其纠缠过多的吗?免得被别人瞧出了端倪,会给她带去不测。姑娘怎么总是如此善心啊,明明是别人伤你害你,还要考虑他人的安危。” 阿九闻言微微地楞了一下,而后才回神摇头笑了笑,避过了杜若的问题,只是柔声说道:“我们去河边放灯吧,有好些心愿呢!” “愿山河无恙。”阿九低声祝祷着,放下了第一盏灯,而后又拿起一盏,闭目合十,半晌之后才虔诚地说道:“愿哥哥们前程锦绣,七哥八哥长命康健!” 乞巧 阿九原本觉得自己有一肚子的心愿,然而这两句话后,却是惊觉自己再无所愿。至少眼下来看,所有的心愿,都在这两句话中了。看着顺水远去的两盏花灯,阿九忽然觉得将自己的希望寄托于花灯之上,莫名的有些可笑。沉默了半晌,盯着看了一路飘飘摇摇却也稳稳当当的顺水而去的荷花灯,直到再看不见消失在视野之内,阿九这才收回了目光看着左手边上被杜仲点亮了的花灯:“这两盏灯,就给你们吧!” 言毕,阿九便缓缓地起了身,往后退了两步,不再站在岸边,看着杜仲杜若欣喜的模样,笑着说道:“怎么处置都可以,不必问我的意思。给你们了便是你们的,看着我作甚?” “那奴婢想带回去放在床头。”杜若一向活泼,见阿九发了话便也立刻接道:“虽然就是路边最为寻常的荷花灯,但是因为是千灯阁的产物,这凑近了细看端的是精致,路边那些倒是不能与之相较了。奴婢想带回家,长长久久地保存着,姑娘看可好?” 阿九自然是轻轻点头,目光随之落在了花灯之上,瓣瓣荷花纤毫分明,橙红烛火摇曳跳动,葳蕤生光,当真值得长久地收藏。虽然阿九也明白这纸糊的灯盏,保存的时日也不长,却也不愿在此刻扫了兴,只是温柔地笑:“你自己做主就是,只是可惜了云慧大师的偈语。杜仲呢?你也是这般想法么?” 杜仲拿了灯起身,而后冲着阿九笑:“奴婢也没什么好求的,带回去就好。” “不求姻缘?”阿九看着杜仲两步就到了自己身边,不免又有些促狭地问道:“杜仲你比我大了三岁将近四岁呢,该考虑终身大事了。上回就问你,偏生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作答,你到底怎么想的?” 杜仲不料这话又这样快地转到了自己身上,一时之间还有些讷讷不知如何作答。只是阿九素来也是没有什么恶意的人,且她的确也问过了几次,是真心想要为身边的这些丫头打算,杜仲在身边当然清楚阿九的心意。是以,愣怔了片刻之后,杜仲便也恢复了自然之态,笑着说道:“奴婢都听姑娘的,只是有一点,奴婢想跟着姑娘出嫁,将来好为姑娘在别人家里站稳脚跟抚育儿女照管后宅助力。所以,姑娘只管记着您出嫁之前奴婢的婚事都不用安排就好。” “你明明知道我这往后还说不清楚呢,何苦?”杜仲的话,若是往常阿九势必会有些黯然,毕竟自己大概率是嫁不了人了。但是经过今日于乐遥的一番对话之后,阿九忽的放下了许多。尤其是那些本就不在自己掌控之中的事儿,更是叫阿九明白无需再多忧虑,因为不论自己如何都解决不了。是以,听了杜仲这一句阿九反倒是眉开眼笑:“还不如说你打定主意不嫁人了,只想跟着我,这还显得真诚许多。” 反倒是听了阿九坦然的回复,杜仲不免苦笑,因为阿九的意思实在明显,那便是她的未来里已经没有了出嫁的可能。杜仲并不因为阿九的话伤怀自身,毕竟姻缘本就不在杜仲的考虑范围之内。没有便没有,好生地伺候好阿九才是她心之所向。只是阿九,却是不能这般,杜仲几乎是满含希冀地开口:“姑娘,这灯我想放了!” 阿九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杜仲捧着荷花灯闭目祈祷的模样出了神。是以,她不曾注意到杜若默默地也跟着杜仲一道,站起来的身子又蹲在了河边,两个妙龄少女对着花灯的虔诚模样。 “姑娘,我们再去别处逛逛吧!” 阿九的心事的确不少,但是以为今日于乐遥聊明白了一切,所有积压在了阿九心头的问题都迎刃而解。只是终究哪怕解决了一切,阿九也不能算是彻底地接受了一切,到底还是需要时间的。方才提及杜仲的姻缘,自然而然,阿九便想到了自身。其实阿九对于嫁不了信王,现在心头已经不再有遗憾了。然而对于将来要面对一个老爷子,她还是接受无能。 只是自己的未来里面已然是不会再有儿女需要杜仲帮忙,但是杜仲她们还是容易婚配的。且自己往后还当真需要她们在身边,毕竟再进宫,面临的一切与以往便再不相同了。有杜仲她们在身边,的确也会省许多的事儿。 打断了阿九思绪的,还是杜仲的提醒。环视一圈,见河边已经渐渐地开始多了前来放灯的人,阿九轻轻地点了头:“你们还想去哪里?听说祈运台那边每年都有乞巧的活动,咱们不如去凑凑热闹?难得有机会,往后估计也难能一见了,可想去?” 阿九话音刚落,这边杜仲便皱了眉头。倒也不是因为旁的,只是阿九对于祈运台的乞巧活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为难。只是到底是自小相伴长大的,杜仲皱了眉之后迅速地开了口:“姑娘,您的女工针线水平,确定要去凑这个热闹吗?” “嗯?”身边的人鲜少会因为自己不擅针线多说些什么,尤其是杜仲她们几个,小到荷包大到量体裁衣,都是能够一力完成的。所以,阿九会不会都不要紧。是以此刻听到杜仲提及,不免有些疑惑,转头看着杜仲开口:“不是就是看看吗?我也不加入的。” 杜若立刻上前,看着阿九笑:“姑娘啊,除非您能撇下奴婢们,再换上一身麻布衣裳,这样就能在人群之中只看热闹。更不必说,今夜,您还被人叫破了身份,届时难免会有记得您的,那便是真的在人前丢脸了啊!姑娘知道了这一切,还是要去吗?” 解释这一段,杜若的语速极快,说完了还格外戏谑地看着阿九,因为阿九的阵线活儿实在是差的离谱。果然,杜若的猜测不错,知晓原委之后的阿九,脸上竟是浮现了劫后余生之感。 杜仲见状,不由得笑出了声:“姑娘还真是,一向聪颖的人,竟是在这样简单的事情上完全不见天分。” 归家 非常迅速且愉快的,阿九打消了前往祈运台的念头,毕竟丢人这词儿,阿九着实是有些犯怵。只是祈运台虽是去不得了,但是七夕夜市,本就有许多去处可供选择。阿九与杜仲杜若就这么漫无目的的随处逛着,半点没有及早回家的意图。自然,也非阿九性子野玩忘了时间,不过是出门去侍郎府之前,阿九便已经跟长辈们报备过了。 都知道阿九虽然来了帝京这么多年,但是许多节庆日,都只身一人在宫里度过。是以,今年有机会去见识一番帝京七夕女儿节的热闹,家人们也是乐见其成。 是以,当阿九正隔着人群远远地看着杂耍的伶人们的表演之时,半点也不曾意识到自己已经随着人流一路到了南市。这边更加的热闹,相应的,也更加的鱼龙混杂。毕竟三教九流皆汇聚于此,因为他们南市更加丰富,但是也无从避免的,也比东西两市危险复杂了许多。 “姑娘,您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多危险啊!” 将阿九的注意力从各种危险且刺激的表演之中拉回来的,是牟三气喘吁吁的声音。循声而望,阿九只见牟三汗流浃背地朝着自己的方向而来,不免有些惊愕。环顾一圈,看着这边如织游人衣裳打扮已经差了许多,知晓自己这是到了平民区的市集当中了。虽然阿九已经在大历作为特权阶级生活了十四年,但是骨子里还是没有将自己当做贵族的意识。 虽然也是因为哪怕是十年前,世人眼中的贵族绝对不包括陆家,毕竟贵是要论及出身的。然而,十年过去,随着陆家的发展壮大崛起,尽管没有贵族之名,但是在寻常百姓眼中,却是与世家相差无几。尤其是陆家枝繁叶茂,且后代个个都是钟灵毓秀的,隐隐也有了几分钟鸣鼎食之家的气韵了。 但是阿九,姑且先摒弃其来历不提,就只是论及这么多年在宫里的生活,处处小心时时谨慎,难免就多了几分瞻前顾后的周密。这没什么不好,但是却是少了许多世家贵女源自内心深处对自己的在意,遇事也总是比旁人更显得少了几分张扬几分底气。 意识到了自己竟是头一次踏足到了平民区,阿九一时之间倒也顾不上那精彩的表演了,一双眸子流光溢彩,却是不住地张望打量着身边一张张或惊异或开怀的笑脸。有那么一瞬间,阿九甚至觉得,似乎这样的生活才更加的惬意。想笑便笑,想闹便闹,自由自在。但是此念才一冒头,阿九便立刻打了个寒颤,毕竟自己曾经的生活虽然也被约束很多,终究比现在自由。 底层有底层的自由,自然也有阿九不能承受的苦难。曾经的结局阿九始终不曾忘怀,是以,她为自己竟然生出了对这所谓的自由羡慕之心,甚至还欣赏起来劳苦大众难得送快的神情,阿九便觉得心间一阵难耐。那些人面上的欣喜,哪里会是常态?不过是偶尔的欢愉,繁重的生活总是试图将人们彻底压垮,人们与之对抗的方式,除了承受之外,便是偶尔的麻醉与麻木。只有如此,人才不会被鸡毛蒜皮的苦难彻底压倒。 这样的生活,自己居然还能生出好整以暇的心态欣赏,阿九只觉自己这些年的生活实在是过得有些过于好了,竟然还真的有一瞬间,认为这些人眼下的神情便是他们的日常,甚至于,还在内心感慨,大历果然国富民强。 一个人,若是忘记了自己的来历,会是一副怎样的模样呢1?阿九从前未曾想过,也极力避免自己再沾染上过去的一切。但是这样真的对吗?阿九没有答案,只是一想到自己竟然会那样看待平民百姓,就觉得有一股子从内心深处缓缓升起的恐惧,由内及外,将自己一层一层地包裹了起来。 阿九无暇去考虑自己不舒服的更深层的原因,毕竟她从来也不是一个刨根问底之人。许多事情想不通,丢开便是,尤其是深究下去只会让自己失控的时候,阿九或许是有些稀里糊涂的,但是对未来不好的感知能力却是极强。更何况惊惧之下,阿九眼中的光芒不再,只是自顾自地甩了甩头。 不能深想,那便不想,不可多问,那便不问,这是阿九一贯的做派。尤其是,不论是牟三话里的感慨,还是自己曾经的经历,都告诉了阿九底层永远都是一个充斥着温和与暴力,简单与复杂的族群。是以,这个时候对于牟三的话,阿九也是深以为然。轻轻地拉了一把还在聚精会神盯着场上表演的杜仲与杜若,而后阿九低声说道:“太晚了,咱们该回去了。” 话音落下,阿九便看着牟三微微颔首,又对着杜仲轻声说道:“记得给他们些赏钱!” 尽管哪怕是杜仲眼中都是念念不舍的神情,但是阿九的话也有道理,虽然可以在外头多玩些时日,但是大家闺秀却也没有玩到了更深露重才归家的道理。先不论外头各处潜藏的危险,就只是以教养论,也不应该。是以,杜仲的眼眸迅速地锁定端着黄铜钵接赏钱的小幺儿,一个对视,对方便领会了杜仲的意思。 自小过的就是走南闯北的生活,眼疾手快察言观色自然也是他们这些人掌握的基础技能。一看阿九一行人穿衣打扮神情气质便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这些个讨赏的娃娃心里头早已经有了盘算。只是顾念着世家大族出来的公子姑娘们出手皆是不凡,且教养都极佳,不存在白看了他们表演的心思,是以,他们也都只是时时留意着,不得默许半点也没有主动凑到跟前的讨嫌举动。 是以,当他们敲着手里的盆钵过来之时,专注于台上表演的百姓倒也自动的让出了一条路来。阿九就是在大家自发让出来的这条道上,顶着身后接了赏钱便千恩万谢的欢喜声中,开始寻找自家马车的方位。 救命 尽管牟三人也在,但是因为其身量不高,尤其如今又身处北方,难免会更加的矮小。是以,阿九还是寻找了好一阵儿,这才见到从人群之中费力地挤出来的牟三。看来牟三这是被人挤着动弹不得啊!阿九也不多言,只是拍了拍杜若还一步三回头的脑袋:“回家啦,再看眼珠子都落地了。” “还要姑娘说几次,杜若听话!” 杜若玩心重,一身边的人都知晓,尤其是虽然台下因为自己一行人要离开有些动静,但是台上的表演却是不见暂停。也是因为未曾停止的表演,杜仲明白杜若因何流连忘返。早就听闻昆仑奴暹罗婢的故事了,无奈一直无缘亲见。甚至于宁海侯府的五姑娘,还养了个黑漆漆的昆仑奴在身边,是以当台上的表演告一段落,说是接下开要展出昆仑奴,其实连杜仲都无比好奇。 只是的确现下时辰也不早了,虽然今夜帝京城里没有宵禁,许多商铺也是彻夜营业,但是大家闺秀没有夜不归宿的道理。杜仲也不愿阿九因为晚归回头被人诟病,到底往后也不长住宫廷了,与各家闺秀的来往自然是只多不少。闺阁女儿最爱八卦,届时难免留人话柄。是以,哪怕是想再多看一眼,杜仲也是忍住了内心的渴望。连头也不回不说,甚至于还帮着劝导杜若。 杜若终究不是只知玩乐之人,尤其是阿九哈说了几次,自然而然地也就强收了一颗收不回来的心。重重地叹了口气,而后杜若便故作伤情:“不看了不看了,咱们这就回家!”因为知晓杜若的秉性,阿九与杜仲也不回应,只是看着牟三一阵儿小跑到马车跟前,而后便快步走过登车。 因为闻香阁的分红不少,尽管开门营业满打满算甚至还不满一季,无奈乐遥的东西本就是绝无仅有的存在,是以,哪怕比市面上所有的胭脂香膏都贵出了许多倍,每日也是宾客如云。因为阿九此前给了乐遥自己的全部积攒,是以乐遥也在两月前给阿九支了一笔分红。尽管才只是阿九给出去的三分之一,但是短短两月便能赶上阿九十四年的金库三分之一,可见闻香阁吸金能力着实强悍。 是以阿九才被掏空了的腰包又鼓了起来,上得车来看着马车周围围满了满眼艳羡地盯着自己的目光,阿九不由得抿唇轻笑,而后开口说道:“杜仲,给大家备些果子钱。” 就在周围此起彼伏的夸赞声中,牟三扬起了马鞭,哒哒地朝着城东的方向而去。甚至于走得远了,阿九还听到了一阵阵的惊呼,从身后的方向传来。 自然,阿九也没有多想,只是当成了身后的表演渐入佳境所致。甚至于杜若还掀了帘抬头看着车里的阿九,笑着说道:“姑娘,您说那昆仑奴到底能黑成什么模样啊,奴婢当真好奇得紧!”说到此处,杜若也不等阿九的回答,只是又立刻扭头看着前方专心赶车的牟三,撒娇:“牟大叔您但凡再来晚一点点,我们也能够一睹那昆仑奴真容,您来的实在是不太巧啊!” “杜若姑娘这话,看你说的!”牟三闻言不免放声笑,因为杜若的年纪就跟他小女儿一般大,又每个月都要接阿九回家进宫,一接就是八年,与杜仲杜若几个关系本也亲近。是以,听了杜若话里小小的怨怪,他也不甚在意,反是开怀答道:“这也是想着姑娘难得逛一回i,难免还买了不少东西,谁承想杜仲杜若你们两个丫头连带着姑娘,这是什么都没有买吗?” 想到阿九之前的吩咐,牟三又笑着摇头:“还当姑娘是说着玩儿的,竟然当真什么都没有。” “姑娘,漫天的孔明灯,好美!” 杜仲鲜少会有如此惊喜的情绪,因为从来沉稳的性格,即便是再如何忍不住内心的惊诧,也会尽可能地压抑,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容易被影响。是以,当杜仲如此惊呼出声,连带着已经打算就此回家的阿九也忍不住好奇,探出了头,仰头往天空看去,天上星星点点的不是星星,却是一盏一盏升起来的孔明灯。 漫天的灯将原本的星辰遮挡一空,眼下的帝京城中,无处不见这不断地升空的孔明灯。阿九眼前一亮,而后便笑了:“这都是哪里来的?好美!” 尽管没有吩咐,但是牟三余光还是注意到了阿九的动作。忙忙地勒住了马缰,而后便缓缓地将马车停了下来,乐呵呵地抬起了头,笑:“这样多的许愿灯,想必又是谁家少年郎在表白心迹呢!现在这些少年啊,心思就是活泛。年年七夕夜,都能见到孔明灯,只是还从来没有哪一年,能比得上今年繁盛。往年都是东一盏灯西一盏灯地升空,倒是今年,竟然是集中在西山上空,顺着过来的,也不知是谁家公子啊,如此大手笔。” 阿九就坐在马车里,隔窗远远地看着宛如乱花迷眼的孔明灯,托腮笑:“牟大叔就只凭着这个原因,便能看得出是一个还是多个,好眼力!” 因为牟三的解释,阿九再看这漫天甚至于还有些源源不断之意的孔明灯升空,唇角不由自主地就有一抹笑意浮现。哪怕这些灯与自己半点关系都没有,但是只要一想到有情人就在这一盏盏灯下彼此交换自己的心意,阿九心头便觉得阵阵欢喜。只是看着看着这灯,阿九的目光便被路边的动得异常的树丛吸引了注意力。 “牟大叔,你看看路边有什么?”阿九先是默默地看了一阵儿,半晌过后,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一边起身要下车,一边还不忘吩咐牟三:“像是有个人,大叔你快看看!”说话间,阿九自己也从马车里探出了身,没有下车的意思,只是在身后指点着牟三,着急地说道:“看着像是动弹不得了,快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牟三一开始还不知这人的具体方位,细细地找了一回,这才发现了路边小树丛里赫然躺了个浑身是血的少年。 “姑娘,是个少年!” 少年 “姑娘暂且回避吧,这孩子伤得极重,姑娘还是别看了。” 牟三原本只是随意看上一眼便转身回报所见景象,只是习惯性地扭头回来,细看之时,这才发现丛中少年满头满脸的鲜血,与浑身上下被扒的也只剩下了松松垮垮的中衣,一时间面色便是一白。此情此景,还有什么是牟三看不明白的。大历虽然不在明面上大兴男风,但是少年馆南风馆却是不少,世间男儿总有那对女子无感,偏爱美少年的。而眼下这个少年,虽然被血糊了满脸,却也能够看得出是个好相貌的。 一想到少年经历过什么,牟三也是立刻慌了神。只是到底还是记得身后的三个都是女子,且此处尚且算得是闹市,虽然这事儿与身后的姑娘们无关,也不是丛中艰难求存的少年之错,但是牟三还是颤抖着声音提醒着阿九几个。见阿九她们果然不曾再往前,这才算是松了口气,而后便飞快地回了头,开始警惕周围的环境。到底大家闺秀,不该与这些乌糟事儿扯上了关系。牟三当然不会生出丢少年自生自灭,只是也不希望人尽皆知。 毕竟若是一旦嚷嚷了出去,人多嘴杂的,谁能知晓话传话传到了最后,会传成什么样子?是以,多年老仆忠仆,总是得谨慎一些。救人性命自是应该,但是也不能因为救人性命便把自己的名声也搭了进去。只是转过头观察之时,牟三心头不免又是一阵绝望袭来,虽然行人稀少,却也是三三两两的时有经过。是以,似乎只有选择视而不见,才能彻底叫此事与自家姑娘扯不上关系。 只是,当真能够如此吗?枉顾性命,是牟三这样良善了一辈子的人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更何况,这少年似乎还存有一点点意识,哪怕是眼睛肿得几乎成了一条缝,也不肯就这么闭上,就那么一转不转地盯着牟三。牟三不敢直视这样的目光,即便只是一条缝,却也还是带出了璀璨的星光。若是不曾见了这一道目光,兴许还是硬下心肠置之不理,但是...... 牟三重重地叹了口气,到底是过不去良心的这一关。只是一旦救下,那便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叫姑娘家看到如此血腥场面。 “既然伤重至此,牟大叔别犹豫了,快些将人搀扶到车上去,就近寻一个医馆治伤才是。”阿九听话不曾上前,只是看着牟三久久没有动作,一时间也不免着急,想着方才隔着车窗看到草木微微翕动,想来那少年也耽搁不得了,立刻开口吩咐道:“可不能再在这里贻误了最佳救助时机。” 阿九极其果断地发了话,只是杜仲杜若她们却是面色一变。杜仲几乎是第一时间便发现了杜若的动作,一把按住看了她一眼,而后摇摇头低声说道:“我说!”随后便看了一眼阿九,温声说道:“不若这样,牟大叔送人去医馆,咱们临时再寻一辆车回家,姑娘看这样可好?” “一起去看看,我不看他就是了!”阿九知晓丫头们都是关心自己,但是出了这少年的事儿,一时之间阿九也不敢坐陌生人的车,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可不一定就有那少年这般的命。虽然从牟三的反应可见,这少年的伤势或是有些吓人,但是阿九终究还是权衡了惊吓与丢命的利弊,沉吟了片刻,而后便咬着唇坚毅地开了口:“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临时找来的车谁知道会有什么在等着我们。” 阿九这一番话宛如醍醐灌顶,瞬间点醒了心头还有些犹豫的三人。尤其是牟三,再不复方才的瞻前顾后之态,只是看了一眼少年,而后便扭过头来看着杜若:“杜若姑娘将我那外衫拿过来,我将这孩子的伤势遮一遮。”虽然是三伏天,但是早晚还是微微有些凉意,是以牟三还是习惯性地放一件外衫在车辕边,以便天凉的时候不至于着了寒。 杜若动作也快,立刻就把衣裳送到了牟三手中,而后就在阿九几人关切的目光之中,将那丛中的少年遮的严严实实,小心翼翼地抱了出来。阿九随即立刻跟上,也不逗留也不多看,只是焦声问道:“最近的医馆,牟大叔可知在何处?” 牟三还未作答,就有热心肠的行人开始指点方向,尽管牟三不欲被太多人知晓这事儿,但是终究也拦不住众人的目光。是以,此刻听了方位,立刻便看了一眼刚刚才上了车的阿九,低声说道:“姑娘坐稳了,咱们这就出发。” 杜仲杜若并着阿九,就这么挤在了马车门外的座椅之上,到底阿九还是记得自己的身份的,不论如何也不会与男子共处于一个狭小的空间,即便,那只是个伤重的虚弱少年。 路人的指点果然不错,不过片刻功夫,阿九便看到了和春堂的牌匾。和春堂在帝京的声名一向不错,偶尔还有宋玉小神医前来坐馆义诊,阿九不免还在心头感叹,这少年到底还是命不该绝的。 阿九的感慨甚至还未结束,牟三便已经开始急急地勒住了缰绳,一个急刹,马车停稳了下来。阿九一时不察,显然从车上摔倒在地,还是杜仲杜若一左一右将人夹住了,这才幸免于难。 “姑娘小心!” 阿九轻轻地点了一下头,而后将砰砰直跳的心稳住,这才与两个丫头对视一眼,先行下了车。眼见着阿九站在了车边,牟三这才掀开了车帘探身进去将病人抱了出来。阿九本欲扭头,只是夜风起将牟三原本用于遮掩少年伤势的外衫吹起,随即,阿九便看到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几乎是瞬间,阿九便惊恐而惊愕地瞪大了双眼,怎么会是她?昌宁郡主宁漾,方才还那样生龙活虎地讽刺自己,这会儿竟是为自己所救,这着实有些叫阿九有些消化不下。 尤其是,阿九的眸子滑落到她暴露在外的白皙小腿,一时间,心中想法万千...... 宁漾 尽管事态紧急,阿九还是一声叫住了牟三,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之中,阿九颤抖着身子缓缓地掀开了盖住了少年的脸的外衫,意欲应证自己的猜测。 “姑娘!”杜若方才无意间瞥见了牟三抱下这少年时身上的鲜血,虽然只是一眼,却也能够想见该是怎样的惊险。是以,阿九叫住牟三的时候,杜若便隐隐地有些不安,直到看见阿九的动作,突然明白了阿九想要做些什么。虽然不知阿九因何突然生出了查看之心,但是只凭着方才那一眼,杜若相信铁定又是噩梦连连,是以,赶在阿九掀开看清之前,出声阻拦:“姑娘,咱不看了!” 阿九自然也不会被杜若这一句拦住了,不改初衷,手直接掀开了蒙住头脸的外衫,入目便是肿胀的一张脸,并着半干的血渍。其实不算好分辨,尤其是现在又是夜晚,但是阿九却是只一眼,就白了脸。尽管头脸已经肿胀得几乎快要无从辨别,但是方才才见过的人,又岂是能够立刻忘怀的。更不必说,阿九对其印象还那样的深刻,这一眼便确定了牟三嘴里的少年,乃是广阳郡王府的昌宁郡主宁漾。 这一下,不止是不曾听杜若的规劝,阿九愣怔了片刻,而后便立刻开了口凑近了牟三的身边:“大叔,这是广阳郡王府的昌宁郡主,看看能不能将她交给杜仲和杜若搀着,你快些进去找大夫给咱们一个单独的房间看诊。”牟三急急忙忙要往和春堂里冲的动作,硬是因为阿九这一句话顿住。原本还不觉得重的双臂瞬间犹如灌铅,就这么僵着身子冲着阿九点了点头,而后便将方才还抱得稳稳的人如烫手山芋一般就丢给了杜仲杜若两个。 阿九却是不料牟三会有如此大的反应,甚至连话都还未曾跟杜仲杜若说完,宁漾就已经落了地。阿九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后面对面面相觑的杜仲杜若只能长话短说:“是昌宁郡主,你俩扶稳了,别摔着!” 顾不得再看杜仲杜若面上的错愕,阿九立刻拎了裙角,帮着两个丫头支撑着又要瘫软在地的宁漾,低声吩咐:“我瞧着这伤是重得很,你们俩不可声张此事,快别愣着了,将人送进去看看伤势才是。” 纵然此刻有再多疑问,杜仲杜若也问不出口。只是默默地按照阿九的要求,将根本就已经没了意识的少女搀扶得更稳一些。然而,虽然此间沉默,但是每个人心里也隐隐猜到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个姑娘,鼻青脸肿、鲜血横流、衣衫不整,这所有的因素结合到一起,发生过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杜若小心地觑着目光专注的阿九,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随即目光也随着阿九的目光一起,转移到了正对着榻上不住皱眉叹气的大夫身上。方才与杜仲一起,气喘吁吁地将人放下,而后大夫便一直忙到了现在。只是一直不曾言语,哪怕是对广阳郡王府实在提不起什么喜欢之情的杜若,难免担忧不止。只是担忧之外,杜若还是觉得倒霉,怎么就叫自家姑娘遇上了这事儿呢! 凭着与广阳郡王府的关系,即便此事与陆家全无关系,恐怕届时他们还是会怀疑上陆家。毕竟当年的广阳郡王世子哪怕是死于海难,广阳郡王夫妇也不依不饶地折腾了陆家上下许多年。思及此,尽管宁漾可怜,杜若此刻心头已经没有了怜悯,只是看着阿九还满脸担忧的模样,轻轻地叹了口气:“姑娘,咱们还是回去吧,若是实在不放心,留下银钱即可,没有必要在这里耽搁时间了。以免以后又说不清楚,明明是姑娘好心,别回头又给人咬上一口,毕竟没事儿都能纠缠咱们这么多年。” 其实凭着杜若的想法,一开始不知道帮了就是帮了,但若是一早就知道其身份,无论如何,杜若也不会同意阿九如此行事的。更何况,杜若又看了一眼榻上的宁漾,低声嘟囔道:“若是个好相与的也便罢了,方才在灯会上,那样讽刺挖苦陆家,姑娘难道都忘了?” 杜仲不曾开口,只是也不曾阻拦杜若,心善是一回事儿,别人不领情那便没必要事必躬亲了。是以,杜若说这些,也是杜仲的心声。当阿九看过来时,杜仲也不多说,只是轻轻地点了头表态。 阿九有些无奈,知晓杜仲杜若她们的心态,只是就这么将人放在这里不管吗?阿九终究是做不到的。尤其是,一想到她是女扮男装出来的,现在人也还没有醒来,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就这么往这里一放,阿九到底还是于心不忍。只是终究杜若她们的意思也没有错,前车之鉴摆在面前,平心而论,阿九的确不愿再与广阳郡王府扯上半点儿关系。 索性宁漾也还没有醒来,自己将人送来留下银钱,倒也不失为一条路。但是,只一想到方才揭开了外衫之后入目所见,阿九怎么也不忍就这么放她一个,醒来孤苦伶仃地接受这一切于少女而言,堪称毁灭的打击。哪怕如今的女子地位再高,终究还是少有婚前失贞的现象出现。宁漾醒来,若是承受不住,想不开做了什么傻事,阿九心想,自己不知道也就罢了,一旦知道想必也会终生抱憾。 “就当是日行一善罢!”阿九坚定地摇了摇头,而后看着杜仲:“你素来稳重,先随着牟大叔回去,说明我这里的情况。郡主这里只说她受了伤,我想看看,余下的我回去再说。记得安排一辆更加平稳的马车来接我们,待到一会儿大夫收拾完了伤口,将她一道接回太傅府去。” 看到了杜仲杜若两人眉间面上皆是不认同的神色,阿九坚定地摇了头:“方才在灯会之上的事儿,你们也都还记着,她身上发生了什么,想必没人比你我这间房里的人更清楚的,若是她醒来想不开,谁又能真的置身事外?” 担心 尽管与广阳郡王府之间,整个陆家算是接下了不共戴天的仇恨,至少在广阳郡王府的人看来是如此,但是宁漾毫无知觉的被阿九带回府中,还是得到了优待。说到底,再如何天大的仇怨,当一个正值青春年少的女子经历了本不该承受的苦痛,人心总还是会为之一软。纵然想到了广阳郡王府是如何的难缠,接下来会是怎样的麻烦,然而,谁又能够将宁漾拒之门外呢? 更不必说,结仇结怨的乃是两家的长辈,与孩子们却不相干,毕竟祸不及子女。尤其是,陆老夫人虽然是陆家人,但是面对陆笛春在处理宁沁之事上的狠辣,还是不赞成的。虽然宁沁之死着实是与陆家扯不上什么关系,海难嘛,又岂能是人力能够左右的。但是任何一个知晓内情的人,终究也做不到理直气壮。因为宁沁好好的世子不当,生出了远渡重洋领略异国风光之心的根源,还是在于陆笛春背后无数的安排与手段。 是以,很难说宁沁的死不是陆家的手笔,毕竟在背后引导着他踏上了那条大船的,便是陆笛春。 只是虽然做不到理直气壮,但是也少有歉疚之心,毕竟陆家的小老十,当初一个不小心,便要无缘出。然而,即便是凭着各方努力与上天庇佑才保住的胎儿,终究也未能如大夫说的全无影响。身子骨到底不如哥哥姐姐们强健自不必说,没有一日是能离得了药的也暂且不提,只要一想到大夫们所说的乃是先天里的不足,想要改善怕是无望了,只能用药精心精细地养着。 每每思及此处,纵然是陆二夫人,心头也是一阵阵的愤恨,哪怕嘉珩并非她的孩子。到底陆家姑娘少得很,有一个都得金尊玉贵地养着,多一个自然是再好不过之事。却不曾想,这两个丫头,一个被养在了宫里一个却是一副病恹恹的身子,着实是叫人操碎了心。更不必说,对儿孙格外关心用心的陆老夫人了。 但是即便如此,阿九带着宁漾回来之时,客院早已经被收拾出来,整个陆家也算得严阵以待。都是从女儿家过来的,即便不能够切身体会宁漾今日之灾,却也是能够感同身受的。然而,这时候,陆家上下尚且只是知晓宁漾扮作少年被打得头破血流的消息,终究还是善良到了骨子里的一家子。 直到将宁漾安置好了,屏退一众下人之后,阿九这才看了一眼榻上连睡梦之中都还皱着眉的宁漾,又看看陆二夫人与陆老夫人双双疑惑的面容,先是叹了口气,而后才低声解释:“阿九知晓今日举动必会给家族带来无尽的麻烦,只是到底是命运使然,偏偏就叫阿九发现了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坐视不管,还请祖母二婶婶原谅阿九的冲动。” 无人会怪罪阿九,只是阿九也无法就那么心安理得的当做全不在意。是以,第一时间,阿九便是请罪。只是也知晓家中人不忍苛责于她,且自己此时此刻这般作态,必然还有极为要紧的事儿要与长辈们说,阿九当然也不会多吊人胃口。短暂地请罪表明态度之后,阿九便立刻凑到了陆老夫人身边,而后低声说道:“昌宁郡主身上具体发生了何事,还得看她醒来之后是不是愿意与我们说起。只是被我们发现救下的时候,只有一身中衣且极度不整,身上一些私密处,也是伤痕累累。” 阿九说得并不算十分的委婉,但是到底还是说不出心中所想的那几个字。只是看着陆老夫人陆二夫人双双变了的神色,阿九知晓,她们该是明白了自己话里的意思。知晓不必再多说,阿九也有些不知道此刻应该说些什么,就这么沉默了下来,看着榻上静静躺着的宁漾。 “此事越少人知晓越好,这丫头身上的伤,可是需要日日上药的?”还是陆老夫人的反应快,不过片刻便有了盘算,因为目前最为了解宁漾情况的只有阿九,是以,立刻看向了阿九冷静开口:“还不曾泄露郡主的身份罢!” 阿九闻言立刻连连点头,想着自己一行人在和春堂的表现,哪怕是杜若不解之时的发问,也不曾点明宁漾的身份,立刻笃定地说道:“是,没有人知晓。祖母,阿九也是这么想的,不敢再让更多人知晓这里面的内情,所以我想着,郡主这边就由杜仲和杜若照顾着,只是看诊的大夫,还需要祖母和婶婶费些心思。” 陆二夫人直到这个时候,才算是回过神来,缓缓地长舒了一口气,看着宁漾的眼神又有些不同了。原本终究总还是有些距离的目光,随着阿九的伤痕累累过后,瞬间便软了下来。都是女子,许多事情都是能够感同身受的。尤其是,宁漾还这样的年轻,往后的人生还有着无限可能。却在这最美好的年华,遭遇了宛如灭顶之灾的灾难。 是以,听到了阿九这一句,立刻点了头,温声说道:“哪里需要阿九你来说这些,婶婶心里有数的。和春堂的大夫,必然是不能请的了。就请惯常替咱们家瞧病的保元堂刘先生,那一位阿九不甚了解,但是母亲却是清楚。医术精湛嘴巴还紧,现如今郡主这情况,最为适合的大夫便是他了,母亲您怎么看?” 陆老夫人缓缓地点了头,随即又起身近前几步,看着宁漾一张肿得看不出面容的小脸儿,不由便是满心的悲悯。说起来,广阳郡王府这些年的运气,着实有些不太好。宁沁便先不说,有自家儿子摆弄的成分,不能简单地归结为运气。但是宁漾这事儿,便是十足十的运气了。毕竟杜若回来也说了,宁漾本是男扮女装行走于七夕夜,糟了如此大难,便真的只能归结为运气了。 “就请刘先生罢!只是比起这些,我更加操心的,还是这孩子醒过来之后的事情。” 麻烦 “姑娘,金陵广阳郡王府来人了,说是其马车,已经过了东至坊。” 所有人担心的麻烦,终于还是在杨妈妈这一句话中如期而至。 听得杨妈妈有些无奈的语气,阿九也是忍不住地叹了口气。这才从宁漾那里吃了个闭门羹,眼下家人就已经赶来了,想到现下家中主人就自己一个,兼之广阳郡王妃步步为营的心计,阿九便只觉得额角一阵阵地抽搐着疼。怕什么来什么,虽然早就想到了迟早要与广阳郡王府的人见面,但是阿九怎么也想不到居然是孤身一人的情况,且这样的快。 “姑娘别太担心了,自郡主醒来提笔写信回家,满打满算也才十日不到。”白术看着阿九瞬间便皱上了的眉头,知晓她这是怕极了与广阳郡王府的人打交道。是以,仔细地算了一回时间,白术也随之松了口气,不在那样的紧张,甚至还带了些许宽慰的笑:“这样快的速度,必然不是主子们的速度。想来是郡王府的担心,先派来了得用稳妥的人过来照顾着郡主,如此一来,姑娘倒也不必过于担忧,底下人到底是比主子好对付的。” 虽然白术的话特质是推测,但是没来由的,却是叫阿九信了。或许也是因为阿九着实是对广阳郡王府的人犯怵,兼之白术说的也的确不错,是以,阿九瞬间便轻松了许多。“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而后阿九便笑了,扭头看着眸光复杂的杨妈妈:“妈妈,那就烦劳您去角门上迎一迎,接一趟了。” 杨妈妈的眼神着实复杂,阿九看得分明,只是为何呢?然而,不等阿九问出口,方才舒缓了的心却是随着杨妈妈缓缓摇头而随之一紧,而后这一路脑中便再不复冷静,只是一遍遍地回响着杨妈妈的那一句,姑娘再好好地想一想,什么样的下人才能配得上在马车前头挂上主家的铭牌? 阿九从未想过,时隔八年,自己再一次见到落雪的时候,竟然会是如今这般光景。看着她从马车上下来时,阿九还有些讶异,不是说这位表姐在广阳郡王府毫无存在感的么?怎么家中独女出了这样大的事儿,竟是她这个全然不受待见的嫂嫂出面。然而疑问不过片刻,阿九便眼看着落雪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自己方才踩过的马凳,而后便掀开了车帘,随即便是一张含春粉面携着三分倦怠七分焦急地出现在了阿九眼前。 纵然阿九一眼便猜出了其身份便是素有耳闻的广阳郡王妃,但是就这么直直地对上,阿九还是愣了片刻。阿九自问,这些年在宫里,自己也算得是阅美无数了,但是此刻见到了广阳郡王妃,还是为之一震。其实单论相貌,广阳郡王妃算不得十分的出色,尤其是如今到底也是上了年纪,但是却是硬生生的将真青春的落雪比到了泥地里。 尽管落雪因为丧夫的缘故,只能深居简出素服示人,但是古话还说呢,女要俏一身孝,说得便是撇去一切修饰的清水芙蓉之美。哪怕是早已经过了戴孝的时节,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但是二十出头正当龄的女子,纵然不事打扮,也该是眉目动人的。然而,阿九的目光在广阳郡王妃身上停留了片刻之后,便转向了颇有些形容枯槁的落雪脸上。 看着当年除却眉宇间偶尔会有些掩饰不去的局促之外,还算是娇俏可人的少女,不过是八年的时间,竟将其变成了一个眸光木然神色呆愣的妇人。诚然,外貌上的变化并不算大,毕竟是广阳郡王府的人,再如何不受待见,总还是不必为了衣食住行而操劳。然而,也仅仅是不为生活而操心劳碌而已了。 若非阿九曾经见过陈落雪,若非她再如何变化容貌轮廓总还是如当年一般,要阿九对着这么一个暮气沉沉的妇人与记忆之中唇角时常含笑,总是尽力保持温婉大方的落雪表姐,阿九怎么也不敢与其划上等号。只是,容貌依旧,且亦步亦趋地跟在了广阳郡王妃身后的她,如今却是一副暮年将至的模样,再如何惊愕,阿九都只能极力将其压下。 做不到当年的亲热,毕竟妹妹的身体总是与广阳郡王府有着脱不开的关系。而当年看似也只是棋子的陈落雪,谁又能够真的相信她不曾参与其中呢?哪怕如今见到的落雪表姐早已经不复当年的天真,且只一眼便能看出她的日子过得着实凄惨,但是那又如何,自己选的路便只能自己受着。自然也就容不得旁人可怜,尤其是自己一家人对其动恻隐之心。 落雪表姐四个字,阿九到底还是没有出口。 微微屈了膝,朝着心急火燎一般地朝着自己走过来的广阳郡王妃,而后阿九也不等回应,便笑着站直了身子,温声说道:“您放心,郡主身上的外伤已经好了许多,府里知道郡主身份的也屈指可数。” 阿九的目光到底还是略过了陈落雪,没有请安没有示好,只是眸光定定地看着广阳郡王妃,温和地致歉:“本该是由祖母和二伯母亲自接待您的,只是没曾想您来得居然这样的快。您也知晓,今儿个是平南侯老夫人的寿辰,都拜寿去了。晚辈也是因为顾念着郡主还在家里,也不放心离开,就想着留下照看一二。现在想来,倒是正好,不然您到了,都没个正经主人家接待,总是说不过去的。” 广阳郡王妃一改往日留在了阿九记忆深处跋扈嚣张,机关算尽城府深沉的印象,此刻她只是一个被焦急未知包裹了的母亲。哪怕面对的只是阿九,她也是语带了几分感恩:“还没谢过府上收留小女并极力照顾之恩,还请陆姑娘带路,我们家阿漾第一次离家这样久,带我们去看看她罢!” 此言一出,莫说是阿九闻言都为之一惊的表情,即便是一向见惯了世事的杨妈妈,此刻也是说不出的惊愕,怎么这广阳郡王妃居然不是一个麻烦吗? 恩怨 面对陆家人主仆几个皆是如出一辙的惊愕脸,广阳郡王妃有片刻的不自在。只是一想到女儿送回金陵的信,广阳郡王妃的心,便阵阵生疼。所有这些年的怨气也好,误会也好,或者那些许多本就不占理的怒气也好,都在顷刻之间消散,此时此刻,广阳郡王妃所剩下的身份,唯有母亲一样。 是以,看着阿九久久无法回神的错愕,广阳郡王妃不免摇头苦笑:“这些年咱们两家多有误会,恩恩怨怨的,早已经说不清楚了。不如就这样一笔勾销罢,人总是不该被过去所束缚,总是要向前看的,不是吗?” 阿九无法想到,广阳郡王妃居然有朝一日会主动说出这样一番,几乎在她从前的表现之中算是低头致歉的话,毕竟,那不是广阳郡王妃能够做得出来的事。但是,或许广阳郡王妃做不出来的,宁漾的母亲,却是可以的罢!毕竟为人母最叫人肝肠寸断的,便是她们能够为了孩子抛弃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我想着你小时候与你表姐总是形影不离的,这一次便特地将她带了出来。” 见阿九似乎没有接茬的意图,广阳郡王妃心底倒是少有的出现了慌乱,想着接到信的那一刻,自己几乎是瞬间便瘫软了身子,是以这个时时刻刻都在身边伺候的儿媳妇,便也就顺理成章地看到了女儿的来信。当时,便是儿媳亲口说出她与陆家表妹感情极好,这一回她可以北上前去迎接小姑诸如此类的话。 广阳郡王妃当然是动了心的,虽然平素里儿媳妇着实不受人待见,哪怕是家里的下人都不将其放在眼中,但是女儿却是不知因什么原因,倒是当真将其视作长嫂。是以,待到自己缓过来了一口气,广阳郡王妃脑子里瞬间便盘算了开来。 女儿来信说道,自己如今身在帝京,七夕夜里逛花灯灯会,不料被一群地痞蒙了头把身上的财物劫掠一空不说,还被打得险些丧命,还是陆家人出手相救,这才捡回了性命。只是当他们等到自己醒来,道明身份之后,陆家人的神色到底还是有几分复杂。虽然也只是短短一瞬,便笑着安慰叮嘱自己好生养伤,照顾的人也都尽心,但是终究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这些便是女儿的信中内容,广阳郡王妃瘫软了身子,也是在得知险些丧命那一刻。等到渐渐地缓过神来,再看信中内容之时,其实莫说陆家人神情复杂,便是广阳郡王妃心间感受也格外复杂。甚至有一瞬间,广阳郡王妃心中只想着帝京那样多的人家,怎么就偏偏是陆家人救下了她。 然而如此想法到底也只是一瞬,广阳郡王妃便立刻打住了心间的想法,多么的可怕啊!若不是陆家,想必自家如花似玉如珠似宝地养大了的姑娘,便要命丧帝京了,这个时候自己内心居然还在介怀于两家的过往。只是自己倒是能够放下,毕竟他们一家子算得上是女儿的救命恩人了,但是陆家能放下吗? 自家早些年间都做了些什么事儿,广阳郡王妃心底自然是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桩桩件件,哪一件没有自己的手笔?也是因为清楚,这才内心忐忑。陆家能够救下女儿,怕也是因为事前并不知晓其身份吧!若是知道了,广阳郡王妃甚至都不敢再往下想,因为那后果,她并不想再承受第二次。 第二次?也是因为这个第二次,广阳郡王妃又在瞬间想到了自己那都成年成婚了还死于非命的儿子,一时之间也是泪如雨下。诚然这些年间,自己一家子都将儿子的离世当做时陆家所为,但是陆家到底又做了什么呢?广阳郡王妃其实比谁都清楚,出海的想法或许是陆家人有意为之,但是船却是儿子自己上的,陆家更没有召唤海难的能力,这一切,终究都是命。 命中注定,当真是这世上最无法接受,也最不能释怀的事情了。它夺人所爱,却是完全不给人怨恨的对象。命,多么虚无缥缈的一个东西,人又要如何去恨,去复仇?它是这世间最虚无却也是最沉重的枷锁,那样的沉重,沉重到没有人愿意轻易接受。然而,再如何抗拒再如何逃避,终究还是有接受的那一天的,只是到了那天,哪怕是再如何坚强之人,也在瞬间脱力。 但是不承认,便不是了吗?广阳郡王妃终究是聪明之人,逃避了这么多年,记恨了这么多年,所有的情绪都在女儿这短短的一封信里瓦解。放不下又如何?儿子已经没了,或许是时候放下了吧!也是在这一刻,嫁进广阳郡王府这么多年的落雪,头一次看到了泪流满面的婆婆,与其泪光婆娑地投向了自己的目光。 鬼使神差的,落雪自荐前往帝京接小姑子回家。只是话一出口,落雪便立刻心生悔意。宁漾固然是整个郡王府里待她最好的一个,但是婆婆当真会愿意自己与陆家走近吗?尤其是,一旦自己走了,儿子又该托付给谁?哪怕是个痴痴傻傻的孩子,终究也是自己的心头肉啊!这府里又没一个待见他们娘俩的,若是没了自己,孩子又该如何度日? 然而这些话,终究不是落雪能够说出口的,再如何后悔,说出去的话都没有收回去的道理了,只是心中也算不得十分的焦急,因为郡王府得力的人多的是,倒也不需要自己多嘴多舌说这么一嘴。虽然想到了接下来定是惩罚,但是落雪的心,总算也是安定了几分。 只是一心静候的惩罚,到底是没有等到,落雪就那么愣愣地看着广阳郡王妃轻轻地点了头,而后便是一路疾驰,从金陵策马飞奔一路到了帝京。直到此刻面对面地看着阿九,落雪还是阵阵的恍惚。 直到广阳郡王妃将阿九与自己扯到了一起,落雪这才木木地看着阿九。只是阿九并不接话,不甚在意地笑笑,而后便说起了宁漾的身体,心底泛酸,阿九终究还是变了。 绝望 心中如是想着,落雪面上神情自然是更为落寞。这心头面上一沉,那些强力被自己忘在脑后的过往,又一点点冒头。自从那一年初嫁,从此往后在广阳郡王府的生活,迫使落雪必须忘掉曾经的一切,曾经做过的一切,如此才能心安理得地做自己的广阳郡王府世子妃。 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甚至于连同落雪自己,都接受了自己所有的不幸都是源于陆家,然而此刻,经历过了阿九淡漠的目光之后,落雪突然失去了原有的所有底气。不敢再看阿九,甚至也不敢再跟着婆婆,但是若是停下来,那便更叫落雪觉得难堪了。一时之间,倒有些进退两难之感,本就无比局促的落雪这一下更显拘谨。手脚无措,眼神慌张,双腿宛如灌了铅一般的沉重,落雪就这么一步一步艰难地挪着,身体僵硬着难受着。 直到此时,落雪这才想起来,从金陵千里奔袭到帝京这一路,自己与婆婆日夜兼程,先是顺风顺水的水路,而后便是连着五日的陆路,这才只用了十日就赶到了帝京。如此不要命的赶路法,婆媳两个自然是吃了无尽的苦头,只是广阳郡王妃似乎半点感觉都没有,阿九也只好极力忍耐着。 也是这样的忍耐,从开始剧痛难耐,渐渐地,落雪也适应了下来。尤其是因为想着广阳郡王妃一向高傲的性子,势必是不会与陆家低头的,届时就有了自己出场的机会。纵然新婚燕尔丈夫便离自己而去,但是落雪也是真心实意地怪罪于陆家,但是一码归一码。这么多年过去了,陆家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陆家,而自己还是当年毫不见长进的自己。 落雪心知,如今没了丈夫,那么只能抓紧婆婆,是以,这一次任凭多苦,只要能够换来婆家的重视,那么都是值得的。是以此刻,原本因为许多原因被忘在了脑后的疼痛,都在阿九的一双眼眸之中,再度袭来。 虽然落雪出身实在上不得台面,但是如此的长途奔袭之苦也是没有受过的。到底陈家也是药材大户,商籍虽然地位不高,但是钱财却也是真的不少。哪怕陈夫人落雪母女两个在陈府也算不得多好,至少也是衣食无忧的。落雪自小到大,少有受到被母亲以外的人看重,因为各方面都表现平平。 纵然当年嫁到广阳郡王府着实惊着了自己那从不在意自己的阿爹与他后院里那些个姨娘小妾,并自己那些个妹妹。但是如此仰视,也不过就是短短的三年,而后便再无音讯。或是因为发现了自己诞下的郡王府唯一的继承人,过了两岁还满面涎水,各方面的表现都不甚正常的缘故。但是人一旦尝过了被人仰望的滋味,尤其是还是曾经远远看不上自己的那些人,哪怕也只是小小的一群人,但是落雪明白自己之后的每一日都不曾忘怀扬眉吐气的感觉。 然而,心中期盼的希望,再也不曾到来,原本还心存侥幸,或许有朝一日还能重回顶峰,但是随着一日日时间的推移,落雪到底还是意识到了或许此生再没有机会的事实。人活一口气,前些年因为心底还尚存一念,落雪终究也不算十分的绝望,但是儿子始终不见起色,这些年多少汤药下去多少经文念过,都不见丝毫希望,落雪到底还是将心底最后的一丝丝希望也亲自拔去了。 但是上天似乎永远都以戏弄凡人为趣,就在落雪打算从此再不心存奢望之,每一日按部就班的生活,机会却是在十日前又出现在了落雪的面前。纵然当时第一反应还是担心宁漾的身子,紧接着又开始后悔自己脱口而出的话,但是当广阳郡王妃头一次以温和的目光看着自己之时,落雪心底还是忍不住地雀跃。 直到听了广阳郡王妃的安排,落雪还在心底感慨,陆家带给自己的当真不少。原本作为陈家女,落雪是没有机会骑马的。毕竟家里的马队都是用于药材生意,平日里连马车都是舍不得用的,落雪哪里又能有机会学习骑射呢?然而那时候在苏州,阿九待她亲厚,也乐于带她参加各种宴会,自然而然的,也跟着阿九与一众大家闺秀一起玩投壶射箭,赛马打球。 虽然机会并不算多,但是广阳郡王妃问起那一刻,落雪斩钉截铁地点着头,说是自己也算是会骑马的,就这么跟着婆婆一路北上帝京。其实都是养尊处优惯了的贵夫人,哪怕是平日里闺中玩了些剧烈的游戏,但是终究也只是游戏,哪里又能经得起如此长途奔袭。然而,广阳郡王府始终不曾叫苦,落雪也只得时时忍耐。 忍耐久了,似乎便真的能够承受了,然而此刻,听着阿九轻声细语的与广阳郡王妃说着宁漾的身体情况,所有的委屈与难受都在瞬间袭来。 “表姑娘?”就在阿九引着广阳郡王妃往客院去的路上,忽然听到了白术有些讶异的声音。惊诧之下,阿九下意识地便回过头去查看情况,却是白术有些尴尬地看着已经倒在了地上的落雪,颇有些无措地仰头看着阿九:“姑娘,表姑娘突然便没了意识,就这么倒下了,看着像是晕倒了。” 阿九闻言轻轻地蹙了眉,而后便立刻冲着杨妈妈微微颔首,见杨妈妈立刻快步离去。阿九这才看着白术摇摇头,柔声说道:“什么表姑娘,怎么还叫错了!”笑着纠正了白术慌乱之间带出来的旧称,而后就便朝着侍立廊下的丫头们轻轻地招了招手,立刻便有伶俐的一阵小跑着过来,阿九微微一笑才又继续说道:“你们帮着白术将这位夫人搀扶到琥园去歇息,杨妈妈带大夫回来了直接带他们过去即可。” 看着白术几个架着落雪朝着最近的琥园而去的身影,阿九这才看向广阳郡王妃,笑着说道:“郡王妃莫要担心,表姐这边我们会用心照顾的。不如眼下还是先随晚辈去看郡主吧,就在前面了。” 保密 阿九知晓广阳郡王妃并不在意落雪,毕竟这些年落雪的日子过得如何,哪怕阿九不曾刻意打听过,却也知晓落雪始终没能得到真正的名分。纵然当年与宁沁大婚的人是她,为他诞下遗腹子的也是她,甚至于这遗腹子幼年时,还是看不出来痴傻的情况之下,世子妃之名,她也从来不曾到手过。 是以,白术才会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称呼,只得以尴尬的表姑娘替代。 但是,这是在人前,广阳郡王妃自己再如何看不上这个儿媳妇儿,外人却是不能表现得如此明显。尤其是那个人还是自家的亲戚,纵然阿九对这个表姐早已不复当年的好印象,也知晓不该怜悯于她,但是在人前对于亲表姐,阿九还是不能表现得过于冷漠。是以简单的几句交代过后,阿九便抬手指着就在前面的山湖居,笑着说道:“郡主这些日子情绪低落得很,身边也只有自小伺候晚辈的两个丫头,想来郡主应该是想极了您,咱们这就过去吧!” 广阳郡王妃本是因为阿九停下来处理儿媳妇这突然的晕厥,心中稍有不快。只是念及女儿被陆府悉心地照顾着,兼之阿九此举也不见任何可以指摘之处,便也只是极力地忍耐着。但是阿九如此轻柔地安排好了一切,广阳郡王妃心间不耐倒也消散了一些。尤其是阿九提及宁漾心绪不佳,瞬间所有的情绪便也只是集中于宁漾一人身上。 因为山湖居就在前面不远,两人也就不再说话,只是快步朝着山湖居而去。只是跨过了院子,看着紧闭的大门与合起来的棱窗,阿九立刻看向广阳郡王妃,带了几分尴尬与担忧:“从郡主醒来那天直到现在,这门窗就没有再开过了。这样暑热的天儿,偏大夫交代了郡主身上的伤药好生养着,得时常通风透气才能好得完全,不留疤痕。只是郡主......” 阿九没有继续往下深说,毕竟广阳郡王妃从进门到这一路问的所有,都只是围绕着宁漾身上的伤,半点不曾提及失贞一事。想来不是广阳郡王妃不欲与人提及,便是尚不知情。不论是前者不愿与外人细说,还是当真不知情,阿九都知晓不能随意开口。从善如流,是阿九这么些年在宫里的修炼,若是前者,不开这口便是不触广阳郡王妃的霉头,而若是后者,那便是要替宁漾保密。 而且虽然阿九尚不知情,且与宁漾着实没有任何深入的交流,甚至连宁漾上一句对着阿九说的话,都还是七夕灯会之上的挖苦。但是阿九却也更相信,并非广阳郡王妃不愿多说,而是宁漾不曾与家人提起此事。其实哪怕是家人,宁漾所遭遇的这一切,她也未必愿意再说起罢! 因为顾念到这些,阿九便也默默地缄口不言,只是看着面色明显焦急了许多的广阳郡王妃,轻声叹气:“前两日郡主更是水米不进,任凭我们如何规劝,她也无从回应。只有祖母亲自劝她,才肯勉强着自己吃上两口。今日也是如此,祖母一早便前往平南侯府贺寿去了,郡主到现在都不曾用膳呢!郡王妃您来得正巧,正好叫郡主宽心,说不得还能吃些东西。” 阿九想着自己方才试图带着膳食进屋,却是被宁漾亲自挡在了门口,连杜仲杜若都不能将她劝下来,便也只能无奈地转身回荔香院。原本还在想着或许只能等到祖母与婶婶回家了之后才能逼她用膳,但是却不想人家的亲生母亲来得这样的快。阿九知晓母女两个此刻必然也有许多话要说,也不再随着广阳郡王妃往前,原地停住了脚步,看着广阳郡王妃温声说道:“郡王妃您自行敲门进屋吧,晚辈去厨房吩咐她们做些吃食带过来,说完了话儿郡主正好就能吃些。” 见广阳郡王妃胡乱地点着头,而后阿九也随之转身。只是才走了两步,阿九便突然想到了些什么,又转身看向广阳郡王妃,温柔含笑:“不知郡主平日都爱吃些什么,郡王妃不如说一两个郡主喜欢的菜式,晚辈好叫厨房的人去做。” 阿九到了厨房,一时之间还有些头疼,怪道这些日子变着法儿叫厨房做来的吃食,昌宁郡主无论如何都没有兴趣呢!想着广阳郡王妃立刻道出的麻婆豆腐、锦城毛血旺、笋干腊肉和西湖莼菜羹,却是叫阿九傻在了当场。广阳郡王妃报出来的这几个菜式,除了莼菜羹之外,其余尽是川蜀一带的菜,这确实是有些出人意料。 一个地道的金陵人,竟是偏好辣菜,着实是有些摸不着头脑。阿九想着这些日子自己一家因为宁漾吃得过于少了些,还专程做了金陵菜式出来。却未想到,这个金陵人,根本就不爱金陵菜。只是眼下虽然知道了口味所在,却也是叫阿九有些无奈,因为自家都是苏州来的,是以府里的厨娘们也都是苏州人士。而帝京之中,各大酒楼饭馆倒是不少,但是也多是北方菜系,川蜀地处偏远地势险要,这一时之间,阿九的脑中竟然找不出来一家川菜馆子。 自然,这也不是什么难题,阿九皱眉思索了片刻,而后便有了打算。一边安排着自家厨房的厨娘们先将莼菜羹备上,另一边也吩咐了外院的小厮满城寻找川菜馆子,寻到了便将这几道菜点上带回。 莼菜羹倒也不难,花费的时间也就不多。阿九算着时间,昨日晚膳过后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八个时辰,而宁漾却是颗粒未尽。轻轻地叹了口气,便直接带着莼菜羹与灶上厨娘迅速做好的膳食折返。 阿九知晓这样短短的一段时间,母女两个必然还没有把话说够,但是想着这些日子宁漾始终不曾好好地进餐,且广阳郡王妃一路这样着急,想必也是时常顾不上用膳。是以看着山湖居依旧紧闭的大门,与门边的杜仲杜若,阿九笑着点点头,而后就轻轻地敲门:“不管有多少话要说,还是先用膳吧!” 冤家 这一回,阿九顺利地进了屋,当然,阿九也不觉得惊异,毕竟广阳郡王妃至少表面上看着还是善意更多一些的。是以,阿九将亲自拎过来的食盒顺势交到了杜仲杜若手中,而后才推门进屋看着母女俩相拥而泣的场面温声提醒:“郡王妃郡主出来用膳吧,咱们府里没有会做川菜的厨娘,是以吩咐了底下人去外面点菜。不过莼菜羹,却是备下了,并几道金陵菜,郡王妃一路辛苦,先用膳再详谈。” 说完这一番话,阿九便自觉地背转过身,往隔壁房间而去。哪怕广阳郡王妃此时是善意更多一些,但是落泪的模样却不是自己应该撞见的。是以,阿九都不曾等广阳郡王妃回应,便转到了隔壁笑看杜仲杜若摆膳。其实阿九也是有心摆膳的,但是到底也不符合自己的身份。 是以,看着两个丫头窸窸窣窣地做着手上的事儿,不知不觉间,阿九便出了声:“表姐也来了,因为不堪疲惫刚过了二门人便晕了过去,如今正安排她在琥园歇着,一会儿你们也过去请个安,免得旁人说我们陆家眼中无人目下无尘。” 摆膳本也不是什么复杂的事儿,兼之阿九先带过来的也都是些家常菜,是以,甚至连阿九的话都还未说完,手里的活儿便已经做完。听了阿九的话,杜若不由得撇了撇嘴,而后看着阿九:“姑娘怎么还能给她好脸?请安自是要请的,毕竟人家如今是广阳郡王府的人,少不得也要多给几分情面。只是姑娘,您当真不气吗?” 杜若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但是阿九却是瞬间便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杜若从来便不喜落雪,阿九知晓,但是也是因为知道,所以清楚杜若不会再表达她对陈落雪的不喜。都说过了无数遍了,杜若自己都厌弃了这样的话题。只是此时此刻旧事重提,阿九摇头笑了笑,而后瞪了杜若一眼:“来者是客,合该以礼相待!” 眼见着杜若还要顶嘴,阿九登时斜了眸,看着杜若的目光格外冷厉。明明知晓不该说的话,杜若还是说了,可见这些日子还是有些忘形了。杜若哪哪都好,就是需要一个拥有绝对威严的人管着,这十来天,她与杜仲一起留在山湖居照顾宁漾,自然而然的便少了忌惮。是以,尽管她还知道不好直接抱怨广阳郡王府,但是如此说话,广阳郡王妃又岂是听不出来的? 纵然此刻都只有自己主仆三个,再无外人在场,但是如此大意,阿九却是不愿骄纵的。若是有个万一呢?两个房间比邻,且她们母女随时都要过来,虽然阿九并不惧怕广阳郡王妃母女,如今的陆家也完全不怵广阳郡王府的势力,但是能够笑脸相迎的事儿,为何一定要怒目相对呢? 阿九心中对自家的小妹妹,可谓是心疼不已。但是阿九却也明白,其实妹妹的身子骨弱与当年母亲中的毒并无干系。毕竟,张先生都拍板了,之所以一家子上下提及广阳郡王府诸人都觉得膈应得慌,不过是因为宁沁之事他们家的撒泼耍横。更何况,的确陆家与宁沁远渡重洋也有着说不出的关系,是以,如今广阳郡王妃以善意示人,阿九自然也求之不得。 冤家宜解不宜结,如今因为宁漾的缘故,两家倒有冰释前嫌的契机,相逢一笑,恩怨全消,也不失为美事一桩。是以,阿九看着杜若,连带着还有些微不解的杜仲,算着时间广阳郡王妃母女也该过来了,阿九略提高了嗓音,朗声说道:“表姐终究是表姐,是亲戚,不论她做错了什么,都是一家人。杜若不可在此刻闹别扭,当年表姐都不曾与你计较,时隔多年,哪里还会追究你当年那些不敬?放心去请个安,说不得表姐见了故人,还给你赏呢!” 阿九这话才刚落下,广阳郡王妃便拉着宁漾出现在了门口。因为阿九提前便交代了宁漾的身份府里少有人知,也看了的确也只有两个丫头侍候着,是以对于无人引路,广阳郡王妃心中也只是淡淡的不悦随即便消散一空。一想到阿九说的女儿不肯好好进餐,广阳郡王妃便也顾不得那些排场,只是殷切地拉了宁漾过来用膳。却不曾想,竟是听到了阿九这一番言论。 一时间,广阳郡王妃心头还有些莫名的羞愧,为自己方才那一闪而过的觉得陆家怠慢了她们母女二人的想法而羞愧,也为自己这么些年甚至还不如一个孩子通透自然而羞愧。是以,进门看到阿九温和恬淡的笑,广阳郡王妃面上倒是多了一抹真切,一把拉住了阿九意欲屈膝的动作,而后笑着说道:“方才阿漾还与我说,这些日子府上将她照顾得极好,还没谢过你们呢,哪里又来这么多礼?” 被广阳郡王妃一把揽住,阿九还有些反应不过来,虽然想着要与广阳郡王府的人和平相处,但是阿九却也没有想过要如此亲近。瞬间,身子就僵在了原地,颇有些手足无措之感。就在阿九还呆呆愣愣的时候,宁漾却是有些忍俊不禁,时隔半月,阿九总算是看到了女装的宁漾,端的是美艳春生。 “多谢保密!” 对上阿九有些看呆了的目光,宁漾唇角不由溢出了一丝苦笑,跟在广阳郡王妃身后,无声地与阿九道谢。担心阿九不懂,宁漾的嘴型做得夸张,然而阿九见此形状,瞬间便涩了眼眶。 短短半个月,从天堂到地狱,居然这样快的就整理好了心情,阿九心底不免钦佩不已。该是怎样的强大的内心,才能在承受如此打击过后迅速收拾好自己的内心。有泪在阿九毫不知情的情况之下滑落,直到滴在了广阳郡王妃手背之上,惊愕的郡王妃下意识地看向阿九,见她望着自小如珠似宝一样养大的女儿泪流满面,泪不由得跟着落下。 “我这不都好了吗,你们哭什么!” 长居 广阳郡王妃离开帝京的那一天,艳阳高照,中元节都过了,正好便是立秋。立秋是阳气渐收、阴气渐长,由阳盛逐渐阴盛的转折节点,万物开始从枝繁叶茂欣欣向荣趋于萧索凋零。阿九站在油纸伞下,探头看着万里无云的澄净天空,心底突然便想到了幼年时,启蒙的先生教导节气之时,对于立秋的总结之语。 也不是什么值得铭记的一句话,只是此时此刻,阿九看着头顶骄阳似火,与耳边急促尖细的阵阵蝉鸣,阿九突然觉得那时候先生的总结,是不对的。如若不然,这恼人的夏季早该有些清凉之意了,哪里还会如此的闷热。热得直叫人连呼吸都觉得累,只是人却是不能不呼吸的,是以只能伸长了脖子张开鼻翼,宛如离了水的鱼儿一般,费力地吸收着这一份燥热。 “姑娘,咱们回去吧!”阿九不好受,身边的丫头也如此。尤其是这些年跟着阿九压根儿就没受过什么皮肉之苦的几个,骄阳之下站着,自也是难受。是以,还在阿九凝望着远去的马车之时,杜仲出声了:“小心沾了暑热,回头又该病了!姑娘体态本就比同龄的姑娘丰腴些,更耐不得热,咱们不看了,回家罢!” 阿九当然是忙不迭地点头,其实即便杜仲不提醒,她也就要打道回府的。毕竟若是再不回去,这一身衣裳便要被汗湿个透,届时可不仅仅只是中暑,汗湿了衣裳可是要失礼人前的。女儿家名声,阿九还是顾及。是以,杜仲一说,阿九便也从善如流,看向身边的人,见她眉目清爽,衣裳干净,阿九不免为之一惊? “为何你就如此受得住暑热?”看阿漾干爽清新的模样,阿九甚至还有几分消热之感,心底的烦躁与不耐也稍稍消减,只是惊诧地上下打量着宁漾,而后出口问道:“可是有什么诀窍,林姑娘可愿传授?” 宁漾并未回到金陵,虽然广阳郡王妃千万个不舍,但是宁漾却是格外坚决,好说歹说,或劝或迫,一反往日的乖巧做派,梗着脖子无论如何也不肯点头。广阳郡王妃终究是拗不过,到底还是不情愿地点头应了她的要求。毕竟身为郡王府当家主母,突然离开已是万不得已之下的无奈之举。如今知晓女儿无事,自然又得以家事为重。 是以,一路疾驰到帝京,停留也不过一日,便又踏上了返程的路。 因为宁漾不肯归家,自然而然,人也就留在了太傅府。虽然昌宁郡主的身份也不是不可以暴露,但是不论是宁漾还是陆家知晓内情之人,一概不愿透露了她的身份。是以,郡主这个称呼是万万不能的,宁姑娘更是不妥。毕竟宁姓乃是国姓,这个年纪这个相貌,说官话还带了软糯的金陵口音,身份已然是不言而喻。 宁漾是执意要查七夕夜里之事的,尽管每每想到她便忍不住的浑身战栗,但是她还是想要找到当晚的那两拨人。甚至于,前一波只为劫财的她都可以从轻发落,后来的那一个,宁漾誓要将他找出来的,哪怕是掘地三尺。这些,都不能对广阳郡王妃说起,但是陆家老夫人并二夫人连带阿九在内,却是可以与之商议的。 尽管还是初次与宁漾相处,但是阿九却是觉得彼此之间倒是有些别样的默契。不论是此前的保密,还是昨夜面对广阳郡王妃时,自己与宁漾之间的配合。那是一种极为奇妙的联系,当阿九看到宁漾梗着脖子无论如何也不肯应承广阳郡王妃因为要带她回家,拜谢陆家照顾的话头时,微微一笑便将话题转到了自己这边。 “郡王妃请放心,林姑娘在我们家长住下也未为不可。这事儿可不能不了了之,林姑娘平白受了殴打之苦,无论如何咱们都要彻查当夜情景的。” 哪怕是过了一夜,阿九还是未曾想明白,自己当时因何要多那么一句嘴。只想着自己那一句话后,宁漾瞬间亮了的眸子,阿九当时心间唯一的想法,1或许这便是乐遥嘴里说的,与周三姑娘一见如故的感觉了。 也是如此,在陆老夫人陆二夫人再三的保证之下,在宁漾斩钉截铁的决心之中,广阳郡王妃终究还是被陆老夫人的一句“在帝京,太傅府或许能够既能保证低调又能合理合法地处置了大胆狂徒”的话,将一颗为了女儿无尽牵挂的心安抚了下来。虽然还是不放心宁漾一个人在帝京,尤其还是在陆家,但是这一次摒除了以前所有的偏见来看,陆家人的确将女儿照顾得极好。 是以,广阳郡王妃轻轻地点了头,而宁漾也从昌宁郡主摇身一变成了常熟来的林姑娘。因何会是常熟?自然也是打了常熟陈家生药铺之名来的,毕竟常熟陈家的当家太太正好便是江南总督夫人是嫡亲的姐妹。与陈家交好的林家之女,因故北上帝京,自然只得来投奔了陆家。 阿九见宁漾还未曾反应过来林姑娘的称呼,知晓这是因为不熟悉的缘故。浅笑着,阿九看着宁漾还在望着远去的马车,低声提醒道:“当心中了暑,咱们回去吧!之前林姑娘不肯见我,所有好些事情也不能及时说与你知道,祖母说当晚的那些闲散汉子已经伏法,只是林姑娘没有机会亲自处置了!” “为何?”宁漾总算是收回了目光,看着阿九的眸子带了几分焦急:“老夫人不是说陆家负责查,而后如何料理都交给我自行处理的吗?” 阿九轻轻地摇了摇头,随后颇为无奈地看着宁漾,哑声说道:“祖母今儿早上才与我说的,原本是想等着郡王妃走了之后再告知你。只是才刚控制住了人,京兆尹府的人便到了。那一伙人劫掠偷盗成性,七夕夜里摸了好多人的荷包。” 注意到宁漾眸色晦暗,阿九继续:“咱们的人在查,京兆尹的也是。念及苦主儿不少,想必也是重判的,这一口气虽不能亲出,到底也不会叫他们好过。” 坚毅 阿九当然明白在这件事情之上,宁漾其实并不能做到大庭广众之下与自己讨论,甚至于自己的同仇敌忾也格外苍白单薄。被抢了财物算不得什么,都不是缺钱的主儿,没了便没了,谁也不会十分在意。哪怕,连身上的衣裳都因为布料极好,他们也不曾放过。若是没有后的事儿,宁漾说不得也不会十分的在乎,只会感慨一番市井小民的粗鄙。 然而,这事儿到底没有按照正常的走向往下。那群好赌的劫财之人,并未料到这一位翩翩公子,冰雪少年,竟是个女子假扮而成。哪怕是他们甚至还扒了宁漾的衣物,也只是因珍贵的衣料花了眼,并未细细查探这个一推即倒的公子是不是有什么不对之处。然而这些人也不算太笨,那样珍贵甚至于还是用了金线制成的衣裳,他们也会想到出身不凡。 虽然不知是谁家公子,但是势必是个有权有势的。不然怎么说高手在民间呢?升斗小民毕竟也有升斗小民的智慧。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见识了宁漾的富贵,这些人除了高兴之后便是后怕。而一阵阵悔意过后,怒气也跟着滋生。要他们将这些衣裳财物还回去,那是万万不能的,凭什么这世界上有些人便能一掷万金,而有的人为了三五两碎银都要费尽了心机。 将到手的财物还回去,一心求富贵的普通百姓,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只是这样富贵的公子,丢了财物事小,丢了脸面事大。若是明儿个一早小公子醒来发现自己仅仅是身着中衣从闹市醒来,那么势必会细细追查此事。届时不仅是这意外得来的富贵不再,连带着小命都未必能保,有道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一群人商议了过后,竟也得出了一个不错的想法。 这些个世家公子最是风流,何不如直接将人丢到烟花巷,随意寻一间妓馆门口,把人那么一丢。明日城里的笑话必然新添一则,且也报复不到自己一群人身上。得了财还解除了后顾之忧,兼之烟花巷还能发一笔大财,甚至明日还能看一番热闹,着实是叫这些个开始还心生不忿的汉子,瞬间便开怀。 当晚之事,具体如何。眼下的阿九与宁漾自然还无从得知。只是宁漾醒来之后,得知自己乃是被陆家人在城北平民市集所救,这才感到阵阵惊诧。也是因为这惊诧之下,杜仲杜若这才得知,其实那时候宁漾并不是全然没有了意识,在失去意识之前,宁漾分明记得清楚,自己是被丢在了一座灯火辉煌人声鼎沸之处,拼尽了最后一丝气力,赫然见得那牌匾之上写的是清欢楼。 直到自己彻底清醒了过来,连带着身上的伤都要养好了之后,宁漾这才得知清欢楼乃是帝京乃至整个大历最有名的温柔乡销金窟,联系阿九她们救下自己的城北市集,宁漾到底还是想明白了这里面的诸多不对之处。劫财物的盗匪密谋,宁漾并不了解其中细节,但是之后发生的一切,宁漾坚信,无论如何与他们都有脱不开的关系。 “陆姑娘,无论如何,我必须要亲自见一见那一伙盗匪。”宁漾沉默了许久,阿九关注担忧的眼眸之中,一点点变得坚毅。知晓阿九还在等着自己的回答,也明白陆家必然也会追查下去,但是宁漾还是开口请求:“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他们而起,我想自己盘问一番,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的线索。” 阿九闻言自然是连连点头,想着晨间看到祖母,眉眼间也是显而易见的遗憾,阿九低声说道:“祖母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担心你没办法面对。若是可以的话,自然是越快越好的,因为祖母说,他们是触怒了贵人所以才能这样迅速地缉拿。如此一来,想必定罪也只会照着最高量级,说不得要流放的,是以咱们得赶紧找个时间了解,他们抢了你的财物之后的事情。” 听到阿九说到担心自己无法面对的时候,宁漾长长的睫毛不由得微微一颤,纵然自己再如何冷静,心底总是惧怕的。只是自从清醒的那一刻,宁漾就在心底无数次地告诫自己,找到那伤害自己之人,亲眼看着他、亲自折磨他再杀了他。宁漾知道,唯有如此,自己才不会夜夜困于噩梦,唯有如此,自己才能够彻底的放下。 杀人不过头点地,从前宁漾也觉得残忍,但是经过此事,宁漾知道,从前的那个天真快乐的昌宁郡主早已经在那一夜死去。宁漾心想,或许命中注定自己就该是广阳郡王府的人,从前还觉得自己与郡王府,与父母与哥哥秉性全不相同,倒有些格格不入之感,但是如今看来,往常那个自己不过是未曾体会过父母哥哥的处境罢了。 没有人喜欢杀人,毕竟在噩梦里永远无法逃脱的宁漾,无数次动了杀心,但是没有一次成功。是以,杀人其实不算一件容易之事。但是宁漾明白,梦里不能完成的心愿,那是因为现实之中尚未达成,是以,心底那一关如何也过不去。只要自己亲手取了那人的性命,那么前尘往事尽可销,夜夜的噩梦也势必不会再造访。 自然,这些话宁漾说什么也不会与身边的阿九提及的。因为宁漾看得分明,阿九的眼眸底色纯真,陆家人也是如出一辙的善意,这些也同自己从小听说的陆家,全不相同。若要问宁漾到底是相信从小到大耳中所听的,还是她这短短半个月目中所见心中所感,宁漾还是会选择相信后者。毕竟陆家人的关心关切包容理解,都不是可以作假的。 是以有些事情,宁漾永远不会说出口,也尽可能地保持乐观,至少不能让这些与自己本没什么关系,甚至还能算得是世仇的人家,时时刻刻为了自己忧心。 再看一眼已经看不到的马车,宁漾沉默了半晌。就在阿九觉得自己已经汗如雨下的时候,宁漾转眸笑看阿九:“心静自然凉,这些咱们回去细说。” 割舍 阿九觉得有些突然,明明都聊到了之后的计划,宁漾突然回答了方才关于热不热的问题,却是叫阿九心头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只是愣了愣,阿九便反应了过来,知晓宁漾该是不愿数度提及此事,若是可以,定是要一次说完的。如此以来,是该回家再说,毕竟家里还有祖母和婶婶,这件事情总是要与她们商量过了再决定,是以,轻轻地吐了口气,阿九笑着点了头。 来的时候,宁漾是与广阳郡王妃一道的,自然而然,如今回去,只能与阿九一起。阿九看着对面坐得端正的宁漾,一时之间还有些羞惭,背过人自己便会有些懈怠之心产生,全不像宁漾这般将礼仪刻入了骨血,是以规矩啊礼仪啊,都被阿九丢在了脑后。只是见到了宁漾的自觉,阿九也不由得下意识地挺直了后背,正襟危坐。 看着阿九瞬间紧绷了的身子,宁漾反倒是低头一笑,而后轻轻地摇了头:“不必如此,我也只是因为这般坐着更加舒服才如此,你可不能产生压力。”本来,宁漾就是一个被娇宠着长大的孩子,才刚刚及笄的少女,生来也是个活泼开朗的性子,毕竟能孤身一人从金陵到帝京,不过只是为了一睹帝京七夕繁盛。 却不料,这一次,却是飞来横祸加身。躺在榻上的宁漾思索了许久,才算是吸取了教训。这世界从来复杂危险,从前在金陵的时候也时常扮作男子出门,且次次都安然无恙,并非是以前运气都好,这一次不幸中招。不过是在金陵,其实很多人都认识自己,知晓自己的身份,明白自己乃是昌宁郡主,所以,那些危险也好麻烦也罢,从来不会找上自身。 然而帝京又有不同,谁也不认识自己,也没有机会道明身份,那便只是待宰的羔羊,只能是被屠戮的命运。宁漾其实鲜少思索自己往后的生活,因为待字闺中的她,身为旧都最为尊贵的女孩儿,需要她操心的事儿本就不多。每一日,她只需要操心新做的衣裳好看不好看,新打的首饰别致不别致。今日与闺中密友赏花作文,明日便在坊间街市流连忘返。阳春白雪,下里巴人,所谓雅俗共赏。 对于未来,虽然宁漾已经及笄,但是却也从不放在心上。尽管已经及笄的甚至还未议亲,但是宁漾也不曾焦虑。毕竟身为昌宁郡主的她,有的是大好前程。世间的好男儿,虽然不至于都任她挑选,但是却也大差不差了。更何况,父母疼她爱她,甚至还有些溺爱之像,哪里需要她操心这些琐碎事儿。 每一日,宁漾只需开心快乐的长大,1便是广阳郡王夫妇最大的心愿。尤其是在宁沁意外过世之后,广阳郡王夫妇对宁漾的疼宠更甚了几分。毕竟不论是从感情还是现实的角度,宁漾都成了他们的唯一。毕竟广阳郡王府如今没有了合适的承袭爵位的男嗣,宁漾到了这般年纪甚至都未曾相看过,难说广阳郡王夫妇是不是生了招赘之心。 毕竟假以时日,广阳郡王宁契总有过世的一天,痴傻孙儿必然是担不起广阳郡王府的担子,且还需要家族的庇佑。届时如何?只能将偌大的郡王府交到宁漾手中。因为这并非宁漾之责,是以尽管广阳郡王数度动念想要好好教导宁漾成为一个合适的接班人,将来从自己手上继承广阳郡王府,成为女爵,但是一想到这沉甸甸的责任,自己一个成年男子有些时候都不堪忍受,更何况妙龄少女。是以,诸多想法也就这么一日日的,因为不忍因为心疼,也是一日日地推移。 到底是舍不得的,本该风花雪月的女儿,凭什么要成为挑起一个家族的顶梁柱之责呢?因为这不忍,宁漾得以快乐无忧,自然而然,未来也无需她担忧。相应的,她对世界对人心,了解的也不够全面透彻。这才有了单枪匹马前往帝京,如今在宁漾自己看来,愚蠢至极的举动。 但是面对阿九的小动作,宁漾不禁莞尔,不由得便又想到了过去在自己脑海中,关于陆家人,从来都是一副凶神恶煞之像的印象而觉得好笑。只看着阿九的小动作,便能看得出她也是个娇宠着长大一团娇憨的主。而养出了如此娇憨的阿九的人家,势必不会是那等凶狠之徒。宁漾从不觉得觉得陆家人一定就纯善,但是这半个月的相处,宁阳相信至少他们对自己,是没有恶意的。而这,已经足够她对陆家的印象改观。 这也便是宁漾执意留下的原因,或许人生遭此变化之后,自己也应该学着成熟长大了。从前是父母家族保护着自己,如今,也该学着自己保护自己了。除了想要手刃凶手的冲动驱使着宁漾留下,更多的也还是这半个月里,宁漾也想到了许多从前自己刻意不去考虑的问题。 一旦开始思索这些,宁漾便明白或许这一次的事情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儿,毕竟与自己往后可能要承担的责任相比起来,这一次的事情着实算不得什么。 想清楚了这些,宁漾留在帝京历练成长之心便越发的坚定,毕竟一旦归家,自己便又是那个被父母捧在掌心里的小郡主,永远也无法得到自己想要的成长。也就不能长成那个能叫父母放心,族人安心的挑梁之人。其实宁漾也不明白,在帝京在陆家,自己能够学到些什么,是不是一定就能长大成熟,是不是一定就能学到广阳郡王的责任与义务,这些都还只是未知数。但是宁漾却也确定,回了家的自己,一定是学不来这些的。父母到底还是太过于溺爱自己了呀! 是以,要与过去割舍的宁漾,此刻看着阿九,竟也隐隐地看到了几分相似之色。心中尚且存在的距离,因为阿九的正襟危坐瞬间拉近。宁漾看着阿九,摇头笑:“这样紧张,是我太有压迫感吗?” 阮様 阿九懒洋洋的歪倒在美人榻上,手上还不住地摆弄着一份请柬。午后的阳光毒辣得很,凄厉的蝉鸣更是一声比一声尖。阿九有些不耐,皱眉看着手中请柬,似乎十分的为难。摆弄了片刻,阿九忽的放下了请柬,扭头看着身边轻轻地为自己扇着扇的白术,招了招手:“杨妈妈与铃娘,可还睡着?” 白术听着阿九压得极低的声音,几乎是以气声在说着话,想着自己方才进来之时所见,而后便看着阿九轻轻地点了头,以同样的声调回答道:“睡着呢,可熟了!奴婢方才进来与杜若交班,不小心膝盖碰到了门上,妈妈和铃娘都没有醒来。这不是因为姐姐出嫁,妈妈和铃娘都觉得奴婢们年纪上来了,得调教新人吗?调教小丫头这些,姑娘你是知道的,妈妈她们从来都是亲力亲为,今儿个有个小姑娘被铃娘说了几句,又是要撞墙又是要上吊的,闹了一上午。都累着了,好容易安抚下来,妈妈她们连午膳都没吃,回来就睡下了。” 杨妈妈与铃娘都是有自己独立的房间的,只是因为夏日炎炎,陆家虽然有冰贡,但是到底也有些不足,是以,除了陆太傅的俸禄里的份例,一年也还得出钱买一大部分。但是饶是如此,也不是人人都能用得上冰的。阿九心疼杨妈妈铃娘,便将自己的省下匀了一份给她们,如此一来,她们便也住到了一起。 尽管阿九也并非不心疼杜仲她们几个,但是以为无论如何节省,都只能匀出来一份,多一个房间的量,久而久之,她们便也蹭上了杨妈妈与铃娘屋里的冰。 是以,听了白术的回答,阿九不由得松了口气,如此便好。尽管白术也说了调教小丫头的事儿,但是阿九却是无心过问,毕竟眼下自己心头还有更为要紧的事儿未曾解决。更何况,调教下人向来都是杨妈妈与铃娘亲手完成,从来不假手于人,阿九饶是现在没有烦心事儿侵扰心神,也是段然不肯过问的。杨妈妈她们有她们的手段,自己去过问算是怎么个意思。干涉还是不满,难免造成偏差。 “随我去山湖居,我有事儿找林姑娘!”阿九利落地站起身来,连鞋袜都还未穿好,就看着白术低声吩咐道:“将冰盆盖起来,要出去不短的时间,别平白浪费了这冷气。”白术立刻蹲下身来为阿九穿鞋,一边穿着还一边问道:“铃娘不是说,姑娘还是要少和林姑娘打交道吗?您也答应了,怎么如今还要偷偷摸摸的过去。” 阿九轻轻地叹了口气,知晓铃娘为何如此嘱托,也明白答应她也不过只是为了安她的心。只是当真这般做,阿九还是做不到的。尤其是在乐遥上回与自己说过了她的打算与计划过后,见到乐遥与周三姑娘的投契,阿九明白自己也该交些旁的好友了。就这么巧,宁漾出现了。 铃娘不喜欢宁漾,从第一眼开始即如此。其实杨妈妈也如此,即便她什么都不曾说。阿九也明白原因为何,这么多年与广阳郡王府之间的恩恩怨怨,尤其是杨妈妈当年还因为此事被父亲迁怒,她们不喜欢广阳郡王府的人,再正常不过。阿九无暇去劝解她们喜欢一个本就不喜欢的人,点头应下也不过是全了她们的心意。 更何况,铃娘的理由也并不是夹带了私人情绪的结果,因为宁漾胆子太大了,就是因为胆大才招致如此结果,铃娘她们会害怕,阿九在理解不过了。就是害怕阿九与宁漾走得太近,移了性情,她们这才会建议阿九与宁漾少些往来,以免将来落得宁漾的结果。 但是阿九也明白,自己绝非一个喜欢冒险的性子,这一点上与宁漾与乐遥,倒是完全不同,是以,也就无需担心将来做遗恨终生之事。是以,点头应下不过是因为尊重与理解,内心深处,阿九确实也不认同她们的想法。 是以,与宁漾交往,阿九并未背负什么负担,但是确实也会瞒着铃娘与杨妈妈。既然是为了安她们的心而应下的,那么便要好好的做,如此才算不辜负她们对自己的关心。 阿九冲着白术摆了摆手,弯下腰自己穿鞋,示意她去处理冰盆,一边还笑着说道:“这并不冲突啊!我喜欢与林姑娘说话,那便多去!铃娘和妈妈不喜,那便不给她们知晓即可。” “阿九你说想让我陪你一起前去观礼?”宁漾看着阿九递过来的请柬,一时之间还有些惊愕。因为身份定得极低,是以帝京里的贵女聚会,宁漾是没有机会参与其中的。自然,宁漾也不太想加入,毕竟她还是希望能够保密的。是以,此刻看着手上来自阮氏的请帖,宁漾眸中不免生了疑惑:“阮氏女阿桐就要及笄了,遍请全城闺秀前去观礼,大肆庆贺一番也属正常。但是你让我也一起去,却是为何?” 宁漾的疑惑发自内心,阿九也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看着午睡被自己从榻上摇醒的宁漾,还有些懵懂的,阿九不由瞪大了眼睛,严肃说道:“你不是说隐隐约约地记着那晚闻到了馥郁的木樨香吗?虽然木樨入香平常,但是男子身有木樨香的,在这帝京城中就只有阮氏阿桐长兄,与你名字同音的阮様一个。” “但是我查过了,他一颗心都在你那手帕交许家姑娘身上!”宁漾见阿九竟是为了这个缘由顶着烈日过来,一时间倒有些黯然,想着这些日子根本没有半点线索的探寻,更是宛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摇头说道:“应该不会是他,我也打听过了,身量不太像。那个阮様虽然我还未曾见过,但是听说颀长瘦削,在我的记忆深处,对方不该是个文弱公子。” 宁漾每每回想那一夜,都只觉得恨意滔天。但是为了找到那人,还是要忍住所有的不堪细细回首,那阮様据传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公子哥儿,与那晚那个浑身坚硬如铁的身躯,全不相同。 阮氏 阿九本是极其纠结与忐忑的,纵然宁漾表现得再如何大方,甚至于都到了连自家祖母与婶婶都为之讶异她的淡然的程度,但是阿九还是忐忑。因为身为女子,经历了这样的事情,饶是再如何平静,也做不到随便与旁人说起的。莫说是如今的大历,即便是曾经的那个世界里,失了贞洁的女子多是寻死觅活以证清白。 尽管大历的风气其实比自己曾经经历的那个时代要开明了许多,但是对于贞洁,却也是极其看重的。想到宁漾除了前几日的消沉过后,便彻底地回来了,表现得跟没事人儿一样,虽然叫阿九的一直悬着的心放松了下来,但是随之而来的,却是另一种紧张。因为如此表现,着实是有些不太正常的。 宁漾,到底是太过于冷静了一些。纵然她一开始也是消沉难过无法接受,但是时间着实比阿九想象的短了太多太多。是以,即便宁漾如今都表现得那一夜所有遭遇并非她一般的模样之时,阿九到底还是多留了些心眼儿。也是因为多了的这心眼儿,阿九才会在想到一些计划之时,会瞻前顾后畏手畏脚。 然而,当阿九忐忑不安地说出了自己的建议之时,宁漾也不过是短暂的黯然了一瞬,随即便是惊愕,怎么看都正常,但是阿九的心却是提到了嗓子眼儿。对于宁漾,终究还是了解不多,但是阿九却是自认了解女子的,女孩儿的心理同为女子,阿九心知绝不是容易跨过的坎儿。 只是宁漾侃侃而谈,还是将阿九吓住了。只是听了宁漾所说,甚至于还提及了乐遥,阿九不由得也有几分意动了。只是到底阿九不是刚到帝京的乐遥和宁漾,对于阮氏的这位长公子,多多少少这些年也是有所耳闻的。的确,自从乐遥在帝京现身过后,他便一心一意追着乐遥,但这却也并不代表他的过去便是白纸一张。 想到宁漾提到说,就记得一股子格外浓郁的木樨香,阿九当即便与陆二夫人一个对视,整个帝京城里,一身馥郁的桂花香的,有且只有一个阮様。说到了阮様,无论如何也避不开的一个话题便是阮氏。作为氏族之一的阮氏,是唯一一个整个家族全在帝京的家族。作为大历最受尊崇的氏族,谢氏嵇氏都因为不愿参与朝政之事,也是为了与宁氏皇族撇开关系,都主动远离了权力中心。为的便是避嫌,也是因为他们的确也无需再巩固权力。 毕竟凭着氏族在大历超然的地位,也无需他们再为了钱权钻营。因为足够强大,也就有了足够的底气与自信。想做些什么,便去做。谢氏开坛讲学,嵇氏神隐山林,大家大族,子嗣无一在朝,家族众人也都随心所欲,端的是整个大历最为自由幸运的存在了。然而阮氏却是格外的不同,身处帝京,又是传承了千百代的氏族,各方势力难免会找上他们。 照理说,不该随性的。毕竟作为大历第一世家的谢氏,都因为不愿与皇族扯上关系,后代甚至于连帝京都不曾踏足过。而阮氏身在帝京,自然是免不了这些。但是阮氏却也像是并不反感这些,尽管明面儿上朝中没有阮氏的人,步调也与谢氏嵇氏一致,婚嫁都是三族互通,是以各大世家也与阮氏扯不上关系。但是,背地里自有一番运作。 谢氏擅教学,桃李满天下,如今满朝的官员,少说半数都是得益于谢氏的教导。嵇氏虽然神隐,但是关于历法星象八卦玄学却也是登峰造极无人能出其右。而阮氏,阿九自然而然地便想到了在宫里是听来的无稽传言。尽管世人提及之时也不当真,但是作为与谢氏嵇氏齐名的古老家族,精谋算擅权谋,凭一人纵横天下捭阖人间,也未为不可。 是以,阮氏必须留守帝京,或者说,当今圣上之所以迁都帝京,这里面多多少少都有些阮氏的缘故。虽然比起谢氏,阮氏稍稍还有些不及,但是或许之于帝王之心来说,还是更希望能够把控阮氏罢!自然,世人尽管听了也不当真,到底阮氏在帝京从来都是不声不响低调得紧,人们也不会相信纵横捭阖天下万姓命运之人竟是出自阮氏。 阿九从前也不曾深想,尤其是阮様追求乐遥时闹得满城风雨,更是叫阿九因为一个阮様对整个阮氏的印象都差到了极点。但是,仔细想想,阮氏当真仅仅只是凭着多代传承便能换得如今这般地位吗?百姓眼中或是如此,但是分明祖父二伯父并阿九曾经听过的所有朝堂之上名声赫赫的,都对阮氏推崇至极。曾经的阿九只当他们是因了氏族的原因,但是当真如此吗? 回想祖父提及阮氏时,那眸中的景仰是发自内心深处,而非碍于情面。是以,能够叫祖父都能如此倾倒的,便只能说明从前的许多事情自己到底还是想少了。只是阮氏与广阳郡王府,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必要算计宁漾这么一个小姑娘?更何况,宁漾偷偷前来帝京,连家人都不知晓,阮氏再如何手眼通天,也算不得人心。 更何况阮様对乐遥的狂热,阿九也曾是见过的。绝非作伪,绝非虚假,只是若是当真毫无关系,那么便不该留下那样明显的证据。只是阿九犹豫了片刻,见宁漾面上有无法掩饰的询问之色。纠结了片刻,阿九知晓这件事必须要说与宁漾知晓。毕竟坊间没有传言,但是因为乐遥的缘故,阿九对于阮氏的诸多消息也听了不少。 见宁漾的确有心,阿九定了定神,沉吟了片刻,挣扎了许久,还是下定决心开口说道:“阮公子的确醉心于乐遥的美貌不错,但是乐遥也只是今年年初才来帝京的。在这之前,阮公子的形象不是现在这般的。我住在流云殿的时候,曾听宫里人说阮公子是个最喜怒无常的。因他喜欢木樨香,虽不在帝京明令禁止,但只要旁人用了一样的香,而后都有诸多不幸加身.....” 无标题章 “你的意思是说,如今的痴情公子,坊间的文弱书生不过只是假象?” 尽管阿九说得十分的隐晦,但是宁漾脑子迅速地运转,几乎是瞬间便想明白了阿九这番话的出发点。虽然这里面需要绕的弯的确不少,但是宁漾总算不是傻的,细细地听了一阵儿,心底隐隐便产生了一种想法。尤其是阿九特别说到了喜怒无常,与如今的形象偏差着实有些过分的大。纵然宫娥的私语当不得真,但是有些时候却也不失为一种参考。 或许自己这一阵的运气着实有些不好,怕是无意间撞进了这些个公子哥儿那些个外人无法理解的游戏棋局之中去了。宁漾并非氏族中人,但是到底她也曾有一个游戏人间声色犬马的兄长,纵然那时候的她年纪尚小,但是哥哥和他的朋友们那些事儿,小小的宁漾也是一清二楚的。 如今已经二八的宁漾,即便是兄长已经故去七年,但是宁漾记事儿早,尤其是八岁那一年,哥哥闯出来的祸,还是她帮着收拾残局的。这些日子宁漾从不曾将自己与这一件往事关联,但是经过阿九这么暗示,宁漾面色瞬间便为之一白。 “你想到什么了?”阿九看着宁漾瞬间苍白了的神色,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着急又关切地问道:“怎么了。我其实也只是提供了一种可能性,我在想着此事哪怕可能并非阮公子所为,但是必然也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见自己说到此处,宁漾的面色更加白了几分,阿九不由立刻止住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地转了向:“即便是没有关系,咱们也能借阮公子一用。” 阿九这话,却是叫宁漾有些疑惑了。对上宁漾惊慌失措的眼眸之中流露的一丝丝迷惘,阿九强笑着说道:“咱们不妨去看一看,阮姑娘及笄,身为兄长虽然是男子不好现身,但是却也不是全无可能。更何况,去参加阮姑娘的及笄礼,能见到阮公子自然最好,见不到也没关系,祖母不是说最近的线索全断吗?或许可以将七夕夜闻木樨花香这事儿透露给阮家人知晓,接下来便交给阮公子。” 宁漾明白阿九原先想说的并非这个,无非就是想着或许主动现身,若是阮様所为,必然能引出些东西。但是这个法子着实残忍了些,是以她不敢也不忍对着自己说出。然而,宁漾想着自己那时候帮着母亲一道为兄长处理那女子的尸身回家,见到哥哥,知晓自己和母亲做了些什么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有半点愧疚,似乎所有的一切都理所应当。宁漾记得,那时候,哥哥只是责备母亲,怎能叫妹妹去了解那些乌糟事儿,脏了妹妹的眼。 哪怕过去了这么多年了,甚至于宁漾自认自己都忘记了的时候,却是在这样的一个沉沉睡意的午间,宁漾想起了当时。那个女子,便是因为哥哥与他的朋友们一场游戏随手一指的筹码。因为相貌并不出众,年纪也还尚小,是以,在哥哥们的赌钱游戏之中,最终的结果谁若是赢的最多,谁便去取了那作为筹码的女子的初夜。而后便将其丢在闹市,坐等第二日对那无辜女子的口诛笔伐。届时又是一场新的赌局,赌那女子,会不会自裁。 一个无辜者的满城风雨,于纨绔子们而言,不过是一个游戏,一场赌局。这在纨绔子们之间,算是最平常不过的游戏了。毕竟赌钱睡女人,本也不是什么出奇的举动。但是事情坏就坏在那个小姑娘年纪实在太小了些,甚至都不曾等到第二日城里的奚笑怒骂,她便消陨于兄长在秦淮河岸的画舫之上。 本来这事儿,广阳郡王妃与身为昌宁郡主的自己,是不该知晓的。偏偏这事儿一出,一群知晓出了事儿的纨绔子,竟是在谈笑间便要将那小丫头丢下河,这才叫宁沁身边的小厮们瞬间回归了理智。主子们再如何玩闹也无妨,但若是最后当真闹大了,出了事儿,被推出去的必然是自己这些下人。 主子们不在乎,身为下人却不敢不在乎自己的小命儿。是以,一个好说歹说稳住了要胡来的公子哥儿们,一个连夜回府寻找广阳郡王妃拿主意。毕竟哪怕只是一个平民百姓家的女儿,那也是一条人命。一条人命极轻,但是有些时候,也极重。而广阳郡王妃听说这事儿的时候,宁漾恰好就在身边。 那时候宁沁尚在,广阳郡王夫妇倒也没有需要宁漾肩挑广阳郡王府之责之心,是以,广阳郡王妃还是以后宅主母的教育教导宁漾。虽然知晓这种事儿不该小女儿参与其中,但是世家子通病,将来若是小阿漾嫁的夫婿也是这么个性子,女儿得学会善后的手段。是以,广阳郡王妃带了宁漾前去,不曾真的教导她什么,只是她也知道女儿聪慧,只在一旁看着也能领会。 但是宁漾怎么也不曾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会落得与那姑娘一般田地。诚然,自己其实并不及她那般惨烈,至少自己保全了性命之余,连名声都不曾有半点缺失。但是凭着阿九透露的那一句阮様的性情,宁漾明白,自己那一夜的角色,与当年那个无辜丫头并无二致。 原先所有的淡然,全在与宁漾一遍一遍对自己的告诫,找到他杀了他,如此一来便能够一笔勾销。但是如今,宁漾却是慌了神,那一晚看到了自己脸的,不止一个罢!更多的,宁漾不愿再想,或是不敢再想,馥郁木樨甜香,只阮様一人的话,那么...... 不由自主的,宁漾打了个寒颤,而后便看着眼前的阿九,与周围的世界,开始阵阵晕眩。看着阿九越来越慌张的脸,宁漾想着或许自己吓到了她,不论如何也该安抚一下她的情绪,宁漾如是想着。然而,勉强的微笑甚至都没有笑出来,宁漾便一头栽倒在了阿九面前。 道别 宁漾的身影,到底还是没有出现在阮氏阿桐的及笄礼上。倒也不是因为身子的缘故,虽然那天猛地一下栽倒在了阿九跟前,但是因为年纪轻身子骨好,歇了两日身体便完好如初。只是经过了这一回,原本还斗志昂扬,哪怕没了线索令整个追查陷入了僵局,宁漾都不曾气馁过。因为才刚刚开始,她曾经做好了进展会格外艰难的准备。但是,世事总是变化万千。 那一天与阿九对话,无意之中得知的一点东西,还是超出了宁漾提前所想过的所有预设。 太傅府里的人,是一日日地看着这位客居陆家的林姑娘消沉。无人知晓缘由,只是这位林姑娘一日日的没有了那一股子令所有人可望不可即的高贵感,尽管取而代之的是这姑娘亲和的同时也是明晃晃的疏离。太傅府里的下人们自然是一日比一日更喜欢这位平易近人的林姑娘,毕竟也不过只是商贾之女,那与其身份并不匹配的高贵本就扎眼,也叫人心生不满。但是少了那一层恼人的惹眼,确实是叫心思简单的下人们对其亲善了许多。 但是宁漾这样的转变,落在下人们眼里是欣喜,在陆老夫人陆二夫人眼中,确实止不住地担忧。下人们不知晓内情,她们明白。不论是陆老夫人还是陆二夫人,因为知晓宁漾的经历,见识宁漾坦然接受,积极寻仇的态度也叫众人看了心生钦佩。是以,除却因为宁漾是被阿九救回来了陆家须得负责的缘故,更多也是因为宁漾难能可贵的磊落,在宁漾的事情之上,陆家也愿意尽心尽力。 然而突然便消沉了下来的宁漾,一日日地丢弃了她的骄傲,还是叫陆家人的心为之一揪。 陆老夫人在阿九得到了阮府的邀约过后,便有意动。虽说凭着宁漾如今假借的身份,按照常理是进不去阮氏大门的,但是她也该去散散心了。单独再放两个小姑娘出去,陆家人每一个放心的。到底宁漾的事儿,还是引起了陆家人的警觉。不论现在如何安全,女儿家在这世间还是寸步难行。 只是广阳郡王妃离开前夜,陆老夫人陆二夫人特地留了广阳郡王妃就宁漾的事情,彻夜长谈。因为宁漾决定留下,自然还是想要尽可能多的了解一下宁漾的性情。以免她本来就经了事儿的心,再因为自家照顾不周添了委屈。是以,明白宁漾从来都是一个爱玩爱闹爱笑的性子,这么长时间每一日都在府里安安静静地待着的宁漾,难免会让陆府长辈心疼。 然而,才只是意动,甚至还未来得及说出口,阿九便从山湖居匆忙地过来。说起来虽然只是请教准备生辰礼物的事儿,但是阿九面上难以掩去的担忧,还是未能多躲过陆老夫人的一双眼睛。也是在这个时候,陆老夫人得知了宁漾身子支撑不住的事情,原本的意动也再不能出口。 只是晨间送出去的阿九,虽不至于满心欢喜的离开,但是却也是心境平和的。却不曾想,半日过去,从城西阮氏归家的阿九,并着身边的杜仲杜若与铃娘,都是一副张皇失措的模样。 “你们这都是怎么了?”白术与杨妈妈今日不曾离开,只是安心留守荔香院。毕竟虽然经过宁漾之事,阿九单独出门知晓宁漾七夕夜经历的,都是止不住的担忧。但是因为今日乃是前去阮氏观礼,那么担心便少了许多。是以,看着一群人回来神色都不对,迎接出门的白术不由一声惊呼:“可是发生了什么?” 阿九没有回答,只有杜仲不动声色地冲着显得有几分咋咋呼呼的白术摇了摇头。瞬间,荔香院门口的白术与落后了几步的杨妈妈都明白,看来今日在阮府,势必是发生了极其不好的事儿。是以,白术默默地闭了嘴,杨妈妈也只是将一股脑儿往屋里走的阿九拦住,镇定而严肃地开口说道:“姑娘可还记得幼时妈妈曾与你说的?泰山崩于前不改其色,不论姑娘今日撞见了什么。不论该不该能不能,姑娘都不能自己便先乱了阵脚。” 一边搀扶着阿九进正厅坐下,一边还不忘将一早就凉好的茶水送到阿九的手边,以格外认真的神色看着阿九,带了几分质问与斥责,却也难掩关爱:“姑娘自己也知道的,不论多大的事儿,光是着急,是绝对找不到解决之法的。” 阿九坐下来,缓缓地摇了摇头。杨妈妈送到手边的茶盏接下又放到了桌上,而后阿九才看着低低地叹了口气:“妈妈您不知道,我也是到了今日才明白乐遥到底在想些什么。她着实是有些过于胆大了,怎么敢做出如此离经叛道之事啊!” “关于许姑娘?” 这话还是叫杨妈妈楞了一下,想过无数种可能,但是唯一没有想到的,阿九着急的竟然与自己无关。尤其是连着杜仲杜若她们也都是担忧担心的神情,杨妈妈心底倒是更多了好奇。阿九与乐遥的关系,最近也是扑朔迷离,直到乐遥生日,即七夕那一天,才算是缓和。但是而后,因为宁漾的原因,阿九与乐遥的联系还是极少。阿九这边是因为宁漾,而乐遥那边,也像是遇上了什么大事儿一般,忙得不可开交。使得两人的关系在杨妈妈这些旁观者眼中看来,又回到了冰点。 是以,此刻见阿九开口说出的是乐遥离经叛道,杨妈妈心内立刻便生出了些不安之感。前有一个宁漾,后来一个许乐遥,怎么自家姑娘身边的好友,都有些格外的独特呢?自然,此刻也不是问这个的时机,看着阿九紧锁的眉头,杨妈妈叹了口气:“可是姑娘今日与许姑娘在阮府见到了,又闹别扭了?” “许姑娘方才来找姑娘道别,说是今日过后,可能就要天各一方了。”杜若看着阿九,见阿九冲着自己点头,便低声说道:“许姑娘还对姑娘说,生辰那日她并未与姑娘说透的事情,姑娘最迟三日便能豁然开朗了。” 私奔 其实哪里需要三天,阿九从乐遥与自己道别那一刻起,便隐隐心有所感。只是当时往来应接不暇,阿九纵然心中担忧不止,却也只能暂时先放下。直到晚宴结束,登车回家,这一路上,阿九到底是想明白了。只是因为阿九一直不曾松开的眉头,反倒是叫不知内情的铃娘杜仲杜若心怀牵挂。 虽然无论如何自家姑娘都不会有事儿,毕竟许家姑娘前来告别的模样,分明就是如那昌宁郡主偷跑别无二致。铃娘知晓这事儿不对,尤其还牵扯上了自家姑娘,但是能说些什么吗?自是不能的。哪怕徐陆两家的姑娘乃是手帕之交,然而经过七公子一事,两个小姑娘之间到底有没有生了隔阂,也只有她们二人知晓。 身为外人,再如何不赞同,毕竟这举动实在是太过于大胆,与太不知晓天高地厚了。昌宁郡主宁漾,便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只是此事一来需要保密,不好再对旁人说起,而来也是因为不确定两家姑娘心间是不是心生了芥蒂,也不好随意出口。更何况,铃娘自问多少也算是了解乐遥的性子,旁的或许还难说清,但是做了决定便是任谁规劝也拽不回来的性情。 杨妈妈听了杜若的描述,一颗悬着的心随之放下。原来与自家姑娘无关啊?那便不用操心了。哪怕无故道别的许家姑娘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姑娘的至交好友。但是这些日子发生的种种,两个小姑娘之间的感情,到底也还是存了一丝丝的裂缝。对于乐遥,杨妈妈不算反感,甚至还有些喜欢,毕竟容色逼人聪明绝伦的小姑娘,任谁看了也会不由自主地欢喜。 但是哪怕如此,到底也只是外人,许多事情即便着急也轮不上自己操心。是以,杨妈妈心境瞬间便平和了下来,看着若有所思的阿九,轻笑:“我只当姑娘与许姑娘之间再难回到从前了呢?不想姑娘倒也还是时时都在操心许姑娘。” 杨妈妈所言,不由得叫阿九为之疑惑,只是如此疑惑也不过瞬间,阿九便反应了过来。想来前些日子一直不曾打开的信件,与这段儿时间都排在了宁漾身上的自己,叫身边的人都误会了自己与乐遥渐行渐远。 阿九先是笑着摇了摇头,而后便是有些好笑地开口说道:“与乐遥的交情,哪能经不起这一点考验?不过是因为我们都太熟悉了,是以许多事情可以更加随意一些。妈妈,原先我不明白的点,与生辰那日乐遥与我说的话,我这一下算是彻底明了了。” 杨妈妈微微颔首,并不开口,只是示意阿九继续往下。阿九想着当日听得外头通传周三姑娘到了的时候,乐遥双眸定定地看了自己许久,而后才似笑非笑地娇声说道:“嘉琰你等着,不远的将来,很快,便有一件轰动帝京的大事儿发生。届时,我会提前给你提醒,因为与我有关,所以你也好提前做个准备,不然到时候你也跟着所有人一起蒙在鼓里,着急担心我也心疼。” 当时还想着要乐遥说得更加清楚一些,只是自己还未开口,乐遥便一把拉了自己笑道一起去迎接贵客。宁海侯府周三姑娘,的确也是极贵的客了,是以,阿九心中的疑问当时不曾得到解答,紧接着便遇上了宁漾,饶是阿九想要多想也顾不得了。但是此时此刻,再想起这一句话,阿九却是瞬间明了。 看着杨妈妈微笑的脸,阿九再想想这些日子关于乐遥的诸多传言,许多事情也就浮出了水面。 尤其是七夕夜里,许家乐遥并宁海侯府周三,两个堪比国色的貌美少女,本就引起了半个城里的人注意。更不必说周三身边作陪的定国公府时屹,与乐遥相携相伴同游七夕的梅倾,也都是如珠如玉一般的少年。 美人的组合本就吸睛,只是因为周家三姑娘与时家世子爷乃是圣上赐婚,本就是未婚夫妻。俊男美女赏心悦目,但是落在众人眼中也只是艳羡祝福与感叹。而乐遥这一边,在世人眼中落下的评价,便不像周芾与时屹那样的简单了。年轻男女,男俊女美,亲密无间,小意温柔。本该是和谐美好的一副画面,但是因为他们的身份都算不得高,且关系也没有婚约可以为之背书。是以,世人总还是难免苛刻。 水性杨花与不知检点,到底还是落到了原本冰清玉洁和倾国绝色的乐遥身上。哪怕冰清玉洁倾国绝色这样的评价,本也是世人强加乐遥之身。只是唾骂之声自然也不会只集中于乐遥一头,风流浪荡不分轻重便是梅倾需要承受的。毕竟,他是上帝京应考的仕子,秋闱在即,居然也不懂得顾惜自己的名声,在世人眼中哪怕他生得面如冠玉身如青松,也不过是个分不清轻重缓急、经不起女色诱惑的糊涂蛋。 虽然,那诱惑他的女色着实不是寻常人能够抵挡得住的。但是在世人眼中,自己做不到,那是因为自己是普通人,受不住诱惑是再正常不过之事。然而旁人,尤其是那些占尽了钟灵毓秀之辈,却不能如自己这般平庸。不然,凭什么他们能够屹立顶峰俯瞰大众?是以,梅倾经过那一夜后,从原先的受世人艳羡瞬间便成了碌碌众生。毕竟能俘获许家姑娘之心,很难不叫世间男儿生羡,然而许家姑娘瞧中的人,居然如此平常,不过是相貌优越寻常人许多,原先的羡慕瞬间便成了嗤笑。 只是不论外头风声如何,第二日,七月初八,梅倾亲自前往许侍郎府意欲提亲。然而,哪怕如此,却也是无功而返,更是叫一干看客乐不可支。 回想乐遥的聪慧,阿九再细细回想这一阵儿所有与乐遥相关的大事,与那一日看到自己送上的冰焰玻璃坠儿和属于七哥的络子,阿九脑中不由自主地迸出一词。不假思索的,阿九看着杨妈妈与铃娘,还带着不可思议与钦佩:“私奔,原来乐遥真正要做的,是私奔。” 逃离 “私奔?!” 有几道不同的音色不约而同地响起,阿九知晓不论是杨妈妈还是杜仲藤几个,都是一样的震惊与疑惑。还是白术率先从讶异之中回过神来,看了看还各自觉得不可思议的几人,而后便将目光转向了阿九,带着些试探地开了口:“那如此看来,七公子他们身在军营,说不得也不是一件坏事儿,如若许姑娘当真如此行事的话。” 阿九不料,最先回神的是白术,而她脱口而出的是七哥哥。只是这也正常,毕竟她们也都知道乐遥与七哥哥的事情,身为自己身边的人,身为陆家的人,心会偏向自家人也正常。只是阿九却是从未想过,这个人会是白术。因为一向,她是最喜欢乐遥的一个。因为自己的缘故,自己身边的人当然也就比旁人更多知晓一些,外人所不知道的乐遥的一面。阿九原本以为,白术那样喜欢乐遥,近期她的名声崩坏已经是格外的难过了,如今更是有可能做出私奔之事,会伤心欲绝呢!却不曾想,白术竟是半点伤心失望之色不见,只是关心着七哥。 只是乐遥她,当真是要和梅倾私奔吗?到底,阿九也还是存疑。毕竟,凭着那一日与乐遥的对话,阿九能够看得出乐遥对七哥哥情根深种。那么深重的感情,又怎会生出与旁人私奔之心呢?阿九原先还不曾见过梅倾的时候,还当着嘉璃的面对其加以贬低,只是嘉璃出言夸赞,且七夕夜里自己也曾远远地见了一眼,果然不凡得很,毕竟身边还有一个名满大历的时屹也不曾将其掩盖。 但是即便如此,当时远远看过乐遥一行四人的阿九,还是不相信,或者是没有办法相信,乐遥会移情梅倾。毕竟,阿九犹记当日乐遥曾那样的真诚的与自己说起那些这世上,除了自己之外无人有机会听到的往事。阿九能够相信,其实哪怕没有自家七哥的存在,凭着乐遥对过去的眷念,对曾经的未婚夫的感情,也很难移情他人。但是那晚乐遥看着梅倾的眸光动人,完全不像是毫无情意。 这说不通,阿九如是想着。毕竟对七哥或者说对曾经的未婚夫,乐遥的态度实在真诚。那样的真诚,很难叫阿九相信,乐遥会跟一个还不甚了解的男子私奔。尽管乐遥看着梅倾的目光也会莹莹生光,但是阿九觉得,这并不像是乐遥能够做得出来的事情。但是,她就是这么做了,阿九皱着眉,静静地找着关联。 乐遥与自己说起往事的时候,阿九最不能理解的便是梅倾因何存在。直到乐遥幽幽提及,阮氏公子对自己穷追不舍,阮氏定然不会求娶自己这样的庶族姑娘为正妻,但是儿子若实在喜欢,纳妾便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之时,阿九算是明白了梅倾出现的缘由。抑或,乐遥因何会舍弃自己的名声的缘由。不论是乐遥还是阿九,她们都知晓,若是世家,想要纳乐遥为妾,必然只是痴心妄想,哪怕她出身庶族。 毕竟背靠许家,即便只是旁支,却也是许首辅最为亲近的一支了。是以,侍郎府有足够的底气拒绝。但若是阮氏,那便不能保证了。这与权钱都没有关系,氏族意味着什么,能带来什么,在世人心中不言而喻。所以,阿九瞬间明白了乐遥的选择,她舍不得自家七哥哥污了名声,也无法摆脱父母对自己终身的决定,尽管她自己对阮様着实提不起任何兴致,但是只要父母点头,那么势必所有的抗拒都没有用。 所以,乐遥只能选择自污。只要自己的名声脏了臭了,那么阮氏必然只能绕道而行。不论阮様如何动心,一个声名有污的庶族女子,哪怕是为妾,都没了进门的资格。所以,乐遥选择了一个无辜的梅倾。这些,阿九都是知晓的。只是也是因为知晓这些,阿九才难以理解乐遥因何会做出私奔的决定。 如若是私奔,的确能斩断阮様对自己的所有绮思,但是同样的,乐遥往后的婚事也再难选择。除了梅倾,她再无别的可能。明明七夕夜里的结伴同游,已经达成了乐遥的目的,何以还要多此一举?思来想去,阿九也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想来,这便只能等乐遥亲自与自己说了。 只是何时能再见呢? 突然,阿九又想到了乐遥与自己道别之时,意味深长的一笑过后便是天各一方之语。当时自己便是咯噔一下,此刻再度想起,阿九不免反复思量。虽然短时间内的确无法相见,但是因何就要天各一方呢?除非是此生再难相见。想到此处,阿九不免心里一慌,有一个念头在心底已经要呼之欲出。 只是就在阿九心慌不已的时候,又想到了乐遥说的提前说一声,免得到时候因为不知内情也跟着旁人一道为她担心着急,她会心疼之语。必然不会是自己心中想象的那一种可能,不然,乐遥何苦还那样尽心地打理闻香阁。那么不是天人永隔,也必不会是私奔,那么此举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几乎是瞬间,阿九脑中便想到了另一个词,逃离。 乐遥不顾一切的糟蹋自己的名声,那坚决不给自己留下一点点后路的决绝源自于何?只要想明白了这一点,所有的一切都不再费解。乐遥是要拜托被旁人左右的命运吧!即便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但是只要能得到那一点儿好,自主决定自身,便算是赢得一切了。而根源,不就在于始终要用乐遥博一个大好前程的许七叔许七婶婶吗? 一时间,阿九就有些心疼。明明乐遥是许家七婶婶费尽心思求来的独女,却不曾想亲母女之间,竟是剑拔弩张到了如此地步。作为唯一的孩子,她的确需要承担不少,但是阿九怎样也不会想到,乐遥如此孤注一掷的举动,根源竟出在了家人身上。 虽然不合时宜,此时此刻,阿九心底却是感慨庆幸自身的幸运。何其幸运,自己才能投生与陆家! 利用 “姑娘,许七夫人上门来了。”杜仲几步走到内室,看着阿九正专心练着大字,不由皱了眉低声说道:“想来也是为了许姑娘的行踪而来的,姑娘,当真不跟许七夫人说一说吗?许姑娘人都走了,奴婢瞧着许七夫人也是急得不得了,咱们当真都当做毫不知情吗?” 乐遥离开已经有七天了,然而七天里,阿九这里没有半点消息不说,甚至于连带着阿九厚着脸送信到宁海侯府问问周芾关于乐遥的行踪,也是一样一无所知,还是叫阿九心底阵阵不安。虽然当天从阮氏回来,阿九也想明白了乐遥此举乃是为了逃离侍郎府,既然是逃离,必然会隐其行踪,但是始终收不到任何消息,还是难免叫人时时忧心。 然而光只是自己着急也便罢了,许七夫人这也日日上门,毕竟凭着阿九与乐遥的关系,许七夫人很难相信阿九毫不知情。只是阿九始终牙关紧咬,坚决不曾透露半个字,虽然自己知道的那一点儿即便是都抖露了,也不见得会有什么用处。但是,哪怕阿九越来越忐忑不安,还是不曾说出关于乐遥的只言片语。 是以,听了杜仲的话,阿九只觉头疼欲裂。毕竟许七夫人啊,实在是难缠得很。若是自己当真一无所知也便罢了,偏偏自己心里也多少呀有些猜测。每一次面对许七夫人,阿九都需要高度紧绷,以防漏了陷。是以,此刻得知她又来了,阿九不由得重重地叹道:“许家七婶婶日日都来,想必也是看出了我有意隐瞒。连祖母都在问我了,再不说未免有些过分不近人情。只是这些话,又岂能是我对着七婶婶说的?母女之间的事儿,我一个外人怎么说都不对。” “其实这些许姑娘未必没有想到,所以关于她此行细节,不止是姑娘,周三姑娘不也是一样的不知情吗?”杜仲闻言缓缓摇头,看着阿九提出了自己的想法:“许姑娘擅谋篇布局,她怎会想不到,她失踪了之后许七夫人会有的动作。姑娘这边摆明了已经是被许七夫人瞧出来了,不如姑娘就将许姑娘在阮氏的道别跟许七夫人说了吧!反正,也不会影响到许姑娘。” 阿九略加思索,而后轻轻地摇了头:“还是不能说!不论如何,有梅公子在身边护着,乐遥的安全便无须担心。走吧,长辈来了也不能不见,也不好叫人等着,再去好好地安慰安慰七婶婶吧!” “阿九来了,这一回无论你知道什么,都要跟七婶婶说了。那梅倾,也病倒在了客栈,他根本就没陪着乐遥。” 许七夫人看着阿九走进来,甚至连阿九都来不及行礼,就被许七夫人的话惊在了原地。阿九愣了半晌,似乎有些不明白许七夫人说了些什么,只是呆愣着看向陆老夫人。见陆老夫人一脸凝重地点头,严肃地开了口:“阿九知道些什么都说了吧,那梅家公子,病倒在客栈里,今儿个一早才被人发现。往常咱们都当乐遥那孩子是跟着梅公子走了,虽然也着急,但是总不至于太过于担心安全。但是这才知晓梅公子并不在,阿九,想想林姑娘......” 当着许七夫人的面,有些话不好说得太明白。但是陆老夫人也清楚阿九能够立刻明白。 “梅公子人在帝京?” 阿九听了这话,心头瞬间便也咯噔了一下,乐遥一个人的话,那这事儿便不太好办了。毕竟乐遥的容貌,生得过于艳丽了些,不论如何掩盖,也不能保证半点不露行迹。但是这一次,不止是侍郎府,连带着许家都在忙着找乐遥,1偏偏一点儿消息都没有,阿九瞬间便有些慌了神。 只是连梅倾都瞒着吗?阿九先是慌了一阵儿,而后便又像是想到了些什么,立刻松了口气,笑着说道:“既是如此的话,七婶婶反而不必担心了。想来乐遥当真是想出去走看看了,不然也不至于提前几个月就开始布置。虽然不知道乐遥到底身在何处,作何想法,但是只看她用心筹谋了这样久的计划,必然是考虑到了方方面面。虽然如此行事到底不妥,但是至少现下我算是一点都不担心了。只是可怜梅公子,竟是被乐遥拿来当成了幌子,也不知病得如何了?” 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随着许七夫人的这一席话,瞬间叫阿九找到了答案。就说乐遥怎么会当真与人私奔呢?原来拿梅家公子不过是从头至尾都被当做了工具的存在。一时之间,阿九对其还有些同情,哪怕阿九始终都明白乐遥对其并没有生出什么情愫,但是临考在即被这么一刺激,想来今年这一科,梅家公子怕是没有希望了。 阿九心头只觉可惜,但是同情可惜之余,所有的担心也好忧虑也罢,也都尽数被放下。虽然这么想自私了一些,但是只要乐遥安全无虞,便是好事儿。对上许七夫人有些皲裂的唇,阿九知晓这几日她有多么的心焦。到底是十月怀胎辛苦分娩的骨肉,无论她们之间有多少隔阂,一些本能的关爱还是少不了的。 并不明白乐遥与许七夫人之间具体是因为何事闹成如今这样,阿九只是试探着,笑着说道:“七婶婶不如先回去吧,这些日子东奔西走,您也憔悴了不少。虽然如今还是不知道乐遥的消息,但是只需知晓这是乐遥早有预谋的行为,是不是也能安心不少?其实不论是我还是周三姑娘,乐遥都不曾提前与我们透露任何消息。婶婶您想啊,如若您是乐遥,自己的行踪最不能透底的,是不是就是众所周知的好友?” 阿九之前因为自己到底也担心乐遥的安危,是以,不论是神情还是言谈,总是少了一份底气。因为就怕乐遥出了个万一,届时想必与自己的隐瞒也脱不得干系。 但是得知梅倾竟也是被瞒在了鼓里,虽然的确身边无人护着危险了许多,但是,阿九轻轻地叹了口气,这么长时间的准备,乐遥断不会出差池。 故人 这一阵儿阿九始终忙于朋友家人之间,前有兄长伤情,后有宁漾乐遥相继出事儿。尽管出了宫回到家里,照理来说本该是清闲轻松度日的阿九,这一日日的精神头反倒是比在宫里时更精神了几分。本来在宫里就是百无聊赖的生活,每一日只能多思多想聊以度日,但是回到了家,万事无需阿九操心,内有祖母婶婶外有祖父二叔与哥哥们,身为太傅府最为年幼的孩子,的确也不必再操那么多的心。 的确,回到家中的阿九每一日的确也只需要负责吃喝玩乐即可。虽然刚刚回家那会儿的阿九,也未曾顾上这些。紧接着,又是兄长又是好友的,仔细算一算,阿九惊觉自己回家到现在,明明无所事事却也忙得脚不沾地。往常不想自然也就不曾意识到,但是意识到了的当下,阿九还是忍不住为自己的劳碌叹上一口气。 这是天生的劳碌命吗?竟然是半刻都停不下来了。 阿九望着笔下已经渐见风骨的字,本该欣喜的当下,却是因为意识到了自己如今竟变得与从前全不相同,竟是前所未有的勤快与上进,委实是高兴不起来。 而这到底还不算完,阿九这一边还在叹着气,杜若已经捧着一摞请柬信件走了进来。一边走手里还在不停地翻看,注意到阿九的目光,杜若这才笑着说道:“自从姑娘出宫,这每一日的邀约便不曾断过。又是各家闺秀送来的赏花、诗社、马球邀约,姑娘看看对哪一个有兴趣吧!” 说话间,杜若便将挑选出来的请帖放到了书桌跟前,而后继续分类手上还未曾整理完的信笺。阿九只是听了杜若的描述,花社诗社马球社什么的,阿九统统都没有兴趣。不过是当时在阮氏出现,碍于许多人的情面,不好推拒只能一概应下的结果。自然,这些都不必再看的。 是以,动也未动,等着真正需要自己上心的,算着时间,该是平王殿下迎娶继妃的婚礼邀请函了。虽然婚期尚早,但是宾客宴请,也该要差不多了。更何况,中秋在即,还有一波来自皇族的节庆之礼,原先已经刻意被阿九忘在脑后不想想起之事,又在这一刻齐齐涌上。虽然自己身为女子,但是平王迎娶继妃,自己只能前去平王府庆贺。毕竟自己如今到底还顶着信王未婚妻之名,自家与宁海侯府也没什么交情。 但是前去平王府倒也不是什么值得担心之事,只是想到平王继妃便是此前在奇珍馆遇上的周大姑娘,阿九到底还是存了几分真心。虽然周大姑娘之前的行为并不算友好,但是阿九也知晓那是无心之失。更何况,正值二八年华的妙龄少女,大婚的夫君乃是堪堪能做自己父亲的年纪,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周大姑娘心中作何想法,阿九自然也不知情。只是没来由的为其感慨了一回,而后便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自身。因为平王英王皆要成婚,信王因为年纪小,是以原本进行的如火如荼的议程,早已经先行告一段落。甚至都不是为了平王让路,毕竟续娶继妃,本也无需十分的隆重。但是英王,从来名不见经传的英王,先是破例封了王,而后更是求娶到了谢氏的姑娘,哪怕并非嫡出,却也是因为出身谢氏,各方面都得大肆操办才行。 是以,不论是后头的信王还是前面的平王,都须得为原来的十三皇子,如今的英王让路。虽然阿九知晓自己的婚事被暂缓议程,并非只是因为为英王,更确切的说是为谢氏让路。但是如今到底还顶着这么个名头,阿九就有些莫名的惆怅。平王的婚礼之上,自己必然缺席不得,到时在平王妃,见到的必然多是宗室女眷,想到此处,阿九不免低低地叹了口气。 “姑娘怎么了?”杜若原本眼睛一亮,因为手中别致的信笺。但是却是因为阿九的这一生轻叹,转移了注意力。扭头看着阿九,见她脸上多了许久不见的轻愁,杜若不由讶异着开口问道:“若是不想去这些场合,姑娘一概拒了就是。姑娘若是嫌烦,由着奴婢与杜仲一起写回帖即可。怎的还叹上了?” 阿九当然不能说真实的缘由,只是摇了摇头低声说道:“往常还有乐遥,如今出去都是些不认识的闺秀,虽然多客气着,但也无聊透顶。我也不想天天就在家里闷着,免得别人说我不合群,但是的确也与她们说不到一起去。”原本阿九还只是随意找了个搪塞杜若的借口,然而说着说着,阿九的确也觉得无聊之至,一时间,也多了几分怨怼之心。 “原是因为这个,那姑娘便不必犯愁了。”听了阿九真实地抱怨,立刻便将方才的发现推到了阿九面前,笑着说道:“姑娘你看,中秋节前,八月十四京兆尹府为他们家二姑娘做百日,姑娘便该去看看。” 阿九闻言立刻便撅了嘴,而后皱眉看着杜若:“小儿家做百日,有什么好玩的?便不说我这么个未婚姑娘家出现在那样的场合合适不合适了,就只是听着各家夫人太太那随口的夸赞,便无趣得紧了。” “姑娘难不成都没有记过?”杜若见阿九一副满不在乎嗤之以鼻的模样,连别致又精致的请柬都没有看上一眼,就直接将其丢在了一边,杜若不由得有些急得跺脚,嘴里还不忘连声介绍:“京兆尹夫人,姑娘不记得是谁了?就是当年江阴胡家的胡姑娘胡玉人啊!这可是故人,且胡姑娘素来有趣,几次与姑娘针锋相对,姑娘还是喜欢得紧,怎么如今成了婚您竟是见都不愿见了?” 杜若的提醒,阿九渐渐地也有了印象。当日在阮氏,阿九便曾经听谁提了一嘴京兆尹夫人的诸多趣闻轶事。只是当时阿九也不曾留意,却不曾想竟是故人。想着胡玉人那时候鲜活灵动的性情,阿九抿唇一笑,重新将丢在了一边的请柬寻回,看了片刻才点头:“该去!” 开解 胡家玉人,阿九摩挲着手里的请柬,唇角不由浮现了一抹愉悦的微笑。好久不曾听说过她了,原来都嫁做人妇生儿育女了。京兆尹夫人,阿九有些老神在在地回想,自打自己到帝京这么多年,竟是从未与之打过交道,倒也是奇了怪了。自己不知道胡玉人便是如今的京兆尹夫人情有可原,但是陆家姑娘在帝京的就自己一个,怎么这么多年了都没有交集呢? 这个问题一连思索了许多天,阿九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所幸,也没几日的功夫,阿九也将其丢在了一边。想不通的事儿未必需要自己找寻结果,像这样的问题,当面问询一番即可,没必要自己在一边浮想联翩。是以,此时此刻,阿九坐在马车之中,注意力又放在了手中的请柬之上。 阿九摩挲了一阵儿手上的请柬,感受着手下微微的凸起,不由笑了开来。这胡家玉人,果真是个玉人儿,连个请柬都如此的别出心裁。帝京贵女大家闺秀,彼此之间邀约惯会在请柬之上大做文章,或用别具一格的馨香以装点其雅致,或以蝇头小楷的书法以彰显其才情,又或是采用丹青、材质各显其能。然而这烫金的名姓,还将其做得凸起显得错落有致,还是阿九头次得见。 正欲感慨胡玉人的巧思与京兆尹府的富庶,毕竟光只是一份请柬便做得如此破费,京兆尹季府的财力显然不能等闲视之。只是感慨之际,余光却是被宁漾端坐的身影吸引了注意力。 “林姐姐你看,前头便是元宝巷,帝京之中最为出名的丹青妙笔均集中于此了。”阿九的心思算不得十分细腻的,但是因为此刻马车之中也非自己一人,宁漾人也身在其中。虽然也是好说歹说,最后还是以季府送出来的请柬才将人劝出来,阿九兀自感慨了片刻,而后便将注意力转回了宁漾身上。见她兴致不高,颇有些无聊之感,阿九不由笑着掀开了窗帘,仔细地分辨了街景,而后才笑着介绍:“看得出来,姐姐对书画的兴致极高,改日咱们可以来元宝巷转一转,姐姐铁定喜欢。” 宁漾其实如今对于出门,心底还是有些害怕的。尽管她知道自己不该如此惧怕,毕竟当日自己所遇的终究也只是小概率事件。但是纵然是小概率,宁漾也是心惊肉跳,毕竟运气着实有些不太好的自己,难保会不会再遇上什么。只是阿九劝得紧,晓之以理动之情,十八般武艺尽数招呼了过来,宁漾到底也经不住阿九的软磨硬泡。是以,也就这么狠下心,将自己逼出了太傅府的大门。 尽管一出门就登车,且都是与阿九同乘一辆,车夫更是陆府用了多年的自己人,铁定不会出了什么事儿。但是宁漾还是有些难以言表的不安,时时刻刻潜伏于心。阿九也是瞧出了宁漾的谨慎,轻轻地叹了口气,见她也只是僵硬着点着头,阿九知晓有些心结并不会那么快就被解开。 所以也不着急,假意不曾发现宁漾的惊慌一般,挑起的车窗帘子并未放下,反是朝着好奇看过来的百姓微笑颔首。阿九看着因自己一笑而羞红了脸颊的少年,不免更多了几分好笑之感,扭头看着宁漾笑言:“听说宁海侯府的周三姑娘写得一笔好字,也时常来元宝巷转悠,姐姐若有心,回头也来走走看看,确实能淘到不少好东西。对了,兆尹府就在前面,姐姐可做好准备了?” 阿九先是随口地介绍着这元宝巷,毕竟感兴趣的事情,无论在什么氛围之下,都能叫人轻松下来。宁漾有些紧绷,怕也是担心撞上了阮様一行人。虽然至今尚未查到七夕夜暴行与阮様一行人的关系,但是从那天自己去说了阮様的性情之后,宁漾就病倒来看,想来必然有些外人不知道的关联。 因为宁漾不曾直言说起,是以阿九也只是暗地里与陆老夫人说了可能大概应该会与阮氏有些关系。一直没有进展,但是宁漾再也不像最初那时候的积极,连一早计划好的前去兵部大牢的计划都一再搁置。不论是阿九还是陆家知情人,都明白宁漾怕是心中已经有了答案。纵然陆家还是在尽力追查证据,但是却也不再将这些事情拿到宁漾跟前说起。 是以,当阿九邀请宁漾一道前往季府的时候,赶在宁漾说出拒绝的理由之前,便先说了京兆尹也是庶族上来的官员,来往的怕是不会有士族的人出现。更不必说,天下士族之首的氏族中人。与阮桐及笄那一日遍邀全城闺秀的热闹不同,寻常庶族永远不会与士族有什么交集。 当然阿九不曾道出玉人的身份,自然也是因为知晓江阴胡家本也是庶族,哪怕玉人其母乃是谢氏出身,但是谢氏的外孙女儿与阮氏又有什么关系呢?即便有,如今玉人嫁的乃是凭着科举一路高升上来的庶民出身,那一点儿本就不再联系紧密的关系,也会因为门第的差别所剩无几。 阿九心想,该是没什么关联的。虽然因为谢阮稽三氏族彼此通婚,相同的出身相近的亲缘本就亲密,更是因为姻亲关联,使得三族也是同气连枝的存在关系更为稳固。但是也是因为如此,才使得阿九那样迫切地想要宁漾出现在百日宴上。不为其他,只因为玉人乃是妙人儿,宁漾需要开解。 哪怕与宁漾走得再近,阿九始终都觉得她们之间存在没有办法逾越的隔阂,即便如今的宁漾可以算得上是自己的另一位好友。有些沟渠本也不是关系紧密便能够填平的,而玉人便是一个绝佳的选择。 介于士庶之间的身份,一颗七窍玲珑心,与长了几岁的阅历,但又不至于因为相差了太多而存在代沟的问题。 是以,玉人的开解是要比寻常人更深入人心的。甚至无需知晓到底发生了些什么。见识过她当年无视陈落雪时的聪颖,宁漾不像当年的落雪,讨喜且惹人怜,带她结识玉人必然有所启发。 就藩 更何况,阿九放下窗帘凝眉看着宁漾,见她即便是极力隐藏,也藏不去根植于骨血里的骄傲与自信,哪怕经历了那样不堪之事。落雪当年之所以会被玉人无视,乃是因为极尽骄傲的表象之下有极致的自卑。玉人不喜欢妄自菲薄之人,也不喜欢自负自卑之徒,尽管阿九与其其实谈不上什么交情,但是阿九知晓彼此算得上是投缘的。 与自己能够投缘,自然而然宗室的昌宁郡主,哪怕换了个身份,也是能够与之投契的。毕竟哪怕当年玉人之母,也是为了嫁玉人之父,甘愿放弃了谢氏的身份。但是即便是如此,教出来的女儿还是传承了氏族的教养。是以,既无需畏惧京兆尹府季二姑娘百日宴上,会撞见氏族中人,还能借此机会叫宁漾开怀一些,多一个能够彼此聊得来的好友,阿九也算是费尽了心力。 好在,最终乐遥还是被阿九说动了。即便现在看来,有些心不在焉。 是以,当阿九铺垫着前头就是季府,为的也是叫宁漾能够早一点回神。再如何心不在焉,百岁宴也是好事喜事儿一件,虽然就不曾明言提醒,终究也是在阿九这一句提点过后,宁漾快速地牵动着唇畔,练习着发自内心的微笑。 宁漾并没有刻意去学商户之女该是怎样的做派,因为她到底还是不屑。阿九也不曾提及,整个陆家都不曾,毕竟宁漾身为郡主本也没有必要去做这些。毕竟这个身份,也不过只是掩人耳目的结果。其实不论是陆家还是广阳郡王府,都并不担心宁漾的身份暴露。终究这个林羡水的身份,本也不需要长长久久的维持。 只需要等到广阳郡王府里,惯常伺候宁漾的乳娘嬷嬷丫头们赶到了帝京,入住了太傅府,宁漾的身份就能挑明。而金陵来的人,前天刚刚到达,且还是打着广阳郡王府的车马高调进城。没有人知道那恢弘富丽的马车里,不过是些宁漾惯用的物件儿,正主儿早已经在太傅府里。 堂堂的昌宁郡主,先是离家出走,而后又是女扮男装,还被人当街劫财暴打,哪一件事儿传出去,都不是什么值得开心之事。是以,广阳郡王妃一动身,广阳郡王得知了女儿的消息,第一时间便将这些人安排上了帝京。虽然说女儿素来与母亲亲近,但是身为父亲,广阳郡王其实对女儿也是事无巨细地关注着。 是以,宁漾如今其实可以顶着自己的名头出门,只是有些事情也无需过分招摇,便也不曾刻意舍弃林羡水的身份。多一层身份,总是有些好处的。 也不知胡玉人是不知晓昌宁郡主到了帝京的消息,还是就剩三天了补上请帖之举不甚礼貌,阿九这边并未收到来自京兆尹府补发给昌宁郡主的请帖。但是,阿九看着宁漾微笑,感受着马车渐渐放缓了的速度,笑着说道:“就要到了,林姐姐的请柬,带了罢!” 宁漾轻轻点头,看了一眼阿九:“云秀带着呢,我都答应了陪你前往季府,自然是不会故意忘记了请帖的。放心吧,不会叫你为难。”宁漾这话一出,阿九不由得嘿嘿一笑,知晓宁漾这是在笑自己呢!毕竟极力劝说宁漾出门的时候,阿九甚至连自己在帝京闺秀之间不合群,一个人杵着着实尴尬的理由。见宁漾还有心思打趣,阿九也算是松了口气:“姐姐当真要以林家姑娘的身份过去吗?要知道这些个闺秀,颇有些......” 阿九不曾往下,但是那未尽之意也表露得分明。宁漾反倒是轻轻地摇了头:“林家姑娘的身份也不错,新奇得很,而且即便不考虑自身,道破了身份也叫旁人不自在。还是这样好,虽然难免会被人看低了去。但是我带着云秀呢,也不算是刻意诓骗众人。在金陵,十个人便有九个是认得云秀桃林的。将来意外撞上,想必那些人的嘴脸也是极好笑的。” 两人说说笑笑之间,马车便渐渐地停了下来。两人对视一眼,知晓这是到了。阿九知晓出了事儿过后,这还是宁漾头一次在如此场合出现,哪怕放下宁漾还说着放心,但是注意到了她轻轻地抿着唇,明白还是尴尬的。深深地吸了口气,赶在杜仲她们还在安置马凳的功夫,阿九冲着宁漾狡黠一笑:“姐姐放轻松些,今日咱们见得都是女眷!” “林姑娘,咱们到了!” 随着阿九话音落下,杜仲的声音便在车外响起。虽然如今的身份是阿九高于宁漾许多的,但是因为远来是客且宁漾年纪也比阿九大了两岁,是以,杜仲还是先行招呼着宁漾,而后便往后退了两步,将马车跟前的位置给云秀桃林让了出来。 “是陆姑娘!” 待到宁漾下得马车去,阿九这才在杜仲杜若的搀扶之下下了马车。只是才下了车,就听得耳边有一阵惊呼。听着语气,似乎是认得自己的,阿九顺势循声望去,见是一个脸生的姑娘正朝着自己这边殷勤致意。微微愣了一下,而后阿九就冲着她颔首,微微屈膝还礼,而后便收回了目光意欲和宁漾一道进去。 只是才刚刚交代了杜若带着桃林一起去侧门递名帖,随即便有一早候在了外头的抬轿婆子们迎了上来。正想说些什么,便听得方才惊呼的女子声音再度响起:“听说陆姑娘与信王殿下的婚事暂缓了,这可是一件好事儿呢!”阿九知晓,果然是因了这个,抬手示意婆子们等上一会儿,而后阿九便转身看着婷婷袅袅的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姑娘温柔地笑笑:“不知姑娘是哪一家的?婚事暂缓这事儿好不好的嘉琰倒是无谓的,不知姑娘因何觉得乃是好事儿一桩?” 自己曾经在乾丰殿前表明心迹,虽然是发生在宫里的事情,但是传了出来也实属正常。这小姑娘一脸欣喜,阿九面上笑意更甚:“可是姑娘也对信王殿下有意?” “父亲说亲王们大婚之后就要就藩,好心提醒陆姑娘怎的这样大反应?” 风姿 若说方才阿九只当那陌生姑娘所言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嘲讽自己不懂矜持,还带了几分戏谑之态调侃回去的话,那么就藩二字一出口,阿九神色瞬间变得凝重了起来。 虽然那样的语气不可能真的便如她所说好意提醒,但是阿九还是略过了话里话外的艳羡与不甘,只当她是真的好意提醒一般。正了神色,软了态度,阿九方才还带了几分疏离的态度瞬间软和了多,看着那姑娘带了几分赌气的娇气,阿九耐下性子诱哄:“不知姑娘是谁家的,嘉琰向来少有机会参加这般聚会,倒是少了结识各家闺秀的契机。” 这小姑娘全然不是阿九会喜欢的类型,娇气造作,做作得很,平下时候遇上这样的人,阿九都是有多远躲多远,能避则避之态。因为人贵在自知,没有自知之明之人,交往起来着实累得慌。但是少打交道并不代表阿九并不擅长应付这些人,毕竟很多经验都是吃了亏之后的结果。是以,当不得不面对时,阿九也不会应对无措。 倒是宁漾,见到阿九竟然如此轻松地接下了那小家子气到了骨子里的矫揉造作之态,心中不免为之一惊。阿九不喜欢这样的人,宁漾自问不曾错看,但是这样自如的态度,半点不耐不喜不悦都不曾显现,明明是她在哄着旁人,反倒是给了人可亲之机,倒也是个妙人儿。 果然,方才还存了心思好好奚落一番阿九的小姑娘,对上阿九温柔含笑的唇与亲切真挚的眼,便有一股从心底油然而生的愧疚之感。这样好的人,自己怎能伤害她,有怎么忍心伤害她?看着阿九又是微笑,小姑娘这才回神,原来自己竟然呆在了当场。恼羞成怒,几乎是当下本能的反应。正欲对着罪魁发作,迎头对上阿九包容温和的笑,陡然升起的怒意,又在这一刻瞬间消散。便如一记重拳落在了绵软无力的棉花堆里一般,软绵绵轻飘飘的没有力气。 泄了气的小姑娘,神情见多了几分羞愧,为自己的冲动易怒。尽管她甚至连脾气都还未曾发泄出去,但是她也相信,阿九将自己的心理都看在了眼中,哪怕还什么都没有做呢!终究是动了念,且还被人抓了个正着,这甚至是比当众发作,事后悔不当初还要叫人羞愧。 “我们一同进去吧!”见那小姑娘只是反复抬头低头,不敢与自己对视,也涨红了脸不知如何开口。阿九知晓,这是害羞了!想着今日宾客盈门,季府众人也都还有要事在身,左右自己已经记住了这小姑娘的脸,一会儿进去再逮着她细问。是以,阿九笑着摇了摇头,而后就放过了故作东张西望的小丫头,笑着说道:“后面还有宾客,可不能就这么堵在门上。” 直到阿九与宁漾一前一后地上了轿,抬轿的婆子们的身影早已经消失在了门内,小姑娘还是呆呆愣愣地发呆。直到有相熟的小姐妹上前提醒,这才知晓自己走了神。一时间,更是羞得满脸通红。从不曾想过。那个处于小姐妹口中的不要脸的骚浪蹄子,竟是那样的从容温和。想到自己曾经的附和,与得知她竟敢在人前表白男子的不要脸之举时的义愤填膺,更是羞惭不已。 有些人注定是不一样的,天生就该被人们景仰。在这么个小姑娘眼中,阿九诚然便是那被仰望的存在。是以,面对小姐妹们对自己勇敢上前的夸赞,突然就提不起兴致。怏怏地低了头,第一次开始反思自己的举动到底是不是真的算对。 自然,身后的事情阿九无从知晓,人永远都只能关注自身。但是到底上轿的时候,阿九还是低声吩咐了杜仲,拐弯之时打量一番那丫头的反应。毕竟,自己这么多年学来的礼仪,因为出了宫便不好再表现自己与寻常闺秀之间的不同,是以阿九总是尽力规避这自小根植的礼仪。 阿九知晓时人好美姿容,容好理解,便是一张姣好的脸,而姿,便是独属于一个人的风姿了。素来,姿容仪态都是世家大族的专属,因为那么多代的传承,早已经融于骨血。是以,哪怕再不学无术的世家子,出来也比旁人出众,哪怕是换下了美衣华服。阿九的礼仪,大到朝拜皇帝,小到行动走路,都是杨妈妈与铃娘一手教导出来的。阿九平素也不爱出现在各种闺秀小宴之上,为的不过是叫自己少受些累来尽力隐藏自己的不同。毕竟宫礼的华美雍容,世家古礼的古朴繁复,一旦彰显,便叫人自惭形秽于无形。 但是今日,阿九却是在那姑娘一切都写在了脸上之后,了然一笑,而后便在离开的当下刻意展示了一番自己与寻常闺秀之间的区别。是以,下得轿来,阿九第一时间就看向了杜仲,见她先是轻轻地笑了一下,而后便凑到了耳边低声说了身后的情景。果然,不出所料,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不过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小姑娘,走两步路就将其震住了。如此,便无需操心了,只等她自己找上来。 “没想到你礼仪倒学得好!”只是从小轿之上下来,宁漾的声音随之而来。看她眸中有掩不去的赞赏,阿九弯唇正想说些什么,宁漾却是冲着阿九轻轻摆手,笑道:“别说那些个假惺惺的推托之词,我瞧着已经是极好了。若要谦虚,那便是假了。倒是你,那样的人有无数种方法处理,最简单的方法便是当面羞辱回去,哪里值得人用心用脑设计?” 阿九无奈地笑了笑,知晓这是属于身居高位之人的惯常做法。自己对那姑娘,但只看她穿着打扮,便能知晓其父品级不高,是以自己之于她而言,的确是居于高位的。但是,除却阿九自己的私心,关于就藩之事总还是想要了解更多的除外,也还是心存怜悯:“我也只是运气比她好些,有人教养有人看顾有人保护,所以不必汲汲营营不必沾染了那些局气。” 脾气 错开双目,阿九抬了头望着澄净天空:“她们不过是没有这份运气,所以注定要与俗气为伍。蝇营狗苟谁也不喜,但是有些人,注定不能如你我一般自如。谁会想要沾染了俗字呢,都在尽最大的努力远离这个字。但是,谁又能真的远离呢?” 有些许伤感了,知晓宁漾很难对这些人感同身受,毕竟生来不同。阿九心想,若是自己生来便与常人一般,或许也不会有这些感受。是以,见宁漾面上几分好奇几分疑惑,阿九不由继续解释着:“远的不说,就说你我,都有许多不同。你能够随心随性,我便不能,因为我们生而不同。但是我想,你这样的人,定也是有自己的烦恼的,也会被现实困住难以自由,如此世间人谁也做不到出尘。纵然是最为出世的嵇氏呢!都免不了为现实所困。” 诸如阿九这样的感慨,还是宁漾头次听说。但是,的确新奇之中也透着道理,是啊,这世间便没有人是无忧无虑的,除了初生的孩子。但是转念一想,初生的孩子吃不饱奶水都还饿得哭呢!可见,也是烦恼的。 阿九的意思,宁漾一开始还大为不解,直到听到了最后,宁漾思忖了片刻,而后才品出阿九那股子发自内心的悲悯。对世间万物都报以宽宏,葆有最高程度的理解。高于自身所在不怨怼不愤懑不羡慕,低于自身的也不打压不排斥不鄙视。如此境界,宁漾自问自己尚且做不到,且可能一直都做不到,但是却也值得钦佩。 难怪当时隔着人群的羞辱,她也只是淡然地一笑而过,并不放在心上。但是如此,与怯懦又有何不同?即便宁漾明白其中区别在于内心是否平静,但是在外人看来,至少在不甚聪明的人看来,内心平静与胆小怕事也没什么太大的不同。如此秉性,聪明人看到了自然会秦之敬之,但是这世间,总还是蠢人更多一些的。 突然,宁漾的神情就变得古怪了起来,更加对阿九的说法深以为然。因为自己此时此刻所思所想,无一不是俗不可耐的。人活于世,需要取悦的永远都只有自己,希望旁人对自己的看法好些固然不错,但是若是因为外人的眼光便委屈了自己,那才是最没意思的人生。是以,阿九可以在有必要的时候稍作展示,非不得已而是甘心情愿,非必要则推掉一切邀约,不想去表现什么就直接避开那些不喜欢的。 收放自如来去自由,虽然不至于任何时刻任何场合都如此,但是在她的阶层,已经是到了顶。轻轻地叹了口气,跟着前头引路的丫头,宁漾沉默了许久才低笑:“可见我还是不如你通透的,虽然并不认同你悲悯万物的态度,但是如我那般睚眦必报也是落了下乘。到底动了怒火,便是输了。” “哪里来的输和赢,只是一时感慨。”阿九明白宁漾的意思,到底还记得是上门贺生的,是以收了情绪朝着宁漾狡黠一笑:“不说这些了,一会儿见了季夫人,你定然喜欢她。是最对你性子的那一种,霁月光风一般的姑娘。” 就这么与宁漾介绍了一路自己所了解的胡玉人,尽可能不提及七夕夜里的事儿,也刻意规避了胡玉人之母乃是谢氏旁支的身份。倒也不是存心隐瞒,只是若不必提及氏族,那便不提。阮様,到底是有些不对。阿九轻轻地叹了口气,因为宁漾的反应阿九事后越想越是后怕,是以特地告诉了祖母,去排查了七夕夜里阮様的动静。 这一查,只查出了阮様当夜失魂落魄地跟了乐遥一路,而后便再没有相关的消息。乍一看似乎干净得很,但是却是经不起推敲。若不是做了什么事情,一个大活人,何至于前一刻还有迹可循,然后便消弭于无形。这不正常,不止是阿九这么想,陆老夫人也是如此,然而凭空论调终究做不得数,需要证据。 不管能不能与氏族抗衡,是非对错世间总有公理。更何况如若当真是阮様,男未婚女未嫁的,一切皆有可能。虽然,本质上算不得什么好事儿,但是终究也不能算是坏事。陆老夫人当然不会想着撮合这一桩婚事,毕竟以陆老夫人的眼光来看,能够做出这种混账事儿的实在不是什么良配。 但是难保将来不会出岔子,哪怕再如何小心,终究也算是一个把柄握在了旁人手中。偏偏,不论是宁漾本人还是阿九,一个存心隐瞒其家人,另一个则帮着做帮凶。本来不该陆家操心的事儿,因此到底也得多操几分心。若是有个万一,将来也好厘清这其中的责任。是以,陆老夫人其实一刻也不曾停过追查,关于七夕夜里宁漾所经受的这一切的真相。 而问题,偏生就出在这证据之上。 陆老夫人是相信雁过留痕的,不论清理的多么的赶紧,只要做过就势必会留下印记。而陆家要做的,就是找到这留下的印记,而后交给阮氏和广阳郡王府的手里,也算是了了陆家的隐瞒之责。但是追查下去,没有可查的证据便也罢了,但是查到的是别人刻意要给人看的,这便不对得很了。 七夕夜里阮様的行踪,在乐遥梅倾归家之前,他伤心落魄地跟了几条街落过几次泪都清晰可查,但是乐遥回了侍郎府之后,关于阮様便行踪成谜,这前后反差如此之大,很难那一夜阮様当真干净。 然而,就是没有证据。所以,当一切都指向阮様,但是却因为一切都干干净净无从追查,陆家人也只能尽力避免提及。至少,在寻到证据之前,任何关于氏族的事情,都将其忽略。哪怕在季府,无论如何也不会碰上氏族的人。 “陆嘉琰,你可算是来了!” 阿九与宁漾,双双抬头应声而望,如此不客气的语气宁漾心想看来身边这丫头着实不甚讨喜。然而嘉琰却是抬头笑:“玉人姐姐如今都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怎么还是不改往日脾性的!” 祝福 百日宴的主角,终归只是孩子,虽然这样的宴会之上,觥筹交错你来我往的都是大人的应酬。但是,于主家而言,还是对自家孩子未来最美好的希冀。其实对于孩子,阿九心底是存了一丝怜惜的情愫的,或是因为自己刚刚出生就是成年人的思维模式,又或是襁褓之中的种种无奈,身不由己历久弥新。阿九每每看到行动不能自主的孩子,眉眼间就多了不忍之色。 其实是没有必要的,阿九也明白,毕竟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曾是个成人,他们或是不会体会到那半点不由人的绝望。但是很多时候,人们的感动或是怜悯,本也不是基于对方真实处境,只在于此间自己眼前所见心中所感。所以,玉人迎了上来,自然而然地寒暄过后,也坐下来逗弄了孩子一番,将随身专程带给孩子的金豆手环套在了孩子的腕上,而后便专注于宁漾与玉人的感应之上。 阿九猜的不错,这两个人才初次见面,话都还没说上几句,两人就有了些惺惺相惜之感。不论是胡玉人还是宁漾,阿九的了解实在算不得多,是以两人能不能如自己所想的投缘,其实也不确定。好在,阿九的猜测还算不错,两人相视一笑,就有许多阿九不明白的光波流转。 流光溢彩的眸子,闪烁着的是对彼此的欣赏,因何初见就知,阿九不明白。只将其当作同类之间的独特感应。是以,发现没有自己什么事儿,阿九自然也就乐得躲在一边,一双眼睛总还是在一众宾客身上或驻足或游弋。 胡玉人自然也无暇照顾阿九许久的,毕竟今儿个作为主家,她可没有资格窝在一边儿只跟着故人叙话。哪怕结识了新的朋友,且格外的投缘。身边的丫头又来催了几次,玉人终是有些抱歉地笑了笑,先与宁漾说些照顾不周,又极力建议多留一会儿不可早早地离开。 直到宁漾笑着点头之后,玉人这才看了一圈,找到阿九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正盯着一种闺秀颔首,唇角一勾,而后少不得笑着谑了几句,这才跟着身边面色焦急的丫头走了。是以,看着胡玉人如今宛如穿花蝴蝶一般的忙里忙外,恍惚间,阿九便又想起了当年那个待字闺中骄矜的少女。姑娘家,总是清闲的,招待宾客的事情不必她们操心,只一心想着玩乐即可。胡玉人素来不爱搭理不感兴趣之人,这个是全苏州都知道的。但是如今,阿九望着胡玉人忙碌的身影,心中已是感慨万千。 再如何娇养大的姑娘,一旦嫁作人妇,即便还是与众不同,但是却也渐渐地软和了下来。玉人是紧绷的,因为自小都是鹤立鸡群一般的存在,是以,周边的人多是巴结奉承,少有真心结交。她不喜欢这些,所以,那时候的她对外总是极尽骄傲,因为那些谄媚讨好、奴颜婢膝的模样,少了挺胸抬头的底气,难免会叫人心生失望。用自己的骄傲,将那些谄媚之辈逼退,好过一一应对。哪怕冷傲之名,对于女子来说实在算不上好名儿。但是寻常人才会在声名与舒服之间过分在意了虚名。对于本就众星拱月一般的存在,以最舒服的方式面对这个世界,才是最为在意的。 但是那些,终究也都是过去的玉人了。尽管如今的玉人内里还是没什么变化,但是今日一见,阿九知晓她也懂得掩盖自己的内心了。这算不算进步,阿九自不知晓,只是明白玉人并非被迫。或许,拥有选择的权利,才是最令人向往的。如今的玉人,或许表面上比少时更有了温度,但是唇角笑容的弧度,还是一如当年。 阿九摇头笑笑,玉人变了但是玉人也没有变,岁月使人温柔使人包容,现实叫人沧桑叫人弯了脊梁。玉人经历了岁月也融于现实,与少时大有不同但是又无处不同。胡玉人到底还是胡玉人,曾经的所有她不曾丢弃,如今所有也非强加于身。 感慨着玉人,阿九忽的就有些感动。出嫁前身份高贵,至少在庶族的圈子里,胡玉人的出身高不可攀。但是嫁作人妇,居然也会如大多数人一样料理家事,与曾经她绝对不屑与之对话之人也能相谈甚欢。 相谈甚欢?啊,也算不上。阿九看着玉人刚才还带着暖意的笑脸,在一陌生女子几句话后就冷了的脸色,陡然间,阿九才意识到自己此刻置身何处。这可是京兆尹府啊,哪怕是如今已为人母的玉人柔和了不少,但是照旧还是被人讨好奉承的主儿。 毕竟京兆尹大人季云康也可算是年少有为,今年才刚过了而立之年,就已经升到了京兆尹,成了如今大历朝中最年轻的三品大员。尤其还是从无到有从低微到高位,从一个起于微末如今身居高位的朝堂明星,满打满算也只十四年的时间。 仔细想想似乎也不奇怪,在嘉瑜嘉瑾之前两科,御笔亲点的探花郎,也合该有这般成绩。想到了季云康的履历,阿九突然想起季云康之名,在自己的视角绝非因为玉人夫君才有所耳闻。只是阿九从未想过,也想不到,当年大哥难掩憧憬地感慨行文刀劈斧凿一般霸气,开了大开大合之文风,端的是恨不能相见的季云康,居然是玉人夫君。 巧吗?其实也不尽然,甚至还有些牵强附会之嫌。毕竟与自己,总是没有什么关系的。只是脑中突然思及此事,明白了现实或许在玉人面前也失去了威力。有这样的人护着,合该玉人一生骄纵。 “宾客应是都到得差不多了,咱们也过去吧!”宁漾不知因何如阿九一般沉默,直到陆陆续续的耳边喧嚣之声此起彼伏,引宾客进门的仆妇也日渐稀少,宁漾这才笑道:“百日可是大事儿,要长命百岁呢,可想好话儿了?” 阿九自然明白,时人对百日的看重。毕竟小儿难养,过了最难的一百天,往后便好了。是以,阿九扭头看着宁漾,笑:“就是健康平安。” 捉弄 百日祝福仪式过后,便要开宴了。男女宾客不同席,自然而然地宴会厅也分置在了内外院。各家姑娘夫人太太各自循着提前设好的位次坐下,彼此招呼寒暄。毕竟宾客众多,许多相熟的此前或是没有机会沟通交流,也趁着这会儿抓紧时间问好。此时此刻,整个宴会厅甚是热闹。 阿九与宁漾,算得是生面孔,且两个人只是自顾自地说着话,似乎完全没有与外人交流的欲望。因为两个人你来我往,外人根本就插不进去,两个人之间倒也于开放之中做到了封闭。身边有人认出了阿九,毕竟凭着陆家的名气与阿九此前的事迹,一次亮相就足以引起众人的注意。更不必说进门之前的那刻意长相仪态,本就引人注目。兼之身边还有一个与在场的闺秀们气场完全不同的宁漾,很难不被注意。 只是两个人之间默契只在于彼此之间,莫说是两人连个眼神都不给到别人使得人们不少意思上前打扰,即便脸皮厚些的有心询问也未得到回应,周边的人也都各自歇下了与之攀谈的想法。毕竟不上前的确错失了一次与太傅府江南总督府扯上关系的机会,但是上前去被人一个点头微笑便敷衍了回来,显然是更加丢人的。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人,有人能舍得下脸热脸贴上,但是却无人愿意舍下脸面却得不到回应的结果。 阿九宁漾的态度明摆着,根本就不稀得搭理除了她们彼此之外的人。自然而然,不论是谁,蠢蠢欲动的也好,当真歇了心思也罢,在场之人都明白即便再如何谄媚都不可能打进陆家姑娘与她身边那神秘姑娘的圈子,是以,也就无人凑上前去扰人清静。 “这下便不必操心这些人了,是不是更加省力?”宁漾看着阿九浅浅地出了口气,知晓她这是接受了自己的建议。适时环顾了一圈各家闺秀,虽然各怀心事,但是到底也不再是一双双眼睛时不时地看过来。少了这些不相干的关注,感受到阿九也随之轻松了许多,宁漾浅笑:“人呢,当真没必要勉强自己,适当的强硬适度的拒绝,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情。” 难得见宁漾如此开怀的一面,看来出门散心的计划的确不曾出错。阿九心底暗自高兴,自然也不忘顺着宁漾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尽量不做停留,如此就不会与人对视。快速地过了一圈,而后阿九便低下头偷笑:“你往常用这个法子,躲了多少清闲?” “那倒是不用!”一阵愉悦的笑意从喉间漏出,宁漾眉眼瞬间放松,盛满了自信与骄傲:“我们的聚会上,没有刻意讨好的,所以不用。” 阿九甚至还未来得及羡慕,注意力便被后背传来的一阵湿意转移。第一时间,阿九的关注点在自己的身上,见只是沾了凉茶,虽然水渍明显,但是到底不曾伤到自己。阿九这才低头看着已经跪在了自己面前瑟瑟发抖的丫头,还有一些不解。怎么抖得这样的厉害呢?自己也不吓人啊!正欲出口安慰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了一声刺耳的讥笑。顺着声音的方向,阿九捕捉到了一张得意又刻薄的脸。 “没事儿,起来罢!”阿九盯着那笑得得意的女子停了片刻,见她从得意到心虚再到不屑,阿九知晓训练有素的丫头是被人算计了。小小的丫头哪里值当旁人如此算计,不过是因为自己的原因罢了!阿九明白了缘由,便收回了目光,而后便看着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丫头,笑得温和:“无事,不过是些凉茶,也没伤着,无须担心,带我去换件衣裳吧!” 阿九的温和,将原本怕得要死的小丫头惊住了。惊讶抬头,却是对上了一双温柔含笑的眼,瞬间便要点头。只是余光注意到了旁边一张怒不可遏的粉面,原本要点头的动作瞬时僵住,立刻又忙着磕头认错。阿九疑惑,顺着那丫头的动作,偏头看去,却是杜若柳眉倒立的生气模样。缓缓地摇头,阿九冲着杜若笑道:“杜若你去找玉人姐姐借一件衣裳,虽然天气还不冷,但是这么湿哒哒的还是不太舒服。” 宁漾冲着宴会厅门口微微颔首,随即轻轻地推了一把杜若,笑:“快去吧!不是说阿九身子不好吗?着了凉可不好。”阿九都能看得出来的事情,宁漾自然也不曾错过。只是宁漾并非冲动易怒之人,明白今日场合不适合发作。毕竟是孩子的百日宴呢,总不能出了风波岔子才好。更何况,显然阿九看着那暗中使诈之人的眸子,心底必然也有了主意。 阿九问清楚了客房所在,对着宁漾低声说道:“我先去处理一下,羡水姐姐一会儿告诉杜若直接将衣服给我送过去即可。” 毕竟当下就要开宴了,一个萝卜一个坑,每一个位置上的人都有自己的责任在身,也不好叫专程伺候上菜的丫头送自己。毕竟都是提前定好的程序,不好随意。阿九的话后,宁漾自然地点头,看着杜仲笑着说道:“照顾好你们姑娘,小心防备着些,那些个不怀好意的坏心肠之人太多了。” 见宁漾并未提出陪自己一起,阿九立刻松了口气,冲着宁漾感激笑笑。随即起身,站直了身子的瞬间,眸子在方才那姑娘身上停了许久,就在她尴尬不已就要坐不住说些什么的时候,赶在她说出些什么之前,阿九嗤笑了一下,随即便收回了目光:“羡水姐姐放心,不止是杜仲需要防备着,我也记着呢!” “姑娘现在有些过于好说话了!”直到走出了宴会厅,冲着杨柳深处净室的方向,杜仲这才表露不满:“知晓姑娘是不想在季二姑娘的百日宴上添上不好的一笔,但是姑娘也不该就那么轻轻放过。本来那朱家姑娘在帝京的名声就不太好......” 朱家姑娘?阿九闻言轻轻地皱了眉,随即看着杜仲低声说道:“张选侍家里的那个表妹?” 贿赂 杜仲轻轻地点头,见阿九还是没什么印象,不由出口解释道:“上回在阮氏,诸般讨好的便是她,姑娘再想想,是不是还有印象?”阿九倒是记得这身份,就是脸,着实有些对不上号。毕竟回家之后参加的聚会虽然也不少,但是的确比之各家闺秀少了许多,自然而然的,与众人也不相熟。但是杜仲一提及朱家姑娘,阿九率先便想到了其名号。 是以,此刻杜仲又描述了细节,阿九这才困惑着点了点头,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上回,她不长这样啊!说起朱家姑娘,只能想到张选侍那表妹朱倩云,但是我记得她的呀,分明是一张心形脸。虽然算不得十分的好看,但是到底也算得清秀,怎么今儿个看着如此面目可憎不说,还换了张陌生的面庞,最关键的是,杜仲你居然还认得出来!” 杜仲闻言有些无奈地吐了口气,而后看着阿九低声说道:“我的好姑娘啊,那样浓重的妆容,您,看不出来的啊!这脸上的粉跟糊墙一般,肤色都能转变,脸型自然也可以随意修饰的。虽然乍眼看去奴婢也瞧不出来这一张浓妆艳抹的脸与上回的清秀可人儿的关系,但是奴婢之所以能认得出来,也是因为方才朱姑娘又给奴婢与杜若塞礼物之时自报身份了。” 说话间,杜仲就摸出了一支素银耳环,笑得一脸促狭:“也难为朱姑娘了,要贿赂人,居然这样的东西也拿得出手。”杜仲平时鲜少露出如此神情,也从不收旁人的贿赂,毕竟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句话深深地烙印在了她们每一个人的内心深处。是以,除非阿九点头,旁人送上来的东西,不论多么的贵重,都是眼也不眨地拒绝。 然而,这么多年了,虽然在宫里都只有她们给旁人塞东西的时候,但是一旦出宫回家,托她们办事儿的就尤其多。是以,这么些年,杨妈妈铃娘自不必说,无人会选择这样两个绝对忠于阿九的人触霉头。但是杜仲杜若白术并着出嫁的白芷,却是因为年轻或是在旁人眼中好说话又或是心志不坚的缘故,不少的人都选中了她们做突破口。 自然那些人捧着各种目的前来,也见识了小丫头们的绝对忠诚。不信邪的见识了杜仲她们的心性,而杜仲她们也因之成了那见过了不少好东西的主儿。从不收人好处授人以柄的杜仲杜若,到底还是在朱倩云神秘兮兮地凑上来,而后矫揉地送出了两对耳环破了功。杜若当即便是忍不住地嗤笑,而杜仲也只是看着手里的耳环脸上露出了谜一般的笑容。 不曾被退回,因为不论杜仲还是杜若,都未曾想过,居然有人拿着这种东西就干托人办事儿。这耳环,都莫要她们这些做下人的瞧不上了,即便是平民百姓家中刚刚能带耳环的五岁幼女,也不会将这种东西当一回事儿的。就是最素净最寻常最便宜的物件儿,在银楼里,这加在一起不过三钱的素银耳环,根本就是作为进店赠品相送的存在。 是以,从未有收贿行为的杜仲杜若,即便没有说话,但是却都默契地收下了。原因无他,不过是觉得稀奇好笑,想带着回头做一乐。 阿九看了一眼杜仲掌心那说得好听乃是小巧,不好了便是可怜巴巴的耳环,轻轻地叹了口气:“这样的东西,你们攒了多少盒了?”因为并不贵重,哪怕是杜仲杜若收下了,阿九也不在意,只是笑笑说道:“既收了人家的礼,你却不帮人家办事儿,可见你们也是无赖的。” “姑娘可不能这么说,朱姑娘求的事儿,奴婢可没误。”杜仲闻言便笑,看着已经走到了净房跟前,杜若人还未到,杜仲不由看着阿九笑道:“朱姑娘只是说要奴婢们在姑娘跟前多多提及她,好让姑娘能够记得。姑娘您看,奴婢是不是也算是拿人钱财忠人之事了?” 阿九笑着进了净房,并不直接回答杜仲的话,只是快步朝着屋里的镜子走去。背转过身,对镜观察自己的衣裳,看着果然沾染了一团褐色,不由得轻轻地叹了口气。这一身衣裳是母亲亲手做的,从杭州送到了帝京,不曾想第一次穿便污了,阿九心头总是止不住的心疼。 “姑娘放心,咱们将衣裳换下来,回头送到纤巧阁去,看看她们有没有法子。” 杜仲捕捉到了阿九眉间的心疼,也明白因为什么。虽然方才在宴会厅里,自家姑娘半点怒气都没有,甚至还能温声细语地安慰那怕得不行的丫头,但是这却也不代表她不心疼这来自夫人亲手所制的衣裳被沾染了杂色。是以,杜若的怒气绝非凭空产生,只是杜仲也明白此情此景发作不得,因为无论如何,终归是季府的丫头污了衣裳,即便是朱倩云绊了那丫头。 自家姑娘不肯给主家添麻烦,但是的确也把衣裳毁了,背过人,难免还是心疼。杜仲想着纤巧阁大历第一绣庄的名头,不由笑着宽慰阿九:“纤巧阁的人最会处理这个,姑娘不必发愁。” 因为杜若人还未到,是以,阿九便也只是叹了口气,而后便动手将身上的外裳脱下,无奈地点着头:“只能如此了,可惜了如今还穿着夏日衣裳,单薄得很,我这一下就被浇得透透的,若在家中必然是要全换个干净的,偏生只身在外,只能跟玉人姐姐先借些衣裙换上。” 阿九喜洁,身边的人都知道。虽然明白只是些茶水,但是阿九心里还是会不太舒服。是以,听着阿九低声抱怨的杜仲,稍加思索了片刻,而后眸子便在净房里环视了一圈,随即又开始检查门窗。见一切都好,杜仲这才将目光转回到了阿九身上,看着没了外裳的襦裙也湿透了,立刻取了巾帕上前擦拭:“可是肚兜也湿了?姑娘暂且忍耐一下,回了家再换下亦可。” 玉人居 杜仲想为自己擦干,阿九明白,只是那种私密的地方,哪怕是从小照顾自己,和自己一起长大的,但是终究不同。阿九也想着自己好好地擦拭一番,是以,先冲着杜仲摇了摇头,而后低声说道:“我自己来,杜仲你去门口守着。” 阿九没有说出自己内心的别扭,只是选取了最为关注的隐私问题。果然,经此提醒,杜仲也立刻点头,将自己手中的帕子交给了阿九,随后便立刻小心翼翼地开了门守在了门边。毕竟光只是检查门窗只能确定当下是安全的,万一来个人呢?届时推门进来,那可就是...... 因为杜若还没到,阿九正好便有了机会好好地清理一番。杜仲候在了门外,阿九也就从容了许多,快速地解了襦裙,随即便低下头开始擦拭后背的茶水与前胸的汗水。只是埋头专心清理自己的阿九,此时此刻并未注意到梁上正有一双锋利而深邃的眼睛牢牢地盯向自己目不转睛。 “姑娘,奴婢带来了衣裳。”就在阿九苦恼于是不是要将湿了的襦裙再度穿上的时候,毕竟擦干身体也无需太久。传来了敲门声,而后便是杜若刻意压低了的声音:“季夫人细细地问了情况,还专门拿给了奴婢新做的贴身小衣。” 虽然隔着一道门说这些着实有些奇怪,但是听闻内衣也有得换的当下,阿九还是舒服了许多。将纠结间拿在手中的襦裙放在了一边,人也朝着门口走去,阿九这才站在了门后轻声说道:“杜仲还是在外面守着,杜若进来吧!” 无声又迅速地换好了衣裳,因为都是胡玉人的尺寸,多多少少穿上身都不如自己的衣裳舒服。但是能穿上干净干爽的衣裳已经格外地舒服了,倒也没有必要再挑三拣四。杜若看了看一身鹅黄的阿九,娇娇嫩嫩的颜色衬得阿九越发的水嫩,不免也是惊叹:“姑娘平日不爱穿轻俏的颜色,如今看着却是极好。姑娘皮肤白,穿什么都好看,也不知姑娘因何不爱粉嫩的衣裳,奴婢瞧着往后可以多做尝试。” 杜若在这边感慨,杜仲却也在感慨声中进到净房中来。先是从旁边放置的阔大水缸之中取了水,而后才笑着说道:“杜若你先伺候姑娘再洗洗手吧,我帮着姑娘将衣裳都收起来。” 阿九自然是点头称是,毕竟还是得早些将这净房收拾干净了,免得有旁人过来。虽然当下自己已经穿戴整齐了,无须担心人前失礼,但是叫人看了贴身的衣裳也尴尬得很。更何况自己方才还擦了身上的汗,想来不止是自己的手要洗,连杜仲的帕子也需要浣洗的。笑着摇摇头,阿九低声吩咐:“洗手就不必伺候了,杜仲的帕子还在一旁呢,看看怎么处理才好。” 女儿家的东西,都是要好生收起来的,以免落到了外人手里难免生事。纵然只是一方巾帕,也不可随意处置。是以,阿九话音落下,杜若便转眸看着正在整理衣裙的杜仲,低声说道:“是姑娘擦过身体的帕子,不如就跟衣裳一起收着吧!” “季夫人说,姑娘想必也不是十分地想回宴席之上,所以换完了衣裳直接去季夫人院中即可。”待到一切都处理好,阿九前脚踏出了净室的门,后脚便听到杜若说道:“说是要将朱姑娘与那小丫头都请过去,给您讨个公道。姑娘您看看,要过去吗?” 阿九原本是有自己的打算的,关于那朱姑娘。但是玉人如此照拂,阿九也不好推拒,更何况客随主便,都安排好了也无从拒绝。更何况,若是自己记得不错的话,方才进门之时,那傻姑娘背后,也有这朱倩云的身影。看来,是个满肚子坏水儿的了。如此,也不必用自己那种给她留足了脸面的法子了,阿九点头笑:“既是如此,杜若带我去玉人姐姐那边,杜仲你去将衣裳放到咱们家的马车上。” 一切交代完毕,三人自然而然地兵分两路离开。待到这边独剩下杨柳依依,这才有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形翩然落下。望着阿九离开的方向,看了许久,随后才尾随着向西而去的杜仲而去。 阿九自是不知道身后发生的事情,只是一路跟着杜若有说有笑,关于往后衣裳的颜色,关于玉人可能会做的事情,关于那一对耳环的嬉笑。说笑间,杜若便带着阿九到了玉人所在的院子跟前,阿九习惯性地仰头看院子两边的题字,只是目光却是在看到了狂放不羁的玉人居三个字后,笑了开来。 胡玉人的字迹,阿九是认得的,毕竟当年虽然最后到底是没有去她祖父的寿辰,但是她亲自下的帖子阿九还是收到了的。那时候的帖子与这一回的请柬,字迹如出一辙,写得娟秀温柔,是以,阿九能够确定这玉人居三字绝非玉人的手笔。那么会是谁呢?都不做他想,毕竟这一家的男主人,可是当年的探花郎,文风既是大开大合,可见其人性情也该是疏阔朗逸的。如此一来,如此不羁霸气的字迹,只能是那季云康了。 “姐姐果真幸福!”阿九望着头顶的牌匾,掩下心底深深的羡慕,笑着感叹:“夫妻恩爱,儿女双全......”杜若还在等着下文,阿九却没有再往下说,只是笑着说道:“玉人姐姐居然没有陪着宾客,想来孩子也离不得人。进去小心着些,听着如此安静,别惊了小姑娘歇息。” 主仆两个轻手轻脚地进了院中,果然,入目便是院内大气都不敢出的丫头仆妇小心翼翼的动作。阿九见状轻轻地挑眉,难道朱倩云已经被请来了?这气氛不对啊!毕竟给小孩儿一个安静的环境与小心谨慎如临大敌的氛围,绝不相同。 “夫人,陆姑娘来了。” 阿九跟着已经守候多时的青翼进了正堂,正欲与玉人打个招呼说说话,却是在对上了玉人松了口气的神情时愣在了当场。 “这是怎么了?” 预谋 这严阵以待的架势,颇有些山雨欲来之感。尤其是,阿九注意到玉人瞬间轻松了的模样,心中不由更加狐疑。这般表现,倒像是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且与自己相关。只是与自己相关的,不过就是宴会厅里那一起无聊的捉弄。但是这样的事情,哪里又需要如此惶惶不安。 “好在你没事儿,这样就能放心了。”见阿九还不知情况的模样,胡玉人轻轻地拍了拍胸口,而后便是格外轻松地语气,笑着解释道:“方才从外院传进来的消息,说是有那江湖强人混了进来。算着时间,正是你单独前去净房的时候,又不敢声张怕引起歹人注意,又担心你出了事儿,好在一切无虞。” 阿九其实与胡玉人并不算熟,但是这世间有许多关系,本就是来的莫名。亲密也好,疏离也罢,都有其缘法。有些关系必须好好经营才能维持,有些关系本也无需人们去费心。虽然少,但是确实也存在。而阿九与玉人,便是如此。 是以,玉人的关切,阿九愣了片刻之后便回过了神。笑着点头,阿九柔声说道:“这一路过来都顺风顺水的,没事儿。倒是玉人姐姐,让你担心了。” 虽然是这么说着,但是阿九心底到底还是有些后怕。穷凶极恶之徒啊,好在自己运气好,一路都安全,半个人影也不曾撞见。虽然如此情形在大户之中着实不算寻常,但是净房本就设于偏僻安静之处,少有人影也属正常。只是阿九无事,身后的杜若却是软了脚,想着这一路上,说不得就有人藏在暗处预备着伺机而动。好在没出事,若是有个万一,那可真是想都不敢想。 “倒也不是担心你,主要是在我家出了事儿,到时候不好跟太傅府交代。”见到阿九毫发无损,胡玉人的心也就放下了。言谈间,也就恢复了平日的利落:“在我家里出的事,不论是谁我也不好交代。所以,也不是担心你,是谁也不安心的。至于那朱家姑娘,你看看怎么处置,我都不干涉,只是把人请了过来,想来就要到了。” 玉人极为别扭地扭过了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青翼,见她也轻轻地点了一下头,知道不能再耽搁了。是以,复又转过身看向阿九:“我便不留在这里了,你自行处置,我去宴会厅拜谢宾客。” “旁人还不知晓吗?” 阿九并不在乎玉人的态度,只是惊讶于玉人的话。只是细细一想,也是,这样的事儿换做谁家也不可能闹将开来。引起不必要的恐慌还是其一,想必不敢惊扰了歹人才是更为重要的理由。然而,当真只是如此吗?阿九眉间微蹙,毕竟是京兆尹府啊,即便是江湖强人,又岂是那么容易就混得进来的? 更何况,阿九缓缓地看向胡玉人,盯着她看了半晌,才看着玉人无声说道:“是不是季府卷入了什么事儿了,玉人姐姐?季大人可是拥有调度京畿防备的权力的,如此场合,怎会叫外人混了进来,还如此慌张。” 阿九素来是不多话的,只是一想到季府虽然没有世家的私兵,但是因为季云康乃是官居三品的京兆尹,一声令下京畿地区都在他的调度之中。尽管这些都不能用于私人私事儿,且也并非随意就可以使用,但是朝廷高官本就备受瞩目,尤其又是如此热闹也混乱的场合之下,季云康必然会提前报备。 是以,如此场合都能闯入,阿九不该问的。毕竟凭着与玉人的关系,还没有到如此亲密的程度。即便阿九心中对玉人的了解并不亚于玉人对自己的了解,而阿九也相信,玉人对自己应该也是差不多的。有许多事情都没有办法出口解释,但是心底就是知晓。阿九能够这么问出口,当然除了冲动,也是源于玉人愿意与她道出府里有歹人的态度。 能够说出来这一切,是个人都会深入想想,既如此,玉人说了,自己出口询问也算不上奇怪。是以,阿九望着作势欲走的玉人,突然地开口问:“可是众皇子......” 阿九不敢再往下说,甚至都不敢指名道姓。但是话里话外,也能确定玉人听得明白。毕竟平王与东宫的局势越发的严峻,而京兆尹,恰是平王身边最得力的左膀右臂。是以,今日这样的场合,会有些动静,也不叫人意外。阿九平日鲜少关注这些朝堂夺嫡之事,但是哪怕玉人见到了自己之后一切便恢复如常,但是眼底深处的慌张却是无论如何都掩不去。 众皇子夺嫡,不对,不能算是众皇子。如今只剩下了平王与东宫相争,且局势愈演愈烈,分明就是到了剑拔弩张的程度。尤其是在先平王妃诞下皇孙,而周大姑娘成了平王继妃,平王这一派的气焰越发的高涨。宁海侯府的下场,显然是叫平王府如虎添翼了,如此一来,东宫就越发的式微。 好在,太子妃也有身孕了,虽然还不知腹中胎儿是男是女,好歹这消息一出,不至于叫东宫被彻底压倒。阿九是天然的东宫派,因为陆家早已经被绑上了东宫,是以,见到玉人慌忙就要离开的瞬间,福至心灵,阿九虽是试探却也格外笃定地说道:“是东宫的人?” 虽然这猜测有些出乎阿九的意料,毕竟东宫太子说得好听那最是仁善,若是往不好了说,便是优柔寡断妇人之仁。仁善不能算是缺点,但是成大事者不需要畏手畏脚。阿九虽然与储君也不过是远远地看过几眼的关系,但是因为陆太傅的关系,阿九还是知晓东宫做不出这样的事儿。然而凡事都有例外,仔细想想近来大事儿,阿九几乎都能断定,玉人口里的江湖客必然不止是简单的江湖游侠。 “这些与咱们都不相干,嘉琰,你莫要再说了。”只是一反方才的慌张,玉人转身看着阿九,郑重其事地说道:“只需要记得,回去之后跟陆老大人说一句,云康想跟他老人家请个安!” 漩涡 玉人淡淡地说完了这一句之后,深深地看了阿九一眼,见她面上皆是错愕,内心也是一阵黯然。原本不想将她扯进这些事儿之中的,毕竟只一眼就能看得出这个小姑娘,被陆家保护的有多好,即便这些年她其实在家人身边的时日也不长。这样的人,不该被卷进如今的夺嫡漩涡之中的,毕竟一个不小心便是粉身碎骨。 然而,玉人迅速地收回了盯着阿九的目光,脸上噙着笑,人总是要长大的。而自己,已经不再是个孩子了。不止不再是个孩子,还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自己不得不也必须要为孩子们做打算。尤其夫君还那样的诚恳,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坐视不管。是以,牵扯到了阿九,玉人的确很是抱歉,但是却也是无可奈何。人活于世,那样多的不得已,想来将来她总会体谅。 再说即便不能体谅也没有关系,反正彼此之间也没有什么交情。虽然少了这么个可能的朋友会叫玉人内心深处觉得可惜,但是从来玉人也不是一个多么在乎朋友的人,所以,没有便没有了吧!比起夫君的进退两难,比起孩子们可能的流离失所,一个不算十分亲近的朋友,舍了便舍了。 “姐姐倒叫我大吃一惊了!”眼见着玉人就要离开,阿九突然语出惊人:“本来是我抱着旁的目的过来的,不曾想,今儿个来了,原来是被姐姐给算计了。不过好奇怪,嘉琰居然,不觉得生气呢!” 阿九看着玉人顿住了的背影,心知果然是被自己猜中了。一时间,心中暗道果然。只是原来如此的感慨过后,内心深处又是一阵难过,当年那样不屑心机手段的胡玉人,如今也将这些手段耍得炉火纯青了。明明方才还在感慨,不论是岁月无情还是现实残酷,都不曾移了玉人心性。但是现下想来,到底还是变了。 只是人本来就是会变的,许多想法也都是自己先入为主的想象,并非玉人本来的表态,是以,即便误会了什么,也是自己的缘故。怪不到,旁人身上。是以,阿九愣了一阵儿过后,随即便叫住了有些落荒而逃之态的玉人,笑:“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嘉琰自然能够带回去的。只是如若季大人想见祖父,哪里需要嘉琰代为传话?同在帝京,且又都身为男子,见面原本就不难。” 玉人明白,阿九这是不信她,问她要旁的由头呢!是以,方才着急的人也将旁的事情放下,只是停下来转身看着阿九,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见面自是不难,只是夫君想要的是上门拜访,以晚辈之礼跟景仰的长辈请个安。” 这一段,玉人说的真诚,半点杂念不掺,就那么真挚地看着阿九,希望她能够接收到自己此刻内心深处的所思所想。只是有些话,是绝对不能明着说出来的,一旦出口便落人口实,玉人万不敢冒险。尤其是此时此刻的季府,当真有旁人混入,为了什么玉人尚且不知,只是听了夫君亲自进来说的话,心间尤其不安。 阿九挑了挑眉,这么含糊其辞的态度,看来隐忧不少。只是凭着玉人方才的真挚,阿九不免又细想了一回玉人之语。以晚辈礼请安,阿九品咂了许久,也未读出什么隐藏的秘密。只是便如玉人所言,请个安而已,大张旗鼓的登门拜访,也出不了什么事儿。且自己也只是传话,自己听不懂的,不代表祖父也不懂。更何况,想到下车换轿之前,那尚且还不知身份的姑娘嘴里的就藩,还是叫阿九心内有了些猜测。 的确,若是因为此事,这些话便不能摆在了明面儿上来说。如若当真如此,皇子大婚封王,成婚之后即刻就藩,往年无人提及,是以平王渐渐成势。如今坐大至此,的确也是撼动不得。但是如若当真圣上有心整顿呢?毕竟圣上一颗心都在东宫那一边,平王再如何强势,也不能与老子相争。 如若平王撑不下当真就藩,那么平王一党势必会被清算。原本还在等着那小姑娘来与自己详谈的阿九,瞬间便相信了就藩的真实性。三品大员的消息,不会出错。季云康不想被清算,但是这些年的升迁顺利,除了自身才高盖世之外,也还是有平王的扶持。毕竟相辅相成的关系,彼此互为助力。 平王一朝就藩,那么身为亲信往后的日子必然艰难。身为有理想有抱负的朝廷官员,他会有所动作也委实正常。终于在一团乱麻之中理出了些许头绪,阿九渐渐地解除了戒备。哪怕只是传一句话,阿九都担心内里有什么是自己不知道,进而为家里带去了祸事的可能。排除了这些可能,阿九自然也就淡然了许多。 看着玉人眉眼之间甚至还多了几分请求之意,阿九也顾不得再想其他,冲着玉人笑着点头:“姐姐的话我记住了,回去定会告知祖父知晓。只是我有一问,姐姐必须据实相告。” “姐姐这一回邀请我,是不是全无旧情,就只是因了此事?”毕竟阿九在帝京也已经八年,而季云康这些年从得了探花郎之后进翰林院,就一直都在皇都。纵然阿九从前都在宫里,这些官家女眷的聚会也没办法参加,但是这却不能是阿九直到今日才知胡玉人消息的理由。是以,阿九看着玉人的眸光灿烂,就像是在说什么好笑的事儿一般:“我都是接了姐姐的请柬之后,才得知原来姐姐在帝京已经过了六年。” 玉人似乎未曾料到阿九竟有如此一问,一时之间还有些愣怔。只是短暂的愣了片刻,玉人随即便恢复了往日的从容。知晓阿九不爱听假话,的确玉人也不是个爱说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的。对上阿九笑盈盈的目光,玉人异常坚定地点了头。 “身处漩涡中心的人,若非不得已,是决计不敢将无辜之人牵扯进来的。并非不愿,实乃不敢。” 纷争 这世间事风云变幻间,许多不确定都在时刻发生,是以,这世间所有人,谁都背负着独属于自己的不得已。玉人的无奈,阿九听了,也接受了。只是玉人最后那坦诚的不敢,还是叫阿九有些失落,虽然只是一瞬。 “祖父,阿九都跟您说了,这里面没有什么为难之处吧!”阿九满眼濡慕地看着陆奉卿,不再想今日午间玉人的悠悠语气,笑着说道:“玉人姐姐说起来的时候,阿九心里还犯嘀咕呢!反复地确认着玉人姐姐的意思,拆解藏于表面的隐含之意。只是阿九思来想去都找不到旁的目的,祖父您看看,阿九可是遗漏了什么?” 阿九平时鲜少在外书房里与祖父说事儿,毕竟祖父祖母一辈子恩爱白头,是以,阿九想见祖父,直接去陆老夫人那里即可。然而如今日这般,刚从京兆尹府回来,匆匆地拜别了宁漾,而后便在二门处兵分两路。宁漾自然是回到山湖居,而阿九则是前往外书房见当今的太傅。 尽管阿九语气温和,带着孩子般的天真与轻快,但是陆奉卿在听完了那一刻,脸色还是不如阿九刚进门时的轻松。毕竟这些朝政之上的事儿,本心来说,自小娇养的阿九本不该掺和其中。其实陆奉卿并非那等迂腐之人,毕竟这些年有什么大小事儿,他也都会与夫人紧密配合。外院内宅,本就是联系紧密,并肩作战。 但是作为孙女儿,尤其是自小被所有人呵护在掌心,犹如明珠一般养大的娇花,陆奉卿还是没有办法叫她卷入如今的漩涡纷争之中。然而,本心不愿又如何?到底还是有人钻了她这空子。任凭长子这些年来,对于幼女深陷宫廷的心疼,陆奉卿其实心底多少还是存了些许的庆幸。 毕竟身在皇宫固然形单影只,少不得寂寞孤独,尤其又是渐渐长成的女孩儿。但是这么多年陆家什么都不做除了不能之外,最为重要的一点,也是如此一来阿九也能避免许多心存邪念的靠近。如此,尽管置身于最为复杂黑暗的宫廷,但是因为阿九的身份并非后妃,乃是准儿媳,所以对于后宫妃嫔们来说最为复杂的魔鬼窟,却是阿九最平静最安稳也最单纯的水晶宫。 但是如今,想到越发胶着的局势,偏偏就是在这个时候,一切都失去了原本的平衡之时,被全家人护在了身后的小阿九,也终于被卷进了纷争之中。这是宿命还是巧合,陆奉卿不得而知,这一刻,心中只是悲叹。因为无论是什么,从阿九传话的这一刻开始,她与过去那个与世无争的小女孩便背道而驰了。 甚至都不敢直视阿九眸中的天真,陆奉卿艰难而快速地转过了眸,轻轻地叹了口气,而后摇头说道:“阿九做得很好,什么都不曾疏漏。阿九心思缜密,心地善良,阿九很好!” 阿九听得出来,祖父的语气格外伤感。明明是夸赞的语气,甚至还有些与有荣焉的骄傲,但是话语之间的落寞也异常的明显。阿九歪头想了想,脑中渐渐也有了个想法。看着祖父已经一年老似一年,鬓间白发愈发的明显了,阿九心底一颤,而后乖巧地走到了祖父身边,低头看着祖父的脸,笑靥如花:“祖父是担心阿九往后便要深陷这些本不该阿九操心的朝堂纷争之中了,是吗?” “祖父您别担心,阿九其实,早已经不是您们心中那个纤尘不染的阿九了!”也不知是看到了祖父的老态,还是阿九突然想要倾诉些什么。走到了陆奉卿身边,阿九做出了格外大胆的举动,伸出双手环住了祖父的脖子,像一个嗷嗷待哺的稚子一般,全心全意依偎在祖父的怀中,笑得温柔:“其实阿九知道的比祖父祖母了解的那个阿九多得多了,好多事情阿九心中都有数。只是往常觉得长辈们都喜欢天真无邪的孩子,所以,除了阿九在家人跟前的确放松了之外,也是因为不想叫长辈们为阿九担心。” 阿九因为把自己依偎到了祖父的怀中,是以此时此刻也就只能抬头仰望,看着祖父惊愕而僵硬的表情,阿九知晓自己今日举动还是过于突然了。后悔吗?阿九心底还是有些的。只是并非后悔于自己的坦言,而是如此草率。毕竟要将自己这些时日的心路历程尽数道出,阿九并不后悔。然而,总该选个合适的时机的。这么突兀地说出,着实也是被祖父的老态给刺激冲动了。 只是,话已至此,说出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哪里又有收得回来的。是以,阿九低头笑笑,而后又仰起头双眸温柔而坚定地看着陆奉卿,笑着继续:“阿九知晓祖父不习惯与孙女儿如此亲近,但是阿九可喜欢了。祖父身上的气味很好闻,能叫人安心,也能让阿九心静。方才冲动了,将自己隐藏于心的秘密都跟祖父说了,既然如此也就不能藏着掖着话说一半,阿九想着,或许祖父不该自责或是不安,因为阿九早已经身处漩涡中心了。阿九从来,都没有远离过。” “阿九?” 的确,因为男女有别,即便是血缘亲情。女大背父儿大背母,更不必说差了辈儿的祖孙。但是随着阿九的轻声述说,陆奉卿也放下了别扭,把注意力集中到了阿九的话中。尽管越往下听陆奉卿越是心惊,但是却也不曾打断阿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听了半晌,直到阿九没了声音。陆奉卿觉得奇怪,低头一看才发现怀中的阿九已经睡熟。此时此刻,方才还抵在了自己肩头的小脑袋已经滑到了胸口。 摇头失笑,陆奉卿已经多年不曾抱过孩子了,却不曾想,到了如今的年纪,居然还有孙辈在自己的怀中睡熟。只是笑声才刚刚出口,陆奉卿眉头又是一皱,面露忧色,阿九说的这些事情,的确还是头次听说,但是绝非毫无可能。 只是这么小的孩子,到底是因为什么,居然独自扛了这么久呢? 兄弟 “祖父怎么突然转性了?” 嘉玟从翰林院出来,正好便遇上了嘉琅,虽然兄弟两个如今都在帝京,但是因为嘉琅并未如哥哥们一样竟翰林院,而是另辟蹊径入职了大理寺。是以,不止是与嘉玟,其实嘉琅与家人们见面的机会都少得很。毕竟大理寺,可是处理一切棘手案件的地界儿,读了十几年的书固然有用,但是相比理论,大理寺更缺不得的还有实战经验。是以,尽管同在帝京,假期也都一致,但是因为嘉琅自有其抱负,这些年也是忙得不见人影儿。 所以,今日才刚刚走出翰林院大门,嘉玟便见到了熟悉的面孔,不免意外得紧。 上前看着明显是在等着自己的嘉琅,嘉玟不由笑道:“四弟今日是得闲儿了,不如跟哥哥一处玩?今日跟同僚约了前去清欢楼,听说里面的胡姬美艳热情,四弟要不要跟哥哥去见见世面?” 嘉玟话里满是期待,尤其是其挤眉弄眼的表情,更是叫人一看便知其打算。嘉琅见惯了兄弟们,自然也了解其秉性。并不将嘉琅的调笑放在眼中,嘉琅只是无奈地摇了头,而后看着嘉琅正义凛然:“家里的规矩,四哥都忘了?狐朋狗友一概不许交,青楼花酒一滴不可沾。更何况,今儿季大人携家眷上门拜访,四哥还要去见那美艳胡姬?” “我就说方才忽略了些什么,四弟说的季大人可是京兆尹的季大人?若是他,那祖父当真是转性了。” 嘉玟看到嘉琅微蹙的眉头便不住叹气,因为这个弟弟正经得很,自小就主意正。若不是嘉珀是个活泼开朗的,嘉玟都只当三房兄弟三个都是油盐不进的榆木疙瘩。是以,当嘉琅背出陆家规矩选段的时候,嘉玟就是一阵阵的头疼,也是阵阵后悔。难得有机会去见识一番秦楼楚馆的风光,不巧竟是遇上了古板的弟弟。偏生,人家什么都不曾说,全是自己得意过头尽数说了出口。连个怨怪的人都找不到,一时间心底也是自责又无奈。 美艳胡姬,葡萄美酒,怕是与自己无缘了。 正在这般感叹,就听到了最为关键,季大人登门,这意味着什么,都不作他想。嘉玟眼睛瞬间一亮,而后什么葡萄美酒,什么西域美人都的靠边。这可是大事儿,比起明面儿上的登门,更为严重的还是其背后的隐意。身为翰林院最出色的新人,嘉玟绝非浪荡纨绔。虽然性子比起家中其他兄弟们显得有些浪荡,但是却也只是外在表现。 内里,其实嘉玟比任何人还要敏锐。想着季云康背后的平王府,嘉玟就有些莫名的不安。毕竟陆家,不论远在江南把握一方的大伯还是如今身处中枢作为内阁重臣的父亲,即便不曾表过态,都因为祖父这个太子太傅,整个陆家都是板上钉钉的东宫党。虽然没有表态的自由,但是在嘉玟的内心深处,也是在东宫这一边的。 是以此刻听到平王心腹居然要拖家带口的到自己家,嘉玟瞬间歇了那些游戏之心,立刻正了神色看着嘉琅:“这事儿,你怎么看?” 嘉琅并未立刻回答,只是看了眼前方,示意嘉玟先跟着自己走,而后才缓缓说道:“来找四哥,也是因为此事。祖父昨晚便与我说了此事。只是当时我也疑惑,祖父没有解释,只是吩咐我今日来找四哥,再跟大理寺借几个人府外守着。” “祖父是怀疑季大人......” 嘉玟脑子顿时一亮,只是话说到一半又觉出了不对。毕竟若是担心京兆尹此次拜访有旁的打算,凭着东宫的能力,找几个训练有素的盯着,哪里需要与自己一样作为新人的四弟费心借人?是以,绝不能是防备季云康做出的盯梢举动。只是当真如此吗?毕竟季云康是出了名的平王党,祖父身为太傅与其有了关联,即便存身清白也难免因此受到了影响,信任的建立难于登天,但是瓦解有些时候却只需一瞬。 所以,会是祖父想要避开东宫,与季云康私下见面吗? 只是这样的想法才刚刚浮现,嘉玟便立刻否定了这一想法。祖父没有必要也没有动机,背过储君行事。更不要说,即便是退后一步,祖父当真生了旁的心思,凭着祖父的心计谋算手段,哪里又需要自己这些个小辈儿跑题?自己就能料理干净的事儿,没必要把自己兄弟牵扯其中。 那么又是为什么呢?嘉玟心中尤其不解,疑惑一重又一重,萦绕心间久久不能散去。自己找不到答案,嘉玟自然也将希望投注到了嘉琅身上,尽管他说了祖父什么都不曾说。但是透过其部署,总是能看出些什么的。偏偏,嘉琅又是直接经手这些吩咐的执行者,想必心底也有些猜测。 嘉玟尽管没有直接开口,但是意思嘉琅也读得分明。无声地叹了口气,本是想着立刻解释清楚不叫哥哥继续疑惑不解的嘉琅,却是在恍惚间又想到了游学那几年的经历。孤身一人他乡客,嘉琅直到离开了家才格外地思念,思念那个即便没有父母双亲的家。家中有什么,嘉琅从前不知道,但是走南闯北见识了世间万物之后,嘉琅比以前更加清楚的知道,家从来都不仅仅只有父母与孩子。 是以,看着陡然间便正经了的嘉玟,收了戏谑浪荡的嘉玟,这便是家人啊!嘉琅用力地抿了抿唇,而后一抹不觉察的笑容出现在了唇角:“祖父答应此事,也是阿九的缘故。就是阿九昨日从季府回来,说是季大人托夫人跟阿九提及此事,想来季大人怕是有些不一样的安排了。所以祖父,叫我们亲自带人守在外头,并非要防人耳目,不过是做个由头。” “祖父是想帮季大人?”见此事甚至还提及了阿九,嘉玟神色之间更是疑惑:“就因为阿九的心愿吗?阿九知道些什么,怎么她一说祖父就点了头。她胡闹,祖父怎么......” 衣裳 嘉玟竟是恼怒的,这叫嘉琅有些惊诧,毕竟家里每个人从来对阿九的态度都与旁人有些不同。怜她小小年纪就要离开父母远离亲人,疼她小小人儿事事周全料理得当。这些年阿九纵然一团天真,但是那样天真的小人儿竟是从未跟家里诉过苦,添过麻烦,谁也不会真的相信她一个人在深宫之中一切无忧。 是以,本就对阿九多有偏宠的一家人,更是觉得对她亏欠良多。即便处处打点照顾,终究宫廷深处外臣也插不进太多手。所以,一切都只能阿九独自承受。这些年来,陆家人对阿九的偏疼是一致的,尤其是几个哥哥们,感情更甚。是以此刻听闻嘉玟的语气,嘉琅尤其意外。注意到嘉玟眉眼间是掩不去的焦急不解之色,知晓也是情急之下想岔了。 缓缓地摇头,嘉琅出声解释道:“祖父自有祖父的打算,倒是与阿九无干。四哥这是怎么了,竟然将怒火投注到了阿九身上?” “也非责怪阿九,只是想不通。” 嘉玟知晓自己如此责备阿九不对,但是的确从前从不理会这些事情的祖父,如今竟如此突然地要做一件与往常风格全不相同的事情,又是在昨日单独见过了阿九之后,嘉玟很难不多想一些。其实哪怕是因为阿九转变了祖父的态度,嘉玟其实心底也没有责备,只是想到可能阿九被诱哄,进而回来跟祖父撒娇,软磨硬施之下的结果,心底就不免着急。 只是自己冲动着急,一时口不择言,虽然不曾当着阿九的面,但是说完的当下嘉玟还是后悔了。因为阿九可能不懂事儿,但是便如自己方才的抱怨一般,阿九会被哄骗,祖父不会。更何况,这帝京城中,又有几个能有哄骗阿九的交情呢?更不必说,祖父固然疼宠阿九,也会为她所有的撒娇卖痴买单,但是哪一次都与朝堂风云无关。 是以,这一次的会见,嘉玟明白是自己急切了。如此一想,本就有些后悔的心中更觉追悔莫及。嘉琅看着时不时地看向自己的嘉玟,知晓他这是有求于人的表现。嘉琅笑笑,而后柔声说道:“四哥放心,我不跟阿九说。只是季大人一家上门,咱们家如今在帝京的除了长辈便只剩下我们兄弟与阿九,所以祖父想必也是出于这方面的考量。平王那边不可不防,但是礼节也不可不顾。咱们两个交替着进去见个礼,既周全了礼数,也不至于外头的事儿无人看顾。” “杜若,季夫人就要上门,衣裳可熨烫好了?” 尽管阿九这边今天整整一天都是藏了无数心事的表现,但是再如何着急心慌,也不能自乱阵脚。阿九看着愁眉不展的杜仲,与面色焦急的杜若,尽管自己心底也不安,但是看着外头的天色已然不早了。想着昨日回来换下的衣裳,虽然胡玉人说都是新做的还未穿过的衣裳,但是阿九总也不能白拿了人家的。是以,睡到半夜醒来的阿九,还是翻箱倒柜地找出了既符合玉人年纪又符合其身份的新衣。 因为还未上过身,所以一大早看到前来伺候自己起身的铃娘,阿九笑着吩咐铃娘改衣裳。虽然不知玉人的具体尺寸,但是因为阿九穿过,所以大致还是清楚的。改过的衣裳自然是要过一次水的,好生熨烫平整。是以,因为只有一日的功夫,阿九看着天色渐晚,也是到了下朝下公的时辰了。是以,看着杜仲杜若惶惶不安的模样,阿九强收了自己心中比之塔恩还要更多一些的不安,笑道:“若不是我实在没有新做的肚兜,必然也不会少了。你们快些将衣裳取来,今儿个无论如何都要还回去的。” “姑娘放心,如今天气还热着,衣裳早已经干了收拾好了。”杜仲轻轻地叹了口气,而后抬眸看着阿九:“姑娘无需操心这个,反倒是昨日,姑娘当真不肯将这事儿告诉老夫人二夫人知道吗?换下来的衣裳不翼而飞已经是骇人听闻了,偏生还有姑娘换下来的贴身之物,这若是闹将开来,姑娘......“ 杜仲并未往下深说,但是在场人谁明白这话意味着什么。女儿家闺誉有多要紧,身为女子最为清楚。平常一件首饰一方帕子都要仔细收好,即便是不慎丢失,也要即可寻回。若是实在找不到了,也要广而告之,以免将来有人借此生事。是以阿九这一回丢了从内到外从上到下的一整套衣裳,那后果简直不敢想象。 偏偏,因为阿九昨日并未立刻回到荔香院,而靠在祖父怀中睡了过去的阿九又一觉睡到了半夜。其实如此着急的事儿,杜仲她们不是没想过立刻将阿九叫起来,只是一来陆奉卿这边交代了不可吵醒姑娘,二来也是因为有杨妈妈和铃娘在,杜仲杜若她们想着也不至于就到了必须要惊动阿九的地步。是以,当即也就去找杨妈妈商议对策去了。 只是这种事情,即便是杨妈妈也是头次遇见,偷衣裳的贼,平生仅见。尤其是包袱未换,内里的衣裳却是换成了一套衣料做工不下于阿九平素所穿的新衣,更是叫人百思不得其解。是以,尽管有杨妈妈,此事还是陷入了一筹莫展的局面。 听着杜仲话里的担忧,阿九不由得想起了晨起吩咐完铃娘改衣裳细节尺寸过后,她欲言又止的脸。阿九注意到了自然也出口问了,这才得知昨夜回来之后的发现。知晓情况的当下,阿九只觉天旋地转,对未来的恐惧瞬间又加深了许多。只是她终究还是稳住了,连忙叫进来杜仲询问情况。只是杜仲灰白的脸与颤抖的唇,顿时叫阿九更是不安。 “奴婢确定都收得好好的,姑娘,这一点绝非奴婢狡辩。”尽管此时此刻无人开口,阿九的耳边还是响起了晨间杜仲惊慌失措的话语:“所以回来打开包袱,看到早已经不是姑娘那一套,明显是有人做了手脚。” 直觉 “姑娘当真不跟长辈们说说情况吗?此事已然不是凭姑娘一己之力,或是凭着奴婢们能够周全的了。” 阿九还在回想晨间杜仲的那一番话,想要摸索出这件事情里最为蹊跷的一处。对方要偷衣裳,只管连包袱取去即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的换来一套精致华美的新衣呢?阿九甚至只是看了一眼,便叫人收到了一边,连试一试的欲往都没有,毕竟谁知道这衣裳来路为何呢?自然,这些都还只是题外话,最叫阿九不安的,还是对方为何多此一举。 难道当真便如杨妈妈所说的一般,只是为了不叫她们及时发现吗?因为连包袱都丢了的话,自然而然上了马车那一刻便会引起阿九几人的警觉。但是只是将内容换去,却是能够撑到回家,才会被发现。这样的分析的确合情合理,但是阿九却有一种感觉,杨妈妈这一回的推测并不对。 杨妈妈的推测不对,那么正确的是什么呢?阿九犹未可知,只是一种感觉,甚至连方向都摸不准,谈何正确。只是对方如此大费周章,当真只是为了取走自己的衣裳吗?其实阿九在听杜仲讲述的时候,下意识地与杜若对视了一眼。果然,对视间,阿九就知道杜若并未跟杨妈妈她们说起,在玉人居里玉人说的每一个字。阿九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玉人嘴里的那个昨日混进季府的江湖游侠,杜若也是。 只是阿九想的还要更多,如若当真是那江湖客偷去了自己的衣裳,那么那一套新衣裳又是从何而来的?阿九非常确定,对方闯季府绝非为了自己,所以,那一套衣裳想必也是临时取得。取的是谁的,尚且未知,而目的,就更加令人玩味了。只是阿九也无暇去管这些,她最为关心的,还是在季府净房自己换衣的时候,便被对方盯上了吧! 所以,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天此事的阿九,心底得出了一个骇人的结论。对方是想通过此举告诉自己,净房里的事儿,他都看在眼中吧!阿九想到了这一点的当下,还是有些羞赧的,哪怕此时此刻更应关心的并非自己是不是被人看光了。但是姑娘家面皮素来薄得很,哪怕理智知晓此事后患无穷,阿九却也压不住自己的本能。 杜仲自觉是自己大意才致今日祸事,但是此时此刻自怨自艾也无济于事。只是想着尽可能地想办法补救,毕竟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如今,在杜仲的心中,当务之急还是尽力阻止丢了衣裳带来的那些不确定的问题,潜在的危险。是以,看着阿九心事重重的模样,杜若也是一反常态,罕见地沉默,杜仲不由更加急躁了。 只是阿九听闻杜仲的话后,却是立刻回过神来,先是安抚杜仲,而后才开口说道:“杜仲你先别着急,咱们如今都不知对方到底作何打算,切忌自乱阵脚。咱们如今的绝对不可轻举妄动,接下来要做的,唯有等。等对方动作,等对方的目的,等咱们实在顶不住了,再求助长辈。” “可是姑娘,真到了那种时候,就来不及了。”杜仲不愧为阿九身边最为沉稳的一个,尽管自觉犯了大错,却也能够迅速收拾好支离破碎的内心,尽最大能力去补救。看着阿九竟是采取了最为消极的等字诀,杜仲瞬间便没了主意,颤抖着声音继续劝道:“姑娘,先发制人。” 阿九明白杜仲的急切,但是玉人居里的故事,阿九实在是不愿更多的人得知。其实杜仲杨妈妈她们,阿九其实也无心防备。但是如若当真要先发制人,但是连对方的目的都不清楚的情况之下,阿九直觉自己不占优势。尤其连杜若都把嘴闭得紧紧的,想来也是明白后果的原因所致。 “我只是有一种感觉,杜仲,我觉得对方并没有恶意。”阿九沉默了许久,看着杜仲担忧的眼睛,半晌之后才轻声说道:“虽然没来由,但是我总觉得不必担心,也无需害怕。” 阿九说完了这一股萦绕心间的感觉之后,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但是心底一直就有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无须担心。是以,看着杜仲杜若双双惊愕,又震惊的神情,阿九自己又自觉不切实际。 “好了好了,就算是要跟祖母和婶婶说,也得等到季大人一家离去之后再说。”阿九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是以想着就要上门的季云康一家,阿九深深地吸了口气,露出最明媚的笑:“咱们还是先去山湖居吧,说好了一会儿要跟羡水姐姐一起前去祖母跟前的。你们俩能行吗?不然我带白术吧!对了,杨妈妈呢?” 说到白术,阿九忽然想起晨起那小妮子看自己时,恨不能将自己眼眶都眦裂了的模样,阿九连连摇头,而后便开口问了杨妈妈的行踪。这些小丫头到底还是经事儿少,不如杨妈妈铃娘性子稳当。她们眼看着是稳不住的,不如就叫杨妈妈与铃娘一起过去。虽然胡玉人不是外人,但是阿九觉得今日的场合终究不同。并非故人相见,乃是朝堂两个阵营之间的博弈,所以阿九还是想着应该带些能够镇得住场的老人前去。 而杨妈妈与铃娘,就是不二的人选。 只是不说还不觉得,这一问,阿九才惊觉自己今日竟是还未见过杨妈妈。铃娘自然无须多问,先是帮自己改衣裳,又是在细细查探那包袱里新衣裳的种种细节。这查探自然不是翻来覆去的看,阿九可是看着铃娘连每一处线头都挑了开来的谨慎。是以,铃娘今日改衣裳拆衣裳,也是忙得脚不沾地的。 但是杨妈妈,阿九的眸子在杜仲杜若之间来回几次,随后才满眼狐疑地问道:“杨妈妈人呢?我今日还未见过呢!”原本阿九只是顺口一问,只是这一问却是将杜仲杜若眼中的迟疑捉了个正着。 她们有什么事儿在瞒着自己,当下,看着杜仲两个不自在的表现,阿九心中唯有此念。 蹊跷 心头刚刚动念,阿九便问了出来。然而杜仲杜若闻言,都是一副措手不及的慌张之态,叫阿九更加的笃定,有事儿发生。 是以,阿九看着杜仲杜若,尤其认真地开口问道:“杨妈妈到底干什么去了?” “妈妈今儿一早就出了门,说是有要紧事儿,还说这事儿先不跟姑娘说起,待她回来之后,再做打算。” 阿九眸中带了逼迫,不论杜仲还是杜若都受不住阿九这样的目光。尤其是一向好性儿的阿九,摆出了这幅神情,身边人都知道到了必须认真的时候。是以,杜若看看杜仲,见自己脱口而出将杨妈妈交代的尽数说出,她也没有阻拦之意,便也就抿了抿唇,而后平缓了语气:“姑娘,奴婢们知晓这事儿该听您的,妈妈也明白。只是妈妈今儿一早离开,特地嘱咐了奴婢几个。奴婢瞧着妈妈像是想到了什么事儿,姑娘不如等一等,等她回来之后再问问清楚。” 听过了杜若小心翼翼地描述,阿九缓缓地点了点头,她们之间的小动作也尽收眼底。只是这么多年了,阿九早已经将身边人的性子摸了个透,是以也不将身边人当外人,自然也就不计较所谓的威仪。沉吟了片刻才低声说道:“这么说来,这事儿妈妈是有些眉目了?” 注意到杜仲杜若皆是讷讷不敢言语的神情,阿九知晓她们此刻也是忐忑,毕竟当年自己就整治过,关于她们过分听命杨妈妈的表现。她们惴惴不安,阿九却不计较,只是点了点头,而后便在心底默默地盘算。看她们的表现,隐瞒自己的部分也只是杨妈妈一早的离开。只知杨妈妈想到了什么需要出去求证,但是更多具体一些的,她们也如自己一般全不知晓。是以,即便逼迫也逼不出个所以然。 只是到底杨妈妈是想到了什么,连等自己醒来招呼一声的功夫都没有,甚至还要特别隐瞒自己,且整整一天了还不见人影,这些归总一处,着实叫人心内不安。阿九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已经是暮色四合之时,天都要黑了,却还见不到人影,越发的,叫阿九有些坐立难安。方才还能勉力笑出来的阿九,此刻不免焦躁,尤其接下来还有客上门,也不知杨妈妈何时才能回来。 “林姑娘来了,快里面请,姑娘正打算去山湖居找您呢!” 主仆三人一时间皆是无言,甚至还因为沉吟思索和惴惴不安的阿九与杜仲杜若,内室越发的安静。是以,白术从院中传来的清脆而活泼的声音便越发的嘹亮了几分。不止是阿九,连带着杜仲杜若都立刻醒神过来。虽然如今与宁漾的关系也比往日近了许多,但是阿九却不打算与任何人说起此事。 立刻将满脸的心事压下,阿九看了一眼杜仲杜若,尽管无声无言,但是杜仲杜若却也恭顺郑重地点了头。相处久了就有了默契,阿九与杜仲杜若之间的默契,自然是无需语言。阿九不愿叫旁人知晓昨天的事儿,哪怕杜仲杜若心底都不认同,但是那也只是对阿九不愿跟家人求助。宁漾再如何,到底也是外人。家人都不能知晓的事儿,外人自然更加不能。 是以,不止是杜仲杜若有如此认知,在外头候着的白术,也是如此。她当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活泼雀跃,但是临场反却是极快。才刚看到宁漾的身影,立刻便笑脸相迎不说,还第一时间通知到了屋里的人,好给她们收拾整理情绪的时机。 “你的衣裳,都改好了?”宁漾颇有些嫌弃地撩开了面前的珠帘儿,对上笑容可掬的阿九,不由笑问:“我可是听说了,季夫人今儿个要来。昨日借的衣裳,想来穿过了也不好再还给人家,新衣裳,可改好了,给我看看。” 始料未及的是宁漾居然主动到自己这里,但是听了这话,又觉得情理之中。宁漾平素除了自家祖母屋里,哪怕是婶婶院儿里,都是不去的。因为宁漾除了经历的那些不堪使得身边的这些人与她交往有些拿捏不准距离之外,也是因为本就属于不同的阶层,很多时候在一处也说不上话。是以,即便是同个屋檐下住着,彼此相交也只是普通的好友,并不到至交的高度。 然而今日之举,反倒是是阿九有些诧异了。虽然尚且还在情理之中,毕竟宁漾昨日在季府宴会厅中也曾为自己小惩大诫了一番。虽然当时自己不在,却也是听说了她在言语之间将那朱倩云奚落得泪洒当场的壮举。尤其是在宁漾甚至都不曾指名道姓,只是偏偏又句句直指的情况之下,最后只落得一个羞惭至极愤而离席落荒而唐的结果。 这也便是后来阿九与胡玉人两个,不曾在玉人居等到朱倩云的缘由。毕竟人都给人气跑了,哪里还能到玉人居给阿九处置的机会。 是以阿九之下,宁漾愿意帮助自己,也将自己视作朋友,所以会照拂会维护。但是阿九还是意外,毕竟昨日的关照已经有些超出阿九对于自己和宁漾关系的认知了,不曾想今日竟然还能因为昨日的衣裳,宁漾提前过来交代。毕竟在外头帮助自己,那是因为她们本就一体,在家里有家人有忠仆,宁漾其实是没有必要为自己操这些心的。 看着阿九愣愣的模样,宁漾微微有些失语,看得出阿九是因为难以相信,但是宁漾才不管阿九的内心活动如何。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而后挑眉看向身边的白术,低声问道:“想来你们姑娘也是知道这些的,快去将要还回去的衣裳带来给我看看,检查一下有没有什么纰漏,也好提前解决。” “衣裳是铃娘亲手改的,也是她亲自下水洗的,铃娘素日细心,彼时出不了什么岔子的。不过林姑娘这提议确实不错,奴婢这就去给您取来。” 白术利落地点着头,只是头虽点得快,话回得周全,脚下却不见动作,一双眸子都在阿九身上,等着正主儿的吩咐。 启发 因为宁漾的意外到来,阿九知晓今日哪怕是在季家人一家上门之前,杨妈妈便能回来,自己也没有功夫再了解这里面的蹊跷之处了。是以,这事儿无论心底如何着急,也只能先放在一边。只是身边每个人实在不行,毕竟大家闺秀的派头丢不得,哪怕是在自己家。然而杜仲她们几个,哪怕阿九了解她们也不是绷不住的人,但是一整套在人前穿过的衣裳不翼而飞,着实也不是一件小事儿。从未有过的先例发生到了自己身上,自己能够稳得住,那是因为心底来的莫名的安全感,但是杜仲她们却是没有这样的感觉做支撑的。 是以,阿九实在是担心她们在长辈们跟前露了行迹,将自己存心隐瞒的事情抖落到了家人们跟前。虽然的确便如杜仲所言,如若当真有什么事儿发生,绝非凭着自己一己之力能够承担的,但是,又有何不好呢?方才阿九还未曾想到这一层,但是看到宁漾的那一刻,阿九突然便受到了启发。 即使昨日傍晚自己将之所以能够回家长住的原因,乃是帮着宫里处置张贵妃一事出力所致。省略了当今圣上对自己的心思,与那个暗暗保护自己的人,阿九把自己未来的打算都对着祖父说了个全。尽管阿九不曾看到祖父的神情,但是听到自己复述了惠妃的那一句你当真觉得,你还能嫁得涛儿吗之后,祖父瞬间紧绷了的肩头,阿九骤然间想到或许祖父要对自己的人生再做安排。当即便开始解释,关于乾丰殿前的摽有梅,都只是惠妃与自己做出来蒙蔽旁人耳目的假象。 因为阿九还是想要光明正大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但是又不能将圣上对自己的心思说出来,是以阿九不得不将惠妃娘娘的那一句话说给祖父听。唯有如此,才能解释自己想要长留帝京的原因,也只有如此,才能叫祖父不做旁的打算。但是即便如此,阿九还是不愿将昨日发生的事儿说与家人们知道。 除了不想叫他们为自己担心之外,也是因为内心深处与那安全感并行的抗拒感。本能的,阿九不想此事被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人知晓,但是因为昨日突然地跟祖父剖白自己,使得身边的人都知道了个遍。但是即便如此,这些人也都是自己的心腹肱股,只要她们不多嘴乱说,那么便还是只有自己知晓此事。 哪怕与祖父促膝长谈呢,自己都尚且还隐瞒了圣上对自己的龌龊心思与那长达八年的暗地保护。所以,看到宁漾的那一刻,看到如今自如而大方的宁漾,阿九忽的便想到了发生了那样大的事儿,她尚且隐瞒了最该相信最该寻求帮助的父母,一切都自行处理。那么自己这事儿,小了许多,便更不该被提及了。 更何况,阿九从开始的害怕暴露,到如今隐隐的还有些期待。期待对方偷了自己衣裳当真是如自己想象的那般,为了坏自己名声所为。毕竟圣上对自己的心思,阿九也是恶心厌恶的。虽然也做好了进宫老死宫中的准备,但是阿九终究还是不甘心的。更何况,自己如今身上到底还有一纸婚约,使得自己只能在儿子老子之间做选择,做那个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选择。但是老子的心思尚不可说,赶在老子行动之前,彻底地把自己与儿子的绑定解除,也未为不可。 虽然自毁其名阿九着实也有些狠不下心,但是名声毁了,意味着婚事没了,也意味着宫里那个皇帝再龌龊的心思,都要随着自己败坏的名声一道消散了。阿九原本还未想到这些的,但是此时此刻,却是无比期待东窗事发那一刻的到来。当然,如若当真是有人借此生事,自己也需早做准备了。 无论如何,这名声怎么个毁法,还得自己做主。到底身上的婚约乃是皇后懿旨呢,真毁了自己的声名,还得把自己从这里面摘出来,要多无辜多无辜的毁。忽然之间,阿九心头便生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或许杨妈妈出门的缘由,自己可以明白了。瞬间,阿九只觉自己心如擂鼓一般咚咚直跳,若是自己猜得没错,不出意外的话,杨妈妈已经出去为自己搜寻证据消息并部署计划了。 不论是不是,今夜杜仲杜若白术三个,阿九都不打算带在身边了。毕竟要做的事情太大,不论从哪一个角度出发,不管杨妈妈的想法是不是与自己一致,亦或者自己的想法能不能成为现实,这些都是往后的事儿。今夜,阿九只需要保证,此事不会因为杜仲她们的表现,意外泄露。 是以,看着宁漾正随意地看着熨烫好的衣裳,阿九眼眸一转,看到了随侍宁漾身边的秀云桃林,心中顿时有了主意。强行压下内心的激动,颤抖着嗓子极力保持着冷静,阿九看着宁漾笑道:“姐姐身边的秀云好生娴雅,今晚可能为我布菜?看着秀云桃林的言行举止,我都不想要她们几个了,都是泼皮来的,没来由的显得笨嘴拙舌。” “你喜欢借你就是了,”宁漾诧异挑眉,阿九的激动难耐当然被其捕捉了个正着,只是片刻之后便想到了缘由。自己一向待阿九都有些丹,因为终究不算十分熟稔,难免就会多了距离。今日突然的亲近,的确会叫这丫头为之激动。想到这一点,宁漾就只觉得好笑,头一次觉得或许多一个交心的朋友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儿。是以,偏头看着跃跃欲试的阿九,咬唇一笑:“今晚秀云就归你了,你身边的几个正好歇一歇。” 杜仲杜若面面相觑,虽然知晓阿九会突然盯上了秀云,多半是因了不愿叫此事有半点泄露的机会,但是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意外。居然,就这么被撇下了? 只有白术有些反应不及时,看着阿九含笑的眸中那明晃晃的俏皮,到了唇畔的质疑也拐了个弯:“姑娘这是看了秀云桃林姐姐,嫌弃奴婢们蠢笨了。” 见客 阿九伴着宁漾,隔着一道屏风好奇地打量着外头正与陆老夫人请安的季云康。虽然因为一道屏风阻隔,其实对方面容如何看得并不十分真切,但是身形却是无法掩盖,谈吐也听得清晰。 宁漾看了片刻,而后便扭头看着阿九,弯了眼睛笑着说道:“担得起丰神俊朗一词,虽然尚且不知其容貌到底如何,但是这通身的气质可见,其容貌必然隽秀。这般人物,倒不像是来自极北苦寒之境的,谈吐自然谦逊有礼,如此落落大方不见局促局气,更像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世家子了。” “姐姐这话说得极是,方才见他与玉人姐姐一道出现,竟是半点不被玉人姐姐所压,宁安这座边陲小城,倒是凝聚了不少灵气的。” 宁漾说话的时候,阿九便不住点头,因为看到季云康第一眼,阿九就有些讶异眼前所见之人的坦然。闲庭信步地走来,携妻带子,一步步走得稳当又不见拘谨,伴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着实叫人震颤。如此风姿,就这么走出去说是世家子也半点不会叫人生疑。 许是这么多年仕途顺风顺水,一路高升,身居高位养出来的底气,又或是本来就是天资不凡之人,所以打小儿便是夺目的存在。因为其出身的缘故,不论是宁漾还是阿九,都对其并未抱有过分的期待,许是因为预期太低,所以见到了真人才叫人更加惊诧。阿九看了一眼宁漾,见她神情自若,知晓她并未由此惧怕男子,轻轻地松了口气,阿九笑道:“说起来,许家爷爷,周三姑娘与这位季大人,都是从宁安来的呢!许爷爷姐姐不曾见过,周三姑娘想必是知道的,不知姐姐与她可相识?也刚才从金陵搬到帝京呢!” “周三姑娘,周芾啊!”宁漾尚且还沉浸在对季云康的欣赏之中,骤然在阿九口中听到了故人之名,一时只觉玄妙。思及阿九与周芾的出身与性情,断然是玩不到一处去的,更不必说宁海侯府今年六月才刚刚搬到帝京,周家姑娘规矩大得很,在金陵时就鲜少见她们出门。若非有要事,平素在外头是见不到她们的,金陵如此,到了帝京必然也是如此。是以,从阿九口中听说,宁漾愣了一愣,随即笑道:“去年我及笄,她是乐者,弹得一手好琴。怎么,你想认识她吗?” 尽管宁漾并不欲声张自己的身份,但是家里源源不断的往太傅府里送东西,自己惯常吃的穿的用的,陆陆续续的都送了来。甚至于还因为陆家找不到合自己口味的厨娘,母亲一回到家还将家里做川菜的蜀地厨娘都送了来,尽管厨娘人还在路上未到帝京。这么大阵仗,凭着陆家如今的地位,这身份早晚隐瞒不住。是以,既然阿九对周芾好奇得紧,宁漾也愿意做两人之间的纽带,笑道:“我倒是不介意介绍你们相识,她刚到帝京,又不爱出来走动,正好也该多几个好友的。” 阿九不意宁漾居然还愿意做这些,尽管她已经与周芾见过了面,但是还是被宁漾随口的一句话惊在了原地。若是没有乐遥,自己必然是没有办法接触到世家姑娘的,毕竟都不在一个圈子,见都见不到的,谈何接触。是以,宁漾居然如此随意地说出了介绍自己与周家姑娘认识的话,阿九心内少不得又是感动又是震惊的。只是感动震惊之余,阿九又有些许的尴尬萦绕心头。 迟疑了片刻之后,阿九才看着宁漾低声说道:“我见过周三姑娘了,在乐遥家里。周三姑娘与乐遥也是挚友,所以就这么认识了,不过也就一面之缘,彼此倒不相熟。若说姐姐愿意,之后愿意与周三姑娘见面的话,带上阿九也感激不尽。周三姑娘宛如高岭之花,若是靠着自己,我便只能远远地看着,就如乐遥说的那般,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你们两个快别在后头嘀嘀咕咕的了,出来见客吧!” 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待到客人请安完毕,各自坐下,陆老夫人便立刻笑了开来。尽管宁漾与阿九已经将说话声压得极低,但是就在自己身后的低语,陆老夫人也还耳聪目明,自然是听得分明。想着两个小姑娘见到季云康之时的惊叹,陆老夫人不免会心一笑,目光也随即停在了季云康身上,她们不曾看清容貌,便已经被其风姿倾倒,若是一会儿看清了季云康容貌,怕是更要扼腕叹息了。 毕竟是过了而立之年的成熟男子了,眸若星辰面如冠玉,俊朗的容貌与出尘的气质,已经是迷倒万千少女的利器了。更不必说,因为年岁的缘故,整个人散发着的是独属于成熟男人的魅力,那是少年郎所没有的迷人,对于春心萌动的少女们...... 陆老夫人没有再往下想,毕竟这样的男子连自己这种上了年纪的老婆子,都不免为之侧目,少女们,自然是躲不开其魅力的辐射的。只是尽管如此,陆老夫人还是大方地叫出了府里的两个小姑娘,毕竟礼节如此。更何况自家人自己了解,尽管季云康着实有些惑人心神的资本,阿九也只是寻常的闺阁少女,但是阿九早已经心有所属,不论眼前的人有多迷人,一个心有所属之人再如何诱惑之物都不能入让他们的眼。是以,阿九陆老夫人是不担心的。 而宁漾,经过了那一件事,对男子少不得会有一些抗拒,再如何优秀的都不能幸免。更不必说,季云康已然成婚,且宁漾自小所见皆是如此。方才的惊诧,不过是因了季云康的出身,毕竟见惯了的风采其实不会引人注目,许多事情都是要结合背景与现实来看。所以,陆老夫人自然也就放心将两个小姑娘叫出来见客。 “祖母怎么拆穿了我们,还想再多说一会会儿悄悄话呢!”阿九似有些恼羞成怒了,陆老夫人话音落下便立刻从后面走了出来,嘴里还笑着抱怨:“玉人姐姐又不是外人!” 季云康 虽然如是说着,到底也只是嘴上功夫,该有的礼数半点都不错不少。阿九与宁漾一道,与季云康胡玉人一一见礼。毕竟宁漾如今住在太傅府虽然为客,但是有客上门自然也就成了主家。甚至因为知晓季家乃是举家前来,阿九与宁漾还特地备下了给孩子们的见面礼。刚刚做完百日的小姑娘自不必说,由玉人代为感谢,而小人儿季克敏却是礼数周全,落落大方地应对。 见此,阿九不由自主的也是一阵感慨,才五岁的小人儿,竟也如此的周到伶俐。甚至比之自己当年,都要得体许多,阿九一时间也是无奈。似乎大历朝里的这些人,都是人精儿投生而来的一般,小小年纪都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着实会叫普通人心生挫败。好在,如此情绪之于阿九也只是一瞬,毕竟自小看着身边的哥哥们,除了一个嘉珀是真孩子以外,个个都吓人的厉害。阿九,早已经习惯了的。不过是多年未见孩子,再次骤然见到,一时之间难以适应罢了。 “老夫人,二爷身边的平泽来了,说是等季大人好久了,要老夫人放人。”这边才各自坐下,陆二夫人正与玉人谈论着孩子们的日常,这一头便被魏紫温和的声音打断。陆二夫人冲着玉人温柔地笑了笑,而后才抬起头看着魏紫:“平泽那小子油腔滑调,怎么魏紫姑娘也跟着起哄!季大人才进来多久,便要来催,连话都还未说上几句呢,就要走?魏紫姑娘去叫平泽进来,我说他!” 阿九当然明白自家婶婶因何笑嗔魏紫,虽然男女之别之下,男女不好共处一室,但是因为在场的除了阿九与宁漾之外,都是成了婚的,所以那界限便不再那样的森严。摆明了季云康是有话要与老夫人说的,哪里能赶人离开。虽然名义上乃是外院来人请,终究都是聪明人,也明白这里头的潜台词。既然季云康没有动作,自然自家要给客人一个台阶。 是以,赶在陆二夫人之后,阿九也跟着说道:“是啊,季大人除了跟祖母问安,还一句话都没机会说呢!总不能就这么叫大人离开了......”一边这么说着,一边阿九便笑得古怪,与宁漾对视一眼,随即将暗自窃喜的眸子对准了季云康,笑着说道:“大人可能与我们聊聊,最近在城郊发生的吸血命案?嘉琰与羡水姐姐都讨论了许久,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大人是京兆尹的,这件事您是作何看法?” 季云康知晓陆家人都是聪明的,是以昨夜听闻玉人说起隔天即可上门拜访当朝太傅之时,心内不免一阵激动。他当然明白因何如此突然,从前也不是没有求见过,当面询问也好,还是托人传话也罢,都如泥牛入海半点准信儿都得不到。都是读书人出来的,对于初代科举上来的佼佼者,不论政党是否一致,内心深处对陆奉卿许缙云都是一样的景仰之态。毕竟,他们可是开山之祖的存在,谁又能不心怀憧憬呢? 只是因为党争日渐白热化,原本就各自为营的朝臣们,自然是更加的针锋相对了。季云康选定了平王,果然,眼光不错,彼此成就互利共赢。平王渐渐出头,季云康也日日坐大。然而不论是微时的求见,还是官居三品之后的拜帖,陆家这一边从来没有回信。自然而然,想要与陆家人有些往来的季云康,次次也只能无奈叹气。 然而选择的政党,若非必要也不好倒戈相向。毕竟东宫实在是过分的仁善,对于天下对于苍生,一个仁善的君主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儿,还有待商榷。但是对于一个有抱负的年轻来说,只能守成的君王定然不是他心里想要追随之人。所以,纵然当今圣上皇子众多,但是成才的也不过那么几个,选来选去,只有平王能够满足一个年轻的抱负。 所以,他选定了平王。纵然敢,平王身上有些缺点实在是过于明显。仁善的君主不能实现季云康台下大同的抱负,但是残暴的君主却是百姓的灾难。季云康不是看不出平王的残暴嗜血冷情,但是这些只要加以节制,还是能够成一番事业的。 季云康一直觉得,自己是有能力节制平王的。为官十四载,跟了平王十年,季云康从弱冠少年到而立之前,始终都是这么想的,平王也是如此表现的。然而,仅仅是表现。若是他始终能够将这个表象表现得完美,季云康或许也不会心生杂念,偏偏平王妃拼了命诞下的皇孙之后,所有的伪装便全露了馅。 那样的得意,那样的自满,叫季云康每每看到都觉得陌生寒冷。结识了十年的人,彼此成就彼此扶持的伙伴,尽管身份有别,但是经历了那么多他们,在季云康的心底,将其关系是认定为伙伴的。然而,这样的伙伴却是在一朝变脸,变得陌生变得令人生厌。季云康瞬间就明白了,自己选错了人。 拼了舍弃自己的抱负,季云康心想,自己也不能给百姓推上去一个残暴嗜血的君王。届时,苦的只会是百姓。自己的抱负是基于百姓幸福万民福祉的,若是百姓的脸上见不到欢颜,那么那些抱负都只是私欲。待到幡然醒悟的一刻,季云康不由之主地打了个冷颤,随即脑子里便开始运转。 自己能扶持着平王登高,便能和旁人一起叫他跌重。当然仅凭一人之力显然难为,甚至都无需多想,季云康脑中便蹦出了陆家这样一个选项。虽然斗志昂扬,但是季云康到底还记得妻儿,所以总要保障自身的安全。如今的朝中,试问有谁能够在自己倒戈之后护住自己一家,毫无疑问,只能是东宫。 投向东宫当然不易,毕竟季云康三个字与平王府已经关联,但是没有什么事情是一定不可以的。只是不易而已,只要有心便一定能成。陆太傅,便是投石问路的那个石。 只是哪怕预料到了陆家人精敏的季云康,还是不曾料到阿九的精怪。 命案 季云康十分确定,今日在太傅府内院,必然也会针对如今朝局展开话题。想过无数种话题的开端,但是阿九这一问,还是有些出乎了季云康的意料。居然从城郊的案子为切入点,这可不像是一个始终被娇养的小姑娘会感兴趣的领域。尤其那案子玄之又玄,便是京兆尹里好些男子,都不敢轻易提及,毕竟那样古怪的死状,着实有些令人后背发凉。 哪怕是季云康自己,当初见了那几具尸首之后,也恍惚了半日。是以,因为自己亲身经历过,此刻阿九笑语嫣然地问起,才叫季云康越发的惊诧。甚至季云康心底都在想着或许是家中长辈教导,但是看着两个少女目光灼灼,季云康完全有理由相信,阿九之问绝非家中交代,当真是她们自己心中感兴趣。 只是一个陆家娇女,一个虽然出身平凡,但是就这么打眼一看就知晓家中也是在她身上倾注了心力的闺阁女儿,何以会对命案产生如此浓厚的兴趣呢?这说不通啊!寻常男儿都怕得紧,她们不该这么兴奋。疑惑间,季云康的目光便扫过了胡玉人,看到妻子的那一刻,季云康突然便笑了开来,是了,能跟妻子交好志趣相投的姑娘,本也不该以寻常目光视之。 到底身边就有一个不在闺门路数的妻子,怎的日日相对,竟也会忘了这世间本就有一些女子应当另眼相看的。想通了这其中的关窍,所有的不解也都迎刃而解。一时间,疑窦不再,抬眸先是看了看阿九与宁漾,而后季云康便将目光移至上首的陆老夫人,如三月和煦春风一般的笑容便在面上浮现:“陆姑娘与玉人,不愧是好友,居然都不怕这些事儿的。” “其实这个案子我们一开始查着也是心有戚戚,不过倒也不像民间传闻的是吸血的妖精作怪。” 季云康的言辞十分温和,尽管嘴里说的是残忍至极的命案,但是娓娓道来的语气,就跟说今儿天气真好一般无二。尽管阿九与宁漾都表现出了极其浓烈的兴趣,但是季云康终归还是记得妻子因为好奇缠着自己讲了个中细节之后整张脸都白了的后果,是以,删减了其中过分详尽的细节,只是笑:“这结果我们还未对外公开,百姓素来就爱猎奇,反倒是对真相并不那么在意。其实就是一只大熊,出现在了京郊杀人饮血。” “大熊?” 阿九闻言难免讶异,毕竟这些天来除了自己的这些事情之外,日常度日的便是如今帝景城里最热门的新闻。摆在明面儿上的是城郊干尸,但是百姓们口中讨论的热火朝天的,却是那些个虚无缥缈的狐仙,又或是千年不腐的僵尸。说法着实不少,但是也都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只是虽然猜测繁多,但是方向总还是对准了精怪之事的。 毕竟照着目击者们的描述,那尸体干得几乎一揉即碎的程度,一点儿水分也不剩下,但是尸身却是完好,半点伤口都没有,怎么看都不像是猛兽所为。是以,坊间那样多的说法之中,从未提及野兽说。因为任谁看了尸身,都不会将人类或是动物认定为凶手。如此,既不是人既不是野兽,那便只能是精怪了。 阿九固然没有那样多的时间去了解这些事情,但是从宁漾那里听来的时候,心中也觉得诧异,没有外伤甚至还完好无损的尸身,是怎么成为干尸的呢?这是阿九与宁漾讨论了许久都未果的事情。然而此时此刻,直接负责调查这一桩案子的季云康,竟是直接给了一个最不符合期待的答案。 “可是失望?”宁漾轻轻地拐了拐阿九,而后就凑到阿九耳边,低声说道:“谁也没有想过野兽说,结果季大人嘴里得来的答案却是大熊,不知道你是怎么个想法,反正我是极失望的。” 阿九当然知晓不符合期待的答案是会叫人失望的,但是季云康的神色太自然了,就像是叫那些人丢了性命的就是熊一般,完全看不出半点隐瞒。只是若是野熊伤人,总也不至于闹到满城风雨的程度。野兽伤人固然也不常见,但是终究也仅仅是不常见,1并非平生仅见。但是这一件事儿能够传到如此程度,阿九心想必然是那几具尸首乃是前所未有的状态。 “不是外头传的沸沸扬扬吗?”这一回阿九甚至都还未开口说话,陆老夫人便皱了眉看着季云康颇为关切地问道:“说是尸首不见一点儿伤口,没有伤口便罢,甚至还看不出半点挣扎的痕迹。季大人也是因为这些,才迟迟不将这命案真相公之于众吗?” 陆老夫人说话,季云康自然是认认真真地听着,带着满分的微笑与极致的温柔。然而,听到了陆老夫人口中对自己的称呼,眸中有一抹显而易见的黯然一闪而过。待到陆老夫人话音落下,季云康立刻起身,一揖到底,而后笑道:“老夫人面前,哪里有什么大人,老夫人就叫晚辈云康吧!可不能像方才那般称呼,折煞了晚辈了啊!” 见陆老夫人笑得慈祥,也不住地点头,季云康这才继续说道:“至于老夫人的问题,云康的确是有这方面的考虑,毕竟如此说法实在是过于普通,半点也不能满足人们猎奇的心理。只是除了这个,更为关键的还是平王殿下,殿下口称这件事儿先压一压,等他与幕僚们商议了过后,再考虑如何公布。” 知晓今日上门必然不能只是谈感情,是以,季云康看了一眼此刻已经和宁漾玉人说悄悄话的阿九,知晓该自己点破。索性,本来今日前来也是怀了旁的意图,遮遮掩掩的从来也不是季云康的风格。是以,便也就将真实情况大方地说出了口。 陆老夫人并不追问大熊伤人何以会有那样古怪的尸首,完全一副季云康说什么她便信什么的态度。看着季云康,陆老夫人如是说道:“尽管这个结论并不能满足百姓的猜测,但是却是最能够稳住民心的说法。” 朝局 陆老夫人似乎不曾注意到季云康并不自然的神色,只是笑得温和:“想必殿下也是为了百姓考虑,既能够安了百姓之心,又能够满足大家的想象和猜测。两全其美的事儿,人心所向。” 说话间,陆老夫人还是注意到了季云康微微有些僵了的神色。看了一眼魏紫,陆老夫人随即笑道:“去看看平泽是不是还在外头等着,叫他进来我有话吩咐他,云康今儿可要陪我说说话的。”见到魏紫应声而去,始终沉默只是微笑的陆二夫人也算是回过味了,立刻笑道:“母亲也真是的,您这会子请平泽那小子进来,可是要留云康与您说话?” 含笑的眼眸落到了季云康身上,陆二夫人不免在心底暗暗地点头。果然,不愧青年才俊,年少有为进退有度,哪怕婆婆避而不谈他诚心之语,但是眉眼间还是十足的耐性。这样的心性,假以时日,保不齐会是下一个许陆。陆二夫人当然知晓他们一家突然的造访背后之意,昨夜里陆笛夏已经交代过了。 是以,看着婆婆倒是生了谈兴,陆二夫人不由起身走到了陆老夫人身边,随即便出口调侃:“母亲,这男子便该跟男子一处,咱们娘儿们也有娘儿们的话头。云康已经陪我们说了这样久的话,想必父亲他们那边也该等急了,不如就叫平泽进来,正好给母亲请个安,还能带着云康前去父亲他们那边。岂不正好也是两全其美了,倒是与平王殿下不谋而合了。” “你二婶婶好灵巧的一张嘴!”直到再看不见季云康的身影,玉人才看了一眼陆二夫人,随即对着阿九笑:“你怎么就差了这样多?” 阿九不料竟然还能将话题扯到自己身上,一时间还有些愣愣。还是宁漾捂唇,随即点了一下阿九的额头:“季夫人是在笑你起话题的能力呢!看着也是个灵巧机灵的孩子,怎么就选了这么一个话题,实在不是一个好的切入点啊!好在季大人坦然,不拐弯抹角。生拉硬拽的跟祖母表态,想必季大人为官这么多年,还没有遇上过今日这样生硬的话题。但是二婶婶就不一样了,阿九还需要学的东西当真不少。” “你们几个交头接耳的在说什么呢?”玉人来者是客,既然季云康带着儿子克敏离开了,小女儿也被抱到了偏房歇息,自然而然的,一家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玉人身上。是以,陆老夫人与陆二夫人相视一笑,随即便见三个女子凑在一处咬耳朵的场景。尽管尚且不知她们在说些什么,但是只看阿九的神情,陆老夫人不由笑出了声:“阿九这副表情,是怎么了?” 阿九闻言立刻撅了嘴,而后看着陆老夫人摇摇头,故作哀声:“两个姐姐都欺负阿九,祖母一定要为阿九主持公道才是。两位姐姐都觉得阿九有些笨,不够聪慧。尤其是阿漾姐姐,她与玉人姐姐一见如故,还把阿九给抛在了一边。她们两个本就比阿九年长,如今力合一处,阿九实在抵不住,祖母帮我。” 这一边同陆老夫人告状,阿九还不忘歪头看着玉人与宁漾笑,注意到陆老夫人忍不住发笑的神情,阿九知晓自己耍无赖总是奏效的。玉人与宁漾话里隐藏着怎样的潜台词,阿九当然听得米明白。也是因为明白,所以跟要撒娇卖痴,好让祖母和婶婶不至于太过于担心。毕竟涉及到了政党朝局,哪怕再如何轻松的外表,隐藏在内里的还是忐忑不已的内心。 玉人是忐忑的,毕竟她们一家有所求。所以,她会不安,孩子们也不在身边,更加需要做些什么事情转移一下不安的情绪。而宁漾,本来在这件事里完全不需要紧张的一方,毕竟不论有所求的季云康胡玉人夫妇,还是被求助的陆家,都与宁漾与广阳郡王府没有关系。但是,谁又能说全无关联呢! 便先不提陆家与广阳郡王府那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了,就只说广阳郡王府身为宗室,本来就是有一定的话语权的一方。哪怕不算十分的紧要,但是一众皇子找上宗室的举动总是一致。宁漾如今哪怕不在金陵,且是以林羡水的身份客居太傅府,但是在得知季家上门的目的之后,内心也不免盘算了开来。 广阳郡王府是站在当年的十三皇子,如今的英王一边的,宁漾十分的清楚。也是因为清楚,所以方才季云康那样大剌剌地提及平王,宁漾有一瞬的意外。毕竟陆家是太子党,这事实毋庸置疑,尽管宁漾也知晓,其实陆家私底下与英王的交情也不浅,但是这么多年看下来,陆家与英王的,当真也只是私交。 而这却是叫宁漾疑惑的,从前没有信息来源,也不能多想。即便有许多一点摆在面前,但是苦于找不到佐证,只能将其放下。但是如今看来,陆家盘根错节之下,内里的复杂程度半点不亚于郡王府。单只是绝对忠诚于东宫的陆家,今日居然对着平王左膀右臂敞开了大门,私底下还与英王私交不浅,这陆家着实有些出乎了宁漾的意料之外。 偏偏,他们还一副磊落大方之态,半点不背人。即便宁漾想要多想,陆家如此正常的态度之下,又是毫无头绪的一团乱麻。自然,很快宁漾就反应了过来,如今的自己实在不必将陆家视作眼中钉,毕竟陆家上下对自己的帮助,迁就和纵容,宁漾也看在眼中,感于心间。只是有些时候,还是有些调整不过来自己的状态,改不掉习惯。 “如今朝局混乱,咱们身在后宅,许多事情都看不真切。”就在宁漾暗自反省自己的小人之举之时,耳边骤然响起了陆老夫人慈祥温和的声音:“好在圣上总算是有心整改,这么多年荒废了的早朝,也恢复了。不论是东宫还是平王,都是为了大历为了圣上,殊途同归之事。所以玉人啊,无需紧张,天下为公!” 自私 阿九倚着陆二夫人站着,看着季府的马车越走越远,突然便心生一股难以言表的疲累。尽管自己今日什么都不曾干,且还是和幼时崇拜如今喜欢的姐姐相处。然而昨日都觉得一切如旧的阿九,见过了今日玉人的长袖善舞之后,脸上的笑都是发自内心,但是心底还是觉得玉人在面对祖母与婶婶之时,多少遮掩了本性。 虽然说不上来失望吧,毕竟只要心中有所求,总会无法避免的软了姿态。更不必说,自家祖母是长辈,玉人乃是晚辈,软和一些本也是应该。但是阿九心底,感觉总是有些不对了。称不上幻灭,但是的确有一瞬间的情绪极其激动。全凭着极力地忍耐,才将那一阵儿对世界是时光对现实的无力感压下。 是以,一晚上的应酬结束,借着府门外亮堂的灯笼,阿九看着渐行渐远的季府车马,心中直觉或许与玉人的距离,或许也是从未接近过。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尽管惺惺相惜,终究也无法真的靠近。 “婶婶,您累吗?”阿九就这么全身心地靠在了陆二夫人的肩上,浅浅地打了个哈欠,而后便是浓重的鼻音:“这问了也是白问,您定是说不累的。怎么会不累呢,府里大事小事都得您操心,怎么会轻松呢!婶婶辛苦了,有您真好。” 阿九自顾自的撒着娇,陆二夫人却是情不自禁地红了眼圈。尽管这一大家子事情着实不少,且也都是她自己发自内心的甘心情愿,但是身心疲累总是时常。骤然听到有人问上一句累不累辛不辛苦,陆二夫人还是忍不住心头微酸。哪怕是甘心情愿的事情,那样多那样繁琐的日常之中,还是会有觉得难以忍受的疲乏的时候。 是以,阿九闭目享受着温暖坚韧的臂弯之时,却不曾注意到陆二夫人早已经潸然泪下。好在当第一行眼泪从眼眶之中夺目而出的那一刻,陆二夫人便从怔怔间醒过神来。抬手迅速往脸上一抹,将已经滚落到了唇角的眼泪一把抹去,随即将还在源源不断的眼泪吸了回去,而后微笑摇头:“辛苦自然是有的,感觉疲累也是常有之事,但是有阿九这么贴心,就不觉得疲乏了,因为所有的辛苦都在阿九的关心之中一扫而空。” 听得出陆二夫人的语气有异,阿九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陆二夫人的脸。尽管陆二夫人动作极快,但是还是叫阿九瞧出了端倪。一双圆圆的眼睛就那么直直地落在了陆二夫人尚且还湿漉漉的眼眸。尽管陆二夫人及时背转过身,阿九还是迟疑了片刻之后低声说道:“阿九明日就找三哥哥,等到六哥哥从金陵回来,还有年底二哥哥回来,阿九一定跟哥哥们说平日对婶婶的关切不够。” 陆二夫人方才强行抹去的眼泪又在这一刻汹涌而来,压也压不住忍也忍不下扑簌簌的直跳。阿九只看着陆二夫人身为当家主母,这么多年不论是随夫外任的小家还是如今在帝京的大家族,都被她管理的井井有条,不论疾风骇浪还是春风细雨,从来都是平静以对的当家夫人此刻竟是完全收不住自己的情绪,就在太傅府门口,无声落泪。 “阿九......”片刻过后,陆二夫人才止住了收不住的情绪,接过阿九递上来的帕子,随即转身看着还在轻柔安抚自己的阿九:“大嫂当真有福,贴心懂事儿的姑娘居然有两个。不过阿九也不必特地去找你哥哥们,你二哥哥如今在地方上,本也辛苦得紧,六哥哥更不必说,全力备考可分不得心。” “再说,婶婶身边有阿九已经足够了,可不能给那些混蛋小子凑上来叽叽喳喳吵得我耳根子疼。”送客送客,客人都离开了自然主人也要折返的。陆二夫人情绪稳定了下来,立刻拉着阿九转身进门,脸上是压不住的愉悦:“还是说阿九嫌婶婶麻烦?那可是不能的,阿九往常在家里待的少没有机会,如今却是不同。既然长住家中了,婶婶便要留你在身边帮忙的。” 有些讶然地看向陆二夫人,见她只是冲着自己缓缓点头,阿九不由得面露局促。正欲出口咀嚼,却见陆二夫人又轻轻地摇头,低声说道:“这事儿婶婶与祖母早几年就想做了,只是苦于阿九在家里的时日少得可怜。谁也舍不得使唤你,只一心想着该要你无忧无虑的玩乐放松。但是如今却不同,你早晚要嫁的,届时偌大的信王府,总是需要你来操持的。可不能嫁进去了才仓促上手,婶婶教你当家理事,可好?正好也能帮婶婶分担些。” 听着陆二夫人越发认真了的态度,甚至连分担压力的说法都出了口,阿九知晓自己已经没有拒绝的权力了。然而,阿九微微低眸看了片刻地面,往后的人生走向如何,着实说不清楚。毕竟因为昨日对祖父的一番坦白之后,阿九实在不知道事态的走向还会不会如自己之前所想的那般。更何况,这一回丢了的衣裳,自己的名声尽毁之后,变数实在无法预估了。 姑且不论祖父那边可能的动作与这一次动作之后的结果为何,照着自己此前对人生可能的预设,阿九眸中有黯然一闪而过。不论是被纳入后宫还是长留家中,当家主事这些能力,显然无需掌握的。但是自己又要怎么说呢?婶婶能够说出是她和祖母共同的意思,必然是家中针对自己的婚事,开始对自己的未来保驾护航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所以身为信王妃,当家理事的能力必须是要过硬的。 但是,整个陆家,如今只有自己和祖父知晓,自己与信王宁涛,再无关系了。阿九在思索的当下,突然品出了一丝丝自私的味道。尽管未来的婚事的主人公乃是自己,但是身后的家人们又何其无辜! 先是被皇家的一纸懿旨打乱了节奏,难道往后还要受到另一道旨意的晴天霹雳吗? 暗示 从前是自己生理年纪小,没办法抵抗,虽然如今的自己依旧无从反抗,但是绝对不能再让全身心关心爱护自己的家人们再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吓一回。明明两月前的自己还打算将此事瞒得紧紧的,独自消化独自承受,但是从昨天开始,阿九突然便转了性子。自然,阿九还是不打算将所有的事情都说出口,比起祖父,祖母和婶婶都是女子,那样大的事儿又怎能脱口而出。还是要徐徐图之,慢慢地暗示才是。 “怎么,阿九不想帮婶婶吗?”迟迟等不到阿九的回答,陆二夫人有些意外,毕竟凭着阿九的性情,不该沉默如许才是。是以,注意到阿九欲言又止的神情之后,方才的玩笑之色不再,陆二夫人立刻正了神态,看着阿九的眸中藏不住的关怀如惯性一般倾泻而出:“可是出了什么事儿了?” 阿九迟疑了片刻,而后咬唇艰难地点着头。想到自己衣裳丢了还要借机生事,阿九知晓这件事情必须要与家人通气。尤其,这一次还是顶好的机会,将婚事关联。 “婶婶,阿九可能与信王,无缘了。”尽管阿九不愿再故作姿态,但是心底藏了太多秘密的阿九,到底还是不能将所有的话说出口。是以,稍加思忖,阿九看着陆二夫人带了几分落寞几分自责:“婶婶昨日不是还问吗?怎么去一趟季府,还换了身衣裳回来。前面的都是真的,就是阿九隐瞒了一件极为要紧的事儿。” 看着陆二夫人骤然紧张了的神色,连缓缓往回走的动作都缓了下来,阿九想着自己那不翼而飞的衣裳,轻声说道:“阿九换下来的衣裳,不见了。包袱里,是另一件精致华美的新衣裳,但是我自己的那一身......”说到此处,阿九眸中的担忧倒是发自内心的,到底那一套衣裳如今何处呢? 陆二夫人不愧为当家多年的主母,只听阿九这一番描述,就知晓凶多吉少了。昨日在季府发生的事情,她本就将故事的全程都了解了个透。因为宁漾已经出手,所以朱家那丫头,陆二夫人并不打算再追究。毕竟宁漾昨日那一顿当面的羞辱,短时间内,那丫头怕是要销声匿迹了。 但是想必连此刻已经回了山湖居歇息的宁漾,恐怕都不知晓阿九丢了衣裳之事。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陆二夫人第一时间便联系到了朱倩云头上。只是尽管如此想着,陆二夫人心底也不少疑惑,若是朱家丫头,凭着阿九怎么也不至于如此无措。毕竟一个小门小户的丫头,怎么也不至于手脚如此麻溜,且不留痕迹。 “那一件留下的衣裳,可能瞧出些什么?”尽管陆二夫人知晓阿九必然是什么发现都没有,才会如此挫败,但是终究还是不甘心,陆二夫人循循善诱地问道:“从衣裙的材质款式入手,也是一个法子。” 阿九无奈地摇了摇头,柔声说道:“铃娘甚至还将那衣裳拆了开来,连线头都不曾放过。只得出精致华美,价值不菲的结论,其他的半点头绪也无。婶婶,如今衣裳已经在旁人手中,为了什么而来,也就不言而喻了。我原本不打算将此事说给你们知晓,但是方才见了玉人姐姐也不复少年时候的锋芒毕露,棱角分明,知晓她是因为一双儿女软了姿态。那一刻我突然醒悟,知晓并不是所有的事情我都扛得住。” 见陆二夫人眸光微沉,阿九知晓她心底有了决断。轻轻地叹了口气,阿九继续说道:“婶婶,如今敌暗我明,我们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防也防不住。所以我想着,不能一心只瞒着你们,总该提前暗示提醒的。婶婶,是阿九不小心,给了有心人可乘之机。或许会有一场狂风暴雨袭来,婶婶,左右我也不想嫁信王,我想借势。” “你不是?” 阿九知晓又是乾丰殿前《摽有梅》的缘故,连家人都被自己骗住了。几乎是以不可闻的幅度无奈摇头,阿九轻声说道:“我不喜欢信王殿下,婶婶。这一切都是与圣上惠妃娘娘合作,为掰倒张贵妃所为。所以我想着,或许这一次也是机会,婶婶帮我吧!” 陆二夫人不料阿九所谓的暗示,居然蕴含了如此大的信息量,一时间倒有些回不过神。只是怔怔也只是片刻,见阿九异常肯定且冷静地看着自己,陆二夫人知晓这事儿多半做不得假。也是,都牵扯到圣上了,怎么可能有假。但是将计就计不难,借此斩断与信王的关系,若是阿九的确无心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但是这么做,阿九的名声必然有损,将来可就...... 对上陆二夫人询问中还不失担心的眸子,阿九长叹了一口气,随即坚定点头:“婶婶,阿九知晓会是什么后果的,只要家中不介意有个名声不好的姑娘,阿九都受得住的。更何况这事儿也不是全无好处,昨日在季府听一个姑娘说起亲王大婚过后就要即刻就藩,阿九也不想离开家走那么远。若是能够留在家里必须要付出些什么,那么怎么看都值得,还是划算的。” 两天的时间,阿九就将此前瞒得死死的,嫁不了宁涛道破,虽然不曾将圣上对自己的心思说出,但是只要这一回操作得当,进宫必然无望。所以,这瞒得最紧的,若是到最后不攻自破,那也不算隐瞒了。成败在此一举,阿九突然觉得这一回表述,或许算不得情急之下的冲动。 “婶婶,阿九个人名声是好是坏都不要紧,但是不能给咱们家招来灾祸。”陆二夫人眸中的心疼犹如实质落在了阿九身上,只是阿九却是轻松地笑了笑:“虽然如今还没有确切的计划,但是婶婶,阿九打算在这件事中作为受害者出现。如此既不能再嫁信王,也不必担心飞来横祸。” 阿九满怀憧憬地抬头仰望星空,笑着说道:“婶婶你看,月圆了,中秋真的就在眼前了。” 消解 八月十五,天气晴好,白天风和日丽,到了夜间也是万里无云,正是赏月的好天气。连着几年中秋夜,不是阴云密布便是秋雨绵绵,今年倒是因为秋老虎的缘故,天朗气清。到帝京八年,还是阿九头一次在家里,与家人一起过中秋,一时之间心底也是唏嘘不已。谁能够想到,阿九回家的日期这么多年一直变化,月初月中月底都是有机会回家的,然而居然从未有过在家过中秋的运气,属实有些不可思议。 然而不论往常如何,苦尽甘来,一切都只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了。是吧?阿九坐在廊下,享清风徐来,赏月挂中天,只是想到此处,脑中突然生出了些许疑问。真的会好吗? 今夜的中秋家宴,可谓是其乐融融。虽然不能聚齐全家所有成员,毕竟天南海北的又都有职务在身,很难在这个时节团聚。但是比起往年,同在帝京却不能欢聚的遗憾,今年却是少了许多。阿九犹记,今夜的家宴哪怕多了个宁漾,氛围也无半点尴尬显现。那样和谐美好的场面,该是一生珍藏的画卷。 不论是祖父祖母还是二叔二婶,包括如今尚在帝京的两个哥哥,都是满心满眼地欢喜。因为阿九的归家,着实叫人生喜。是以,彼时欢喜之下,人人都说了些关于未来的畅想。无一例外的,美好又动人。阿九深受感动,心中也觉得自己也是如此。往后的人生,总是越来越好的。 只是,抬头望月,看着皎皎圆月,阿九心内突然开始自问。身上这样多的事儿,哪里又有那美好的未来等着自己。只消一切尽如自己心意,便是最美好的走向了。然而,当真能够一切如人所愿吗? 几乎都来不及再做他想,阿九立时便想起了晨间杨妈妈的落寞中又带了几分歉疚的神情:“姑娘,季府周边我算得是掘地三尺了,半点痕迹都没有。甚至还专门去了一趟张府,上上下下从里到外都被我们的人摸了个透,只是没找到衣裳不说,甚至还能够确定,此事与朱姑娘的确毫无干系。” 一想到连杨妈妈全力追查了三日,竟然都束手无策,实在有些出乎了阿九的意料。这些年因为有杨妈妈,其实当真还不曾真的遇上什么难事儿。哪怕很多时候也遇上了许多的问题,但是有杨妈妈与铃娘的强强联手,哪怕是短期内没有进展,但是却也没有无功而返的先例发生。 其实杨妈妈也不算是无功而返,至少还得出了朱倩云与衣裳的事情并不相干。只是如此一来,却是将这件悬在阿九心上的事,显得更加的扑朔迷离了。之前总算还有个切入的口子,如今得知并非朱倩云,虽然排除了一个方向,然而却也叫这件事越发的没有方向。在家宴之上,因为中秋佳节,当然无暇想那些个烦心事儿。但是此时此刻月下独处,脑中却是一刻也止不住地慌张。 原本还想着借力打力,顺势而为。甚至阿九与家人通过气儿过后,将一切都紧锣密鼓的筹谋了起来。虽然家中意见不尽相同,毕竟拿自己名声做局,着实有些犯不上。但是阿九敢想敢做,且的确也不是什么在乎外界声音之人,既然不想嫁信王,那便只有女方犯错与男方反悔,这两种可能。 男方反悔,显然是看不到希望的。毕竟是皇后懿旨,哪有一国之母出尔反尔的时候,更何况信王如今也心热。是以,阿九不想嫁,信王愿意娶的情况之下,这一回丢了的衣裳的确便是阿九操作的机会。陆老夫人舍不得阿九拿自己的名声去碰,但是在衣裳被人蓄意偷走,声名必然有损的情况之下,阿九的选择不能说是错的。 先是在小范围内公开,将自己衣裳不翼而飞的消息公之于众。陆府当然会大张旗鼓地寻找,打着陆老夫人出嫁的嫁衣洗晒保养之时被盗为由。声势浩大,火急火燎。当然这一批人的忙乱并不真切,毕竟他们真正要做的还是为暗地里真正忙于此事的杨妈妈与铃娘打掩护。自然这些动作除了掩人耳目的目的之外,更多的也是将来一朝事发,各方毁誉加身的时候,阿九在这里面挑不出什么错处。 毕竟太傅府里丢了的东西不止一件,如若偷拿了衣裳之人当真要借此事兴风作浪,届时便是来路不明的赃物。谁也没说太傅府丢了的只是一套陆老夫人的嫁衣,不过是最意义非凡的摆在了台面之上来说。到时候,不论是谁手里拿出来了太傅府的东西,打着怎样的名号,嘴里是何说辞,都自动坐实了盗窃的罪名。 照价赔偿都还只是小事儿,偷盗乃是大罪,要入狱的。 阿九头次听说的时候,乃是当夜送走了季府众人与陆二夫人说完的第二天,被陆老夫人叫到了身边,确定阿九的确不在乎名誉,也是真的对信王无意,便将自己的想法说与了阿九。如此一来,虽然会连累陆老夫人身边的亲信们受些皮肉之苦,但是显然是一个不存在任何纰漏的计策。 甚至在这个策略之下,阿九的名誉损失都降到了最低,甚至可以忽略不计。毕竟被人偷了贴身的衣裳与同人私相授受想比,前者根本就不值得一提。尽管贴身衣物一词出现,还是会引人浮想联翩,但是却也只能在脑中想一想,嘴里说一说了。而且,陆家或者说是阿九要的就是旁人地想象。也是因为这些被人说嘴的谈资,陆太傅便可以以自家姑娘声名有污,配不得天家贵胄为由,将这一桩婚事解除。 除了这些能够将阿九撇干净的保险,陆老夫人还算准了一点,不论对方是谁,若是不想担了偷盗的罪名,那么最安全的动作便是不作任何动作,就当那一身衣服从未被他们得手过。 此计一出,阿九除了连连点头,便是满心钦敬,不愧是老祖宗,姜还是老的辣,一出手便将对方的所有手段都消弭于无形之中。 心愿 虽然如若对方当真被太傅府来势汹汹的动作吓到,便不敢将手里的东西公之于众,阿九多多少少还是会觉得遗憾。 除了衣裳是母亲一针一线做得的,阿九不想就这么失去之外,更是因为若是对方不敢,自己与信王婚约的解除,便错失了可能。因为有了任何人都可以讨论说嘴的可能,所以儿子都嫁不得的,自然也不能进宫。毕竟名声有污,被旁人肖想觊觎过的姑娘,算不得清清白白的姑娘,自然也就不能进宫。 偏生这些,是阿九决计不能说出口的。是以,长辈们还是会在满足不愿嫁信王的基础之上,尽可能地保护阿九的名声。舍下一身衣裳,换一切如旧,着实高明。尽管如此一来阿九与信王的婚约照旧,但是婚期尚且未定,阿九不愿的意愿又如此强烈,陆老夫人总是生了旁的计策。 促成一桩婚事不难,然悔婚更是简单。从得知阿九丢了衣裳,想要借此机会以自污其名解除婚事的那一刻起,陆老夫人便在心底感慨,孩子年幼,经事不多,遇事竟是选了最决绝的解决方法。孩子经验少,但是活了一辈子的陆老夫人却不是个简单的,听了陆二夫人的转述,当即便想到了悔婚的关键。 虽然两个孩子的婚事已经走过了纳吉,不能以八字不合的由头,但是却也不是毫无办法的。在这上头要做些手脚,实在不算是一件难事儿。毕竟只要婚期一天未定,想要破坏实属易事。当然,这一切陆老夫人都与阿九细细地分析了,阿九只能点头称是。虽然距离心中的预期差了很远,但是能够先行解除了与信王的关联,怎么都算是好事一件。 更何况,阿九还是在赌,既然都敢偷拿了自己的衣裳,还担心当时就被发现,甚至不惜以更为华美的衣裳替换,显然暗中的那一位不像是能够被吓住的。毕竟他只是担心当时从季府出来上马车那一段时间被自己发现,可见内心深处并没有刻意隐瞒的意思。寻常女子遇上了这样的事儿,必然慌乱,求助家人也算常见。既如此,凭着陆家的能力,必然会有所防范。 如此一来,必然是有一个万全之策,不然不至于冒险。动机为何,阿九尚不清楚,但是来者不善阿九还是明白。既然如此,此事大概率不会是如祖母所想的那般,对方被自家反应吓到便收手不干。 然而,这都过去了三日了。阿九对月轻轻地叹了口气,杨妈妈自责的面容尚在眼前。哪怕祖母声势浩大地安排了下去,但是到底陆家还是存了找回的心思。陆老夫人没有将把柄丢在他人手中的想法,自然而然大范围的寻找也是为了万无一失。而私底下杨妈妈与铃娘的进程,终究也是缓慢。杨妈妈这一头三日只得出了并非朱倩云这一点,而铃娘那一边,阿九又是一声长叹,铃娘这些日子也只是如无头苍蝇一般的乱转。 暗中谋篇布局之人,藏得格外的深。因为阿九的衣裳丢在季府外,所有的线索便只能与朱倩云关联。偏偏三日的功夫,确定了此事与她无关,却也错失了所有的方向。其实也算不得错失,毕竟这件事儿着实是找不到任何线索和方向。 “夜深了,姑娘还不睡吗?”杜仲手中拿了件薄披风,一脸担忧地朝着阿九快步走去:“虽然今年过了中秋天儿都还热得很,但是到了晚间到底是凉了,姑娘一向畏寒,这个时候在风口上吹冷风,赶明儿着了凉可怎么办?”嘴里一边念叨着阿九,手上的披风却是迅速地系到了阿九身上。 待到将阿九不会再吹着凉风,杜仲这才满意地笑笑,只是注意到阿九满脸愁容,杜仲面上的笑意消减,带了关切与轻愁:“姑娘还在想丢了的衣裳吗?” 见阿九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杜仲心头不免也生出了丝丝缕缕的愁绪。想着那不知所踪的衣裳,与线索全断的现状,心头瞬间也沉甸甸的。方才的轻松不复存在,只是阿九明显的情绪也不好继续下去。是以,先行整理了自己心间负面的情绪,杜仲这才指着空中的圆月,笑问:“姑娘你说,月亮上婵娟此刻是不是也在遥望人间?她一个人,该是很孤单吧!” 大历也有嫦娥的传说,是以阿九此刻听到杜仲说起,一时间也还有些怅然。定睛往明亮温柔的月亮上去看,入目所见乃是皎白一片,顿了片刻,阿九突然想起在大历之前的人生,神父曾经与自己说月亮是没有光的,它发光乃是反射了太阳的光芒。那时候的阿九不明其因,到如今还是不明白。毕竟天空中并没有太阳,月亮又从何处去反射光芒?再说太阳光芒万丈,平时想要直视都只得泪眼汪汪的结果,但是看月亮,不论看多久都不会生出不适。 阿九不明自己因何突然想起了这些,只是仔细看着月亮,影影绰绰的分明有月上仙子的模样。阿九不由得又笑自己傻,那些话也记到了现在。一时间也不去想那些心事,收回目光看着杜仲温和眼眸深处的担忧,知晓她也想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内心难免感动于杜仲的心事,阿九笑着说道:“杜仲你仔细看,月亮上有好多身影呢,仙子身边有人作陪,才不孤独。” 话音落下,原本只是想着安慰阿九的杜仲,此刻因为阿九的话,目光倒也转移到了月亮之上,开始细细地分辨着阿九嘴里的那些身影。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了半天,杜仲才低声喃喃:“果真,姑娘,当真有绰约仙子呢!好快,一下就没有了。” 阿九也跟着看月亮,这样一个凉风习习的夜里,皎皎月光之下,阿九方才浮躁不安的内心,因为杜仲的打岔,倒也安定了许多。不论如何,祖母的计划的确是最佳选择。只是希望...... 看着月亮,阿九默默地闭上了双眼,有一个心愿在月下渐渐浮现。 如意 “姑娘,这事儿怕是要不成了!”阿九懒怠地趴在马车之中,杜若看着阿九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即笑着说道:“不过姑娘,这也是好事儿啊!其实咱们没必要非要拼了自己的名声不要,不是非得失去些什么才能得到。”整整半个月,太傅府始终维持着寻嫁衣的动作。声势浩大,大张旗鼓,一日更比一日。然而始终未曾寻回,颇有一副一日找不回便一日不收手的架势。 半个月都过去了,风平浪静,所有以为将要发生的事情,都没有下文。阿九也从满怀期待渐渐地歇了心思,知晓这么多天过去了,心底最大的期待怕是没有希望了。不论是谁,自家的动作还是将他们唬住了。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对方都不敢将自己的衣裳拿出来了。如此一来,自毁其名的想法也只能是个奢望了。 “咱们去谭庆寺散散心,姑娘这些日子萎靡了些,合该出去走走看看。” 杜若见阿九反应平淡,想着这些日子自家姑娘总是在自己琢磨些什么,但是问了却总是不见回答。阿九不说,身边的人多多少少也能猜到些什么,尽管不知道具体的想法,只看杨妈妈与铃娘双双忙得脚不沾地的日常,知晓一切还未结束。但是事情急不来,须得一件一件慢慢做。 “姑娘,您就先放宽心吧!”白术见杜若的话,阿九也是置若罔闻的样子,知晓她心底不痛快。想着这些天心事重重的模样,整个荔香院的人心情都格外沉重,白术眼睛一转,笑道:“老夫人今儿个上山礼佛,专门拉了姑娘出来,姑娘一向孝顺,可不能再这般自顾自地耍小孩子脾气了。” 陆老夫人的计划,阿九并未与身边的丫头们说起,毕竟这里面的事儿还是越少人知晓越好。尤其是祖父祖母叔叔婶婶这些长辈可以糊弄,但是身边的人决计不行。自己的那一套说辞,放在身边人的耳里,那便是漏洞百出。因为她们时时刻刻都在身边,事事都由她们经手,哪怕与惠妃合作的事情乃是通过十八,但是具体的事宜她们也是有参与的。 所以,阿九将这事儿瞒得异常的紧,身边的丫头们当然不知道今日前去谭庆寺的目的。当然,散心也是其一。但是除了散心,更为紧要的目的,乃是为了解除婚约来做努力。阿九蹙眉担心,这些日子心事重重,除了对偷拿自己衣裳之人的身份策画之外,更多的还是对眼前这一件事儿的可行性。 到底那隐在暗中之人,虽然也要紧终究也不是十分的紧急。毕竟这么多天过去了,对方没有动作阿九心底到底还是松了口气。虽然蛰伏暗处的毒蛇,的确能给人带去不小的压力,但是压着压着便也就习惯了。但是因为对方没有如自己所想或是如所有知晓此事的人心中所想那般动作,确实是将阿九的计划打得措手不及。 是以,尽管陆老夫人提前也有安排,等了半个月不见动静,便紧锣密鼓地安排解除婚约的事宜,但是阿九,终究还是不够笃定。那可是与皇室的婚约啊,男方想要毁约便也就罢了,一句话就算了事。但是女方,身为天然弱势一方,又要如何保证全身而退的情况之下顺利退亲呢? 原本只需舍弃名声便能达成的目的,在此时此刻,平添了多少不易。阿九甚至都还在想着,或许可以自编自演一出,毁了自己的名声好叫自己失去嫁与亲王的资格。但是陆老夫人的一席话,还是将其点醒。阿九当然可以不在乎名声,但是陆嘉琰不行。倒也不是什么家族不能蒙羞,更多的还在于一母所出的还有一个小十陆嘉珩,尽管从小姐妹两个甚至连见面都没有过。但是嘉珩身子本就弱得很,于姻缘一道之上天生就不具竞争力,若是再有一个名声有污的姐姐,怕是会更加不易。 阿九原本没有想到的,陆老夫人想到了,阿九原本不曾加以思量的,陆老夫人一早便周全了。直到那一刻,阿九看着祖母慈爱又无奈的眼睛,阿九瞬间明白了祖母因何会在第一时间想到这么一个法子。或许从一开始,祖母便将对方的路彻底堵死了罢!只有自己还心存侥幸,想着对方还会照计划进行。 当然阿九并不因祖母有所保留式的安抚心存怨怼,毕竟嘉珩是自己的亲妹妹。自己遇事儿只想着自己已是自私,万幸祖母周全,方不至于落得无辜连累了胞妹。但是也是因为如此,阿九对于此次谭庆寺之行,心底忐忑至极。尽管阿九明白,其实自己甚至都无需这么执意要求解除婚约,毕竟凭着圣上的心思,自己注定是嫁不了信王的。 虽然阿九还不知晓当今皇帝对自己到底要做一个怎样的安排,但是如若他当真对自己这张脸有心,势必不能坐实了自己这儿媳妇儿的身份。如此一来,本不该如此着急的。甚至若是自己当真与信王没了关系,还方便了也加速了老皇帝接自己进宫的进程。但是清醒如阿九,如若到最后始终摆脱不了进宫的命运,阿九总想身份能多干净便多干净。早早地撇清与信王的关系,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儿。 “我只是担心,你们俩也不必想着逗我开怀,我自己知道的。”阿九看着杜若与白术殷切的目光,笑不达眼底:“中秋夜里我曾对月许愿,希望从此往后一切如意。不论如何,我总得等到今日之后,才能彻底坦然下来的,别着急,也就一天的时间,等一等很快就过了啊!” 阿九说得含糊,尤其是明显敷衍的笑,着实不曾安慰到两个担心不已的丫头。然而,便如阿九所言,最近发生的事儿便如眼前蒙上了一层薄纱,又如层层迷雾,始终拨不见底。莫说是阿九不安惶恐,即便是最为心宽的白术,背地里也是因为找不出偷衣贼下落而不住叹气。 迷雾 在了解到杨妈妈的调查结果,是将朱倩云从这件事里彻底摘了出去,杜仲几个尚且还只是不可思议。因为季府宾客众多,朱倩云排除了还有别家眼红阿九的,若是背地里做了些什么也合情合理。然而,半个月的时间过去了,杨妈妈与铃娘借着季府宴请的名单,挨家挨户地查过去,却是再找不出任何有嫌疑的对象,却是叫杜仲几人傻了眼睛。 若非衣裳当真是在季府丢的,这一个个都被解除了嫌疑,连同杨妈妈铃娘在内的,都要以为这衣裳与季二姑娘百日宴毫无关系。但是又怎能没有关系呢?杜仲亲自放回的东西,归家之后第一时间便取了包袱,打开一看才叫人傻了眼,前前后后的也不过就半日的功夫,那么只能是空马车停在了季府外,等着阿九宁漾回家的那一段时间。 甚至杜若私下里还怀疑了宁漾,还特地与铃娘说起,若是所有人都没有问题的话,或许可以查查那位与自家姑娘形影不离的昌宁郡主。毕竟她是广阳郡王府的人,虽然自家姑娘于她是恩人,但是仇恨了这么多年的陆家人,又怎能在一夕之间对其感恩戴德呢?到底是他们眼中害死了长子长兄的罪魁祸首,怎会因为这随手的搭救便瞬间由恨生敬。 这一番猜测,不可谓不大胆。毕竟宁漾与阿九着实走得近,且不作伪的表现赢得了陆家上下的一致认可。所以杜若不曾直接跟阿九提及,只是背地里与铃娘偷偷说了其中的可能性。当然,杜若也不是全凭着过往的恩怨进行猜测,毕竟那一件衣裳精致华美便也罢了,还带了宫里的纹样,这便不是寻常人家能够拿得到的了。 自然,因为当日季府宴请的皆是朝中官员,皆是有品级的,年节之下的赏赐之中就有布匹,所以当日任谁都不能摆脱嫌疑。毕竟都是官家女眷,赏赐下来的布匹拿去裁衣也正常,带有内廷纹样也不算稀奇。但是作为寻常官员,能得的赏赐终究有限,试问几家舍得将那样珍贵的赏赐随意塞到自己的包袱之中。 虽然为了构陷自己势必得有些付出,毕竟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道理人们也还是懂得的。但是不过是一件包在包袱里,不让人立刻发现的举动,何以需要花费那样大的成本。除非,这种东西于那个人而言,乃是司空见惯之物。 不得不说,杜若的思路还是明晰,但是说完了之后,却是在铃娘的摇头之中败兴而归。杜若能够想到,杨妈妈自然也在第一时间思及,毕竟比起杜仲几个对宁漾的友好,杨妈妈对其还是持观望之态的。理由便如杜若怀疑她的那些,这样的恩情与鲜活的人命想比,分量实在算不得重。 宁漾尚且好些,因为对于她来说情况又有不同。但是于广阳郡王夫妇,却是因为缺失了最关键的信息,对于陆家的感激之情便也冲淡了许多。这些,从广阳郡王府来人的态度,可见一斑。云秀桃林的骄矜,在杜若她们跟前尤其分明。 云秀倒也还好,终归是温和的性子,即便如何看不上陆家,表面功夫与主子心意还是要照顾的。但是桃林,却是个被宠坏了的。宁漾素来偏宠桃林,因为她活泼开朗,与其本性格外投契。是以,难免便会对其放纵了些。桃林当然也知道分寸,但是这些分寸终究也只是在广阳郡王府。到了太傅府,每一个动作和眼神都将自己的不屑一顾展露无遗。而那一日,杜若记得,最先上车的便是桃林。 虽然说法也正常,即便不是太阳之下暴晒,到底马车在外头停了半日,内里的温度的确有些高了。是以,桃林率先便找季府的下人带她去找玉人取了冰,先行到马车之上将里头的温度降下来。当时杜若只是与杜仲云秀感慨,不曾想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桃林竟是个如此细心的。然而当季府当日宾客一个一个被排除了嫌疑之后,杜若确实有道理怀疑宁漾。而杜若都能想到的,没道理杨妈妈与铃娘还需提醒。 然而,桃林当日在马车里的举动牟三都看在眼里。倒也不是桃林突然便和善了,不过是将车门洞开,一边吩咐着牟三将车赶到背阴处,一边还轻摇小扇加速冰块融化,散出寒气以达到消暑的目的。 是以,当杜若听了铃娘的答复,知晓所有能够想到的可能都被一一堵尽。 然而当杜若此时此刻听了阿九漫不经心的回答,原本也是故作欢颜的心底顿时一喜,与白术对视一眼,眸中涌动的是彼此才懂的默契,知晓两人想到了一处。一时间,长久以来除了衣裳一事不曾暴雷的好消息之外,再没有接收到任何好笑的杜若欣喜不已:“姑娘是说,今日过后,对于幕后之人的身份,姑娘便能够确定了?” 幕后之人?阿九微微有些诧异,反应了片刻之后才明白了杜若与白术的心思。原来她们都认为自己是在担心那偷衣贼的身份吗?虽然的确不是一件小事儿,但是凭着杨妈妈与铃娘近乎排除法一般的排除都摸不准的身份,阿九明白只要这人不主动现身,就永远不会有解惑的一瞬。如此一来,阿九反而不操心了,左右这事儿主动权不在自己之手,那便无需再钻了那牛角了。 偏偏这一点,还是在杨妈妈她们辛苦了半个月将所有人都排除了嫌疑之后,才想到的一点。虽然有些迟了,但是到底也算得及时。阿九看了杜若与白术,见她们对于自己的疑惑更显疑惑的神情,摇摇头带了几分好笑:“还未与你们说,白叫杨妈妈与铃娘辛苦了半月,我昨儿才吩咐她们无需再查,好生歇一歇呢!只要他不主动现身,我是永远都不会察觉其身份的。” “那姑娘方才说,只要过了今日便能够坦然了?” 白术带了几分惊异,阿九笑得自然:“这便是另一件事了!一样还未与你们说过,信王,我可能不嫁了!” 错觉 “施主放心吧,您所求,皆会如愿的。” 阿九跟着陆老夫人,单独约见谭庆寺主持云慧大师。隔着陆老夫人,看着眼前虽然珠圆玉润,然而眉目间却是极尽谦和,一副与世无争的出尘模样。有那么一瞬,阿九甚至还想起了尚在襁褓之中时,曾经给自己推命断言的云空大师。 只是,明明一个犹如山巅的高岭之花,一个就在身边唾手可得,本不该是一个世界能够关联起来的两种完全不同的人,阿九却是在大师透过祖母看向自己时的那一眼,莫名就把记忆里的云空与眼前的云慧看成了一个人。尽管记忆里的人身姿颀长长身玉立,眼前的大师却是稍显富态了。 “大师的意思是,愿意帮忙么?”陆老夫人没有阿九那么多的想法,听了对面慈眉善目的胖和尚的回答,一向和颜悦色的脸色不由更加欣喜,又惊又笑:“多谢云慧大师,大师当真是菩萨心肠。” 陆老夫人呢的欣喜,云慧大师也不推辞,只是乐呵呵地点头接下,也不多说些什么,只是看着阿九眉眼带笑。明明是温暖含笑的眼眸,但是落到阿九身上,却叫阿九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一股没来由的心虚从心底油然而生,阿九随即便也情不自禁地移开了自己原本还好奇打量僧人的眼眸。就在阿九躲开的一瞬,和尚原本温和的眼色瞬间便不复存,反是成了鹰隼一般的锐利,纵然阿九躲开了,也只觉自己由内而外从头到脚都被人看穿了。 就像是在空无一人的旷野之上,突然便被剥得赤裸裸,一丝不挂地站在茫茫天地之间。有羞涩,但是更多的是害怕,比刚刚出生的时候听到来自虚空之中的偈语那一刻,比满月之时被满是佛香的怀抱抱住的那一刻,甚至比那时候陡然间看到的望着熊熊大火眉眼清冷的孩子那一刻还要害怕。 人越长大,越容易患得患失。因为比起赤条条来到这个世界一无所有伊始,人总是处于一个不断得到的过程之中。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不在乎失去,因为没有什么可以被失去。但是不断得到,渐渐的什么都开始有了,再被夺去的失去,便不是寻常人能够承受得住的了。阿九此刻的害怕,便是基于对这些年的得到的不舍。 毕竟本能直觉这种东西,尽管不能解释些什么,但是很多时候还是有用。阿九就在云慧的目光之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害怕与对这世界最深最大的眷念。躲得开的是对视,躲不开的却是如有实质的视线。纵然阿九如何闪躲,到底也是避无可避。阿九有些狼狈,强忍着自己跪地认错的冲动,死死地咬住了下唇,生怕自己说出些不合时宜的话来。 “陆施主莫怕,有道是好事多磨,施主的好还在后头等着呢!”就在阿九憋得眼泪都要落下来的一瞬,突然觉得浑身一轻,方才只觉连呼吸都要呼吸不过来的重压瞬间不见,通体舒泰。就在疑惑之际,云慧爽朗带笑的声音传进了阿九耳里:“陆施主只管宽心,耐性等待,春暖花开,风自然来。” 阿九陡然抬头,看着云慧一副笑吟吟的模样,端的是慈悲祥和。对上阿九不可思议的目光,云慧乐呵点头,冲着阿九肯定一笑,挑眉:“看来施主完全不知道等着自己的是什么呢!”这一句话说完,云慧大师便收回了目光,转移到陆老夫人身上,认真听陆老夫人的倾诉。只留下这么一段耐人寻味之话,剩下阿九独自发呆。 兴许是接下来的话不好给阿九听到,陆老夫人才说了两句,就扭头过来交代还处于呆滞状态的阿九,笑着吩咐了两句,随即阿九便带着满脑子心事从禅房之中退了出来。只是哪怕走到了寺里最为开阔的晒经台,阿九还是一副呆呆愣愣的模样,直叫自阿九的身影出现便立刻跟在了身后的杜若白术面面相觑之后,便格外地紧张。 杜若白术的紧张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马车里阿九轻飘飘的一句不嫁信王之后便再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做解释,只剩下白术杜若两个在心底胡思乱想。毕竟即便是阿九身边最亲近的人,对于有些大事儿也是一无所知的。便如阿九对信王大张旗鼓的示爱,便如阿九与惠妃的那一段对话。 即便杜若她们也意外知晓了阿九与当年的熙王妃容貌酷似,当今圣上可能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她们也不是没有怀疑过自家姑娘那一段《摽有梅》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的刺激,但是信王对自家姑娘情根深种,自家姑娘也时常羞涩不已,很难相信不嫁信王,之后的路又要如何再往下走。毕竟尽早嫁了信王,身为帝王的儿媳,不论对自家姑娘怀着怎样的心思,都不好再染指了。更何况,成婚过后就要就藩,在距离帝王千里之遥的锦城成都,帝王心思如何都不必再担忧。 但是阿九的一句可能不嫁了,却是将杜若她们心底最深处的期盼瞬间打破,而担忧又随之出笼。不嫁信王,其实从本心来说算不得什么损失,毕竟即便是在杜若的眼里,见惯了陆家子的钟灵毓秀过后,再看木讷平庸的信王,只觉与阿九并不相配。但是这世间许多事情并不只是简单的配不配便能说得清楚的,毕竟谁也没有想到过,阿九会被一道懿旨定下婚事,也不曾想到一朝进宫,竟会因为容貌的缘故被当今圣上盯上。 是以,当阿九犹疑地说出了那一句话之后,杜若与白术便陷入了无尽的猜测与害怕之中。毕竟若是没了儿媳这一层身份,那么花季少女当真就无法摆脱深宫囚笼了。看着阿九从独自从禅房出来,心事重重的模样,更是叫白术杜若的心都揪在了一起。 这一副模样,看来是最后的希望都失去了。想到这里,杜若怅然若失地看向凭栏而立的阿九,见她单薄裙衫随风而起,一时间更是生出了一股自家姑娘就要随风而去的错觉。 变故 杜若远远地看着阿九,忽的便觉得阵阵委屈,明明那样美好,合该被世间人捧在掌心里呵护。即便不能得到所有人的关爱,至少一个美好无忧的未来,阿九是值得的。毕竟从小就是在蜜罐里长起来的孩子,整个陆家也一直处于蒸蒸日上之态,家大业大,性子养得娇心性极为单纯,本就不该被世间的脏污沾染,更不应该在泥淖之中沉浮。 然而,一想到先是婚事这一头上就委屈了多年的阿九,一朝竟要落得靠这一桩婚事来保护,已经是叫身边的人背地里暗暗嗟叹。 叹阿九命定的姻缘草草,叹阿九完美的人生唯一缺陷。尽管皇家的确是个顶好的归处,毕竟跻身士族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这一跃就从庶族摇身一变成了皇室成员,将来还会成为皇族宗亲,对于寒门出身的人家来说,任谁看来都不该再有所挑剔,即便是许陆两家,也不会拒绝这样的好事发生。虽然不至于像其他人家那般渴求,但是毕竟如今的许陆本也不能单纯地将其视作寒门。但是锦上添花的事儿,谁也不会选择推拒。 而引人嗟叹,乃至于即便是阿九身边伺候的丫头们,也都要道一句堪称阿九人生唯一缺陷的婚事,由头所有见过了信王宁涛的陆家人,都心知肚明。太普通太寻常太平庸了,与陆家子们便不作对比了,甚至于许多寒门仕子都要比他来得出挑,这便叫人忍不住扼腕了。 不过在皇家,一个不出挑的皇子也不算十分的差劲,毕竟太过于出挑扎眼了,那么不是陷入至尊之位地角逐,就是落得早夭残疾的局面。哪怕既能够跟那至尊之位保持距离,且能在如今的乱局之中置身事外还保证了身体康健,也都在辛辛苦苦地装傻卖痴,以证自己没有与之相争的野心,自断其路。 是以,生而平庸的信王,何其幸运?他都无需每日以假面示人,只需如常生活便能够得到一切安逸,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傻人有傻福,若是与阿九定亲的并非这个自幼封王的皇子,即便是陆奉卿都得感慨一句信王命好。生而平庸某种意义上来说,也不尽然全是坏事一件,在野心勃勃的皇室之中,愚钝反是最好的护身符。当然,这愚钝得是真的。 而信王年岁比那几个优秀得如人精一般的皇兄们,都小了许多,他真傻还是装傻,城府深重的哥哥们一眼就能瞧见。所以,将来不论是谁继位,为了自己的声名,只要这个弟弟在封地之上不做出僭越之举,都会好生地养着这个弟弟。左不过就是个富贵闲人,花些钱买个好名,即便是骨子里最为桀骜的平王,也是乐见其成的。 然,这是信王作为皇室子弟,愚钝木讷是他的福气。但是作为女婿作为夫君,便不是什么好事儿了。并非愚钝之人没有未来可言,于陆家而言,家中儿郎众多,即便需要联姻选择也不少。根本无需搭上女儿去换取家族的荣耀,即便对于如今的陆家来说转型就在刹那之间。所以对于女儿家的教养,不论是这些年身在宫廷的阿九还是养在陆笛春夫妇身边的小十,比起许多寒门大户的姑娘家来说,都显得有些散漫。 毕竟,她们无需联姻,只需好好地生活,随心所欲即可。荣耀与尊贵,该是男人们的责任,女儿家只管接受享受即可,这是陆家人一致的观念。是以,尽管自小用心教养的女儿有朝一日倾心对象就是个愚钝木讷的傻小子,只要是自家姑娘甘心情愿,陆家人也会兴高采烈地发嫁。一切只问正主儿心意的人家,即便是对家中女儿的未来有无数畅想,也做了不少准备,但是出发点还是落在了姑娘们的本心所愿。 所以即便信王自小便能看出来平庸,但是阿九并不抗拒,所以陆笛春夫妇忍痛放手让阿九离开。也是因为这一次的放手,乃至于后面这一切都顺理成章地发生。纵然这些年大家心里都不是个滋味,毕竟逢年过节的,同在帝京的阿九能不能与京中亲人们欢聚,当真也只能凭着运气。自然,过年是除外的。然而阿九从来都不曾表现出这样的生活有何处不好,家人们自然也只能顺其心意。 进而《摽有梅》传遍帝京之时,尽管家人们皆是苦笑,却也在这一刻将悬了八年的心放了下来。总算阿九并非迫于皇家,心不甘情不愿的情况之下与那傻小子共度余生。尽管不甘,到底还是庆幸更多一些的。两情相悦才是白头偕老的开端,尽管凭着年长的亲王们来看,皇子们其实并不热衷于后院养一堆人,也算得钟情专情,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总是阿九情愿。 是以,挑剔了八年的陆家准女婿,在《摽有梅》传出的那一刻,在陆家众人眼中总算是有了一个优点,即专情。成大事者或许不能以私人生活作评判,但是信王又无需成就一番事业,那么这些点倒也算是好的体现。直到这时,平素甚至都不愿提及这事儿的陆家人,这才开始积极备嫁。然而谁也未曾想到,几个月的时间,事情急转直下,阿九披露了真相的那一刻,饶是陆老夫人都做了好一番的心理建设,以接受这个焕然一新的孙女儿从前被刻意隐藏起来的点。 陆家娇女并不娇气,这一点固然出乎了陆家人的意料之外,但是却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儿。毕竟陆家人如若当真靠着天真善良,又如何在老牌世家大族与新晋寒门大户的夹击之下,成就了清流之首,名门典范之名。阿九并不像从前认知之中的单纯天真,当下,陆二夫人尤为欣喜,陆家负责天真的,有一个大嫂就够。 是以,当杜若知晓连这一桩原本看不上眼却能护住自家姑娘的婚事都要没了之时,已是不可思议,怔了半日。此刻再看阿九似乎就要飘然而去的背影,有泪如夏雨狠狠地砸在了地面,溅开了一朵稍纵即逝的水花:“姑娘......” 解惑 “是,是,进宫的旨意,下来了吗?” 尽管泣涕涟涟,心底更是委屈心酸,但是到底脑子还是能动的。是以,看着阿九心事重重地从禅室出来,杜若白术原本已经有了些想法的心更是为之一揪。如若当真如心中担忧的那般,那么便也能够理解老夫人带着姑娘,非年非节平下时日求神拜佛的举动了。 阿九临风而立,正觉心旷神怡之际,便纵是心头千千结,面对眼前如斯美景,却也是能够得到片刻的物我皆忘。 只是杜若期期艾艾的问题一出口,还是叫阿九暂时逃离了眼前烦忧的阿九骤然从愉悦之中抽离。眸子一黯,阿九静静地站了片刻,而后才在又一阵风起之时,转身对上了两双关心担忧的眸子。看着杜若白术眼底甚至还有明明可见的希冀,阿九知晓即便是杜若白术这样两个在寻常人眼中见识浅薄的丫头,也是对进宫之事的抵触。哪怕她们是在问,但是心底多多少少都算是确定了。即便是已知此事已经板上钉钉,只要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那么她们就始终满怀期待。 阿九不忍看到她们失望,即便心底对于将来之事自己也没底,但是关于进宫的旨意阿九还是能够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的。是以,冲着两个满怀期待与绝望等着自己答案的丫头,阿九微微一笑,而后缓缓地摇头,笃定而自信:“不是,没有任何旨意,你们快别胡思乱想了。” “那姑娘往后又该如何?”尽管阿九表现得极其轻松,但是杜若她们跟了阿九这么多年,到底也不是好糊弄的。尽管在听闻没有旨意的瞬间,阿九没有错过杜若白术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晶亮眸中的欣喜。然而这样的惊喜也只是一瞬,片刻之后白术便皱着眉头,看着阿九掩不去的担忧:“没了儿媳妇儿这一层身份,姑娘岂不是更危险了?给了圣上可乘之机不说,且还要与信王殿下斩尽前缘。姑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怎么就这么突然,明明婚事还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中啊!” 阿九轻轻地叹了口气,知晓一路不曾给出的回答,到底还是叫她们忍不住多想。这思来想去的,便想到了圣旨之上。的确,即便她们是自己身边最了解自己的人,日常所有都得经了她们之手,算得是比阿九自己还要更加清楚阿九日常的。但是即便如此,阿九不说的内心活动,她们还是无法十分确切地了解。 “即便是有这一层身份,圣上若想,怎样的身份没有可乘之机?”阿九苦笑着摇了摇头,似乎是在笑白术天真,居然还想着用这一桩婚事保护自己,又像是在笑自己,自嘲自己的愚钝,万事都不得自主还得费尽心思寻找机会。只是这苦笑很短,阿九感受从指间溜过的风,空握了一下,而后才笑着说道:“既然早晚要进宫去,何不如干净些,我终究是不能顶着儿媳妇儿的身份入宫的。就是因为眼下的婚事尚且还在筹备,所以才要早些卸下这层身份的桎梏。” 杜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尽管只是阿九随口搪塞的借口,但是确实也是叫两个丫头相信无疑。 只是白术还是有几分不解,思来想去,迟疑了片刻才在阿九鼓励的目光之中小心翼翼地说道:“姑娘,咱们仅仅只是凭着当年的老宫婢的只言片语,便得出了如此结论,是不是有些立不住?毕竟如若圣上当真有心,姑娘的婚事何至于筹备的如此精心?哪怕是张贵妃倒台过后,信王殿下也深受影响,但是婚事却也只是稍稍放缓,毕竟平王英王的确更加要紧。” 见阿九只是不置可否地挑挑眉,杜若知晓白术还是没有说透。从前也没有想过的可能,在白术的这一番话提醒之下,杜若瞬间便如醍醐灌顶一般醒悟。是啊,如若圣上当真有心,只要他想怎样的身份怎样的借口都无法将其阻拦。尤其还是见过了自家姑娘面容之后,更是半点动作都没有,这不合理。 歪头想了想,杜若接着白术的话头说道:“姑娘,凭着殿下对张贵妃的清算,整个张家都受到了影响。即便是云昭仪,一向与张贵妃都没有来往的避世之人,也有意无意的少了许多尊重。如此一来,信王殿下又如何能够幸免?然而,姑娘仔细想想这婚事的进程与规模,均是比照着张贵妃之前的定下的排场。纵然如今因为平王英王两位殿下的缘故暂缓,然而这暂缓也只是简单的放缓,半点没有取消或是降等的征兆,所以姑娘,咱们是不是想岔了?” 阿九不意杜若白术她们竟然是这般想法,想来惠妃娘娘当日说的那一句话,不能再瞒着了。尽管阿九自己也不明白,因何圣上那边半点没有动静,但是惠妃娘娘那样明白地暗示了自己,何以还要做嫁给信王的白日梦?不止是自己不能这般想,连身边的人都不能对这桩婚事恋恋不舍。 是以,尽管满脑子都是云慧大师方才宛如洞察了一切的目光与意有所指地引导,但是阿九还是明白云慧大师的这些绝非短时间内就能参透的,但是眼前的杜若白术的疑问却是能够迅速解决。 转身看了一眼已经渐渐显露秋景的松涛林海,阿九长长地舒了口气,而后坦然:“若是我说是惠妃娘娘说的呢?你们或许还不知道,但是一定都记得,那时候在御花园,我曾经单独一个人与圣上和张贵妃相处。尽管圣上一言不发,都是贵妃娘娘在介绍,但是圣上的目光,极具侵略性地落在了我的身上。而第二天,贵妃娘娘便传我进喜盈宫,我顶着压力第三日才过去,你们还记得吧!” 见杜若白术都懵懵懂懂地点着头,阿九轻轻地叹了口气:“你们说,贵妃娘娘在那之前甚至都将我忘在了脑后,即便是那一日迁宫意外被注意到了,却也不喜我,何以那样殷切地传唤?” 答疑 “都以为张贵妃只是个草包美人,美丽废物,但是......”阿九轻轻地叹了口气,知晓杜若白术她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顿了片刻又继续:“但是她其实比谁都敏锐,也是因为敏锐,才能让她在宫里稳稳当当地当了十几年的贵妃,并非仅仅只是依靠着帝王的宠爱。” 若是只靠着帝王的宠爱,又怎能安然无恙地生活,还那样的骄傲。从前不曾注意到自己,那是因为骄傲地站在了顶端的张贵妃的确无暇将注意力落到一个本就极力隐藏自己的小姑娘身上。然而一个从前没有人在意的小姑娘,竟是先后吸引了身边最为重要的两个男人。如此一来,先是因为信王对阿九的心思便不喜阿九的张贵妃,觉察到君王心思都在小姑娘身上之后,愤恨之余也只能尽力试探。 好在阿九并不识趣儿,至少在彼时的张贵妃眼中如此。愣是叫圣上在喜盈宫里等了一个时辰,都没有动作,这才叫张贵妃转了心思。当然,能够大张旗鼓以最高规格筹备信王婚事的,除了阿九那一日乾丰殿前的示爱之外,更多的也是因为全然看不到帝王后续的动作。心存侥幸与试探的张贵妃,一面筹划儿子的婚事,一面观察君王的心意。 只是算来算去,张贵妃到底还是没有算到,阿九甚至都还没有嫁出去,她自己便先倒了。 阿九听着耳边呼呼风声,看着眼睛一眨不眨就直勾勾盯着自己等答案的两个小姑娘,笑得璀璨:“越是高规格的婚礼,越是能够提醒圣上我是待嫁的信王妃。贵妃是提醒,也是为了自己安心,还能安抚了信王蠢蠢欲动的心,一举三得,不过是花费些精力。但是这些本也无需她操心的,她需要操心的只是如何挽回君心。而这便也是那时候,我不肯前去喜盈宫的缘由。” “姑娘心里藏了这样多的事儿,委实不易!”杜若看着阿九灿烂的笑脸,原本被眼泪模糊了的双眼因为阿九的回答收了回去,然而这样的笑颜,强压的泪意又滑落,泫然欲泣。只是当着阿九的面,有泪也不好流,是以快速地眨着眼,而后杜若便哽咽着说道:“所以姑娘才那样期盼着自毁,对吗?” 杜若的小动作阿九看在眼里,知晓她不愿意被自己看到落泪,是以也不点破,只是笑着点头:“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儿,两害相权取其轻嘛!不想被祖母轻飘飘地解决了,倒是不能再心存自毁的想法了。非但不能,如今还要处处留意自己的名声,到底往后的日子,怕是再不能如现在这般轻松惬意了。” “老夫人还不知道吗?”白术嘴快,嘴巴甚至快过了脑子。见阿九稍显不解的面容,白术不由立刻补充道:“圣上的心思,姑娘的打算。姑娘既然都说了那么多了,何以不将这一件说给长辈们听,毕竟圣上的心思才是姑娘最为头疼也是最根本的问题啊!若是告诉家人,姑娘就再不必独自承担了。而且,兴许老夫人还会想出别的法子呢,好叫姑娘入愿不进火坑。” 阿九闻言,唇角不可避免的是一抹苦笑。白术终究天真,什么事情都能说,唯独这一件,圣上对自己生出的龌龊心思,绝对不可以透露出来只言片语。即便有朝一日瞒不住了,但是木已成舟即便是为了身在宫中的自己,家人们也不会有什么异动。这些阿九不能与白术杜若说起,毕竟与皇帝对抗往大了说可以说是谋反,是以,即便是她们俩具是一副好奇之至的眸光看着自己,阿九也只是笑笑,并不说话。 尽管这些年的阿九变化了许多,因为家人们不求回报的爱,莫说是阿九曾经孤女的身份,即便是如今大历许多人家,家中女儿也是比阿九多有不及。不止是物质的富足,还有精神上的绝对娇养。许多人家,尤其是大户人家,对于家中孩子自然也是关爱有加,但是更多的还是本着能够为家族带来些什么,尤其是女儿家。 但是阿九,她自己十分的清楚,家中对自己的期待是什么。无非就是健康快乐,幸福富足。所以阿九能够预想到,若是在事成定局之前,自己哪怕是透露了只言片语,都能叫这个已经日渐庞大的家族为了保护自己,费尽心思。结果不论为何,阿九都无法也不敢去想象。毕竟寒门大户立身根本,就是依靠帝王。而一旦多年建立的信任被毁于一旦,那么无尽的猜忌与冷遇甚至都还只是好的结局。 其实阿九并不能笃定自己在那个已经年迈的君王心中分量为何,毕竟得力能干忠心的一个家族人才济济,与一个与亡妻酷似的小姑娘相比,孰轻孰重一目了然。但是万一呢?阿九承担不了那个万一。即便当今圣上无意为难陆家人,但是父兄们显然会因为毫不体恤的帝王而寒了心。 一旦寒心便会离心,阿九知道三代人的期待是什么,所以,她不能成为那个破坏了三代人期待的变数。 是以,看着面前两个好奇不已的丫头,阿九微微一笑,随即招手:“你们过来,此乃风口,风好大。可惜乐遥不在这里,她最喜欢刮风的天,被风裹挟,衣袂飘飞长发飞扬!” “说起来,许姑娘如今到底何处,姑娘知道吗?”果然,两人的注意力立刻就随着阿九的话而转移。想着这么久了许家还是没有乐遥的消息,白术立刻出声说道:“许姑娘与姑娘最好,若是当真告诉了姑娘,少不得许七夫人又要日日登门拜访了。许七夫人平日里瞧着倒不错,就是前些日子怪吓人的。” 杜若倒是比白术想得多了一些,只是因为想得多些便也明白阿九此刻不想再说方才的话题,是以眸光复杂地看了阿九片刻,而后从善如流,跟着白术连连点头,笑:“还别说,奴婢原先还不能理解许姑娘离家的缘由,那几天才算是明白了。” 变数(上) “老夫人,云慧大师上门了!” 姚黄抱着一摞新得的溪客纱,兴冲冲地走到了陆老夫人身边,看着怀里粉如轻云一般的料子,连眉眼间都沾染了几分桃色。只是正欲针对怀中布料发表自己的意见之时,却是被魏紫从廊间传来的欣喜又惊异的声音转移了注意。 云慧大师!那可是谭庆寺的主持啊,虽然是出家人但是身上难得拥有一股入世的凡尘气息,与香客信众的往来从来都是愉悦舒心的,不像谭庆寺里另两位愚鲁了凡大师那般高华出尘,使人一见便生出顶礼膜拜,难以接近之心。不论是高门贵族的香客,还是寻常平民,只要遇上了云慧大师,必然是能叫人心生亲近如沐春风的。 但是纵然是天生便有一股使人亲近之感的云慧大师,却也鲜少听说他主动踏足凡尘俗世之中,便纵是他本就一副入世之态。 是以,姚黄听闻魏紫甚至都不顾礼节的惊喜,连带着纤巧阁刚送进来的溪客纱,都黯淡了许多。姚黄看着正耐心抄写佛经的陆老夫人,见她倒像是还未听闻一般的淡定,不免笑道:“也不知云慧大师因何而来,五日前老夫人才带着九姑娘去了一趟谭庆寺,今儿个居然还主动上门来,想必是有什么要事。不如老夫人您先歇一歇吧,等见过了大师之后,再抄写亦不迟。” 云慧大师这样异常的举动,却不知为何姚黄竟是本能地认定大师此行目的定是好事儿,是以也不惊讶忐忑,只是看着陆老夫人缓缓地抬起的头,笑谈:“老夫人可要换身衣裳见客?” 陆老夫人看了一眼姚黄依旧抱在怀中的料子,先是轻轻摇头,而后缓慢地放下了手中笔,端详了自己的笔迹,半晌才回答:“不必,云慧大师是出家人,倒也无需在乎这些个凡尘俗礼。将你手上的事儿放下,快些叫魏紫莫要如此兴冲冲的,你们随二夫人一道,一起去迎了大师进来,我这里自行收拾即可。” 中秋已过,秋闱刚开。今年的考期比之往年都往后挪了半月,是以节后至今,今日乃是秋闱最后一天。整个陆家虽说不上忐忑,毕竟这几科年年都有家中公子应考,早已经习惯了个中事宜。但是再如何熟悉,终究临靠的都是新人,难免还是会为他们担忧。是以,陆老夫人难免还是会为正在考场之上的孙儿们抄经,希冀一切顺利。 只是云慧大师此时此刻前来,着实还是叫陆老夫人有些意外了。原本约定的时间,并非今日的,怎会这么突兀地提前,且自己半点消息都没有。但是云慧大师的人品,陆老夫人还是相信的,是以一边整理着自己抄写工整的经卷,一般也在盘算着云慧大师此行的目的。 原本陆老夫人是知晓的,毕竟这一切本也在自己的计划之中。但是时间却是不对,一时之间,陆老夫人心底其实是存了疑的。只是想着阿九的心事,与云慧大师一口便应下了自己请求的果决,陆老夫人也就打起精神。不论提前的目的为何,陆老夫人想着只能见到了云慧大师亲自与之谈过,这才能够确定。是以,与其无休止的猜测,不如静候大答案。 “贸然上门打扰,还请施主原谅则个。”眼见着儿媳妇带着云慧大师进门,陆老夫人第一时间便从榻上站直了身子,与大步流星走来的红面和尚见礼。只是陆老夫人礼节未毕,和尚声如洪钟:“只是事出紧急,老衲不得不亲自走上一程!” 陆二夫人是知晓具体的细节的,关于求云慧大师帮忙解除阿九与信王的婚约,个中详情陆二夫人无一不知。是以,当她收到大门口来了个胖和尚的消息之时,尽管与婆婆商议的有些出入,但是陆二夫人也在顷刻间了然。虽然不知道这里头发生了何事,但是应对却也从容。直到,见到了云慧大师带了急切的面容之时,陆二夫人心底才不免咯噔一声,这事儿怕是出了意外。 只是即便如此,云慧大师是专程来见陆家老夫人的,再如何也只能按下心底隐隐的不安,耐着性子将人引到了青云院。是以,此刻云慧大师声如洪钟的声音响起之时,尽管此时身在屋里,整个院中却也听得分明。 “五日前,施主曾到寺里为陆家公子们求签许愿......”见陆老夫人陆二夫人双双面色一白,云慧大师立刻意识到她们是想岔了,想必是以为两位应考的公子身上有什么差池。想到此处,云慧大师也不好让这误会持续太久,立刻出言解释:“公子们一切安好无虞,两位施主不必担心。老衲此行前来,为的并非府里的几位公子,乃是当日同行的小施主陆姑娘。” 陆老夫人闻言立刻面色一紧,此前的确拜托了云慧大师修书一封到钦天监,以此来解除婚约。虽然出家人不打诳语,强求大师凭空说些不存在的也是罪恶之事。但是有些时候,无需说谎只说事实也能达成所愿。尤其是姻缘和合之事,这里头的事情更加含糊。合八字合的是两姓之好,自然也就只能朝着好的方向去合,千百年来少有人真的会测算其中的吉凶。除非是一方并不满意这一桩婚事之时,才会在八字之上苛刻。 只要苛刻一些,再好的人都能挑得出来毛病,那么,这再合的八字也能挑出问题,毕竟姻缘姻缘本就玄妙不可言。但是合八字却是需要人言,人长一张嘴,来解释这最妙不可言的姻缘,如何解说便全看解说人的本愿。 而陆老夫人拜托云慧大师的,便是将阿九与陆家的不愿带进两个孩子的八字之中重新进行测算。如此一来,因为之前被板上钉钉的婚事进而草草合的八字,便出了差池,婚事自然没了再进行下去的必要。毕竟若是阿九与信王成婚便会有大问题的话,透过云慧大师之口说到钦天监的人耳中,很难会有人不相信,也不得不上达天听。 变数(下) 到底是谭庆寺高僧的推算啊,一国皇子与自幼定下的未婚妻八字相克,进而影响大历气运的事儿,谁也不敢独断专权。即便往上传达势必会暴露了钦天监的敷衍,但是这种事关家国兴衰的推算之下,谁也不敢担了隐瞒的后果。更何况,虽然朝中有钦天监的星官,但是谭庆寺更是皇家寺院,纵然是红尘之外的方外之人,但是事关国家气运,谁也不敢保证寺里的高僧是不是只是告知钦天监一声便丢开不管。 这些乃是陆老夫人的计划,严丝合缝环环相扣,只需找到一个高僧配合即可。原本最难的便是找到合配合的高僧,毕竟虽然带入了一方不愿之后合出来的八字必然不再如之前只是往好的一方结果相合,的确不算诓骗。但是后面的请求便算是逾越了,谁也不知阿九与信王的八字是不是相克,且相克到了影响国家气运的地步。 但是陆老夫人甚至才只是说明来意,那一日云慧大师便欣然点头,即便是已经见惯了风云变幻的陆老夫人也有片刻的愣神。乃至阿九离开禅房之后,陆老夫人细细地毫无保留地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云慧大师也只是乐呵点头,满口答应。纵然是陆老夫人,对方答应了自己所有请求,心底也不免忐忑没底。 还是云慧大师瞧出了陆老夫人的讶然,当即便从阿九与宁涛的面相讲起,即便还没有推算过两个孩子的八字,排上命盘,但是如若放任两个孩子结合,必然是会出了大问题的。届时朝局动荡,如何又能不影响国家气运?如此一说,叫原本还讶异不已的陆老夫人心底顿时一阵后怕。还好阿九说出了不愿,总算一切歪打正着,还有挽回的可能。只是明明只是两个寻常的孩子,怎么就能带来那样严重的后果呢?陆老夫人纵然心底有疑,到底也没有再问出口。 毕竟云慧大师解释完了这一切过后,便出言送客,陆老夫人便也没有逗留的可能。 是以,初听云慧大师前来的陆老夫人心底若是还有些意外的话,此刻听闻云慧大师之语与少见的严肃神情,陆老夫人知晓这问题是出在了自家孩子身上了。顿时,陆老夫人心底不免就是一沉,然而随之想到的,竟还是阿九刚出生时,自己对上那一双灵动的眸子心生的怪异之感。难道阿九,当真不寻常吗? 但是明明专程请了云空大师的啊!尽管已经过去了十四年,但是陆老夫人至今犹记十四年前云空大师在满月宴上对阿九的论断。此女非凡这四字一出,原本不安的心瞬间得了抚慰。 “陆姑娘没有问题,施主且放宽心!”云慧大师慧眼如炬,一眼便看出了陆老夫人的不解不安与不平。看着陆老夫人,云慧大师皱眉说道“当年云空师弟的论断没有错,此女的确非凡,还望家里好生教养!但若是与信王殿下相配,便是一个极大的变数。轻则信王年少丧命,重则......” “重则如何?”众人不料云慧大师突然停下,魏紫不由跟着云慧大师的节奏,问:“大师,重则如何?”所有人都在紧张地等待着云慧大师后面的话,毕竟轻的就已经是信王丧命这样的结局了,这还只是轻的,重,又要重到何处呢? 魏紫的疑问也是在场诸人的疑问,其中又以陆老夫人陆二夫人婆媳为甚。毕竟这本该是她们二人设计为阿九退婚的计策,不曾想竟是当真有问题。尽管两人都是历经无数大事小事的人,早已经到了山崩于前不改其色的境地,但是此时此刻神情都有些僵住了。毕竟她们所能想到的最坏的结果,便是那借口的气运只说了。 云慧大师眼底突然生出了一抹狂热到令人看不分明的火焰,似乎接下来要说的话尤其令人兴奋一般。尽管还是原先的那副面容,神情间依旧温和慈祥,但是眼底的兴奋却也不容忽视。与之对视的陆老夫人,自然是将云慧大师眼眸深处的情绪瞧了个正着,就在陆老夫人忐忑不安之间,云慧大师勾唇一笑:“重则朝局动乱至于亡国天地为之色变。” 这一笑,原本慈眉善目的胖和尚,神情间竟是多了几分嗜血之味,似乎不沾荤腥的云慧大师只是一个诓骗众生的外壳,啖肉喋血才是其真容。然而不过一瞬,陆老夫人大受震动的当下,想要再细细打量之时,入目所见的便又是一个忧心不止慈悲祥和的方外高僧。 陆老夫人定睛看了看云慧大师,怎样看都没有方才所见的邪性,甚至再多看两眼,隐隐还有圣光加身。尽管觉得不可思议,但是陆老夫人也只当自己方才是震惊之下被吓住瞧错了,心神大乱之下才会出现那骇人一幕。尽管,陆老夫人并不理解自己因何就会被吓破了胆。但是想来一切没有照着计划进行,便是因为认真推算了阿九的命格之后,不能再照原计划推进了罢! “此事,老身会如实与家夫说起,届时定会主动上表解除这一段错配的姻缘。”陆老夫人定了定神,既然无法再照原计划进行,那么便正大光明地上折子吧!如此一来,确也稳妥,主动权在自己手上总比寄希望于旁人更叫人放心。只是既然需要上表,虽然谭庆寺云慧大师之名依然够用,更不必说他今日这亲自走上一遭不加以遮掩的话语,届时也隐瞒不住,但是还是需要一些聊以佐证之物。尽管如此多多少少有些不敬,但是陆老夫人还是看着云慧笑着说道:“若是大师愿意给出推算的结果,届时一并呈上去,想必会少许多麻烦。” 云慧大师满眼慈悲,冲着陆老夫人缓缓地点头,随即便从袖兜之中摸出了一张信笺:“老衲此行特意前来,为的便是亲自送上这一纸推演,如今亲手奉上,届时再由陆太傅上呈,老衲也算是了了一桩悬了多年的心事。” 秋雨 过了中秋,天气便一日凉过一日,尤其是帝京处在北边儿,秋风携着雨,终是将绿意盎然的夏、燥热难耐的秋老虎赶得老远。秋雨连绵,甚至都没有给这世间反应过渡的时机,便呼啸着进了深秋的寒。 阿九怕冷,这秋雨已经连着下了大半个月,似是一个夏天未曾落的雨都要在这段时日下个没完。即便帝京位处帝国之北,却也因为半个月的秋雨倒多了几分南国的湿润。平白无故的,便叫人心生了乡愁。尽管阿九到帝京已经八年,但这个秋却也是她在帝京度过的第九个秋。大半个月的烟雨朦胧,连呼吸之间都能嗅到浓浓的湿意,阿九忽的便又开始怀念那个小桥流水的苏州。 “姑娘在屋里呢?”杨妈妈从雨中穿行而来,收了伞又伸手拍着身上沾了的雨水,见快步上来要帮着收拾的轻云,杨妈妈摆了摆手,而后面带焦色:“姑娘还没去老夫人那里吧?” 轻云年纪还小,还未留头,正是杨妈妈与铃娘调教了小半年的丫头。尽管年纪还小,但是规矩也不能只闷在房里学,还得要实践着,是以如今这几个小的也到了出来的时机。因为到底还有许多东西要学,对阿九的脾性也不算了解,是以即便阿九身边少了个白芷,却也不曾往屋里添人。只在外头先跟着姐姐们学着,慢慢叫阿九与这批小丫头彼此适应,再做近身伺候的安排。 是以,日常这几个小的都在外头候着,身上也没有要紧的差事,就讲究一个见机行事,端看伶俐用心。因为还近不得阿九的身,所以平素里除了传话,也都是伺候着杨妈妈铃娘并几个大丫头。 见杨妈妈顶着大雨从外头回来,轻云自是忙不迭地迎了上去,帮着拭去身上沾染的水气。杨妈妈拒绝,轻云便也没有强行要上前,退后一步,而后才摇了摇头:“姑娘今儿个一直开着窗看雨呢,不曾出去,妈妈可是有要紧事儿?” 三下五除二的功夫,杨妈妈便将自己身上明显的水珠儿都拭去,尤其是在听闻阿九又开窗看雨,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既如此,我就直接进去了。”开窗看雨的话,屋里早已就是湿漉漉的了,如此倒也无需再做这些无用功,还是紧着要事吧!冲着轻云微微颔首,见廊间就轻云一个,不由顺口问道:“怎么就你一个,岫玉呢?” “岫玉昨夜吃坏了肚子,妈妈勿怪,她跟铃娘告了假的。”轻云闻言立时紧张了,只是想着铃娘也点了头,本能的紧张害怕又压了下去,转而扬起了一张铃娘与杨妈妈教导了许久才满意的笑脸,笑道:“闹腾得很,也受罪,一张脸都白了!就这她还不肯告假呢,还是铃娘瞧了勒令她去歇着,还拿了药。” 杨妈妈不过是随口一问,毕竟方才得来的消息着实令人惊异。只是不曾想这随口的问题,却是给了轻云一个表现的机会。杨妈妈见状不由得挑了挑眉,心底暗暗点头,这孩子倒是个聪明的,进屋里学着倒是够格了。只是即便心底如何满意,面上却是不显,只是点了点头就转身进了屋。 阿九望着细雨霏霏,出神想着记忆里的苏州,湿润的雨水一点一点顺着风飘到了阿九的脸上,闭上眼睛的一瞬间,阿九甚至觉得此刻的帝京与记忆里的苏州重合了。 “姑娘,宫里来人了!”只是就在感受着面上湿意之时,用力嗅着此刻的湿气,阿九的耳畔却是传来了杨妈妈带了几分凝重的声音。睁开眼睛扭头看去,入目所见的还是杨妈妈被雨湿了的发丝儿,轻轻地叹了口气,阿九有些无奈地看向杨妈妈:“妈妈先别着急说那些,快些把身上擦干吧,免得着了凉。妈妈怎么不撑伞啊,这风里来雨里去的,别回头真的病了!” 杨妈妈不在意地摸了摸自己湿了的发髻,触手果然一片冰凉,知晓是方才走得急,即便是有伞也无用。轻轻地叹了口气,想着自己的来意,摇头笑道:“不妨事,倒是姑娘,宫里来人了,这大雨天的,想必是大人的折子被看到了。杜仲杜若,你们两个快些给姑娘换衣裳梳妆,白术你去取水来,不论是什么,咱们姑娘都得光鲜亮丽的迎接。” “那姑娘这身上的婚约,就要卸去了?”尽管杨妈妈连声吩咐了下去,但是听着是宫里的人来,杜若眸中立刻一亮,想着之前云慧大师所说,立刻将手上的帕子递给了杨妈妈,一边还笑着说道:“妈妈还是听姑娘的,先把自己擦干了。若是您病倒了,接下来还有好些事儿需要您撑着呢!固然这事儿乃是姑娘多年所盼,但是这心思可不好闹得人尽皆知,届时姑娘怎么着都要伤心欲绝许久。” 阿九看着杜若,赞许地点头,想着自己之前做出的这些个蠢事儿,一时间还有些头疼。乾丰殿前的事,在当时看来是必不可少的步骤,但是此次有家人的帮助,甚至连那些隐秘的不可描述的心事与隐患,也都被斩灭于无形之中。阿九只觉一身轻松的同时,也不住地感慨之际从前的冲动。 不过能够摆脱从前认定的那唯一可能的命运,阿九却是觉得表现出一副杜若话里的伤心欲绝之像却也值得。毕竟祖父上表的折子里,遣词造句都是特别安排过的。自己不止是嫁不得信王,甚至于连皇室成员都配不得,阿九并不知道祖父到底是因何原因做出了这样的判断,但是的确在与自己说起来的时候,祖父眸中闪动的是别样的光芒。 阿九甚至都开始怀疑了,是不是祖父知道了些什么,这才会有如此安排。但是那些事情这世间满打满算除了自己身边的这几个,便也只有张贵妃知晓。虽然阿九不知道张贵妃又跟多少人说了,但是随着张贵妃倒台,身边的人也都树倒猢狲散,圣上的心思不该有人,至少不该被祖父察觉的。 欢愉 然而,阿九总能够想起,自己假意询问上表奏折之时,祖父笑着说的那一句意味深长的放心,而后得知全部内容,阿九心内更是惊骇不已。可是能问吗?不能的。 自然是不能,毕竟祖父不曾说破,阿九当然也不能,万一家人都还不知情呢!祖父特意的安排不过是因为整个陆家都无意与皇室联姻。公主们自然就不多说了,一个个的教养都奇差,即便是公主,也陪不得陆家子。而皇子们,适龄的也就信王英王和十六皇子,信王庸碌,而英王迎娶谢氏女在即,十六皇子,不提也罢!毕竟流连花楼的色中饿鬼甚至于连庸碌的信王都多有不及。 当年因何会有这一纸婚约,不过是为了收拢陆家而为。是以如今的陆家比之当年不知进了多少步,当年都需要用婚约用人质才能全然相信的陆家,如今体量早已经大了数倍,没道理反是坐视不理了。是以,很有可能祖父的皇室成员,为的便是既然与信王配不得,幼子又如何?只要与皇室有了瓜葛,凭着陆家人对孩子们的在意,怎样都只能为皇室尽心。 所以,才会有皇室成员,断绝了之后的一切与皇室的可能,但是阿九心底总还是不敢十分确信,毕竟,没了信王后面还有一个圣上对自己动了心思,偏偏就这么巧,祖父不过是多加了几个字,便将这种可能斩断于无形之中。阿九每每思及,都不免有些匪夷所思,然而饶是如此,却也只能在心里暗自庆幸。毕竟这事儿,不论祖父知道与否,都不能将其摆在明面儿上来说。 自折子上表已经大半个月了,也该有消息了。阿九一想到宫里的人要冒着这样的大雨过来,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出声。虽然那些来退婚的也只是跑腿,但是没来由的阿九便觉得愉悦。并非仅仅只是因为自己再不必担忧婚事了,更多的也是因为这样的天气退婚,倒也合适得紧。就是辛苦了那些个最最厌恶下雨还必须得出门的宫人们了,他们的靴子都是布制的,而这雨也下了这样久,想来积水也不少,鞋履怕是要湿了呀! 想着可能的人选,阿九便觉得一阵快意涌上心头。 “妈妈您看,这雨又下大了,一会儿乌公公湿了鞋袜,该是怎样的语气与咱们商议这退婚事宜?” 杨妈妈还在擦拭着自己的长发,闻言不免也跟着笑了出口,毕竟乌公公得了张贵妃的令,专事信王婚事之后,对于阿九的态度着实轻慢。饶是阿九不喜欢同人计较,也不在意与信王的婚事,但是乌公公的轻慢却也是打心底里觉得难受的。没有人会喜欢旁人对自己刻意的不敬,哪怕这件事儿本身自己也不喜欢。 是以,一想到这桩婚事了了,宫里来人商议退婚事宜的必然是此前操持婚事之人,一想到从前的倨傲,阿九便觉好笑。 “姑娘好生促狭,乌公公如今势必是在想着怎样保护他的鞋履呢!可没有功夫想退婚的事儿。”杜若看着已经转大的雨水,不由又轻笑出声:“只是奴婢想着,乌公公一定没有想过,他瞧不上的姑娘竟能有朝一日将他满心喜欢的信王殿下踹得老远。即便是老大人还特地为信王殿下着想,说的是姑娘配不上殿下。但是云慧大师乃是出家人,当日在府里说的早已经传遍了帝京。” 阿九面上笑意越发的灿烂了,接着杜若的话,极尽揶揄:“即便是祖父有心,却也压不住满城的风雨。” “姑娘,这么一想信王殿下着实有些可怜!”就在室内众人笑作一团的时候,良久不语的杜仲突然叹了口气,随即摇头:“满城的风雨均是冲着信王殿下,当真有些无辜,毕竟他待姑娘当真是一片痴心。奴婢昨日就听说了,一直没敢同姑娘说,信王殿下昨日接连得了成都发洪水与宫里准了大人请奏的消息,当即便撅了过去,说是严重得很,御医已经进王府十个时辰了。这雨未免下的太久了些,姑娘,您看看要不要等雨停去探一探殿下,毕竟当初有个大胆示爱的名头在前。” 杜仲的话音一落,阿九顿时有些吃惊,看着室内众人倒都有些责备地看向杜仲,阿九心知这消息假不了。一时之间,阿九脸上的笑意瞬时不再,心底也不太好受。毕竟这一件事儿里,信王的确无辜。尤其还有封地上的灾难,一个少年,着实有些撑不住。只是去看看吗?阿九终归是有些不愿。好不容易恢复的自由,又怎能自蹚浑水,然而的确便如杜仲所言,谁让自己留了个心悦信王的由头。 一时间,阿九自己也没有个决断,只是再看这漫天的大雨之时,面上终究是没有了笑意。这雨,当真下得有些太久了啊! 其实对于这一场秋雨,帝京中人抱怨颇多。但是陆家,却是少有听到,毕竟陆家多是当年从织造府一道北上的苏州人。但是习惯了北方秋高气爽的干爽天气的帝京人,却是少不得愁上眉头,这样的日子着实不是寻常人承受得住的。尤其是,泛着湿气的地,与透着潮气的被褥,没来由的就叫人心间抑郁。 太久不见太阳,人心的确难免抑郁。但是人们对于太阳的期盼,更多的也还是因为这连着淅淅沥沥一直停不下来的雨,本该丰收的季节,多少作物都泡在了地里,烂在了雨中。寻常百姓早已生愁,没有太阳即便是冒雨抢着收回来的粮食,也都发了芽生了霉烂在了眼前。百姓们心心念念了一个夏天的雨,真是庄稼作物生长的时候滴水不见,本来今年这收成必然就不会好了,偏生秋收的时节下了下来。 百姓愁,莫说是口粮了,便是春耕的种子,如今都不见得能够留得下。而阿九却是想不到这些的,不事生产的人很难体会到这雾气缭绕烟雨朦胧之于寻常人是怎样的灾难,只一心沉浸于眼前的美好之中。 苦痛 然而如斯美好,终究也只是建立在对外事外物少有了解之上。一旦得知了分毫,关于这世界的苦难,关于旁人的苦痛,便在顷刻之间四分五裂。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便是印证了阿九此间所能感受到的一切美好。而这样的美好,终是在杜仲的话里被打破,甚至都无需旁人多做什么,只消一句话几个表情,便能将置身事外的美好消弭于无形。 不论是杨妈妈还是杜若,看向杜仲的目光都是带了责备之意的。毕竟这些事情也并不是阿九必须要知道的,所以甚至很多时候都算不得隐瞒,只是与我无关。无关的人和事,何须事事了解,人本来也只有有限的精力。但是杜仲终究还是同阿九说了,因为在杜仲的认知里,成都洪水泛滥或许与阿九不相干,但是作为当初在乾丰殿前大胆吟诵《摽有梅》的自家姑娘,纵然自己知晓为何会有如此举动,但是外人不知啊! 在世人的眼中,此事才堪堪过去了几个月,那个勇敢到有些离经叛道,但是却备受世人推崇的陆家姑娘,居然如此冷情。届时两相对比之下,自家姑娘的声名终究也为其所累。是以,即便杨妈妈与铃娘对自己几个是千叮咛万嘱咐,但是杜仲思来想去,一夜辗转,还是做不到不叫自家姑娘知晓。 不论作何决定,只要是阿九做下的,那么杜仲都会遵从。但是如若自家姑娘是因为身边人对外面发生的事情对其隐瞒,从而导致了不好的声名需要其负担,杜仲便觉得不公。是以,在听说宫里就要来人,杜仲犹豫了片刻,终是在最后时刻将这两个消息和盘托出。或许赶在乌公公到之前,趁着婚约在身的最后一点时间,自家姑娘该去看看信王的。 甚至都不是真的关心信王,而是为了挡住未来可能会有的莫须有罪名。世人最爱的不就是旁人的八卦吗?杜仲一心想着自家姑娘不该成为旁人说嘴的对象,是以有些举动做一做也无妨。更何况,了解其中内情的杜仲来说,信王的确是有些受了无妄之灾的意味。尽管命数这种东西,凡人也左右不得。但是如若没有自家姑娘当初的示爱,如若姑娘一直与其保持距离,兴许不至于在得了消息过后口吐鲜血惊厥不起。 “这些事情与姑娘又有何关系,杜仲净瞎说!”杜若迅速地打着圆场,见阿九面露难色,立刻看着阿九笑嘻嘻地说道:“姑娘不必管这些的,救灾治灾是朝廷的事儿,信王生病也有御医接手,莫说是姑娘本不知情,即便是知道了也跟姑娘关系不大。更何况姑娘与信王殿下命格不合,云慧大师专程从谭庆寺过来凡尘俗世之中,为的便是斩断这不该有的姻缘,姑娘当然无需前去探望的。毕竟事关国家气运,咱们姑娘怎能再与信王往来?” 杨妈妈闻言轻轻点头,面上也带了动容。尽管第一反应乃是责备,但是再看向杜仲之时,眼眸之中却也是慈爱居多。看着杜仲只是双目定定地看着阿九,任凭杜若说了些什么都不在意,立刻也明白了杜仲的担忧。只是比起世人探究而玩味的目光落在阿九身上,云慧大师的推算显然是更具警示作用。 无奈地长叹一气,杨妈妈看着杜仲:“你一向稳重自持,少有被情绪左右的时候,怎的这一回倒是对信王殿下生了怜惜之意?”见杜仲闻言眸子猛地一缩,杨妈妈知晓事情果然便如自己心中所想。不等杜仲有所表示,杨妈妈就摇摇头:“此事不怪你,本来姑娘对信王殿下便无意。而且我也知晓,思来想去一夜,必然也不是为了自己的私心,是担心姑娘将来被声名所累罢,担心姑娘担了冷漠的名头。只是杜仲啊,杜若都时时谨记的事情,你怎能忘了,信王的确无辜,姑娘的确也利用过殿下,但是命数这事儿乃是云慧大师的测算,咱们家姑娘啊,势必要承了所有的一切。” “没有婚约在身,我再去探望必然是逾矩。”杨妈妈的话后,室内顿时一阵沉默,连带着阿九都有些诧异了。只是看着杜仲颓然低下了的头,与此刻正站在门边看着杜仲满眼心疼的铃娘,阿九知晓杨妈妈的猜测的确不虚。尽管惊诧,尽管震惊,但是阿九还是迅速地平复,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转而看着杜若,笑道:“但是若是没个人去看看,的确也说不过去。” 看着杜仲羞惭不已的神情,甚至都不敢看向自己愧疚,阿九知晓短时间内杜仲怕是没办法过她自己心里的那一关了。虽然心疼她的感受,但是阿九也知晓这些事情终究也只能靠着自己想通,更何况,注定没有任何可能的事情,还不如成全她一次。虽然,阿九着实不知道杜仲怎么会对信王...... 尽管不解,但是阿九还是看了一眼杜仲,温和地说道:“我这就去找祖母,殿下病了我不好上门但是咱们家却是要去看看的。毕竟这些年咱们家与殿下的来往也着实密切,没有了婚约但是却还有人情,不如就杜仲你前去看看吧!”看了一眼窗边如注的雨帘,一声不知是谁的无声叹息落到了众人耳畔。 “走吧!”尽管外头的雨不小,但是阿九还是笑着看向了众人:“铃娘,您帮着杜仲备礼,咱们总不好空着手上门,杜若你随我前去祖母那边。”尽管都看得出杜仲有些不安,但是谁也不曾帮腔出言阻拦。各自照着吩咐行事。 轻云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阿九兴致盎然地伸手接雨的脸颊,尽管她如今年岁尚小,但是看着阿九眉眼之间那不知世事的天真,心底便生出了许多羡慕。这样大的雨啊,自己这些日子和萸连岫玉,暗地里总是免不了长吁短叹。吁天公不遂人愿,叹家中生活生计。 忽然间轻云便记起,铃娘曾经的感叹,叹这世间众生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痛,然而各自的悲喜却不能与共。 领悟 就像自己这些人看这秋雨成连绵之势,人都已经愁坏了,而被众人簇拥着生怕沾了雨水的少女,却能任性地伸了手出去接雨。她,是无忧无虑的,吃穿用度都是拣了好的有专人捧着送到眼前,这民生疾苦,本也无需娇女挂怀。即便是大历百姓因为今夏少得可怜的雨水与入秋便连绵不断的洪涝受了灾,眼前笑得明丽又扎眼的小姑娘,也受不了任何影响。 因为她是有人悉心呵护的,所以任凭这世间有多少苦痛,都不能与之沾边。所以她可以每日开窗赏雨,所以她可以任性放纵,所以她需要有人侍候,所以自己这些小姑娘才得以进了这陆太傅府。 轻云远远地看着阿九,有一瞬间的嫉妒,毕竟自己是因为家中已然是颗粒无收被卖出来的。身为佃农,没有余粮已是不知该如何捱过严冬,偏偏还有地主的租子不知道从何变通。轻云想,其实自己的爹妈已经算是有远见的了,赶在盛夏月余不见雨水的时节便将自己这个家中唯一的女儿卖了出来,如今是再不必发愁的。 即便这雨当真不歇,即便最后真的是颗粒无收。陆家大方,买丫头的价格总是帝京城里最高的几户,所以哪怕这雨如何下,家中都无需轻云担心的,毕竟五两银子,即便是扣除届时要还给地主家中的租子,剩下的也足够家人一年的花销。但是轻云却是不明白,自己心里对于那个已经渐行渐远的姑娘因何如此嫉妒。嫉妒到,恨不能以身替之! 若是自己不是生来如此,并非可以被随意买卖,一辈子伺候人的命该多好!若是可以,自己也想要成为方才眼前所见的那个,被人簇拥着,兴奋接雨水玩的陆家姑娘。究竟是因为什么呢?轻云依旧稳稳地站在了原处,自问。只是轻云到底是得不到答案的,转而开始思索如何才能改变,成为被伺候的那个。 见过阿九美好又残忍的微笑,轻云的内心大为所动。然而此时此刻,却是无人知晓只是因为这一刻的震动,会对未来产生怎样的影响。轻云只是在铃娘看过来的时候,默默地收回了目光,而阿九则是冒雨前去找陆老夫人。尽管谁都知晓接下来还有更为要紧的事儿,但是此刻于阿九而言,还是身边的人最为重要。 “祖母,您看看这个建议如何?”尽管冒雨前来,但是阿九还是娓娓道来。见陆老夫人有些诧异地挑眉,阿九笑着说道:“殿下的反应,也是有些超出了我的预期,只是祖母也不必这般讶异吧,好歹阿九也是妙龄少女呀!” 原本阿九还是在好好的与陆老夫人说着自己的想法,毕竟杜仲的说法也不算错,的确即便因为种种原因须得退婚,且也是自己期盼已久的。但是外人不知情啊!之前的大胆示爱传遍了整个帝京,待到一会儿退婚的消息传开,想来信王昨日病倒的消息也会一并流传开来。届时,即便是必须要做到不在乎外头的议论纷纷,阿九也的确不太想背上一个冷漠自私的名头。 只是原本还在好好的说着话,却是说着说着,阿九便见到了祖母面上有些戏谑的神情出现。虽然平素少有人调侃这一桩婚事,但是阿九还是瞬间明了,祖母这是在惊叹信王对自己的深情。其实阿九还是有些尴尬的,毕竟这一份情,注定是要辜负了。且仔细地回想一番,与自己此前的大胆有着撇不开的干系。 阿九有些内疚,虽然时时都在说着不得已,但是扪心自问,其实若是一开始便告诉家人们,必然也无需做到这般程度。多多少少,造成了当初迫不得已的局面的,终究还是与自己逞能有着脱不开的干系。人们总是以为自己能够承担一切,以少给关心的人们带去麻烦为由,去承担那些或许自己并不能轻易承担的责任。 一如此刻的阿九,尽管还有与陆老夫人调笑的心境,但是内心深处却也是吸取了教训。个人的力量从来有限,尤其是面对那些本就难以撼动的力量之时,弱小的自己还是要学会求助。是以,见自己话音落下之后愣住了的祖母,阿九面上的笑容更甚,不加收敛继续试探:“所以祖母觉得,由杜仲代表咱们家上门探望信王殿下,可合适?” “阿九什么时候也跟你六哥哥八哥哥学得这么的,没脸没皮!” 陆老夫人确实十分讶异眼前活泼而轻松的阿九,尽管从前的阿九也从来都是热情洋溢轻松自在的模样,但是只有在见过了这其中的区别过后,才能叫人恍然,原来从前的轻松也是负重前行。是以,见到阿九真真正正地舒展了开来,陆老夫人惊喜之余也十分庆幸。不论是因为什么,庆幸阿九最终做了正确的选择,庆幸自己当真帮到了阿九。 “咱们家的确该有人去看看,杜仲去也不是不行,只是难免惹眼。”陆老夫人短暂的惊异之后,立刻便回过了神,想着杜仲到底是阿九身边最为亲近的人,前去固然可以稍稍抚慰信王骤然受惊的心,但是云慧大师的话,即便过去了大半个月,还是时时萦绕在陆老夫人的耳边。是以,心存怜悯的同时也要时刻谨记大师直言。是以陆老夫人稍作思忖,随即笑道:“我们阿九与殿下有情,至少世人眼中会这般认定。是以,杜仲一个人前去不行,我再安排几个得力的婆子跟着,如此可好?” 阿九当然没有意见,毕竟若不是为了满足杜仲的心意,阿九甚至都不会关注此事。纵然心底也对信王心存歉意,但是却也不必让自己身边的人去探病。毕竟,不出意外的话一会儿就要到的,就是全程负责婚事的乌公公了。本就对宁涛无心,且彻底斩断了联系,阿九自然是不会凭空再给自己添加不必要的麻烦。 “就听祖母的,我便先不回去了,方才杨妈妈来说宫里的人要到了,正好也不必再风里来雨里去了。” 汤包 今秋的雨水,淅淅沥沥地持续了一个月之后,帝京的百姓们才得以重见阳光。当太阳穿透层层阴云,散发着刺目灼热的光芒之时,被雨水浸泡了一个月的人们,面上总算是露出了久违的笑意。即便是对于雨季极其适应的阿九,看着久违的阳光跃然,开始普照大地之时,也随之笑了开来。 “轻云萸连岫玉便是这一批小丫头中的佼佼者,冷眼瞧了这样久,是伶俐机灵的。” 铃娘看着阳光一点一点爬上了窗台,唇角也不免带笑,尽管如今的阿九成日里无所事事,但是作息还是如常。铃娘含笑的眼眸从阳光转到了阿九的脸上,原本还带了些稚气的小脸儿,因为这些时日的煎熬也瘦削了下来。从前珠圆玉润的小姑娘身上唯一的幼女凭证,也随着小而精致的下巴的出现而消失殆尽。 如今的阿九,任谁也不会将其当做孩子了,早已经显露的秾艳因为这些日子,也更加的明显。阿九是明艳的,明艳到即便是家人也不敢直视。尽管性子极其软糯,但是充满欺骗性的面容,终是叫本就没能交到几个至交好友的人生越显孤寂。毕竟外表的攻击性,实在不得不叫人多想。 所幸,因为解除了婚约的关系,阿九不得不也乐得做出一副伤心的模样,日日宅在家里。虽然也因为秋雨的关系,帝京的贵女也好,闺秀也罢,也少有聚会,但是无论如何,也不是半点动作都没有的。原本就不喜欢参与到这些个累人的女儿家聚会的阿九,借着伤心的由头,倒也是一个月不曾出得门去了。 是以,阳光重现,阿九心中已经有了无数想法。虽然对于各种诗会宴席没有兴致,但是出门却又不同。如今距离解除婚约的消息公开也过去了半月,或许是时候出门解放一下自己这颗憋坏了的心。 铃娘说了些什么,阿九其实并未十分认真地听。这些事情有铃娘她们操心自己就十分的放心,倒也无需再花心思了解了。自己只需要享受她们的成果,即可。是以,铃娘见阿九时不时地往洞开的窗户外看去,知晓面前这个饶是外貌已经出落得极富攻击性的阿九,还是孩子心性。摇头笑了笑,铃娘知晓自己说的这些阿九是再听不下去的,不免笑言:“姑娘可是想出去走走?这些日子郡主几乎是日日出门,风雨无阻,想来她的事儿已然是有了进展。若是姑娘不想出门,去找郡主说说话也未尝不可,只是不知今日郡主是不是还要出门的。” 尽管知晓阿九是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但是因为上回宁漾在人群之中叫破了阿九的身份,尽管很快便抽身而去,终归还是叫人注意到了。本就是见之忘俗的容貌,出去自然惹眼,往常便也就罢了,但是如今正该于闺房内泣涕涟涟的陆家姑娘,却是不好大剌剌地出现在人前。 是以,铃娘虽然问了这么一回,到底还是把话题引到了宁漾身上,这些日子时常在外行走的宁漾,早已经被人道破了身份。是以,若说阿九当真无聊的紧了,或是可以去找宁漾聊一聊天。如此一来,便能够轻松许多。铃娘虽然不说,但是潜台词阿九还是听得明白,知晓即便今儿天气好,这出门也是无望,阿九不免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好吧,就听您的,我不出去。只是林姐姐那边,我们还是早些过去的好,不是尚不能确定她是不是出门么?咱们早些到叫她出不得门。” 久违的阳光重现于世,这些日子宁漾风雨无阻日日都要出去的阿九也是知晓,是以,今儿个天气好了,倒没有反留在家中的道理。是以,百无聊赖了这样久,阿九觉得不能自己一个无聊。虽然可能会误了宁漾的大事儿,但若是当真有什么要紧事儿,思及此处,阿九不免垂首抿唇狡黠一笑,届时跟着宁漾一起出去也不是不可行啊! 不得不说,阿九的算计着实周全,走到山湖居看着桃林面上掩不去的诧异,阿九知晓自己猜得果然不错。不过既然打定了主意不在家里窝着,势必桃林神色间的异常都只能视而不见。是以,阿九冲着桃林微微颔首,而后便径直地往山湖居主屋而去。 “阿九怎么来了?这些日子,你可还好?” 宁漾正微噘嘴,对着还滚烫的灌汤小笼包吹气,吹了半晌正欲戳破了皮儿,却是见到阿九站在门边暖盈盈的笑。虽然宁漾住在陆家,但是同外人一样,已经有半月不曾见到阿九。倒也并非宁漾不愿上门,只是宫里来人过后,随着聘礼一件件地退回,互换的庚帖也一朝撕毁,阿九荔香院的大门便再没有开过。是以,此刻看到阿九,宁漾神情间到底还是惊喜多过了诧异的。 尤其阿九一副没事人儿的神情,更是叫宁漾吃惊。惊愕间,手上的动作便失了力道,就在阿九看着宁漾的神情变化间,眼看着汁水儿四溅。 “姐姐无事吧!”阿九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汤汁儿溅了宁漾一身,一时间也有些慌了,毕竟灌汤包里的汤汁儿都烫的紧,难免会烫伤,是以,原本还想着怎么哄骗宁漾带自己出门的阿九,一时间也顾不得那些,立刻上前三两步便到了宁漾身边,开始仔仔细细地查看宁漾的情况。上下地打量了宁漾,见她面上手背皆白皙润泽,阿九这才轻轻地松了口气:“姐姐吓死我了,好在不曾受伤,姐姐怎么这样大意,若是烫伤了可怎生是好?” 宁漾却是浑不在意的将筷子往箸枕上一放,随即便取了放在一边的巾帕开始漫不经心地擦手,擦拭的同时还不忘看着阿九笑:“这还不是你的过?没头没脑的便出现在我眼前,害得我半日的努力都付之东流了。” 虽然嘴里还在与阿九说笑,但是眼底深处的关心却是藏不住的,见阿九虽然半个月的功夫便瘦了不少,但是却也是神清气爽,知晓她该是无事了。 羞愧 虽然观其神色可知阿九已然无事,到底还是不能十分的确定。是以,宁漾戏言刚过,手里的帕子一松,随即便正色看着阿九:“不伤心了罢!”这些事儿终究也只有身边亲信与家中长辈才知晓,即便是哥哥们,阿九都同长辈们一道瞒得紧,是以宁漾当然不知阿九的心思。 是以,自小定下的婚约,于成婚前夕被缘分尽灭,尽管在宁漾眼中自己这个便宜堂兄实在是找不出什么出彩之处,但是无奈阿九倾心。如此打击,任谁都难以承受的。是以,即便是见了阿九的状态,宁漾还是不放心地问上一句。 “放心,都过去了。”看着宁漾关心不似作伪的神情,饶是阿九这半月并无半点不舒心之处,心底不免也被宁漾的关心而感动。长睫微闪,眸中有泪意涌动,原是因为感动,但是看着宁漾顿时一慌的神色,阿九知晓这是叫人误会了。立刻将泪意敛去,阿九笑得灿烂:“当真无事,我都想开了,林姐姐放心吧!倒是姐姐你,身份如今也被道破,信王殿下好到也算是你堂兄,如今病倒卧床不起,怎么也不去探望探望?” 宁漾低头看了自己的衣裳,被汤汁儿也污了不少,想着一会子要出去见的人,不由起身往内室而去,还不忘笑着说道:“我日日都出门,你怎知我不曾前去探望,余情未了,时时挂怀?” 阿九看着这山湖居里内内外外竟只有宁漾一个,哪怕是桃林都只是方才进院儿才得见一面,阿九心底不免还有些惊异。宁漾可不是不喜欢有人候在身边的主儿,广阳郡王府来的人也不少,陆家指派到山湖居的丫头婆子更是只多不少,按理来说这正厅内室不该如此空旷,除非她们各自都有要事在身,否则早膳乃是灌汤包儿的宁漾,也不至于自己辛辛苦苦地吹凉。 想到此处,阿九虽然知晓知情识趣儿的此时此刻就该起身告辞,莫要扰了他人要紧事儿,尤其是自己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儿,不过是想借着好友作陪出去游街散心之名出去转转。正在犹豫之间,宁漾的声音从内室传来:“虽也说得是堂兄,但是却不像你和陆家公子们的亲密,十三哥哥也便罢了,总还是自幼相熟的,其他的,还是算了吧!” 宁漾的语气透着十分的嫌弃,像是恨不能与之撇清关系一般的嫌恶。尽管信王的确平庸了些,但是也不至于这样令人心生厌恶,然而宁漾的语气也不似作假,这里头可是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儿不成?如此想着,尽管阿九已经心生退意,毕竟山湖居里瞧不见一个下人,连宁漾换衣裳都要自己找自己换,可见都忙得抽不开身。 一大早的,又是客居自家的客人,她们唯一的差事便是照顾好自己的主子,除此之外再无旁的事情需要她们操心。是以,一个宁漾的事儿,便能叫各个忙得不见人影儿,阿九当然明白此时此刻的自己该退避三舍,留给人家主仆一个放心的空间。渐生退意的阿九,正想着告辞,内室的宁漾又说话了:“嘉琰你进来帮我一下,我自己一个人怎样也裹不好这个腰封。” 阿九闻言自然是应声而去,看着宁漾已经换上了新的衣裳,阿九不免还惊叹宁漾的速度。不过三两句话的时间,这里里外外的衣裳都换了一便,饶是杜仲杜若她们为自己换衣,也不见得有这样的速度。而宁漾,自小也是被人伺候娇养着长大的,怎生有比做惯了这些事儿的还要快上许多? “林姐姐这动作好生的快!”阿九一边接过了叫宁漾有些束手无策的腰封,耐性的将其束在了宁漾腰上,而后才绕到了身后细心地替宁漾绑缚,笑着说道:“连杜仲杜若她们都多有不及,林姐姐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儿?” 宁漾闻言立时点头,方才还笑盈盈的脸上登时少了喜色,一边轻轻点头,一边带了轻愁低声说道:“今年这天儿怪得很,夏日里难见一滴雨水,这入了秋还热了好一阵儿不说,偏生又连下了一整个月的雨。百姓本就要颗粒无收了,这大雨连着下了一月,本就遭灾的平民,让本就艰难的生活更是流离。如今好多地方都发了大水,洪涝过后饿殍遍野流民四散,身为宗室,本该是衣食无忧。只是一想到许多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上无片瓦遮风避雨,下无寸土立足之地,心底便难过得紧。” 阿九原是想着借着此问道出告辞之意,只是却不曾想宁漾一开口却是将自己惊在了原地。原来宁漾风雨无阻的每日出门,便是因为外头的洪涝水灾出谋划策吗?虽然尚且不知外面灾情如何,但是阿九却是能够想到必然是不大轻松的。毕竟祖父二叔近期连家都不回了,阿九也能窥得其中端倪。 但是即便是能够了解到这些,阿九还是不曾上心,毕竟这些事儿自有人去负责。但是此刻见得宁漾这般表现,阿九却是瞬间红了面颊。从来都只将宁漾给当成一个简单的高门贵女,却不曾想人家比自己更具大视野大胸襟,事关百姓民生,自己只想着与自己无关,但是一样娇生惯养长大的宁漾,确实比自己更值得被万人景仰。 一想到自己只当是宁漾见天儿地往外跑,乃是她自己的事儿有了进展,甚至还想着她有要事自己该抽身,让别人清清静静地处理。但是却不曾想,即便是遭遇了那些事情的宁漾,还是有为生民立命的勇气。 “林姐姐在做什么,可曾带上阿九一道?”阿九走到宁漾面前,看着她微蹙的眉头,阿九温声说道:“阿九从前不知外头的灾情竟如此严重,日日还在沉湎于自己的小情小事。不瞒姐姐说,我今日这样早来姐姐这里,打的便是出门玩耍的主意。如今与姐姐对比着,阿九当真羞愧。” 开导 “其实,” 宁漾看了又看,见阿九始终都带了郁郁之色,脑子迅速地回想了一圈,最后注意力在方才阿九盯着自己储存各类物资的仓房停驻,当时阿九的面上只有震惊与惊叹,毕竟满满当当一屋子的米面粮油,甚至还有被褥帐篷一应俱全,心中立刻明白了阿九的情绪从何而来。原本只是想要简单明了地告诉阿九自己在做些什么,但是似乎有些超出了自己本来的目的。 “其实你无需觉得自愧弗如,”想起出发前阿九的感叹,宁漾当时不曾给出的答案终算是在此刻给了出来。看着阿九一副受了刺激的神情,宁漾缓缓地叹了口气,而后笑着说道:“也无需同我对比,咱们本来就是不一样的人,哪里能够这样比较?” 缓缓行驶于街巷间的马车驶得平稳,阿九内心却是翻腾,从来都只当宁漾是个被娇养起来的姑娘,却不知她的身后还有这样令人肃然起敬的品质。是以,听闻宁漾的话,阿九越发的觉得羞愧难当,急急地摇头否认:“怎么不能比较了,姐姐与阿九当然不同,我只专注于眼前种种,但是姐姐却是不同,姐姐目光长远宅心仁厚。明明姐姐是高门贵女,本该阳春白雪一辈子的,却不想竟还有为民分忧为民解难之心。反是阿九,一心只顾着......” “说什么话,往后再妄自菲薄我们怕是再难交流的。”宁漾见阿九还是过不去心底的坎儿,知晓自己方才含蓄的话阿九并未吃透。想着自己与阿九倒也算得投契,说得明白些倒也无碍。是以,打断了阿九还要继续往下的话语,笑着开导:“就像你说的,我是高门贵女,你是大家闺秀,本来就不同。我们这些人受万民供养,你们起于百姓之中。所以,遇到大事儿,我们这些人合该站出来,分忧解难什么的都是分内之事,但是你们不同!” 见阿九愣愣地看着自己,宁漾知晓或许还从未有人与她从这个角度分析过士庶的不同。舒了一口气,稍作停顿宁漾这才继续:“你们这样的人家,靠的是自身本事,凭自身能力脱颖而出。平素祖父叔父并陆家公子们,都凭着自己的能力为百姓做着实事儿。且不说如今这般光景,冲在最前面的便是庶族起身的朝廷官员们,即便是什么都不曾做,阿九你也无需愧疚。因为你家人们平日的成绩,并不会因为你少做了些什么,便烟消云散。你如此这般的愧疚难安,却是将陆家长辈们平日的努力视作理所应当。” “难道不是理所应当吗?祖父他们为朝廷办事,朝廷给他们俸禄地位和名望。”见宁漾意欲长篇大论,阿九便也来了兴致。想着自己平常所见所闻,阿九倒有些不能认同宁漾的观点,反驳道:“这里面都是官员与朝廷之间的互利互惠,倒是与姐姐所说不尽相同。再者说来,不论是祖父父亲还是叔父哥哥们,都是这般想法的。” 听闻阿九这一番言论,宁漾倒是对陆家更加多了几分尊崇。这世间高尚君子不少,但是却也难得一家上下具是真君子的。只是自己可以这般认定,但是在旁人眼中却又是不同。 “自己可以这般想法,不骄不躁戒贪戒嗔,但是如若世人也这般,那便是泯灭良知了。”宁漾微微勾唇,笑了笑随即低声说道:“更何况,虽然说是与朝廷的互利互惠,但是朝廷的俸禄才多少银钱,不过是能叫人过得富足些。所以你也无需愧疚,因为朝廷给的银钱,并不足以叫你们这样人家再做我这些事儿。” 虽然宁漾依旧不曾说得分明,但是这一回阿九却是领会了宁漾的意思,这是变着法儿说自己家清贫呢!穷吗?想到此处,阿九不由反问,至少在阿九看来,自家绝对算不得只是稍微富足些的人家。毕竟先不说自己在闻香阁的分红已经十分的可观,单就家中库房里的各种玩意儿,也算不得的。只是这却也要看与谁比了,看着面前气定神闲的宁漾,阿九突然又泄了气。 忽的阿九就有些后悔,闻香阁的分红在手上眼都不眨的就丢尽了奇珍馆,虽然并未全都花用了,但是若不给自己添置新首饰,想来也能给如今这些个灾民做些实事儿了。饶是如今小金库也还有不少零花,但是也难免心疼。 宁漾见阿九眉目间闪烁的是明晃晃的心疼,却不知阿九内心活动如何,只当是在盘算着怎么加入自己的赈灾行列之中。其实陆家已然算是富贵的了,毕竟家里的吃穿用度已是精致,但是宁漾却也知晓运转一个家族的,从不在这些表面之物。尤其是阿九这些年又在宫里,虽然明面儿上来说几乎是没有用钱的机会,但是这世界上总是有许多隐在暗处的花销。 想来阿九自己的余钱也不算多,一下子全拿出来也难免心疼。原本宁漾就没有想过找阿九来做此事,毕竟在她的心底,阿九的身份当真不必做这些事情。是以,见阿九面有为难之色,宁漾立刻笑着劝解:“你当真不必同我做比,这一回倒也不是出身家底的缘故,乃是身份。且不说什么士庶,我是当朝的昌宁郡主,亦是广阳郡王府的独女,我背靠皇室与郡王府,底气本就与旁人不同。毕竟,我将来可是要继承广阳郡王府的人啊,阿九,你拿什么与未来的女爵做比?” 此言一出,莫说是阿九,即便是广阳郡王夫妇在此,也难免会被宁漾话里的霸气惊得无以复加。他们那从来都被护在掌心里的明珠,居然在离了他们的地方闪闪发亮熠熠生辉。熟悉的那个温柔娇俏甚至还有几分天真的女儿,居然如此的不同。 尤其是广阳郡王,若是能够得见宁漾这霸气又自信的一面,想必更是难以置信,毕竟从未有人与宁漾说过广阳郡王府的未来。甚至还因为担心给宁漾带去压力,纵是再如何忧虑郡王府未来,也不曾在女儿跟前表露。 唏嘘 见阿九有些呆愣了,宁漾了然地笑笑,尽管知晓自己此举突然,将人惊住了,但是宁漾却也不甚在意,笑着继续说道:“更何况那仓库里积攒的物资,也不全是我一个人的。帝京各世家的贵女们,皆有捐款,我也是拿了她们的捐款才能筹办了这样多的东西。快别发愁了,没的把自己给愁坏了。” “我也有钱,姐姐尽可拿去。”阿九闻言眼睛顿时一亮,而后立刻抬头看着宁漾,笑着说道:“林姐姐可别小瞧了,我这些年零花不少,攒了不少零花。我回去了全拿出来,姐姐尽数拿去添置救灾物资,虽然姐姐那里已然是很多了,但是我想着既是救灾,那便自然是越多越好,不嫌少的,所以我也想尽些绵薄之力。” 阿九并未说出闻香阁,毕竟闻香阁自一出现便是出于风口浪尖之上,格外瞩目的存在。即便是家人,自己与闻香阁有关,阿九都不愿提及。毕竟这是乐遥的意思,阿九自然也不能违背。但是就像自己说的那般,闻香阁入股便是自己拿了多年积攒,如今取来闻香阁的分红加入赈灾事宜之中,也算不得撒谎。 “如此,便遂了你的愿。”宁漾并未想到阿九的零花竟有如此之多,一时也不作他想,笑着说道:“不过眼下我们还要去一个地儿,我们晚些回去再商议此事。” 阿九自然没有他意,毕竟住在一起,什么时候拿银钱给宁漾都正常。倒是宁漾今日这样早就要出门,阿九当然要顾念着宁漾的要紧之事。只是,虽然宁漾话里话外都是邀请之意,但是阿九还是不免再确认一遍:“我去,也不打紧吗?” “不打紧,一道去吧!”宁漾偏头看了一眼阿九,眸光温柔,唇畔却是极尽揶揄,笑着打趣道:“正好带你散散心,在家里闭门垂泪半个月了,也该出来转转换个心情了!”饶是宁漾心底也是不解,怎么阿九反应这样大居然恢复得如此之快,但是无论如何却是能够确定阿九的确是无事了,是以,言谈之间便也放松了许多,由着自己的性子笑言阿九。 阿九闻言却不见半点愁绪,神色间更是愉悦无比,尽管远方还有洪涝之灾,但是千里之隔,再如何挂心也不及眼前之事对人心的影响。是以,得知了宁漾另外一面的阿九,只觉眼下神清气爽,连带着自己比之往日都有了许多不同。便不说与信王之情乃是假,即便是真的,阿九试着想一想,照着自己的脾性,见识了宁漾的不同,自己也不会将那些个小情小爱放在心上,任由其影响自己的心绪。 “不瞒姐姐,其实这半个月,也是做戏。”见宁漾展示了不同寻常的一面,阿九知晓乃是信任所致。得到一个人的信任,属实不易,是以,既然被信任了,自然是投桃报李。眸子一转,阿九便看着宁漾笑:“姐姐不是说实在不解我因何钟情于信王殿下,其实不必不解,因为阿九的确对殿下无意。” 听闻阿九这一番话,宁漾倒是有些吃惊了,想着自己认识阿九之后的种种,的确也不像是目不识人的寻常姑娘。尤其是陆家子宁漾也都有耳闻,虽然不曾每一个都见过,但是就在太傅府的三公子四公子,宁漾却也是时常与之照面的。想着如斯君子珠玉在前,阿九怎么也不该眼瘸至此,瞧上了那宁涛才是。但是整个帝京关于陆家姑娘与信王殿下的故事,流传甚广。 宁漾能够辨别流言与事实之间的区别,是以听了帝京街头连那乞食的小儿都能吟诵一回《摽有梅》与改动了些许细节的《桑中》,甚至连十六皇子信口的《桃夭》都有不少人吟诵,宁漾确信至少这一段发生在乾丰殿前的应对,绝非子虚乌有。而这便是两人钟情的佐证,旁的细枝末节真真假假都不能改变这一事实。 是以,此刻骤然闻得阿九所言,宁漾还是愣了。片刻之后,宁漾才笑着看向阿九:“所以,你是在催婚?这说不通啊,你既瞧不上那宁涛,何以要做如此费力不讨好之事,于你,没有半点好处啊!” “不知因何缘由,信王殿下突然便对我生出了些旖旎之情,”阿九自然不能将真实的原因道出口,只是被关在屋里半月的功夫总也不能一事无成。说辞早已经准备,阿九微微一笑,随即信口说道:“张贵妃知晓了之后,对我尤其不喜。我想着既然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殿下又心悦于我,不论我自己如何总是好事儿。所以,这一头是张贵妃的敌意,另一边殿下对我也只是旖旎的情思,我便想着不能因为那一点点感情便承受贵妃的怒火,便想着索性对殿下勾之引之,至少往后的日子会舒坦许多。” 阿九这一番说辞,简直是天衣无缝。毕竟张贵妃的秉性,天下皆知,怎么说都不会出错。更何况,张贵妃已经死无对证,简直完美。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尤其是与自己有一纸婚约在身的未婚夫,自己以示爱勾引虽然显得大胆,但也的确是最为合理的说辞。是以,看着宁漾简直就要惊掉了下巴,阿九抿唇强压心间愉悦,笑着数到:“这事儿连祖母和婶婶都不知情,姐姐可是第一个听说的。” “所以,”宁漾定了定神,看着阿九唇角压不下去的笑容,低声说道:“你这算是自作聪明多此一举了?” “谁能想到宠冠六宫的张贵妃一朝丧命,谁又能想到八字合和的婚约临了了触犯国运呢?”尽管阿九知晓此刻自己的语气多多少少的还是兴奋居多,但是阿九还是做出一副感慨惋惜的神情:“世事无常,命途多舛啊,也是与信王殿下有缘无分!” 阿九装模作样,引得宁漾频频发笑,明明到头收获最大的便是眼前这个嗟叹的阿九,居然也还像模像样地叹什么缘分。思及此,宁漾不由得摇头失笑:“得了便宜还卖乖,幸好宁涛见不到你此时表现。” 赎罪 马车里的唏嘘倏忽便过,也只有背过人面对可以也值得信任的人,阿九才会这样真诚而又真挚地说出这一番被自己精心编制的话。原本,这是要说给家人们叫他们安心的言辞。却不曾想,第一个听到的,居然是宁漾。不过也好,正好测试一下听者的反应,宁漾倒是不作他想,迅速地相信了自己的说法。如此一来,想必家人们也不会心生怀疑了。 毕竟,阿九还是记得祖父似笑非笑地补充的那一句折子之上通篇都是皇族皇室成员。虽然是自家人,还是最为关心爱护自己的长辈,但是阿九到底还是不能叫他们知晓半点儿那些隐秘的故事。哪怕他们有人往更深更广的方向去想,阿九也势必是要将他们的思绪拽回来的。因为阿九知晓,一旦他们了解了这些所有的故事,父亲便先第一个坐不住,而祖父与叔父,势必也会因之与皇家离心。而母亲和祖母婶婶这些人,也难免会因为心疼自己的遭遇自责愧疚。 这样的场面,是阿九绝对不肯看到的,所以也是阿九坚决不肯告诉真相的缘由。阿九还是更喜欢看到的是一个和美向上的陆家,而非因为自己给家人带去灾难。所以,既然宁漾没有半点怀疑,听完自己的表述之后,立刻了然,知晓这一番言辞的确不会惹人生疑。到底是自己苦心想了半个月的说辞,连身边的人也都一一告诫了,修复了无数次漏洞之后的结果,也没道理叫人怀疑的。 毕竟,张贵妃已经不在了啊!虽然在这之前,刚刚参与了张贵妃倒塌一事之中的阿九还对张贵妃的殒命自责不已,毕竟她从未想过当今圣上居然是如此的不顾念旧情,说杀就杀了,冷情得令人发指。毕竟一开始同意加入,除却惠妃娘娘的条件的确诱人之外,更多的阿九也是未曾想到最后圣上居然真的不顾半点往日情分。 十年的相伴,日夜相对,耳鬓厮磨,到头来也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不过是一场空罢了!温柔小意也好,撒泼卖痴也好,或是体贴细致也罢,稳妥周到也罢,十年的时光都不能令其改变分毫。夺了人性命不说,甚至连死后哀荣也吝啬给予,更是任由世人污其名声,一度还是叫阿九每每想起便觉不寒而栗。 尤其是惠妃娘娘还暗示得那样的明显,尽管阿九也曾接受了进宫的结局,心底总还是害怕的。即便知晓自己定是会比当今圣上活得久,但是心底的害怕确实不容忽视。是以,张贵妃之事是警示,阿九总是会格外冷静地思考关于进宫的种种可能。但是思来想去,所有的希望竟也只能依托于皇帝尽早驾崩。 虽然阿九只是粗略一想,便知晓凭着如今的朝堂局势,圣上早早离世势必会给大历带来不可磨灭的伤痛,但是自己都顾不得了,谁又有那闲心管他人过得好与不好?从前的阿九是这么想的,所以心底总是在期盼着这一最佳解法早日来到,好叫自己少受些煎熬。但是抬头看着对面宁漾恬静的身影,阿九轻轻地叹了口气,这世间当真有人是不管自己是不是陷入了泥淖不得脱身,只要还有能力,便会尽力去做自己力所能及之事,造福万民。 阿九明白,自己永远不能变成那样的人,但是她却是憧憬。见过了宁漾的风采过后,思及她自身所遭受的一切其实并不比自己轻松,但是还能够稳住了照常行事,阿九知晓,即便是自己距离宁漾差得很远,但是或许也是可以无限靠近的。只要能够靠近一些,自己都会变得更好罢! “到了,咱们下去吧!”马车渐渐地停了下来,宁漾便也从账本之中抬起头来。提醒阿九下车,却是在收起手中账册之时,余光瞥见了阿九看着自己时眸中的憧憬与崇拜。憧憬的目光,其实宁漾自小到大早已经习惯了,也明白那些人因何会那样憧憬地看着自己,不过是因为自己的出身。但是崇拜,宁漾倒还当真在脑海里回想了一番,的确是头一回看到,一时间宁漾也觉得新鲜,笑着说道:“怎么这样看着我?” 尽管语带疑问,但是宁漾到底还是知晓阿九这是因为方才的一番对谈之后,对自己生出了敬佩之心,但是自己这么想着总还是不比旁人直接说出来更能够叫人确信。是以,宁漾闪烁着一双乌黑晶亮的眼眸,直勾勾地看着阿九,只等她的答案。 “我是觉得姐姐这样熟练,想必也不是头回组织这样的赈灾救援行动了。”阿九认真地看着宁漾,随即郑重其事地开了口:“姐姐拥有如此心境,当真了不起!毕竟虽然姐姐说是士族乃是受万民供养,需要的时候必须挺身而出反哺万民,但是纵观大历世家大族,挺身而出的怕是只在少数,姐姐同一直与姐姐一起的人很是伟大,阿九很崇拜。” 宁漾闻言却是诧异地挑眉,不料阿九竟是因为这个,宁漾原本还轻松惬意的笑容瞬间有片刻的凝固,毕竟自己也不是生来就懂得这些。之所以会做这些事情,之所以会有万民供养的想法,不过是在哥哥与身边的浪荡子们一次又一次的作恶之后。宁漾当然做不到大义灭亲,即便是那一夜亲眼看到的那个遍体鳞伤的幼女尸体之后,但是哥哥待自己那样好,大义灭亲举报罪魁,宁漾自然是做不到。 但是总要做些什么吧!总要做些什么,以告慰无辜幼女的魂灵,以安抚痛失爱女的父母,以平息自己这一颗因之动荡不安的心。彼时的宁漾自然还未曾料到哥哥已经命不久矣,多年之后的自己也会有与那幼女一样的遭遇。当时小小的宁漾,渐渐缓过来了之后,一心只想着自己还能为弱者做些什么。 是以,此刻听到阿九挺身而出四字之时,乃至阿九自然而然地说出崇拜,宁漾只觉不配,原本只是为了赎罪而做的啊,不过是图个安心。 伟大 不过是做了许多年以后,顺了手也丢不开,毕竟担子着实不轻,交给谁宁漾都不能放心。虽然,宁漾也从未生出过卸下肩上重担的想法。尽管只有自己知晓本心为何,外人包括自己的父母在内,都不知晓自己这些年做这些事的理由,但是宁漾还是觉得,自己是真的不配被别人崇拜。 更何况,宁漾一想到七夕夜里的遭遇,不由得垂了首唇角牵扯出了一个自嘲地弧度。如若当真伟大,如若当真值得尊崇,七夕夜里自己身上又怎会有那等惨痛的经历? 阿九看着宁漾低了头,心里只觉得纳罕。只是转念一想,便明白了缘由,伟大这个词太大了,饶是宁漾怕也是不能轻易消化的罢!思及此处,阿九笑着挽住了宁漾的左臂:“姐姐不必害羞,阿九也只是当着你的面说,伟大虽然宏大,但是姐姐当得起,所以无需害羞。走吧,马车都停了好久了,咱们下车吧!” 随着阿九的动作与话语,总算是将宁漾陡然间生出了的不安又打了回去。看着阿九笑语嫣然,宁漾也随之笑笑,明白不该拘泥于那些本就想不通的事情。虽然心情低落了许多,但是一想到接下来要见的人,倒也无需十分雀跃着显得异常的轻佻前去。毕竟要商议的也是绝对严肃之事,要见的人也是个不苟言笑之人,虽然他从来都谦和有礼,但是融进了骨血之中的骄傲却也于无形之中拉开了寻常人与他的距离。 轻轻地点着头,宁漾掩去了心底的不安,去了账册又比对了一番,才冲着阿九点头:“一会儿要见的人,是个年轻男子,面纱什么的你可需要?”因为大历风气渐渐开放,姑娘家也不再拘泥于内宅之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旧俗,自然不曾消陨,毕竟守旧礼的家族也不算少。但是对于更多的底层百姓来说,却是早已经习惯了旭阳长公主推行的新礼。 女儿家出门,不再伴随着条条框框带去各种不便,只要你想只要愿意,便能如男子一般正大光明地行走于街市之上。但是这些也只是在日常,若是与年岁相当的男子共处一室,那便还是要注意分寸。尽管宁漾在太傅府里也算是住了两个月,知晓太傅府并不守旧礼,他们是与时俱进的。但是在男女大防这一块儿,却也是异常讲究的。是以,宁漾取出了备好的轻纱,笑问:“要不要?勾魂夺魄的时公子,我怕你抵挡不住诱惑。” 虽然宁漾从暗格之中取出来了面纱,但是定睛看去,却是只有一张。看来,宁漾自己是不打算遮遮掩掩了。既如此,自己又何须装模作样?阿九这么想着,正欲出言拒绝,不曾想宁漾接下来含笑道出的话语,却是叫阿九惊了又惊。看着阿九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虽然不曾发问,但是所有的问题也都摆在了脸上。 宁漾冲着阿九缓缓地点着头,而后笑着说道:“不错,就是你想象的那个,定国公府时屹时公子。” 阿九瞬间就有些纠结了,毕竟时屹自小便名声远扬,这么多年过去了,可谓是冠绝大历的存在。除了谢氏的那一位,再难有与之比肩之人。阿九是从小听着时屹的诸多传闻长起来的,但是却也从未见过。只是此刻骤然听闻,阿九脑中想到的却不是时屹,而是那个早已经被时间掩埋的元五,那个曾在幼时与时屹齐名的元五公子元玠。 若是没有清河王府的事儿,元玠得以顺利长成,便会如如今的时屹一般,会是世人瞻仰的存在吧!阿九脑中忽的便想起了那夜隔着枝繁叶茂的花树,隔着共同的乳娘,他冲着自己无声地提醒之时的璀璨夺目。那时候,他才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吧,才只是十岁,躲躲藏藏颠沛流离的人生,都未曾掩去其风华,如若当真顺风顺水地长大,该是怎样的风华绝代? 是的,风华绝代。在阿九看来,这本该是属于女子的形容词,但是除了风华绝代之外,阿九再想不出旁的词汇去形容自己曾经侥幸窥见的璀璨容颜。世间美人皆相似,想来真正生得美的人儿们,也都是不分性别的吧!因为他们都有雌雄莫辨的美貌与见之忘俗甚至是自惭形秽的气质。 看着宁漾手中的面纱,眼看着宁漾双唇一开一合,阿九却是有些恍惚了。尽管宁漾说的是见的人乃是时屹,阿九也听得分明,但是阿九在这一刻,却是只觉的下了这辆车,跨过那扇门,走过那几阶楼梯,推门进屋入目所见的,那是另一个元玠。没有发生变故的元玠,长成之后的模样。 阿九很清楚自己在想些什么,也明白这其中的不可思议,但是这一刻阿九就是收不住自己的思绪。明明知晓屋里等着宁漾的乃是时屹,明明知晓这世间早已经没有了元玠,明明知晓守护了自己八年之久的人名唤九安,明明知晓如若他不是九安那么此生他与自己犹如云泥之别,决不能产生任何关联,但是阿九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贪念。 即便是有那么多的明明就,但是阿九还是忍不住贪婪地想,若是他的人生不曾遭遇那一场劫难,那他的模样该是怎样。 “怎么了阿九,若你不行,不如我自己前去。” 阿九的脸色明显不对,若说方才的惊讶宁漾还能理解成不知所措不好意思不可置信的话,那么眼下看着阿九苍白得毫无血色的面颊,挣扎痛苦的眸子,都足以证明自己的想法或是有误。虽然阿九与时屹素昧平生,且凭着宁漾对时屹的了解,也不像是会伤害旁人之人。但是一想到他前几年名为在外游学,实则乃是寻一什么梦中女神,或许有些唐突也说不定。毕竟阿九住在宫里的时间多,而时屹虽不说可以自由进出宫墙,但是旭阳长公主是其母亲,进宫对于时屹来说本也不是一件难事。 说不得,这两人之间还真有什么误会不成。 “你就在马车里等我,结束了陪你逛逛。” 时屹 尽管看得出来阿九的情绪不对,但是这世间又有几个人能让时屹等着呢?恐怕除了家人之外,便也只有宁海侯府的那个小姑娘了。是以,宁漾稍作权衡,随即便做出了决定。阿九的心事必然不小,怕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的,所以此时此刻不合适。 “我进去同他对完账册,再部署详细的赈灾计划便出来。”宁漾当然知晓这些事也绝不是一时片刻就能说得完的,掀开车帘探出头左右看了看,而后才看着阿九笑着说道:“一直在马车里待着也不是个法子,若不然在附近逛逛也是极好的,闻香阁就在不远处。进去试试香露看看脂粉,消磨消磨时间。” 阿九却是在听闻宁漾的这一段话之后,立刻摇了摇头,咬着唇以格外坚毅的神情看着宁漾,笃定地说道:“不必了,我陪着姐姐一道吧!毕竟时公子有婚约在身,姐姐孤身一人与他相见,他自然是不会有什么损失,但是姐姐的声名却是多多少少的会受些影响。更何况......” 说到此处,阿九不由顺着宁漾打开的车窗往外看去,停顿了许久才弯唇笑道:“从来都只听说时公子的种种,却是从未有机会与之相见,一睹风华。所以,今日这样难得的机会,我当然不能在马车里在闻香阁白白错过。姐姐放心,我只是本着欣赏的目的,不会打扰你们谈论正事儿的。” 像是担心宁漾会拒绝一般,阿九也不等宁漾的回复,便自行掀开了前方的车帘,径自先从车里出去。宁漾自然是别无他法,就这么看着还在不住晃动的车帘愣了愣,片刻才摇头失笑。又不是不带她,何以那样急切?虽然知晓这里头有事儿,且不简单,但是既然阿九清楚地知道时屹的身份,且明确他身有婚约,不论是出于什么目的才会有如此反应,终归是无需担心的。 是以,宁漾一边摇头笑笑,一边拿了账册掀帘下车。下得车来,看着候在车旁有些惊愕地看着阿九的桃林秀云,宁漾微微一笑,随即温声说道:“阿九怕我不带她呢,才这样急切。今儿个阿九不曾带人出来,一会儿我与时公子说话,你们俩就负责照顾好陆姑娘。尤其是桃林,不可躲懒。” “姐姐这样慢,让时公子等着多不好,快些进去吧!”饶是阿九再急切,与时屹有约的乃是宁漾,是以她并不曾冲动之下直接进去,而是耐心地等着宁漾,笑言:“其实姐姐不必特别交代两位姐姐的,你们说正事儿她们在一旁等着也无聊得紧,不如就叫她们自由行动。我身边有人无人都没什么区别,反正也只是看看时公子。” 阿九是真的想见识一番冠绝大历举世无双的时公子,是凭了什么成为了世人口中宛如神祗一样的存在。即便是没有元玠的原因,阿九心想自己也是会好奇的罢!更不必说,透过时屹自己将要看到的是元玠,自然是难掩激动。 “我带了陆家姑娘一同前来,时公子该不会介意的吧!”宁漾一行四人跟着小二的指引,一路走到了翰墨轩的深处。小二自然是将人领到了便转身离开,宁漾先是轻轻地叩响了关着的门,而后才笑着推了门:“时公子久等了,方才去了仓库一趟,是以才来迟了。”屈膝福礼,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倒是叫阿九与平日里见惯了的宁漾大不相同。阿九当然也是跟着行礼,在时屹转身回眸的当下,竟是立刻低下了头不敢正视其容色。 时屹目光极其澄澈,比水晶还胜几分的晶莹,堪比夜空之中启明星一般的璀璨。波光流转,流光溢彩的眸子已是人间绝色。尽管只是惊鸿一瞥,阿九也是迅速地红了脸。与世间许多初见时屹的女子一般,甚至都不是动心,垂首只是单纯的不敢将自己与之相比过分寻常普通的容貌落于那样动人的一双眼眸之中。脸红,则是面对有着艳色逼人的本能反应。阿九自问只是这世间最为寻常普通的一个女子,自然也就无从逃脱那能勾魂夺魄的一双眼眸。 “陆姑娘有礼!”时屹先是冲着阿九笑笑,而后才看向宁漾,微微颔首少了与阿九的疏离,语气之中带了几分熟稔:“不必这般多礼,算起来你也算得表妹了,等一等倒也无妨。更何况,我也才到不久,倒也等得,若是再久我便是不等的。” 听得时屹的声音,阿九忽的便理解了世人,尤其是女子对时屹的偏爱源自何处。相貌定然不俗,尽管阿九还未窥见全貌。态度温和有礼,嗓音温润清越,还有顶级的家世与逼人的才气,很难有人不动心啊!谦和有礼的温柔公子,洁身自好的同时也不失风流倜傥,的确能叫见者疯狂。 只是阿九愣愣地想着,怎么自己印象之中时家公子乃是一个冷到了极致之人,待人从来有礼,却也在客气之中透着世族的高傲与疏离,尽管寻常人能够见识其温柔,将那些高傲也好疏离也罢都藏得极好,但是却也叫人一见便心生高不可攀之感,怎会拥有如此如沐春风的态度? 然而仔细回想时屹话里的信息,阿九忽的明白了宁漾方才下车之后看着自己古怪的笑意源自何处。一想到自己方才说的那些个不好叫宁漾孤身赴约有婚约在身的时公子,阿九心底便忍不住地嗟叹。光只记得昫阳长公主乃是当今圣上同胞的亲兄妹,便忘了广阳郡王也是先皇的子嗣吗? 虽然表兄妹的确也需要避嫌,但是如果对象是时屹的话,那么有旭阳长公主在,即便时屹没有与宁海侯府周三姑娘的婚约,也无需担心他们两人私下单独见面会有什么旖旎之情。毕竟旭阳长公主可是最为反对姑表亲的,这些年不遗余力地做了各种努力,才叫大历的姑表结亲之事的比例降了下来,又怎会让自己的儿子走上自己最不愿看到的路上。 当真是害臊的紧啊! 怀念 下意识地,阿九便看向了身边的宁漾,正好便与宁漾含笑的眼眸撞了个正着。看着宁漾虽然烟中虽然是水波荡漾,但是明明白白的却是对自己嬉笑。尽管不曾出言,阿九也知晓宁漾在笑些什么。几乎是瞬间,阿九便惊恐地睁大了眼睛,身体先于脑子率先反应了过来,意欲去捂住宁漾意欲开口的唇。 只是即便如此,到底还是晚了。 “虽说是如此,但是世人却不这般想。”宁漾歪了歪头躲过了阿九的偷袭,而后便拉着阿九的手腕儿,缓缓行至时屹对面。屈膝跪坐,整理裙摆的同时,宁漾还不忘笑着调侃:“虽然时公子认为我是表妹,但是阿九方才思来想去都要陪我进来见见表哥呢!虽然我也知晓阿九乃是好奇表哥这张祸国殃民的绝色容貌,但是我们阿九却是本着不叫外人误会我们二人清白仗义之举呢!” 话音落下,宁漾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扭头看着阿九,笑盈盈的面容之上是慢慢地戏谑:“阿九这下便不担心了吧!”随即又凑到了阿九耳边,耳语道:“我这表哥,配不配得上勾魂夺魄祸国殃民两个词?” 然而即便是耳语,时屹耳聪目明,也听了个正着。毕竟定国公府手掌时家军,乃是整个大历军中最为精锐的存在。时屹,当然是文治武功、琴棋书画、骑射、御乐和术数,都要学透学精。是以,一桌之隔的耳语,若是都听不清,当真是没有资格领导时家军的。而时屹,今年年初便请封了世子,这是来自朝廷的肯定,自然也是通过了各种考验。 时屹,从来也不是紧紧只是靠着一张脸扬名立万,虽然的确因为这张脸的缘故显得更为传奇,但是绝非那种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也并不是那些个半吊子哐当作响。内外兼修,表里如一的优秀与完美,这世间也就这么一个了。优秀的人当然不少,好看的容貌也很多,但是都达到了极致,处于顶峰的,遍数整个大历,当真没有第二个了。 忽然,阿九自从进来就因为害羞尴尬不敢直视时屹的目光停驻在了时屹的正脸,看他眉眼开阔,眉心舒展,便知此人内心平和从容。再看那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不知因何缘故敛去了方才的夺目风华,眸光温柔而淡然,极尽沉稳端方。只是一双宛如黑曜石一般的眸子,即便是收了璀璨,也叫人不敢在那处停留太久。因为那一双眼眸,似是拥有着世间最大的诱惑,多看一眼都不敢,因为多看一眼便要陷入了那一双眼眸深处,再不能逃脱。 阿九睁得大而圆的眼睛,还在往下。略过了挺拔中正的鼻梁,滑过棱角分明地薄唇,阿九轻轻地眨了眨眼,而后便看着时屹的脸在心底描绘元玠应该会有的模样。阿九看着时屹目光痴痴,这世间原来真的有极其相似的人啊!禀性容貌出身都是那样的相似,但是偏偏,阿九觉得自己的心在此刻开始有些钝钝地疼了,因为元玠本该如时屹这般光芒万丈地释放属于自己的风华,亦可低调避世偏安一方。 但是无论如何,元玠,都不该被迫东躲西藏,叫明珠蒙尘,叫宝剑生锈。他该是自由的、高傲的,如时屹这般初见便觉圣洁高不可攀的,而非.......不忍再看时屹,尽管这可能会是元玠的另一种可能。毕竟元玠早死,如今残存世间的,不过是一缕游魂。 阿九收回目光,不再盯着时屹打量,垂首唇角便有一抹苦涩的笑。如今在这世间苟延残喘的、卑微如尘的、含辛茹苦忍辱负重的,早已经不叫元玠了啊!阿九知晓他是不凡的,因为即便是在泥地里挣扎着的他,失去了所有的他,如今也以另一种方式爬上来了。虽然距离顶峰还远得很,且其中的代价只大不小,但是至少会好一些吧! 会好些的罢!阿九如是想着,毕竟八年来,在宫里历经的一切他都把自己护得周全,若非手眼通天,哪里能够次次都及时,全身而退的同时还半点瞧不出行迹。阿九忽的便想到了许多时候看着自己眸光复杂的铃娘,从前不知这些,阿九便也未曾多想。但是现在想想,每次都望着自己欲言又止的铃娘,想必也有无数不能与自己说的话要说吧! 可惜从前没有机会,往后阿九也不会询问。既然他那么努力地掩去自己的行迹,又何必戳穿呢?那是与时屹比肩的少年啊,都是将骄傲融进了骨血的人,又怎能忍受将自己最为不堪的一面示于人前呢?虽然与时屹比肩乃是幼年元玠的,但是阿九相信,如今的他也不比时屹差。毕竟从苦难之中开出来的花儿,一样的娇妍可人,但也更加坚韧不拔。 阿九在打量自己,时屹第一时间便发现了。阿九的身份,时屹也在稍加思忖过后便有了结论。这样清贵家庭出来的姑娘,也抵不住自己这皮相的诱惑吗?然而这样的想法才不过一瞬,时屹便从阿九的目光之中品出了不同。生得好看,时屹知晓,毕竟这世间有多少少女在自己身上失魂落魄,这些年时屹心底也都有数。尽管不曾刻意记忆,但是那些姑娘们的目光时屹也记得清楚。 但是阿九的不同,她的确是在打量,也是在欣赏,甚至眼底还有掩饰不去的喜爱。但是她没有欲念,就是单纯地描摹着自己的五官,全不会叫人生出被唐突的不悦之感。是以,阿九在打量着时屹,时屹也同样在打量着阿九。所以,阿九的每一次情绪变化,时屹都能迅速地捕捉。 欣赏美好的食物,这很正常,对自己没有欲念,却是少见。而眼前这个打量自己的姑娘,眼眸深处更是有着一团浓烈得化不开的悲伤,好像自己的容貌勾起了她的伤心事儿一般。时屹的左眉不由微微上挑,自己与这个陆姑娘的确没有什么渊源的啊! 为何她的眼睛在看着自己之时,竟像是在怀念着什么珍贵的过往? 请求 阿九的打量是不加掩饰,而时屹的注意却是不动声色。饶是阿九低了头错开了目光,也只是因为看着时屹的风采心底难过。毕竟时屹越是美好,元玠的现状就越是惨淡。是以,时屹地打量阿九不曾发现,这才在低头的瞬间苦涩一笑。 想来自己便是这大历唯一一个不喜欢时屹的人吧!阿九心想。 但是元玠的经历与时屹又有什么关系呢?尽管心底对时屹十分抵触,但是阿九却也明白,时屹只是照着正常的人生轨迹在行走,没有人因为做自己该做的事儿便有错。更不必说,因为无关的人被迁怒。是的,阿九知晓自己是迁怒了,但是内心深处的愤懑与无力,却也无从排遣,毕竟本来可以有一个完美人生光明未来远大前程的元玠,如今落得只能在阴沟暗道之中求生存,阿九心底终归也是做不到平静。 而阿九尚且不知,自己的这一抹笑,却是被时屹瞧了个正着。此时的阿九无论如何也无法预想到,后来这世间的许多变化,大人物的崛起与倒塌都源自今日的这一个被人抽丝剥茧之后的苦涩微笑。 “物资都差不多了,广阳郡王府在帝京到底不比金陵方便,所以......”对坐下来的宁漾,先是将账册推到了时屹的面前,而后便看着时屹笑着说道:“后面的事情,便交给时公子了。这是账册,看看对照一番,我们也好交接清楚,以免届时会有些不清不楚的影响了百姓的生活。我方才先去仓库检核验了,我们这边没有任何问题了。” 尽管时屹的态度温和,但是宁漾到底也是生疏的。即便是名满天下的时屹并不应该被防备,宁漾的确也不曾防备,但若是当真唤一声表哥,也的确做不到。广阳郡王府与定国公府这些年极少走动。一个本该在神坛之上被仰望的少年,忽然成了表哥,的确很难叫人反应的过来。 所以,宁漾选择了最舒服的方式,这才能有条不紊地交接正事儿。 “其实赈灾什么的,朝廷自有安排。”时屹垂眸看了一眼宁漾推过来的账册,并不打开,只是盯了一眼,而后便看着宁漾微微一笑:“至少阁臣们是值得相信的,昌宁本来不必再操这一份心。今年受灾的地区虽说分散,但是大抵上多是临水的地区。许首辅在今夏不见雨水之时,便已经做足了准备,如今咱们要运送物资过去为尽一份心,自然是好的。只是不必单枪匹马的押送,跟着内阁的官员随行即可。” 时屹的语气极其平缓,明明是在表达拒绝之意,但是却也听不出半点推诿。只是客观分析了现状,表达对宁漾此举的不认同。甚至明明他不认同,但是却也在宁漾的信上门的时候,选择了与之见面当面说清楚,的确是真君子了。 但是宁漾终究不是旁人三言两语就能说动的,尤其是部署了那样久的计划,即便是时屹也不能撼动。似乎是料到了时屹会有此言,宁漾只在其话音落下的时候,立刻接上:“阁臣自然是可以取信的,但是时公子仔细想一想,在一线的都是些什么人。我向来不信人心,尤其还是灾难之下的人心。所有的恶都被放大,粉墨登场的一群小丑丑态百出。我做这些事情,真正的目的只在于帮到需要帮助的人,而不是作为一线官员们敛财的工具。” 看时屹听得认真,宁漾不由笑着继续:“我辛辛苦苦地忙活了这样久,为的可不是给他人做嫁衣。若非广阳郡王府的主力不在帝京,我定然是要亲自前去的。做了好事儿得个善名,也算是回报了。之所以找到时公子,乃是我相信时公子不需要这些声名,是以也不会吞了我这一些小小的功劳,更是因为时公子你能尽心尽力,我能够完全放心。阁臣们固然可以取信,先不说他们能不能到一线,只说这最后的功劳簿上必然是与我均分这一点,我便不愿交给他们。” “昌宁倒是不加隐瞒。”宁漾的话音落下,时屹眸中倒也不显讶异之色,若不是自己早已有了安排,倒是可以替她走这么一遭的。只是,不巧得很,这个忙倒是帮不成了。时屹看着满怀期待等着自己答复的宁漾,稍稍犹豫了片刻,而后朗声笑问:“秋闱的结果,你该是知道了吧!我实在是不得空,不如我帮你另找一个合适的人选?” 时屹其实并不在人前提及自己参加了科举一事,毕竟是已经占据了许多资源的世家出身,再去参加科举考试,多多少少是有些与民争利的意味了。只是时屹倒也未曾料到,听过了宁漾拜托的事情之后,居然秋闱过后还有人抱着自己参加科举并非认真的举动。 经过这一番提醒,宁漾才在时屹含笑的目光之中,无奈好笑的微笑里面,忽的想起了今科秋闱,最为耀眼的当数时屹了。毕竟世家出身,名满天下的时屹,在几乎算得囊尽了天下才子的江南,一举夺魁。秋闱过后,各省都有头名,而这些头名解元之中,时屹不论从哪一方面,无疑都是最出彩的那一个。 时屹的成绩名号太多了,世人一见想不周全也是寻常。而这些成绩之中,解元固然算得优秀了,但是对比时屹本来拥有的一切之中,却也算得最不叫人记忆深刻的一个。然而,宁漾终算是想起来的一刻,也算是明了时屹的确是无暇再分心去部署赈灾事宜。虽然距离春闱也还有些日子,但是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时屹定然是有自己的规划与打算的,不能因为自己的这个插曲便改变他自己的计划。 认知到了这一点,宁漾忽的便黯然了,时屹各方面来说都是最合适的人选。出身贵重,且不计较辛苦与否,是真正能够做到全心全意为百姓谋福利的那一个。尽管宁漾借口不想给旁人抢了功劳,但是最根本的缘由还是想要尽早解救正处于苦难之中的人们。 “时公子的人选是谁?” 筹谋 尽管失去了最佳的人选,但是想着时屹推荐的人,必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只要能够尽早安顿下灾民们,宁漾倒也不是一定就要时屹出手。毕竟阁臣们再如何运筹帷幄,终究也不能亲临,无法杜绝许多底层发生的不公。更何况,即便内阁官员前去又如何,终究也只能在灾情最为严重的地方停留,不说这一路会因为各种明文规矩耽搁,单只是走马观花这一点,对于底层的恶都起不到任何震慑作用。 其实宁漾作为贵族,本该是生活在云端的,对于人性的恶,底层的苦本不该有如此深刻的认识。只是这些年来一直在做的事,使得宁漾一点一点走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然而多年来昌宁郡主辐射的范围,终归也只在金陵周边,因为小姑娘家也不能走得太远,家人是会担心的。 是以此次前期准备下来,宁漾第一时间想到的合作之人,便是时屹。 时屹也配合,不论是面向世家贵女的募捐也好,还是与各大商铺的博弈也好,时屹都在其中出力不少。也是因为有时屹的相助,宁漾这半个月虽然日日奔波,但也只是身体之上的疲累,精神上却是比之往年轻松了许多。所以,当前期的物资准备充足之后,宁漾一封信写到定国公府,到了当面沟通的时候。 然而这一见面,宁漾却是发现自己在寻求时屹帮助这一件事上陷入了一个最大的误区,怎么就能忘记他也参加了今年的科考呢?如若早早想到不曾被自己忘在了脑后,或是说被自己重视起来,并不将其当做时屹的游戏之举,或许如今不会陷入这般被动之境。毕竟一个靠谱的人选,即便是时屹推荐的,自己也不能完全取信,总要考察一番才能放心将巨资交予他人之手。 而偏偏,如今物资充沛,如若时屹应下,当即就可以出发。那么受灾的灾民们,也能少受几日的苦。然而不加考量可以吗?宁漾终归是做不到的,毕竟为长远计,还是多方考量得出乃是可信可行且有足够手段魄力之人,才是不留后患的上上之选。如此一来,势必只能选择牺牲灾民了。 宁漾忽的便有些激恼,因为自己的不周全,造成了如今的局面,实难心安。毕竟晚一日,便会有数不清的恐惧萦绕灾民之间。那样的恐惧宁漾尽管没有切身体会过,但是类似的感觉,无独有偶,十六年的人生之中却是经历的两次。无望与愤恨是蚕食一切的根源,阿九犹记那一夜之后,绝望给自己带来了些什么。 是以,当宁漾发现这世间有人正在经历这一切的时候,从前她只是尽心尽力帮助别人,但是直到切身经历了一次之后,宁漾会更为关注那灭顶的绝望降临之后,该怎样为绝望的人们带去希望。只要一想到还有许多人在灾难之中哀恸着无望着,宁漾此刻内心便对自己的疏忽自责不已。 因为自责,所以宁漾也越发的急切,因为急切行事便会显得浮躁。但是宁漾也深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事情总得一步一步的来。是以,强压下心底的急躁,宁漾看着时屹依旧气定神闲的模样,勉强地挤出了一抹笑:“是时公子素日交好的友人吗?” “莫急,慢慢来!”时屹当然看得出宁漾都有些坐立不安了,知晓她是因变故而不安。想着自己来时本来就是要推荐一个可信稳妥之人给宁漾,只是因为宁漾心仪的人选竟是自己有些打乱了节奏才出现了这般情形。是以,时屹立刻安抚宁漾的不安,随即看了一眼阿九:“我有好几个人选,你别着急,先听我说。陆三公子身在翰林院,陆四公子更是大理寺最出色的新人,还有许家公子,这一次参加了秋闱名次不佳。一边是陆家子又因为年轻身上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差事,一边是游山玩水好不热闹的经纶公子,正好可以先行。” 宁漾不料时屹竟是有备而来,尤其在提及嘉玟嘉琅之后,更是叫宁漾眼前瞬间一亮。是啊,合适的人选近在眼前,自己居然生生将其忽略。虽然他们年轻且正是建功立业的年纪,但是宁漾对陆家人的了解,他们不会鸠占鹊巢。其实宁漾并不是真的在意名声,只是与其便宜了不相干的陌生人,还不如自己掌握。但是陆家两位哥哥,宁漾是见过的,虽然年轻,但是确实叫人信服。最要紧的便是时屹最后那一句,可以先行。 只是这许家公子,虽然宁漾见都未曾见过,但是经纶公子的名头也是有所耳闻的。虽然听闻时屹提及这一次又落第了,难免令人吃惊,但是这却也并不妨碍此次的任务。要的本就是名,才能虽然不了解,但是有陆家哥哥们在,倒也无需过分担忧。最令宁漾心动的,还是基于此事儿只要他们三人点了头,陆家哥哥们各自跟翰林院大理寺告了假,而许公子虽说是在游山玩水,但是不巧如今人正在帝京,只消他们点头就能立刻出发。 这一点,着实诱人。且自己最担心的镇不住场也无需担忧,虽然比不得世家,但是如今的许陆俨然在大历成了新贵,也是赫赫有名的名门。这样的名门之后,便先不论能力如何,天然便有压人气焰的本事。赈灾事宜说大也大,毕竟是关乎千万人性命的大事儿,但是说小也小,不过就是安置灾民发放物资。 这些事情,大家子即便是个纨绔,也能做得得心应手,所以,只要能够将地方上的牛鬼蛇神与混杂在灾民之中的穷凶极恶之徒镇住了,本也不是十分考验能力的事儿。毕竟镇住这些人,已然就是最难为的事。 “但光只是他们还不够,所以还有一个,出门之前约了他。”时屹见宁漾眼睛顿时一亮,明白宁漾是想明白了,是以笑着继续说道:“昌宁也无需担忧,这些人我都提前通了气,与你交接之后即可就可以出发。你同陆姑娘再稍等片刻,也该到了。” 责任 自从宁漾开始与时屹合作完成此次的赈灾事宜,今日还是头次面对面地面谈。因为前期要做的事儿其实要用到时屹之地也十分有限,最重要的便是借其名勾引贵女们募捐,为筹办物资筹款。是以,今日的约见,本也是宁漾的计划之中最为要紧的一环。 然而,宁漾却是从未想到在时屹这一件事上,自己居然出了如此大的纰漏,忘记了格外重要的信息。正在张皇无措之际,时屹娓娓道来的部署与安排,瞬间便解除了宁漾心头最为担忧的问题。原本十分慷慨地同意了自己借他之名召集贵女们募捐的宁漾,本就对时屹心存感激了,此刻又解了宁漾的燃眉之急,时屹的形象在宁漾心底也越发的高大了许多。 尤其是在听闻时屹谈及出门之前,甚至还约了人,宁漾一时间心头又是期待又是感激,倒有些少见的手足无措了。看着宁漾看向自己的眸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时屹微笑着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举手之劳,顺手而已,不必放在心上。反倒是昌宁,你这账册做得极好,想来这些年来是做了不少这些义举。正好我叫来的朋友这些年也专注于慈善之事,你们应是能有不少共同话题的。” “表哥这位友人是谁?”宁漾听到此处,再掩不住心中好奇,既然时屹并不将这些放在心上,宁漾便也把感谢放在了心中,不再拘泥于这些言语之上的客套,只是从善如流。既然时屹完全没有距离地唤自己昌宁的封号,虽然不比阿漾来得亲密,但是昌宁也是独属于亲友们的称呼了。是以,宁漾看着时屹也就自然而然地叫了一声表哥,而后才开始打听起这位好友的身份:“其实有许陆两家的公子已经可以镇得住场了,但是昌宁也难免担心他们没有什么经验生疏了,所以还在想着是不是要跟着三位公子一同前去川渝大地呢!” 阿九原本就不打算插话,尤其是后来又因为自己内心的震动,也无暇顾及身边正在发生的事情。然而,当时屹看自己的那一眼后,却是瞬间将阿九从自己的怔怔之中拉了出来,再无心去想自己的那些心事。只是静静地听了全程,阿九也就歇了替哥哥们接受或是拒绝的想法,毕竟时屹与宁漾讨论的都是大事儿,且自己此前也没有参与。哪怕是事关自家的两位哥哥,阿九也不曾开口。 然而到了此时此刻,阿九却是有些惊愕了。诧异地偏头看着身边的宁漾,阿九讶异地问道:“姐姐打算亲自前往?川渝远在西南,且进去的路也极不好走,如今也正处于灾难之中,哥哥们会怎么选择阿九不知,但是必然是危险的。姐姐一心为了灾民,可钦可敬,但是天子坐不垂堂,姐姐虽然不比天子,却也贵重。亲身涉险,又如何对得起远在金陵的父母?更何况,” 说到此处,阿九胡乱地看了时屹一眼,希望他也能够帮忙将宁漾劝下来。只是看着时屹只是含笑着微微颔首,而后阿九又慌乱地错开了双目,转而看回宁漾,迟疑了片刻才温柔地说道:“更何况,姐姐如今乃是独女,广阳郡王府早已经承担不起失去姐姐这个唯一的后果了。再者说来,姐姐若是亲自前去,帝京的仓库所有的物资,后方的一切又有谁能挑起?一次能够带出去的物资终归有限,总是需要源源不断地补充。” “虽然只是三言两语,但是阿九倒是了解颇多啊!”宁漾原本也只是心底隐隐有这么一个想法,一个前去川渝看看那片正在受着苦的土地之上正在承受着怎样的苦痛的想法,但是听过了阿九的这一番话后,宁漾眼前瞬间一亮,原本只是一个模糊影子的想法瞬间成了形。扭头看着阿九,宁漾瞬时有些兴奋地说道:“我原本也只能在心底想一想,便如阿九说的这些,总是我的顾虑。但是阿九居然懂得这些,不如你替我守着这一切吧!” 阿九看着宁漾,沉默了,一双眼睛更是睁得又圆又大,愣了片刻才轻笑出声:“姐姐说笑的吧!我哪里懂这些,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姐姐担心三哥四哥和许家哥哥没有经验会走弯路,就应该更加担心阿九才是,怎能如此儿戏地交到我手上?” 宁漾在陆家住了这么长时间,阿九多少也算是了解宁漾的,看着宁漾晶晶发亮的眸中明显可见的兴奋,阿九知晓宁漾绝非玩笑。但是阿九还是觉得不可置信,毕竟宁漾交到自己手上的,是在后方稳住赈灾事宜这样的大事儿。 这一份责任沉甸而厚重,阿九本能地选择了拒绝。其实不论阿九的拒绝是出于本能还是逃避,但是无疑是十分准确的。莫说是如今的阿九从未有过类似的经验,前期的种种她都不曾参与,不熟悉便会出错,赈灾这样的事儿不容出错,阿九如是想着。尤其是宁漾的出发点乃是方才随口的那几句话,阿九更加抗拒。 毕竟阿九十分清楚,自己说出的那一番令宁漾兴奋的话,根本就是源自自己那已经模糊的前生记忆驱使。如此情景之下的话语,不敢也不能成为阿九承担这样重一份责任的理由。毕竟在阿九的模糊记忆之中,如今就在眼前的洪涝之灾可不是自己这个从前每到周末便随神父一起为慈善堂周边许多贫苦的邻居,分发各类物资的得来的浅薄经验可以比拟的。 是以,阿九说完了这一番话后,注意到宁漾根本不为所动的坚定眼眸,知晓自己这样的反问并未打消宁漾的念头。有一瞬间的绝望,阿九终是鼓足了勇气看向自从自己开口之后便只是微笑不曾开口的时屹,祈求:“时公子劝劝阿漾姐姐吧,我当真没有承担此等大事儿的能力。” “昌宁当真想去?”时屹读懂了阿九的无助,沉吟了片刻便看着宁漾温声说道:“若是当真想去,后方的事儿可以交给我来处理。” 线索 “如此当真不会影响表哥准备春闱么?” 其实宁漾也明白阿九可能并不是全然能够接下此事,只是宁漾既然开了口总是有法子的。到底自己身边的桃林秀云都是从小跟自己一道长大的,这些年做的事情她们也都是参与到了其中。前面的路自己都已经铺开,后面本也只是需要按部就班推行下去即可。加上还有全程都知之甚深的桃林和秀云在,阿九的难度其实并不算大。是以,宁漾也是在快速地分析了前后因由之后,意欲将此事强加到阿九身上。更何况,只听阿九的两句话,便知晓她也不是当真如她所说的那般无用。 阿九缺的,不过是一次实践的经验,一个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做的机会。是以,扭头看了一眼时屹,笑问了一句而后便搭上了阿九的双肩,随即定定地看着阿九:“当真不愿试一次吗?除非你是当真不想,就像表哥问我是不是当真想去一般,你是当真不想吗?若我只是因为一时兴起,表哥必然不会在谈笑间便将坐镇后方的琐碎事儿接下来。” “你怎么......” 阿九闻言第一反应还是好笑,毕竟时屹不过一句反问,随后稍顿才说出了那一番话。阿九心想时屹不过是看自己万般拒绝而宁漾前往之心异常坚决,赈灾事宜不能无人接手,后方的这些事儿也必须得有人来处理,时屹才会笑着接下。但是才刚刚说出了几个字,阿九便知晓自己是着相了,竟然看不出宁漾的心思。甚至连头次见面的时屹,都在三言两语之下迅速地读懂了宁漾的想法。 只是自己当真是不想吗,还是如宁漾所说的那般,并非不想乃是不敢? 阿九怔怔地想着,宁漾也不逼着阿九,只是看着阿九若有所思的眼眸微微勾唇,随即便放开了阿九,正欲跟时屹道谢之时,守候在了门口的桃林与秀云的声音隔门传来:“公子是谁?时公子与郡主的确在里面,还有陆姑娘。公子不如报上名来,再稍作等候,待奴婢进去问过了时公子的意思过后,再请公子进去如何?” “郡主?你家郡主是哪一位郡主。”听得一道陌生的男子声音响起之时,宁漾得了时屹肯定地点头,知晓这一位便是时屹提前邀约的友人到了。就在桃林笑着道出了自己的身份过后,宁漾这才朗声笑道:“桃林你们快别盘问了,这一位是表哥提前邀来的好友,放人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被推了开来,随即便有一道颀长的身影嘴角噙笑进了雅间,不待阿九与宁漾看清来人,便有一道醇厚而温暖的嗓音响起:“阿屹你约我之前,可不曾说过今日约见的竟是昌宁郡主与陆大姑娘啊!你这人,明明都有未婚妻了,还是自己找了多年找到的梦中神女,怎么还能私会妙龄女子呢?” 乍一听这声音,阿九只觉阵阵耳熟,只是一时间却想不起此人乃是何方神圣。几乎是瞬间,阿九便将目光锁定在了从门口施施然而来的男子,看着正同时屹拱手见礼,目光却是落在了自己和宁漾这边,阿九倒有些不悦地耸了耸鼻子。只是耸鼻的动作才刚刚做出,看着那张映入眼帘的面容,活脱脱的便是一个男版的阮桐,阿九瞬间便慌了神白了脸。 若是猜得不错,这个一眼看去风流倜傥却也多情有礼的公子,便是宁漾七夕夜里遭遇的线索了。虽然阿九曾经鼓动宁漾前去阮氏找一找这线索,但是宁漾的推拒终究还是刻在了阿九的心底的。虽然心中觉得不可置信,毕竟阮様对乐遥的心整个帝京都是知晓的。尤其是这一回乐遥的离家出走,也是因为阮氏要前去侍郎府提亲的缘故。 尽管从未见过阮様,但是那一日阮氏给女儿筹办的及笄礼上,阿九却是将阮桐的模样看得真真儿的。眼下看着与阮桐根本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阮様,甚至都无需时屹介绍,阿九便偷偷地凑到了宁漾耳边,耳语道:“是阮様,姐姐细心留意着,看看能不能找到些细枝末节。” 知晓阮様听闻此语定然会失态,阿九说完话便将阮様的右手紧紧握住,用尽全力按住了闻言之后便僵住了身子的宁漾,抿了抿唇,随即便看了一眼阮様,微微颔首,而后看着时屹笑着说道:“姐姐方才的提议,我想了片刻竟觉得更多的还是因为不敢,并非真的不想。所以,嘉琰斗胆想要接下姐姐的提议,如此一来,姐姐能够全了前去川渝看看正在苦苦挣扎的灾民,嘉琰也能够得了锻炼的机会,时公子也能专心温书,倒是一举多得的事儿了。” 是以原本是要介绍阮様跟宁漾与阿九认识的,只是话到了唇边便看到了阿九毅然决然地开了口。阿九说的话,即便是时屹也有些吃惊了,毕竟阿九的抗拒他也看在眼中。且陆家这个姑娘,这些年多在宫里住着,听说家中长辈并着八个哥哥们也是因为这个缘由觉得对其多有亏欠,是以更是将人宠上了天。这样的小姑娘,知分寸懂进退已经是叫人意外的了,难得的还自知。 是以,看出了宁漾的确想要出去之心,时屹尽管不想给自己多添不必要的麻烦,但是便如阿九所说,对于灾民来说这是救万民性命,给川渝大地带去希望的大事儿。兼之自己身边得用的人也不少,时屹不假思索的便主动接手。只是方才在时屹心中还算懂事自知的阿九,突然就转换了态度,时屹尽管不曾出言拒绝,但是却也不曾点头表示认同。 “嘉琰知晓能力有限,且全无经验。”时屹的怀疑不加掩饰,阿九也只能硬着头皮撑着,尽管时屹这样直视的目光阿九根本就顶不住,但是即便是顶不住了阿九也不愿仓皇逃开,勉强地挤出了一抹微笑,随即看着时屹:“所以,可能会时不时地打扰到时公子,届时还请公子不吝赐教才是。” 违和 宁漾不由分说便将坐守后方的大任在未经商量的情况之下,直接交到了阿九身上。阿九百般推辞,因为清楚自己的分量。然而,这世间也有许多事情并非一锤定音之后便无从改变,世事风云变幻,人心自然也就随之而变。是以,当阮様出现在了眼前,阿九当机立断,赶在时屹道破其身份之前,赶在宁漾变卦之前,阿九笑着接过了话头。 “昌宁这是怎么了?”时屹心细如发,更何况宁漾在阿九附耳过来道出阮様身份的当下,便从倒像在哪里见过的熟悉感,与不明缘由的颤栗感之中白了脸。是以,因为阿九的打岔,宁漾还未道出阮様的身份,便又被宁漾即便极力控制也忍不住抖如筛糠的苍白模样悬了心。想着虽然与宁漾还是初见,但是往来的书信言谈之中,也能看得出宁漾是个稳妥端庄的性子,无论如何都不该有如此失态之举。是以,先是示意阮様坐下,而后便继续说道:“是连日奔波累坏了身子?” 一想到这一层,时屹这才想起来宁漾也才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弱质女子,再如何得力强干,终究也是个女儿家啊!女子本弱,不能因为她们的独立甚至叫寻常男儿也多有不及,便忘记了她们终究还是处于弱势的女子。连轴转了半个月,又一直都风雨加交,如此半个月都不见中断,即便是身强体健的男子也是有些吃不消的。 尽管上一刻还在笑语嫣然的与自己说话,且整个人精神状态极佳,虽然面上也能见到疲态,但是却也不见病色。而下一刻便突然成了这副模样,的确是有些出人意料。只是时屹如此发问,阿九当然不会给宁漾退缩的机会。关于那夜的贼人的线索,所有的已知信息都在那一伙扒手那里尽数断去,唯一相关的,便只剩下了宁漾曾经说过的馥郁却不失清甜的木樨香。 所以,宁漾的反应,阿九想当然的将其视作宁漾因为阮様身上的香,又回忆起了发生在她身上的那些不好的记忆。那样不堪的记忆,骤然想起来,自然是难以承受的。是以,宁漾的反应,在阿九眼中实在再正常不过。但是她无论如何表现,阿九都不能容许将老天爷送到了跟前的线索再次丢失。是以,看着宁漾也无力再答话的模样,时屹不由立刻收起了进屋之后的寡言,朗朗一笑,随即便转眸看向进来之后便目不斜视只看着自己面前茶盏的阮様:“若是猜得不错,这位公子是阮氏的阮公子吧!” 阮様听闻阿九竟是将话头放在了自己身上,不免还有些惊讶。自打他认识时屹以来,只要与时屹共处一室,女子的目光,不论老少,注意力都是在时屹身上的,从未有过能注意到自己的情况。是以,听了阿九这一笑言,甚至连身份都还未介绍清楚,阿九便道破了身份,到底还是有几分讶异,只是讶异之余到底还是惊喜居多。想着阿九的背景关系,能够一眼便认出来自己,只有一个可能。 “陆大姑娘认得我?”心中的猜测,令阮様的心情十分的不错,是以,方才的故作端方也在顷刻之间消散一空。恢复了平日的倜傥模样,笑得招摇:“是乐遥时常与陆大姑娘提起在下吧!在下还以为乐遥当真如此铁石心肠呢,连她两位好友都是一眼便能认出来在下,想来也是时常提起在下的。” 阿九忽的便觉得有些疑惑,尽管阮様如此表现十分符合他留给世人的印象,但是阿九当真看到了阮様,听到了他亲口道出对乐遥的痴恋,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阮様神色坦然,甚至眼神都还十足的真挚,但是阿九心底却是在阮様的一番话后,心底隐隐便生出了不容忽略的反感。 阮様有哪里做得不对吗?阿九终是不能如此说,毕竟一切都如心中所想,但是就是有哪里不对。虽然一切都如印象之中所想,但是如果一个人的一切都表现得和心间所想别无二致,然而心底却生出了浓烈的违和之感,那么只能说明有哪里出了错。阿九极少怀疑自己的感觉,但是只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能证明说明? 更何况,阿九转念一想,毕竟乐遥离家出走便是因为阮氏拗不过阮様的一番真情,意欲上门求娶的缘由。虽然阿九明白,其中更多的原因还是因为许七夫人,但是终究在世人眼中,乐遥对阮様无情。既然阮様知晓自己乃是乐遥的好友,势必也知晓乐遥对其没有任何旖旎之心的,既然如此,又何须再做出这样一副模样示人? 要么便是阮様当真如他表现的那般对乐遥用情颇深,要么便是他别有图谋。阿九虽然很想相信是前者,毕竟若是前者,乐遥对其冷脸,七夕夜与旁的男子不加遮掩的共游,如今更是离家出走消失的无影无踪,若是当真对一个女子用情深重,又怎能表现得如此淡然?阿九当然不信,但是若是后者,又图谋些什么呢? 乐遥虽然出自许家,但是终究也不是许家正支,是以身份上也差了许多。乐遥除了美貌与才华,还有什么是值得阮氏的氏族长公子,未来的阮氏掌家人费尽心机,不顾情面地追求图谋呢?都无需多问,答案不言而喻。乐遥的确有倾城的容貌,但是阿九坚信,这些传承了百代的氏族,美貌早已经是独属于他们的财富。 是以,阿九虽然想不明白阮様到底图乐遥什么,但是凭着阮氏都拗不过阮様的所图,可见乐遥将自己在这个聘则为妻奔为妾的时代里,赫然还是放出了一个与人私奔的烟雾弹来。所以,阿九并不相信阮様当真用情深重,那么便是后者了,别有图谋。谋算什么阿九不知,但是显然,七夕夜里出现在了清欢楼,成了宁漾遭遇的线索的阮様,也是强有力的佐证。 “乐遥提起阮公子,倒是生疏得很。”阿九并未给阮様留脸,微笑:“并不像公子这般不顾脸面!” 振奋 “只是嘉琰并不识得阮公子,今日能够认出来,不过是因了阮公子身上本该柔和却因为公子的缘故,霸道了许多的木樨花香。”阿九笑盈盈地看着阮様,尽管言语之间并不友好,但是还是给阮様留足了脸面,尽管这样拐着弯儿地指着鼻子骂人不要脸,但是阿九笑语嫣然的模样,还是很容易叫人将其视作玩笑。是以,骂了一顿之后,还忍不住嘲讽道:“或许公子不知,嘉琰生来就爱金桂的馥郁甜香。却因为公子的缘故,哼......” 提及到了木樨花香,阿九在嘲讽阮様的同时,也不由得轻轻地握了一把宁漾的手,暗地里抚慰着宁漾此刻不安的情绪。但是阿九也明白,这样的抚慰或许作用不大,毕竟宁漾才一闻到了那香,便再难控制得住自己。然而想着如今尚不知乐遥踪迹,阿九终究也忍不得,只能在言语间找补。阿九相信,凭着阮様的深沉心思,在场之人各个都比自己聪慧了许多,必然懂得自己并非玩笑。 不过就是为了明面儿上的和平罢了,不能彻底地把脸给撕破了。 只是一想到此,阿九心底突然生出了阵阵后怕,哪怕聪明如乐遥那样的,都要在自污了其名之后,舍了好容易经营起来的好名声之后,才能顺利逃脱。自己这样贸然将宁漾推出去,虽然美其名曰乃是为了追查七夕夜里之事,但是宁漾当真还想继续追查吗?她能斗得过阮様吗?这一路前去川渝,能够保证安全归来吗?这样的问题一一出现在脑中,阿九不由从后怕便成了真的害怕了。 “乐遥是女儿家,面皮薄不好意思也是有的。”阮様却像是完全不曾听出阿九话中之意,看着扭头笑看自己的时屹,端了茶盏笑着品咂了一下,而后才看着阿九笑着说道:“在下是男子,素来没脸没皮惯了,想来乐遥也有些被吓着了,这才躲出帝京享清净去了。但是她早晚会回来的,不是吗?待她回来之后,必然对在下的态度就变了,届时陆大姑娘可不能惊掉了下巴!” 茶室内的气氛不对,敏感如时屹不可能再看不出来。尽管看着宁漾模样不对的当下,时屹还是将其当做了身体不适的缘故,但是若到此时还发觉不对,那便跟身体不适无关了。阿九与阮様的对话,说的尽是与宁漾并不相干之事,但是针锋相对之间,竟是无人对于宁漾的不对做出任何反应,阮様也便罢了,初夏相见男女有别,但是阿九也纹丝不动,这便说不通了。 唯一的解释,便是他们之间有自己不知道的矛盾。时屹不是一个爱热闹的,尤其是也知晓阮様的本性,是以白了阮様一眼,而后便笑着跳过了此间的尴尬,宛若未觉一般,开始笑着跟阿九与宁漾正式地介绍阮様的身份。 时屹看了看宁漾甚至都不肯往阮様那边看一眼的模样,更不必说起身见礼,知晓这里面确定有事儿了。稍加思忖从金陵回来之后,清羽给自己交代的离京其间种种大事,时屹眸色便在不动声色之间变了又变。看了看一副谦谦如玉的阮様,再看看正眼都不肯看阮様一眼的宁漾,时屹原本温和的气质倒是在不知不觉之间变得凌厉了许多。 “陆大姑娘说得不错,身边这个没脸没皮的就是阮氏的长公子。”时屹尽管心中已经有了许多猜测,关于七夕夜,关于七夕夜的扒手,关于宁漾与阮様,关于事后陆家对那些扒手的特别关注,关于阮様七夕夜里在清欢楼和一群浪荡纨绔子的游戏,关于此时此刻面前两个女子的异常表现,瞬间关联了起来。若是从前也便罢了,宁漾可不是什么不相干的人,又是胸怀宽阔的,不能平白受辱。只是尽管如此,事关女子清白,时屹终究也不会率性而动,还是得收集齐了证据之后再做论断也不迟。是以,时屹依旧笑得温和:“昌宁身子不适,陆大姑娘便先带昌宁回去罢!该交代的也都交代清楚了,接下来的事情有我。” 直到进了马车,宁漾还是未能回过神来,神色呆愣,眼眸空洞。阿九先行安抚住了忐忑不安的桃林与秀云,而后才在马车跑起来过后,轻轻地拍了拍宁漾的脸:“姐姐要是变了主意,可得与阿九说。只是如若姐姐只是因为一股木樨花香,便生了退缩之意,那么又同方才阿九因为害怕承担责任的行为,又有何异呢?” “岫玉昨夜吃坏了肚子,妈妈勿怪,她跟铃娘告了假的。”轻云闻言立时紧张了,只是想着铃娘也点了头,本能的紧张害怕又压了下去,转而扬起了一张铃娘与杨妈妈教导了许久才满意的笑脸,笑道:“闹腾得很,也受罪,一张脸都白了!就这她还不肯告假呢,还是铃娘瞧了勒令她去歇着,还拿了药。” 杨妈妈不过是随口一问,毕竟方才得来的消息着实令人惊异。只是不曾想这随口的问题,却是给了轻云一个表现的机会。杨妈妈见状不由得挑了挑眉,心底暗暗点头,这孩子倒是个聪明的,进屋里学着倒是够格了。只是即便心底如何满意,面上却是不显,只是点了点头就转身进了屋。 阿九望着细雨霏霏,出神想着记忆里的苏州,湿润的雨水一点一点顺着风飘到了阿九的脸上,闭上眼睛的一瞬间,阿九甚至觉得此刻的帝京与记忆里的苏州重合了。 “姑娘,宫里来人了!”只是就在感受着面上湿意之时,用力嗅着此刻的湿气,阿九的耳畔却是传来了杨妈妈带了几分凝重的声音。睁开眼睛扭头看去,入目所见的还是杨妈妈被雨湿了的发丝儿,轻轻地叹了口气,阿九有些无奈地看向杨妈妈:“妈妈先别着急说那些,快些把身上擦干吧,免得着了凉。妈妈怎么不撑伞啊,这风里来雨里去的,别回头真的病了!” 阿九当然明白自己的害怕与宁漾的害怕不可同日而语,但是阿九要的就是这个, 转念 阿九意识到了自己过于想当然,犯了大错,后怕的同时也在不住地想着解决的法子。只是怎么做呢?阿九尽管信誓旦旦地说着想要宁漾振奋起来,但是连自己的内心都不容乐观。想要纾解宁漾内心的恐惧,但是又要如何同开口呢?思来想去,阿九也找不到开口的契机。到底没有类似的经历,纵是阿九想要感同身受,但是还是很难真的感受到那其中的痛楚。 绞尽脑汁之间,阿九忽的便想起了往事,虽然不能类比,但是想到那样的经历,阿九多少都能够感受到宁漾的苦痛。想到自己也曾被折磨得体无完肤,也曾有痛得连从床上坐起身来都难的时候,那时候,虽然不能反抗,但是也曾在心底默默地期盼与那个所谓的夫君没有半点的关系。 毕竟那时候的自己,即便是偶然间听到将军府里的仆人们说起将军两个字,便能控制不住的瑟瑟发抖。那样的记忆,阿九曾经以为自己永生都难以忘怀,但是还是渐渐的被放在了脑后。然而此时此刻想起来,阿九不由得又开始回想,那个时候的自己,最想要得到的是什么呢?无非就是远离与忘却。 宁漾好容易走出来了,一切都表现如常,阿九便真的以为她是真的不惧这一切了。 脸上带了怜惜,眸中也涌动着泪意,阿九伸手先是抚平了宁漾紧蹙的眉头,而后便笑:“姐姐还是留在帝京吧,我第一次经手这样大的事儿,届时不懂不会不知的地方势必会比我想象的还要多得多。方才在时公子面前,还是我被美色诱惑冲昏了头脑,居然脑子一热大言不惭有不懂之处便问他。现在想想,那么多的问题,还是姐姐留在帝京手把手地教我罢!叨扰外人不好,但是麻烦姐姐却是再合适不过。” 原本存了劝慰之心的阿九,想清楚了宁漾到底想要的是什么之后,立刻便换了副面孔。凝重与认证一扫而空,转而又是将自己那百试不爽的憨顽之态摆在了宁漾眼前,另起了话题。笑得弯弯的眼,与招人恨的没脸没皮,瞬间便出现在了宁漾身边。因为担心宁漾依旧沉湎于自己的世界之中,阿九还在话音落下之后,双手抱着宁漾的右臂,疯狂晃动极尽娇憨。 阿九少有的聒噪,总算是叫宁漾不为所动的神情有了丝丝缕缕的皲裂,尽管心底还是不太好受,但是阿九的努力宁漾也看在眼中。宁漾并不是迟钝之人,当然看得出来阿九这一番努力原因为何。虽然阿九没有再说那个令自己害怕不已的事情,但是宁漾又怎会那样快的将其忘记呢? 哪怕全世界都不知晓此事,哪怕旁人再不记得,宁漾还是觉得哪怕终其一生,临了了都不会真的放下吧,若是找不到凶手的话。直到身死,在自己十六岁这一年的七夕夜里发生的一切,都不会被自己忘怀。是以,即便阿九不再说这个话题,宁漾还是会牢记心间无法忘记。 既如此,何不如就像阿九设想的那般,与他们一道前去川渝?宁漾看着阿九没脸没皮地抱着自己撒娇,惊惧之下难以运转的脑子,不免也为之一动。便如阿九所想的那般,机会难得,何不趁机,只是宁漾唇角却是在阿九看不到的角度露出了一抹疯狂的笑容。阿九的趁机,是想要自己努力把握机会掌握更多的关于元凶的线索,但是自己要趁机做的事情,却是无数次在被噩梦进行,兑现午夜梦回之时对自己的承诺。 只要杀了他,便能够消除心底的恐惧了吧!管他当夜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到底有多少人参与,毕竟真相和事实必然伤人,宁漾不想也没有勇气去了解,而且真相与事实的结果都在自己的身体之上,也无需探究其中的细节。更何况,时值九月,岁属三秋,太傅府的木樨花开了,金桂飘香的的噩梦之中,却是把自己魇得最深的。 尽管陆家人也特地照顾到了自己,山湖居附近的桂树都在他们得知自己的记忆之中有桂花香之后,便赶在桂树开花之前便都移到了别处。但是金桂飘香的季节,再如何小心也做不到一丝都闻不到,毕竟香气是飘散的,而桂香又最是馥郁浓烈。宁漾知晓自己可能一生都过不去关于那一夜的梦魇,但是也无所谓过不过去了,这个噩梦过于恶心,情愿换一个噩梦。 杀人,势必也会害怕恐惧,这是宁漾在重叠了自己与当年被自己兄长一群禽兽玩坏了的小姑娘的故事之后,在歉疚与愤恨之中得出来的结论。但是那样的恐惧之中,宁漾知道其中更多的总还是快意。害怕是源于作为人的本能,本能就会对万物生命生出敬畏尊重之心来。但是在宁漾的心间,即便是那样爱自己的兄长,当然做出了那样的事情也是禽兽一个,所以,宁漾即便直到这之后自己会害怕会恐惧,但是不会内疚。 虽然亲自出手难免脏了自己,但是也没道理假手于人,将这一份罪恶转到旁人头上。更何况,若不能手刃凶手,终究是隔靴搔痒,无济于事啊!要的就是那一刻的快意与更大的恐惧,如此才能冲淡那本该馥郁甜香木樨睡梦之中的梦魇。 尽管因为得知了香与那一夜费尽心力想起来的记忆之中的人并不相符,是以宁漾确信凶手不止一个。但是记忆之初,宁漾能够清楚地辨别,从冷硬的地面到一个温暖甜香的怀抱之中那一刻的感动,只是很快,便从那个满是桂香的怀抱之中换成了旁人上下其手。所以,不论多少人,罪魁是阮様的确没错。从犯可以从轻发落,但是罪魁祸首,却是绝技吧能放过。当然也是因为宁漾清楚,尽管自己恨不能将那一夜在场之人都手刃当场,但是终究自己也不是杀人狂魔。 是以,这一次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眸中闪着奇异的光芒,宁漾轻轻地抚着阿九的头:“不必自谦,回去就告诉你我走之后你要做之事。” 机会 “姐姐肯说话就好了,”阿九能够感受到落在了自己头顶的手,轻而柔,但是这一刻却是有些兴奋了。一时间,也顾不得宁漾到底说了些什么,只是惊喜地看向宁漾的双眼,笑着说道:“我还在担心姐姐会钻了牛角尖呢!嗯?不对,姐姐你方才说了什么,你走之后我要做之事?” 阿九兴奋之余,还是想起了方才在自己耳边轻柔却不失力量的轻语,阿九有些意外,又觉得似乎有哪里隐隐地透着不对。但是何处不对,就如方才在茶室之中面对阮様之时如出一辙。没有根由,但是就是不对。 看着阿九狐疑的目光,宁漾微微一笑,收了自己的愁绪,柔声说道:“是啊,赈灾不是小事,虽然知晓阿九有能力周全,但是该交代的还是得好生的跟你交代一番的。虽然与许公子还未见过面,陆家两位哥哥也还没有沟通过,但是既然都具体到了人选,想来启程之日也快了。这些事儿不难,就是繁琐纷杂得很,你可得有些耐心啊!” 宁漾的脸色并未完全恢复过来,还透着可怖的苍白,但是唇角的笑与轻柔的话语,却像是都在昭示着她已然无事。阿九缓缓地眨了眨眼睛,而后看着宁漾盯了许久,看着宁漾也稳稳的与自己对视,阿九方才还兴奋的心瞬间冷却。这里面,定然是有什么极其严重的事儿,但是除了宁漾自己之外再无人知晓了。 在脑中细数一切可能,阿九连自己的呼吸都随之放缓了许多,结合宁漾前后的反应,阿九忽的便想到了一种可能。但是如果当真如此,尽管阿九极力地想要掩饰自己的猜测,但是眸中脸上溢出来收不住的怜惜与担忧,到底还是叫宁漾瞧了个正着。只看阿九的表现,宁漾知晓大概率阿九是猜到了,但是有些事情看破不能说破,希望阿九能够懂得这道理。至少,也给自己留下最后的一点点自尊罢! 只是宁漾心底的祈求终究也只是奢望,阿九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宁漾,见她镇定自若一切如常,这才轻轻地松了口气。看来不是真的了,既如此,那便可以大胆说出口了。庆幸地拍着胸口,随即便以万幸的语气连连感慨:“还好还好,我就想着那阮様总不至于那样坏,还以为他便是元凶呢!” 宁漾闻言瞳孔不由自主的一颤,用力地掐着自己的手心,连留得长长的指甲都断了一根都犹自不知,只是看着阿九笑着摇头:“我觉得不是,氏族的公子自小见惯了美色,我那时候就是被人丢在了路边做男子装扮的邋遢女子,哪里入得这种人的眼?阿九在想些什么啊!” 打落牙齿和血吞,从前宁漾还不懂得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但是此刻,宁漾心想,应该不会有人比自己更懂这其中的隐忍和委屈了。只是阿九,当真是比自己想象的更要聪明了许多,看来将主持后方的舵交到她的手中,必不会出错。 虽然此时内心真实的感受,宁漾只觉喉头有一股喷薄而出的血在疯狂地想要喷出,但是宁漾却是绝对不能允许自己的身上发生如此状况,是以尽管喉头已经腥甜到了极点,却也还是要极力忍耐的。 “正好便如了你的意,还能一举多得,怎么又反悔了?”宁漾上挑眉头,而后微微歪了头,侧身看着阿九打趣道:“还是说,你又怕了?”阿九有些纠结地看向了宁漾,尽管宁漾此刻的表现可谓是魅,虽然的确也是照着自己心中所想没有错,但是阿九却还是品出了不对之处。 尤其是在宁漾拿自己方才对时屹所说的话来劝说自己之时,阿九越发地确定自己的感觉绝对不错。毕竟那时候自己对时屹说这一番话时,心间格外急切。毕竟自己心中抱有其他目的,想要顺着阮様木樨香这根藤去摸七夕伤了宁漾的那个瓜,所以内心甚至都顾不得开始的不情愿了,急切地说出了本不符合自己性情的话语。 那么,宁漾因何急切呢?急得要以自己说服旁人的那些借口,来说服自己。正在纠结犹豫之间,宁漾便上了手,直接在阿九的脸上揉圆搓扁,嘴里还不忘揶揄:“怎么,这样好的机会我又怎会放过,虽然一开始没有想着走到灾民身边去,但是阿九你可知晓,若不是因为实在太远了些,手上这些事儿也不知有谁可以托付,我又怎能甘居后方?” 这话便多了许多真诚,毕竟方才因为阿九两句话便生出亲自前去的自己,也并非只是单纯地想锻炼一下阿九,更多的还是因为真的本心所想。只是顺道,多了些许其他的目的,且还有一个绝好的摘清自己的借口,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这世间多少罪恶,都在阴暗的角落滋生,宁漾心中能够想到最适合罪恶的场所,便是正在被灾难折磨的受灾之地。那样的土地上,本就因为灾难的到来,盛满了罪恶。 宁漾的目光不再看着阿九,只是轻轻地掀开了马车的车帘,看着送走一个月的阴霾迎来了灿烂阳光繁华依旧的帝京,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感受到鼻息间独属于晨间的清新,宁漾复又睁开眼睛看向碧蓝如洗的天空与灿烂夺目的太阳光芒,不由弯唇一笑,随即喃喃:“多好的机会啊!” “姐姐说什么?” 听得阿九疑惑的在问着自己,宁漾唇角露出了最完美的弧度,随即扭头看着阿九,笑:“我在感慨天空呢,阿九你看,蓝天白云偶有雁南飞,当真有些秋高云淡的意味了。” 阿九不疑有他,在宁漾说话的间隙便将身子倚了过去,顺着宁漾的话语隔窗看着天空。尽管一早起床阿九便因为久违的阳光感慨了一番,但是彼时的天空还是有些朦胧。是以此刻看着天空,入目的便是澄净如洗的瓦蓝,眼中瞬间就有泪滚落:“当真好美啊!” 瞬间 天气终于放晴,向来繁华热闹,也已经习惯了喧嚣的世界,又在瞬间复苏。沉寂了一个月的帝京,在秋日的第一缕阳光照耀之下,随着睡梦之中的人们醒来。 阿九觉得自己是喜欢雨天的,下雨的时候静心聆听这个世界的各种声音,尽管吵闹但是因为这一份吵闹之中少了人声,独属于自然,所以反而会让人心变得沉静起来。但是暌违一月的太阳从天边的云层跃然而出的时候,阿九就被感动的无以复加。此时此刻,尽管身在马车之中,身边只有宁漾一个人,但是马车却是处于闹市。耳边人声鼎沸,各类叫卖招呼之声不断,阿九的内心却不曾想往日那般随之变得浮躁,居然与隔窗听雨时一样的平静,着实还是叫阿九有些讶异的。 只是这样的讶异并未持续太久,顺着宁漾的话语,阿九仰头看向天空的时候,更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意。那一瞬间的感动,并不亚于在度过了漫长的寒冬之后,终于在某一日的一个不经意的瞬间,了一朵初绽的小花映入眼帘带来了春的消息时的感动。阿九仰头看着蓝盈盈的天空,唇角带笑涕泗横流。 人就是如此,总会在一个瞬间,被一朵花一阵风一个声音一种味道打败,叫那个向来坚强从来坚韧的人在那个瞬间泣不成声。有些人有些时候,那样的感动并不一定愉快,可能是那些小小的事物勾起了记忆之中那些被尽力掩藏的不美好。但是也有些人感动得泣不成声的瞬间,更是源自内心深处无法用言语表达的美好。 眼泪的含义很多,而阿九此时此刻的泪,无疑是开心的那一类。即便就在前一刻,心底都还积压了许多困惑不解与不安。但是自然带给人们的感动,很多时候是能够叫人达到物我两忘之境的,至少短期内可以达到。而此刻的阿九,一双眼睛并着全副心神,都在眸中盈盈如湖水般澄净的天空。眸中倒影,因为眼泪的缘故,更是烟波缭绕。 有一大滴眼泪滚落,晶莹剔透,倒映着街边的商贩、倒映着或悠闲或忙碌的人群、倒映着蓝天白云、倒映着灼灼红日,小小的一滴眼泪,从诞生到消逝甚至连一瞬形容其一生都显得漫长。但是就在这滴泪水里,从阿九眸中诞生到落下的这一路,它的整个生命之中,却是包罗了世间万象。尤其是离开了阿九的脸颊的瞬间,阳光正好照进了这滴剔透的泪珠儿之中,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短暂的耀眼过后,便是迅速地暗淡消逝,随着“啪嗒”一声砸落在了宁漾左手背上,宣告其生命的终结。无人关心一滴眼泪的生命,但是宁漾感受到手背一凉,注意力顿时从天空转移到了身边。先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沾染了水渍的手背,而后宁漾的目光便落在了阿九已经水迹斑斑的面颊。 看着阿九泣涕涟涟的模样,偏生唇角带笑眉眼温柔,着实是将宁漾吓得不浅。毕竟就这么乍眼一看,入目一个又哭又笑的人,多多少少还是怪异更多一些的。宁漾稍稍舒展的内心见了阿九的模样不由得微微一疼,尽管在阿九的身上,宁漾并未感受到悲伤与难过,但是敏感至此温柔至此,或许也算不上一件好事儿。 这个世界,宁漾瞬间有些落寞地垂了眼眸,长而卷翘的睫毛顿时在脸上投射下了一道阴影,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换了情绪。温柔敏感的人都拥有一个比常人更加脆弱更懂得怜悯的心,而拥有这样的一颗心,显而易见的更加容易受到这个世界的伤害。阿九是养在温室里的一朵娇花,从未有人真真正正地伤害过她,所以她敏感也单纯,才能长到十四岁就要及笄的年纪,还天真如故,葆有一个稚子之心。 但是纯真与不染只是人们内心对于纯洁的幻想,不论怎样被保护,终究会因为时日的推移年纪的增长,被来自这个世界的冷意一点点蚕食干净。最后变得坚强,心也不再柔软,变得坚硬。 尽管只是一瞬,宁漾心底深处还是有一缕疯狂的嫉妒若隐若现。怎么这世间只一个昭阳郡主天真了一辈子还不够,如今还有眼前的阿九,也能拥有这样的纯洁呢!昭阳郡主乃是被身边所有人保护,成婚之前有父母兄嫂挡在身前,成婚之后公婆夫君也是疼宠有加,即便是有了孩子,宁漾不由得便想到了自己所认识的周芾,对其母亲本能的保护,代替了外祖一家甚至还替代了父亲的位置,将昭阳郡主宠得宛如闺中未嫁女。 但是即便是昭阳郡主,也不是半点大事儿不曾经历。毕竟周芾尚在腹中,而镇国公府恰巧便在此时发生了变故,自然而然的也就就牵连了身为出嫁女的昭阳郡主。尽管如此,她亦被如今的宁海候提前送到了宁安偏居一隅,躲过了世间的纷乱。 然而阿九,迄今为止,在宁漾的眼中,她除了与父母分离不得团聚这一点之外,这些年的生活堪称顺风顺水。毕竟心中所求的一切,都求仁得仁。任凭是谁,都会忍不住心生嫉妒,宁漾自然也不例外。但是想到了昭阳郡主,想到了周芾的瞬间,宁漾心底隐隐的冲动便又在瞬间消散。 成就了昭阳郡主几十年如一日的天真的,乃是身边所有人的共同努力。昭阳郡主当年是作为旭阳长公主的伴读进的宫,只是虽然名为伴读,但是实际上却是公主保护着自幼便软糯善良的昭阳郡主,成为一辈子的好友。那么,自己或许也能成为昫阳姑母一样的存在啊!思及此处,宁漾顿时温柔了目光,看着犹自不觉的阿九。 如昭阳郡主一般,阿九也有疼她爱她的双亲兄长,缺的是一个能够保护她的纯真的好友。宁漾不是不知晓许乐遥与阿九的交情,只是现在人在何处都尚且不知呢! 看着阿九,宁漾满意一笑,随即嗔道:“怎么还哭上了,还没走呢!” 挑战 “我哭了吗?”感受到宁漾微凉的手指正在轻拭自己的脸颊,阿九这才从强烈的感动之中抽离。只是很明显,她对于自身的状况并不十分清楚,看着宁漾眉眼之间的轻松,阿九不由得也伸出了手轻抚自己的脸。触手一片冰凉,阿九这才惊觉脸上泪意未免有些过多。连自己都有些惊愕,看看自己濡湿的指尖,再看宁漾明显好了的情绪,阿九不由咧唇一笑:“我自己都不晓得,我有什么值得哭的啊!” 看着三三两两的行人从街面上走过,阿九在不好意思的瞬间突然想到了些什么,立刻将掀开了的帘子用力一甩,随即便转过头双手捂脸,嘴里还不住嘟囔道:“死了死了,要死掉了。大庭广众之下这么泪眼婆娑的样子,势必会被人......这下不论我做什么说什么,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你在嘀咕些什么呢!”宁漾看着阿九的这一串小动作,又是捂脸又是跺脚的,像是悔恨不已的模样。尽管阿九的话宁漾也听了个大概,但是心内还是不解居多。是以,看着阿九的模样,宁漾心底的那些个关于自己的心事,关于如何利用机会,关于之后如何部署都不再去多想,只是挑眉看着阿九:“是担心被人笑话?” 阿九缓缓地点了一下头,而后稍加思忖又迅速地摇头,哭丧着一张脸低声解释:“托姐姐的福,阿九的真容到底还是人记住了。也不知方才这一路从马车旁边经过的人有多少,就算不至于那样巧刚好就被人认出来,但是马车上的陆家标记确实明显。即便是认不得我的,看了马车也知晓是陆家的姑娘。” 说到此处,阿九倒有些欲哭无泪了,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而后便像是认了命一般,无奈地说道:“当众嚎哭什么的,众所周知,陆太傅府上如今就住着两位姑娘,一位是金陵来的昌宁郡主,一位就是陆家那位刚刚跟订婚多年的未婚夫解除了婚约的陆大姑娘。姐姐你想,当众哭嚎的那位姑娘,会是谁呢?总不能是天之骄女昌宁郡主吧!” 说到最后,阿九倒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了,声音倒是比之平日更加高亢了几分。毕竟今儿个出门本是想高调展示给大众一个走出阴霾的阳光形象,但是这不争气的眼泪啊,突如其来,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将自己意欲展示的形象掉了个个儿,且再无转圜的机会。毕竟众口铄金,更别说偌大的一个帝京城。 众说纷纭,一件事情的真相,在本就不了解事情全貌且并不关心其真相的人们心中很难做一个统一论调。即便是今日一切如自己所想的那般进行,还是会有好事的人说自己是强颜欢笑,故作笑颜。毕竟被皇家退了婚,的确也算得一时笑谈。尽管只是解除婚约,原因也十分的明确,但是人们对于那些正常到不带半分旖旎之色的故事不感兴趣,男女之情什么的才是燃起人们熊熊八卦之火的原由。 毕竟人们总是更加喜欢苦情鸳鸯的戏码,然后在悲剧之中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祈求着有情人终成眷属。是以,死生契阔与子成说的荡气回肠,生同衾死同穴的婉转缠绵,千百年来始终都是人们的心头好。 阿九都明白,所以她会表演一出消沉的戏码,除了要想一个解释乾丰殿前举动站得住脚的说法之外,除了要给皇室十足的尊重之外,更多的也是想要满足那些个窥探这一桩本该出双入对的人儿临门一脚突然出现地变故之后的反应。阿九并不认为此举乃是迎合,只是因为那些让许许多多的人相信自己与信王两情相悦之人,的确也是因为自己的举动才引来了别样的关注。阿九自觉,自己应该要为了他们的心理满足。 就算是一场梦,阿九认为自己也要完美的谢幕。如此才能对得起那些真的相信,并真心祝福自己和信王的人们。是以,本着为许许多多相信这一场虚幻爱情的人们负责的态度,阿九主动配合演出了半个月的戏码。但是至此,阿九觉得自己也算是对得起所有人了,除了信王本人。然而自己满足看客内心的举动,传进信王耳中势必会生出许多误会。毕竟他对自己的心悦,阿九虽然不解但是也知晓,至少在现阶段乃是真心实意。 尽管对其无感,但是阿九终究也不忍耽误了别人。更何况,沉湎虚幻的感情之中并不是好事儿,是以她抱着诸多目的坐上了宁漾出门的马车。却不曾想,事情急转直下,竟是半点都不在自己的预设之中。偏离了心中的预期不说,还制造了许多新的麻烦,阿九的内心到底还是烦躁了。 “这是做什么,恨不得昭告天下?”宁漾因为知晓阿九今日出门所为何事,是以一想到方才阿九哭得梨花带雨的小模样,不由得“扑哧”一下笑出了声:“的确也是,这与你心中的期待相去甚远,而且你接下来还要全权负责赈灾后方一切事宜,唉,很难不叫人浮想联翩啊!” 宁漾唇角一抹坏笑,看着阿九的眸中更是掩饰不去的揶揄打趣。当然,她也没有要掩饰的意思就是了。看着阿九苦着一张脸,宁漾不免又笑:“要不我便不走了吧!我的事儿终归是不要紧的,虽然线索难得,虽然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但是为了阿九,我说什么也不能再让你添一个余情未消的污名在身的啊!” 看着宁漾唇角得意的微笑,知晓她是看出了自己心底层层叠叠的悔意。只是自己还在想着如何推脱方才冲动之下答应之事,宁漾便率先开了口,将阿九想要说的话噎在了喉咙之中,再无出口的机会。意识到宁漾的居心,阿九有些郁郁:“姐姐蔫坏蔫坏的,既然不忍说什么线索机会。” “未尝不是一个挑战!”宁漾正色摇头,看着阿九收了笑:“就像我方才所说,你并非不愿乃是不敢,所以不论什么理由都是退缩的借口。” 分忧 阿九到底还是接手了留守帝京的诸多事宜,作为整个赈灾后方大本营的负责人,为前去川渝的宁漾一行人提供一切能够提供的帮助。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帮助,不过是照着原先的部署,按部就班进行下去即可。毕竟宁漾为了方便计,连桃林秀云都没有带在身边,专门留给了阿九以供差遣。虽然在阿九看来,除了这个推辞不得也不必不闭嘴的原因之外,更多的还是因为宁漾这一回出门与上次独身前来帝京的计划极其相似,轻车简行,自然而然一切能够称之为累赘的都不会带在身边。 桃林秀云是不是累赘,其实并不好说。毕竟她们这么多年在宁漾的身边,着实也给宁漾带去了不少除了伺候宁漾这样的分内之事之外的帮助,然而即便如此,宁漾终究还是不为所动,坚持不带她们在身边。原因阿九不曾问过,但是想也明白,除了最基础的骑射她们不曾掌握之外,更多的也是因为关心则乱一词的缘故。 作为知晓一处长起来的贴身丫头,彼此之间早已经不是简单的主仆两个字便能够形容的。毕竟日日相对,总有些感情是阶层不能将其斩断的。而这便是宁漾无论如何都不肯应允的缘由,也是她们即便谁也不愿留在帝京,谁也不相信轻车简行的说法,都争先恐后地争取了一番,还是因为宁漾的一句带着你们就必得乘马车出行,届时行程就会慢了许多,如此就不能达成解救万民与水深火热的灾情之中的本愿而放弃一颗根本就无法放下的心。 怎么能够放心呢?莫说是桃林秀云两个小女子,即便是陆家人骤然听闻嘉玟嘉琅先后告假只为前去成都做灾后援助的当下,也是被惊得有些瞠目结舌了。谁都知道如此行为乃是善举,应该鼓励与褒奖,但是换做是自家孩子的时候,所有的大义凛然都在瞬间退避三舍,浮上心田的第一想法,还是孤身涉险,自己家的孩子是不是足够安全。 无人喜欢危险,人的本能就是趋利避害的。所以,安全无虞之地一样可以做到为灾民提供帮助,比如捐些财帛银钱。但是孩子们却是选择了前往最前线,本能告诉陆老夫人应该要拒绝。然而,当嘉玟嘉琅将自己所闻所见所感都与家人们说清楚了之后,即便是最舍不得嘉玟的陆二夫人,也是含泪点头放儿子前去。 虽说灾情尚未稳定,在那片土地上一切都还出于混乱之中,有各种或明显或潜在的危险,但是儿子既然想去,那便由着他吧!年轻的时候本就是努力的时候,没道理选择安逸和懒惰。更何况,还有阮氏的公子同行,身边还有许家的经纶照顾,又只是做些分发物资重燃希望的事儿,想来也不会十分危险。 累些苦些,虽然令人心疼,但是终究不会叫人害怕忐忑。 但是桃林秀云,却是没有陆家人那样开明和乐观,不过是片刻的担忧之后便被理现实拽理智回笼。毕竟宁漾上一回瞒住了所有人离家才在不远的两月前,而那一回,即便桃林秀云第一时间并不在宁扬身边,却也因为知道桃林秀云到的时候,身上那些重一点的伤势都还未好利索,是以在她们的眼中,即便是以繁华富庶平安的帝京,自家主子都能遇上被扒手抢银子打人之事,更遑论面对饥饿与愤怒甚至是绝望的百姓。 尽管平日里所有人都在夸赞川蜀安逸,所以人也乐呵呵胸襟开阔素来包容,但是在桃林秀云眼中,那只是因为那里的人们从未受过什么苦。因为日子一向过得逍遥,所以一切都要以和谐和睦为重。但是灾难来的的时候呢?并非川蜀每一块土地都能堪比成都的肥沃,自然也就不是每一个人都善良开阔。 其实除开成都,川蜀其他地方之人,还是愚昧居多。虽然不至于到未开化的程度,却也堪比蛮夷,因为与外界的沟通实在是少,自然而然的民风也就彪悍,与整个大历的气质全不相符。而这一次灾难,虽然传回帝京的消息乃是说的成都,但是任谁也能想到绝非只有成都受灾最重。 毕竟成都是平原,地势平坦,即便是有洪水肆虐,那也是一泻千里呼啸而过,地面的一切都随着水流卷到未知之处。水过之处一切都留不住,但是浩浩荡荡的大洪水后,只要稍加疏导,水也自然而然的流向了别处。然而整个川蜀实在算不得小,而平原就这么一块,其他绝大多数多是沟壑丛生峻岭密布。那些与外界沟通极少的人们,或许不知道今夕何夕,或许不知道大历帝京,但是成都,距离他们最近的璀璨王国,却是不可能不知道的。 一旦遇上了百年难遇的灾难,还幸存着的人们,自然会不约而同自发地朝着成都而去。 陆二夫人终究也不是寻常那等目光只是局限于后宅那一亩三分地的女子,所以一开始极力反对嘉玟嘉琅兄弟俩前去便是用了这个理由。赈灾不难,即便累些也是分内之事,但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身为人子,即便不为自己,为了父母的生养之恩,他们也都该为了自己的生命负责。而这话,桃林秀云也记在了心中。 嘉玟嘉琅陆二夫人留不住,宁漾,桃林秀云也留不住。是以,就这样,宁漾以昌宁郡主之名,打着皇亲携士庶齐年青一代,在家国有难之时,不惧危险快速动作,身先士卒带上各类物资前往川渝赈灾之名,就这么响彻了因为天气放晴心情也随之明朗了起来的帝京人心中。 此举除了可以达到宁漾当时跟时屹说的扬名立万的目的,更多的也是为了给朝廷分忧。于宁漾她们而言,这样带着物资前去受灾最严重帮助百姓重建其实算不得什么难事儿,但是对于一个国家来说,便算不得简单了。 受灾不止一处,自然也不能只选择那些重中之重,毕竟各处都需银钱。 解难 灾后需要重建,灾民需要安抚,偏生这一场连着一月的大雨,几乎是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囊括了整个大历的国土。即便是连年干旱,少有雨水的西北,今年也因为几场大雨引得万民欢呼。自然,在少雨之地的确算得甘霖,但是荒漠又怎会因为多了几场雨水,贫瘠的土地就能随即便肥沃了呢! 终归只是给人们带去一时的乐,却不能有什么实质性的改变。 然而,甚至连许多年都难见一滴雨水的荒漠,都能见到几场大雨,整个国家的灾情也就可想而知。其实并不只是川渝,黄河长江沿岸无一不是重灾区,处处可闻悲恸之声。不过是沿岸的居民,应对惯了汛情,汛期都各自做了准备,且又多是富庶之地,才能将损失降到了最小,这才使得川渝罕见的变成了受灾最为严重之处。 毕竟川蜀地势实在闭塞,且又不如别处经验丰富,川内各地地势人口又极其复杂,是以消息一出便将那个本该是天府之国的锦城推到了风口浪尖之处。自然而然,所有的计划所有的资源都得紧着巴蜀之地,而旁处也不能不顾。毕竟所有的灾难轻重程度,都只是相对而言,受了灾便已是不幸,朝廷不能不管。 而若是全都要管,那么多的灾民,那样大的缺口,便纵是将整个国库贴补进去,先不论能不能这样做,即便如此也多有不足。更不要说如此情景,势必之后的事儿还源源不断。尤其是入冬过后,这些受灾连居所都没了的幸存者便不说了,连带着整个大历除了江南山东一带的百姓,日子都怕是难过。甚至于江南山东这些本就富庶的百姓也要勒紧了裤袋过日子了,因为正值秋收的季节大雨连月,今年的粮食势必减产,甚至都不能准确估量少了几成。 如此一来,能够预想得到,即便国库底子丰厚,这银钱也不能乱用。毕竟迫在眉睫的灾情,使得今冬明春都有可以预见的开仓放粮的行为。是以,宁漾此行高调且张扬,名为扬名实际也为扬名,只不过各自的目的不同。宁漾内心并不是真心那般看重声名之人,只是也明白此名远扬,整个大历手有余钱的大户人家,却是坐不住了。 虽然宁漾乃是宗室小辈儿,但是赶在朝廷之前便将各类物资准备妥当第一时间赶赴重灾区的行为,却是叫大历那些一早便瞧出了商机的许多趁机屯粮的精明强干之人,不得不主动开仓。如此一来,有了富户的自发捐赠,银钱也好粮食也好,自然而然能够快速解除各地燃眉之急不说,也杜绝了趁机哄抬物价酿成更多更大隐患的可能。 如此一来,朝廷不必大出血,百姓也能得到最大的帮助,即便是未曾受到大灾,但因为大雨烂在了地里因为粮食歉收而忧心忡忡的百姓们,心头也随之松了口气。毕竟这一回,朝廷预备连同整个大历的富商并所有高门大户,以褒奖之名迫他们大出血让利于民。如此一来,到最后真正受益的只有朝廷与百姓。但是细细算来,最大的赢家还是朝廷。 毕竟光只是宁漾此行,明明还有阮氏的阮様,但是就像是不存在一般,倒像是被人刻意抹除了痕迹。若说一开始陆家人还是不住的担忧,毕竟陆家所有的孩子,如今就只剩下一个阿九尚在帝京之中,见天儿的忙活着的,也是赈灾相关之事。是以,见到风向如此,随之便也放下了心。 只有底层的地基牢固,整座大厦才能稳固。大历这座建筑,或许一开始是凭着士族的扶持而起,连带着庶族之中诸如许陆这样的寒门清流,也是因为士族而起。但是如今,虽然大多数人尚且看不间这隐形的征兆,但是聪明人早已经看出了朝廷或者说,皇室的野心。看出来了这些东西的人,背地里势必会有无数次的博弈,最后的走向如何,谁也不知。 但是各自的立场不同,对最终结果的期许也就不同。各有各的立场,各自也有各自的利益。自然这一切都是深而大且隐秘之事,寻常人触不到也无从参与,甚至于即便是发生了惊天的逆转,对于寻常百姓来说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是以,还是眼前的问题,最为要紧。能够解除迫在眉睫的艰险的,才是百姓们的心之所向。 而这一回,为生民立命的,乃是金陵广阳郡王府的昌宁郡主,一时间,昌宁郡主之名传遍整个大历。人人称颂,赞不绝口。这一切,当事人并不知晓,而身在帝京后方的阿九,也一样不知。尽管处在一个最是消息流通,各类小道消息自由传播的帝京,但是阿九这些日子却是因为各类物资不断地出入而忙昏了头。 原本只是按部就兵的举动,也因为昌宁郡主美名远扬了之后,关西仓库的问题也日益严峻。阿九此刻人就在关西仓库,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从未断过。前方的供给与库存的多少,都要时刻掌握。尤其是还有来自四面八方的捐赠,随之而来的关西仓库的位置也暴露人前,安全问题也不得不多加考虑。 阿九自问自己从未处理过这样多这样杂的事务,的确便如宁漾说的那般,不难。但是,阿九看着桃林与白术一前一后小跑着进来的身影,太阳穴便开始突突地疼。这些天不知因何缘由,许多百姓都开始前往关西仓库,想要为救灾献上自己的一份心意。一开始阿九惊愕之余,心底还是高兴的,便也忽略了宁漾刻意隐秘起来的关西仓库何以被寻常百姓得知还要捐钱捐物的异样之感。当即便点了头,并叫了身边的白术与广阳郡王府的人互为监督记录收取这些来自百姓的善意。 是以,此刻看着白术的身影,阿九心中暗道不好。本来人手就有些不足,偏偏每一日还有许多节外生枝却又不能不裁决的事儿发生,着实是叫阿九苦不堪言。 来人 但是即便是苦不堪言,该做的事情也需要一件件地做。是以,看着匆匆赶来的两个身影,阿九终归也只是在心底暗暗地叹了口气,也不知前面又出了什么岔子。自从关西仓库开了接收来自民间捐赠的口子之后,每日的募款并未比从前多,反倒是多了许多人力心力。不止是阿九的工作量剧增,所有在关西仓库的人,都变得疲惫不已。 偏生这还是朝廷大肆鼓励的结果,阿九终归也不能因为负担过重便拒绝这些百姓淳朴而炙热的情谊。是以,一次次的,阿九都在心底默默地为自己鼓劲。当阿九好不容易做足了又要处理妇人纠纷,孩子玩闹过火这样吵得人脑仁儿疼的繁琐杂事儿之时,桃林白术的身影也越发越近了。 看着越走越近的桃林白术,渐渐地阿九的心底也不由得泛起了嘀咕,似乎是有什么棘手之事在等着自己呢!毕竟桃林面色沉如锅底,白术也是张皇失措的模样,虽然不合时宜,阿九心间竟然还多了一分期待。只是期待的同时,阿九也在心中暗道不好。虽然每日处理的都事情都大同小异,的确给忙碌的日常带来了许多麻烦,但是包括自己在内,也已经全然适应了这一切。 是以,看着桃林与白术皆是与常态大相径庭,阿九立刻便警觉了:“发生什么事儿了,桃林你说。”阿九了解白术的性情,是以看着两人都是一阵小跑的过来,阿九立刻赶在她们之前,以免白术会因为着急而说得颠三倒四,还要自己费力拼凑事实真相。 “林家姑娘带着银钱物资,堵在了仓库大门口。”桃林立刻点了点头,随即带了几分愠怒,不可置信地开口说道:“陆姑娘,您可知那林姑娘是谁?” 阿九哪里能够猜得到,只是凭着桃林的反应,阿九愣了愣随即般惊讶看向桃林,目露询问之色。桃林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地点头,映证了阿九的猜测。尽管如此,阿九还是有些难以接受这样的结果,无故借林姑娘之名给宁漾的是自己,如今宁漾人不在帝京,本尊却是出现了,阿九一时也是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 “姑娘,那林姑娘......”白术看阿九神色之间的纠结,不免补充自己所见的一切:“虽然不该背地说人,但是姑娘,奴婢们着实是应付不来。且她捐钱捐物本是善事,不该这般说话,但是这林姑娘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飞扬跋扈的绝非善类。若只是如此便也就罢了,偏生将大门堵死了,高声呼喊着要见姑娘,说本是受邀前来,如今却不见姑娘身影,若想得到她带来的财帛,便要姑娘亲自前去接货。” 阿九虽然不知这一出又是因何,但是事情闹大了的结果,不论是自己还是宁漾,都是承受不起的。尤其是宁漾,毕竟此前头顶的便是林家姑娘的名头。虽然随着广阳郡王府之后大张旗鼓的动作,早已经模糊了宁漾前来帝京的时日,宁漾更是因为这一次前去川渝赈灾彻底将自己的身份揭开,本不应该紧张。 但是七夕夜的凶手依旧没有结果,唯一能够找到些许蛛丝马迹的线索如今的进展也算缓慢,几可算是举步维艰。凶手还在潇洒风流,阿九的确也不得不多加慎重。是以,得知那林家姑娘乃是为了见自己,阿九当即二话不说地起了身,随着桃林白术往大门而去。即便心存愧疚,即便心底也不免直打鼓,但是此刻还是须得自己负起责任来。 “姑娘,你当真要见那跋扈姑娘么?”阿九一路沉默,直到快要走到大门处,白术这才在喋喋不休了一路见阿九始终没有回应才闭上的话匣子又打了开来,想着自己说了这样多,白术叫住了阿九而后收了埋怨之色,正色说道:“姑娘,奴婢觉得至少你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见她。” 阿九明白白术的顾虑,通过白术这一路的介绍,阿九对于林家姑娘的形象也有了具象的结果。白术的顾虑阿九清楚,毕竟与没有教养的人来往的确头疼。但是白术不知道宁漾身上到底发生了些什么,杜仲杜若嘴都紧,半句都不曾泄露。是以,阿九能够理解白术的担忧,但却并不在意:“混不吝而已,怕什么!带我去会会她,看看到底想做什么。” “姑娘还不知道,林姑娘是求名来的,”白术闻言立刻瘪了嘴,随即便满不在乎地开口说道:“也不知那林姑娘是谁请来帝京的,方才到了大门口,众目睽睽之下大言不惭地说与姑娘是好友,该来全力支持姑娘。是以才带了大量的钱粮,说是此举能叫姑娘开心。” 毕竟即便阿九没有闲暇去听外面正在流传之事,但是却也能够通过风向了解如今的局势。很明显,虽然阿九不想被人过分关注,但是如今也跟着宁漾身处风口浪尖。阿九只能逃避似的将其忽略,一心扑在整顿物资之上。是以,林家姑娘这一番晦暗不明之语,顿时便叫阿九双眉微蹙:“桃林姑娘陪我即可,白术你去找杜仲和杜若,一起将这些日子的捐款名册,并着仓库入账出账抄录一份张贴在大门处。记住,一定要快,越快越好。” “姑娘?”白术被阿九陡然间严厉了的声音惊住,愣愣之后,便也明白阿九的态度坚决不容忽视。虽然并不知晓阿九因何做出了一个与自己所说的一切全不相干的指令,但是照做即可。知晓阿九的确需要做这一件事,白术也就立刻停住了脚步不再跟着阿九与桃林,而是立刻说道:“姑娘放心,奴婢一定尽快完成此事。” 阿九挑眉看着面前的年轻姑娘,因为正青春所以拥有无限活力。即便只有三分的姿色,也因为青春的缘故看上去也显得有那么几分可人。扫视一眼她身后的东西,阿九笑了笑:“林姑娘来了,别来无恙啊!” 阴谋 阿九其实还没有想好怎么与眼前这个陌生而愚蠢的女子打交道,但是既然她这样大剌剌地出现在了人前,还自曝身份,为的是什么也就不言而喻了。只消看一看她的眼睛,阿九便猜到了如此高调所求为何。浅薄而无知的人,舍财舍物的,阿九看着她身后的几辆装得满满当当的车,微微一笑:“咱们先进去吧,这里就交给下头人。” “放心,都是记录在册的,无需担心。”见面前的女子神色间带了些无措,阿九看了一眼桃林,而后笑着转身看着一应都在打量这边的一众人,温声说道:“派几个人专门负责林姑娘带来的东西,桃林好好盯着这边,一会儿白术出来了,将林姑娘的也加上。” 言罢,阿九便看着站在原地显得因为些许自卑和张皇无措显得越发嚣张跋扈的少女。见她回望向自己,阿九偏头示意跟上,而后才冲着许多因为阿九出来便安静了下来的人群,脸上露出了最甜美的笑:“如此一来,林姑娘的爱心与大家的爱心便不冲突了。嘉琰在此替正在大水之中挣扎求存的灾民们,谢过各位的善意。” 桃林到底是广阳郡王府出来的,又是跟在宁漾身边各种大事小事都参与其中长起来的成熟丫鬟,自然而然的,阿九交给她的事情不过是小菜一碟。看着桃林已经在指挥着人搬动这挡住了整个大门的物资,阿九满意地笑笑:“走吧林姑娘,还这么傻傻地站着做什么,有什么话,等进去之后再详说。毕竟在这里,我可不能问一个在我家住了好久的林姑娘性命年纪。” “我叫林以真,今年十七。” 明明就在身边,但是看向身边的阿九,林以真只觉此刻阿九遥远得宛如身在云端。优雅端方,高贵冷艳,是林以真看到阿九的瞬间脑中第一反应。有那么片刻,林以真只觉自己甚至来呼吸都艰难了起来,款款而来的少女,就像是那些话本里的神女一般施施然地朝着自己走来。尽管年纪还小,但是容貌昳丽,气质高华,只消一眼,便再难忘怀。 林以真是个还算聪明的女孩儿额,见到阿九尽管从头至尾都在与自己说话,但是分明句句又都不是自己能够听得懂的话。直到最后一句话落下,林以真这才了悟,原来陆家的这个小丫头是在警告自己。虽然凭着林以真的秉性,意识到阿九态度的当下,若在平日里,早已便勃然大怒,但是今日,林以真却有些不太敢放任自己的脾气了。 是以,跟着阿九默默地走了好远,直到阿九停下来笑吟吟地望着自己却不说话的时候,林以真这才试探着开了口。 “其实林姑娘不该来,”阿九闻言不由挑眉,也不算蠢得没救了,至少还是懂的稍加忍耐的道理,不曾在人前这般自我介绍。快速地点了点头,阿九打量着林以真有些惴惴不安的神情,知晓果然是有人指使。虽然不知是谁,原因为何,但是这一步棋想来是下错了。阿九缓缓地摇着头,柔声说道:“毕竟帝京各种关系盘综错杂,林姑娘打小儿就在常熟,怎么会突然想到帝京来,还带了这样多的物资。” 阿九看着林以真眸子微闪,明白是说中了。是以,也不需要林以真再点头承认,也不想听她那些备好的措辞,阿九一改方才的温和,神色陡然一变,严肃而冷厉:“说说吧,林姑娘,谁给支的招,以及你想要些什么。话先说在前面,你自可以留在帝京,也可以将在陆家待过一个月的事情说出去当做增加你身份的筹码,我们决不拆穿。只是更多的,林姑娘不必想,因为我们不会接受。” 林以真不料阿九竟然如此直接,也如此直白。想借我家抬高自己的身价可以,但是也仅限如此了的话,也能自然而轻松地说出来,叫本就在见到了阿九之后自惭形秽到了尘埃里的自尊更是因为阿九的此番话语之中的理所当然,碾压于无形之中。是以,林以真只觉得自己的嘴简直都要不受自己控制了,对上阿九一双如黑曜石一般的杏仁圆眼,所有的话都脱口而出:“我,我来是因为有人说留在陆家可以得到蜕变,成为真正的名门淑女才不愁嫁。所以我,我,我是为了得到真正地教导而来。” “谁与你说的,怎么和你说的?” 一双剪水双瞳因为林以真这一番话瞬间亮了,虽然知道想要从林以真嘴里套出话会十分容易,但是阿九却也未曾想到居然会如此容易。是以,惊喜之余阿九还是多想了片刻,这样的一个女子一眼便叫人看出了深浅,指使她来帝京甚至指点她今日出现在关西仓库的那人,势必也能看得出来林以真是个什么秉性。 既如此,又何须惊喜?想来不是隐藏身份便是别有居心,事到关头此前都全无察觉,阿九只觉自己不该欣喜而是发愁的。毕竟这事儿一看,便知晓难办。或许就是幕后之人刻意找到了林以真这真正的林家姑娘,虽然抱着怎样的目的尚且不清楚,但是凭着出现在这里的林以真,阿九知晓事情棘手了起来。 到底宁漾化用林羡水之名也仅仅月余的功夫,而后虽不高调,却也不再藏着掖着自己昌宁郡主的身份。那么既能够知晓这里面之事,又能及时将人从常熟带出来,还想出了这么个自己这个陆家人无从拒绝的出场方式,阿九只觉后背阵阵生寒。将这一切串联起来,不难发现,林以真的出现绝对与七夕夜里相关。 那么,阿九目光陡然一紧,尽管林以真是与此事毫无关系的一个人,但是眼下看来,却也成了至关重要的线索了。只是,这个时候宁漾根本不在帝京,抛出林以真这颗饵,对方又能从中钓到什么呢? “那人说陆姑娘定会这般问,他说只消回答无论什么阴谋,这件事的结果绝不会害了姑娘即可。” 劝退 阿九闻言虽然这答案的确是在自己的预料之中,但是即便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就这么被人直接告知的确有阴谋,还是有些诧异的。尽管知晓这个林以真根本就只是一颗棋子,但是阿九还是忍不住再次上上下下反复打量。毕竟这样一个人,真的可以值得信任的吗?阿九一边看着林以真,一边在心底给出了自己的评估。若是自己的话,要用林以真,根本就不会与她说出任何与实情相关的事情。 因为阿九深知,如林以真这样心性简单却莽撞无知的浅薄少女,嘴巴最是收不住。她们不一定坏,不一定狠,但是一定蠢。蠢人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不是错,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存身立世的权力。但是,这个权力仅限于各自处于最为适合自己的地方。虽然阿九对于林以真的那句想要成为真正的名门淑女暗暗点头,认为她虽然比不得自己所接触的一切同龄女子的钟灵毓秀,却也算上进。 但是,此时此刻,阿九再看满眼都是期待地望着自己的林以真,方才的那一股怜惜就有些难以再现了。与林以真无关,与她的无知亦无关,只是阿九或是人类本能的就不喜欢阴谋。毕竟阴谋带来的从来不是什么好事儿,只会是无限的麻烦。阿九不喜欢麻烦,至少不喜欢将与自己无关的麻烦惹上身来,是以,虽然也欣赏林以真的决心,但是阿九却也是在心底稍加忖度之后,而后便笑着开了口:“林姑娘向学是好事儿,待我回家之后,让婶婶写一封介绍信给林姑娘送去。” 见林以真目露疑惑,阿九知晓或许这与事前得到的承诺有出入。但是旁人随意允诺,能不能实现的,与自己这样的全不相干的第三方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能兑现的诺言,想要实现那便去找许诺之人。倒不是无辜的第三方贴心体谅,毕竟本来就是旁人塞上门的麻烦。能够笑脸相迎已是被麻烦的自己教养使然了,照单全收怕是不能了。 是以,阿九面上笑意不减,只是也不给林以真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帝京如今有女子学堂,南平书院就是专门给庶族出身的姑娘家读书学习用的。林姑娘既然决心学成名门淑女,那么到我们家倒是没什么精益,还是到南平书院才能真的进益。婶婶是名门之妇,有推荐的资格,我今儿回去就跟婶婶说,林姑娘可以先在暂居的客栈等着推荐信上门。” “可是这与我们之前说的不一样,那人说说出这一番话,陆姑娘定会收留你在太傅府。”林以真想到自己临行之前得到的警告,虽然心底对于阿九所说已经心动,但是一想到阿九的风采,她却不曾去上过那个什么学堂,说明留在陆家定然是个不错的选择。是以,林以真强压下心底对阿九的折服,眼睛避开了阿九的双瞳,以一副强硬的语气掩饰自己的心虚梗着脖子道:“我只认事先说好的,若是一切都如说好的一般,那便万事大吉。否则,反正我是商户女,定会将一切都闹开。” 阿九闻言有些好笑,也不知是因为林以真的蛮横,还是因为她的天真,哪怕闹开来,又与陆家何干呢?阿九唯一需要顾忌的便是宁漾,但是若是在赈灾事宜之前也便罢了,如今昌宁郡主之名在帝京乃至整个大历,都是有口皆碑的。尤其是川蜀之地,更是将昌宁郡主的一举一动都看在了眼中。能够亲临已是叫灾民们振奋,还是个事必躬亲的,淳朴善良的百姓无以为报,只能大力赞颂才能回报分毫。 是以,阿九方才会照着林以真的想法出门迎接,也担心她在人前说出些什么来,直接将人带到了后面。其实林以真若是当真有所求,就不该那样轻易地跟着自己离开一双双注目的眼睛,毕竟换一个说法说出想要留在太傅府的想法,在人前阿九当真得硬着头皮点头。毕竟是在陆家小住了一月的远方亲戚,还带着大量物资前来,的确没有拒绝的理由。 但是谁让她就这么跟着自己走了呢?原本是占据了最佳位置的,也因为这一动主动权再也与她无关。阿九无声地叹了口气,而后看着林以真晓之以理:“林姑娘仔细想一想,我因何不愿带姑娘进府?说到此,姑娘不过就是想借陆家这么个名号将来好出嫁,虽然咱们家自觉陆家与旁的人家并无任何不同。” 见林以真轻轻地摇了头,阿九微笑:“林姑娘自己方才也说了,不论什么样的阴谋,姑娘可有想过,究竟是怎样的阴谋,竟能引得有心人千里迢迢的从常熟找来姑娘,还要姑娘不吝财物。若我猜得不错,那人找到姑娘的时候,灾情还未传出吧!姑娘仔细在想一想,当真决心要掺和进来吗?一旦卷入便再不能脱身哦!” 阿九并不愧疚自己对林以真错误的引导行为,毕竟此举也不算无中生有,不过就是利用现有的信息加以分析罢了!只是分析,那么怎样的方向都不算错,即便是错误的方向,那也只是一个方向而已。 是以,看着林以真面上果然露出了惊恐的神色,阿九这才正了神色:“都说富贵险中求,林姑娘若是真想冒一回显,我自然也只能带姑娘回去。但是姑娘千里迢迢凄风苦雨中来,难免生出恻隐之心,不忍无辜之人卷入漩涡之中。是以,这才给了姑娘另一种选择。林姑娘若不喜欢教习老师都是从钟鸣鼎食的世家大族世仆出身的南平书院,也可以跟我回太傅府。只是若有今后有什么危险,牵连了林姑娘乃至常熟林家,也只能自求多福了。” 阿九在恐吓,也达到了自己的目的。看着林以真甚至都忍不住地开始哆嗦了起来,阿九知晓自己的目的达成了。满意地勾起了唇角,不论什么阴谋都不会害了自己吗?阿九觉得自己还是更加相信远离麻烦才能远离危险。 栽赃 自己不是林以真,会那样天真的相信一个根本就无法掌握主动权的允诺。不论什么阴谋吗?只要是将林以真这个绝对要被抛出去的棋子安置在太傅府,陆家就很难不受到影响。阿九不希望在有了自己这个与皇室命数不合的意外之后,再来一些影响陆家风评的因素。虽然这些并不能真正影响陆家,但是无疑毫无关系还是阿九最喜欢的状态。 阿九并不相信林以真的作用当真只是出现在帝京,住进陆家,给自己带话那样简单。毕竟不论隐在林以真身后的是凶手还是知晓那晚内情的人,林以真的出现,目的绝对没有那样简单。阿九只需要在人前配合真有一个林家来的远方亲戚在自己家中小住了一月,其他的,阿九便不打算再深入了。 只消坐实了宁漾乃是八月才进的帝京,那么七夕夜里发生的一切,都与宁漾无关。即便如此一来,七夕夜里的故事定会摆在人前任人评说。想到此处,阿九不免有些同情地看了一眼林以真,毕竟从时间上来算,一切都指向太傅府里住着的林姑娘。但是那幕后之人发现一开始就出了偏差,势必也不会再照原计划进行了,如此一来,林以真应该也能幸免于难。 阿九按下了心底的那一点点不安,而后便看着林以真甚至连在帝京的住处都与自己说了,阿九知晓这一位总算是被打发走了。虽然需要推荐她前去南平书院,但是南平书院本也是面向所有庶族女子的,教习的老师也的确都是各大世家的世仆,倒也不算白来一趟。只是看来这一回要送往成都的信,要跟宁漾提一提此事了。毕竟还是要早做准备,不能真的就只是将林以真挡在门外就算了事。 看着自己随手拦了个丫头送林以真远去的身影,阿九也开始往自己每日都要前往的东屋而去。虽然满脑子里都是官司,阿九脚下的步伐却也不慢,毕竟离开的时间的确不短,身边又没个人作陪,阿九心底终归还是有些发慌。 直到看着白术还在案头奋笔疾书的身影,阿九这才轻轻地松了口气。身边没人尚可,但若是此处都没有人,那便是一切可能都有可能发生了。既然对方无意伤害自己,那么便是冲着宁漾而来的。阿九一早便想到了这种可能,只是此时此刻看着白术的身影,阿九的心头又一次响起了对方是冲着宁漾而来的心声。 这本没什么值得奇怪的,只是阿九才走了两步,就品出了不对味来。既然是冲着宁漾而来,何以在她离京之后才开始动作?虽然可以说是林以真从常熟到帝京的路程太远,兼之之前先是秋老虎格外的热不宜出行,而后又雨水不断,路更加的泥泞不好走,这才耽搁了。但是这样的说法,未免有些太不合常理。到底有那样长的时间呢,总不能将全部的宝都押在林以真身上。计划分步进行,尤其是有足够时间部署周全的情况之下。 但是仔细回想这些日子,竟是半点也没有征兆,直到林以真今日的出现。阿九不知是自己疏漏了还是对方做得实在太过隐秘,但是的确叫一直不曾放弃追查七夕夜之事的陆家并未提前发现半点。而且如今的宁漾名声大噪,若是想要摧毁,只能将她正在做的事情从源头换个调性。不然做什么,都不能撼动今次的举动给宁漾带来的万民尊崇。 是以,阿九立刻便将目光转到了自己已经连着十日造访的这间东屋。瞬间,阿九便想明白了对方的目的,一想到方才白术终归还是短暂地离开了片刻,阿九顿时便有些万念俱灰之感。原来,林以真的作用竟是这般使用的。原来,自己当真没能保护住宁漾。虽然还未查看过案头的本就纷乱的各类出入账册,但是阿九却是明白方才的空挡已经给了对方足够的机会。 阿九心底对于对方的这一招釜底抽薪真的感受到了恐慌和愤怒,毕竟这些人这段时间终日劳碌却毫无怨言的原因,不过就是为了处在灾难之中挣扎求存的灾民们。银钱粮食药材诸多送往灾区的物资记录,都不容出错,更不容许有人借此事玩弄手段。阿九三步并作两步走,立刻开始查看案上那些本不该被注意到的蛛丝马迹。将本是忙着抄录募捐名册的白术,都吓了一跳。 白术的焦急询问阿九充耳不闻,只是急切而认真地查看自己熟悉的一切。白术看着阿九仔细地翻看了一阵儿,突然便颓然坐下,白术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看着阿九此刻的神情知晓必然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白术有些害怕,又担心阿九的情况,是以看了看阿九又看看与方才别无二致,只是因为阿九的翻找显得乱了些的书案,白术惴惴不安地试探:“丢了什么东西吗,姑娘?” “什么都没丢,就是因为什么都不曾丢,才有问题。”阿九目光显得有些茫然,看着被自己翻找出来的几本账册喃喃:“多了三份账册名单,还都是郡主的笔迹,这才是最棘手的。白术,杜仲呢?手上的事情先放放,去把杜仲找来,一向都是她前去给时公子送每日账册的。” 阿九知晓此事已经不是自己可以应对得了的,所以第一时间便想到了时屹。 多了账册与捐款名单,还都是宁漾的笔迹,便是白术都不由得唬住了。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白术立刻正色,看着阿九点头:“奴婢这就去药材仓找杜仲,姑娘先别倒下,再找找看还有没有咱们没发现的。” 虽然白术对于留下阿九一人在这里也是极度的不放心,但是最近人手着实不够,看了看摆放整齐的博物架上的已经归类存放的名册,到底还是担心。将想要栽赃的证据放进已经整理成册入库的,才是最难被发现的吧! 嫁祸 虽然白术尚且不知为何对方为何将混进其中,明显不属于关西仓库的东西放在了那样轻易就会被发现的地方,但是这其中的细节必然不是现在考证的。最为要紧的,既然及时发现了,那么势必是立刻将混进来的东西想清理出去,才是重中之重。 阿九闻言略显潦草地点了点头,眼睛有些发慌地盯着这已经被自己摆在了面前的三本名册,看了良久才抬起头。看着屋里就剩下自己一人,阿九原本因为白术的提醒想着将这一切清理出来为好的想法又为之一变。既然是为了栽赃嫁祸,那么这局无论如何都不该如此粗糙。如此轻易的就被人翻找出来,着实是有些对不起别人的一番心意。 仔细想一想方才从出门到白术回来,中间的时间的确算不得短,但是却也不算长。仔细想想,阿九便知晓这其中的问题所在。之所以会这样轻易地被发现,还是因为白术回来得太快,快到他们的人根本就没有时间来得及将这基本册子藏在不易发现的整理成册的那一边。仓促张皇之下,只能随手将其塞到一堆看起来还算杂乱的书桌之上,以期达到不易发现的目的。 若是阿九未曾突然想到这一可能,或许当真还能略过。毕竟,阿九的目光在书案之上良久停住,今天差不多也到了回去的时候了。进出这间房屋的钥匙就一把,且都是由自己贴身保管,是以,错过了便没有机会了。且,这书案之上的的确也到了归置的时机。阿九机会都不做他想,这个进来放册子的,定是自己身边的人。 广阳郡王府的那些人,因为阿九直接交到了桃林秀云的手里,是以都是由她们直接分管过去。平日与自己这边接触不多,除了桃林秀云。但是这两个无论如何,都不会做出任何不利宁漾之事。那么想来,问题就出在了自己这边。就像阿九相信桃林秀云不会伤害宁漾一般,阿九也对身边的人有着十足的信任。尽管此事其实并不会伤害到自己,但是任何一切需要违背自己意志之事,从最为年长的杨妈妈到最年轻的杜若,都不会去做。 但是自己身边,远不止有这么几个人。 思及此,阿九立刻便将目标缩小了范围。虽然只查自己身边难免有失公允,但是的确,阿九轻轻地叹了口气,因为这一回任务极重,刚刚进来的那一批小丫头这一阵子是不回去的,直接住在了这里。是以,其实自己身边还是有些缺口的。既知晓自己的习惯,又能够毫无障碍地走到这边,无疑就是日常都在这边晃荡的人。 虽然不想,但是阿九还是忍不住将轻云岫玉并萸连三个,当成了首要的怀疑对象。她们太特别了,若是自己有心做此事,缺口也定会在这几个小丫头身上去寻找。毕竟不论是身份还是年纪亦或是与自己的关联度,都是足够支撑她们来做这样的事情。到底是还未到自己身边伺候的丫头,彼此之间的了解程度信任程度都还未曾建立,而这些时日,她们甚至连太傅府都不必回去了,日日夜夜都在关西仓库这边,的确是有可乘之机的。 甚至都无需劝诫些什么,只消一句你们当真在这里看得到未来吗?便能够动摇她们的心。尽管没有证据,但是阿九脑中已经有了相应的安排,只等着白术和杜仲过来,即可吩咐下去。想到此处,阿九心底突然便没有方才的急切了,稍加思忖,便取了纸笔开始写着些什么。 “姑娘放心,奴婢这就前去定国公府,将信交给时公子身边的人。”杜仲看着手中甚至还泛着墨香的信封,上面的字迹都还未曾干透,便知晓此事紧急。虽然一路过来的路上也有些时间,但是白术却是连只言片语都没有。毕竟谁也不知这一路上会不会被人听了去,只是借口有当日简报送到定国公府。是以,此刻即便是杜仲都还被蒙在了鼓里。虽然送每日简报的的确是自己,但是这样着急的却是前所未有。只是看着阿九凝重的神色,杜仲也不多问,只是承诺:“绝不会丢在门房由着他们转交。” 目送着杜仲离开,知晓此事目前唯一还能受自己控制的,便是找出自己身边这个进过这间屋子的人。看着束手而立的白术,阿九难得的神情淡漠:“将那三个小的叫过来,我要审一审她们。” “姑娘的意思是?”白术闻言却是一惊,而后看着阿九带着不可置信地说道:“是不是哪里有误会,这几个都是铃娘与杨妈妈一手调教出来的,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儿,姑娘是不是再多想想?” 阿九不为所动,即便是杨妈妈她们教出来的,也不能保证她们不受诱惑。杨妈妈与铃娘,一个负责教导她们的各项能力,一个则是侧重于内心一些,但是阿九心知,铃娘自己都有无数瞒着自己的秘密,不问只是自己不在意。但是,又谈何她短短半年时间教出来的这几个小丫头能够做到为了抵住诱惑呢?只要诱惑足够大,就没有不变心的,更遑论三个尚不到十岁的小丫头。 她们是因为聪明伶俐被选中,又是因为受教努力在一批小丫头之中脱颖而出,这才得到了杨妈妈与铃娘将她们带进了荔香院作为三等的小丫头悉心教导。受教是一个人聪明与否的凭证,但是聪明人素来想得多,阿九的天真终归不是真正的天真,在许多事情之上,本就有独属于自己的判断。 是以,尽管尚且没有证据,但是凭着各种可能性的分析,这三个小丫头才是最容易接近不被人怀疑,但是的确也容易诱惑的对象。阿九当然明白白术的顾虑,但是眼下也不是当真就要给她们定罪,毕竟连自己都还不确定到底是哪一个呢! 看着白术眼眸之中对她们的信任,阿九微笑摇头:“不论发生了什么,询问盘查总是应该的,总不能先拿广阳郡王府的人不是?” 决心 阿九的说法,白术迅速地接受。毕竟哪有先查别人再查自己的,这样根本就没有道理。尽管眼下谁也不知自家姑娘因何召集他们,但是暗地里做了这件事儿的人,白术坚信不是自己这边的人,那么势必就是广阳郡王府的。郡王府的人说多不多,但是各个都有要事在身,不能一次全叫过来,如此一来倒是有了打草惊蛇的风险。 且谁也不会想到东窗事发居然来得这样快,都忙得分身乏术,这个时候叫他们难免怨声载道。但若是先从自己这边开始,至少不会给人留下说嘴的机会。 “奴婢这就去,一个一个地叫过来还是一起?”白术脑中开始回想这几个小的平素的差事,知晓她们都是忙于跑腿,恐怕现在要找到也还是需要一番功夫。是以,白术想了想,而后低声说道:“不如一个一个的吧,她们身上没有特定的差事,估计找寻就需要一番功夫,咱们现在人手又是严重的不足。” 阿九轻轻点头,很明显,谁先谁后并不会真的影响到阿九找出那个投放名册之人。 在等待的间隙,阿九开始认真查看这些名册与账目,只是越看越发的害怕,这样大的数额,若是当真推到了宁漾身上,等着她的都不是身败名裂。连命都保不住的吧,毕竟那样大的数额,又找不出赃款,等等,当真找不到赃款吗?此时此刻,阿九突然想到了另一种说法,乐遥此前对自己说的那些无端便响彻脑海。 若是乌斯藏当真有心,那么此刻却是最好的时机。一旦发动战争,那么整个大历变算得是内忧外患并起,一场人间浩劫即将开幕。阿九不知乌斯藏是不是当真有心动乱,也不知晓此时此刻自己怎会突然想到了这上头,但是这般想法只要一经想起,便像是整个思绪都要不由阿九控制一般,乐遥当日所说种种都在脑中显现。 的确,眼下正值大历多事之秋,若是大举来犯,倒也不无可能。只是阿九用力地甩了甩头,而后便将这一瞬脑中所想清空,到底战乱不战乱的终究也不是自己在这里想一想就能够左右的。更何况两个哥哥都进了时家军的少年军,时家军一向是镇守北境的,即便是真的发生了边境之战,届时迎战的也是驻守西南的平南侯麾下。 这般想着,阿九便再不往下想,只是将注意力停留在了眼前的名册之上。这上头的名姓,阿九一个都不认得,但是只看他们名姓后面所捐赠的财粮,尽管闻所未闻,但是阿九也能够想到想来这些都是大历的商户。到底有没有这么一批财物,阿九尚且不能确定,这些终究还要等到时屹那一边来人接走了,按图索骥挨个儿去查才能确定。但是凭着阿九的眼力,或许能够确定这一批物资或许并非虚构。 毕竟随着这场天灾而来的,还有数不尽的利益与算不尽的人心。当真如宁漾这样一心救灾的当然也有,只是终归是少数。灾情过后,这世界上的人就会被简单地分为流离失所的灾民与安居乐业的百姓。灾民的想法统一而单纯,等待救援,而幸免于难的幸运儿们,这些未曾受到灾难侵袭的人们,却是各有各的心思。 有人庆幸,有人悲悯,有人却是各方算计。阿九不敢说算计就是有错,但是这样的人命关天的时刻,人心杂乱总是叫人心底不悦。而如今,算计算计便也罢了,想要从中获利也无可厚非,毕竟人非圣贤,但是要往全副身心都扑在了这上头的宁漾身上泼污水,不论目的为何,阿九都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是以,一封书信送往定国公府,注定了阿九不容姑息的态度。 阿九暗下决心,不论如何一定要为宁漾守好后方。不叫她后顾之忧不断,也不能使得她落得一个回来被万人唾骂的局面。阿九知道暗中那人乃是有备而来,敌暗我明要对付难度着实不小,但是所幸自己运气不错,发现的如此及时,想必也是对方不曾发现的。更何况,还有时屹,虽然阿九其实自接手过后其实从未麻烦过时屹分毫,不过是每日送去当日情况到定国公府。但是阿九心底却是相信,时屹得知定会插手帮忙。 时屹,阿九的心底便再无忧色,只是战意高涨,开始在脑中谋篇布局。尽管阿九也明白,时屹得知之后,或许需要自己操心的地方也没有那样的多。只是正在阿九心底思绪万千的时候,门口却是传来了一声娇柔怯懦的声音:“奴婢萸连拜见姑娘,白术姐姐说姑娘找奴婢,不知姑娘乃是所为何事?” 娇娇怯怯的声音之中,甚至还带着童声,阿九有一瞬间的不落忍,毕竟都还是孩子啊!只是这般情绪也不过片刻,便转瞬即逝,毕竟远在西南的宁漾才是最为无辜的那个。是以,阿九冷了脸抬眉往门口看,入目先是看见了小姑娘头上黑亮的两条麻花辫。尽管不合时宜,阿九还是忍不住感叹:“萸连是吧,你这头发倒是养得好!” “回姑娘话,阿娘说女儿家有三贵,头发乌黑头脸白净十指纤细。”萸连闻言也不敢抬头,虽然不明就里,却也老老实实地说道:“阿娘曾说,像奴婢们这样的人家,出不了贵人,自然也就讲究不得那些了。所以奴婢生来便占一样,也算是幸运,哪里还有那银钱专门养着。” 只听这萸连这短短的一句话,阿九原本带了几分威仪的脸便放松了些,虽然只这么一句话倒也无法断定今日进来的人是不是她,但是阿九却是能够听出她话里的坦然与疑惑。就像从未进过这间屋子一般,此刻被叫来问了一句头发,狐疑间还是应对自然。 都是杨妈妈和铃娘眼皮子底下出来的,若是对其秉性心性还摸不清楚,那便是对她们二人眼光的怀疑。是以,阿九从萸连的话中听不出半点紧张,那么她就洗清了嫌疑。 萸连 或许会稍显草率,但是此刻的阿九确实能够确信,萸连绝非此前进过这一间屋子的人。毕竟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再如何有些本能的反应她们还是藏不住。至少,藏不住自己的双眼。只是尽管如此,阿九还是仔细地打量了萸连片刻,暗中施压,想要试探其反应是不是始终如一。 “进来吧,我有事交代。”阿九尽管能够笃定并非萸连,却也还是冷着一张脸,看着萸连顺从地进了屋,阿九这才吩咐:“抬起头来,让我看到你的眼。”随即,阿九就静静地凝视着萸连,眸中不见笑意,神色也算不得温和,就这么冷冷地盯着萸连,想要测试到底只是一个质朴简单只是拥有寻常的聪慧,还是一个心智超凡的小姑娘。 只是对视一眼,透过那双澄净如湖水一般的眼眸,阿九当即便笑了开来。乐遥曾说,看人先看眼,眼睛是通往心灵的窗户,透过眼睛就能给一个人的秉性定下基调。如果当真如乐遥所说,眼睛是通向心灵的窗户,那么这一双通往萸连心灵的窗户,简直算得美艳不可方物。澄净纯净,宛如从未被这世间万物沾染一般,一眼便证明其清白。阿九垂首抿唇一笑,随即便抬了头看着萸连,笑问:“白芷姐姐出嫁过后,我身边便少了个可用的,你可想顶上来?” 看着萸连瞬间讶异却也止不住兴奋还有些不可思议的神情,阿九只觉好笑得很,怎么会有人一瞬间脸上同时出现那样多的表情?原本还因为这无端端地生出来的事儿而烦忧不已的心,也因为萸连的神情而变得轻松愉悦了起来。阿九原本只是心有所感随口一说,虽然有意留萸连在身边,但是却也还是需要好生考察一段儿时间,感情的话自然更是需要一点点建立。但是眼下,阿九却是对萸连生出了些亲近可爱之感,仅仅是因为瞬间的复杂神色。 知晓萸连觉得不可置信,因为即便是阿九也是心血来潮的决定,出乎了她的意料也是情理之中。毕竟阿九仔细想想,杨妈妈与铃娘都意见一致,对岫玉交口称赞。前段时间也曾听杨妈妈提过一句,三个小丫头中,轻云也是个可堪大用的,但是对于萸连,不论是杨妈妈还是铃娘,都甚少提及。是以,阿九能够明白萸连此刻心中感受总还是意外大过了惊喜的。 虽然对于杨妈妈与铃娘为何都未发现萸连的闪光点,却也正好使得阿九对于萸连的判断乃乃是出自本心,并未受到旁人的意见影响。是以,本是抱了审问之心的阿九,见过了萸连之后,倒是对后面的轻云岫玉充满了期待。尽管阿九相信那进房之人必然在二人之中,但是能躲过杨妈妈与铃娘的眼睛,便已是罕见,更不消说萸连这样的都被她们的风采遮掩,该是怎样出类拔萃的小姑娘啊! 是以,审问的同时,阿九心想还是应该多留些人在身边。杜仲杜若并着白术这些日子已经是忙得脚不沾地,而杨妈妈与铃娘更是因为身负对所有已经归置的账册分门别类检错纠错而分身乏术。是以,阿九心想,平日里也就罢了,有杨妈妈她们倒也不显局促,但是一旦遇上大事儿,便处处制肘。 若是自己身边得力的人更多一些,那么今日便不会给有心人留下可乘之机。是以,阿九看着依旧还一脸不敢相信的萸连,笑得温和:“尤其是这段儿时间,我身边的人手短缺得可以,像许多跑腿儿的活计都需要你杜仲杜若白术姐姐她们去做,未免也是大材小用。所以,到我身边来伺候,可愿意?” “自然是愿意的,奴婢本就为了伺候姑娘而来。”总算是在阿九的这一问后,萸连回过了神。只是回神过后,却是难掩激动,腮边带泪,语带哽咽:“奴婢从未想过能这样早就到姑娘身边伺候,毕竟姑娘身边只有白芷姐姐这一个缺,但是奴婢们三个中间,岫玉灵秀轻云机敏,她们都有机会,唯独奴婢不可能。不曾想,姑娘竟是......” 萸连这话还未说完,便因为自己止不住的哽咽再说不下去。阿九只是笑,随即便看着萸连:“快些起来,再别跪着了,我身边当差第一要紧的便是别动不动就跪,这一点妈妈与铃娘应该是跟你们说过的吧!快些起身,我还有差事给你呢,过来听着。” 毕竟萸连她们这些小丫头虽然没有固定的差事在身上,但是在关西仓库眼下这么一个忙碌的地方,势必还是有要用到她们的地方。是以,阿九先是交代她回去做自己身上的差事,待到今日的事儿都了了,再做个简单的交接再过来也不迟。毕竟身边虽然确认,但是也缺了好一阵儿了,也不在这一时半刻的。 是以,直到萸连离开,阿九面上的恬淡笑意都不曾消弭,毕竟算着时间,接下来两个也快要到了。虽然想到身边的人可能出了问题这一点,阿九心底总不免郁郁,但是年纪都还小,即便当真做了什么,只要诚心悔改,阿九觉得自己与不是不能宽宥。到底发现及时,又都是孩子,好生训导一番,将来也是有着无限可能。 即便背主乃是大罪,用背主之人更是大忌,但是阿九甚至在见到轻云岫玉之前,便在心底原谅了她们。尽管这想法也才刚刚产生,且与方才的想法出入颇大。毕竟阿九一开始意识到此举可能是自己身边的人所为之时也不曾想着体谅,但是见过了萸连之后,阿九却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十岁或许已经是一个懂事儿的年纪了,但是却也还是孩子。 孩子是单纯的,也是容易哄骗的。即便作为这些已经经过过无数次筛选才能到自己身边的小姑娘来说,她们也不能与寻常的同龄孩子相提并论,但是与她们打交道的人也与她们的同龄人所接触的不能同日而语。 尽管在这件事上出了错,但是阿九知晓,自己应该给所有人犯错并改过的机会。 意料 人在年少时,总是难免犯错,因为一次错误便将前期的所有努力都付之一炬吗?阿九自问不该如此。从前或许会觉得理所应当,毕竟犯错的结果不该由旁人承担。但是都是被家中卖出来的孩子,她们若是连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都不能得到,才在十岁的年纪,她们又将走上一条这样的人生道路呢? 其实这是旁人的人生,外人其实很难干预,但是如果能够给一个让她们健康成长的机会,阿九心想自己也是不该吝啬的。毕竟人生的可能有无数,但是最好的一种显然不是在自己这里犯了错就被赶出去自谋出路。 见萸连之前还是冷着一张脸的阿九,此刻神情却是轻松。毕竟不论结果如何,自己都会做一个宽和之人,不论是岫玉还是轻云,还是已经与此事无关的萸连,乃至自己身边的所有人,她们都拥有犯错并改过的机会。想到此处,阿九忽然想起其实自己始终都是这般做的,比如杜仲对信王,比如铃娘对许多事情的隐瞒,阿九都不曾深究。 因为比起这些来,阿九明白对于自己来说更为重要的是人。即便杜仲其实对于信王的心意,甚至是与信王无关,根本原因还是出在了为自己分忧之上。毕竟在杜仲的心里眼里,身为男子总是难免三妻四妾,或许今日还在这边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明日与之红袖添香的解语花便又换做了旁人。比起旁人,或许身为自家姑娘的自己人还能与姑娘齐心,以免被旁人捷足先登。 追根究底,问题并不在信王,根本原因还是自己。不论将来的夫婿是谁,只要杜仲观念不曾改变,那么她便永远会有这般想法。因为阿九明白,所以不曾疏远杜仲。尽管铃娘对此还颇有微词,即便信王与阿九再无关系,但是杜仲惦记姑爷,总不是什么好事儿。铃娘原话如此,即便阿九解释了无数,但是阿九心知铃娘在背地里必然是对杜仲耳提面命了多次。 阿九心想,或许也是因为如此,自己才能真的对杜仲毫无芥蒂罢!毕竟不论杜仲是出于何种心理,始终都是要与自己分享丈夫的那个。虽然阿九觉得也无可厚非,但是这些年家中从祖父到父亲再到叔父,尤其又是小叔,更是连续弦之心都没有的影响之下,阿九还是希望将来的丈夫身边能够尽可能的少些人。若是实在少不得,至少不应该是自己身边最为亲近之人。 虽然在杜仲想法之中,乃是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想法,但是阿九自己却也坚信,谁都可以,唯独身边这几个一起长大的丫头不行。她们在自己心里,并不仅仅只是仆从那样简单的身份。在未曾看到退婚希望之前,阿九始终认为,如果将来信王注定要新人不断的话,至少自己身边的人是不能被他染指的。比起丈夫,阿九更害怕失去亲信。 是以,杜仲这一回也算是犯下了大错,但是阿九依旧能够对其信任有加。除了感情的原因之外,更多的也是利用了杜仲自觉犯错的心理,毕竟人心就是如此,因为知道自己犯了错,所有会有补偿心理。既然都是自己的人,何不如就一视同仁,今后无论是谁犯了怎样的错,至少要给她们一次改过的机会。 “奴婢们给姑娘请安!”思索间,看到轻云与岫玉竟是携手前来,阿九倒有些诧异,虽然知晓她们三个同吃同住,关系会比旁人更加亲近,但是阿九却也未曾想到这样忙的时候,居然也能撞到一起。也不知是巧合呢,还是有人刻意为之。只是阿九按兵不动,并不直接问,只是笑着点了点头:“你们居然是一块儿过来的,白术姐姐呢?” 言谈间极尽柔和,到底是因为内心平静了许多,毕竟着急除了制造麻烦之外再无意义。是以,即便是因为看到了两个本不该一同出现的小丫头此刻一同在自己眼前,几乎可以算是印证了阿九的猜测,但是阿九却也是依旧充满耐性。一双美眸带了十二分的耐心看向两个宛如精灵一般的小丫头,笑弯了眼睛。尽管日日都在荔香院伺候着,但是阿九却是头一回正眼看到了三个小丫头的容貌。 原本以为只是生得清秀些的中人之姿,毕竟不论是谁,都未曾跟自己提起过她们容貌出挑。是以,阿九便先入为主地认定,都只是些生得不错的小姑娘,却不曾想如今这么一看,却是叫人眼前一亮。萸连软糯可人,面前这俩一个丹唇皓齿,一个靥辅明眸,一个娴雅淑静,一个顾盼生辉。 莫说是因为阿九心底的期待过低而造成如此反差,平心而论,阿九只觉单论气质长相,杜仲杜若白芷白术四个,也堪堪只有生得最为貌美的杜若能够勉力一比。只是细想想杜若十岁的时候,阿九又觉得或许又比不得,毕竟杜若十岁的时候格外贪吃,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儿也随之化作满月。一下就将自己身边最为出挑的几个比了下去,阿九难免也忍不住的兴奋。世人谁不爱美人,阿九自然也不例外。只看着面前两个小姑娘的外表,便觉赏心悦目。 也是在这时候,阿九才理解了杨妈妈和铃娘,因何未曾注意到萸连的原因。 珠玉在前,萤火实在难以与之争辉。虽然萸连自然也不至于如萤火那般微弱,而轻云岫玉也不能与珠玉相提并论,但是不得不说,三个人之间,的确有些差距。是以,即便轻云岫玉还未自我介绍过,但是凭着杨妈妈她们的介绍,阿九还是将目光转向了娴雅的那一个,笑问:“你便是岫玉吧!瞧着你娴静些,不如你来回话。” “回姑娘话,奴婢正是岫玉。”岫玉并不像萸连那般胆怯,并不要阿九提醒,目光便对上了阿九探究的目光。尽管看到了阿九眸中的探究之色,还愣了一愣,只是旋即便回过神:“白术姐姐来的时候,奴婢们正在布库分类归置各色布匹布料。” 岫玉 见阿九缓缓地点了一头,而后便示意自己继续说,岫玉抿了抿唇,随即继续说道:“只是白术姐姐带我们走到半途,又被前头的人叫住了,说是药材库房那边出了点儿什么岔子,四处寻杜仲姐姐寻不到,杜若姐姐本就负责米面粮油的出入库,任务艰巨,是以白术姐姐便先过去药房那边看看情况。” 岫玉的应对,阿九还是满意的。能够事无巨细的将要紧的消息送到自己耳边,还能保持节奏舒缓,张弛有度。娓娓道来的语气,俨然就是一个在自己身边多年,了解自己每一个习惯的老人儿了。应对自如进退得当,阿九不免再一次感慨,杨妈妈铃娘宝刀未老。即便是多年不曾再亲自调教人了,教出来的却是比当年的杜仲她们还有更胜一筹。 也是,毕竟岫玉三个如今已经十岁有余,但是杜仲作为她们之中最大的,当年也才不过八岁的年纪,年纪大一些,领悟能力便能更加强上一些。但是阿九还是被今日所见的这三个惊住了,哪怕是稍显弱势的萸连,也要比当年的杜仲要强了许多。如此能力却迟迟不见铃娘将她们带到跟前,阿九心想今日回去,也是时候问问杨妈妈与铃娘对这三个小姑娘的安排了。 阿九只一眼就能够看得出她们绝非只配在外头候着的能力,那么杨妈妈与铃娘势必更加了解。但是她们俩都不曾将自己身边的这个缺口补上,说明在她们那,必然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顾虑。她们在顾虑些什么,阿九并不了解,但是只消今夜一问,或许关于这三个小丫头的疑问,都能解开。 其实阿九都不必再问轻云,岫玉的表现,或者说是凭着她们两人各自的表现,阿九已经确定了最终的人选。看着岫玉阿九轻轻点头,而后笑着说道:“叫你们来呢,也不为旁的,只是我身边缺人。近些时日你们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一举一动都不免令人称啧,”说到此处,阿九含笑地看向了进门之后始终紧绷却又故作轻松的轻云,见她因为自己的注目越发的不自在。双唇紧绷,腮边梨涡也隐隐的抽搐着,阿九停驻片刻,而后便收回了目光:“所以我想着,你们也不必再做那跑腿儿的活计,到我身边跟着三个姐姐学着,可愿意?” 岫玉有多兴奋,轻云便有多么的不安。尤其是还不能将自己的忐忑展露,轻云的忍耐不免更是辛苦了许多。好在岫玉并非跳脱的,生来就是个柔和的性子,是以即便是兴奋,也是压抑的。如此一来,才叫轻云能够得体地走出阿九的视线。只是当岫玉忍不住感怀庆幸之时,轻云却是愣愣地站了片刻,而后便不顾岫玉的疑惑,拔腿便往东屋而去。 “姑娘,奴婢知罪!” 岫玉看着轻云狂奔而去的身影,犹豫了好久才剁着脚恨恨地追了上去。毕竟阿九的话言犹在耳,虽然已经可以到身边伺候了,但是眼下手里的差事也需得都做好了,顺利交接下去才算了事。是以,岫玉当然是急切的,急的想要将手上的事儿尽快了了,到阿九身边去伺候着。只是比起这些,轻云的反常,似乎更加要紧,毕竟都是铃娘耳提面命的,就是上下一体,利益与共的教导。 只是当岫玉赶到东屋之时,原本洞开的大门此刻已经被关得严实,里面是个什么情况外人已经不得而知,只是听得一道熟悉的声音短暂而急促的响起,随即便又恢复了安静。若非岫玉熟悉轻云的声音,能够确定那一声认罪的声音发自日夜相对的伙伴之口,甚至将其当做幻听也不违和。 然而岫玉当然能够分辨虚幻与现实的区别,尽管只是一句,尽管此时此处寂寥无声,但是岫玉却能够明确地感受到此刻紧张的氛围。或许眼耳鼻口都有可能骗人,但是源自本能的感觉却不会。岫玉默默地站了片刻,而后便毅然转身,原路返回。能够入得杨妈妈与铃娘的眼睛,显然她们绝不是靠着一张脸来迷惑已经对美人儿司空见惯的宫廷女官与世族家仆。 是以,几乎是瞬间,岫玉便明了,今日的传召绝非只是简单的人手不够补缺,或许是自己几个之中有谁做了不该做的事儿被觉察了才对。尽管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联想到轻云的认罪之声,岫玉心底还有一丝明显的心痛,但是更多的却也还是疑惑与不解,乃至遗憾。期盼了好久的机会,又一次失之交臂了吧! 不论是对于岫玉还是轻云,到阿九身边,得到白芷出嫁之后的空缺,乃是她们铆足了劲儿所求。毕竟一旦补缺成功,那便是从不入等的小丫头摇身一变成为一等的大丫鬟,这中间不止是月钱的提升,连带着在太傅府的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太傅府规矩并不算严苛,毕竟陆家从来都保持着仁善治家的理念,是以,开明和顺的表面之下,也有无数糟乌暗潮涌动。 美貌很多时候是一笔财富,但是更多的时候,也是负担。尤其是,当你处于弱势,根本无法保护自身,那么美貌便是超负荷的东西。而岫玉,便是自小被美貌所累。从幼年不懂事儿时受到猥亵时的隐忍,到后来因为家无余粮被生母继父卖到陆家,都是因为岫玉出挑的容貌所致。 被卖,对于许多人来说,或许是一件坏事儿,轻云便是其中一例。但是之于岫玉,却未尝不是成功逃出狼窝的幸运。毕竟自己一日日长大,继父继兄的目光举动也越发的过分。幼年岫玉不懂,也就懵懵懂懂,只是本能地抗拒着那些并不算正常的举动,但是随着一天天长大,岫玉只觉难以为继。 也是幸运,因为美貌被帝京最好的牙行瞧中,紧接着又被陆家带回,岫玉只觉往后的日子只会一天天的变好,然而陆家也不能全然挡住那些猥琐探看的目光。外院那些个年轻的小厮,见天儿地盯着,而出类拔萃的几个自然难逃被骚扰的命运。 认罪 其实年轻貌美的小姑娘,被关注被倾慕也是常有之事,毕竟美貌乃是最直观可见的优点。但是岫玉不同,独特的经历使得她对男子的目光本就分外敏感,甚至是反感。是以,被人仰慕的确算不得一件令人舒心之事。尤其是很多目光之中,也并非只是单纯的喜欢,或多或少的总是带了些旁的令人不安的情愫。 岫玉敏感,一刻也受不得被人言语调戏目光猥亵,是以,自从到了陆家,有机会到阿九身边伺候,她的心底便无时无刻都在期盼着早些补上白芷空出来的缺。如此一来,作为姑娘身边近身伺候的丫头,莫说是年纪小的年轻小厮们,包括外院里的那些个已经成家的,也不敢再用那轻佻的目光和语气同自己说话。岫玉明白无论如何,男人们的目光自己都无法摆脱,但是至少能够换来表面的尊重也算是这些年对男人们肮脏目光的反抗。 是以,尽管心中对轻云此刻的处境忧心无数,毕竟朝夕相处了大半年,总是亲厚。然而再如何亲厚,岫玉也只是在片刻的纠结之后便果断转身折返。并非冷血冷漠,不过是无法承担热心之后的后果。更何况,轻云认罪了,萸连又尚且不足,那么白芷的缺便是囊中之物了。两相权衡之后,岫玉还是选择了按下心间好奇,做自己该做的事儿。岫玉再走向西仓的路,步履沉稳神情自若,哪怕是才从脑中那些暗黑的记忆之中抽离。或许是因为想到了远大前程光明似锦,又或是解除了眼前忧虑心头大患。 岫玉心情大好,尽管内心还有一块是在为轻云悬着心,但是不论如何,此间却也愉悦。毕竟一想到往后再没有人敢轻佻的同自己说话,不论年纪大小,见了自己少不得都要唤一声岫玉姐姐,内心对于阿九的感激便更加深切了几分。其实岫玉始终都明白,被人调戏什么的,换做别家,这样的事儿甚至都是摆在明面儿上,司空见惯了。陆家,当真是个极好的去处。偏偏因为自幼的经历,唯有的这一点问题都叫自己寝食难安。 好在,以后再不会有了。如此想着,岫玉心底对于伙伴的担忧更加稀薄了几分。当然,这与自己的性情有关,也与杨妈妈她们的教导有着割舍不掉的关系。毕竟犯错受罚是进来第一天开始,就被反复提及的一点。是以,轻云犯了些错,一会儿回来了好生安慰一番即可,但是自己却不能冲上前为她分辨。尽管在岫玉的印象之中,每日同轻云萸连待在一处,完全找不到轻云犯错的印象。 但是有些事儿,即便再亲密无间,也是无法说得出口的。就像是自己无法言说的过去,轻云势必也有难以言说的苦衷。岫玉这边一路含笑回到了西仓,而东屋里的氛围,眼下却是异常的怪异。 阿九本还在认真地看着账,轻云的这一记回马枪,倒是将阿九有些惊住了。原本是想着单独再叫轻云,与她详谈这账册之事,只是未曾想到,反应倒是快。阿九有些意外,又觉得乃是情理之中,到底是杨妈妈看中的人,是该有这样快的反应的。是以,在面对不过片刻功夫眼前便是跪地请罪的轻云时,阿九也不遮掩对她的欣赏,但也不过分的惊愕。 只是盯着她看了半晌,任由室内安静了许久,这才笑吟吟地看着轻云:“说说吧,你都犯了些什么错?” 阿九眸中带笑,语气也极其温和,就像是单纯好奇一般地询问,但是就是这样的语气,反而是叫轻云整个人都无法自控地抖了一抖。本就未曾抬起的头,这一下更是恨不得直接栽进了地底去,毕竟自己所为性质着实严重。只是在惶恐害怕的同时,轻云内心到底还是存了一丝清明,一股莫名的力量在支撑着她,相信阿九不会惩处得超乎自己的承受。 是以,靠着这一股力量,轻云到底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已经抖如筛糠的身子,强自镇定了心神,这才开口:“奴婢做了蠢事儿,做了背主的举动。姑娘,奴婢知道错了,请姑娘责罚。” “说细节!” 令阿九意外的,是轻云居然敢这样直接道出背主。毕竟背主的后果,可不是一般的严重。莫说是轻云这样的小姑娘,即便是成年的壮汉,也受不住大历律针对背主这一条的量刑准则。阿九其实并不十分了解如今的律法,但是即便不算熟读,许多日常的还是明白。阿九身边没有出过背主的,但是架不住这些年的见闻。 是以,见轻云就这么轻易地道出了这样严重的一词,就这么给自己的行为定了性,阿九心知自己今日应是会比想象中的严惩力度还要小得多。毕竟比起背主,一个坦诚毫无避讳的人在身边,总是更具警醒力量的。更不必说,这个人还聪明,将来定会是个得力的。收了面上的玩笑之色,阿九便也正色看向轻云,等着她的解释。 “回姑娘话,其实半年前,就有一个戴着面具的公子找到了奴婢。”阿九的态度变了,轻云便也随之而变,少了许多惶恐之后,是破釜沉舟的决心。头一次主动抬头直视阿九,四目相对之后,轻云才继续说道:“那位公子衣着不凡,但是制式却是极其简单且还是早已经过时的。奴婢即便是见过一次,也无法断定其身份。” 见阿九缓缓地点了一下头,开口继续说道:“半年间奴婢与他们都有往来,因为他们在教导奴婢一些拳脚功夫,说是将来能够保护姑娘。其间一直无事,只是单纯地教导,只是到前日,平素教导奴婢学功夫的哥哥,却带来了三本账册,说是只要将这三本账册放进来,他们便能让奴婢成为姑娘身边的大丫鬟。奴婢也问清楚了,此事乃是针对昌宁郡主的,并不会波及到姑娘,这才点头应下了。” 保护 轻云话还未曾说完,只是看着阿九神色不对,立时也止住了话头,不再往下。毕竟阿九的神色尤其古怪,即便是这事儿还未说完,但是轻云却也不敢再随意开口。 果然,随着轻云的沉默,阿九便也有些颤抖着开口:“照着你的说法,那些人倒是为了我的安危十分尽心了?但是我凭什么相信你,以及你又怎能确定当真不会波及到我,还有就是私底下来往半年的时间,还要学功夫,何以又连对方的身份都摸不准?” 尽管阿九内心这一瞬间有无数猜测,尤其是确定了不会波及姑娘与林以真带来的那句不论怎样的阴谋,都不会伤害自己的话,竟是如出一辙。能做出这般举动的,暗中处处周全的,似乎都不用再追问其身份,阿九都能心间有数。而且,如若当真如自己所想的那般,那么莫说是半年,即便是五年十年,只要他不想,轻云再如何灵透机敏,也无法参透其真实身份。但是阿九却是在震惊之中,想到了另一点,轻云明显是杨妈妈更加喜欢的,而铃娘,与那个人有关系的铃娘,却是更加偏爱岫玉。 若是当真如轻云所说,那么他教出来保护自己的对象,明显该是岫玉才对。但是阿九也明白,自己不该怀疑的,毕竟有许多故事都只是在暗处涌动,轻云无法编造出一个能够被自己印证的谎言。尤其是许多人,包括那个守候自己的人在内,都不知晓自己已经明晰了一切。 是以,轻云是被他选中的人,阿九很快就接受了这一说法。但是也是因为迅速地接受了,心中才会更更加困惑。如若当真是元玠,那么不会伤害自己是真,但是会不会波及,当真是他能够左右的么?如今的自己已经与宁漾的绑定越来越深,许多事情都是自己经手,阿九明白,他应该能够想到这一层的。是以,又怎能如此笃定。 尤其是凭着自己对宁漾的了解越多,对其的钦佩也就越发的浓烈,即便当真自己之后能够从此事之中完全抽离,心里总是难过的。那样的难过,便不算伤害了么?阿九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不是能算恃宠而骄了,但是的确是对对方的绝不伤害的言论生气不已。 “其实与奴婢交代任务的,也不是那位公子。”阿九越想便越觉得难过,但是到底因何难过又说不出口。是以,情绪外露,连轻云都能感受得到异样。看着阿九眸中挣扎,轻云虽然不知缘由,却也还是开口详述:“虽然半年了,但是奴婢却也只见过一次那公子。平素教导奴婢的,连带着这回吩咐奴婢办事的,都是他近身伺候的。奴婢也曾想着摸清其身份,只是半点线索都不曾留下。至于姑娘说的,奴婢的确也不能十分的确定,是以奴婢接下了之后便觉后悔,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将账册放在姑娘能够立刻察觉的地方。如此一来,至少不算错得十分离谱。” 轻云原本在说些什么,阿九是不曾入耳的,毕竟这冷不丁的得知了这么一个消息,着实有些难以瞬间就接受。尤其是,轻云的诸多描述,都在无形之中印证自己的猜测。然而,听到轻云最后一句,阿九却是止不住地惊愕了,连那些难以言表的情愫都顾不得了,抬头看着轻云,带着不可置信:“放在书案之上的举动,竟是你故意为之?” 这一点,便有些出人意料了。自从见过了萸连之后,阿九便对还未见面的岫玉轻云充满了期待,即便那时候她们二人必有一个是做了不该做之事的人。果然,见了人过后,阿九知晓自己的决定没有错,即便是犯了错,她们这样的小丫头也值得自己拥有改过的机会。因为她们的优秀,有些超出了自己的认知。 但是此刻,比之方才的聪颖稳妥机敏之外,阿九对于轻云,又多了比岫玉萸连更多的认知。勇敢而富有急智,心思还缜密细腻,还有拳脚功夫傍身,阿九只觉轻云将来恐会成为自己绝对离不开的一个人了。是以,看着轻云轻轻地点着头,阿九眼眸一转,而后便有一念在心头蠢蠢欲动。 这样机灵的小丫头,阿九不信半年之间一无所获。若说与她过招的是元玠本人也便算了,但是明显不是,乃是身边的心腹。虽然能够成为他的心腹,必然也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但是却也不像元玠那样难。尤其是轻云心眼儿极多,即便是到了最后都能改弦易张,既周全了他们事前的交易,又为维护自己做了最大的努力,虽然自己的发现也纯属运气,若是不曾想到即便是摆在了明面儿之上,也不见得能够发现。 但是,阿九知晓,这样的小姑娘,必然还有些发现不曾出口。不论是出于何种缘由,阿九对未来轻云到身边的日子都充满了期待。只是眼下,或许更重要的也不是打听元玠的身份细节。阿九抿唇笑笑,而后看着轻云:“所以你们三个,都是他挑出来,暗中培养的?” 阿九意味不明,但是轻云却是顷刻间因为震惊,瞳孔都放大了许多。怎样都无法想到,自己未来唯一要忠诚的主子,竟是比原先所想的天真单纯更多了几分深不可测。见阿九还在盯着自己,轻云明白即便是她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却也还是需要自己亲口承认这一结果。虽然轻云自觉自己无法替代岫玉和萸连的意见承认,但是她也相信,今日不论是谁,都会爽快点头。 是以,稍稍平复了自己的情绪之后,轻云无奈地点着头:“回姑娘话,的确如此。只是不论是奴婢还是岫玉或是萸连,都被交代了,姑娘才是奴婢们唯一的主人,绝无二心。所以姑娘,奴婢们不是卧底,也不是叛徒。” 阿九就这么看着轻云,看着她眼神真挚,知晓她这一番表述绝非虚言。也是因为认知到了这一点,一时之间阿九却是失去了对策。 “姑娘,周三姑娘过来了!” 周芾 杜若的声音,由远及近,在阿九与轻云的对视间到了耳边。看着一向都是开着的大门,此刻关了起来,杜若的心顿时就提了起来。毕竟东屋,时时都有人拜访,若无要紧的事儿,是绝对不会关起来的。是以,原本就着急过来报信的杜若,瞬间便冷静了下来。深深地吸了口气,而后便看着紧闭的大门,轻叩门扉,而后柔声提醒:“周三姑娘刚到了大门口,杜仲陪着,姑娘可要去迎一迎?” “杜仲陪着?”安阿九闻言有些吃惊,杜仲不该出现的啊,毕竟自己方才刚刚交代了杜仲前去定国公府送信。虽然关西仓库与定国公府同在西城,但是却也是相隔遥远。算着时间,杜仲此刻才刚刚把消息送到不久,何以还能与宁海侯府的三姑娘相遇?且人还一起到了此处,这里头的速度怎么算都不合理。是以,阿九看了一眼轻云,示意她先起身,而后才起身自行走到门边,隔着门问杜若:“你先进来守着,屋里绝对不能少人,是以不论做什么都要忍着,我去看看。” 阿九并未立刻开门,吩咐晚了杜若之后,又立刻转身看了一眼轻云低声吩咐:“你随我出去迎接,正好也叫我好好想一想该怎么处置你的这些事儿。” 说话间,阿九也不等轻云的反应,随即便将门栓之上的插销拔了下来,而后拉开门看着杜若面色凝重,却是目不斜视,阿九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笑道:“记住了,咱们这件房间重要得很,除了咱们自己人之外,谁来也不能放进去。即便是桃林秀云,广阳郡王府那边的人,即便是有要事,要不就留下东西,要不就在门口候着,可能做到?” 阿九习惯性的这么一问,并非不信,毕竟杜若她们这些已经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丫头本也不是无能之人。是以,即便是疑问的语气,但是就像不曾等轻云回答一般,阿九也没有要听杜若保证的意思。示意轻云跟上,而后阿九便率先走在了前头。毕竟宁海侯府的周三姑娘周芾乃是真正的世家贵女,于情于理于身份来说,都该自己前去迎接的。即便,她比自己还要年纪小些。 一路之上,自然也离不开阿九方才说的对轻云的安排,虽然也不能十分的深入,但是阿九也明白凭着轻云的心性,许多事情点到即止便能达成。是以,尽管轻云的错处实在不小,但是阿九也不欲重罚。一来是她本来就有自知,二来也是因为她们的存在,本就是被刻意地安排。 思及此处,阿九唇角不免有几分带着苦涩的笑意浮现出来,尽管她也明白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被关心被呵护才发生了。但是,被蒙在鼓里的感受,着实不太好受。轻云聪慧,是以能够迅速地道出并非卧底也绝非叛徒,甚至还记得表明她们唯一的主人便是自己。这些话被轻云道出口后,阿九真实的心间滋味一时之间还难以描述。 有感动,有开心,有愧疚,也有明显的不舒服之感。阿九说不清楚为什么在高兴感动之余,心底会那样的不舒服,但是真实的感受就是如此了。若是平日,阿九或许还能花费一些时间去想清楚这股子不舒服的缘由,但是随着周芾的突然造访,所有的思索都要在瞬间往后靠。到底这一切总是比不得已经到了仓库的周芾要紧,更不必说,她的身边还是本应该从定国公府回到仓库路上的杜仲相陪,心里的那点儿不舒服自然就得让步了。 只是阿九才走了一半,就远远地看到了一个秾艳美人朝着自己的方向过来。阿九是见过周芾的,是以,尽管只是一面之缘,再见周芾阿九却是止不住的惊诧。即便是这么多年的教养,本该在不熟悉之人面前,阿九一贯都是以端庄持重的形象示人的。但是两次见到周芾,两次都无法保持住自己的仪态,不一样的场合,一样的却是如出一辙的震撼。 阿九也算是见过了不少美人儿的,尤其是身边的乐遥,更是艳绝帝京,即便才只是十二三的年纪。但是乐遥的美,却是阿九最喜欢也最向往的一种,清水芙蓉一般的,清纯而圣洁,看一眼便觉得身心都得到了涤淌。人越是缺什么,便越发的爱什么。阿九是美艳明丽的长相,是以便格外喜欢乐遥宛如月光一般的皎洁。 但是即便如此,看着周芾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明艳动人,纤秾合度,同自己一般风格的富贵花模样之时,阿九还是被迷倒在原处了。尽管自己与她乃是同一种风格,甚至于阿九也自觉生得好看,但是两个人站在一处,便成了皓月与萤火的对比。皓月之下,萤火微光再无人能够捕捉。 尤其这一位,尽管长得一副人间尤物的模样,性子却是冷到了极致。莫说是这般容貌在帝京居然半点关于美貌的名声都无,甚至平素都极少出现在人前。低调神秘得可以,只余下种种说法,自然也是因为其神秘,种种说法之中最盛的便是时屹的未婚妻。 阿九因为长居神宫的关系,其实对于外头传得沸腾的流言都知之甚少。但是关于周三姑娘的诸多讨论之中,早在她来到帝京之前,或者说是与时屹的婚约之后,被人们讨论最多的周三姑娘凭什么。凭什么与无数少女的春闺梦里人订婚,尤其多方打听之后,得知这位名不见经传的金陵姑娘此前甚至还是在北境小城长起来的,更是将这些声音推向了高潮。 兼之后来即便是宁海侯府举家从金陵搬至帝京,也从未见周三姑娘,或者说是周家的姑娘们在公开场合露面,越发的叫那些周三姑娘配不上谦谦公子的声音尘嚣日上。 曾经阿九也疑惑,直到,阿九见到了周芾。那是怎样的美人儿啊,阿九甚至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只知道即便是在乐遥身边,这个被帝京上下所有人公认的美人儿身边,也难掩其风姿,毫不逊色。 丢人 阿九无法得出到底周芾更美,还是乐遥更好看的结论。只是看着两人互相映衬,并不会因为对方而失去了自己的光芒,阿九便知晓她们至少是同等的美貌。毕竟因为风格差距了这样大,但是两人在一处却是异常的和谐,相得益彰。阿九突然便明白了,周芾因何自从到了帝京之后,便极少露面的缘由。 老牌世家或多或少的都是有些传统,不喜抛头露面便是其中最明显的一点。虽然受人追捧被人喜欢,也不是一件坏事儿,但是如果随之而来许多麻烦,那么她们并不见得就会在意那些了。尤其是她们这些本就不缺追逐的世家贵女,或许许多人趋之若鹜的却是她们避之不及的。 是以,即便是第二次见到周芾的阿九,还是在震惊之余内心忍不住的惶恐。明明过去并没有什么仇怨,但是阿九就是对周芾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就像是一个不好,自己便会因为蠢笨,脏了她的眼。所以,当阿九看到周芾甚至还主动福身见礼,一时之间还有些受宠若惊之感。尽管周芾一双凤眸之中神色依旧冷漠,使得阿九还是有些怯生生不敢上前,却也在看到周芾行礼的瞬间连连还礼。 也说不上来是因为惶恐,还是因为惊喜,阿九就这么看着周芾,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还是周芾打量了阿九片刻之后,短暂的疑惑了一阵儿随即便明白了缘由。或是自己的这张冷面吓着了这小姑娘了,周芾如是想着。毕竟面前这个,虽然比自己母亲好点儿,但是也是一样的人。单纯而美好,但是随之而来的也少了些胆色。上回在乐遥那里,周芾便对阿九呆呆傻傻的反应逗得忍俊不禁。却不曾想,这第二次见面,反应却和上回相差不多。 想着自己的来意,毕竟有些事情也是刻不容缓。周芾知晓,这个僵局只能自己这个贸然前来的来人打破。毕竟眼前这个一团天真的小姑娘,明显是被自己吓住了。是以,一边调整着自己的神色,周芾一边轻声开了口解释:“陆大姑娘不必这般害怕,我与乐遥关系匪浅,陆大姑娘也是,原本也不算是陌生人,更何况阿漾姐姐也与你走得极近,你我熟悉熟悉说不得还能投契呢!” 周芾一边说着话,唇角也绽开了笑容。笑当真是个利器,一笑之中使人见冰雪消融,见春回大地,沁人心脾,天高云淡,这一笑四季更迭时光荏苒,但是其中的暖意却是明明可见。这一笑便能解万般忧愁,也能在瞬间将两颗相距甚远的心拉到一处。阿九能够看见周芾唇边的微笑,看着周芾的笑容,阿九甚至听见了冰消雪融瞬间的咔擦声,小草破土的嗤啦声,明明只是轻轻地笑,却叫阿九在顷刻之间感受到了永恒。 阿九又呆住了,只是这一回不是因为害怕与惶恐,这一回分明就是被周芾倾倒失了神。还是跟上来的白术不明就里,看着自家姑娘呆呆傻傻地对着周三姑娘笑,半点形象都不顾了,甚至于连嘴角都有晶晶亮亮的不明液体就要喷薄而出,立刻便出声提醒了一句,这才将险些就要出丑的阿九带回了正途。 周芾眸中的笑意,与杜仲白术恨不能双双直戳双目,明晃晃的丢人,都引入阿九的眼帘。也是在这时候,阿九才算是彻底的醒了过来。一时间,阿九也有些不太好意思了,伸手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而后悻悻地笑道:“周三姐姐美艳夺目,倾国之色笑语嫣然,着实是有些晃花了阿九的双眼。” “姑娘,周三姑娘同许姑娘一年的。”杜仲也在听了阿九的感慨之后,捂唇轻笑:“姑娘比周三姑娘大一岁呢!”杜仲的提醒,登时又叫阿九惊住了,比自己还要小些的小姑娘,竟能出落得这样成熟吗?原本以为自己的发育就已经是超越了年纪的速度,不曾想还有,大历的姑娘家当真是早熟啊!这么感慨了一句,阿九复又尴尬地笑了笑:“这么说起来,我还是姐姐呢!周三姑娘怎么突然来了?我身边的杜仲还跟着一起,倒是有些意外。” 一边邀请周芾随自己前去东屋,阿九也在余光注意到了杜仲之后,理智回笼。宁海侯府因为是今年才搬到帝京的,1与身处皇城的定国公府乃至于处于内城的太傅府都不能相比,虽然也是位置绝佳,但是终归是隔得远了。是以,除非周芾人就在定国公府,不然完全不能解释杜仲此刻的出现。 只是,出身于规矩严又守旧的老牌世家的贵女,又怎会出现在未婚夫家中呢?阿九理智回笼,自然而然也恢复了机敏。算着杜仲的速度,除非是跟着宁海侯府的车一起,不然怎么也不至于快成这样。而杜仲随着周芾回来,那是不是说,周三姑娘也知晓了今日发生的种种。而这是不是意味着,时屹对其没有半点隐瞒,所以或许赈灾之事周芾也都清楚。 除了在心底羡慕了一阵儿周芾与时屹的感情,阿九心间还是震惊居多。时屹要备考,所以这些日子乃至于宁漾此前的所有,搞不好都是这个看起来冷艳的女子在背后帮忙。不然,她没有道理出现在此处,且眸中竟是半点慌乱着急之色都不见。阿九知晓,不论是周芾掩饰得好,还是心间已经有了对策,在宁漾的声名上头,或许自己不会太过于忧心了。 只是眼下倒是不担心宁漾了,阿九却是对背后的元玠,忍不住地担忧。尽管在轻云承认了一切过后,阿九对元玠的目的也存疑,尤其是因为他将矛头对准了宁漾,更是叫阿九难以接受。但是到底,心底还是后悔自己的那一封据实已告的信,若是时屹为了保护宁漾与元玠对上,阿九自然而然地便偏向了元玠。即便在自己听来的故事之中,他是伤害朋友的始作俑者。 揣测 但是人心从来如此,总是会不自觉地偏向弱势的一方,至少是自己眼中的弱势。毕竟作为普通人,总是难以做到超然物外,跳脱自身去思考。是以,阿九虽然嘴里问着因何而来,但是心底却不像方才那样的坚定了。若是可以,阿九希望所有人关心之人都能毫发无伤,但是如此局面终归又是不能,即便阿九如何希望。 “我正好在定国公府,得知消息之后,便顺带将杜仲姑娘带上了。”周芾闻言,极其自然地看了一眼杜仲,而后柔声解释道:“时公子到底是男子,难免又不方便,这情况又紧急,若是因为礼数耽搁了没得牵连了阿漾姐姐酿成大祸。是以,我若是不知道便也罢了,他总会想出得体的法子,但是我正好在,那便顺势接过就是了。一来也能尽快解决,二来也放心。” 周芾解释得详细,且到底还是顾及时屹这个帝京万千少女的春闺梦里人身份,在阿九跟前关于时屹都只是一笔带过。虽然周芾也的确听说了不少关于阿九的奇闻轶事,但是周芾不是一个尽信流言之人。尽管那《摽有梅》流传甚广,也唯美动人。毕竟如若他们的感情为真,至少阿九对信王当真有意,绝不会在有无数机会的情况之下,这么多年才突然轰轰烈烈。 一切突然鼎沸的声音,周芾知晓背后都有其目的。是以,这也便是她断定眼前这个看似天真单纯的小姑娘,与自己母亲的不谙世事不尽相同。阿九尽管单纯,但是眸中却是少了那分赤子一般的纯真,不比母亲昭阳郡主来得澄澈。是以,周芾在看到了阿九,再想起那些流传甚广的故事之时,心底不免还多了几分期盼。 如自己母亲那样活着,万事不管,永远葆有一颗赤子心肠,当然很好。毕竟所有的困难与麻烦,都有人替她挡在身前遮风避雨。但若是要周芾像母亲那般活着,无论如何都是不情愿的。毕竟,活得清醒的人眼中,永远如赤子一般无异于受刑。是以,见到阿九也不像表面的那样简单,周芾知晓,至少接下来的事情之上,自己了解起来会轻松许多。 与懵懂的孩子打交道,固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毕竟他们那样单纯的心中,根本还不懂算计为何物。但若是让周芾跟一个孩子共同处理意见及其棘手之事,那便是十二分的不愿了。单纯只适合闲暇之时作为放松的存在,正事儿之上,紧要关头,还是与聪明人打交道省心省力。 周芾追求轻松高效,是以若非此事事关宁漾,且时屹也的确上心,凭着周芾那一日在侍郎府对阿九的第一印象,她不会想要与这么个花季少女打交道。虽然其单纯澄澈终究不像稚子,但是周芾却是对一切正处于花季年少的小姑娘敬而远之。花季少女,除了在她们的极其了解的脂粉衣裳首饰之外的世界,大多数情况之下,都是一无所知。无知到,在周芾眼中,她们还有另外几个评价,头脑空空言之无物。 然而这事儿总得需要一个人站出来帮她解决,尤其是只看其身边的丫头也不像是那等没有见识的,是以,周芾抱着七分的无奈与三分的期待,带了杜仲赶往阿九所在的关西仓库。然而,今日一见,周芾顿时明了,在侍郎府为乐遥庆生那一日,自己却是错看了。因为那一日所见所闻的阿九,根本就是一个对吃喝玩乐极其在行,与旁的少女别无二致。 是以,周芾窥见了阿九藏得极深的可能,自然也就柔和了许多。态度一旦开始柔和,内心便不自觉地开始在脑中回想,关于自己所了解的这个人的所有信息。从前周芾并不十分在意这些个闺阁女儿的日常,毕竟大同小异相差无几。周芾见惯了虚与委蛇,也明白所有的勾心斗角,毕竟每一日曾经的自己都在经历着。甚至于现在,也未见得有多好。 然而不在意归不在意,周芾脑中的存储却是不少。毕竟整个宁海侯府,周芾在意的也不过那么几个。余下的,虽然说书亲人,终究都逃不过互相算计的命运。是以,周芾身边的人掉不得链子,而刚好她也拥有一个强大的团队。更不必说,还有时屹这么一个利器。是以,仔细地想了想关于自己所知道的阿九,周芾自然也就窥出了阿九的虚实。 关于阿九的事迹,恐怕短时间内都无法与乾丰殿,《摽有梅》和信王解绑。毕竟经过这一件事后,陆家嘉琰才在帝京狠狠地出了一回名。原先周芾也只是随意那么听一耳朵,毕竟是乐遥的好友,在未见其人之前,周芾也难免会想阿九是个怎样的人。原以为永远派不上用场的流言,此刻却是叫周芾越想越绝对不对劲儿。 先不说两人定下婚约之后便同在帝京,甚至于早些年虽然封了亲王,但是因为年纪尚小,与张贵妃同住的信王算得是同在一个屋檐下都不曾有过任何交集的两人,怎么就会在突然之间情比金坚。就只说凭着这小姑娘的相貌,与身边的哥哥们,她也不该那样突然的就对一个阿九甚至想不起来相貌的皇子动心。更不必说,虽然陆家乃是寒门,但是如今许陆两家的体量,多少落寞世族也在艳羡不止。若非一道懿旨下去,周芾相信单凭着宁涛本人,无论如何都娶不上这两家的姑娘。 虽然身份之上还有差别,但是作为陆家唯二的两个姑娘,一个失去了所有倚仗的透明亲王,着实是配她不上。即便他歪打正着得了一块绝佳的封地,但是对于爱女儿的人家来说,姑娘远嫁这一点,便将所有的好都消磨了不少。更不必说,信王似乎也就这一点好了。 是以,周芾品出了其中不对之后,结合自己拼了命想起来的那些事情,内心对于阿九乃至整个陆家,瞬间肃然起敬。 利益 毕竟能与帝王心抵抗的,都是令人钦佩的存在。毕竟在周芾看来,当今的圣上,即便是自己都捉摸不透,而陆家这小姑娘,确实全须全尾的成功出逃,对于阿九对于陆家,周芾都在这一个瞬间,有了新的理解。 尽管关于个中细节,此生都无缘窥见,但是周芾却也相信结果便是最好的证明。 是以,原本还对阿九带了几分俯视的周芾,在这一刻目光陡然一变,看向阿九的眼眸带着认真与凝重,知晓她是和乐遥一样,是能够与自己平等对话的人。所以,不该轻视了她,毕竟这般年纪,即便这一刻周芾再回想云慧大师的那一番话,或许乃是因为陆家长辈们出了手,但是能够意识到这一切的,绝非八年间都放心自家姑娘独居宫廷的长辈。那么能够意识到不对的人是谁,自然也就了然。 如此年纪便能这般敏锐,周芾自问单只论这一点,自己都多有不及。 周芾思绪万千,面上却是窥不见半点波澜,毕竟老气横秋这个词儿,乃是许多人见到周芾之后的第一直觉。沉稳持重,许多世家贵女的基础修养,毕竟世家的教养之下,若是连这一点都做不到,的确前所未有。即便千人千面,人的性格各有不同,但是稳重端方,却是从还不懂事的时候便看者的。都无需刻意教导,耳濡目染之下的结果。 是以,直到阿九引着人进去东屋,分了主次坐下,都未曾觉察周芾的种种变化。只是在阿九想着是要想寒暄一番,还是直接将事情原委道出之时,犹豫之间才注意到了周芾眸中的神色有些不同。那样的目光,是只有熟悉的人才有的熟稔,少了许多外在的架子,多了几分轻松与自如。 阿九自知自己不是一个具备攻击性的人,也尽量在待人接物之中做到如沐春风。毕竟陆家人给人的感官就是如此,阿九自己也不排斥。但是在面对这些顶级的贵女之时,任凭陆家的教导如何,阿九学得有多么的成功,总有些不自在萦绕其中。毕竟世家贵女的矜贵,当真是与寻常人来得不同。即便她们很多时候甚至都不是刻意表露,因为那些就是她们的日常。 然而落在普通人眼中,如此风姿却也只能满眼艳羡的仰视,甚至有些都不敢直视生恐自己的目光会亵渎了这些生而不同的士族。 周芾映入眼帘的时候,阿九还能够感受到那一股叫自己忍不住就觉得膝盖隐隐发软的无形力量,但是此刻彼此都坐下,静默间,那感觉却是再不复存,就像方才感受到的一切都是错觉。阿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能够感受到周芾亲近,毕竟阿九也曾看过她与乐遥的相处,就是自然而舒适的,宛如此刻。 虽然不知因何突然之间便与周芾拉近了距离,但是阿九心底无疑是欣喜的。能够多一个说话的朋友,本就是一件极其兴奋之事。毕竟,阿九从来便没有几个聊得来的好友,唯一的乐遥远在天边,虽然幼时与汪明蕊也走得近,但是到底因为北上的缘故,渐渐的音讯全无。如今接二连三地结识,且都是内外兼修的,自然也是更加令人欣喜。 是以,原本心底那些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都在这样的兴奋之下,稍稍退后。即便阿九对于那个时时周全,事事周到的不会伤害自己之人心中也充满了担忧与不解,但是那样周全的一个人,也能够应付的吧!即便出了什么岔子。至少,自己总要给他一个保住性命的机会。 怀着这样的不确定,阿九到底还是选择了开口。并未说出七夕夜里的事情,也未曾将轻云所说的和盘托出。轻云都能做到一边应下他的要求,一边将此事摆在自己眼前,那么自己就能够一边为了保护宁漾免首中伤,一边也要透过轻云她们将自己这边已经发现这一现状泄露出去好叫他能有做准备,以免因为运气使然被占据了先机的自己这一方打个措手不及。 阿九当然不是存心想要搅浑这一潭已经开始暗潮涌动,不知深浅的水,毕竟身在其中的并非自己,但是这却也并不代表阿九不忧心。只是,阿九一想到定国公府,与元玠如今低微如泥的身份,若是一旦对上,恐怕他会有性命之忧。毕竟,阿九根本不相信此事乃是元玠一力促成,毕竟弄脏宁漾的名声,于他根本就是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受制于身份,如今不过是听命于人,到底阿九还是记得他如今是为平王做事儿的。平王弄跨宁漾想要做些什么,阿九不得而知,也无心深入,毕竟这里面牵扯的肯定首当其冲的便是政治。阿九只是想要护住宁漾,因为如今的一切,她值得。是以即便是对这些不感兴趣,但是因为陆家也身在局中,自己也碰巧得知了一切,再如何不感兴趣,也不是那种耽于享乐之人。有些东西当真是潜移默化的,身为陆家人,忧患意识阿九总是有的。 “真正在这场灾难之中出了银钱的富户们,除了一个虚名之外,再无什么实际好处。”阿九看着周芾,结合自己所说大胆总结道:“虽然朝廷大肆鼓励,但是这些日子以来,从我们这边得到的信息来看,被鼓动的多是寻常百姓与看不清这一层进而有所求的乡绅地主。但是周三姑娘你看,这三本名册之上的名字,虽然我了解的不多,但是薛家却是赫赫有名。” 见周芾看了过来,目光落在了自己送上去的名册之上,阿九手指在薛字之上点了一点:“薛家早已经出人出财出物,他们求的无非就是名,所以怎会出现在这一本册子之上?而且能与薛家出现在同一册上,显然也不是寻常的富户。姑且不论真假,就当是真的,都说商人无利不起早,如此巨额财产,除非姐姐能够给到与之相称的利益,到底姐姐也只是闺中女儿,又能够给到他们些什么呢!” “若为假,就更值得深究。” 精算 阿九直挺挺地躺在了榻上,尽管已经是月挂中天疏星点点。整个太傅府都被一层虽然无形却也厚重的沉睡气息笼罩,置身其中,本该随之睡去,但是阿九此刻,却是意外的清醒。即便这些日子因为身心俱疲的缘故,每晚都是沾枕即睡。然而这一夜,阿九心知,自己怕是要睁眼到天明了。 毕竟,昨日周芾事无巨细地了解了过后,不过短短三天,再次碰头之后所说的种种,详细到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在这个本该沉沉入睡的夜里,都在阿九的脑中一遍又一遍的反复回响。周芾的说法不可谓不大胆,但是却也是虽然意外却也是叫人迅速接受的一种说法。更何况,三天的时间,周芾带来的也不仅仅只是靠着一张嘴说的结果。认证物证,一切都指向了平王府。 阿九早在轻云承认的当下,便知晓此事必然与平王府有着脱不开的关系,只是阿九思来想去也未能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毕竟设计宁漾对于平王府又有什么实质性的好处呢?阿九思来想去的三日,周芾与时屹做了多少,阿九不得而知。只是在三日后,也就是今日刚刚从关西仓库回来,就撞上了前来太傅府找自己的周芾。 静静地听完了全程的当下,振聋发聩的同时,阿九也难免心惊。人心从来黑暗,阿九知晓也明白甚至理解,毕竟利益的驱使之下,人当真能够做出任何事。但是即便如此,阿九还是在辗转了半夜之后,陷入了失眠的结局。 为了承继大位,明争暗斗属实正常,尽管在阿九看来,为了那个所谓的万乘之尊,帝王之位,兄弟阋墙费尽心机,最后换来的或是案牍劳形或是昏庸无道,实在是看不出哪一点就值得这些皇子亲王们竞相竞争。但是不了解归不理解,毕竟最后总要有一个人走上那个至尊之位,是以,平王也好东宫也罢,在阿九的眼中,其实都一样。 即便,陆家的立场,是明显的太子党。阿九会稍稍偏向东宫,但是平王风评也好,百姓之中名声极好,素有贤王之称。是以,即便最后登临大位的并非东宫,阿九心中必然会有遗憾,但是却也不会十分害怕。陆家或许会不及如今的风光,到底新主上位,身边的功臣也得论功行赏。位置就那么多,占据了相应位置的人势必就要有所退让。 但是不过是不必如今风光而已,对于阿九来说,其实算不得什么的。因为只要阖家幸福安康,就是阿九最大的心愿。只是谁又能够保证不会被清算呢?毕竟平王如今最大的竞争对手便是东宫,而陆奉卿又是太傅,虽然名为老师,但是当年陆奉卿重新被启用的时候,太子已经过了而立之年,早已经不再是需要老师教导的年纪。是以,如今的陆太傅虽然名为太傅,但是这些年却是东宫最大的智囊。直到年初,被流放北境十二年的辅国公府柳家毫无征兆地被平反,才有了如今东宫被陆太傅陆奉卿与辅国公柳镇一文一武共同守护的局面。 若是太子党别的官员也便罢了,这样的近臣,只是被冷落显然不太符合常有的认知。更何况,陆太傅可不仅仅只是近臣那样简单,整个陆家都是坚定不移的太子党不说,且平王这些年遭受到的种种绊子,少不得都有太傅的手笔。 然而阿九却是相信人人交口称赞的平王的,不论他是不是真的贤明,只要承了这么个名头,那么有朝一日上位,即便心中再如何恨恼,都不会对陆家做出任何。是以,阿九对于愈演愈烈的平王府与东宫之争,对于其结果,阿九并没有十分的感兴趣。 只是这样的想法,终究也要在今日与周芾的一番密谈之后,彻底从阿九心中远去。从前的自己,终究是天真了。想到周芾看着自己听完一切震惊得半日都回不过神反而惊住了的模样,阿九唇角不免就是一阵苦笑。是啊,作为陆家人居然头次听说这些,不得不说,那样的感觉或许就跟自己得知世家贵女居然都下地种田一般的心情吧! 难以置信,不可思议,就是阿九与周芾那一刻震惊的共同感受了。虽然,各自讶异的原因都不尽相同。 “姑娘还没睡吗?”静夜之中,任何一点声响都会被无限放大,尽管阿九只是直直地躺着,但是一呼一吸之间,总是和睡着之后的清浅绵长不同。尤其又是在思绪不断,浮想联翩的时候,情绪不稳连带着呼吸也就变得少了规律。或许就是在不规律的呼吸之中,黑夜之中响起了杜仲柔和又无奈的叹息:“不管怎样,明日摆在眼前的事儿还需要姑娘操持。郡主的事儿......” 黑暗中,又是一声长叹,其中的无奈更是明显。叹息过后,便是杜仲多了几分担忧的话语:“郡主的事儿,自有周三姑娘与时公子上心着。若是寻常的小打小闹也便罢了,那样大的事情,卷入其中咱们也帮不上忙,姑娘还是别想了。” “但是平王打着勾结外敌的主意,就难免叫人发慌。”阿九双眸直勾勾地看着帐顶,或许是黑夜之中少了许多顾忌,又或是今日说话也不曾避开杜仲,她亦知晓事情全貌犯不着再隐瞒,阿九轻轻地摇着头低声回道:“乌斯藏生活在苦寒之地,雪山之上连呼吸都觉得稀薄,能够生存属实强悍。” 说到此处,阿九话语之中便多了钦佩之意。这样的强敌敬而远之,彼此互不打扰便是最好,然而这一回,周芾照着名册顺藤摸瓜,原本不过是想查一查这些商人与平王之间的纠葛,却不曾想意外竟是摸到了平王通敌的迹象。这一下,莫说是阿九,即便是时屹那边,周芾都说只觉难以置信。 只是聪明人的短暂惊讶,脑子是不会停止运转的。是以,当阿九听闻通敌或许为真,但是严密部署意欲立功也是真。部署需要银钱,而若是银钱不够就只能贪腐来凑,宁漾便是最好的替罪羊。 气愤 不论是当时听说,还是此刻想起,阿九脑中唯一的想法,还是平王这算盘打得精。趁着内患,联合强敌,进而提早部署为自己身上再添功劳,不得不承认其魄力,毕竟不是谁都有勇气与虎谋皮。但是当真就能够保证万无一失吗?这其中哪怕是一个环节出了岔子,后果便不堪设想。 尤其是川蜀如今的情况,更是叫人心惊胆战。毕竟作为天然屏障的川蜀,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也因为其繁盛,天然地隔绝了乌斯藏与中土大陆。一旦发生战乱,川蜀大地便成了第一道防线,但那是建立在成都一切正常的情况前提之下。而如今的现状,即便是极少考虑这些的阿九,也不免为平王的疯狂捏了一把汗。 虽然的确是千载难逢的时机,毕竟平时皇族与乌斯藏勾结,别人也不是没有头脑,大举进犯在平日里绝对不敢。即便,他们身强体壮。但是在那片土地生存固然艰难,但是终究苦的也只是底层的奴隶,身为贵族来说,若不是有大决心,势必不愿意打破如今的局面。大历固然文弱一些,但是国富民强,且人口也比他们多了好多。若不是有天赐的好机会,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然而,如今的天然屏障还处于一片乱象,皇族又伸出了橄榄枝,即便知晓这里头的目的不单纯,但是谁又能对此不动心呢?先不说能不能将疆域往东再扩张这样的长远计划,就只说如今大历朝廷事多且杂,趁这个时机,至少今冬能够收获不少。是以,互相的算计之下,自然也就一拍即合。 阿九钦佩这样的魄力,不止是对平王,甚至于对于乌斯藏一方,也是钦佩的。因为并非平王是在与虎谋皮,对方亦然。只是钦佩大人物们的魄力归钦佩,但是只要一想到这样的魄力,终归是建立在牺牲许许多多无辜的生命之上,阿九的心便淡了许多。只觉这些身居高位的大人物们,心是真的狠绝。毕竟,不止是宁漾,那么多人的生命,何其无辜。 战争必然会有牺牲,那些或年轻或稚嫩的生命,甚至连名字都不会被记得,他们的人生本不该如此。即便平凡即便普通,即便世间大多数人都不会被铭记,至少他们都曾拥有过完整的一生。不一定充实,不一定厚重,不一定无悔,但是一定是他自己真真切切地活过的。而非这般,因为一些大人物的阴谋,被迫中断。 但是感慨之余,阿九也明白,这世间无辜卷入风波进而一生都被改变了走向的绝不在少数,也绝非只是在这一件事上。被上位者随意摆弄,本就是时时刻刻都在发生的事情,是以即便怜惜也只是淡淡。但是对于宁漾的着急,在阿九心底终归还是不同。尽管,阿九也说不出来到底不同在何处。或许,那些人们阿九看不见吧,又或是自己本就身在其中。 阿九忽的便想起来曾经听说的一些人间悲苦,当下心有戚戚,但是过一会儿也便好了。或许,毕竟比起远方正在受苦的人们,人们对于身边正在发生的苦难更加来得深刻。是以,阿九辗转不安,终归也是因为周芾查到的消息之中,对于平王计划最后一环的震动。 “平王殿下想得周全,如今就开始设计阿漾姐姐,除了是个完美的栽赃对象,更多的也是为了最后的安排。”阿九双目直勾勾地盯着帐顶,低声喃喃:“毕竟乌斯藏民固然兵强马壮,但是苦寒之地物资难以保障,是以其实无需担心咱们战败。但是终归还是有万一的,阿漾姐姐便是那个万一之后的结果。” 阿九的低声喃喃,也说不清楚是在说给杜仲听,还是自己。只是黑夜之中,又是到了深秋少了虫鸣更显安静的秋夜,声音自然也会被放大,杜仲又听得认真,是以阿九话音落下,杜仲便轻声接道:“可是周三姑娘的意思,与姑娘倒是不尽相同。周三姑娘笃定,一定会战败。” 杜仲之言,确实瞬间便叫阿九打了个寒颤。是啊,自己又是从何处来的必胜之心呢?藏民的体魄,阿九是知晓的,即便他们或是物资不丰,人数不够,但是大历这一边熟悉西南地形的,也实在寥寥。杜仲轻轻地叹了口气,而后看着阿九的方向低声问道:“周三姑娘的建议,姑娘当真要应下吗?” 说到此,阿九原本还觉得无力的内心,瞬间便多了支撑,越想越觉得气愤。当杜仲这一段话说完,阿九更是气得宛如鲤鱼打挺一般,直接从睡榻之上坐起。想着周芾查到的一切,与安排给自己的任务,阿九没来由的便觉得真真憋屈。即便知晓不能轻举妄动乃是为了不要打草惊蛇,即使明白所有的动作都只是为了麻痹对方。 但是阿九难免还是被周芾的淡然惊住了,居然那样平淡冷静的,道出了不必理会,甚至还照着他们所想,当做从未发现过名册账册一样,将所有的整理成册。阿九当然憋得慌,因为即便已经有了先手准备,但是谁也不敢保证事情的走向一定就如自己所想。一旦事情超出了原先的设想,或许对于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来说,都不会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是对于宁漾,却是灭顶之灾。 和亲什么的,阿九原先还只是在七夕夜里猜出宁漾身份之时的一个想法,却不曾想,如今竟是当真有了一定的可能性。当时对于宁漾,阿九并不熟悉,尚且还觉得心疼,更不必说如今真正了解了她之后。尤其此事甚至还经了自己之手,纵然并非自己存心,但是一旦有所闪失,阿九觉得自己应该是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的。 是以,从榻上惊坐而起,顿了片刻,阿九便立刻吩咐杜仲:“研磨,我要写信通知阿漾姐姐。不论我们这边如何安排,至少她有知情权,咱们不能如周三姑娘所想瞒着姐姐。” 失眠 “姑娘当真要将这信送出去吗?”直到墨迹都干了,杜仲才在一边封信封的同时,一边犹豫着开了口:“既然平王府的人能够来去自如,将那名册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在了身边,若非姑娘及时发现,咱们当真是半点法子都没有的。姑娘就不担心吗?若是这一封信出去,被平王府的人拦截了......” 阿九不曾将轻云岫玉萸连三人的底细跟杜仲她们说起,即便是白术问起,阿九也是直接否定了。这一件事,阿九并不希望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人再知晓。毕竟,在没有与元玠得到最直接的沟通之前,阿九绝对不会显露任何自己已经知晓了他背地里对自己帮助的迹象。而阿九也相信,岫玉她们三个当然不会主动去说,而自己说出来的话,杜仲她们也不会怀疑。 是以,杜仲她们完全没有怀疑是身边的人,而是平王府的能人异士将这些名册送了进来。 阿九抬头看了一眼杜仲手上薄薄的信封,内心也不十分的确定。但是如果不告诉宁漾,那么一旦走向不好,至少宁漾不会被突然告知然后突然接受一切。只是,周芾时屹那边的动作,也不能承担任何外人已经对平王的野心有所觉察的风险。毕竟平王这一回犯的,可不仅仅只是构陷贪污,最为严重的通敌,即便是东宫太子,从来就是圣上最为疼爱的儿子,若是犯了这样的大错,也只能含泪斩首示众。 毕竟通敌,从来都不仅仅只是一个人犯下的小错,他背叛的,乃是整个国家,是他的根。是以,不论是谁,一旦沾上这等声名,便再无转圜之地。那么,知晓后果的人们还是孤注一掷地决定去做这样危险的事情,阿九想不通那帝王之位到底对于皇子们是有怎样的诱惑,只是觉得他们决定之后的一举一动,都会格外小心。自然而然,也会格外注意周边发生的一切。 是以,虽然自己这边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环,但是阿九觉得,若是自己的话,即便是最微不可查的一处,也要确保万无一失才能放心。毕竟,一旦放松便可能满盘皆输。既然拿了全副身家性命做赌,那么等到回报之前,再如何小心谨慎都不为过。 或许自己身边无需十分挂怀,毕竟自己从来都不在平王的设计范围之内。但是从自己这里出去的每一封信,势必要被核验一番。毕竟最近自己最需要沟通的便是宁漾,而既然要设计宁漾背锅,那么对于宁漾的一切调度他们都要足够了解。如此一来,做出来的局才不会有明显可攻的漏洞出现。 阿九犹豫了片刻,也思索了许多,但是经过深思熟虑过后,阿九还是轻轻地点了头:“要送,只是你交给周三姑娘,通过她们的渠道送出去。三天就能将平王这样隐秘的计划刨出来,想来也是有强大的信息网,或许通过周三姑娘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自己这边因为现在主要负责关西仓库的缘故,每一日其实要送出去的财物都不少,但是也是因为这些,集中在这边的目光也不在少数。各方的目光,各方的探视,鱼龙混杂之下,这样要紧的信件,的确不能用寻常的渠道送出。 “那周三姑娘能答应吗?”杜仲见阿九变了主意,又抛出了自己下一个疑问,毕竟周芾那边可是赶在阿九问出来之前,便特别交代了此事最好不要告诉宁漾。一来是为了小心,二来也是为了不叫宁漾分心所致。是以,杜仲想起周芾坚决的态度,不由小心地提醒道:“周三姑娘毕竟也同郡主有交情。” 杜仲说得委婉,但是阿九还是听明白了。虽然自己与宁漾这几个月同住一个屋檐下,还知道宁漾最大的秘密,算是救命恩人的存在,但是到底因为士庶不同,有些观念其实并不一致。而周芾,却又有不同,同为高门贵女,甚至比起宗室女的宁漾,周芾的出身还要更加高贵了几分的缘故,她们才是真正能够心意相通的。阿九当然听得明白杜仲的未尽之意,不过就是或许比起周芾来说,自己的那些交情并不足以支撑对宁漾过分的关心。至少在周芾跟前,自己不应该因为关心乱了分寸。 阿九内心在周芾出现之初,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想法闪过,但是如此想法却也只是在瞬间一闪而过。毕竟周芾也不是自小就在金陵出生长大,宁安这个小城,都是阿九在听说了定国公府时屹未婚妻就是在那里出生长大才知晓的。既然从边缘小城长起来的周芾,都能与宁漾志趣相投,且还能那样的优秀,那么阿九觉得自己的这一封信她一定会送出去,更加不会有自己心间的这些想法。 不告诉宁漾,是周芾的出于理智安全的考虑,但若是从感情本心出发,她没有理由拒绝,也不会拒绝。毕竟不是她自己的事情,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独断决绝。 “交给她就是了,放心!”阿九喝了一口水,而后才笑着说道:“只是麻烦些,所以他们是想着早些解决了,不愿再花费旁的精力在这上头。但是一旦提出了,也没有理由拒绝。今日我只是因为得知了一切震惊之下,未曾想到这上头,所以才要这样的麻烦。天亮了你亲自前去宁海侯府,亲手将信交给周三姑娘,同她说昌宁郡主必须要提前做好万全的准备,这里面包括未来可能要去苦寒之地生活一生的准备。” 交代完杜仲,阿九便催促她去睡。虽然自己眼下尚且没有睡意,但是为了安杜仲之心,阿九也在其目光之下乖乖躺好。尽管心底依旧思绪万千,但是毕竟身边的人事情都多,不能再将她们有限的精力分到照顾自己之上。 只是这一夜,注定是睁眼到天明。毕竟,原本还在想着让轻云她们稍作提醒,但是因为平王计划实在太过疯狂,阿九到底不敢再轻举妄动。或许,还是该想一想怎么在事发之后营救元玠吧! 决心 毕竟,元玠如今的身份,虽然大概率是任谁都瞧不上的内侍,但是凭着他这些年对自己的庇护,想也知晓其势力不小。想要保下这么一位手段高明的内侍,阿九自觉分量不够。长居深宫多年,阿九最是自知,但是这么些年来,自知却是立足之本。是以,因为知晓自己的力量太小,所以需要尽早做准备了。 尽管在阿九心里,作为平王心腹的元玠,这些年必然做下了太多自己全然无法接受的事儿,但是只要一想到他的身份,阿九便觉得即便他作恶多端,自己都能理解。毕竟曾经那样尊贵的小人儿,一朝从云端跌进了泥淖,想要活下来,必然要比旁人要付出更多才能达成所愿。 阿九始终觉得,被迫着洗去一身傲骨,改变曾经的一切,便已经是剥皮抽骨般的艰难了,更不必说这一切都发生在一个五岁的孩子身上。五岁,对于许多人来说,都还在一个少不更事的年纪,即便元玠并非寻常的孩子,但是对于他来说,也绝非易事。再如何聪慧,终归也只是个被叫人捧在掌心的孩子,从未见识过人间的苦难,也从不知底层的黑暗。然而即便如此,命运根本就不给半点准备的时间,连一点点过渡都没有,就要从掌中宝变成阴沟鼠,东躲西藏地努力活下去。 有多困难,如今的阿九并未真的切身体会过,但是曾经,也曾在漫天风雪之中踽踽独行的记忆,终其一生都无法彻底从脑中心间抹除。或许记忆会渐渐的模糊,但是那些饥寒交迫的感觉,风雪之中孤苦无依的绝望,也是历久弥新。然而,这还只是一个寻常农家孤女的经历,作为世家贵族的公子,又是如何的绝望。 阿九想不到,也体会不了,只是知晓或许会比自己曾经经历的一切苦难,都要更深更痛更绝望。 是以,即便元玠这些年做的事情,定会有许多是侵犯了人之本性的,但是阿九却也还是坚定地想要保护他,至少要护住他的性命。毕竟,他吃了那样多的苦,承受了自己永远无法想到的挣扎与绝望,才换来活着的机会,与如今看起来或许还不错的地位。这些都是他出卖了自己的一切换来的,不论是身体还是心灵都要经受无数次的阉割,才能这样活着,可见其想要活着的心何其强烈。 尽管已经残缺的人生,在阿九看来,若是自己已经找不到任何活下去的动力了,但是阿九也明白,每个人都不相同,总有些希望是旁人不知晓的。是以,元玠努力地活着,不论对错不论方法都要活着,想来一定是有一件事情是他必须要活着完成的。不论是什么,阿九觉得当他自己已经无以为继的时候,就到了自己挺身而出的时刻了。 不完美的人生,或许是常态,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残缺。毕竟,人无完人。但是在阿九的眼中,元玠这些年单打独斗,拖着残破的身躯与灵魂独行于世,他的苦难比所有人都要来的更深更重。如今眼看着平王府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阿九知晓自己动作必须要快,要赶在大厦将倾之前,将元玠从那摇摇欲坠的地方带出来。 其实最直接的方法,就是直接告诉元玠如今的情况,然后劝说他先行离开。明哲保身总是没有错的,尤其是平王也不是一个真正贤明的主,离开他甚至都无需受到道德的谴责。但是阿九心中隐隐感觉,绝对不能说。 尽管阿九本能地认定元玠这些年的种种,皆是为了自保做出来的违心之举,毕竟能够那样温柔提醒自己的他,绝不会是一个坏人。尤其那个时候的元玠,已经在底层混迹了五年,虽然不比宫廷艰难,但是阿九也明白,戏班子什么的也不是什么容易生存的地方。已经见识过苦难与黑暗的人,还能有保护他人之心,还拥有一双温柔善良的眸子,即便自己与他从未有过交流,但是那一双眼眸却是告诉了关于它主人的一切。阿九相信,拥有善良眼眸之人,无论后来经历过什么,他们的内心总是柔软,难以被世界所改变。 但是谁也不能保证,一旦提醒了元玠过后,会生出怎样的变故。尤其是元玠如今在平王身边,是亲信是心腹,是最为信任的存在。那么,姑且不论元玠为取得这样一份信任到底做过些什么,只是一想到事事都介入其中的元玠,想来如今才要抽身也实属不易。甚至都不是不易,而是不能。如此想着,阿九在这个深秋的凉夜里,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若是当真已经到了抽离不得的局面,阿九明白提醒是决计不能的。因为千钧一发之时,鱼死网破的可能性极大。阿九承担不起那样的结果,不论是哪一方,甚至内心深处阿九是希望平王被打倒的,只要自己护住了元玠。但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作为平王身边的亲信,全身而退的确是不可能。 但是保命,似乎也不是全然没有希望。毕竟,光给平王定罪,身边知晓他所有一切的亲信,便是最为重要的人证。原本还阵阵瑟缩的身子,因为人证一词从脑中蹦出,瞬间便恢复了正常。性命无虞的话,1受些皮肉苦就算是这些年替平王做下的恶事的惩罚吧!尽管在阿九的心中,关于最后如何保下元玠性命尚且没有定论,但是,因为一颗越发强烈的想要保护他的决心,阿九也镇定了许多。 毕竟,曾经默默地保护了自己这么多年,这一次,应该换自己来保护他了。不论多难,不论自己能做多少,只要多想一想,一定能够想到办法的。更何况,阿九一想到这么多年的宫廷生活,自己竟是一次也没见到过元玠,想来也是他刻意回避的结果。如若最后凭着自己的力量保住了他,那么至少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他面前。 道一声谢,诉一诉衷肠。尽管,他可能已经同自己记忆之中的那个孩子再不相仿。 怪事 浑浑噩噩的一夜过后,还是迎来了第二天的太阳。虽然是九月末,但是帝京地处北方,秋季就显得格外的短暂。尤其是今年,先是迟迟不肯离去的酷热,紧接着又是连绵不断的雨水,倏忽一下,帝京便已经在一夜之间北风四起。原本就比往年显得萧索些的人间,因为今儿一早这呼啸而来的北风,更显寂寥。 原本因为久违的太阳恢复了生机的街面,如今也因为突然登临的寒潮而变得稀稀拉拉。北风起,便预示着要入冬了,北方的冬天最是难熬,尤其是平民百姓。毕竟没有高墙大院避风,也买不起上好的银炭抵御冬日的寒凉,甚至连衣裳都透风,若无要紧事儿,还是躲在屋里不出门的好。 虽然屋子避风御寒能力都不佳,但是确实也比置身于空落落的街道要来得更好。来自四面八方的风,恨不得连人带物都卷走的风,没有十足的御寒装备,轻易还是不要出门,留守家中比较安全。毕竟大风总是伴随着大雪,雪一片片地落,不一会儿就能白了整个世界。届时,白茫茫的一片,莫说是天寒地冻了,便是辨别方位都极其困难。 自然,这才刚刚开始变天,远远还不到那么严重的时候,只是街面上的人,确实也是稀疏了起来。毕竟风大天冷,没有要紧事儿的确没有出门的必要。 阿九坐在马车里,尚且感受不到外面的寥落,只是听着耳畔呼呼的风声,心情也难免更加沉重了几分。一夜北风紧,虽然昨夜阿九直到睡着之前,都能感觉到天气晴好。月明星稀,今日本该艳阳高照,然而今晨醒来之时,只听得耳边呼啸。不出意外的,艰难醒来睁开眼睛的阿九,只觉鼻子堵得慌。突然的变天,连着十数日的疲累,兼之大半夜的忙活,这身子哪怕是铁打的也经不住。 是以,尽管阿九再三注意,这身子也算是撑不住了。好在,只是寻常的风寒,一剂药灌下去再沉沉地睡上一觉,发了汗便能好。然而,此刻已经出现在了大街之上的陆家马车里,赫然便是阿九的模样。本该在家歇息养病的人,到底是因为诸事缠身,做不到静卧养病。甚至因为担心家人阻拦,阿九更是勒令身边的人关于自己的身体状况,半个字都不能对人讲。 不论如何,至少在如今这样的多事之秋,自己不能也跟着停摆。关西仓库的事情极其琐碎又格外紧要,但凡还有别的选择,阿九也不会强撑着感了风寒的身子风里前往。但是,就像宁漾不能随意将这一摊子事情交给随便一个人,阿九深知这里坐镇的若不是可以信任之人,宁漾的后背不知要被人捅上多少刀。毕竟,即便是在她绝对可以相信的自己坐镇,也出了这样大的纰漏。此时此刻,自己说什么也不能缺席。 好在,阿九也再三地确定了自己的症状,除了昏头涨脑之外,就是鼻塞,倒也没有咽痛发烧这些眼中的症状,是以总还是支撑得住的。至少,能够把今天捱过。而今天,又至关重要。毕竟才混进来了不属于这里的名册,这几日不论是出于怎样的原因,自己包括整个仓库,都会被格外关注。尽管今日已经是事发的第四日了,但是还是不能放松警惕。 行人三三两两地走在街上,缩着身子皱着眉步履匆匆。一路走来皆是如此,甚至于临街的商铺,都是半开半闭的状态。阿九一行急着赶往关西仓库,兼之阿九又着了风寒,是以没有谁有闲心关注明显不对的路人。就这么一路赶到目的地,看着被风卷起来就只剩下关西二字的招牌,牟三这才带了几分关切:“姑娘,今日风大,倒也清闲些了。” “姑娘可听说了?城郊又有怪事......”在杜仲杜若的搀扶之下,阿九微微有些发白的脸便出现在了前来迎接的人们眼前。看着阿九明显不比平日健康的脸色,铃娘有些心疼。因为昨日住在了仓库这边,是以此刻看到阿九铃娘原本到了唇边的话顿时变了,满是担忧与心疼地问道:“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样,杜仲杜若快扶姑娘进去歇着,病了还顶着大风过来,姑娘真是,不懂得爱惜自己。” 铃娘一边念叨着,一边目送着杜仲杜若离开,看着岫玉低声吩咐了几句,而后才着急地追上了阿九主仆三人。听到了铃娘追了上来,阿九立刻笑着摇头:“只是鼻塞,您莫要慌张。若是当真病得重了,莫说是我自己知道身子要紧,杨妈妈那一关也是过不去的。所以啊,您别担心。倒是您方才说的城郊怪事,是怎么了?” 原本在名册被发现当日,因为意外发现的一切,阿九是预备着回家问问铃娘,关于岫玉三个,关于元玠的情况。但是回到家中,看到铃娘笑吟吟的面容之时,阿九忽的语塞,所有的疑问所有的好奇,都在顷刻之间烟消云散。毕竟铃娘的关心是真的,若是那样随意地开口,势必会伤了她的心吧! 但是当下,阿九也没有办法做到真的心平气和,尽管她并不因为此事生气,却也并不意味,内心便是平静的。有些情绪是会突然决堤的,阿九不能保证当着铃娘的面,自己是不是能够做到滴水不漏。好生地平复了几日,确信自己能够平心静气了,不会被心底那些难以言明的情愫左右之时,阿九才敢在铃娘面前问起那些本不该被自己知晓的事情,也才有勇气去听那些叫自己内心翻腾涌动面上却要风平浪静的故事。 昨夜的一切,使得原本不确信自己能不能做到不为情绪左右的阿九坚定了内心,是以此时此刻,阿九也就能笑着看向铃娘,借着问她方才异常的缘由,进而去了解关于元玠的一切。 铃娘不疑有他,看着阿九也不像病倒了的样子,心底也松了口气。是以,当阿九笑问,铃娘也随口回答:“这事儿当真怪得很,城郊又出现了好些干尸。” 干尸 “嗯?干尸!” 阿九一听瞬间便皱了眉,怎么会接二连三地发生这样的事情呢?其实阿九也非寻常的闺阁女儿,对于这样的消息本不该害怕,但是皱了的眉头,还是会将身边的人吓到,开始担心是不是自己口无遮拦,说得过分直接将人吓到了。毕竟是小姑娘啊,再如何这些生啊死的,总是会不安。是以,见状铃娘立刻便也不再多说。尽管,阿九此前还表现出了十足的兴趣。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姑娘也无需放在心上。左不过又是山里的大熊出来觅食了。”铃娘迅速描补,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笑着说道:“今儿个变了天,想来过来的百姓应该会少很多,咱们倒是有时间清理旧账了,前些日子堆积的也不少。总算是有时间整理一番了,姑娘想想看,今日要怎么归置这些。” 说话间,一行人便进了东屋。入目所见,先就是满满当当的书案,笑着接过了杜仲递上来的钥匙,小心收好阿九才笑言:“照着平日的章程做事就是了,铃娘您还是与我说说,方才的干尸是怎么一回事儿?” 尽管这一次已经是今年第三次听到关于干尸的说法了,但是每一次阿九都是满心好奇,毕竟一切野兽说,实在是难以堵住悠悠之口。阿九固然想要相信京兆尹的说法,但是莫说是京郊已经近百年没见过什么大熊了,即便是,算起来京兆尹从第一案到如今集中精力在这上头已经也有个小半年了,居然从未抓捕到大熊,这便是罕见了。 纵然大熊乃是野兽,凶悍异常,非常人所能随意擒获的。但是野兽终归就是野兽,人哪怕比起力量差了许多,但是人能够立在顶端本也不是靠着力量。凭着智慧,人类征服了虫鱼鸟兽,山川大海,那么想要捉到一只大熊,只要用心定是手到擒来。但是偏偏,多少人力物力下去,任是连个熊毛都未见着,且除了京兆尹的人见过熊的身影,听过其吼声之外,京郊那样多的村落,村中何其多的村民,竟是再无人听说过。 是以,当阿九又一次听说干尸一说,自然而然也是来了兴趣。虽然没有道理,但是这样奇怪的事情,很难叫阿九不联想得更多一些。毕竟照着胡玉人的说法,尤其是干尸村事发之后,季云康已经携京兆尹上下,在山上蹲守两月有余了,却是半点发现都没有,这野兽说渐渐的再立不住脚了。虽然这一回,京兆尹的人也没有再出来发表任何关于野兽之说的言论。 其实也还是因为再不能以野兽说为辞了罢!毕竟从前三具两具被吸成了人干的尸体出现,尚且还能强行以野兽伤人作为说辞。安抚人心,避免引起恐慌势必要说些什么具体的东西,需要言之有物。但是当一整个村子,不分男女,无论长幼,都在一夕之间成了一具只剩下皮与骨,着实再不是什么野兽能够做得到的了。 其实干尸村原本不叫干尸村的,不过是那件事情发生了之后,原本的村迅速被人忘却,反而就是以干尸村替代。是以,此刻阿九再次听闻干尸,内心忽然动了动,而后便看着铃娘,格外认真地说道:“是怎么传的,我不怕,您知道的。只管与我描述您所听到的一切即可,此事至关重要。” 见阿九面上并不仅仅只是好奇,甚至还有些自己看不明白的紧迫,铃娘不免有些意外。虽然前有干尸村的真相还未果,紧接着又来了几具一样的尸体令人不安,但是阿九的表现,却实在是叫人有些没来由的不安。只是铃娘到底是训练有素的,即便内心突然涌出了阵阵不好的情绪,神色也自然:“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是进而一早开仓库大门的时候,听福禄说起来的,受害者就是他们村儿的,其中还有个是他发小儿,自小一处长大的。” “福禄是郡主的人,此前雇佣过来做搬运工作的。”杜若知晓阿九不认得什么福禄,虽然听闻这一消息之后,内心也不由得开始惴惴不安。尽管已经不是头一次听说了,尤其还因为阿九格外感兴趣的缘故,叫本来听了这些就怕得不行的几个小姑娘也都习以为常,可以面不改色地听这些对于寻常小姑娘来说怕得不行的消息。但是毕竟是头一次,受害者与自己竟然只隔了一个人,头一次感受到距离自己这样近的杜仲杜若,此刻内心也是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毛。但是杜若到底还是注意到了阿九有些疑惑的目光,壮胆解释道:“他是元丰村的,也不知距离那干尸村有多远。” 杜若她们对于帝京周边的了解极其浅薄,毕竟她们的生活圈其实也不算广阔。从前就只有四四方方的流云殿,连说话做事都要瞻前顾后,哪里有那闲心再去了解出了流云殿以外的事情。而如今,尽管没有了宫墙的圈禁,但是总是有一个无形的壁垒在,使得所有人都在关注自己身边的生活,更多更远的地方,目不能及心也无暇顾及。 是以,强撑着为阿九解释了福禄的身份过后,杜若便觉得自己再支撑不住了。死亡是时时刻刻都在发生的,但是这世间却是没有几人在面对死亡之时能够做到坦然,是以,即便知晓这一事实,但是只要不曾发生在自己身上,论及生死之时,到底还是少了几分切身的感受。 而这还只是正常的生老病死,世人对于死之一字讳莫如深,就像是病入膏肓的病人讳疾忌医,到底是害怕的。更不必说,那些非自然死亡,这才有了诸如英年早逝一类的词语出现,以表达难以言表的遗憾和对这个世界的眷念。是以,当怪异无从解释的死法出现,便已是人们关注的焦点,而当其频发之时,人人都会瞬间想到如若危及自身。 是以,杜若眼下得知了此次的受害者与自己的距离,只是隔了一个福禄之时,许多心底的恐慌也在顷刻之间倾泻而出。 传说 “杜仲可还撑得住?”随着杜若软到在地上面无血色的模样,阿九知晓杜若这一回是真的被吓到了。是以,看着忙着扶起杜若的杜仲,见她无论如何努力都未能将瘫软在地的杜若扶起来,阿九不由得轻轻地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道:“怎么都吓成了这副模样,不过是个与你们认识的人有些关系的受害者,与你们又有什么关联?” 阿九其实能够明白杜仲杜若她们心有戚戚的缘由,毕竟从前尽管事情再大,再如何惊骇,即便是在身边,但是终究是很难关联到自身的。就像是听故事一般,尽管知晓发生了一些事,然而因为很难与自己扯上什么关系,便也不那么吓人。但是,一旦有身边活生生的人成了故事中人,那么心底的恐惧便会无法自控的瞬间放大。 人总是更加能够对身边的事物共情,感动也好恐惧也罢,终归都是人的情绪。人是感情动物,是以,很多时候都要被情感左右。 但是尽管理解,阿九还是觉得有些莫名地好笑,毕竟一向以胆大着称的杜若,甚至还不及杜仲表现自然,着实还是叫阿九惊了一回。尽管,杜仲也只是面上看着好,两个人基本也算是半斤八两。 摇头失笑,阿九转而看向一脸坦然的铃娘,笑:“早知道就不问您了,白术发烧在家里休养,杜仲杜若看着像是吓着了,今儿个虽然事儿会相对少一些,但是也未见到就是真的能够轻松了啊!您先带着她们俩缓一缓吧,我跟那三个小的说说话先。” 有些猜测一旦在心底形成,便久久萦绕不肯退散,除非得到了明确的答案。京郊又一次出现了干尸,这一次连杜仲杜若都吓得不轻,可见寻常百姓听说了过后的反应。尽管没有来由,但是阿九总是觉得京兆尹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的探寻,总不至于一点儿收获都没有。但是现状就是一无所获,而身为京兆尹的季云康,却是除了小小的训斥之外,并未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阿九不免还是会多想几分了。 这样的结果,只有两种原因。一是有人作保,使得季云康在这么大一件事儿上一筹莫展还是能够保证不会受到伤害。但是,当真会有人为他作保吗?身为平王的人,陆家多年不曾为平王党打开的大门为季云康一家打开过。平王虽然素有贤名,但是在周芾收集整理来的信息之中,阿九知晓那不过是与东宫太子竞争所建立的一层人皮面具。 一个能够假借通敌卖国谋个人利益的人,本就与野兽无异。更何况,阿九一想到虽然通敌之举不对,但是如若与人有约在先,那么势必要如约而行,即便是错的也要一路走到底。毕竟,是自己的选择。偏偏,平王终究也不愿给人占了便宜,对盟友加以利用过后便弃如敝履,何其狠戾的一颗心!与平贤王之名,大相径庭。 这样的人,阿九再难相信当他知晓,他的人无端端出现在了东宫太傅的府邸,还会在有危机之时对其万般保护。若是得了他的授权也便罢了,偏生没有,玉人的话阿九还是相信的。是以,平王不会是那个维护季云康的人。那么东宫太子与自家祖父呢,阿九稍加思忖就知道不可能,毕竟若是当真接二连三命案频发,而身为京兆尹竟是半点进展都没有,即便是自己人,他们也不会选择包庇。该惩罚就被惩罚,该卸任便卸任,把位置让出来给适合的人才是正解。 毕竟包庇并不能让局势变好,只会作茧自缚。 那么,便出现了第二种可能。 毕竟季云康可是被冠以大历最有希望的官员这一名号在身的,是以这样的人物,任凭再如何奇怪玄异之事,这样长的时间里,绝对不可能半点进展都不见。想来,是那些查到的东西不能摆在人前说出来吧,如此才有了野兽之说的大肆宣扬。但是明面儿上,他终究还是平王一派。若是当真查到了些什么,阿九觉得不论季云康如何想,平王那一关都绕不开。 思及此处,阿九忽然便想到了元玠。其实季云康与元玠的处境何其相像,只是因为季云康到底是自由身的缘故,总是比元玠多出许多选择。然而即便如此,拜访一次祖父,都要费尽周折,虽然总算是找到了另一条路,但是在另寻出路的路上,玉人的原话却是几乎是将这么些年的一切都付之东流。季云康都要付出这样大的代价,更遑论元玠,他必然是更加的身不由己吧! 这几日,阿九觉得自己几乎是时时刻刻都要想到元玠,即便是许多时候都如现在一般,其实与他并没有多大的关系。是思念吗?阿九觉得也不尽然,毕竟若是真的想念自己便会想要见到他。但是心底,阿九却没有那种渴望,就像是每时每刻都会想到他的情景,乃是生命的常态,如行路说话一般自然。 只是现在,元玠的名字再次从心头想起,阿九的心弦便不由得为之一颤。忽然之间,阿九明白了自己在听闻铃娘说起干尸之事时,内心深处的那一阵不安源自何处。很多时候,自己的身体是先于大脑反应的,就像是现在,阿九总算是掀开了蒙在了记忆深处的那些宛如迷雾一般,使得自己无法看清眼前诸事的原因。 曾经,阿九听过一些传说。传闻之中,住在西边的藏民,世代传下来的有一些邪乎的巫术,只要传承有道,有些技法甚至能够使白骨生肉死人复生。那些传说究竟是真是假,阿九心中尚无定数。但是在大历的僧侣口中,乌斯藏的喇嘛们,的确有些被正统佛门弟子视作邪物的法器。他们以人皮人骨人头为器皿,以巫术咒语经文为工具,囚禁魂灵,联通阴阳,却是曾被佛门正统公开训诫过的。 而平王,正好便与乌斯藏有勾结,那么,干尸的出现是不是与平王有着或多或少的连接呢? 承诺 的确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但是这样的猜测又过于大胆,即便有证据的情况之下,都要小心谨慎措辞,更不必说自己所思所想的这一切都只是猜测而已。阿九甩了甩头,努力收回自己已经有些收不住的思绪,毕竟太过于离谱的事情只是通过想是想不出来结果的。而且,就算是当真想出来了个什么结果,手掌这么一个惊天消息,接下来怎么使用,也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是以,先留意着,但是却并不急于一时。还是先处理眼下来说自己最为担心的事情吧! “姑娘,铃娘说您找奴婢们?” 岫玉温柔的声音响起时,阿九正好整理完自己的思路。看着面前三个风格迥异,但都是出离的漂亮的小姑娘,原本郁闷的心都在瞬间轻松了许多。尽管眼下诸事缠身,但是阿九还是忍不住想其实哪怕她们什么都不做,就这么每天摆在眼前,都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啊!笑着点点头,而后温声开口:“叫你们来呢,就是想了解了解你们手上的事情是不是都交割清楚了,之后就是要跟着我家里仓库来回跑的,可做好准备了?” 四天的功夫,再难交接的事情也都该交接成功了,更不用说这三个本就灵秀聪颖的小丫头。但是考虑到她们虽然聪慧,但是到底年幼,且这世间总还是普通人居多,许多需要智慧的事情聪明人会占据上风,但是在更多不需要什么智慧的寻常之事,还是要迁就着普通人的节奏。 是以,尽管那天与她们分别交流了一番,但是阿九确实也未曾明说她们可以到自己身边的确切时机。只是一个留你在身边近身伺候的允诺,但是何时兑现,那便只有等着。尽管这么多天始终未曾过问的原因,是因为阿九知晓大事反而可以做到手起刀落,许多细微小事才最难交割的缘故,但是或多或少的,总还是存了一丝测验她们耐性的心思。 毕竟随口的一句话,变数实在太多,尤其是她们事后难免讨论,连底细都被轻云尽数道出,这几日着实会煎熬的不行。而且即便轻云不说,阿九也相信岫玉萸连两个不会当真完全看不出轻云的异样。如此一来,这几日她们愣是不曾刻意在自己身边闪现,倒也都耐得住,果然是被那么多人费了那样多的心思,专门培养调教出来的,总算不曾辜负那些花了无数心思之人的心! 笑盈盈的目光有如实质一般,落在了三个尚且忐忑不安的小姑娘身上,温暖而温柔,全不像心中所想的那般即将面对疾风暴雨。是以,任凭多么伶俐的小姑娘,在这么多天的惴惴不安之中,此时此刻,悬在心头的大石总算落地,也总是喜形于色的。从萸连顿时松了口气,而后笑成了初生新月一般的月牙眼中,阿九知晓,果然轻云不曾隐瞒自己已经知晓她们底细的事情。 轻轻地叹了口气,阿九随即便收了面上的笑意,抬眸看向大门外,倒是干干净净没有人影。收回目光,看向方才还轻松了的小丫头随即便变了神色,阿九正色说道:“不管你们之前如何,往后便是我陆嘉琰的人了。虽然轻云也说了,我是你们唯一的主人,但是我还是要强调一遍,我不喜欢身边的人二三其主,所以你们可能做到从今往后令行禁止绝无二心?” “奴婢们能做到。”阿九眸中神色正经而严肃,在场的三个也明白了此事也绝对不是经得起玩笑的,是以,郑重其事地点着头,而后对视一眼,三人眸中具是肯定之色。岫玉看了看轻云与萸连,见她们二人都冲着自己轻轻地点了一下头,抿了抿唇,岫玉带着早已经准备好的腹稿看向阿九:“姑娘,奴婢们也商议过了,其实不论是从前还是未来,奴婢们的主子便只有姑娘一个。奴婢们不止是要做到令行禁止绝无二心,且绝对不会自作主张,一切都以姑娘的意思为首要任务。” 见阿九轻轻地点了一下头,神色却没有太大的变动,岫玉明白还不够。当然是不够的,毕竟身份的底色总是晦暗不明的。不知道也便罢了,反而不会多想,反而是知晓了她们几个来路不明,偏偏对方的身份,即便是她们三个也算是来往了半年了,也一无所获。这样来路的丫头,在钟鸣鼎食之家中,是绝对不用的。 毕竟可供选择的选项那么多,比自己几个出挑出彩的虽然不多,但是也不是就没有了。更何况,都是做下人的,其实多么出色都不重要,最为要紧的不就是求一个好用与忠诚吗?若是抛开出色这一点,那便更多选择了。是以,在岫玉三人眼中,自己三个的身份被人说破了,反而是一件弊大于利的事情。不论是对于阿九,还是对于她们自己而言。 有那么多身世清白,背景干净,还麻利忠心的,实在是没必要选择自己这些个随时都有可能背后捅刀子的。 是以,连着几日阿九都不曾再叫她们,尽管失落,但是在岫玉三人眼中,其实也是一件情理之中的事情。然而,当她们都认命了,今晨却是迎来了转机,即便是内敛沉静的岫玉,都有些喜出望外了。尽管铃娘过来的时候,她们尚且不知阿九到底因何传唤,但是只看着铃娘鼓励而欣慰的眼眸,哪怕是最为单纯的萸连,都知晓好事将近了。 既然好事已经接近,那便不能再任凭机会溜走。尤其是如今看来,尽早的表露了身份,其实对于自身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儿。赶在所有误会发生之前,便跟主子撂个底,长远来看只有利没有弊。 有道是好事多磨,三言两语便要让人取信未免也有些对不起好事多磨四字了。是以,看着阿九反应并不算太大,岫玉并不觉得失落,只是看着阿九的眸子给出了自己的承诺:“奴婢知道姑娘心里最大的忌讳,毕竟奴婢们是别人强塞进来的,姑娘放心,奴婢们只听命于姑娘一人。” 害怕 岫玉不愧为杨妈妈铃娘双双瞧中的,尽管也只是靠着三言两语,但是这一番承诺出口,确实是在瞬间将阿九心底对她们最后的那一丝顾虑都消除了去。虽然阿九原本就对她们信任有加,毕竟是元玠招来的人,又有什么值得自己去怀疑的?尽管阿九并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年他对自己照顾有加,但是有一点阿九确实清楚,他,的确是不会伤害自己的。 不敢想是不是他也如自己一般,毕竟自己根本就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即便有,那也是在自己渐渐长成了之后,渐渐开始有了少女之姿,开始有了窈窕之态。但是阿九记得,自己与他平生仅见的一面,还是在自己还只是个圆滚滚肉嘟嘟的小丫头的时候。谁会对一个孩子情根深种呢?虽然那时候的他也只是一个孩子。 其实更多的时候阿九是不想的,尽管这几日几乎每时每刻脑中都有一个位置独属于元玠,但是阿九却是从来不想自己之于元玠算什么。不敢想是原因,也是结果。但是这不敢之中,也绝非寻常少女因为担心想到对方并不是如自己一般,所有的情愫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结果。这样的结果,阿九觉得自己是可以承受的,毕竟不是你喜欢的每一个人都必须要喜欢你。 阿九怕的,更多还是源于对元玠的心疼。因为如今的元玠,尽管阿九还未见过面,但是也清楚内侍、太监意味着什么。生活给了元玠太多的苦难,有些伤害或许可以随着时日的推移渐渐被遮掩,假以时日也能自欺欺人地说都过去了。但是有些伤害,就摆在眼前,任凭你如何想要躲闪逃避,那些伤痕都赤裸裸地摆在眼前,叫你避无可避。 每一声九安公公都是一道挂满了利刃的长鞭,每一声都稳稳地恨恨地落在了那个本该骄傲的少年满身满脸。更不消说,内侍每一年还有集体的验身,以自证身份清白,可以承担内侍职责。若说每一年的验明正身是一次难堪,那么每一天的出恭,每一次的沐浴,都是被迫掀起自身伤疤的自戕。 阿九知晓自己永远都无法切身体会那些独属于自己一个人,却不得不面对身上最难以严明的残缺之时的感受,但是可以想见,那滋味不会好受。是以,阿九从不敢去想元玠因何会保护自己,因何会处处照拂自己,因为阿九害怕,最后的结果会是自己所想的那般。如若当真如自己所想,阿九心头反是难受。 哀莫大于心死,或许最是符合阿九的心思。尽管两情相悦该是人间最美好的一件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也算得幸运有加,但是元玠,却是相反。两情相悦彼此相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固然幸福浪漫,但是阿九宁愿孤苦一生,也不要元玠再揭开已经鲜血淋漓的累累伤痕。是以,尽管阿九知晓,元玠或许是出于铃娘的缘故才处处照拂自己的可能无限小,但是阿九就是这么一次次给自己洗脑。在自己忍不住去想他是不是和自己一样,拥有一样的心时,阿九就会如此默念。 元玠在这世间,唯一一个算是亲人的,只有铃娘了。尽管没有血缘的牵绊,中间也隔着层层身份,但是乳母总是不同。尤其是这偌大的人世,还能疼他爱他怜惜他的,也就铃娘一个了。是以,阿九还是愿意相信或许自己所受的所有庇护,都是沾了铃娘的光。因为只有如此,阿九内心才能好过一些。 自欺欺人也好,逃避现实也好,阿九觉得只要不承认便不用受伤害。自己能够接受的事实,但是或许在当事人眼中是恨不得藏起来的罪恶。很多时候,人们总是会自以为是地认定能够理解世间一切,很多出于善意的安慰、怜悯与同情,固然要比伤害、冷漠和嗤笑来的善良,但是这样的善良,或许也是另一种的伤害。 从前的阿九其实不会想到这些问题,毕竟怜悯弱者在阿九的世界里是正确的世界观,但是直到把自己代入其中,阿九觉得哪怕是别人善意的悲悯,对自己来说也是一种伤害。因为被怜悯,本就是因为自身存有缺陷。为什么不能以正常人的目光看待这世间的一切不同呢?这算是阿九近些时日对自己的疑问,也是对世界的质问,尽管还没有答案,也无人回答。 是以,阿九尽可能不去多想深想,只是将这一切当做平常。但是因为知晓是元玠的关系,所以对于岫玉她们几个也是照单全收之态。然而,在她们的眼中,阿九却是存了戒心的,毕竟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教导她们一切,且都是为了自家主子好,着实处处都透着古怪。连自己都弄不清楚的事情,更不要说骤然听闻此事的阿九了。 但是看着阿九放松的模样,岫玉原本还有许多的话,竟是都不需要再表达了,倒是叫三个小丫头面面相觑了。看得出来三个小姑娘被自己的态度愕住了,阿九不由失笑出声,知晓接下来不论自己说什么她们也是惶恐不安的。索性便不说了,还是交给时间吧! 虽然一想到自己能够轻易地相信了她们,反而是引来了她们将信将疑的态度,倒像是身份角色掉了个个儿而觉得好笑,毕竟一向主仆之间,都是主人看着仆从的表现,假以时日慢慢建立起信任。但是阿九却也不当一回事儿,毕竟这里面的内情的确是只有自己才明白的事情。岫玉三个的表现,反而是一件好事儿。 是以,既然无法在短时间内打消她们的顾虑,阿九也不再想着迅速消除,而是直接看向了萸连,笑笑而后问道:“你们三个日常起居都在一起,所以很多事情也避不开。那萸连我问问你,轻云学功夫,不会吵到你们歇息么?” “回姑娘话,不止是轻云要额外学习拳脚功夫,奴婢们也如此,各自都有额外的功课,只是分工不同。” 好奇 听完萸连骄傲之中还带着邀功般的愉悦,阿九不免也觉得心情大好。心里的那些沉甸甸的心事都在这一瞬间得到了安抚,不论如何,至少在看到萸连满眼骄傲地说着她们各自本事的时刻,阿九眼中却是只剩下喜爱。得知轻云修习拳脚功夫,岫玉练习基本医术,而萸连自己,便因为不比岫玉轻云一个天资聪颖一个根骨绝佳,便学了厨艺刺绣。 是以,听到此,阿九不免想起来轻云口中那个教她功夫的大哥。既是哥哥,掌握功夫医术倒是正常,但是厨艺刺绣什么的,那便有些超出了阿九的认知范畴了。闻言过后,阿九不由轻轻地啊了一声,随即便看着萸连,笑问:“你们都是一同学习的吗?每夜如此,都是一个人教导你们三个?” “自然,因为需要瞒着所有人,是以不敢闹出太大动静。”萸连想也不想就立刻点头,看着阿九一副全无保留的模样:“姑娘您不知道,要在铃娘和杨妈妈的眼皮子底下做这些绝对不可行的事情,有多难的。奴婢们夜里连灯都不敢点,就着月光偷摸着一点儿声响也不敢发出。就怕被发现了,届时直接就被赶了出去,没曾想姑娘竟是如此善心。奴婢只得此生全心全意为姑娘,才能对得起姑娘的宽宥。” 萸连神情之间,总是带了一股别样的羞涩,但若是对上她的双眸,就该知晓她言语之间的活泼并非假意。想来,也是因为这样一张极富伪装性的面容,入了元玠的双眼罢!尽管萸连自觉不如轻云岫玉,但是阿九心知,或许连萸连自己都不知晓她有多大的能力。阿九轻轻地摇了摇头,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想元玠,而是笑着看向了萸连,轻轻点头:“放心,照顾信任都是相互的,你们这么对我我自然是不能亏待了你们的。只是,连妈妈和铃娘,都不知吗?” 尽管只是萸连在表忠心,但是阿九也看了看轻云和岫玉,见她们二人在萸连的话后,立刻便正了神色,期盼而又严肃地看向了阿九。虽然不曾说话,但是那样在意的态度,更是一种无声地表态。是以,阿九能够笑着给出了她们现下最需要的回答,以安她们这悬了几日的心。 只是听了萸连的说法过后,阿九还是难免诧异,连杨妈妈与铃娘都被蒙在鼓里的吗?一边惊叹她们半年都未曾被发现的小心,一边阿九也觉得奇怪,毕竟杨妈妈也便罢了,铃娘居然都不知情,着实是将阿九惊住了。是以,即便萸连只是随口这么一说,阿九却是格外认真地问道:“你们是怎么瞒过妈妈与铃娘的?” “回姑娘话,杨妈妈与铃娘的确是不知情的。”这一回回答的是轻云,阿九话音落下就立刻说道:“本来姑娘长居家中也才是这两个月的事儿,铃娘和杨妈妈都是跟着姑娘走的,所以她们在的时候,一方面是奴婢们小心,一方面也是来教导奴婢们的守喜大哥也会专程在杨妈妈她们屋里燃一炷安神香,他离开之时再带走。如此一来,杨妈妈她们能够安睡,咱们又小心,所以半年以来,还未出现任何纰漏。” 杨妈妈与铃娘都不知道其底细的三个丫头,阿九突然便生出了些唏嘘之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身边竟也能有完全只属于自己的人存在。尽管对于现状阿九并无不满,对杨妈妈和铃娘更是满怀的信任与感激,但是那一种只有自己的一人掌控一切的感觉,还是叫人迷恋的。 是以,想到这一切,阿九唇角弧度越发的翘了起来。随即,脑中便有一个想法弹出。沉吟了片刻,阿九觉得或许这便是她们到自己身边要为自己做的第一件事儿了,算是展露她们所学,算得是投名状了。轻轻一笑,阿九温和的目光看向了岫玉:“想来你们三个之中,是以岫玉为主的。是以,我有一件任务,要交给你们去做。” 看着三人瞬间变得严肃起来的神色,阿九知晓她们都明白这里面暗含的意思,不愧是被那么多人精挑细选出来的,果真聪慧。阿九不以为意地笑笑,而后柔声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不必这般紧张。我就是想先问一问,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你们是如何回话的?既然他们安排了轻云放东西进来,势必是要询问后情的,轻云是怎么回答的?” 虽然说是要给三个人任务,但是明显阿九的切入点还是在名册之上。想着凭着平王的计划,往后的好几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不可能在至关重要的一环之上,完全不闻不问。是以,阿九并未立刻开口说自己的计划,只是看着轻云,询问后事。 “得知奴婢成功的将东西放进了该放的地方,且未曾引起半分注意,守喜大哥便放心地离开了。”未料阿九说是有事吩咐,但是出口的却是之后的问题,轻云稍作斟酌,小心地瞥了一眼阿九,见她眉眼温和,而后才克制而大胆地说道:“奴婢还在守喜大哥离开的时候,特别提了一句,说姑娘那日见了奴婢们,说不定白纸姐姐的空缺很快就要补上了。” 阿九闻言倒是有些诧异地看向轻云,见她虽然小心翼翼,但是言语之间的试探却也是大胆。长眉轻挑,而后阿九唇角笑意更加明显了,看了一眼岫玉又看看轻云,见两个人都是神色端凝,眸光沉静的模样,知晓是方才那句岫玉为主未曾说得明白。毕竟,阿九还是记得轻云曾经说过的,元玠那边给她开出的条件,白芷空出的位置直接安排给到轻云。 当然是记得的,只是阿九还是很好奇,元玠要怎么做,居然能够插手自己身边的人事安排。是以,原本的计划阿九立刻便做了调整,笑望面前三个眼巴巴的丫头,阿九笑道:“你们三个我都是要用的,所以放心即可。只是既然那位神秘公子的承诺是将这个缺给到轻云,我倒是好奇他会如何操作。是以......” 任务 不待阿九说完,轻云的眼睛便为之一亮。尽管知晓打断主子说话属实僭越,但是想到自己可能与主子想到了一处,激动之下,轻云便也顾不得那些个规矩了,试探着笑问:“姑娘是想将这个位置给岫玉,以此来试探守喜大哥的主子会如何兑现给奴婢的承诺,是么?”说完之后,轻云的心便不受控制地扑通扑通直跳个不停。 毕竟是不合规矩的行为,结局就两种,还是两极化的那种。是以,轻云激动冲动过后,总还是忍不住后怕的。但是事后若是再问是不是后悔,即便是坏的那一种结局,1轻云也是不悔的。毕竟,虽然相处之道可以通过时间找到经验,但是轻云是明显不想等的。只有通过故意的试探,刻意的僭越,才能迅速得出与未来的主人相处的底线在何处。 是以,忐忑不安又满怀期待的,轻云眼也不敢眨地看着阿九,生怕错过了此时此刻属于阿九的任何一点情绪。轻云如此,岫玉自然也是如此,即便是看时人畜无害的萸连,也是紧张而期待地看着阿九,可见都是知进退的。轻云的大胆试探,何尝不是她们心中所想,旁人说得再多,关于阿九的喜好关于阿九的习惯乃至于忌讳,都不比自己亲自试探出来的结果,来得靠谱。 阿九明白她们的居心,不以为意地一笑而过,而后轻轻地点了头。虽然阿九知晓不能如此类比,但是她们眼下心中的忐忑就跟当年在萧耀南府上之时,自己满心期待着别的富家太太们能够邀请自己前去教导家中女儿的是心情是一样的吧!不安,紧张,希望能够最快得到她们的回复,以此得出往后与她们相处之时的分寸为何。 是以,安抚的微笑又浮现在了面上,阿九以肯定的目光看向三双翘首以盼的眼眸,笑着说道:“是,我就是这般想的。我倒要看看,将这个空缺填上了之后,他又要如何将轻云安排在我身边。” 注意到三人瞬间松了口气而后相视一笑,阿九眼眸一转,犹豫了片刻还是笑着继续:“只是有一点我需要你们明白,在我身边有什么话有什么问题都可以直接说直接问,想知道什么直言不讳即可,无需通过试探猜测以分析结果。虽然你们都是聪明的,但是你们的聪颖不是用在这些地方的,且很多时候直接沟通省时省力,也不会发生误会进而出现差错。只要是正常合理的,我都会直接作答。” 不得不说,阿九这一番话后,还是叫三个小姑娘惊住了。即便她们极力想要收住自己情绪,但是聪明的小姑娘们到底还是反应快的。不像寻常的小丫鬟一般只懂得听吩咐,还是能迅速分析话中深意的。是以,几乎是同时,三个人便明白了之后在阿九身边,应该怎样与其相处。 “我方才说有一件事要交给你们三个,现在仔仔细细地听着。”见岫玉三个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阿九知晓自己的话被她们听进去了,一时间也觉得欣慰。与聪明人相处最大的好处,便是省力。不必浪费许多精力与时间在解释自己表达的意思之上,是以又一次将满意的目光投向三人,赞许地点了点头,而后便回归正题:“如今你们口中的守喜大哥,也是夜夜过来的吧!你们学习之余,应该是会聊一聊的。” 看着三人轻轻地点了头,阿九满意地笑笑,想着城郊的干尸,又联想到乌斯藏民的那些故事,结合平王与乌斯藏的勾结,阿九心中也有了一个大胆而不易觉察的计划。常人绝对不会将干尸的出现与乌斯藏关联,是以从干尸作为切口,必然不会引起那个叫守喜的注意,但是或许这样的小细节,能够给元玠稍作提醒。 阿九不敢大张旗鼓地提醒元玠,因为周芾与时屹那边必然是要为了破坏联盟而努力的。平心而论,阿九是站在周芾时屹这边的,毕竟战乱只会给底层百姓带去生离死别之痛。比起元玠的安危,阿九觉得或许挽救许许多多无辜性命才是更要重要的。但是当真半点不做提醒吗?终归心底这一关又是过不去的。 并不知晓元玠是不是每一日都会过问岫玉她们三个的进度,且即便是询问,阿九的意思也是让她们尽可能表现得自然,能不能被守喜注意到都是一个问题。但是这确实也是阿九能够想到的,关于两全宁漾与许多无辜生命和元玠最好的办法了。该做的提醒也做了,能不能领会便交给命运了。 沉沉地叹了一口气,随即阿九便带着些许低落地说道:“从今日开始,你们每一日的聊天内容,都尽可能地集中在城郊的干尸之上!从谣言入手,野兽说也好精怪说也好,怎么都可以,但是切记,态度一定要自然,这件事对于我来说极其重要,你们表现得越能自然越好。” “姑娘想得到什么答案呢?”岫玉闻言了然地点了点头,并不过问阿九的目的,只是看着阿九认真地问道:“守喜大哥话少得很,言简意赅,尽管会与奴婢们说话,但是嘴紧得很。奴婢想知道姑娘想要得到的是什么,干尸真相还是隐秘的故事,若是漫无目的的话,可能会一无所获。” 阿九立刻快速地摇了摇头,看着三个人极其严肃地说道:“不需要目的,不要设想一个特定的语境,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一个人,带着目的询问反而会引起警觉。我若是想知道此事,自有许多渠道可以询问,我只是想要他对答的结果。每一句话,你们都要记下来,与我详细地复述。” 见三人面露疑惑,都不太明白这个任务都关键在何处,阿九稍加思忖,随即换了个说法开口:“你们不能带着替人打探的目的与那位守喜对话,就当成是你们打从心底地好奇,想要知晓真相,这下可明白了?” 来信 “姑娘,有从蜀地来的信,想来是昌宁郡主那边有什么新情况了。” 杜若人在院子里,手里还有一摞信件,但是嘴里却是捡要紧的跟阿九说了一通。阿九闻言立刻便紧张了起来,本在细细地挑着的燕窝也被丢在了一边,看了依旧冷静的杨妈妈,动作不紧不慢,竟像是半点不关心一般,明明在知晓了名册的无妄之灾之后,杨妈妈也是分明可见的担心。 但是此刻,阿九看着依旧慢条斯理地挑燕窝的杨妈妈,也是一股由衷的佩服油然而生。人就该如此的,淡然而笃定,宠辱不惊面对一切。因为只有做到了冷静,才能不被情感说裹挟,做出抱憾终身的决定。尽管此时此刻,也不过只是宁漾的一封信,即便冲动之下,也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但若是连一件小事都会变得毛手毛脚急躁不堪,那么又要如何应对大事儿么? 思及此处,阿九甚至都还想着还是坐回去吧,继续为祖母挑燕窝。但是就在阿九起身的瞬间,杨妈妈的目光看了过来,温和而从容,自信也沉静,看着阿九的双眸便如一汪从未被人发现不曾被世人打扰过的世外湖水一般,并没有多的动作和言语,只是微笑:“姑娘挂心郡主,难免会激动一些,这没什么值得姑娘反思的。” 说完话后,杨妈妈的目光又专注在了面前的燕窝之上,就像是方才的话并非她说的一般。 “姑娘,还有三公子四公子,都来了信。”就在阿九钦佩,杨妈妈淡定这样的氛围里,杜若抱着一摞信已经出现在了内室之中。杜若并没有注意到室内的氛围比之寻常有些不同,只是看着阿九兴奋地说道:“三公子四公子还是第一次写信回来呢,姑娘想先看谁的?两位公子的,还是郡主的?” 杜若这一问,自然而然地换来了阿九的一个白眼儿,这种问题还需要问吗?当然是先看哥哥们的。只是阿九当然也不曾直接就这么说出口来,虽然也是因为眼神便表达了一切,但是更多也是因为比起这一句抱怨来说,此刻阿九更为关心的也不是这个。虽然翻白眼儿不雅,但是杜若跟了阿九多年,倒也并不觉得诧异,只是侍候在旁的岫玉萸连见状不免惊住了。 阿九注意不到两个小丫头的表情,杜若倒是注意到了,但是阿九明显有话要说,杜若也就忍住了打趣阿九之心,耐心地等着阿九的回答。果然,阿九一边笑着摇头,一边顺手接过了杜若手上的一摞信,一边挑选着一边低声问道:“三哥哥四哥哥给家里的信,你都安排人送了罢!” “姑娘怎么知晓还有给老夫人他们的?”杜若闻言也觉得惊异,一时间也没有功夫多想,方才的调侃打趣揶揄所有的想法都在顷刻间消散,转而是满心的好奇:“姑娘如何知晓这些的?” 这一回,便是萸连有些无奈了,知晓阿九一向也是放纵自己的,是以,此刻也就大着胆子笑着回答:“杜若姐姐这是怎么了,三公子四公子都给姑娘写信了,怎么还能没有给长辈们的呢?姑娘能够想到,不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吗?杜若姐姐想是这些日子忙得过了头,脑子一时间都转不过来了。” 萸连大胆,尤其是跟着阿九才短短的两三日,就将真实的个性展露无余。是个有心思的聪明小丫头,但是也是一个将软糯可爱刻进了骨血,招人爱的孩子。是以,不止是阿九,连带着荔香院上上下下,都对这个小萸连爱到了内心深处。是以,即便是杜若,平日里性子最是骄纵,给阿九宠得没边儿的杜若,面对萸连的打趣,也是生不出半点怨怪之心。 冲着萸连宠溺地笑了笑,而后杜若恍然大悟一般,挠头笑笑:“倒是被个孩子比下去了,惭愧惭愧。那姑娘,奴婢便先出去了,听白术说呼噜这两日的精神头差得很,成日里就是睡着,吃得也少了动也懒得动,想是姑娘这些时日总不在家中的缘故,奴婢去把它抱过来看看。” 看着阿九轻轻地点了一下头,而后杜若便转身离开的背影,萸连稍作思忖,而后看了看已经开始认真看信的阿九,知晓此刻不该打扰。但是心底的确也因为杜若的话好奇得紧,是以看来看去目光便落在了杨妈妈身上,尽管此时此刻杨妈妈也在专注手上的事儿。 尽管对于杨妈妈,即便是杜仲她们也是敬重大于亲昵的,萸连年纪小,本该更加害怕才对。的确对于杨妈妈,萸连心底是有阴影的,但是因为每夜还要偷摸着接受守喜的教导,那一个是更加可怕的怪物,是以两相对比之下,杨妈妈再如何冷面严厉,都比那个话少的活阎王显得亲和得多。 “呼噜便是姑娘的猫儿吗?那个雪白鸳鸯眼儿的大白胖猫。”萸连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而后便从阿九的身边缓缓地绕到了杨妈妈面前,故意将一双湿漉漉的眸子摆在了杨妈妈眼前,轻轻地咬着下唇格外认真地问道:“妈妈,听说那猫儿生得极其漂亮,之前还在家里的时候,呼噜的一副画像能卖到三两银子呢!猫儿我还未曾见过呢,不曾想第一次见就是身价如此贵重的呼噜,一会儿倒是能够一饱眼福了。” 原本萸连缓缓地靠过来,杨妈妈心底便生了防备之意。别看这几个小妮子年纪小,但是各个都是鬼精鬼精的,尤其是萸连,虽然比起岫玉轻云少了许多弯弯绕绕的小心思,但是却也不代表这一个就是白纸一张。是以,当她摆出了一副濡慕有加,楚楚可怜的模样,杨妈妈心底立刻就警惕了起来。 倒也不是因为担心会被算计,只是这些小丫头有些时候的那些个小心思,对于杨妈妈来说着实是有些跳脱。是以,看着萸连又摆出了这一副面孔,顿时心底就是警铃大作。阿九的情绪波动大多情况之下都沉静以对的人,此刻因为萸连的一句大白胖猫,登时便有些不悦。 圆满 虽然呼噜看起来的确是大了些,但那也是因为毛长骨架的缘故,毕竟长毛与大骨架,还是公猫,那本就要比寻常的猫大许多。到底是从山东来的呢,连山东的人都生得比大历别的地方的百姓要高许多,那里的猫儿比别的猫要大些也是正常的。是以,呼噜尽管大,倒算不得胖,只是看起来比普通的猫咪显大。 当然,这还不是重点,尽管杨妈妈有些不悦。但是随着萸连后面半句出口,天真不带任何探寻,只是好奇惊叹的语气,却是叫一向宠辱不惊的杨妈妈惊住了。三两一张呼噜的画像,这一句话倒是叫杨妈妈有些听不懂其意了。尽管只是短短的一句话,但是重点却是有三个之多。 萸连是帝京人,这一点杨妈妈是清楚的,但是呼噜极少出现在人前,毕竟小猫咪认人,并不是谁都能与它亲近的。这其中的谁,也包括了不常见到的陆家众人。是以,知晓呼噜还要见过呼噜且擅丹青的,杨妈妈细细地回想了一圈,竟是找不出一个选择出来。更不消说,只是一直小猫咪而已,虽然在阿九在杨妈妈在整个荔香院核心成员眼中,呼噜并不只是小猫,但是对于世人而言,这只猫与别的猫并没有什么不同。 且,猫也不是什么神兽祥瑞,何以一幅画像就能卖到三两银子之价?尽管呼噜的确生得好看,但是如若只是靠着好看就能卖到如此价格的话,即便是富庶的帝京,也不是一件寻常的事情了。只是从前竟是闻所未闻,着实也引起了杨妈妈的注意。尤其是看着阿九注意力都在手中的信上,竟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寻常的对话之中出现的异常。 一时间,手里的燕窝也不顾了,面上的淡然也有了轻微的龟裂。尽管听起来看起来只是一件关于猫咪的事情,但是很明显,这已经不是一件寻常的小事儿了。是以,杨妈妈收回看着阿九的目光,望着萸连笑问:“与你们卖画的画师,可曾见过,如今想要再买可能买到?还有,不过就是一副画像,何以能卖到三两银子哪样贵?” 萸连不疑有他,见杨妈妈极为有兴趣的模样,笑着点点头:“当然可以,只是行云画师怕是见不到的。呼噜的画像,都是寄放在云庭书斋售卖的。不过那三两银子的巨幅画像不好买,不过咱们有呼噜,也不需要再买那个,买个小小的即可。至于为何贵,妈妈您居然不知道吗?” 见杨妈妈轻轻地摇头,萸连不免还有些讶异,就像是一件众所周知的事情居然还有人不知晓时候的惊诧一般。短暂的惊讶过后,萸连才歪着头低声解释:“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的了,我记得幼年就曾经听说过关于姑娘和呼噜的故事。说是得到了呼噜之后,运气就变得极好。不止是姑娘被订给了皇子,连整个陆家也是蒸蒸日上。所以,在百姓们眼中,呼噜就是瑞兽的人间代表。是以,自从有呼噜的画像可以买,寻常人家中,必然会有一幅,如此才算圆满。” 这一回,莫说是杨妈妈了,即便是阿九都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不曾想,呼噜在民间,竟有如此大的影响。即便是正在专心看信的阿九,此刻也是满脸的不可思议看向萸连。只是萸连的注意力都在杨妈妈身上,阿九又看向岫玉,见岫玉连连点头以肯定萸连的说法。阿九还是呆了呆,才低声感慨:“竟还有这般说法吗?” 阿九的喃喃低语,只有岫玉一人听见。萸连与杨妈妈,都在各自惊诧于对方的表现之中。毕竟萸连看来,杨妈妈居然是不知道此事就十分的叫人意外了,而杨妈妈闻言,更是觉得宛如天方夜谭。 只是杨妈妈终归是杨妈妈,再如何惊讶诧异,也不会沉湎。尽管这一回的事情,的确有些超出了自己的认知,且完全无法得出那位行云画师究竟是谁,怀抱如何目的。但是也是因为乃是平生仅见,杨妈妈一时之间也无从判断而惊诧了拍呢看之后,还是迅速调整了自己的状态。 本是想着从画师入手,但是如今看来,那行云画师是刻意隐瞒了自己的身份的。尽管杨妈妈方才粗略地排了排见过呼噜且擅长丹青之人几乎是没有,但是如若将范围扩大一下呢?毕竟甚至还知晓呼噜的故事,那么势必是呼噜刚刚被捡到的时候,就见过的人了。方才不曾未能找到与之对应之人,乃是因为自己局限了范围,只在帝京闺秀之中推算。但若是放眼整个大历呢?那便不见得没有这么一个合适的人选了。 其实都不必扩大到整个大历,只消将目光转回苏州即可。见过呼噜的,也不过就是许家乐遥与汪家的明蕊,但如若是乐遥,杨妈妈相信不会瞒着自家姑娘不肯透露这一点,且乐遥的书画水平都只是一般。而若是明蕊,也只是几面之缘,又如何能将呼噜画得惟妙惟肖呢?尽管杨妈妈还未曾实实在在地见到画像,但是能卖到三两银子的巨幅画像本就不多,即便呼噜有了瑞兽的光环,若是画技不过关,也不可能卖到三两银子这样贵。 是以,从长远来看,能够做到多年都只行云画师一家独大,且呼噜的模样对于见过画像之人来说也不再是秘密的情况之下,那便只能归结于不说出神入化的画技,却也算得技高一筹。凭着杨妈妈对这两位的印象,乐遥没有那样好的技艺,毕竟堪称完美的许姑娘,唯有书画这一点,与完美相去甚远。画技算得一般,但是那字,在杨妈妈眼里那便是不堪入目。歪歪扭扭不成样子,实在不像是那样长相的姑娘应该写出来的。 但若是汪家的那位小庶女,难道这么多年的生意,仅仅是凭着记忆就能独占鳌头吗? 尽管疑点重重,但是在萸连道出画师神秘的那一刻,杨妈妈眸中还是闪过了然之色。虽然还是不知晓这位神秘的画师是谁,显然不想抛头露面。 身份 “行云画师还有些什么其他的作品吗?”听着萸连的意思,这样的画像生意已经经营了多年,但是这么多年那位行云画师在人前似乎就只有呼噜的画像,若是当真如此,那便值得深思了。是以,杨妈妈开口确认问道:“还是说还有其他的,若是你不能确定可以抽空去云庭书斋看看。” 萸连立刻摇头,看着杨妈妈连声说道:“没有了没有了,不必去看,行云画师所有的作品都是一只长毛雪白的猫儿,再无其他作品了。”听到此处,阿九也不由得将心底的好奇顶到了顶点,看向斩钉截铁十分肯定的萸连,阿九不免也低声问道:“入画的就只有呼噜吗?就没有旁的了。” “奴婢不曾见过呼噜,不知道行云画师画里的是不是呼噜。”萸连闻言目光立刻就转移到了阿九身上,对上阿九饶有兴致的目光,萸连却是摇着头一改方才的确定,迟疑着说道:“通体雪白,毛长体胖,蓝黄鸳鸯眼儿,憨态可掬。栩栩如生的,的确如奴婢曾经听说过的呼噜的特点如出一辙。” 说话间,杜若便已经抱着呼噜到了正房,虽然不知道她们在讨论着些什么,但是因为与离开时的氛围已经全不相同,杜若也有些奇怪地看向了屋里的众人。眸中询问之色明显,然而此刻却是无人为她作答。只见阿九伸手朝着杜若怀中的猫咪招了招手,随即便有一道雪白的身影一闪而过,萸连甚至都还未曾看清呼噜的模样,定睛再看之时,人家已经慵懒地躺在了阿九怀中,以一个极其舒坦的姿态,优雅地舔着左爪。 杜若与杨妈妈神色如常,毕竟九年间这一幕几乎算得是每日上演,对于呼噜除了阿九之外翻脸不认人的速度早已经是司空见惯,是以神色间也平淡。但是萸连与岫玉,却是在呼噜飞身朝着阿九而去的当下,几乎是无法控制住的低呼一声。那样大一个猫,就这么直直地冲向了少女,萸连甚至还惊恐地闭上了双眼。 “看看是呼噜吗?” 唤醒萸连的,是一道柔声的询问。睁开眼睛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是阿九好笑的神情,与呼噜明显带了蔑视的目光。被一只猫儿轻视了,萸连心底一时间也是惊奇而怪异,只是猫咪也只是看了这么一眼,而后便收回了自己高傲的目光,继续专心致志地舔着小手儿。即便是看清楚了呼噜对阿九的依赖,萸连还是觉得自己这一颗心儿还在咚咚直跳。毕竟呼噜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大了许多。那样大的猫,莫说是从前没有见过猫,即便是见过,也难免诧异。 毕竟呼噜的体型,几乎可以算得是最大的那一类了。是以,萸连的失态实在正常。尤其是它还就这么直直地冲向了少女,对于头次见到这番景象的人来说,完全不为所动才是不自然。尽管萸连甚至还惊恐地闭上了双眼的反应也的确有些过分惊恐了,但是到底是个连活生生的猫都是头次见到的人,再想想又觉得再正常不过。 “萸连你仔细看看呼噜,是和画像之上的一模一样么?”萸连惊魂未定之际,阿九温和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看着萸连还是一副看着呼噜觉得不可思议的神情,阿九不免更觉好笑。也只是萸连了,才能在做出这般神情之下还意外的好看。思及此处,阿九的态度不由更加温和,看着萸连柔声问道:“想来你家也是有的,仔细想一想,我们呼噜性情温和,只是看着比较大,不伤人的,莫怕!” “姑娘怀疑不是呼噜吗?” 杨妈妈一心只想着确定行云画师的身份,倒是没有多想话中的猫儿到底是不是呼噜的问题。只是阿九这么一提,杨妈妈只觉自己这些日子想问题越发地爱钻牛角尖了。是啊,虽然如呼噜这样的猫儿,在帝京并不多见,但是却也不是就呼噜独一只的。远的不说,当年将呼噜的兄弟姐妹和母亲接回家的,便是许家姑娘。如今许家搬到了帝京,猫儿们也都在。 这些年阿九进宫出宫都将呼噜带着,虽然寻常百姓一眼都没有瞧见过呼噜,但是在宫里这么多年,难免还是会有人看见。是以,或许自己的确是想岔了。更何况,呼噜的兄弟姐妹们,也都有繁衍过后代,是以的确不能在未曾看过画像之前,便相信那些说法。外人没有见过呼噜,自然是别人说是就是,但是阿九身边的这些人,却是与呼噜日夜相处的。即便是与呼噜同窝出的兄弟姐妹们,都能清楚地分辨它们。是以,目前来说还是先确认画中猫是不是呼噜才是第一步应该做的。 “奴婢瞧着,倒是一样的。”萸连闻言,也开始认真地打量着呼噜。尽管呼噜看也不看她一眼,但是萸连观察却也仔细。或许是因为平日里少见猫咪,并不了解其习性,甚至于本该分辨的目光之中,还带了几分好奇几分惊异。她从前没有见过呼噜,自然这么打眼看去,倒觉得并无不同。但是终究也无法确定,是以,求助的目光便落在了岫玉的身上:“岫玉你看呢?” 萸连有几分不确定,因为除了对于画像看得也不真切之外,也是呼噜始终不曾给她正脸。是以,语气上总是难免迟疑。岫玉闻言,却是微微皱了眉,仔细地追着呼噜晃动的小脸儿观察了许久,才轻轻地摇着头:“姑娘,奴婢家里没有买过呼噜画像,但是曾经在同村的小伙伴家中看过。依稀记得,画里的猫儿,右眼是蓝色的,呼噜是左眼。再就是,似乎画里的猫儿,脸没有呼噜的圆。” 听到此处,阿九与杨妈妈便宛如心有灵犀般的对视一眼。这一下,都不用费心去猜行云画师的身份了,毕竟透过岫玉尽管与萸连一般同样迟疑,但是却格外准确的对猫咪的描述之上,行云的身份便已经跃然纸上。 影响 与杨妈妈的对视过后,还是阿九先笑了开来,而后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地解释:“明蕊这般,想必也是生活不易。毕竟汪夫人......”阿九不好再往下说,但是如果是别人或许阿九还会气恼对方擅自用陆家的故事,但如果是汪明蕊的话,那便是情有可原了。毕竟在汪府,庶女的生活的确只能全凭本事。 这些年与明蕊基本算是没了联系,因为成长的过程之中,不止是出现了距离,还出现了许多的差距。或许阿九这边没有什么一样,但是有些落差本就不属于步步升高之人能够体会的。是以,尽管已经多年不曾提及汪明蕊了,但是甚至都不需要提及,阿九也能够立刻想起,并理解她的一切行为。 尽管擅自盗用陆家之名,且还是生意场上的事情,这里面的确存在许多隐患。尤其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即便一开始或是出于不得已而为之的行为,这不得以也不可能持续了这么多年。阿九当然不是傻子,也不是想不到这里面的问题,但是想到明蕊当年的日子,阿九便不忍苛责。即便,阿九隐隐记得二哥曾经说起过,明蕊如今是跟着她哥哥在湖州任上生活。 “妈妈,作为还未出阁的少女,离家跟着兄长生活,无论如何汪家也是受不住外头的流言蜚语的。”阿九轻轻地叹了口气,看着眸中神色明显是不赞同的杨妈妈,阿九叹了口气,随即便想到了一个说服杨妈妈也说服自己的理由:“汪夫人对明荃哥哥本就视若眼中钉肉中刺,但是作为汪家唯一的男嗣,势必是要挑起顶梁柱之责的。然而,当年二哥哥还说呢,明荃哥哥得了功名本可以留在翰林院,但是却是主动择了外任,为的便是带着亲妹独立出去生活。” 阿九想着当年自己刚到帝京,正在进京备考的两个哥哥也是日夜相处。春闱过后,第一次回家,就是因为哥哥们的好成绩。彼时,年少得意,策马风流的两个哥哥,言谈之间的意气风发,即便是已经过去了将近九年,阿九也记得清楚。是以,阿九想着一个兄长带着妹妹在任上生活,且尽管汪夫人不着调,但是却也不愿背负苛待庶女的名声生活,尽管事实如此。是以,当年汪明荃要带着明蕊离家,势必是与家中撕破了脸。 尽管哥哥们都很优秀,但是基层的官员,俸禄着实有些低的可怜。自然也能生活,但是也仅仅只能维持生活了。对于陆家这些已经娇养的孩子们来说,只靠着俸禄必然是难以生活的。是以,尽管阿九不管家事,却也是清楚的知道,每一年家中都要给在外的几位哥哥们送上好些零花钱。是以,与家中决裂了的汪家兄妹,独自在外的日子必然是过得清贫。 清贫的日子,谁也不喜欢,尤其是兄长是在为了自己的情况之下,才落得这般境地。即便是自己,阿九觉得也会想尽一切办法以改善窘迫的生活。是以,如此一来,必然会更加的 阿九瞬间就有些纠结了,毕竟时屹自小便名声远扬,这么多年过去了,可谓是冠绝大历的存在。除了谢氏的那一位,再难有与之比肩之人。阿九是从小听着时屹的诸多传闻长起来的,但是却也从未见过。只是此刻骤然听闻,阿九脑中想到的却不是时屹,而是那个早已经被时间掩埋的元五,那个曾在幼时与时屹齐名的元五公子元玠。 若是没有清河王府的事儿,元玠得以顺利长成,便会如如今的时屹一般,会是世人瞻仰的存在吧!阿九脑中忽的便想起了那夜隔着枝繁叶茂的花树,隔着共同的乳娘,他冲着自己无声地提醒之时的璀璨夺目。那时候,他才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吧,才只是十岁,躲躲藏藏颠沛流离的人生,都未曾掩去其风华,如若当真顺风顺水地长大,该是怎样的风华绝代? 一旦寒心便会离心,阿九知道三代人的期待是什么,所以,她不能成为那个破坏了三代人期待的变数。 是以,看着面前两个好奇不已的丫头,阿九微微一笑,随即招手:“你们过来,此乃风口,风好大。可惜乐遥不在这里,她最喜欢刮风的天,被风裹挟,衣袂飘飞长发飞扬!” “说起来,许姑娘如今到底何处,姑娘知道吗?”果然,两人的注意力立刻就随着阿九的话而转移。想着这么久了许家还是没有乐遥的消息,白术立刻出声说道:“许姑娘与姑娘最好,若是当真告诉了姑娘,少不得许七夫人又要日日登门拜访了。许七夫人平日里瞧着倒不错,就是前些日子怪吓人的。” 杜若倒是比白术想得多了一些,只是因为想得多些便也明白阿九此刻不想再说方才的话题,是以眸光复杂地看了阿九片刻,而后从善如流,跟着白术连连点头,笑:“还别说,奴婢原先还不能理解许姑娘离家的缘由,那几天才算是明白了。” 是的,风华绝代。在阿九看来,这本该是属于女子的形容词,但是除了风华绝代之外,阿九再想不出旁的词汇去形容自己曾经侥幸窥见的璀璨容颜。世间美人皆相似,想来真正生得美的人儿们,也都是不分性别的吧!因为他们都有雌雄莫辨的美貌与见之忘俗甚至是自惭形秽的气质。 看着宁漾手中的面纱,眼看着宁漾双唇一开一合,阿九却是有些恍惚了。尽管宁漾说的是见的人乃是时屹,阿九也听得分明,但是阿九在这一刻,却是只觉的下了这辆车,跨过那扇门,走过那几阶楼梯,推门进屋入目所见的,那是另一个元玠。没有发生变故的元玠,长成之后的模样。 而引人嗟叹,乃至于即便是阿九身边伺候的丫头们,也都要道一句堪称阿九人生唯一缺陷的婚事,由头所有见过了信王宁涛的陆家人,都心知肚明。太普通太寻常太平庸了,与陆家子们便不作对比了,甚至于许多寒门仕子都要比他来得出挑,这便叫人忍不住扼腕了。 询问 “姑娘当真便一点都不生气吗?”阿九伸手拉了被子,准备转个身闭眼入睡的时候,白术已经走到了内室门口的身影,到底还是顿住了。犹豫纠结了一天,终归还是在这一天将要结束的时候,没能憋住。转身看着已经放下来的层层床帐,白术知晓阿九还不曾入睡,是以低声问道:“明明只是一封来信问一声的事情,毕竟不问自取是为盗。” 阿九闻言愣了片刻之后,才明白白术说的是什么。已经闭上的双眼,又缓缓地睁了开来,阿九转过身来一把将层层叠叠的床帐掀开,而后目视白术,见她面上神情是十分的不齿,知晓她是不喜欢明蕊的做派。也是,世人谁都不喜欢被利用的感觉,阿九自己其实也不喜欢。但是不喜欢只是建立在对方存心使坏且的确伤害到了自身与自己关心的一切之上,对明蕊,阿九更多的还是理解。 只是白术说的这个问题,也是摆在眼前的。毕竟陆家的地址,汪明蕊是知晓的,当年初到帝京,阿九与她还是有过书信来往的。只是随着时移世易,这才渐渐地断了联系。自己不曾与明蕊联系,那是因为她后来随着兄长到了湖州,阿九当真不知其确切地址何处,但是陆家的地址,却是多年未曾变过。 是以,就像白术说的那般,若是当真要做此事,不论是出于何种考虑,都该提前过问一句,何须这般。虽然阿九明白明蕊的动机为何,但是在白术她们的眼中,就是因为心虚这才偷摸着不敢将生意做大。阿九不免轻轻地叹了口气,毕竟白术她们的想法自己也能够理解。但是明蕊的那些难处,自己即便说出来,也很难叫她们信服。 毕竟在和杨妈妈一起听萸连说起的当下,阿九便在觉察到杨妈妈分外诧异的情况之下做出了自己的解释。关于因何不追究其责,关于明蕊的艰难,但是即便是杨妈妈也是难以动容的神色。但是杨妈妈虽然不认同,却也还是尊重阿九,毕竟的确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儿。不过是因为陆家人,分外爱惜羽毛,所以才会是这般反应。 是以,直到一天都结束了,白术还是开口问了出口。虽然现在有些晚了,但是阿九还是坐了起身,看着白术笑着说道:“白术你你过来,正好和你说一说。” 在白术印象之中的汪明蕊,是个寡言少语极擅察言观色的。那样懂事儿的小姑娘,总不至于长大了之后反而缺心眼儿了。是以,这么多年不闻不问,自顾自地借势之举,尽管还不曾带来坏的影响,但是隐患就在那里,即便是白术也能看得明白。毕竟这么多年的耳濡目染,使得杜仲几个对于陆家的声名格外在意。 是以,当阿九笑着说出要与自己解惑之时,白术立刻便走了上来,在阿九榻前乖乖坐下,而后双目静静地看着阿九。对上白术真挚的眼眸,阿九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而后低声说道:“咱们在帝京多年,白术你仔细想一想,你可曾听说过什么云庭书斋?” “这......”白术迟疑了,未曾想到自家姑娘居然问了自己这么一个问题。一时间,白术有些不明就里,不知道自家姑娘为何突然会问这么一个问题。只是既然姑娘问,那么便要认真回答。仔细地想了想,脑中的确没有什么云庭书斋的印象,白术这才带了几分讶然:“的确是没有听说过什么云庭书斋,姑娘的意思是?” 阿九看着白术,笑着连连摇头,自信而笃定地开口说道:“萸连没有说谎,你想太多了,不然这画像是如何带回来的?喏,就在书案之上,你去取了过来细细看一下。”原本是想着萸连得了闲儿再去买画像,却不曾想萸连竟是趁着午休的时间,赶着买了回来。看到画像的那一刻,阿九与杨妈妈杜若立时便认出了话中的猫儿,的确不是呼噜,而是当年被乐遥抱回来之后的汤包儿。 虽然已经过去了多年,但是阿九还是记得,当时乐遥抱回来的小猫之中,一只小的分外孱弱,而乐遥她们也不能长留苏州。长途跋涉,对于小猫咪来说本就艰难,1更不要说本就孱弱的。是以,经过一番费力地挑选之后,乐遥选中了明蕊作为小猫的新主人。尽管明蕊在汪家的日子本来就难,但是那样艰难的处境之中,总要有些寄托。是以,孱弱的小猫儿与弱势的女童,就这么开始了彼此依靠的生活。阿九曾经在离开之前,也与明蕊见了一面,自然而然的也同被起名汤包儿的小猫咪见了面。 那时候,孱弱的小猫已经一改此前的瘦弱,变得圆润可爱。尽管阿九惊异,但是却也明白这是明蕊悉心照顾的结果。照着如此长势,当年的小汤包儿,想必也不会比呼噜差多少。果然,当阿九看到画像之时,眸光顿时便被画中栩栩如生的猫儿惊到了。虽然画中猫咪算得绝美,但是阿九更多的还是被明蕊的画功惊得无以复加。 便不说猫儿的神态眼神了,就连身上的毛也都是根根分明,清晰可见,这便是叫阿九短时间内都难以移开双眼了。若是不细看,甚至都会觉得摆在面前的乃是活物,是一只活生生的猫咪在眼前。跃然纸上四字,阿九觉得此间自己才算是真真正正地体会到了。 是以,吩咐着白术取来画卷,而后指点着白术打开来看。看着白术果然如预想中的一般呆呆傻傻地站在了原处,等了片刻之后阿九才笑着开了口,柔声解释道:“白术你说,拥有如此精湛的画功,即便不借呼噜之名,行云画师的名声也能在大历丹青界占有一席之地吧!那么你好好地想一想,她为什么这么多年在帝京的合作书斋,乃是只有真正的底层百姓才会去的话本铺子呢?” 见白术还是愣愣的,阿九轻笑稍作提醒:“总不能是底层百姓的钱好赚罢!” 成全 “那肯定不如高门世族好赚的!”白术闻言不由喃喃,一边看看手中的画儿,一边又看向阿九,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才低声说道:“所以更能证明汪三姑娘心虚啊!这样高明的画技,都只能在底层展现,可见是怕极了被咱们家发现。虽然平民百姓的银钱不比高门世族来得多来得快,但是却胜在稳当,能够长足发展。细水长流才是王道,汪三姑娘只是看得更加长远。” 若说白术先是被汪明蕊的画功震住了了的话,那么阿九的一番话后,白术反而觉得自己是找到了更加稳当的立场。毕竟这一切的反常,都只能指向一个方向,汪明蕊居心不良。或许开始还只是心中成见更重,那么眼下就像是找到了证据一般,理直气壮。 阿九不料白术的反应竟是和杨妈妈如出一辙,看过了画像之后,反而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立场,也是叫阿九觉得好笑的同时也不失感动。若非是对自己百分百的关心,她们何至于任何可能会对自己对陆家有伤害的事情之上,摆在首位的想法就是怀疑不断。阿九记得曾经听过一句话,只有心地单纯在爱里长起来的人,才能始终天真。因为从来都是被人保护着的存在,所以他们未曾见过世间的苦难与人间的险恶。 可以自顾自地天真,可以带着对这世界最美好的想法与希望立于世间,何其有幸。 但是白术没有,尽管她性子生来活泼,尽管她亦可爱,但是因为常年都处于一个保护者的姿态,是以她们对于外界,总是保持着一种抵御之态。阿九到底是不同的,毕竟自己是那个被所有人保护着的对象,尽管因为曾经的经历她并不会真的天真的带了傻气,但是这么多年的宠爱,的确会使得她在许多观点之上再找不到从前的身影。 是以,听闻白术的描述,阿九只觉这是在狡辩。所以,阿九看着白术见她的确是认真而严肃的神态,反是有些哭笑不得了。半晌之后,见白术还是一副倔强的模样,阿九叹了口气才耐性解释:“所以目光如此长远的汪三姑娘,就更不会行这等鼠目寸光之事,白术你说是不是?” 见白术闻言满眼的疑惑,阿九面上笑容灿烂:“因为八年前,懂得细水长流的汪三姑娘,也才五岁的年纪啊!白术,你的说法固然不错,但是唯独有一点你想漏了,画功画技都是随着经验与年岁渐渐积攒起来的。曾经的汪三姑娘不是行云画师,她也不可能做到辐射整个大历。” 阿九记得明蕊绣活儿极好,毕竟当年的汪太太如今的汪夫人,可是将全府上下除了明芩以外的所有女儿家的衣裳都交给了明蕊来做。尽管年纪小,也没有好的师傅教导,但是汪太太不敢过分拿捏汪明荃,只能尽数发泄到其胞妹身上。是以,明蕊几乎是从能站得稳当开始,便开始手握针线。 绣花做衣裳,少不得就需要画图,不论是描花样儿,还是画草图,画技自然是差不多的。是以,这所谓的呼噜像,一开始或许只是在苏州在江南一带。那时候的明蕊固然画技出众,但是却也只是相对其年纪而言。毕竟超越了年龄的东西,本就引人称奇。但是若要使售卖,或许还差了许多,所以她需要借呼噜的名头。 “毕竟一开始的画功肯定是不能与如今相提并论的,明蕊跟着明荃哥哥在任上奔走,”见白术听得认真,阿九也就继续剖析:“五年一换任,八年间,从清河到湖州,一北一南,明蕊的画功和年岁都在往上,是以,比之当初她也有了更多的选择。然而即便如此,她的选择依旧是面向底层百姓,而非借着画技攀附权贵,我能想到的原因有很多,你们先入为主的心虚所致也是一种可能。但是我愿意相信的,还是因为她不愿打破已经在底层百姓心目之中建立起来的希望,与借咱们陆家之势的愧疚。” 阿九原本不愿展开详说的一切,在白术面前倒是说得详细。毕竟杨妈妈能够自行想通,但是白术的确有些时候的确不能。尽管这些事情对于自己来说其实没有什么紧要的,然而若是无辜之人蒙受了不白之冤,阿九觉得自己还是要替他们分辨几句的。从前不知当然不怕,就怕如今知晓,因为自己的懒得解释,反而祸从身边起。白术与杜若的性子,阿九极为清楚,都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是以有些问题自己必须得跟她们说透了才好。 不然,届时若是她们说了些什么,反而是叫自己心生歉疚。 毕竟汪明荃,到如今都还未曾成婚。虽然也还算是青年才俊,但是若是阿九不曾记错的话,汪明荃比自家大哥都要年长三岁之多。是以,明蕊这样做,想来除了替兄长减轻些负担的缘故之后,更多的也还是存了为兄长攒家底的考量。阿九不愿因为自己身边的人,出于保护自己保护陆家的冲动,进而将别人辛苦经营了多年的事业毁于一旦。 是以,杨妈妈稳妥嘴紧倒也无无所谓,但是白术这边必须要说透了。尽管还有一个杜若,但是这一回杜若却是一句多的话都没有,全凭着自己的吩咐行事。 “白术,这世间每时每刻都有各种各样的不幸正在发生着。”阿九抱膝而坐,而后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便有一丝丝失落浮现眼底。迅速地抬头望着帐顶,看着顶上绣得精致的花鸟虫鱼,阿九这次啊微微弯了唇角,笑着说道:“我们因为幸运所以能够不去想那些不幸,但是我们需要时刻谨记,切忌给旁人带去不幸。所以,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以免在他人的苦难之上添了一份自己的罪孽。” 用力地眨巴着眼睛,过了许久白术才沉沉地叹了口气:“姑娘总是想着成全旁人,但是总是忘记这些成全别人的举动会给自己带来许多麻烦。好在这一回,短期内也没见到什么麻烦。” 深刻 一夜无梦,就这么安睡到了天明。 第二日,天气晴好,阿九在铃娘温暖的呼唤声中慢慢睁开了双眼,入目所见便是铃娘温和的眉眼,盯着看了半晌,阿九才懒懒地笑了开来:“这一夜睡得极好,铃娘您睡得可好啊,今儿怎么是您啊,她们几个小的呢?” “姑娘睡得好便好,我们这些人平时就想着照顾好姑娘,心里不像姑娘有那么多的事那么多人要挂心。”阿九醒来,铃娘也就顺势将人从被褥之中捞了出来,看着阿九今日醒来总算不像这十来日的困倦,心底自然开心。毕竟这十几日每日起早贪黑,奔波于关西仓库与各大商铺,每日的时间都不够。是以,看着阿九总算是睡饱了铃娘便也轻松了许多,笑着说道:“至于那几个小的,也辛苦得紧,所以我和你杨妈妈便揽下了伺候姑娘起身这差事儿。万幸这段时间没出半点儿纰漏,不然姑娘还不得脱身呢!” 阿九闻言,缓缓地眨了眨眼,而后面上的笑意便一点一点地消散。看着阿九神色陡然间就变了,铃娘这才想起来还有名册的事情没有结果,一时间也不由得叹了口气,怎么将这么紧要的事情给忘了。只是思来想去,有定国公府的世子爷与宁海候的周三姑娘接手,这事儿怎么也不会出岔子,定能圆满解决。 是以,拉着阿九起身前往净房洗漱,嘴里还不忘笑着说道:“纵然有那恶人心存歹念,但是因为有时世子与周三姑娘,咱们也不必过分忧心,总算是也不负郡主的嘱托。说起来,全家昨日都收到了三公子四公子的来信,姑娘可得去老夫人那里一趟,咱们府里已经是处处都在布置着迎接归人了。虽然姑娘未曾说起是什么事情,但是我们寻摸着,该是两位公子要回来了。老夫人那边,这半月姑娘也去得少,正好这两天也总算也歇息好了,状态也调整过来了,正好该去给老夫人请安了。” 经过铃娘这一番提醒,阿九才在陡然间想到昨日看过的信件。然而,与铃娘的兴高采烈不同,一想到他们就要回来了,阿九的心便开始莫名地砰砰直跳,与宁漾即将要面对的这些糟心事儿有关,也与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有关。尽管宁漾相比哥哥们,总是外人,照理来说,虽然阿九会因为宁漾的事情发愁,但是怎么也不至于就此对哥哥们即将归家无动于衷。 但是就是如此,铃娘看着阿九面色暗沉,心知这里面定是出了些什么岔子。虽然不知为何,但是阿九不曾主动开口,铃娘便也不问,只是笑着将拧好的巾帕递给了阿九手中,柔声说道:“姑娘洗把脸,而后刷牙梳妆用早膳。杨妈妈昨夜下厨了,专门熬了燕窝羹,早早儿便煨在了火上。所以,姑娘今儿早上才只见到了我,眼下杨妈妈正在灶间亲自盯着呢,等着姑娘醒来再出锅。” 阿九无声地擦了擦脸,随即便将帕子递给铃娘,结果她已经殷切送上来的牙刷,低低地叹了口气,原来昨日挑的燕窝都是给自己准备的。原本,整个太傅府只有陆老夫人才用燕窝,毕竟燕窝珍贵,又极为滋补,给上了年纪的老人家用最为适合,因为年轻人用难免浪费了其价值。只是因为陆奉卿并不喜欢燕窝那黏糊糊的口感,是以整个太傅府中便只有陆老夫人才会食用些燕窝。 是以,看着杨妈妈在廊间细致而温柔地挑选着燕窝,当下,阿九的心便为之一动。燕窝最是麻烦,须得将无用的脚须脏污之物并着许多毛发都一一根除,这才能得几两或晶莹或莹润的燕盏可用。放眼望去,阖府上下便也只有祖母才用这个,是以,阿九二话不说便拉着杨妈妈进了内室。 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一件多余的事情也不做,进了内室,阿九取了工具便开始学着杨妈妈的动作挑选。尽管杨妈妈神色之间有些愣怔,阿九却是自然地开了口:“这大半个月虽然疲累,但是收获却是只多不少的。妈妈,尽管日常我总是无法遮掩自己的辛苦与疲惫,但是内心深处却是喜欢做些事儿的。能让我放心大胆地去做,第一个要感谢推了我一把的昌宁郡主,第二个便一定是尊重全然不曾插手的一众长辈,尤其是祖母。” 说到此处,阿九面色便格外地认真,回想着大半月的时日里,虽然在时间上来说并不算长,但是面对的挑战却是前所未见的异常艰巨。虽然这些年的生活也算不得是一帆风顺,总有许多波折,但是或许从未有人将自己视作必须要除去的对象,又或是有人全心全意无时无刻地守护,所以往常的确不曾遇上太多风浪。 纵是遇上了,在身边有有些的智囊帮着排忧解难,身后还有无形的守护神常年守候的情况之下,阿九本就算不得经历过了太多的大事。虽然在此事之前,关于帝王那些个隐秘的心思也叫阿九劳心伤神了许久,但是终归那些事情劳的是心神,身体虽然也会随之感到疲惫,但是其辛苦程度却是与这大半个月的完全不能同日而语。 毕竟阿九这一回做的事情,其实头脑风暴少不了,身体力行更是少不得的。凡事都需要亲力亲为,小到一匹布的归属,大到各路物质的上路,所有的事情,阿九都得一一过目,烂熟于心,为的便是不出纰漏。因为这一件事的责任之重大,绝非只关乎自己一人,是以比之以往所有,都要叫阿九紧张。 是以这一次,全方位的,阿九得到了成长与提升。只是这样的机会,若是再来一次,阿九一样不敢大胆应下。旁人的成长,都是伴随着错误与纠错的过程,而这一次的机会,却不容许自己犯哪怕一丁点儿错误,更不必说纠错。 因为此次的经历,除了难得的经验之外,最叫阿九深刻的,还是祖母的鞭策与整个陆家在后辈培养一事之上的态度,比之以往更加深刻。 认识 陆家向来是宠孩子的,尤其又是女孩儿,因为家中姑娘少,唯二的两个还不能同在一方屋檐之下,是以都还是娇惯着长起来的。尽管阿九自小在家的时间就少,但也是因为如此,甚至比起胞妹还要更受疼宠一些。毕竟家中人人都认定阿九牺牲良多,如此一来也是加倍的宠爱以补偿那些永远都无法补偿的缺失。 是以,阿九对于陆家的家教,认知从来都是流于表面。尽管,她自己便是陆家人。从前阿九一直都知道自家规矩森严,但是也了解自家人在宠孩子这上头也有分寸,唯独在面对自己的时候,家中上到祖父祖母下到只比自己大了两岁的嘉珀,都可算得百依百顺。阿九当然明白这样的宠溺,源自何处。是以,尽管在自己的心里头也时常无奈家人们心怀愧疚的补偿,但是不得不说,还是这样的自由实属难得。 但是即便如此,很多事情了解归了解,知道归知道,未曾亲身经历过,就真的很难感同身受。就像阿九深知家中几乎每一个成员都格外的喜欢自己,除却那些后来被迫分离的原因之外,更是因为陆家三代了,阿九才是第一个诞生的陆家姑娘,天然的就是被众星拱月的存在。 是以,从前尽管还没有进宫,家教也严格,但是因为是女儿的关系,哪怕是犯了错,撒撒娇都能躲过。尽管能够亲眼看到哥哥们其实也是在相对轻松自由的环境之下成长,但也不是全无束缚。但是到了自身,即便是教导都是家人不动声色的引导,没有一点点不适,甚至阿九都在不知不觉之间,便被家人纠正了许多原本不合时宜的习惯与动作。 但是从前那些都是在无声无息之间,阿九自己都未曾发觉,直到很久以后才想起来自己身上多了些变化这才意识到家人们在教育自己这一件事上的用心。然而这一次,当阿九宛如赶鸭子上架一般的接手了宁漾叫过来的责任之后,除了自己担心未来的许多变数之外,心底更多的忐忑还是在于怎么跟家里的长辈们说。 先是两个哥哥自行做主前往灾区第一线,这已经是叫家人们挂心担忧无限了,自己虽然不曾离开帝京,但是那样重的担子,又没有经验的情况之下,阿九很难相信家人们会松口。虽然说是被迫,但是内心深处阿九还是怀着迫切想要全权由自己处理的想法的。谁都明白成长过程之中,有些事情总得切身体会过了之后,才能真的体会到里头最深的那一层含义。 阿九可以不思进取,可以不求上进,毕竟家人就是最坚实的后盾。家中的每一个成员,阿九毫不怀疑,即便是到了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都会尽心照顾自己。但是这样混吃等死的人生,固然惬意,终究少了些追求。阿九觉得能来世间走上一遭,本就是幸事一件,而自己,还不止一遭,自然更要做些什么。 不需要太大,毕竟昫阳公主和乐遥那样渴望改变这个世界的人,扎堆出现这世界就该要大乱了。是以,阿九从来都没有什么宏大的梦想,只想着自己活得舒坦之余,再来做一些惠及身边小世界的事儿。从前因为自顾不暇,也就无心去想那些,但是如今,婚嫁与未来的压力瞬间从身上卸下,阿九自觉还是应该向乐遥看齐。 更何况,帮助别人也是自我成长,提升自我价值总是一件大好的事情。只是想要从一件事情之中成长,如果你想要得到些什么,不论好的坏的,那么势必要先付出些什么。是以,当阿九知晓肩上的责任已经稳稳地落在了身上,且无从推拒之时,心底最深处还是满怀期待着这些日子自己能够脱胎换骨的。 期待之余,自然也就担心娇惯自己的那些长辈们。因为明白长辈们对自己甚至都可算得上是溺爱了,不曾长歪,只是因为陆家人擅长引导,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达成了教育的结果。只是那些其实都是无伤大雅的小问题,所以家人们能够云淡风轻。而这一次,事关灾区万千百姓的大事儿,阿九自己也犯愁,毕竟绝对没有犯错的机会。更不必说,本就偏宠阿九的长辈们。 想着自己那时候的忐忑,阿九便觉得好笑,只是好笑的同时也为自己对家人们的陌生而感到悲哀。毕竟自己以为祖母婶婶都会直接拒绝,甚至于那时候阿九还想着即便是祖母她们不同意,自己便是撒泼打滚儿也要去做的。但是却不曾想,刚说完,1她们甚至都没有别的问题,只要是阿九自己确实想做,且明白那些看得见看不见的困难与麻烦,却还是愿意的话,她们毫无异议。 每每想到这一切,阿九便觉得陆家人的开明,简直超乎了自己的认知,毕竟自己能够看得出来祖母眼眸之中极力隐藏都藏不去的担忧。然而即便如此,她们还是选择了顺应自己渴望的心意,而非照顾她们关心自己的那一颗焦急不安的心。 很多时候,孩子们遇上的最大阻碍便是家长,很多为你好之名都是出于家长们方便自身的那颗心。当然不乏心疼,但是那些心疼与省事儿交杂的心理,终归是难捱的。是以,他们会选择最简单的方法,还是或劝或逼的方式,让孩子们主动放弃去做那些危险至极的事情吧!只要孩子们不去做,自己便也无需再操心担心累心。多么简单的做法啊,只要孩子们顺应了自己的心意,家长便能够永享太平。 就像是任人摆弄的人偶一般,听话顺从且无害。多少家人的压迫,他们渴望得到的,本就是个可控的提线木偶而已。 当阿九看到甚至都不必花费太多言语,祖母与婶婶便双双点了头,即便是现在想起她们应允的含笑面容,心底也是感动不已。是以,再度谈及这个话题,婶婶温暖醇和的声音又萦绕耳际:“阿九会遇上很多困难、刁难与打击呢,但是阿九一定可以解决。” 感动 是以,轻轻地将手中的牙刷放下,借着铃娘已经递到了唇畔的水杯,阿九快速地漱口。待到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之后,阿九这才接着自己方才与铃娘的对话,笑着说道:“我原先还担心祖母会不会同意我去做这么重要的事情,会不会给我找来许多帮手帮衬着,但是祖母她老人家根本不止是不曾拒绝,甚至于都完全不插手,给了我最大程度的自由与信任。是以,昨日看着妈妈在挑燕窝,我只当是给祖母准备的,还潜心跟着挑了好久呢!” “姑娘这些日子也累到了,合该补补的。”铃娘这才明白阿九晨间情绪起起伏伏的由来,想着自己方才说的杨妈妈炖上了燕窝,才勾的阿九又心生许多感慨吧!想到阿九心思简单,铃娘立刻补充说道:“还是老夫人特别交代的,说是姑娘这阵儿身体精神都疲乏得很,好容易歇下了,该将损耗的精力快些找回来的。” 阿九轻轻地叹了口气,明白铃娘是在担心自己不肯接受杨妈妈辛苦熬出来的燕窝羹。冲着铃娘微微一笑,而后温声说道:“都洗漱完了,您又心疼杜仲她们,不如接下来就交给我自己,您去小厨房和妈妈一道将今儿的早膳带过来吧!而后我便去看看祖母,正好替三哥哥四哥哥说情。” 见铃娘惯性点头过后面上陡然间的狐疑,阿九面上的笑容依旧,带着感动温柔却不失强硬地冲着铃娘点了点头,直到铃娘带着满面的担忧的身影消失在了阿九的目之所及之处,阿九神色之间的笑意便也随即一点一点消失。看来,两位兄长打算长期驻留蜀地,帮着当地受灾百姓重建,恢复生活的想法,如今全家上下,只有自己才知道啊! 其实很多时候,阿九都有些不太明白,为什么兄长们做出了什么决定,家人之中最先知道的那个人必然是自己。但是既然得了这一份信任,那么就不能辜负了。是以,一边想着宁漾回来之后面对一切之时自己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一边也在脑中整理关于哥哥们也要离家的这一份心要如何先与长辈们说。 尽管阿九明白最后能不能达成所愿,全看兄长们的坚定程度。但是这一回的情况的,到底是不同的。放着大好前程,锦绣未来在眼前,选择艰苦卓绝却也意义非凡的生活,在陆家其实不是什么少见的事儿。光只是一个陆笛秋,便是任性地选择了放浪形骸浪迹人间。但是就是有这样的先例在,所以陆家的孩子们才更加的明白,祖父母每每在提及幼子之时,完全无从掩饰的担忧。 即便是这个幼子,他的孩子们大的也到了上场的年纪。但是在父母的心中,那份牵挂却是随着时日的推移与日俱增。 所以,即便是兄长们有心,但是却也尽可能地选择常伴家人们身侧。因为从小祖父母的关怀他们看在眼中,嘉琅嘉璃嘉珀三兄弟的无依也在他们自己的眼中。而这一回,嘉琅更是身在其中,阿九至今犹记三哥哥当时整肃出发前往蜀地之时,离京一步三回头的眷念与不舍。是以,昨日的信中,看到嘉琅言及和嘉玟商议着预备长留蜀地之时,自己心间的震撼。 毕竟在阿九的心中,家里的哥哥们,即便是渐渐长大了,对家人的依恋却是与小时候并无二致。尽管,陆家也有多年未能齐聚了,但是家中每一个人,对家对家人的思念,却是从不需要被质疑的。不止是长辈们如此,小辈儿们也是时时都将家人视为了心中最为重要的财富。 是以,阿九都明白只要自己足够坚持,任何一切想要的,只要能够自圆其说的同时,说服家中长辈,最后的结果都不会太差。至少也会像自己这一次全权处理关西仓库之事一般,最多就是不见支持,但是也不会加以阻挠。然而这些阿九都知晓,没道理嘉琅嘉玟不知情。是以,阿九明白,这件事的复杂程度,远超从前种种。 尽管无论怎么看,只是两个孩子想要在蜀地帮助灾民的好事儿,然而其中那些问题却是却比以往的任何一件都要复杂得多。就连嘉璃嘉珀兄弟俩,想要从戎都更要危险得多。 一夜的时间,阿九才能稍稍理顺长辈们听闻之后,会有的反应与担心的种种,然而相应的对策,却是没有。毕竟这些担心,亦是阿九的担心。连自己都未曾说服的阿九,又怎能代替哥哥们,先行帮着哥哥们能够达成所愿而对长辈们进行劝告呢?若是从前,阿九或许会选择以大爱无疆着手,但,那是在未曾真真正正接触过赈灾事宜之前的阿九。 未曾接触过与之相关的事情之前,对于世间所有的善举,阿九心中只有温暖与感动,但是更多却是没有。因为从未了解过市井小民们的生活,尽管曾经的人生之中自己也只是普通的平民,但是因为自小生活的环境与旁人大不相同,使得阿九其实是脱离了寻常百姓的。是以,当她接手关系仓库,接触一切关于民生的大事小情之后,这才明白或许愚民二字在某种层面来说,并不能算是贬义词,不过是再正常最贴切的形容。 是以,当阿九看到了嘉琅嘉玟的信后,见他们二人口气一致,想法统一。阿九当然不知道现场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但是无疑,哥哥们是了解的。在了解了一切之后,还能毅然决然地留下,或许当真只是因为心间大爱。赈灾从来都不是一件难事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毕竟只是钱粮药物与灾民的分配问题,但是灾后重建,却是一个大工程。 大到整体的规划部署,小可以小到邻里纠纷都需要你前去调节。偏偏,还完全得不到什么回报,甚至还要时不时地接济那些难以为继的家庭,之前就说过,俸禄就那么多,恐怕即便是举家之力,也未必就能将事情做到尽善尽美。 然而即便如此,阿九还是感动不已。 求情 更何况,底层百姓淳朴的同时,也极其愚昧,又尤其是在这个智慧知识都被上层贵族垄断的年代里。淳朴善良是底层百姓,勤劳勇敢也是,但是奸诈刻薄亦是,贪利忘义同样也是。在无知之下,很多人活着都只是凭着本能努力而顽强地生存着,生活与享乐之于他们都只是遥远而梦幻的奢望,甚至于许多人而言,根本就是从未想过的一切。 诚然,这样的人们心性其实是单纯的,单纯好与单纯的坏,都不难对付。毕竟即便是到了贪得无厌的地步,他们所求的根本也对真正掌有资源的人们来说,构不成什么威胁。然而,坏就坏在当人人都有所求,眼巴巴地盯着等着得偿所愿的时候,一切便都变了味儿了。 光只是人数上来说,那么多人看起来其实算不得什么的心愿堆到一处,体量也不容忽视。而世人,从来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所以这其中的度更是难以把控得当。毕竟人心所求总是不同,陆嘉琅陆嘉玟兄弟俩,想要做的乃是灾后重建,带着灾民们在度过了眼前的难关之后,真正地迈向新生。但是灾民们心间到底是个什么想法,便不得而知了。 阿九并非看不上寻常百姓的心性,只是她太了解一无所有的惶恐了。当一个人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之后,那么随便一点儿什么,他都会想要拼命地握住。不论需要不需要,不论值得不值得。毕竟一无所有家徒四壁的人们啊,心底就只有一个想法,只要将这一点儿牢牢把控,那么自己便不算是一无所有孑然一身之人,这世间,总还是有属于自己之物的。 这样没什么不好,相反,在这样的心理之下,反而很容易被满足。只要随便给他些什么,便能够使其心满意足。但是这样便够了吗?阿九当然知道答案。毕竟自己忙前忙后的这大半个月,虽然不曾亲临赈灾现场,但是透过每一日送出去的各类物资,阿九知晓其实宁漾他们眼下在做的,就是随便给些什么先保住性命之事儿。 所以,想必兄长们就是认识到了眼下的赈灾并不能够彻底帮助到灾民们的事实吧!因为些什么,阿九或许并不能了解其真实原因了,但是阿九却明白,定是大半月的时间之中,他们对灾民有了更深刻地认识,也有了更加长远的计划与宏伟的目标。其实阿九也明白,这些事情家中长辈自然也多能够想到,但是阿九也深知,明白了解与感同身受,总还是两回事儿。 哥哥们决定先绕开家里人,选择了让自己帮忙,每一日悄无声息地说些关于赈灾相关的事宜,以此达成将来即便是要亲自坦白,也不至于将来他们当真走马上任前往蜀地之时,引得家人们强烈的反对。 “给祖母看看,这些日子累坏了,阿九怎么瘦成这样了?”陆老夫人满面春风,正与姚黄魏紫吩咐她们二人亲自前去打扫布置嘉琅嘉玟的院子,以待他们回家就能舒坦的歇歇的时候,眸中余光便瞥到了正款款而来的阿九。看着原本丰腴鲜嫩的小模样,如今竟也有弱不胜衣之感,陆老夫人倒也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到阿九身上。看着阿九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陆老夫人不免更是狐疑:“阿九这是怎么了,可是谁惹得你不开心了?” 尽管因为疲累的缘故,阿九这些日子瘦了许多,但是此时此刻,陆老夫人最为关心的还是阿九的心情。毕竟身体总是需要时日去养,不能一蹴而就,但是心情不佳,那便需要立刻找到原因并加以纠正。不然放任其拖下去,离心都还只是小事儿,与家人渐生隔阂才是最难接受的。是以,当阿九带着一副伤心不知所措的神情走到了陆老夫人身边之时,瞬间便叫厅堂之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祖母放心,阿九好得很呢!”阿九闻言便笑,而后便立刻顺杆而上,快步走到了陆老夫人身边,挨着人坐下才低声说道:“原该是晚辈孝顺长辈才是,不曾想昨日挑了半日的燕窝,本想说孝敬祖母的事儿合该阿九亲力亲为,这才学着、却不曾想,竟是祖母给阿九的。早知道是这样,阿九才懒得动那心思,只等着她们给阿九呈上来就是了。不过说到此处,祖母,今儿早上的燕窝羹当真养人得很,妈妈好早就起身炖上了,我今儿早上都多喝了一碗粥呢!” 见阿九尽管眉开眼笑,但是无论如何眉宇之间总还是凝结着一股子担忧,陆老夫人知晓阿九这是在担心些什么,无外乎便是她抢了陆老夫人上等的雪燕,心中愧疚。陆老夫人了然地笑了笑,而后,看向阿九柔声安慰:“偌大一个太傅府,总不能连几两燕窝都买不起。更不能说给了孙女儿,便缺了老祖母的。阿九只管放心吃,没了再找我就是。小人家家的,身子最是马虎不得,还是要细心照料着。” 四目相对的瞬间,阿九从陆老夫人眸中隐隐尝到了甜,尽管知晓只是错觉,但是阿九还是很喜欢这样的美丽错误。再一想想正在返程路上的两位哥哥,阿九明白旁的多无需自己操心,但是留给自己的时间,却是不多了。毕竟这一封家信就是在他们返程的前一天写下的,算着时间,时间的确是显得紧张了些。 “祖母,若是三哥哥和四哥哥回来了,您也会将燕窝分他们吗?”阿九偏头看向陆老夫人,而后做出一副拈酸吃醋的模样,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开口说道:“阿九一直在家中陪着祖母,所以祖母待阿九好些也是正常,但是三哥哥四哥哥,却是不同了。也不知道这一遭蜀地行,会不会引得四哥哥突发奇想,届时怄得祖母生气,定是叫祖母后悔将那样珍贵的雪燕燕窝给了四哥哥。” 陆老夫人闻言,唇角立刻便勾了起来,看着阿九一副促狭的模样,不免失笑:“如此一来,你三哥哥倒是糟了池鱼之灾了。” 嘉琅 闻言阿九不由抿唇轻笑,只是一想到两个哥哥打的主意,阿九倒是半点不觉得自己那位三哥哥乃是受了牵连。虽然只是一句玩笑话,但是这其中蕴含的意思,却也十分的明白。家中的兄长们的性情多是以沉稳温润着称的,但是到底是八兄弟,性情总是有些不同,总还是有几个活泼的。 如此一来,嘉玟的活泼,嘉琼的淘气与嘉珀的纯真,反倒是在吸引了家人大数的目光。毕竟省事儿的孩子从来就叫人省心,相应的也就少了许多叫人时时操心的顾虑。而嘉玟嘉琼嘉珀三兄弟之中,又以嘉玟相对稳重,到底是年长一些,再如何没脸没皮也得加以收敛。但是多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性子,又岂能是靠着遮掩就能瞒得过家人的双眼的。是以,哪怕是玩笑,陆老夫人也本能地将嘉琅得不到奖励的结果归结为乃是池鱼之殃。尽管,话头都是阿九起的。 但是陆老夫人毫无异议,甚至在玩笑之间,语气之中对嘉琅也是明晃晃的心疼,可见其自小的表现便是好的那一个。其实与家人们是不是偏疼并没有关系,毕竟即便是在阿九眼中,八个哥哥三哥哥又是极为特别的那一个。嘉琅与阿九的关系并不像嘉珀那般亲密,也不像其亲兄长嘉瑜嘉珑那般自然,其实在所有的哥哥们之中,嘉琅算得是与阿九较为生疏的一个。 除却年纪上的确差了许多之外,更多的也是因为嘉琅的性情,其实算得凉薄所致。其实都不必说整个陆家,但只说三房的兄弟三个,嘉琅的经历都算得特殊。毕竟从父母双全和谐美满到劳燕分飞四分五裂只一夕之间,偏偏那时候的嘉琅,不比嘉璃嘉珀年纪尚小,正是已经到了懂事儿的时候。丧母紧接着父亲跑路,如此大的变故,叫才刚刚懂事儿的孩子来说,其实根本就是无法接受的事情。 然而,事情就这么发生了,1并没有给到他一点点准备的时间去接受,也不曾提前预告即将接踵而至的困难会是怎样的艰巨。就这么先是捧盆摔瓦地送走了母亲,而后又在某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被告知父亲留下了一封书信便扬长而去的消息。阿九听说,原本在葬礼之上哭得凄切,甚至于在封棺落土的瞬间还厥过去了的嘉琅,看了父亲留下来的书信之后,竟是异常的平静。 虽然如此一来使得原本还担心孩子接受不了的人们,心底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更加的悬心,毕竟嘉琅平静些也便罢了,甚至还笑得温和,一副没事人儿的模样,即便是阿九后来听说,心底也不免发毛。 并非害怕嘉琅,只是在这些事情之上,嘉琅的表现实在有些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事出反常即为妖,而嘉琅那时候的平静,着实有些渗得慌。然而,就在所有人担忧关切的目光之中,嘉琅非但没有倒下,反而是肩负起照顾两位幼弟的责任,端的是长兄如父。尽管那时候的嘉琅,也根本还只是一个孩子。 是以,阿九其实与嘉琅的关系并不亲近的原因,乃是因为与她最好的嘉珀,对自家大哥那是又敬又怕,连带着阿九也对嘉琅生出了许多对其他哥哥们没有的敬畏之心。但是敬畏归敬畏,该有的了解还是不能少的。是以收到了嘉琅嘉玟的来信,得知他们之后的决定,以及希望自己做的事情之后,阿九当然不会拒绝。但是对于这个想法是如何产生的,阿九还是有自己的判断。 嘉玟不比嘉琅心思细腻内心柔软,大大咧咧的性情,不至于粗心大意,但是专心专注的做一件事的过程之中,也很难去想些别的。是以,尽管阿九还未开口为两位哥哥心愿的实现添砖加瓦,但是内心深处却是明白,或许祖母得知了这个疯狂的想法之后,会归咎于四哥哥。因为嘉琅与所有人都不一样,两个弟弟是他看顾着长大的,如今又齐齐从戎,饶是太平盛世,军营之中终究也不是个好的去处。他没道理前去离家千万里之远的蜀地,错过了弟弟们的近况。 但偏偏,嘉璃嘉珀或许也是嘉琅选择留在蜀地参与灾后重建的重要原因之一。因为只有在最艰辛最具磨练的位置之上,成长的速度才能达到最快,进而升迁的速度也比正常的渠道要快得多,如此才能在将来一旦有个什么万一的时候,成为弟弟们最为坚实的后盾。当年的季云康,虽说是借了平王之力,但是也是从新阳下辖的边陲小镇一路升上来的。而他的成绩,便是为一片苦寒之地的北境边陲,变成了如今的明珠。 新阳城,十年之前甚至在内地都无人知晓,但是季云康用了三年的时间,将其变成了如今关外最繁华的要塞,新阳之名大历人尽皆知。 或许陆嘉琅一方面乃是被灾情之下的惨状所感,毕竟少年心性总还是有许多抱负等着他们去实现,但是从现实与长远来看,更大的可能还是因为弟弟们的选择而心生转变。毕竟抱负在何处都能找到实现的窗口,不过是时间的长与短。从一反常态拒绝翰林院,选择了大理寺的决定可见一斑。嘉琅是有大志向的人,嘉玟相对来说就比较平淡,是以,这样的决定只能是嘉琅的主意。 “这孩子,心事还不少呢!我与她说了半天的话,愣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陆老夫人看着阿九飘忽的眼神,知晓这又是走了神,状似失落地叹了口气,而后看着身边的姚黄笑着哭诉:“看来老婆子人人都嫌,不如你叫阿九回去吧,也省得在我这都心神不宁的耽误了大事儿。” 阿九旁的是当真不曾听见,但是陆老夫人这一句刻意加重了语气的戏谑,阿九还是听得真真儿的。对上陆老夫人狡黠的目光,阿九却是有些羞愧难当。虽然祖母只是玩笑,但是在阿九自己看来,确实过分。难得有时间陪陪老人家,居然还走神,实在不该。 坦白 今夜的中秋家宴,可谓是其乐融融。虽然不能聚齐全家所有成员,毕竟天南海北的又都有职务在身,很难在这个时节团聚。但是比起往年,同在帝京却不能欢聚的遗憾,今年却是少了许多。阿九犹记,今夜的家宴哪怕多了个宁漾,氛围也无半点尴尬显现。那样和谐美好的场面,该是一生珍藏的画卷。 不论是祖父祖母还是二叔二婶,包括如今尚在帝京的两个哥哥,都是满心满眼地欢喜。因为阿九的归家,着实叫人生喜。是以,彼时欢喜之下,人人都说了些关于未来的畅想。无一例外的,美好又动人。阿九深受感动,心中也觉得自己也是如此。往后的人生,总是越来越好的。 只是,抬头望月,看着皎皎圆月,阿九心内突然开始自问。身上这样多的事儿,哪里又有那美好的未来等着自己。只消一切尽如自己心意,便是最美好的走向了。然而,当真能够一切如人所愿吗? “倒也不是担心你,主要是在我家出了事儿,到时候不好跟太傅府交代。”见到阿九毫发无损,胡玉人的心也就放下了。言谈间,也就恢复了平日的利落:“在我家里出的事,不论是谁我也不好交代。所以,也不是担心你,是谁也不安心的。至于那朱家姑娘,你看看怎么处置,我都不干涉,只是把人请了过来,想来就要到了。” 玉人极为别扭地扭过了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青翼,见她也轻轻地点了一下头,知道不能再耽搁了。是以,复又转过身看向阿九:“我便不留在这里了,你自行处置,我去宴会厅拜谢宾客。” “旁人还不知晓吗?” 阿九并不在乎玉人的态度,只是惊讶于玉人的话。只是细细一想,也是,这样的事儿换做谁家也不可能闹将开来。引起不必要的恐慌还是其一,想必不敢惊扰了歹人才是更为重要的理由。然而,当真只是如此吗?阿九眉间微蹙,毕竟是京兆尹府啊,即便是江湖强人,又岂是那么容易就混得进来的? 杨妈妈听了杜若的描述,一颗悬着的心随之放下。原来与自家姑娘无关啊?那便不用操心了。哪怕无故道别的许家姑娘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姑娘的至交好友。但是这些日子发生的种种,两个小姑娘之间的感情,到底也还是存了一丝丝的裂缝。对于乐遥,杨妈妈不算反感,甚至还有些喜欢,毕竟容色逼人聪明绝伦的小姑娘,任谁看了也会不由自主地欢喜。 但是哪怕如此,到底也只是外人,许多事情即便着急也轮不上自己操心。是以,杨妈妈心境瞬间便平和了下来,看着若有所思的阿九,轻笑:“我只当姑娘与许姑娘之间再难回到从前了呢?不想姑娘倒也还是时时都在操心许姑娘。” 杨妈妈所言,不由得叫阿九为之疑惑,只是如此疑惑也不过瞬间,阿九便反应了过来。想来前些日子一直不曾打开的信件,与这段儿时间都排在了宁漾身上的自己,叫身边的人都误会了自己与乐遥渐行渐远。 阿九先是笑着摇了摇头,而后便是有些好笑地开口说道:“与乐遥的交情,哪能经不起这一点考验?不过是因为我们都太熟悉了,是以许多事情可以更加随意一些。妈妈,原先我不明白的点,与生辰那日乐遥与我说的话,我这一下算是彻底明了了。” 更何况,阿九缓缓地看向胡玉人,盯着她看了半晌,才看着玉人无声说道:“是不是季府卷入了什么事儿了,玉人姐姐?季大人可是拥有调度京畿防备的权力的,如此场合,怎会叫外人混了进来,还如此慌张。” 阿九素来是不多话的,只是一想到季府虽然没有世家的私兵,但是因为季云康乃是官居三品的京兆尹,一声令下京畿地区都在他的调度之中。尽管这些都不能用于私人私事儿,且也并非随意就可以使用,但是朝廷高官本就备受瞩目,尤其又是如此热闹也混乱的场合之下,季云康必然会提前报备。 是以,如此场合都能闯入,阿九不该问的。毕竟凭着与玉人的关系,还没有到如此亲密的程度。即便阿九心中对玉人的了解并不亚于玉人对自己的了解,而阿九也相信,玉人对自己应该也是差不多的。有许多事情都没有办法出口解释,但是心底就是知晓。阿九能够这么问出口,当然除了冲动,也是源于玉人愿意与她道出府里有歹人的态度。 是以此刻听闻阿九要挑生辰礼物,玉娘也不敢再多猜测,只是连连点头,虽然心间也不无遗憾,阿九方才那一句吩咐显然是对自己生了厌烦,但是能够遇上如此宽厚的闺秀,本也是幸事一件。尤其是杜仲还微笑着解释了几句,杜若的白眼玉娘自然也不会看在眼中,只是冲着杜仲感激地点着头,而后便笑看杜仲紧走几步消失在雅间。 被唤作晴娘的玉娘闻言,面上的温柔瞬间消散,眼神一凛,而后便看着小丫头严肃地说道:“本就是咱们行差踏错,陆姑娘不与我们计较便已是胸襟开阔,哪里容得你在这里说嘴?看来今日不光我要去找花娘领罚,你也是如此。进来第一天就叫背的规矩,都忘在了脑后不成?” 几乎都来不及再做他想,阿九立时便想起了晨间杨妈妈的落寞中又带了几分歉疚的神情:“姑娘,季府周边我算得是掘地三尺了,半点痕迹都没有。甚至还专门去了一趟张府,上上下下从里到外都被我们的人摸了个透,只是没找到衣裳不说,甚至还能够确定,此事与朱姑娘的确毫无干系。” 一想到连杨妈妈全力追查了三日,竟然都束手无策,实在有些出乎了阿九的意料。这些年因为有杨妈妈,其实当真还不曾真的遇上什么难事儿。哪怕很多时候也遇上了许多的问题,但是有杨妈妈与铃娘的强强联手,哪怕是短期内没有进展,但是却也没有无功而返的先例发生。 慌神 “所以阿九思来想去的结果,是开诚布公,对么?” 陆老夫人看着阿九情绪也有些低落,知晓她自己心底也不是十分的欢愉。的确,嘉琅嘉玟之所以会选择将此事告知阿九,而非别人,本也是因为信任所致。但是如今,这一份信任,算是被阿九亲手摧毁了。尽管,在陆老夫人看来,阿九此举并没有错误。但是站在嘉琅兄弟的角度,却是如此。毕竟,既然选择了不与家中其他人说,必然也是经过了考量之后的结果。 这一点,陆老夫人清楚,她也明白阿九也是清楚的,所以,才会在说出来的那一刻,并不比她点头承认有心事的那般轻松。因为这世间,有许多事情并不仅仅只是单纯的以对错来做论断。所以,告知是阿九权衡利弊之后的结果,乃是出于理智的考量,但是感情上,却是难以自控的会觉得难受。 甚至都不需要多看一眼,陆老夫人便清楚地知晓阿九的纠结。毕竟这些也都算是人之常情,只是怀着这样的愧疚,难受的也都是她自己。是以,陆老夫人看着阿九,温声开解道:“嘉琅嘉玟都是明事理的好孩子,即便他日知晓了你不曾为他们保守秘密,也不会怪罪于你。再者说来,此事也就只有你我知晓,阿九只管放宽心,哥哥们不会知晓的。” “祖母,我其实并非在担心这个。”阿九看着耐心宽慰自己的陆老夫人,心里觉得温暖熨帖的同时,也有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伤。原来自己此刻心间所感,即便是看人一辈子的祖母,也无法清楚地了解。自然,这样的感伤也只是短短的一瞬,随即便看着陆老夫人温柔却不失无奈地说道:“我只是想着,三哥哥做出留下的决定的出发点,便觉得心底难受得紧。三叔如今在何处,祖母可知晓?” 陆老夫人因为是初次听闻,心间大为震撼,一时之间倒也没有功夫想得那样的深入。是以,听闻阿九先是聊到了嘉琅的决定,旋即又提及了幼子,便只当是嘉琅得知父亲的消息,这才想要留在蜀地。为的便是与多年未见的父亲,多加亲近。但是陆老夫人分明记得,上一封幼子送回来的家书之中,幼子说是想去西域诸国游历。平素笛秋是不与家人通报行程的,毕竟多年的自由早已经使其散漫了许多,无拘无束毫无牵挂的生活过久了,许多原本的习惯都被渐渐丢弃。 毕竟是因为到了异国通信之上便多有不便的缘故,这才特地通报了自己方位的陆笛秋,也还是知晓家中还有人在等着自己。远方犹在耳畔呼唤,但是身后的家人也不能真的不闻不问,是以,为了以免出现家人久久没有自己的消息而着急的情况,到底家中已经年迈的父母与渐渐长成的孩子,总还是惦记着的,这才专程在家书之中详细而认真地描述了接下来一年的旅程。 是以,当陆老夫人听到此刻本该在西域诸国的幼子,与远在蜀地的孙儿,骤然间有了联系,原本就因为孙子的决定而惊讶无比的内心更是在瞬间遭到了暴击。儿子与孙子父子俩若是能够见上一面,倒也不是一件坏事儿,但是这事儿坏就坏在,父子俩主要是嘉琅对于父亲有颇多怨言。若是没有个中间人在里面做调停,势必会水火不容。是以,原本还只是想想如何才能将两个孙儿劝下来的陆老夫人,瞬间便开始担忧父子反目。 阿九是眼睁睁地看着陆老夫人面色由青转黑的,若说方才听了自己的话后面色也只是变得凝重了许多,但是却也依然镇定。尽管在阿九眼中这事儿着实棘手得很,但是陆老夫人似乎却还是游刃有余的模样。到底是几十年的人生经验,多少大风大浪都见过,并顺利度过的人,虽然嘉琅嘉玟想要留在属地帮助灾民重建这事儿的确不小,但是比起年轻那会儿白手起家的个中辛酸,终归也不能叫一辈子都过来了的陆老夫人惊慌失色。 但是眼下,看着面前显然已经无法维持住镇定的老太太,阿九顿时便慌了。老人家身子骨其实还算硬朗,也没有什么病痛,唯一就是心悸,情绪不好有太大的波动。平日里都要放宽了心,保持愉悦的心情。陆老夫人自己也知道轻重,凡事便不轻易往心里去,后辈们也孝顺,平日里有些个什么事儿,也尽可能明白的与老人家说起。 倒也不是说像旁人照顾同样的病人那般,直接便将外头所有的不好都拦在了外头,不给老人家知道,如此老人家能够听到的都是好事儿不见任何坏事,以保证老人家心情愉悦。陆家的做法不尽相同,并不采用这种哄骗的方式,不论外头正在发生的,好的坏的都尽可能详细地说与陆老夫人知道。 毕竟自家人只有自家了解,是个什么脾性,能不能被轻易哄骗,身为家人总是最容易了解的。能够成为陆奉卿背后的女人,且将孩子们都教的如此出色的女人,必然是贤惠而聪颖的。聪明人不应该被骗,如此就是不信任他们的能力,毕竟在他们知晓自身情况之下,寻常的所谓坏事儿即便入了耳,也能好好地调整自己的心情。 选择以骗孩子一般的方式哄骗他们,实在算得一众侮辱,且具有更大的不确定性。毕竟俗语有云,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除非将人囚禁,不然很难真正地做到彻底与世隔绝。而这不确定性,就在这其中产生,因为没有人喜欢被骗,得知了一切之后,即便只是小小的一件事儿,但是自己却被蒙在了鼓里,内心必然是会有所触动的。而这些变化,身为关心的家人们,其实并不能够迅速捕捉,长此以往,会发酵成什么模样,便无法想象了。 但若是以从前如何往后依旧如何的态度,反而安全许多,只需要好好地分析了利害关系,一切便都尽在掌握。 合议 是以,看着陆老夫人陡然间就变了个颜色的面容,阿九知晓事儿大了。顿时,阿九有些慌了神,毕竟此前当真还未曾遇上过如此境况。尽管阿九知晓祖母有心悸的毛病,但是因为从未见过发病时候的状况,且平日里总是乐呵呵的,也是健康的模样,阿九便也未曾将这个毛病十分的放在心上。 到底老人家的年纪上去了,或多或少,身上总是难免会有些不舒坦的地方。虽然心悸听上去的确可怖,但是因为陆老夫人少有犯病的情况,是以,阿九便也自然而然的有些忽略了,只是将祖母当成了和身体健康状况良好的人一样。是以,尽管也知道在老人面前说话尽可能的柔和,但是面对祖父也是一样。不过是面对老人时的本能反应,倒也并非专门针对谁特别的态度。 直到此刻,看着面前捂着胸口大口喘气,还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祖母,瞬间所有的理智都消散一空,眼中立时便是满满的眼泪,心头也是无限的悔恨。但凡自己再多想一点点,再多了解一下祖母的身体状况,哪怕不是出于对老人家身体心情的考虑,这样仓促地说出来,也是不合适的。但凡自己再想一想,也不至于酿成如此惨状。 只是世间最不缺的,便是人们的悔恨,然而世间最缺失的,便是后悔药。无数人在心间口中念叨,若是如果但凡哪怕倘若等等一系列表达遗憾的词句,然而遗憾却从未缺席过,不论内心是如何地抗拒着它的到来。如果说这世间有以蚕食世间悔恨的异兽,那么它一定长得格外地好异常地巨大。毕竟,有那样多的食物摆在它的面前。食物充沛生存便没有问题,而世间的遗憾,多到不计其数。 阿九当然是无暇想这些的,心中充满了无限悔恨的同时,更多的也还是尽力补救这个自己造成的悔恨局面。只是,就在阿九有些六神无主的时候,姚黄却是淡然。尽管手上的动作迅速,但是神色间却是平静。一边快速地轻抚陆老夫人的胸口,一边看着手足无措的阿九,沉稳而老到地吩咐:“麻烦姑娘去桌上取杯温水来,然后去外头找魏紫,就说老夫人心悸的毛病又犯了,去团些养身丸来。” 姚黄手下动作熟练,言语间也是镇定自若,并不像阿九如此慌张,就像是这样的场景她已经经历过千遍万遍,早已经烂熟于心了一般。完全没有任何的不安,就这么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 有了姚黄的提醒,阿九也得以从慌乱之中抽离,看了一眼喘息已经正常了许多的陆老夫人,随即阿九便立刻调转了目光,拎了裙边便冲着外头跑去。记得来的时候,魏紫正在院儿里吩咐丫头婆子们午后的诸多事宜,尽管才只是刚刚用完了早膳。是以,阿九出门直直地朝着小厨房而去,果然正好看见望着众人离开正欲往正屋而去的魏紫。 寻到了人,阿九自然是忙不迭的将姚黄的交代都说了个明白,虽然阿九当真不知那个什么养身丸是什么,但是看着姚黄的淡定模样,想来是祖母惯常所用的药。那么,身边的人也定是做惯了的。果然,随着阿九这么一说,魏紫立刻了然。也来不及再与阿九寒暄,转身便进了才刚刚走出来的小厨房。 什么礼仪尊卑,什么上下有别,这个时候都再顾不得的。阿九原本还因为姚黄的淡然稍稍放下了些的心,又随着魏紫的动作提了起来。魏紫固然也没有十分地慌张,但是行动之间的急切,还是分明可见。本是要想着立刻进去照看祖母的阿九,见此形状立刻便跟着魏紫进了厨房,尽管对于灶上的事情不甚熟悉,但是阿九还是低声问道:“您看看有什么地方是需要我帮忙的吗?看着人都走空了,也没个人帮忙。” 魏紫不料阿九竟然也跟了进来,一时之间也是意外。只是时间紧迫,倒也在犹豫了一瞬之后,立刻便点了头:“姑娘先洗洗手,老夫人许久没有犯病了,不像从前材料齐备,随时都能得了药。这一时间倒还真的有些不趁手,当真需要有个人打打下手,如此也能快上许多,早些解了老夫人的难受。” “祖母从前病症频发么?”阿九一边洗着手,一边扭头看着魏紫,问出了自己最为关切的一问。一句不像从前随时都能得药,可见曾经有一段时间,这个心悸的毛病是频发的。尽管其实从姚黄的反应,与无需诊断便能说出对症的药物便已经是无声地证明了,但是阿九还是多问了一句,不曾盖棺定论,就认定了还有转机。是以,尽管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阿九还是不死心地说道:“看着你们的反应与动作,倒像是千百次的锻炼之后的结果。” 魏紫闻言,眸中神色有些莫名,盯着阿九看了许久,直到阿九都微微歪了头面露疑色,魏紫这才苦笑道:“第一次有症状是九年前,就是宫里刚传来消息,姑娘被定给了信王殿下那段时间。早在旨意出来之前,咱们府里便得了消息,老爷老夫人二爷二夫人数次合议,怎么都找不到一个万全之法。那段儿时间,整个太傅府,除了彼时都被瞒住了不知情的公子们,主子们皆是愁眉不展。其实不止是老夫人,连老爷与二夫人,那段时间也时常请医延药。只是老夫人落下了这么个病根儿,之后只要情绪激动些,轻则胸闷气短,全身乏力,重......” “这,我怎么半点儿也不知情?”魏紫没有往下多说,毕竟还要忙着翻找各类原材料,倒也不是说陈年旧事的时候。虽然更多的也是因为,那严重的后果,根本也说不出口。但是阿九一时也顾不上这些,满心里都是原来祖母的病根竟是由自己而起,今儿个也是自己欠考虑引的,不由愧疚难当,失神地看着魏紫,怔怔道:“怎么从未有人与我说过?” 虚惊 阿九怔怔的模样,到底还是叫人心疼,尤其魏紫也算是看着阿九长大的,更是狠不下心怨怪。毕竟即便陆老夫人这病的根源是因为阿九的终身大事,但是说到底,确实阿九也实在无辜。因为这一切,她也只能被动接受,毫无半点道出自己意见的自由。赐婚呢,即便是世家也不好直接拒绝,驳了皇室的颜面,更何况像陆家这样靠着科举起家的,虽然立身之本还是靠着自身的才能,但是君命却也不可违。 是以,看着阿九瞬间垮了的脸,魏紫立刻便换了语气:“其实,此事莫说是姑娘不知情,即便是大爷大夫人,也是不知道的。”见阿九瞬间惊住了的神情,魏紫便也只是一声无奈长叹,而后摇摇头带了几分落寞:“因为老爷老夫人勒令决不能叫苏州那边知道,从前奴婢也不懂,还问老夫人呢,老夫人说只有当你为人父母之后,才能真的理解这种心情。以前是真的不解的,直到有了小札过后,身为人母,所有不好的奴婢都不愿让孩子之道。所以,姑娘无需自责,老爷老夫人也是出于这样的心情考虑,更何况啊,这本就与你无关,有些关心爱护乃是人的本能。” 魏紫的安慰终究未能将阿九的心绪转好,毕竟她距离为人父母的那一天,想必也是远得很了。而这,都还是建立在有机会的情况之下,如今的局势之下,尽管信王并不再是从前那个备受宠爱的小王爷,但是身为其前未婚妻,终归婚事上也艰难了。纵然阿九自己还挺享受这样的状态,毕竟想嫁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有任何可能,还不如就这么维持着眼下的状态。自己舒坦,也不必接触那些不必要的烦恼。 但饶是如此,阿九也能想到祖父祖母到底是出于怎样的心理不肯叫远在一边的儿孙知晓此事,怕的就是知道了过后,如现在这般自责愧疚。阿九当然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但是就像魏紫说的那般,知道与深有体会还是不同。阿九无法想象为了孩子自己能够做到什么程度,但是也是因为无法想象,心中对于祖父母对于后辈们的慈爱更加感动。 一时间,阿九觉得任何语言都不能表达自己此刻的内心,有泪蓄于眼中,且越来越多,直挤得眼睛生疼。阿九知晓泪意涌上便难以抵挡得住,是以,强忍着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迅速地低了头,趁着无人觉察飞快地擦掉了一颗滚落出来的泪珠儿,而后笑了笑:“我需要做点儿什么呢?” 目光四下看看,以掩饰自己哭过的痕迹,只是尽力以轻松的态度面对所有的一切,阿九盯着魏紫已经准备好的一切,将台面都摆的满满当当的。顿时错开了魏紫投过来的关切目光,真诚发问:“这些都是要给祖母用的吗?” 阿九这些动作,将掩耳盗铃表现得活灵活现。只是或许不相熟的人尚且不能发现,但是熟悉她的人人来说,这意味着什么再清楚不过。魏紫其实算不得与阿九有多熟悉,但是却也是看着阿九长大的,算是半个长辈了,是以,瞥了一眼阿九故作轻松的神情,知晓自己的劝慰她压根儿就没有听进去。 也是,任谁知晓对自己疼宠有加的祖母病倒,旁人说什么也都难以入耳,更不必说,与此同时,还知晓了自己便是那个叫祖母病倒的病根儿,乃是罪魁祸首。当年,便是出于这种心理,担心长子一家知晓了过后心有负担,两位老人家才将一切都瞒住。毕竟离得远,想要隐瞒也并不算难。 当年并不能真正理解缘由的魏紫忍住了,到了如今明白了为人父母的一片苦心之后,反倒是有些掩饰不住。或许是心想着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有些事情也不会像当时一般影响重大,而且阿九的确也着急,或许是到了无需再刻意隐瞒的时刻。但是凭着阿九的表现,魏紫知晓,自己还是多事了。 尽管有无数种理由可以为自己开脱,但是魏紫自己却是清楚,促使着自己尽数说出的缘由,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多年不曾发作心悸旧疾的老夫人,在心情大好的情况之下,随着阿九的到来突然发作,魏紫当然知道阿九可能也不是存心,但是的确与其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是以,即便有那么多种冠冕堂皇的理由,但是说来说去,最重要的,还是因为自己的愤怒。因为自己伺候了多年的主子,再次因为一个不知道轻重的小丫头难受这么一回,再如何和善的人,心里也都是愤怒的。只是如今,自己的私情倒是得到了抒发,然而事情却是不曾得到妥善的解决。 一边反省着自我,魏紫一边也在迅速地调整自己的情绪。将心里所有关于可能是姑娘引得老夫人病情发作的想法都一一摒除脑海,而后便心无旁骛地做着陆老夫人需要用的养身丸。魏紫无暇仔细介绍每一个步骤,毕竟陆老夫人还在等着用药。阿九也不傻,魏紫正色手上动作也快,便也不再打扰,只是有样学样,跟着魏紫依葫芦画瓢,两人倒也配合得默契。 小厨房内一片静默,偶有要回事的丫头,找了一圈魏紫不见人影,直到厨房门口才见到也因为看到了里面的情况,选择了稍等。尽管无人说话,但是看着阿九与魏紫,两人都是凝重的神色,惯会察言观色的小丫头们,自然也不敢触了霉头。 直到看着姚黄亲手用温水将才做好的养身丸给陆老夫人服下,看着陆老夫人脸上渐渐开始有了血色,阿九这才舒了口气。悬了半日的心,总算是在这一刻彻底得到了放松。看着阿九如释重负的模样,姚黄倒有些意外了,依旧轻抚着陆老夫人的胸口为其顺气,却是侧了头看向阿九:“老夫人这病不是什么大毛病,只是看起来凶险,姑娘完全无需这般担心的。” 商议 若非看着陆老夫人的确渐渐好转,姚黄的话,阿九也是难以取信的。只是此刻,眼见着祖母一点点呼吸开始有了节奏,也不再是软弱无力的模样,阿九知晓或许今日只是虚惊一场。至少,情况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糟。是以,姚黄的话音落下,确定了祖母的确无事过后,阿九这才将目光转向姚黄,冲其感激一笑:“多亏有您,不然情况当真不会像现在这样好的。” 姚黄当然是不肯受这样的称赞的,毕竟在她看来,照顾老夫人只是她应该做的事情。分内之事,哪里又值当特别的感谢?是以,确定怀中已经渐渐恢复了常态的陆老夫人,姚黄也放下了大半的心,转而推辞道:“当不得姑娘这样说,这些都是奴婢分内的事儿,哪里就需要姑娘这般客气了?倒是姑娘,针线上一窍不通的主儿,居然团药丸儿手倒是巧了。” 说着话,姚黄便端详着盘中剩下的药丸,看着一个个圆滚滚的墨绿药丸,唇畔不由浮现了一抹满意的笑容:“看这一颗颗的,虽然颜色称不上好看,这浑圆鼓胀的形状,看着却也喜人,当得起莹润可爱一词。” 魏紫因为担心多年不曾发作的病症再次引发,之后便在控制不住,是以,药丸儿做成了之后,随着阿九一道进来看了一眼陆老夫人,便又忙着进了小厨房,开始未雨绸缪。毕竟,大夫的话言犹在耳,即便距离上一回已经过去了三年之久。但是所有关于病症的医嘱,魏紫都记在了内心深处。 姚黄眼中算不得什么大病,乃是因为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有医可治,有药可医,至少不算是什么疑难杂症。虽然不能根治,但是大夫配的丸药,却也能够有效控制。但是魏紫的担心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已经三年不曾发作过的病症,如今一朝来袭,往后想要再如这三年一般不受病痛的折磨,便是奢望了。 魏紫终究是比姚黄更要心细许多,或是因为当了母亲的关系,又或是想得太多了一些,进来看过了陆老夫人的状况之后,魏紫当然知晓这一次的发作算不得严重的。甚至,都不及当年第一次的凶险。但是,一想到这一次叫主子等了这么久才拿到了药,也算是这些年松懈了,没有常备药丸。是以,忙忙碌碌地回到了小厨房,开始为自己的失职尽力做些补救工作。 “阿九,你方才说,你三叔如今在蜀地?” 阿九还欲与姚黄关于陆老夫人的病情做些讨论之时,耳畔却是传来了陆老夫人略带了喑哑的嗓音。这是方才费力呼吸造成的,尽管没有人告诉阿九。阿九惊讶的同时,因为方才祖母的状态明显是要好生休息一番的,不想竟是没有睡着,还在记挂着三哥哥四哥哥的事情。只是,怎么又同三叔扯上了关系?阿九一时之间根本就反应不过来,祖母根本就是因为自己那一问,产生了错误的关联与解读。 三步并作两步,阿九迅速的从美人榻前赶到了陆老夫人床边,看着已经恢复得只是比寻常稍显苍白疲累的陆老夫人,此刻眸中尽是着急与担忧,阿九不由得轻轻地摇了头,带着关心与疑惑:“祖母您就别再操心小辈儿们的事情了,虽然哥哥们拜托了我,但是我也不是非得答应别人的请求。既然祖母您不喜欢,我回去想想怎么做才能打消三哥哥四哥哥的想法。只是祖母,三叔在蜀地吗?” 阿九半点未曾提及关于心悸这毛病的由来,就像是从未听魏紫说起过一般。毕竟阿九还是明白,既然祖父母都不愿意将这些事情告诉远在苏州的父亲,乃是因为关心,不想叫父母与自己承受那样大的压力在心头。那么自己便要好好的尊重他们的这一份关心,不叫这份心意落空。 许多事情其实并不需要被说破,只要心中有数即可,毕竟不是所有的秘密都需要被摆在台面儿上来说。是以,阿九选择了故作不知,刚好陆老夫人的态度对于阿九来说,的确也是惊诧意外。所以,看着陆老夫人,阿九问出了自己心间所想,也不再多说,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的祖母,静候关于三叔的下落。 毕竟,阿九内心深处,其实是并不支持嘉琅嘉玟的决定。相信,如若嘉璃嘉珀知晓了长兄此举的出发点,也会极力劝阻。是以,即便还未发生陆老夫人心悸的变故之前,阿九也是存了尽可能劝住哥哥们的打算的。这才问了一回陆笛秋的下落,为的不过是确定其方位,当所有人的劝告都没有用的时候,或许父亲是最后能够牵绊住嘉琅的人了。 然而今天这一大早的,阿九受到的震动实在是不小,饶是平日里也算得聪慧,但是这个时候脑子却是转不动了。她根本就没有办法将陆老夫人的心悸,与自己方才的那一问进行关联。自然而然,也无法不问自知引起祖母此次病发的诱因,乃是因为不愿看到父子反目的局面。焦急与担忧双重攻势之下,陆老夫人绷住了三年的弦,也终是在那一刻绷断了。 但是啊,断弦之后的陆老夫人却不料阿九的回答竟是与自己想象中的相去甚远,尤其是阿九的反应,眉尖微蹙,鼻尖微熹,连唇都缩了一下,可见其是真的疑惑不解的。不解因何会有这么一问,疑惑如此想法是如何生成。如此来看,至少阿九是不知道幼子的行踪的。看来,是自己想岔了才闹成这般样子。 转念一想,毕竟幼子都将未来的规划都写在了信中了,虽然在当世之人眼中,陆家笛秋实在是不着调。但是身为母亲的陆老夫人,还是了解儿子本性的。或许多年不见有了许多新的变化,但是陆笛秋之所以是陆笛秋的根本,却是无法更改的。竟是完全未曾想到,幼子此刻指不定还在哪个西域小国之中呢,又怎会突然就到了西南本不在规划之中的蜀地。还是冲动了啊,陆老夫人如是想着。 起伏 陆老夫人摇头失笑,带着自嘲与戏谑道:“冷静了一辈子了,这以沉稳着称的这一生,居然也要晚节不保了。到老了反而沉不住气了,这要是说出去,没得叫人嗤笑。” “祖母放心,今日之事阿九绝对不往外说半个字。”看着陆老夫人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阿九也有了玩笑的心情。面对祖母的自嘲,阿九也就借机配合并允诺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不会有旁人知晓,如此,祖母便可放心了!断不会有人来嘲笑祖母的,除非祖母自己说了出去。” 阿九素来是最会哄老人开心的,尤其是这些年与家中的长辈相处的时间也少,是以每次回来,都尽可能避开那些叫人伤心忧心的话题,只挑叫人身心愉悦的话题来讲。是以,哄人这一块儿,阿九自觉也算是得心应手的。几乎都不需要给到过多的反应时间,阿九便立刻有了对策,并付诸于行动。 “滑不溜秋的小狐狸,你以为这样说我便信你了?”但是陆老夫人如何看不出来阿九的用心,她尽力哄自己开心,自己也要极力配合才是。那些不愉快的不舒服的都先行放下,还是保证此间的愉悦才好。尤其是自己这身子,到底也是经不起折腾的了。毕竟,再如何逞强,身体的感觉却是骗不了人的。是以,将那些感慨都放在了一旁,陆老夫人还是将注意力转回到了最值得关注的事情之上。看着阿九目光灼灼,低声问道:“不好说旁的了,阿九怎么突然提起你三叔?” 阿九并不知晓自己提了那么一句之后,才是引起今日祖母旧疾发作的根源,只是看着祖母格外关注三叔的事情,阿九再如何迟钝,也终究是回过了神。想必是祖母这边也许久没有收到三叔的信了,身为母亲却不知儿子如今身在何方,过得好不好,骤然被提及,也的确难掩激动之情。是以,阿九只觉自己总算是找到了今日状况之根本,原来是久久未能有消息的幼子终于有了消息,激动惊讶之下,身体便承受不住了。 或者,更加深入地来说,自己方才那随口的一问,原本是想要借着三叔之名劝阻三哥哥的一问,给一个母亲带去了无尽的希望。 想到此处,阿九忽的便有些不敢回答祖母的问题了。毕竟,如若当真是长久没有三叔的消息的话,那么自己这里算得是希望再次燃起的地方了罢!但是,偏偏自己也完全没有头绪,如此一来,是要叫祖母再失望一回吗?只是,既然是与三叔相关的话,为何祖母方才的反应会是那般激动?难道,就只是因为自己这里可能会有三叔的行踪,就叫祖母心悸的旧疾都复发了吗? “放心,你三叔如今在西域某个小国之中,”陆老夫人当然看出了阿九的迟疑,知晓她这是将自己方才的话与此前的所有反应联想到了一处,是以,自己这一问的确是叫阿九有些不知该如何回应。毕竟,怎样回答都是个错。是以,陆老夫人率先打破了阿九的犹疑,笑着将一切都明朗化:“我只是好奇,阿九怎么会在说完你三哥哥四哥哥过后,突然又提及了三叔,倒像是有什么关联似的。” 随着陆老夫人的解释,阿九心头的巨大阴影也随之一点点消散,原来祖母知道三叔的行踪啊!只是这一头才放了心,另一边阿九又心生了新的疑惑,既然是知晓行踪的,那么又怎会有如此大的反应呢?着实是叫人费解,难以想通。当然心底虽然还存了无数疑问,但是解决了最大的这一个过后,阿九的心情无疑是轻松的。 “阿九只是想着,哥哥们想要留在蜀地无可厚非,但是帮助灾民重建什么的,就大可不必了。”对上陆老夫人殷切的目光,阿九还是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毕竟俗语有云,穷山恶水多刁民。成都固然不错,但是整个川渝大地却是极其封闭的。三哥哥的信中其实并未说得十分详细,但是四哥哥可是明确地说了,他们要去到最需要帮助的地方提供他们所需的一切援助。是以,阿九便想着,助人为乐这固然是好事,但是也需量力而行。” 见陆老夫人缓缓地点着头,一切如常,阿九便也稍稍松了口气,继续说道:“哥哥们在帝京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大好前程都在等着他们,完全无需也没必要选择这么一条路。被刁民缠上,出钱出力都算不得什么,就怕人心不足蛇吞象,届时哥哥们人身安全都无法保障。所以,阿九问问三叔的行踪,目的也是想着说,如果咱们无计可施了,或许三叔出面劝劝三哥哥,这念头便也就消散了。四哥哥,从小就是个热心的,在他心中二哥哥六哥哥与其他哥哥们并没有什么不同,只要兄弟间有谁需要帮忙了,总是尽自己所能鞍前马后。所以......” “所以阿九选择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你从未谋面的三叔身上吗?” 陆老夫人总算是明白了阿九的心思,一边感慨阿九的心思缜密的同时,也忍不住感叹阿九的成长之迅速。那一瞬间大的感觉,就像是昨天还是那个躺在摇篮里嗷嗷待哺吃着小手儿的奶娃娃,今儿一见,便摇身一变成了个事事周全时时周到的妙龄少女。阿九当年是少女的年纪,毕竟再有一年便要及笄了,但是因为一惯都是以可爱软糯的性情示人,是以,即便是身为祖母的陆老夫人,骤然间见到已经成熟了许多的阿九还是有一瞬间的愣怔。 哪怕是见惯了各大世家出色出挑的后辈,此刻看着自家昔日还是一副孩子模样,天真纯善玉雪可爱的小丫头,一夕之间便长成了成熟稳重进退得宜的大家闺秀,陆老夫人还是忍不住骄傲,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尽管,这些其实算是阿九这个年纪本就应该拥有的品质,但是被泪湿了眼眶的陆老夫人此刻内心也不免汹涌。 群策 尽管阿九一夕之间变得与从前有了许多的不同,但是那也只是因为陆老夫人其实并不算能够时常见到阿九的缘故。毕竟,阿九所有的成长与变化,都是一点一点进行的。身边伺候的,人人都看在眼中。是以,身边人看到的阿九种种,都觉得习以为常,但是不能时时刻刻与阿九待在一处的,难免会在无形之中对于阿九的成长速度拔高了许多。 毕竟如今的阿九再如何,身上还是有许多不曾改变的特质。诸如心性依旧简单,为人还是良善。当然,除了优点,许多缺点也还被保留着。心性简单的一面是单纯,但是另一面便是心大了,而为人良善的一面是秉性纯善的话,那么领面则是傻。就像此时此刻,阿九心大到完全未曾觉察到陆老夫人眼眸之中的欣赏赞叹之色,只是傻傻地看着陆老夫人,不住点头。 “祖母说得极是,阿九就是这么想的。”虽然被打断了,但是阿九也不在意,肯定着祖母的说法,而后笑着继续:“当然,也是穷尽全身气力还是未能劝下三哥哥的法子,阿九想着定然有用。只是此前并未加以考量,最为重要的原因还是在于,阿九的确不确定祖母是不是能够与三叔联系上。但是如今看来,便无需担忧了。三叔与家中有联系,那么若是到了最后还是没办法的话,这也是最后值得一试的法子了。” 这一番话,确实是阿九发自肺腑的。尽管哪怕她在见到陆老夫人之前,心间都还是站在哥哥们那一头的,毕竟不论出于什么使得他们有了这样的选择,但是的确是他们想要去做的事儿。只要是真心想做的,那便不应该被阻拦成为毕生的遗憾。但是,如果真心想做的事情能够被外力劝阻的话,那么就一定不是诚心要做的吧! 更何况,凭着陆家子的才学,若是往后的岁月都只是被刁民缠上,与底层小官周旋着消磨时光,无论如何都是一种浪费。尽管阿九在进屋之前都想着自己的态度还是支持,但是打从内心深处,还是不能接受哥哥们当真想要做这些事情。更不必说,阿九以局外人的立场去看此事,三哥哥的目的根本也不全在帮助弱势群体之上。更多的,还是想要借此展示自己的才能,是为炫技的表现。如此,得以迅速升迁,将来成为两个在军中的弟弟可以依靠的后盾。 而嘉玟,就更不用多说了,虽然陆家子嗣众多,但是无疑二房的三兄弟乃是最幸福的几个。不像长房的嘉瑜嘉珑,生来便身负带领家族向前的责任,自然而然,与丧母失父的三房三兄弟更是天上地下了。所以,嘉瑾温润,嘉玟开朗,嘉琼淳厚,都是蜜罐里长起来被爱包围着长大的孩子,性格之上也不见半点缺陷。 自然,如此一路成长,最是热心肠。他们见不得人间惨痛,一旦见了或是心碎欲绝,忧他人之忧,伤他人之伤。又或是热血沸腾,以自己所能,尽力为那些可怜的人们,灾难之中起起伏伏的人们。正在奋力挣扎着的人们做些什么。只要是能够有所裨益的举动,不论后果,他们都要去完成。 因为于他们而言,能够实现他人所想,解除燃眉之急,便是他们自身的光芒。他们的幸福,便是看到那些被自己帮助过后的人们面上绽放的,发自内心的笑。 是以,阿九明白,或许自己并不应该那样坚定地站在支持的这一面上。毕竟,若是真心想要去做的事情,即便是所有人都不支持,还是会坚定不移地去做。更何况,凭着三哥哥当年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却去了大理寺,且短时间内便风生水起,成为帝京首屈一指的大理寺丞,所到之处便没有破不了的案。证明嘉琅的志向,并不在任何其他事情之上,他的心思从来都只是在侦破冤假错案之上。 既如此,那便改弦易张罢!支持只能换得哥哥们的欢喜,但是竭尽所能劝阻的话,或许更对得起三哥哥的梦想,与大历的整个刑法变动。若是能够参与到刑法的废立,那是一件何其伟大何其高尚的事情,阿九觉得不论是自己,还是嘉琅本人,若是因为一个决定进而耽误了新的变革出现,都不能随心所欲。 尽管,如今并没有风声说要完善刑罚,即便是有这样的动向,凭着陆嘉琅如今的品阶与经验,都是没有资格参与其中。但是阿九也明白,这些都是早晚的事情,而三哥哥,心底必然是渴望的吧!青史留名都不是最要紧的,最重要的还是自己的一举一动对这个社会会产生了怎样的影响。虽然从来与三哥哥的交流都很少,但是阿九也记得,小时候跟哥哥们借书,都会特别交代三哥哥的书不要去碰,因为血腥恐怖且枯燥。 阿九当然也不信邪,越是不让做的,兴趣往往也越大。阿九当然记得那时候小心翼翼地跟三哥哥借书,在三哥哥震惊了半晌之后,确定了阿九的确想看,这才犹豫了半晌之后挑了一本,还再三叮嘱若是害怕便不要勉强。阿九至今都还记得,那是一本记载了古今悬案的案册,害怕吗?当然,但若是抛开所有,只是将其当做故事的话,确实也足够吸引人。 所以阿九不像寻常闺阁女儿一般胆小,但是对于刑侦,阿九也着实提不起太大的兴趣。是以,看过了嘉琅收藏的案情记录之后,便再不肯碰别的。只是也是因此,阿九确定这个决定是嘉琅做出来的,且是因为嘉璃嘉珀兄弟俩。因为嘉琅根本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不像嘉玟,容易受到情绪左右。他到底还是清楚知晓孰轻孰重,这个决定乃是权衡利弊之后的结果。 “阿九可知,你这般想法若是叫外人知晓,会如何评说么?”陆老夫人听了阿九的想法,唇角却是一抹苦笑:“他们会说,你冷漠自私,不够善良。姚黄,去请二爷二夫人来!” 遗民 见阿九面露困惑,陆老夫人摇摇头轻叹:“你终归还是太年轻了,不晓得人心复杂。咱们当然不在乎外人的看法,但若是今日的对话传出去,阿九你从此便成了薄情寡义的凉薄之人。” 看得出来陆老夫人这是打算征询所有人的意见,毕竟群策群力总是比自己一个人想得全面。是以,眼下须得等着都到齐了才能继续。虽然陆老夫人未曾表态,但是很明显自己想的靠三叔规劝的计划是行不通的。只是对一个人讲是讲,对一群人也是,不如就等一会儿,还是洗耳恭听祖母关于人心的论断。阿九顺势依偎着陆老夫人坐下,毕竟姚黄不在身边,阿九也可以接替姚黄的动作帮着陆老夫人顺顺气。 一边为陆老夫人轻拍后背,阿九一边娇声问道:“人心人性阿九也不算是全无了解,千人千口众说纷纭,必然会有无数声音出现。何以见得一定就都是负面的声音呢?阿九实在不懂,毕竟众口难调,意见就更无法达到高度统一了,祖母与阿九细说说吧!” “你这丫头哪哪都好,如今也算是比从前长进了许多,但是这心思啊,还是太浅了些。” 陆老夫人闻言,不由温和而无奈地看了阿九一眼,看着她神色虽然认真,但是眼眸之中总还是有些不以为然,心知她对人性的了解还是知之甚少,只是转念一想,这样的年纪本就是涉世未深的,对于人性这么深层次的概念,也的确很难有清楚而深刻的认识。是以,本还带了几分感慨的语气之中,瞬间多了一丝丝好笑。 笑自己今日的反常,居然将花季少女的见识拿来与自己这种历经风霜的老婆子做比,也是笑阿九的成长速度之快,快到几乎是瞬间便将其当做了大人,忘记其本质也还只是个天真的小姑娘。 只是,要如何与正在成长之中,处于成熟与幼稚二者兼而有之状态之下的阿九,说起人心的无常呢?这世界上的人,很多人将其分为两种,或是男女的差别,或是贫富。但是不论是哪一种人,他们总也摆脱不了的一个共性,便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不论好事儿坏事儿,八卦或是热闹,只要是与自己无关的,那便可以超然物外地指手画脚。 嘉琅嘉玟想要留在蜀地帮助灾民重建,不论从那个角度来看,都是好事儿。当然,这是建立在这两个留下的孩子,与自己不相干的前提之下。毕竟,与穷山恶水的贫民打交道,谁都能够想到其凶险,即便只是寻常百姓。毕竟整个川蜀,除了成都再有一个渝州之外,还有许多复杂的族群。他们不像川渝开放,封闭而落后,与当世少有交流与来往。即便距离成都最近的族群,也不过百里。 而除了这些已知的,还有许多未知的,只是因为从未有人见过他们的身影,渐渐地也就成了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之中的神秘族群。自然,只存在于神话之中的神秘族群,也止步此次水患。因为大历此次的汛情来的凶且猛,要找到与之匹敌的,翻史书须得再往前翻个五百年往上。是以,当着这些只属于蜀地传说与神话故事之中的神秘先民,也随着肆虐大地的大洪水现身之后,大历人这才清楚地认识到,原来神话从来都不是虚构的故事。 尽管,这些狼狈出逃的古蜀遗民,与神话之中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仙人,除了外貌描述语言特点能够对得上之外,便再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若说这一场天灾,带给大历的只能是灾难的话,那么古蜀国遗民的出现,无疑算是这些灾难之中唯一的好事儿。毕竟,历史得到了证实,还有好多留待挖掘的上古故事,大历的文化层次无疑是更加丰富了。内涵丰富,包罗万象,这才是万国来朝的大历国该有的景象。若是没有水患,大历人甚至还不知晓,原来的古蜀国,居然传承到了至今。而原本在世人心里,堪比上古神话的族群,竟然真的存在过,且还有活着的族群后裔,无声的证明古蜀国的存在,其中震撼实在难以言表。 因为一场大洪水的造访,他们不得不集体出逃,离开了被夷为平地,或许那是世世代代聚居的栖身之所,说着无人能懂的古老腔调,就这么出现在了世人眼前。他们没有世人期待想象中的模样,是长生不死强大到无所不能的神族,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但也正是他们并不强大,其意义才更加珍贵。 其实不止是川蜀大地之上的灾民,连带着整个大历,在得知了古蜀国遗民的消息过后,上下都不免震荡。坊间的讨论一阵接着一阵,纷纷扬扬,人人各执一词,各有论调。关于他们的过去,关于他们的未来,众口纷纭,莫衷一是。但是整体而言,民意上还是接纳与安置这群失去了家园不得不流落的不幸人们占据了上峰,因为流离失所居无定所,且皆是妇孺,强大如斯,是该为弱者做些什么的。 朝廷自然也是这般想法,毕竟安置千百口人,的确不是一个问题。而且据呈上来的急报,这群从未有过记录的人们,皆是妇孺居多,壮年的男子少之又少,接纳简直就是顺理成章。更何况,安置这些人背后的意义,本就重大。不像寻常百姓只是出于怜悯而接纳,朝廷总是有朝廷的考量。大国风范,从来就是兼容并包的,而熙帝,要的就是万国来朝的盛况。是以,出于各方面的考量,安置他们几乎百利而无一害,不闻不问或是斩草除根才不正常。 虽然,面对如此恐怖天灾,一个落后得还是以部落形势聚居的族群,青壮年不见踪影,反是妇孺成功出逃委实诡异。 但是灾情之下,许多细节倒也顾忌不得了。又或是并不是顾及不到,乃是妇孺从古至今,无论什么族群,都是弱者的代表。而逃出来的遗民们,也的确只能等待救助,便纵有什么蹊跷之处,也掀不起风浪。 薄凉 大国骄傲,也傲慢。下意识地藐视弱小,然蚍蜉亦可撼树,白蚁亦可决堤。自然,古蜀国的遗民将如何,眼下尚未可知,只是在民间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或许人心深处总还是期待着美好发生的,是以,关于安置遗民,人们的呼声阵阵叠高。 然而百姓的想法与朝廷的做法相当的时候,却并不是代表着这一切便当真如明面儿上一样的和谐美好,积极向上。百姓即便是看戏,都格外喜欢那些个大团圆的美好结局,毕竟生活已经够苦了,虚幻的情感寄托之中便不必再去感受那些个婉转哀伤。 之于百姓而言,这些被大洪水所迫出现在了尘世之中的古蜀遗民,与那戏台子上吹拉弹唱正酣的戏曲并没有多大的区别。都是距离他们生活极其遥远的事物,只是戏终归是虚假的,而古蜀这一些本该在神话里传说中的叱咤风云的人物的后裔,不过是让虚假的戏成了现实。又或是说,他们的出现,成了一种新的戏剧。没有固定的台本,一切都难以预料,甚至于自己还可以参与其中,既见证了历史,还能参与其中,而这,正是百姓喜闻乐见的地方。 而朝廷,又不一样。虽然上面的意思是用心安置这些遗民,且有非常详细且明确的部署,关于开化关于同化。但是帝京这边没有人主动请缨,而成都渝州两城,也未见人揽下。虽然只是一件安置遗民的事情,甚至于还能将其与安置灾民一道来办,然而因为帝王的决心与背后的深意,谁也不敢接下这样的责任在自己身上。因为,这群遗民绝对不仅仅只能像对待灾民那样简单。 更不必说,即便撇开这些家国天下的大事不谈,光只是语言不通,习性未知便能浇灭无数人心底那一点点的小火苗。若只是未开化的土着也便罢了,虽然艰难,到底也还是有迹可循。且只要细心,总是能够在当地寻到些关于他们的记载,或文字或口头的。但是这些遗民,却是叫人犯难,因为除了流传下来的上古神话,完全再找不到任何关于他们的蛛丝马迹。 当历史成为传说,当传说成为神话,所有存在过的痕迹都在岁月的流逝中渐渐消逝,所有的过往都被时光一点一点封存,所有的故事都在流传之中换了个模样,然后渐渐被淡忘,渐渐被神话,渐渐失去了原本的一切。而要了解他们,在无法沟通的情况之下,只能从故事从神话之中一点点深入,但是这样谈何了解,谈何开化? 是以,尽管民情鼎沸,帝心决绝,但是真正可能要去做这些事情的人们,根本也是无从下手,自然而然态度也十分消极。而上位者当然不会为这些事情费心,毕竟费尽了心思与世家想出来的三年一科举,为朝廷选贤,本就是要他们去处理这些难题的。若是事事都要皇帝去解决,这些个从上到下的朝臣们还做什么。但是他亦不能逼迫,因为这件事的确很难,只有百分百确信自己可以,才能将这样的重任交付他身,毕竟事关重大。 再者说来,即便是强行勒令,确信其能力的帝京离不开,而这便将内阁的一众阁臣排除在外,个个都身负重任。而旁的,即便是主动请缨,在熙帝不了解的情况之下,还是要多方调查了之后才能委任。是以,此事一时之间倒是没有明确的安排,只由着蜀地先行料理。而百姓,对此自然也是议论纷纷,他们当然不会想到这些事儿上,毕竟他们只管戏唱得热闹,至于伶人们如何出演,戏班子如何编撰故事,那便不是他们需要操心的事儿了。 想到这一切,陆老夫人便难以自控地叹了口气,人心就是如此,从来底色就是薄凉。尽管很多人说世间千人千面,每个人都不同,但是活过了一辈子的陆老夫人,却是坚信,人性本恶。人这一种生物,活在世上,生来就是为了占有一切可占有的资源的。所以,捕猎伐木毫不手软,河流改道,堤坝工事这几年更是层出不穷。 虽然这些事情都是于人有益,尤其是堤坝工程改道河流更是具划时代意义的大事情,但是这些也无一不是与人方便。对人有多大裨益,对世界对自然便是多大的伤害。而人,对这样的伤害浑然不觉,其实陆老夫人也不否认,包括自己在内,所有人都无从幸免,毕竟也少有人觉得这些事情是什么坏事。 思及此,哪怕明确地知晓人性本恶之底色,却也不改乐观心性的陆老夫人心底犹豫了。毕竟自己认清了人性本质,也并不妨碍自己对人的看法。但是定睛看向阿九,睁着圆圆的大眼睛,一副愿闻其详求知若渴的神情,心底便犹豫了。终归还是个孩子,到底也只是个孩子,这些乃是自己走过了一生的认识,真的应该被花季少女知晓吗? 看着阿九的目光微闪,陆老夫人稍加整理,而后便决定将原本冷酷而残忍的世间万象,尽可能的以最温柔婉转的语气道出。毕竟,阿九那样的虔诚与渴望,不能欺她瞒她,但是又还那样的天真纯善,不该就这么残暴地打破了她对于这个世界幻想出来的美好。 “因为你哥哥不是别人的哥哥、儿子、丈夫和父亲。”陆老夫人思忖了半晌,而后笑得温和:“所以,别人无需去操心与自己无关之人的安危,不论是被刁民纠缠,还是与遗民鸡同鸭讲。普通人啊,他们只在乎一件事情到最后的结局是不是美好,至于过程之中有些什么艰辛啊,其实并不那么放在心上。尽管,事后他们若是能够了解到个中细节,除了感慨惊叹一回之后,注意力又被下一个新闻吸引,谁也不会将过多的精力投注到那些繁杂无聊的事情之上。” 话音落下,陆老夫人便看着阿九皱了皱眉,笑道:“嘉琅嘉玟选择留下咱们选择阻拦,被外头人知晓,咱们陆家一个凉薄之名怕是逃不了。” 坦言 “但是这个想法是我首先提出来的,所以世人不会说陆家凉薄,只会认为陆大姑娘冷漠,没有爱心。”阿九从善如流,陆老夫人话音落下便立刻接上:“祖父祖母时常教导我们,很多时候其实不必过分在意外界的声音,毕竟日子是自己的,最大程度让自己快乐才是紧要。所以,阿九不怕这些,反正如今虽然也不至于声名狼藉了,但是的确前景堪忧,自然也就不在乎这些有的没的了。更何况,阿九这番话只进了祖母与姚黄之耳,外人也无从知晓。” 不像平日里在家人们跟前反应就稍显迟钝,一改往日只知道撒娇卖痴的傻样儿,阿九这一回迅速地抓住了陆老夫人话中的关键。如若陆家人是在意外界看法的,旁的不论,自己身上这婚约便没有解除的可能。一切都只能照常,不会有半点改变发生在自己身上。是以,尽管阿九知晓今日之事很难被大家知晓,但是却也明白,陆老夫人的担心也绝非无的放矢,毕竟解除了婚约之后的自己,名声的确变得有些奇怪。 阿九自己当然是乐见其成,若是无人问津那便最好。但是身为家人,定是不这么想,他们总还是希望自己一切都好。毕竟曾经以为自己对信王有意,即便是一个他们再如何看不上的人,也是真心相待。直到知晓自己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一旦有机会便顺水推舟悔婚,祖母更是头一个就点头,随即一切便如自己所想。 当时点头的时候,难道陆老夫人没有想过吗?不论是以怎样的由头退了这门亲事,阿九往后要承担的比当下能够想到的还要多了很多很多,但是彼时陆老夫人,根本就没有犹豫。得知阿九内心真实想法之后,根本就不再管什么个人家族名声,只要自家小姑娘能够不误终身,便是最重要的事情。是以,阿九看着抬头看着陆老夫人,知晓她最后的这一句陆家人逃不掉薄凉之名,不过也是不忍直说是为了自己的未来着想。 兴许是平日里做一个替父母和自己在祖父祖母身边承欢膝下的小丫头惯了,阿九以自己最真实的一面示人之后,心底到底还是有些忐忑的。这一番话其实放在杨妈妈她们这些常年在自己身边的人面前算不得什么,毕竟她们早已经见惯了。但是祖母,能够接受吗?坦诚之中不带任何遮掩的说话方式,明确没有丝毫回旋迟疑的空间。且就这么直接出了口,连一点点铺垫都没有,就颠覆了他们对于自己最熟悉的印象。终于,在话音落下祖母沉默的间隙里,阿九心底也随之越发的忐忑不安。 或许,前景堪忧这一点,不该被提及的。虽然在自己看来一切都是最好,但是家人们心中却并不这样想。因为阿九有自己的心思与计划,是以其实退婚之后家里人对自己的将来阿九其实并没有过分关注。但是即便如此,阿九也知晓,不止是自己这段时间时常出门,一向只是必须出席的场合才会出现的祖母,这些日子也时常出去。 做了些什么,阿九身为晚辈,当然不会去探听,再者也是这段儿时间实在也是忙不过来。但是都不必多想,势必是为了自己的婚事劳碌奔波。虽然自家适龄未婚配的并不止自己一个,但是哥哥们其实并不愁寻不到贤妻。毕竟是风流倜傥的陆家子,也是许多少女芳心暗许的春闺梦里人!当然,须得除开因为早早就出现在身边的唯一,之后为了得偿所愿与家人抗争到底的大哥哥,和听从家中安排与门当户对的姑娘成婚,婚后便一心一意的二哥哥,加上如今虽然尚未成婚,但是却也是因为未婚妻尚在孝中的四哥哥。 八个哥哥,只有最年长的两个已经成家,还有一个四哥哥定了亲事,余下五个哥哥都属于适龄的,但是阿九却是清楚,祖母的频繁出门,必然不是为了哥哥们。毕竟陆家子不止是许多少女的如意夫君,更是许多父母心中的东床快婿。是以,即便是不问,阿九也知晓这些日子祖母还是在为了自己的未来操心的。 是以,不论如何,声名狼藉前程堪忧这样的话,都不该出自自己之口。不止是自己不能说,甚至于这样的声音都不该有,如此才能叫家人真正的安心,不再为自己烦忧。尽管心里忐忑得直打鼓,但是阿九想到了这一点后,还是勇敢而坚强地看向了陆老夫人,压下心底油然而起的愧疚,正色说道:“祖母,其实撇开这件事儿不谈,就我方才说的浑话您别往心里去。虽然不知道该怎样自证,但是阿九的确没有成婚的念头了。” “并非心灰意冷,也非圄于现实,是阿九自始至终都还未曾亲眼再见那个想要共度一生的人。”阿九见陆老夫人闻言神色突然一愣,随即面色便开始一点一点变得凝重起来,知晓她有许多的话要讲。但是阿九也明白这一番话后会面临的疑问,所以清楚祖母心中的疑问为何。是以,也不等人再问,阿九用力地点头,承认道:“是的祖母,阿九心里有个人,但是祖母不必问是谁。” 脑中闪过当年织造府里冲着自己温柔浅笑的那个少年,虽然瘦弱,但是唇角的笑却是动人。一想到那一抹笑,阿九唇畔便不由自主地出现了一抹怀念的笑,这些年的点点滴滴也都一一在心中闪现。这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却能用心至此的人了罢!即便没有一点点可能,却也难掩甜蜜。 陆老夫人是过来人了,光只是阿九那一句没有成婚的念头出口瞬间,心底便有了隐隐地猜测。更不必说后来阿九大方坦言,与此刻浮现在阿九脸上甜蜜的微笑,果然,少女情怀谁也逃不过。 只是正欲发问,阿九的一句不必过问,即便是话已经到了唇畔陆老夫人也只能无奈咽回。毕竟正值浓情蜜意的时候,外人的规劝终是难以入耳的。 开解 那便先放任吧!左右只是心弦荡漾,凭着阿九的性情与自家的家教,也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来。但是只是阿九的表现着实有些叫人迷惘,到底是怎样的人,即便到了承认其存在的地步,都无法说出其身份呢?这样的想法在心底一晃,陆老夫人大概就有了想象。当然会不安,毕竟阿九还是个孩子,辨不清真相也是有的,尽管就在刚刚都还在感慨阿九成熟速度之快。 大概至亲就是如此吧,他们看得见你的每一点小小的改变,欣喜骄傲于你的成长。但是当你当真遇上什么事儿的时候,瞬间又成了他们心目之中的那个小小的孩童的模样。需要他们的保护,需要他们挺身而出,为你阻挡一切艰难险阻,为你保驾护航。 陆老夫人就是如此,上一刻还在心中无限感慨这半月的历练使得阿九再不复从前的天真模样,不过是在阿九低头微笑的瞬间,看着她眸中的温柔与眷念,立时,陆老夫人便有些坐不住了。尤其是尽管阿九说着不必问其身份,但是很明显阿九的意思就是不希望问,问了也不会回答。不能回答的问题,只有两种可能,不知道和不能。 阿九的情况,显然不是前者。因何不能,更是叫人心生恐慌。仔细回想阿九说过的话,还有眸中深深的怀念,陆老夫人心底便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但是任凭心底如何翻腾,陆老夫人对上阿九唇畔的微笑,竟是全然生不出半点探问之心,即便自己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完全安定不下。 但是阿九也明白自己绝对不能说到此处便打住了,不说陆老夫人先才犯了一回心悸的毛病,就是叫老人为自己牵肠挂肚也不好。而话只说半截,显然就是叫老人家们胡思乱想的最大症结。是以,短暂地晃神,随即迅速调整了自己的心情,把那些心事都先放在一边,看向了陆老夫人。因为还有比自己更重要的人需要自己的安抚,尽管眼下她的眸中全是对自己的担忧。 “并非阿九不愿说,只是不能说,也没必要说。”在陆老夫人关切的目光之中,阿九叹了口气:“并非出于其他任何一切别的原因,只是清楚地知晓绝无可能。所以,是谁就没那么紧要了。”阿九面上再不复方才的温和,尽管也不曾变化太多,终归也无法做到自己亲口将本没有可能的事实道出。神色间,总是有丝丝缕缕遮掩不住的戚戚,饶是阿九内心无比期盼的,还是不要让家人再为自己忧心。 陆老夫人的一生不凡,经历了风风雨雨,早已经算得无坚不摧。自然,看人更是不在话下,是以阿九即便是轻微的情绪变化,凭着陆老夫人强大的情绪洞察力,也能一览无余。阿九的心情虽然低落,但是似乎并不忧伤,面上难掩遗憾,但是好像也只是觉得遗憾,明明对那个不愿说出来的人是情根深种的模样。 就像是从不觉得这样的结果意外,从一开始便知晓不会有任何结果一般。所以,只有遗憾,没有怨怼。全盘接受,甚至连为拥有一个好的结局努力,尽力争取的机会都不要,只能归咎为最初便没有什么奢望。但是到底是出于什么缘由,能让阿九平淡地接受她绝不希望的一切,陆老夫人眸色微闪。 阿九从来都是一个勇敢的人,陆老夫人深知这一点,尤其是陆家人,个个都是情种,是以没道理如此消极。毕竟自小便懂事儿的嘉瑜,都能在婚事上头与家人据理力争,只为娶到一个知心之人。什么责任,什么担当,在选择余生与谁共度的问题之上,自小就与责任和担当共处的嘉瑜,全都付诸到了如今的长孙媳身上。 嘉瑜是阿九的大哥,一母同胞的亲兄长,在面对合心之人的态度之上,本不该大相径庭。但是他们的态度确实有些南辕北辙了,一个是积极求取,一个是连说出来的欲望都没有,如何相像。但是转念仔细想一想,陆老夫人又觉得兄妹二人的做法竟是完全一样。毕竟两人不过是因为男女之别的缘故,看起来选择不同,但是实质上,根本做法还是一样。都是为了成全对方,恨不得牺牲自己的一切来全力配合。 “若是你父亲母亲知晓,该要如何心痛?”陆老夫人当然没有过问关于那个人的身份,只是摇了摇头无声地叹了口气:“飞蛾扑火总是看到了火苗才奋力一扑,阿九你看到了什么?仔细想一想,你看到的,是不是对得起这么多年时时挂牵你的父母知晓你选择之后的心伤。” 陆老夫人对阿九到底是说不出重话,但若是半点脾气都无,也显然是不正常的。毕竟若是从前的阿九,说出这么一席话,陆老夫人也只是一笑而过,只将那无意成婚当成孩子话。但是经过了大半个月历练的阿九,品尝了情爱滋味的阿九,瞒了所有人一直滴水不漏的阿九,显然不再是那个说着孩子话儿的阿九。 是以,不忍责怪,但是陆老夫人也明白,方才的策略乃是错的。放任,阿九当然不会做出什么伤风败俗之事,但是知晓了阿九对其用情之深过后,稍加约束才是最佳选项。阿九不是什么傻孩子,无需警告,只要稍加提点就能达到警醒提点的目的。是以,陆老夫人选择了以长子笛春夫妇,以父母双亲作为最佳的切入点。 尽管知晓自己这一番话势必会伤了阿九的心,但是现状如此,小小年纪就因为一个人欲锁心门,使用激将法将这孩子刺激刺激,似乎更加重要。不论是出于哪一种原因,只要是最后的结果是好的,方法什么的都不要紧。陆老夫人心中做此想法,心口合一,看着阿九难掩歉疚,乘胜追击:“你大哥哥当年,那样多的不可能,最后也都被他一一踏平,阿九怎就不愿一试呢?没有做过,没有努力过,又怎知一定不能行呢?” 动容 尽管在陆老夫人提及到了父母的瞬间,阿九心底便瞬间为之一酸。长久以来,其实阿九都极力避免去想这个问题,因为阿九知道自己的这些想法说出口,至亲之人必然从此往后,余生对自己便只剩下了担忧。哪怕,阿九知晓,逃避根本就没有作用,终有一天是必须要面对的。 然而,即便是在这样强烈的情绪冲击之下,陆老夫人的话,还是叫阿九的心忍不住的为之一颤。尽管自己这样语焉不详的情况之下,祖母居然开口鼓励自己,像大哥一样勇敢争取,听闻之后,阿九只觉自己心内忍不住地震颤。从来就知晓家人对自己的爱护算得在方方面面,但是只要思及这一番话的出发点,有泪便再忍不住。 哪怕对方是穷凶极恶之人,只要自己愿意,且对自己有意,想来祖母多半也是会点头的吧!老人家的心里,要的不过是让自己幸福啊!甚至于,只是眼前的幸福。当然,也许是因为自己已经言明不可能,所以才敢如此大胆地鼓励自己,但是即便如此,阿九内心也是感动不已。 自然,因为是绝对不会伤害自己的人,所以在陆老夫人面前,阿九有着绝对的安全感。是以,内心的感动也不必忍住,任由眼泪流了满面。尽管,陆老夫人的鼓励并不能带给阿九半点改变主意的想法,毕竟曾经的元玠,如今的九安,都是提都不能提的啊!毕竟乃是被判了死罪的亡命之人,不过是因为种种原因得以脱身,昔年的漏网之鱼成了如今的内侍太监,不论说什么,阿九都不会动摇自己的决心。 因为有这么爱护自己的家人们,所以必须也要为家族反馈些什么。阿九并不觉得自己的举动就是为家族牺牲,毕竟的确有着即便是用尽全力也填不平的鸿沟存在于自己和他之间。而这都还只是建立在对方也对自己有意的前提之下,至今阿九都不敢断定自己心里的那些小心思与九安乃是双向的悸动。 更何况,蒸蒸日上的陆家,阿九根本就不舍得伤害半点。就算是有朝一日,自己知晓了被照顾的缘由,即便是自己完全不敢想象的只是出于对自己的关怀,再无旁的因素,阿九也不会后悔如今的决定。毕竟自己是陆家女,寻常骄纵些也无碍,但是大是大非之上,却是要为陆家的声名负责。 比起做一个只顾着自己快乐与否的人,阿九明白,还是看到更多的人的笑脸,才能叫自己心安。阿九不想过一生活在无尽悔恨愧疚之中的日子,是以,自己的人生不需要过分的圆满。 思及此处,阿九一把将面上的眼泪抹去,而后看着陆老夫人露出了灿烂的笑脸:“祖母,您的态度就已经够了,阿九心中纵然从前还有些意难平,但是祖母的这一番话后,阿九对自己所做出的决定再无遗憾,所有的选择都是甘心情愿。” “但是你还小,还有大把的时光,父母兄长固然可以一辈子养着你,但是......”阿九泪中带笑的模样,宛如雨后的娇花儿一般,美丽柔弱却也不失坚韧,任凭风大雨大,东倒西歪,终是不曾被风雨摧残。这样的阿九的确是陆家人的秉性,但是骤然见到阿九梨花带雨的小模样,陆老夫人也难掩心酸。看着阿九愈笑愈烈的笑容,陆老夫人终是哽咽:“但是你终究还是一个人,在这世间,一个人就是一座孤岛,你须得找到依靠。” 阿九明白陆老夫人的意思,尽管父母兄长都是真心爱护自己,但是有些话有些责任,还是只能自己咽下自己承担。但是那个可以彼此依靠的港湾,又在何处何时出现呢?太年轻的时候最好别遇上太惊艳的人,因为那么耀眼灼目的存在,会晃花了你年轻的双眼,从此以后,年轻的眸中便只能被那个宛如太阳般闪耀的人悉数占据,再容不下旁人。 忽然间,阿九的脑中不由得响起了乐遥在其生辰上打趣周芾的话,当时听过便也就听过了,虽然觉得贴切,但是体会却不深刻。因为阳光灼目,阿九从来不敢正视,是以,当时还觉得那我不看便是了。但是眼下来看,却是深以为然。尽管也才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但是那时候的自己却不知,此时此刻自己心头正在感慨着有些时候根本就由不得自己。 是以,阿九看着陆老夫人温柔又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只要一想到往后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人生,我便没什么兴致。所以祖母,除了我的确遇见了一个人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一个可以说服您不再为我未来操心的理由,那便是嫁人生子的未来是我能够想到的最无趣的未来。尤其我心里还被另一个人占据着,往后余生不止是无趣充斥着我的生活,还有难以排遣的愧疚。祖母,亏欠感只会随着时日推移越积越多。” 见陆老夫人若有所思的神情,阿九趁热打铁,继续说道:“若是当真嫁人生子,对方若是待阿九不好也便罢了,左不过就是各过各的,但是这样的话便与祖母的初衷,做彼此的依靠相悖。当然,祖母挑出来的人必然错不了。所以,若是对方对阿九好,我却给不到与之相称的回馈,这心间的滋味便只剩下了自责。祖母,阿九不想余生要不就是同许多别的夫妻一般,彼此的联系只是因为孩子与共同的利益无法切割,要不就是在无尽的自责愧疚之中,渐渐消磨了属于阿九的色彩之中度过。” “但是,至少你要勇敢地踏出试一试的那一步!”阿九的这一番话,终是让陆老夫人的心松动了,因为阿九看得明白,也说得清楚。其实如陆家这样的夫妻关系,在大历并不算多见。是以,阿九说的这些的确能够叫老人家动容,但是即便如此,陆老夫人也只是在目光微闪之后,笑:“可不能因噎废食!” 赭石色 北方的秋极短,几阵秋风过,原本还在枝头随风飘摇的树叶儿,便迅速地坠落。黄叶落地,化作泥土,滋养养育了自己一生的枝干。只是如此也挡不住冬天的来临,已经光秃秃的枝干即便根茎如何茁壮,还是抵挡不住入了冬之后,一日冷过一日的寒风。是的,秋天过去了,尽管今年的秋格外的短暂。 但是即便短暂,留给大历人的印象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清晰,因为这一个短短的秋季发生了太多的大事。即便古人云多事之秋,但是刚刚过去的这一个秋,所经历之事,却是百余年来比任何一个秋都要更多一些。 帝京位处大历之北,寒冬自然来得更快一些,虽然与北境许多十月里就开始落雪,直到来年四五月才能化冻的恶劣相比起来已经是极其温暖,但若是与中原内陆乃至于沿海江南一带相比,却是冷得狠了。 阿九生在江南,长在苏州,尽管只是五年的时光,却也早已经在身上留下了江南娇女的印记。尽管今年已经是到达帝京的第九个年头,尤其是如今入了冬,满打满算也有九年了。但是阿九还是未能完全适应,北方的粗犷与野性。往常在宫里住的时候,除非是要回家,不然阿九是无要紧事连流云殿大门都不肯出的。 因为阿九畏寒,连从榻上起身,每一日都是鼓起了好大的勇气,再不必提出门的。 是以,往常在宫里都极少出门的阿九,照理说回了家后该要更加自如才对,毕竟家中都是至亲,没有人会在意那些个对外的礼节。尤其又是陆家,尊重爱护孩子到骨子里。是以,尽管前一阵儿因为接过了宁漾的后方物资补给之责而好是劳累了的阿九,却是自那之后便日日窝在了荔香院里。 随着事务一件件地厘清,天气也日渐寒冷,桩桩件件大事儿都尘埃落定,阿九自然也就一心一意缩在荔香院温暖的暖阁里。虽不至于醉生梦死,但是无疑,这些日子的确是有些纸醉金迷那味道了。原本为了川渝灾区,阿九也算是将千金散尽,连个铜板儿都不曾留给自己,但是因为闻香阁新一季的分红如约而至,本是一贫如洗的阿九如今怕是整个太傅府里私房最多的一个。是以,即便是不出门,阿九的小日子也算是惬意。但是宛如冬眠一般,几乎已经五日不曾踏出荔香院大门的阿九,今日却是一改懒怠的模样,早早地起了床。 看着镜中已经渐渐明丽明艳的少女,阿九心情大好,任何人都爱美,阿九当然也不例外。尤其是自从入冬过后,便再没有出过太傅府的阿九,一想到今日的目的,尽管外头已经是天寒地冻,但是却有一股从心而起的欢愉升起。即便是早起,即便是大妆这些阿九向来不喜欢的事儿。 “萸连和白术一起,去将我前年埋下去的梅花酿取一瓮出来。”窥镜自照,注意到杜仲已经打开了唇脂,知晓这是要上口脂了。冲着杜仲轻轻地摇了一下头,而后阿九才笑着吩咐:“我预备着今日作为礼物带上,所以务必小心些起。”吩咐完了之后,阿九这才冲着杜仲微微颔首,笑着说道:“继续吧!” 杜仲笑了笑,点着头看向了镜中人比花娇的阿九,认真地端凝了许久之后,这才将目光转向了手中的口脂盘,稍作停顿,随即便在一众颜色相似又不尽相同的红色之中,手指往角落里的赭石色上探去。本是目送着萸连白术离开的阿九,余光注意到了杜仲的动作,瞬间便扭过了头,看着杜仲手指之上宛如陈旧洗不去的血渍的颜色,本能地开始抗拒:“你想给我用这个颜色吗?多难看啊!我不喜欢,换一个吧。” 尽管阿九脸上是明显可见的拒绝,但是杜仲显然也有自己的坚持。或许在旁的很多事情之上,阿九的命令都不可违,但是在梳妆打扮之上,作为杨妈妈特别教导的关门弟子,杜仲显然是无需过分倾听阿九的意思的。是以,阿九的拒绝当然没能被同意,杜仲一边轻轻地摇头,一边还温柔地解释道:“今日场合到底特殊,毕竟是永泰公主的满月呢!姑娘容貌姝艳,稍稍上点儿妆容便是艳色逼人,平日里素面朝天,但是今日这般场合大妆才是得体。偏生姑娘这容貌,寻常的口脂都压不住,只能将姑娘的秾艳更添几分妖娆。” 说话间,杜仲已经将第一抹赭石色上到了阿九的唇畔,看着效果果真便如自己心间所想的那般完美,杜仲手上的动作不免更加快了几分,同时也不忘笑着继续说道;“姑娘您瞧,闻香阁的东西是不会叫人失望的。即便是人人避而不及的赭石色,他们也能做出别家做不出来的贵气。这颜色少有人用,但是确实中和了许多姑娘身上的妖异之色,本来是明艳不可方物的相貌,也因着深红的唇色与其间若隐若现的淡金,平添了几分不可攀的高贵。” 阿九原本看着口脂盘中的颜色就极力拒绝的态度,随着杜仲抹上了唇畔的效果之后,便再不复存。果真便如杜仲所说的那般,这一抹别样的陈旧血色,确实将自己身上不符合年纪的妖异化解于无形。上唇脂之前,冷眼一见旁人或许会觉得眼前的女子轻浮浪荡,即便其仪态风姿与浮浪风尘根本就无法关联。然而杜仲就这么简单的一抹,盖住了自己原本的唇色,瞬间气质就成了那冷漠冷傲,睥睨众生的王。 “如此一来,便更没有几个人敢凑到我跟前来了!”尽管阿九对于自己的变化欣喜不已,但是一想到自己今日的妆容并不适合做那些小女儿姿态,是以,即便心头满意,也极力压下眼中的兴奋,以最淡漠的语气:“正好,省了不少事儿,少了许多虚与委蛇。” 杜仲见状不由抿唇轻笑,旋即绕到了阿九的正面:“姑娘再耐心等等,等奴婢将您的唇形再勾勒描画一番,会更美呢!” 差异 一番细心的描画之后,萸连与白术也取了酒回来。两人正商议着该要如何包装这刚刚起出来的酒,目之所及,无意之中瞥见了窗边的阿九,登时为之一惊。萸连还只是寻常的诧异,但是白术却是大惊失色,连怀中的酒若非萸连眼疾手快,就要倾洒一地,足见其讶异程度。 萸连也才近身伺候不久,尽管聪颖如她迅速地了解了阿九的习惯性情,但是到底了解一个人还有许多细节无法通过言语动作达成了解的目的,必须得要通过长年累月的累积,才能达到默契的程度。是以,她能够反映迅速将珍贵而心意满满的礼物护住,但是白术却是因为这么多年日日都在阿九身边,见识过阿九的种种,这才会失态至此。 “姑娘今日这妆容,会不会有些太过了!”萸连接住了礼物,也将白术从惊愕失神之中唤醒成功,想着今日要去的乃是东宫,再看看阿九如此精致妆容,美则美矣,但是攻击性却是太重。就像是无时无刻都在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少了平日的甜美与平易近人,多的冷艳与孤傲之色,到底是叫人心生恐惧。白术一向被宠得敢想敢说,是以,看着陌生又熟悉的阿九,愣了愣回过神来的白术立刻提出了自己的意见:“还是柔和些吧,毕竟是普天同庆的大事儿,圣上甚至还开了大赦天下的恩旨,咱们还是往喜气洋洋的方向上靠吧!” 白术说的不无道理,给永泰公主做的满月宴,确实是一件大事儿。尽管不是第一个皇孙,但是阵仗却是比年初平王府的小皇孙还要大了许多。毕竟才一出生就赐了封号封地,满月更是直接大赦天下普天同庆,可见其地位之超然。与皇室第一个皇孙,平王府被赐名宁朕的皇长孙,实在是有着天壤之别。毕竟永泰公主得的是实打实的好,封地封号都是富饶寓意非凡的,而长孙的赐名,更多的还是敲打训诫之意。 到底是东宫的血脉,本就生来尊贵,更不必说,东宫太子从来都是当今圣上的心头肉,最是呵护的一个儿子。是以,即便是多年无子,这些年来,东宫因为处处都好,兼之圣上不分立场的偏爱,这才使得其地位稳固。不然,凭着平王的势头,若没有父亲的眷顾,东宫再如何勤勉优秀,也难站稳脚跟。毕竟,年纪大了且膝下一儿半女都没有,还是储君,臣属们也不得不加以忖度,当真要扶持无嗣的储君上位吗?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即便是寻常百姓也懂得的道理,更不必说皇家。君王若是没有继承人,人终有一死,即便是帝王也不例外。到了大行的一天,将来又要如何传承?自然也可以立侄儿,然而整个皇室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儿,不止是东宫,连同几个已经成婚多年的年长王爷,也都无子嗣。摒除这些年后院之中只有一个王妃的平王,其余几位也是有姬妾的,却是一样一无所出,着实叫人费解。 但是无人深究这里面的原因,尽管昭然若揭,或是不敢,或是教养使然。只是有些事情即便再如何明晰,终归是说不得的。是以,这些年来,很多人都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自然,无人提及这些,却也不代表他们自己不着急。尤其又是东宫和平王府,进进出出过多少神医。对外自然是有旁的理由,但是信不信的,当然掩耳盗铃自欺欺人还是有些效果的,毕竟不管是不是病,皇室多年不曾添丁进口,总是要看看瞧瞧的。 此前因为众皇子都没有后嗣,是以东宫位置还算稳当,虽然时有竞争,毕竟平王也非一朝崛起。但是平王真正成了一方势力,也是因为储君无后的由头。虽然大家都没有,但是储君无后问题却是避无可避,毕竟关乎一朝走向。直到去年,先平王妃有孕宛如平地惊雷,瞬间将原本势均力敌的局面搅成了一滩浑水。 从前都没有后嗣的情况下,平王都能够在圣心民心臣子心兼备的太子之下开辟一方天地,更不必先平王妃有孕,这一消息传开,帝京乃至大历的局势瞬间就变得晦暗不明。如此变化之下,随着平王妃的肚子一天天变大,胎象也一日稳过一日,平王在朝中的呼声也一天高过一天。 后宫之中常说母凭子贵,但是父亲,很多时候也能凭子贵。平王本就有野心,借了孩子的东风,自然是顺势而为。直到年初,先平王妃拼了性命诞下了皇长孙,这一下算是将本就摇摇欲坠的东宫之境地,更往深渊推了一掌。平王越发的春风得意,只是这样的得意也持续了不过十余日,随着先平王妃产后大出血一命呜呼,平王脸上的笑意也就再不复存。 再如何得意,东宫再如何式微,终是在青梅竹马的王妃骤然离世之后,再难展颜。诚然,朝堂之上,夺嫡进程从未有半点让步,但是再如何高歌猛进,平王脸上也难再见其得意之态。也是在这个时候,东宫忽然便有了两个惊天的消息。先是袁姓奉仪有孕,一月后,太子妃也有了孕相,顿时,朝局变化又起。 而皇长孙宁朕,本该是集万千目光于一身的存在,也随着敲打警告的赐名与东宫的惊天消息,淹没于各式新闻里。东宫本是正统,势头再起本是理所当然之事,尽管太子妃只诞下了一位公主,但是不论太子还是熙帝,都对其充满了期待。这个小姑娘,注定是要在无上的荣耀里成长。尽管在她出生之前的一月,东宫还有一个小公子默默降临。 永泰永泰,永享安泰,泰是皇祖父对爱子后嗣的祝福,永则是对大历的期盼。永生永世注定是不可能了,多少做着长生梦的皇帝也都归西。熙帝没有做白日梦的癖好,但是却也难免执念,同是孙儿,平王之子是敲打其父的工具,而永泰公主,却是他对千秋万代的寄托。人的命,从来都各有差异。 陪衬 宁朕的命运不算坏,当然还是建立在不与一出生便已经金尊玉贵的永泰公主相比。其实谁又能真的能与永泰相比呢?除了昫阳公主之外,宫里的那些公主们,任谁都没有过永泰公主今日的排场。这还是建立在太子妃再三推辞,担心盛大得过了分,折了孩子的寿数之后俭省的满月宴。其实莫说是小小的宁朕比不得,即便是大历如今的各个辈分上的公主们,论及出生到满月的尊贵程度,包括昫阳公主在内,也无一人能敌。 是以,宁朕的命,实在是算不得差。只是与永泰公主这么一比,显得黯淡了些。然而他毕竟还有皇祖父赐名,尽管这名无人能叫。真正黯淡的,还是早在一个月前降生的东宫小公子,无名无宠,甚至若不是有心人都无人记得他的出生,偏偏他还与永泰乃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一个是天上星,一个却是比草芥都要不如,毕竟许多人都还不知其存在。如此,才算是命运安排之下的差异。 白术的意思,非常的合乎常理,毕竟今日这样的场合,受邀参加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如此场合,必须盛装出席,一来是尊重主家,二来也是不至于失礼人前。但是白术终归还是不如杜仲想得深,从前陆家姑娘极少出现在帝京闺秀聚会之上,难得的几回,也多是走平易近人的日常风。但是因为身上顶了个信王妃的名头,是以走到哪里都是目光的聚集。 今日前去东宫,即便是婚约在身,还有许多世家贵女在场,阿九便不会再是人群之中最耀眼的一个,受到追捧巴结的,必然是那些平日里遥不可及的高门贵女们。毕竟能够与贵女们相交,即便没有交情,只要能够得到一个同游的机会,也是闺秀们炫耀的资本。本来,这样的情况算是阿九最喜欢的,但是今日是跟着宁漾,昌宁郡主一道,势必会遇上许多从前巴结自己却碰了软钉子的,届时,少不得聒噪。 借着退婚,今非昔比了,从前羡慕嫉妒的转头就会成为借机嘲讽讥笑自己之人。打从内心深处来说,阿九是不在意这些声音的,即便心底也不喜欢。但是不喜欢,不往心里去就是了。然而与宁漾一道,那便不能一笑而过消极应对。毕竟凭着这一回宁漾前去川渝的举动,回来之后,多少双眼睛盯着,阿九比谁都要清楚。当然不愿自己成为那移动的靶子,成为别人嬉笑的对象,成为旁人构陷宁漾的由头。 是以,必须要在妆容之上做文章。阿九此前未曾想到,但是杜仲心细,尽管阿九都没有明示,一切却已经在她的思量之中。阿九在乎的有很多,但是不在乎的一样不少,是以杜仲才能大胆设想,今日的场合,自家姑娘显得压迫比亲切,要省去大半的麻烦。毕竟,她的心思,当真不在交友之上。 更何况,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杜仲轻轻地叹了口气,而后看着白术无奈说道:“昌宁郡主与周三姑娘颇有些私交,今儿去东宫,必然少不得叙一回旧。” 想着周芾的姝丽与冷情,那张惊世的绝色之下,自家姑娘若是再不收着些,当真会在对比之下显得风尘。毕竟周三姑娘那双狭长的眼眸之中,有着熊雄烈火也无法解冻的坚冰。所以任她长相如何秾艳,身段儿如何妖娆,本该是魅惑众生的狐狸眼,却是因为其中的冰凉,将其中的魅惑逼得无处可存。 而自家姑娘,杜仲看着即便是在唇色之上花了心思,使得眼前的美人儿瞬间变了个气场,但是这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眸,终是在那双以碎冰做底色的眸子跟前,黯然失色。 “周三姑娘的确倾国倾城!”白术闻言,这才算是明白了杜仲的私心,原来是想着自家姑娘与周三姑娘相遇之时,不要被消失于无形。白术微红着脸颊,想着自家姑娘相貌也是不俗,但是身边先是一个许家姑娘有着仙人之姿,如今又来一个周三姑娘,在这样的国色天香跟前,自家姑娘的确便显得不那么出众了。一时之间,心底也有些不忿,只是怪谁呢?谁也没有错啊!是以,感慨了一句周芾容貌之后,白术便有些郁郁,憋了好半天之后才低声嘟囔道:“姑娘往后还是不要跟周三姑娘来往了吧,咱们也很好看啊,凭什么给他人作陪衬!” 阿九闻言,扑哧一下就笑出了声。原本还在心底感慨着东宫里那个小公子与永泰公主相隔一月的云泥之别,此刻也都消散一空。看着白术有些鸣不平的模样,阿九摇头失笑:“你还是快些进来吧,在院子里瞎说些什么,好在是自己家里,若是别人听了去,还当我对周三姑娘心有怨怼呢!” “那自然不是,姑娘自小就爱美人,哪里会对周三姑娘有什么不悦。”白术立刻摇头,尽管是自己家,也还是连连解释:“是白术小心眼儿,觉得姑娘也不比周三姑娘差多少啊,怎么就要费尽心思换妆,没得回头又有人说陆家姑娘眼高于顶!” 白术这些年在宫里陪着阿九,早已经习惯了对隔墙之耳的防备,发现自己的表达带了歧义之后,立刻出言解释。 只是这一番解释,却是将阿九逗得捧腹大笑,也顾不得方才心中所想的装模作样,毕竟眼下还在家中,倒也无需绷着个脸叫自个儿难受。是以,一边笑,阿九还一边看着白术,隔窗相望见她竟还是一脸认真,不由更觉好笑:“你这是看我看多了,习惯了我这张脸而已!你也算是常见乐遥的,可有觉得我比她还要生得花容月貌?” 见白术神色顿时变得僵硬,阿九收了面上的笑,柔声说道:“乐遥与周三姑娘,可是分不出高下的绝色,白术不可睁着眼睛说瞎话。你家姑娘我固然也生得好看,但是比之她们还是差了不少的。” 拖延 “在乎她们做什么,放心,今日我护着你。”宁漾闻言,顺势往阿九方才看的方向瞥了一眼,虽然什么都没有发现,反倒是意外收获了一张张笑脸,但是宁漾也只是微微颔首,冷淡而冷漠地收回了目光,随即低声说道:“倒是没有看到上回那个浇了你一身的,不知是不是还没有到!” 阿九闻言还是想了好半晌,这才记起来宁漾说的是朱倩云。一时间,不免摇头轻笑,旋即解释道:“她怕是来不了,今日这般场合,有资格前来的多是世家宗室的那些贵女,像我们这些寒门之后,也只有四品以上才能收到请柬。阿漾姐姐头次来帝京,那人也不是什么紧要的,兴许还不知晓,她不过是寄居亲戚家的一个表姑娘。莫说只有四品以上才能受邀,即便是遍邀群臣,她也是没有资格出现的,因为她乃是商籍。” “那,上次玉人姐姐因何邀她?”宁漾闻言登时一愣,想着上回在季府见到的她那样嚣张,身板还聚集了好些姑娘,颐指气使的模样,分明就是个被宠坏了不知天高地厚的,何以......再者说来,尽管京兆尹也是寒门才子,但是三品大员在寒门之中也算是位高权重了。这样的人家,宴请宾客也不会邀请商户女出席,所以,此时此刻知晓朱倩云的身份,宁漾对其出现在了季府的事实倒是有些想不明白了。看着阿九,低声说道:“还有那么多人都簇拥着她,倒是奇怪得很。” 阿九抿唇一笑,冲着朝自己和宁漾屈膝行礼的宫娥们颔首微笑,而后才无可奈何地解释道:“姐姐可还记得,上回在季府,你说在贵女们的聚会之上,不会有那些刻意的逢迎。当时就听得我好生艳羡,若是聚会皆是如此,我也不会如此厌烦。因为她表姐算是新宠,张选侍的名头,姐姐总不会从未听过吧!虽然位分低,但是确实也是分了张贵妃的宠爱。是以,水涨船高,身边当然不乏簇拥追随的。到底她一界商户女能够跻身其中,本也是因为张选侍娘家再没有其他的亲姐妹,这个表妹又和张选侍生得极像。” “所以,他们家还想着......”宁漾再说不下去,只是皱着眉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见阿九无奈地偏头一笑,虽然没有言明,但也是不言而喻。宁漾用力地晃了晃头,像是要将什么脏东西抛诸脑后,低声感慨道:“幸亏如今那张选侍也是昨日黄花了,不对,张选侍如今多大了?” 一路走来,到处都是宫娥太监,因为是在东宫之内,装束倒是与阿九素日所见在一些细微处还是不同。阿九本还在辨认着东宫与后宫的宫娥,想着会不会见到流云殿的人,毕竟当时得到回家的准许之后,阿九便也只带走了杜仲她们几个。流云殿里当然还有别的宫人,只是因为不惯用太监没有熟人。是以,尽管阿九与宫娥们并不亲近,但怎么也都是伺候了自己八年的人了,若是见了相熟的,总还是要问一问她们的近况。 是以,尽管一边与宁漾说着悄悄话,一边阿九的注意力还是在来往的各路宫娥之中。因为东宫素来简朴,用的人相较于储君的规格而言确实不够,人自然也就不多。寻常的宴请倒也无需动用别处的宫人,自己的也够了,但是这样举国同庆,大宴宾客的时候,便显得局促了。是以,各宫没什么要紧事儿在身的宫娥太监们,就会提前召集到东宫帮忙。 而流云殿,如今应是宫里最清闲的地界儿之一,想来没什么关系往别处走的应该都在东宫了。虽然整个流云殿其实也没有几个人,但是别处借调过来的,也不太可能到核心伺候,跑腿儿的多是她们。是以,或许还能在这一路上偶遇几个。 “张选侍具体年岁,我倒是不甚清楚,反正不大就是了。”阿九一双眸子在来往的宫娥面上含笑打量,嘴里也不忘笑着回答宁漾:“看着左不过也才双十年华,整个后宫数她年纪最小。如今长久不在宫里了,倒也不清楚后宫的动向。只是听说圣上,如今勤于政务,倒是少进后宫的。即便是进宫,也多是陪着惠妃娘娘。张选侍,终归是年纪小,不懂事儿也是有的。” 阿九到底委婉,不曾说得那样直白。即便张选侍着实不讨喜,但是那样年轻的年纪,失去了价值之后就被人丢在了脑后,难免叫人唏嘘不已。阿九对其说不上喜欢,讨厌也不至于,内心深处总还是存了些许的怜悯。是以,宁漾可以肆无忌惮,但是阿九却是做不到。只是将自己离宫之前所见所闻,说与了宁漾听。 听了张选侍的大概年纪,宁漾心有戚戚,这样的人家或许并不在意那些摆在了眼前的问题。或者说是,他们并不在乎一个女儿的终身幸福。只要能够给家族带去好处,那么许多问题都不再是问题。既如此,宁漾也算是明白了朱倩云的嚣张与身边簇拥的人群,都有所求,倒是解释了所有存于心间的问题。 “给姑娘请安,久别重逢,姑娘一切可好?” 就在宁漾还在想着宫里的张选侍与宫外的娘家人之时,耳畔却是响起了一道惊喜的欢喜的声音。顺势看去,入目的便是一张欢欣雀跃的脸,尽管只是普通的长相,但是因为面上的盈盈笑意,与眸中殷切的关心,倒是也莫名地叫人印象更深了几分。回看阿九也是满眼的惊喜,宁漾知晓这该是她在宫里的熟人了。一时间,便也不再说话,只是偏了头看向相反的方向,开始与引路的内侍开始聊些有的没的。嘴里说着话,但是脚下却像是生了根一般,一动不动。原本弓腰垂首亦步亦趋的内侍们,也只能放缓脚步,以配合贵人的心境。 冲着阿九笑了笑,而后宁漾便继续发问,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算不得紧要,毕竟本就是为了给故人留有叙旧的机会。 云糖 果不其然,阿九冲着宁漾感激地笑了笑,对其心领神会心中更是充满了感激。只是感激的同时,也在心底感慨,宁漾的体贴总是不着痕迹。若是换做从前的自己,定然都不会觉察,更不必说心存感激。尽管只是一件小事儿,上升不到感激的地步,但是即便再小,终归也是一番心意,只有用心才能做到如此体贴入微。而感激的,便是这心意。 “云糖你过来,怎么如今还在流云殿吗?”阿九冲着那宫娥招了招手,而后便冲着她身边的陌生宫娥轻轻颔首,笑着说道:“借她说会儿话,不介意吧!”尽管阿九是在询问其意见,但是终究也不甚在意其回答,到底还是再见了故人的欣喜压过了对旁人的体贴。毕竟都是有差事在身的,云糖这边被自己耽搁了,事后少不得要受罚的。 当然,这样的场合耽误了差事,倒也不会受到什么皮肉之苦,毕竟是从别处抽调来的,对东宫总是不熟悉的。是以,这惩罚便也就落在了扣俸银之上。是以自己拦下了云糖,她势必是要被罚俸的,而作为她的搭档,也跑不掉。云糖这边自有自己补贴,但是那一位,或许就不乐意了。毕竟,她与自己没有交情,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给她相应的补偿。 摇头笑笑,阿九先是示意始终沉默着跟在了自己身后的杜仲杜若,低声吩咐了两句,而后便见杜若笑着冲那边已经面露难色的宫娥而去。 “姑娘不必如此的,婢子方才就与阿照说了,或许今儿能遇上姑娘。”云糖冲着杜仲杜若笑了笑,随即双眸定定看着阿九:“阿照知道的,不过是方才尤娜姑姑催得紧,说是里面要干果点心,正好这差事便落到了咱们二人身上。婢子原本算着姑娘该是要过一会儿才到的,就想着送了进去再跟尤娜姑姑告假,专程去见一见姑娘的。不想姑娘竟然来得这样早。阿照着急也是因为这个,俸银什么的都是小事儿,就怕误了里面的大事。” 阿九的问题,也不知是云糖无暇回复还是不知从何说起,只是笑着解释了此间情况,连手里捧着的干果鎏金高碟都未曾脱手。尽管云糖不曾回答,但是到底也多少能够猜到几分。如若当真有差事在身,何以又会出现在东宫跑腿儿,不过是没有什么事儿做,这才被征调过来做些杂事儿。流云殿里的宫娥其实不多,脸阿九都是熟悉的。但是若说能够叫得上名字的,确实也没有几个。 一来她们宫婢与自己身边的几个总是玩不到一处去,二来也是跟自己刻意与之保持距离有关。因为阿九自从入住流云殿的那一日起,便清楚地知晓,将来里面的任何人与东西,都与自己无关,除了已经明确属于自己的。是以,连物件儿都不肯多摆弄的阿九,自然也不会让自己有与这些人牵扯不下的机会。但是云糖,却是自己这个原则之中的例外。 契机为何阿九已经不记得了,毕竟年岁已久,又都是小事儿,不是每一件事情都能被自己事无巨细毫无保留地记住。但是现状就是,云糖成了那几个被自己记住了名字的宫娥里,最熟悉的一个。关于云糖,阿九曾经将其托付给了十八公主。尽管十八公主那里前景不算十分的好,但是到底有惠妃娘娘的照拂,总比在守着空荡荡的流云殿要好得多。 至少,有事可做,月银也要多了许多。云糖今年十八了,再有两年她就可以出宫。到了这个年纪还没有升迁,往后的机会也是渺茫,是以她只有趁着在宫里的日子,多攒些银钱,好为将来出了宫的日子做打算。 阿九记得,当时十八是肯定地点了头的,但若是从前的十八公主也就罢了,她自己都被当做使唤丫头,做那奴婢的奴婢。但是如今有惠妃娘娘看顾,她身边的人,显然不会落得被征调的地步。兼之,云糖避而不答的态度,一切也都在不言中了。阿九当下只觉一阵愧疚,并非愤怒,也非无可奈何,只是愧疚自己当时为何不曾将流云殿里人都安置妥当了再走。 虽然于自己而言,出宫回家是这些年最为期盼之事,但是对于流云殿的许多人来说,确实有些薄情了。尽管,她们和自己的联系并不十分紧密。其实阿九并不怨怪十八的言而无信,也不在乎十八是不是心口不一,只是气恼自己做事不够周全,好在,一切还不算晚,总还是有机会补救的。 阿九看了一眼桃林,而后低声说道:“我有些私事儿要处理,不如就先跟阿漾姐姐分开,一会儿我过去找她,桃林姑娘你过去与阿漾姐姐说说。”见桃林应声而去,阿九随即便扭头看向了自己,眸中尽是询问之色,阿九无可奈何地笑笑,而后看了一眼身边的云糖,轻轻点头。见宁漾迟疑了片刻便也走了,阿九这才温和笑笑:“差事也不好耽搁了,不如我陪你们一道过去?毕竟一会儿我进了宴会厅,想来你也没有机会溜进去,咱们便没有说话的机会了。”也不等云糖回答,阿九便不由分说地走在了前头,朝着阿照的方向而去。 果然,走到了阿照身边,见她并不肯收下杜若递上去的荷包,面露难色,知晓她们的确是有极重要极要紧的差事。当下冲着杜若摇头,看着阿照笑:“叫阿照是吧!是在哪个宫当差的?方才听云糖说是尤娜姑姑有吩咐,看来是太子妃那边有要紧事儿等着。不如咱们一道过去吧,正好设宴的沙溪渡也在一个方向上。如此既不耽误你们二人的差事,我也可以跟云糖说说话。” 阿九坚持,身为奴婢当然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尽管,阿九如今也算不得宫里的主子,但是到底从前也是在宫里久居的,更何况这样的要求也不过分,尽管照着大家闺秀的步伐此次必得迟了,但由不得人拒绝。阿照只好点头,冲着阿九微微屈膝:“陆姑娘先请!” 出路 阿照是勉强的,在场之人都看得出来。但是,不论谁,都不曾提出这一点来。毕竟阿九说的也不错,一旦进了沙溪渡,像云糖她们这些人便再没有进去的机会了,更不必谈叙旧了。若是今日在此处见到的并非云糖,阿九可能也就三五句问候过后,便也就一别两宽了,但是云糖,阿九终究是做不到狠心不管。 从前不知道也就罢了,只相信自己已经对其做了妥善地安排,然而现实给了自己当头一棒,阿九知晓这一棒自己必须受着,且要好生解决了此事,往后才能够真的心安。有一瞬间,阿九是有些后悔的,后悔自己这些年做的许多事情到底有没有意义。虽然很多都是为了让自己安心为出发点去做的,但若说心底没有半点儿期盼,也是假的。 人行善事,固然不能为了回报去做,但若是一点儿回报也没有,心底总还是有一个角落伤怀。此刻的阿九,便是如此。她并不怨怪十八,也不后悔自己救她的举动。只是后悔自己安置云糖之时还是草率了,但凡自己再多用些心,也不至于叫她如今还和十四五的小丫头混在一起干杂活儿。偏头看着云糖脸上还是满足欣喜的笑意,阿九更觉阵阵歉意。 “惠妃娘娘那里,你可想去?”尽管云糖方才避而不谈已经说明了问题,但是阿九还是不曾退避,走了两步随即便低声说道:“惠妃娘娘为人和善,她宫里也干净,少有那些个乌糟糟的事情。是个顶好的去处,云糖你耐心等等,我今儿就替你安排。可别忙着拒绝,这般花样年华,不该在没有人气儿之处蹉跎了去。” 阿九习惯性地问起云糖的意见,只是话音落下,陡然间便想起当时离宫之时,自己专程与云糖说起十八接下来会接她到身边,彼时云糖眼眸之中的欣喜。自己不能带她出宫,她自己当然也不想就这么蹉跎在了流云殿里。但是,但凡有点儿人脉的,一开始也不会被分到自己身边。毕竟自己并非宫里的主子,只是一个暂居的客人,或者说是留守的质子。在流云殿伺候,绝不是首选之地。 是以,阿九记得云糖眸子瞬间为之一亮的瞬间,即便十八公主只是一个莫说封号,连名字都没有的公主。若是被阿九搭救之前的十八,或许不会让人心生向往,但是经过阿九的牵线搭桥,与惠妃有了关系的十八公主,即便无名无号,一样不会被眼高于顶的宫廷女官们放在眼里,但是对于许多低位宫娥来说,却是一个不错的去处。 这世间有许多人都是抱着登临峰顶的想法存身立世的,但是也有许多人,他们或许生来便没有欲望,又或是被现实打击的无以为继,只能收起那些振聋发聩的叫喊,从此甘于平凡。是以,有些人不论挫败多少,总是有着坚定往前的信念,即便是为了跻身其中,哪怕只是看起来好看,其实内里一片污垢,他们也都奋不顾身扎了进去。但是也有些人,却是抱着宁为鸡首不做凤尾的心态好让自己好过许多。 云糖就是如此,因为知晓那些好的热门的都与自己没有关系,即便是置身其中成为其中最不显眼的一个。是以,当阿九提出十八公主身边缺个得力的人时,云糖瞬间便觉得或许人生等到了转机。毕竟十八公主再如何不起眼,如今有了惠妃娘娘的看顾,将来的人生,总是会照着公主的规格继续进行。 而身为一个不得宠的公主,自然前景黯淡,但是作为身边的丫头,待遇却也是差不了许多。毕竟主子的荣耀终归只属于主子,而主子的落魄也一样。或许对于旁人来说并非如此,但是在云糖看来,主子的荣耀落魄的确与自己没有什么关系。左不过只是个伺候人的,到顶了也还是。但是能够去到十八公主身边做个大丫头,无疑就是月俸会多上许多,为将来出了宫的日子能够多一些可能。 但是阿九的嘱托是这样,云糖见天儿的就做一件事,等着十八公主传召。然而等来等去,等到最后就只等到了一个十八公主身边的大丫鬟夕照,来给自己送了包碎银,随即便没了下文。然而这没有下文,也是最好的回答,无处哭诉也无法哭诉,云糖只能捏着手里的一包碎银,继续在流云殿里消磨时光。 并非不想寻找别的出路,只是像她们这样的边缘丫头,宫里头不知凡几。出路,谈何容易。所有人都在渴望着,只是人头躜动,得以跳脱,终归也只是寥寥数人而已。云糖自知,自己从来都不是能够脱颖而出的那些人,毕竟生而平庸,实在是没什么能够崭露头角的本钱。纵然心中也是苦闷,但是终归心底也还存了一丝丝安慰。至少流云殿如今虽然空着,也还是需要人进行日常维护的1,不至于连手上的差事都丢了去。总还是有进项的,虽然少了许多。 消沉了几日之后,云糖便也就重新振奋,总是要安于现状的,毕竟奢望也奢望过了,结果也有了。既然不如人意,那便只能安安生生地做自己的事情,以免落得跟那些年迈宫娥们一般,老死宫墙。到底出宫也是需要考核的,尽管到了年纪就得放出宫去,但是如今在看不到的角落,却有许多佝偻的身影。她们终其一生,从南到北,从未离开过宫廷。 因为什么,如云糖这般年纪的其实并不清楚,但是也能够想到,毕竟各宫每年放出去的宫娥也有定数,考核是必须的,年龄只是最低的门槛,还有诸多条件卡着。到底,出宫也并非像人们所想的那般到了年纪即可,毕竟每一个有资格离开的,都能领到大笔安置银。 那些年迈的宫娥们,她们是宫墙之内的暗影,在诸如云糖的许多宫娥心里,她们时刻可见,因为谁也不愿意将来的自己落得那般下场。出宫对于她们来说,是最好也是最后的出路。 木莲 所以当阿九带去的希望,被十八公主那边无声地告知无望之后,云糖便知晓,无论如何流云殿的差事,不能丢。因为一旦丢了,无人作保,到了二十岁上,出宫的待考核名单之上,便很难有自己的姓名。因为大笔的安置银,绝对不能给到一个多年对皇室对宫廷无所贡献之人。 尽管,拦下留在宫里,也只是无用之人,但是到底成为了暗影的她们,也无需在意。只要看不见,就意味着不存在,只有有所贡献的,才配得到摆脱奴籍,得到皇族的嘉奖。是的,得到出宫资格也是一种嘉奖,尽管在规则建立之初,是本着新旧更替的出发点,但是这世间还没有初衷不改始终如一的存在,遑论规则,这种本就是被人建立的东西。规则被曲解被解构被误读被更改,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是以若是目之所及都看不到璀璨星光,那么将希望寄托于眼前实实在在可见的实际,也是最实际的选择了,当然也是因为再没有其他的选择。 云糖终归还是实际的,是以当听到阿九的这一番话,心底的忧虑是远大于开心的。上一回就是如此,虽然最后没能去到十八公主那边,于自己而言也没有什么实质上的损失,甚至还得了一包碎银。算不得多,却也是实打实的收获,但是当希望落空,云糖的内心总是不好受的。 是以,当阿九再一次说到了熟悉的话题,云糖本能地想着拒绝。只是嘴唇翕动间,内心深处的想法还是未能出口。到底是一番好意呢!最差也不过是不成,这一回不像上次那般满怀期待等着就是了。拒绝,终是伤了这一番好意。云糖毕竟也在流云殿里伺候了十年,从阿九刚刚住进去就一直没有动过,对于流云殿对于阿九都是熟悉的。是以,她分得清阿九是不是真心实意。既是真心,实在没必要推拒。 “多谢姑娘,云糖铭感五内。”是以,即便心中对于去到惠妃宫里并不抱有任何期待,毕竟夕照就是惠妃娘娘的人。但是云糖并未道出口,唇角的笑虽然迟疑了片刻却不勉强,依旧灿烂热烈:“姑娘总是这样,操心记挂着身边的人。其实婢子私心里,还是觉得流云殿也不错。毕竟是姑娘住了多年的地方,总要有人悉心维护的,旁人未免懒散,婢子在,至少还能用心呵护。对了,姑娘去岁种下的木莲已经开花了,开得极热闹的,若是婢子不在,也就没人会照顾它了。” 话音最后,尚还有些落寞,毕竟是阿九亲手种下的木莲,如今就算是深处东宫也没有机会去亲看一眼了。到底是种遗憾,尽管可能阿九自己其实并不十分放在心上,却算是云糖如今主要的差事了。看着朵朵花儿开得娇养而热烈,却只有寥寥几人能够看见,一心照顾着花儿的养花人,如何也无法开怀。 阿九闻言却是惊喜连连,这样冷的天,百花肃杀的季节里,居然有除了秋菊之外的鲜花盛开,还是自己亲手种下的,个中滋味总是不同。似是不曾发现云糖的落寞,阿九闻言的当下便看了看杜仲杜若,见二人眼中具是惊喜,知晓想到了一处。尽管身在东宫不好喜形于色,毕竟不庄重,但是阿九此刻也是难掩笑脸,看着杜若笑着揶揄:“当时是谁跟我耳边说一定不成活的?杜若,如今木槿都开花儿了,这算不算你输了?” “奴,奴婢又没亲眼瞧见,说不得是云糖姐姐说出来哄姑娘开心的呢!”杜若不料阿九竟还记得当时自己随口的一句笑言,想着那时候脱口而出的狂妄赌注,杜若颇有些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痛楚。尽管知晓阿九也只是与自己玩笑,但是到底也不肯认输,狡辩道:“如今这样冷的天儿,今儿更是阴沉沉的,哪里能够开得花的。” 云糖倒也不急,毕竟杜若因何如此她也记得,一时间心底的郁郁也一扫而空,扑哧一下笑出了声:“杜若姑娘可不能这般浑说,愿赌服输,虽然那洪世伟不甚英伟,但是待姑娘之心却也真诚。木莲当真开花了,十月里开出了第一朵花,如今这样天寒地冻的,枝头花儿也簇拥着热闹得很,不若一会儿回去看看?左右姑娘无暇脱身,但是杜若杜仲两位姑娘倒算是自由,姑娘亲自种出来的花儿,没道理欣赏不上,不如过去折上几支回去养着,倒也补全了这遗憾。” 就在洪世伟这名字从云糖口中出来的一刻,杜若的脸腾的一下便红了个透顶。云糖看着一惯伶牙俐齿的杜若竟也会这般模样,一时间不觉惊异不止。毕竟也才不过几个月的功夫,杜若的态度倒是扭转的快,从前百般瞧不上的人,如今倒是大转变了。只是这一抹红,在云糖眼中惊诧,但是熟悉杜若的杜仲与阿九,却是知晓这显而易见的绝非羞怯。 毕竟杜若的小心思或许云糖不知,但是朝夕相处的人却不能不知。只是有些事情不能往透了说,毕竟杜若不曾明确吐露自己的心事,而自家那八哥哥,阿九看着杜若不上不下的尴尬模样,心底默默地叹了口气。莫说是嘉珀都不肯多看府里的婢女,即便是阿九自己也不愿自己身边的人与哥哥们有什么牵扯。 是以,注意到杜若的红脸,阿九迅速地点头,笑道:“一会儿能见到周三姑娘呢,看看能不能撺掇着她前去拜访惠妃娘娘,届时我亲眼去看看。”阿九想着惠妃娘娘乃是出身宁海侯府的世家贵女,乃是周芾的亲姑姑,兴许当真还有机会溜去流云殿看看盛放的木莲的。 毕竟还未与周芾通过气,尽管因为共同处理宁漾的事儿上,与周芾阿九也算是有了些交情,但是到底进宫也是临时的决定,中间会不会有什么变数也不一定。是以,阿九思忖再三,又开口询问道:“若是不行,云糖也别担心,尤娜姑姑那里也能说得上话,只看你想不想留在东宫。” 东宫 尽管后来的这一句,瞬间就叫阿九的底气泄了许多,但是云糖闻言眼睛却是在瞬间发亮,原来这一次真的不是随口的一句话,原来阿九也忐忑不安。云糖从未将阿九当做无坚不摧无所不能的人,因为身在偏安一隅的流云殿里,见得最多的便是忍耐。 忍耐在很多时候,都是带了息事宁人的出发点,而息事宁人的底色,本就是不敢或是不能。云糖比谁都清楚阿九在宫里的地位与处境,是以若是没有亲眼见到十八公主在阿九的帮助之下,一点一点改头换面,当时的云糖也不会满怀期待。只是经历过一回希望落空之后,听闻阿九这么一句其实也不是底气十足的话后,云糖反而心安了许多。 毕竟,很多打不得包票的事情,反而有成为现实的可能。只是惠妃娘娘与东宫,确实是叫云糖有些犯了难。惠妃那边最近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一改往日事儿少的低调状态,有些山雨欲来的躁动之感。只是因为流云殿实在是偏远,对于许多事情并不敏感,是以,云糖有些摸不准惠妃娘娘那边到底出了怎样的变故。 但是东宫,就是好去处吗? 云糖也的确是犯难,毕竟虽然后宫与东宫都属皇城,但是东宫自来就有些不同。作为储君生活起居之地,即便是在大的规矩上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小的细节想必也是多如牛毛。尤其是如今添了个小公主,更是叫原本井井有条的生活之中添了许多的不确定性出来。东宫或者说是太子妃身边,势必需要添人,但是自己能行吗?以及凭什么就是自己这样一个完全不起眼的。 心中纠结,面上神情也颇有些不自然,因为很多时候选择多了,反而不是一件好事儿。因为无论选择哪边,都是新的可能,只是这个新的可能之后的结果,是不是自己能够承受得住的,终究也不是眼下能够确定,却是忧心不已。是以,许多人会安于现状,因为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未知到底是什么,承受不了改变,所有缩在自己熟悉的角落,算得是绝对的安全。 “姑娘,婢子想到东宫试一试!”云糖是害怕改变的,但是她一样也期待改变,因为侍弄花草固然是安全的选择,但是这样的安全很有可能让自己成为那些老死宫中的宫娥们中的一员,比起任何改变可能的后果之中,最无法叫云糖忍受的,便是从此再置身阳光下面。是以,迅速地权衡了利弊,看着已经出现在视野之中的素色山水影壁,云糖当机立断:“惠妃娘娘那里,有十八公主,婢子还是避开些罢!免得她不自在。” 阿九原本也只是将东宫的选项随口道出,因为东宫这边无处不好,但是就一点,太子妃是异族人,尽管自小就嫁到了大历,成了太子妃,但是身边用的人,却是同族更是多些。因为杨妈妈与太子妃身边的尤娜交情匪浅,当年尤娜的官话便是杨妈妈教出来的,若是杨妈妈出面叫她帮忙安置一个人,也不是什么难事儿。但是杨妈妈今日根本不在,阿九自己,可以开口,也不算难,但是这般利用杨妈妈的人脉,阿九心底也还是不算特别的习惯。尽管这么些年,在宫里的日子,多多少少也都是靠着杨妈妈当年结下的善缘。 原本只是本着一个如果进不了宫,那么至少还有一个备选的方案的想法临时想出来的对策,但是却不想这个备选反是成了云糖的首选。闻言的当下,阿九不由得愣怔了一下,只是愣着的时候,心内瞬间一凛。惠妃娘娘宫里,遍数后宫所有像云糖这般尴尬处境的宫娥,应该都是最向往的一处所在。 不光是超然世外的惠妃娘娘本人的魅力,还有许多现实的因素吸引着这些没有庇护的底层宫娥。毕竟与世无争的惠妃娘娘,与皇后的感情深厚,且得圣上尊重,几十年如一日的尊重,使得她即便看起来似乎无宠,但是在宫里的地位却是超然。任凭当初的张贵妃,嚣张跋扈连皇后都敢招惹的人,面对惠妃时,还是会有意无意地加以收敛。 但是这样的一个去处,云糖却是拒绝,着实是叫阿九有些意外了。不论是各方面,东宫显然都不是一个对于云糖来说最好的去处,但是云糖却是舍了芷兰殿选了东宫,其实不止是阿九,连杜仲杜若连带始终沉默的阿照都讶异了。东宫当然也很好,毕竟前景就在那里。 尤其是在太子妃已经除了长相,完全已经与草原公主的身份再无任何相符之处。但是对于云糖来说,她心心念念的从来都只有到了年纪放出宫,过上自己的小日子。多年来,这一想法始终未曾变过,是以,去惠妃娘娘的芷兰殿,无疑是安安稳稳度过在宫里剩下的几年。但是东宫,却充满了变数。 云糖不是一个太多追求的,尽管她也有自己的理由,但是当真是因为十八公主吗?阿照不知晓,但是杜仲杜若她们都明白,当初阿九是将云糖托付给了十八公主的。今日其实不止是阿九见到云糖的那一刻震惊,杜仲杜若也是双双惊住。阿九不气,但却架不住杜若的火气。但是即便如此,云糖的这一番话,还是无法说服杜若。 “任凭十八公主如何,你去芷兰殿,也碍不着她什么,倒是没有什么避开的理由。”杜若见阿九始终不曾说话,而分手在即,毕竟客人是要前去沙溪渡的。是以,知晓是有些话不方便自家姑娘来说的缘故,咧嘴一笑,眸中带着最灿烂的笑容看向了云糖:“你自做你的差事,与十八公主终究不相干的。” 阿九却是在杜若的这一番话后,突然明白方才云糖话后自己为之一震的因由。惠妃娘娘那里,阖宫上下,只要有机会进得去,必然是不会舍弃。但是云糖就仅仅只是因为不愿与十八有所冲突才选择了东宫吗?当然不可能那样简单,毕竟东宫本也是最复杂的一处所在。 留心 “姑娘,你当真要帮着云糖姐姐留在东宫吗?”杜仲看了一眼前面垂首默默带路的陌生内侍,再看着阿九眸光深沉,不由得轻轻地叹了口气:“这么直接从内廷到东宫,跨度实在是不算小的,尤其是太子妃殿下身边,每日需要应对的问题本就不少,这之中还多了一项与外族沟通应对的能力,姑娘相信云糖姐姐能够应对得来吗?” 杜仲的话音落下,杜若也连连点头,担忧地说道:“从前也便罢了,如今太子妃殿下身边摆在明面儿上的事情就不少,永泰公主尚在襁褓,一母同胞的胞妹也到了帝京,为庆贺永泰公主生辰。虽然名义上如此,但是这位草原的小公主,来了也有些时日了,看着应该也是要与皇族联姻的。云糖姐姐,平素在流云殿里也没有接触过太过纷杂的事情,姑娘当真要以妈妈之名拜托尤娜姑姑吗?” “怎么,担心云糖应对不来?”阿九闻言微微一笑,似乎并不像杜仲杜若那般忧心忡忡,看着前方的内侍耳朵微立,阿九唇角的笑容更具玩味。尽管素昧蒙面,确定是陌生的面孔,但是很显然这个人是在偷听自己说话的。虽然不知是东宫如此安排,还是被什么别有用心之人派来的,但是阿九倒是并不加以遮掩,抿唇一笑随即便略微提高了声音:“若不是如此,太子妃殿下身边也不缺人。再者说来,云糖初来乍到,怎样也不至于就能到殿下身边,你们担心什么。差事还是流云殿的那些差事,不过是挪个位置做她惯常做的事情。” 阿九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柔和,但是作为熟悉阿九的杜仲杜若而言,却是立刻意识到了其中的不对。对视一眼,随即便有了默契,杜仲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周,最后目光终是锁定了前头的内侍。虽然只是一个背影,虽然与别人看起来也没什么不同,但是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目光早已浸淫得毒辣。只一眼,杜仲便瞧出了这一位的头低垂的幅度不够。 “也是,新人初来乍到,必然是从最小的事儿开始做起。”杜仲并不知晓阿九此刻内心所想,但是通过对其语音语调的判断,也就学做阿九的模样,端正了身形,嗓音略高:“奴婢只是担心云糖姐姐应付不来,影响了尤娜姑姑与妈妈的交情。毕竟如今的光景,永泰公主与太子妃两位殿下,都不容有失。就怕云糖姐姐出了差池,届时扯上了姑娘......” 阿九见前头引路的内侍果然放缓了脚步,知晓他果然是在偷听自己说话的,一时间也不愿戳破,只是暗暗地留了心。因为不清楚到底是个什么路数,多加留意必然是不会出错的选择。看了一眼杜若杜仲,注意力也都在那内侍身上,阿九这才轻轻地松了口气,知晓她俩也反应过来了。 只是一个背影,再如何留心,又能看出什么来呢?阿九盯着看了半晌,不免有些沮丧,因为统一制式的衣裳,从头到脚都没有一点个人的信息。而这身形不论从高矮胖瘦还是步履动作,也都是多年调教之后的结果。尽管看不见脸,但是阿九相信,即便是他扭转过身,将他的脸暴露在自己三人眼前,若没有特别的留心,哪怕再见也很难识别。 因为宫廷的内侍们,阿九尽管见得多了,但是很多时候还是辨别不明。他们与宫娥们不同,尽管整齐划一但是却也各有特色。内侍似乎连表情都共用一个,除开极个别极富特色的。是以,阿九盯着前方的背影看了片刻,随即便是一声颓丧的叹气声起:“说什么话呢,永泰公主有万民祝祷,哪里会有什么事儿的。云糖到底也只是一个小丫头,到东宫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儿而已,且尤娜姑姑也自有其分寸,知晓怎么安排她的,你们俩就别操心了!” 阿九觉得自己有些魔怔了,不过是个偷听自己说话的小内侍,何以就要那样别样的关注。诚然,偷听这个行为的确非比寻常,但是这么些年在宫里,身边多少明里暗里盯着自己的人,早已经习惯了呀!没道理出了宫,便以为那些监视便不复存了罢。虽然的确自己已经没有了监视的价值,但是从来,自己也没有啊! 那些高位的大人物心底是怎么个想法,阿九其实并不了解,只是既然人家都这么做了,那便坦诚布公的将自己一言一行都说给别人听。毕竟自己问心无愧,毕竟一切都合情合理。 “陆姑娘请留步!” 阿九还在细心留意着内侍的特征之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熟悉又陌生的挽留。下意识地回头,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眸光温柔正看着自己笑的妙龄少女。尽管妆容简单,但是神情之间却是透着大气与和善。在那一双友好的眸子之下,阿九顿时笑了开来,上前走了两步,而后便往那少女身后望去,不见心中所想的人,阿九不免疑惑:“是兰花姑娘啊!周三姑娘呢,怎么不见身影?可是周三姑娘叫兰花姑娘叫住阿九的?” 被唤作兰花的女子笑着点头,尽管阿九表现得极其友好,但是到底还是礼数周全地行了礼,而后才笑着说道:“我们家姑娘还在后头呢,喏,就在那边。姑娘一样就瞧见了陆姑娘,看着陆姑娘一个人,正好我们家姑娘也落了单,与姐妹们各自分开了,正好遇见陆姑娘,一道前去沙溪渡吧!” 顺着兰花指点的方向,阿九果真在这沙溪湖的西南转角处,看到了明**人的周芾。隔着水波潋滟,隔着树影婆娑,阿九远远地看着美人迤逦而来,由模糊到清晰,当下便又只剩下了的一具身体停在了原处。 虽然大家同为女子,且周芾也并非阿九头次见面了,但是看着美人朝着自己缓缓而来,阿九还是忍不住失神,倾倒于美人风姿之下。 解惑 “远远地看着身形像是陆姑娘,这才冒昧遣了身边的姐姐叫住了姑娘,还请陆姑娘勿怪。”周芾微笑着走近,对上阿九的眼神,心底倒是觉得好笑。怎么算都算得是熟人了罢,怎么这回回见到自己,回回都是一脸惊艳的神色呢?明明她自己,也是个美人坯子啊!只是这些终归也只是心底的腹诽,凭着周芾的教养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说出口的,是以抿唇一笑,而后抬头看了一眼天:“这天寒地冻的,咱们还是别在风里说话了,一起进去吧?” 说话间,周芾的目光便落在了宴会厅上的牌匾之上,看着沙溪渡三个字,微微有些失神。好在阿九内心本也是难以平静,倒也未曾觉察身边这个貌美的姑娘有何处不妥,只是顺着其目光笑着连连点头:“周三姑娘说得什么话,哪来的冒昧不冒昧的,反是我要谢谢周三姑娘用心良苦呢!” 见周芾闻言,眸中的浅浅笑意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些微的不赞同之色,阿九知晓接下来的话便没必要再说了。那些个客套话儿,想必也没有人想听,尽管阿九是打从心底感谢周芾的细心。毕竟如今自己这身份,虽然阿九从不看轻自己,但是却架不住这世道的目光。自己不在乎,却不代表着有人照顾到这些的时候不会感动。 是以,阿九满心的感激,但是对上周芾明显不爱听这些的神色,却也及早打住。倒也并非曲意逢迎,不过是基于对彼此的尊重。周芾从来都是以平视的目光同自己相交的,自己也要以相应的态度回之。是以,一笑而过阿九也顺着周芾的目光看向了天空:“这天儿转眼就变了,方才出门的时候虽然算不得阳光普照,却也是暖意融融的。这会儿,竟是阴云密布北风呼啸,不晓得里头是个什么光景。” 这个时间点,能够早早地进到宴会厅的都是世家贵女。想到此处,阿九不由得看向了周芾,却是正好与周芾看过来的目光撞个正着,尽管两人交情实在算不得深厚,这一对视却也有了彼此互通的意味了。相视一笑,随即便朝着正门而去。 尽管谁也没有说出来,但是有些事情并不需要说透了才能理解其中意味,毕竟两人都懂,里头什么光景都有可能,唯独不可能的就是其乐融融。尽管阿九还没有真正参与到只有世家女的场合,宁漾也曾说过,贵女们之间的聚会其实鲜少有那种刻意的讨好,但是阿九相信,恭维却是少不了的。女子之间,总是会有一种莫名的心理,很难真的和谐相处。 不论是什么阶层,除非是真的投契,不然女子之间,气场总是微妙的。是以,尽管阿九从未真的深入到贵女们的圈层中去,尤其宁漾说的那些也是阿九发自内心的艳羡,但是阿九还是明白,女子之间很难真的和乐融融,尤其又是同龄的女子。当然,阿九也认为宁漾就是夸大,毕竟她说的乃是金陵的贵女聚首,留在金陵的世家多是老牌士族,情况又同帝京不同。 “不论如何,还是要多谢周三姑娘的用心的。”跨过了沙溪渡的正门,阿九还是对着已经整肃了神色,瞬间变成了生人勿近的周芾低声说道:“全场都是贵女,若是我一个人,当真是要腿软的。” 周芾微微颔首,这一回倒并不反感阿九的致谢,只是深深地看了阿九一眼,随即柔声说道:“其实深入其中,你会发现也不过如此,甚至后悔与这些人牵扯太多。更何况,你说我用心,但是我又何尝不是需要你的。陆姑娘切忌妄自菲薄,因为方才远远地看见你身影的那一刻,我是发自内心的欢欣的。毕竟陆姑娘兴许也有耳闻的,我在这群所谓的贵女们中间,其实是异类的。世家重血脉,但是更看重的也是人脉。我自小在边缘小城长大,又得了她们的梦中佳婿,实在是融不进去的。” “怎么这样久的?” 并非周芾第一次对阿九说这样大段的话,但是这一次,阿九还是震惊得无以复加。到底阿九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真正的高岭之花周家三姑娘能与自己在如此场合这般剖白她自己。但是阿九还未来得及从震惊之中回神,宁漾惊喜而担忧的声音便在耳畔响起。循声望去,入目的便是宁漾惊喜疑惑双双交替的双眸。 惊喜,尚能理解,毕竟宁漾也明白这样的场合,阿九多多少少是会有些不适的。是以,阿九能够明白宁漾眼眸之中的惊喜为何。毕竟先行一步之后便始终都记挂着自己,阿九还是能够体会宁漾此刻的心境。但是疑惑,却是为何?不过是片刻的功夫,难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令人费解的事情么? 当然如此疑问并未太久,周芾看着宁漾,一边笑着行礼一边出声解惑:“陆姑娘不是帮你掌后方物资吗?时屹到底是男子,有些时候终归是不能及时,是以,陆姑娘遇上什么问题,后来都是与我对接的。所以,与陆姑娘,我也是有些交情的。外头正好遇上了,便同行了,昌宁郡主可还困惑啊?” 若说开始还是周芾在为宁漾解惑,同时也在与阿九打商量,毕竟关于那三本名册之事,最后在周芾的细心分析之下,阿九还是没能送出去。是以,宁漾至今尚且不知此事。但是周芾与阿九有往来,宁漾是清楚的,毕竟周芾还曾到太傅府寻过阿九,这瞒不过去。只是宁漾不知,这两个人竟然如此熟稔,任凭旁人如何说,亲眼所见两人温声细语地说着话,一时之间还是难以接受。但是后一句,却是在认真的解释之后,多了几丝调侃的意味了。 毕竟周芾其实与宁漾的交情算不得十分的好,但是凭着宁漾与周萱手帕之交的关系,作为长姐的闺蜜,又是其及笄礼上的礼宾,一句阿漾姐姐该是要叫的。是以,昌宁郡主一出,便多了几分俏皮的调侃意味了。 暗潮 周芾的话音落下,宁漾的神色也就从困惑好奇变成了了然与无可奈何。看着周芾唇畔还带着些微调侃的笑,宁漾不免抚额:“怎么,姐姐都不会叫了?没大没小,小心我跟你大姐姐告状啊!” “大姐姐素来都是以温婉示人的,阿漾姐姐即便跟她告状,必然也是向着我。”周芾似乎并不以为怵,浅浅一笑却也从善如流,只是关于其姐似乎也不想多说,随即就将话题引到了阿九:“方才还在想说陆姑娘怎么一个人,正想问问呢,阿漾姐姐就来了。让我来猜猜,是不是姐姐贪玩好耍,将陆姑娘忘在了脑后?” 宁漾看着周芾神色淡淡,似乎并不像周萱与自己谈及这个三妹妹时的热切,心中自然也是纳闷儿。虽然周萱上京遴选平王继妃之前,与周芾也未有太多的交集,毕竟周芾长到了十二岁才从宁安回到了金陵宁海侯府。与自幼长在侯府的周萱,到底是陌生。宁漾至今还记得,周萱头一次与自己说起三妹妹时的亲热,连自己都有些费解的。毕竟,那时候周萱甚至都还未曾见过这个妹妹,何以就能那样的热切。 但是等到宁漾见过了周芾之后,倒也理解了周萱的心思,这样宛如月华一般的人儿,的确是任谁都忍不住夸赞一回的。是以,宁漾理解了周萱的热切,对于此刻周芾的冷淡,倒有些意外了。这姐妹俩的关系,看来与自己想象的倒是不尽相同了。至少,好友对妹妹的想法,并不能换来妹妹对其有一样的感情。 其实都不必再说感情,看着周芾连提都懒得提起长姐的态度,宁漾心底也随之有了自己的判断。当然,这些也都是姐妹之间的事情,自己固然是周萱的闺蜜,却也是个外人,倒也无需插足其中。思及此处,宁漾倒是强烈认同了周芾的做法,扭头看向阿九。毕竟周萱阿九尚不认识,若是周芾当真与自己说起长姐,反是叫阿九尴尬得紧。 是以冲着周芾凉生生的目光微微点头,随即偏头看着阿九,笑:“周三姑娘说是我贪图玩乐,将你忘在了脑后,阿九你可不能沉默,不然你姐姐这是真的掉进泥潭里头洗也洗不清了。” 两人之间微妙的气场,即便是本该一头雾水的阿九,也能清晰敏锐地感受到这里面的暗潮涌动。看看周芾又看看宁漾,一个眸光清凉如水,一个眼神温暖如春,明明和方才刚刚进来别无二致,但是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却是陡然一变,明显就不对。阿九并不知晓到底在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但是回溯一下,却也能够大致确认该是那位周大姑娘的缘故。 关于宁海侯府的大姑娘,阿九倒是印象深刻。毕竟在奇珍馆里,占了陆家休息室的便是周大姑娘周萱。当时阿九对其并未有任何旁的看法,只是觉得时家姑娘或许并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般得体。只是因为也不过一件事,倒也不足以对一个人定性,甚至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儿,很快便被阿九忘在了脑后。 直到后来再次听闻周大姑娘的消息时,已经摇身一变成了平王继妃,而如今,更是大婚成了平王妃。阿九觉得,虽然是继妃,但是能够被选中,撇开其家世不谈,品性要求也是极高的。这样的人入选皇室,尤其还是平王这样野心勃勃的亲王,想来其性情还是过关的。但是周芾,身边的周三姑娘,阿九也是接触过几回的。 虽然时日不多,交流也从未深入,但是阿九却是有一种从内心深处生出的信任,就像相信自己那样相信周芾。尽管周芾表现得从来都都叫人看不清其内心,云山雾罩的更是叫人难以靠近,行动之间神情之上,更有一股子说不出的威仪与高贵,尽管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但是却是叫阿九打从内心地尊之敬之。 尤其,除开这些,周三姑娘还是乐遥的至交。或许旁的特点都不重要,唯独乐遥的好友这一点,使得阿九相信其秉性。毕竟乐遥真实的年纪,比自己还要年长许多,内心更是成熟,一个十二三的小姑娘,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绝对出不了错的。但是宁漾,阿九偏头看向正冲着这边打招呼的贵女们含笑致意的宁漾,心底也泛起了嘀咕,作为其手帕交长起来的周大姑娘,显然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吧! 但是两个人都在自己眼前,阿九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问题出在了那个自己尚未见过的周大姑娘,如今的平王妃上。毕竟眼前的两人自己或多或少,也是有些了解的,但是周大姑娘占据自家休息室的事儿,尽管只是一件小事儿,且也有情可原。但是能够做出如此举动,不说跋扈,至少能够说明这一位是个眼中无人的吧! 毕竟,阿九还记得晴娘的解释,她们甚至都还未能来得及说明,那周大姑娘便自顾自地上了楼。固然也是奇珍馆想要做这平王继妃周家姑娘的生意,毕竟一个巴掌拍不响,但是也能够说明周萱根本连过问的意思都没有。这便与周芾方才嘴里提及的素来以温婉示人的周大姑娘的形象,有了不小的出入。 当然阿九只是在心底默默地盘算着,毕竟这些暗流涌动就让它在暗处涌动吧!没有人要求自己站队,自己也无需站队,只是心里还是要警醒些,下回若有机会亲眼见到平王妃,还是要格外注意才是。尽管阿九心底从未想着偏帮着谁,但是很明显,这一番想法,却是明晃晃地站在了周芾的一边。 是以,当宁漾笑着看向了自己之时,阿九倒是愣了一下,旋即才反应过来。两位倒是不打算就此事多费口舌,至此,阿九也轻轻地松了口气,虽然知晓二人定然不会起争执,但是确认一切无碍,还是会让人心底放松一些。 “遇上了流云殿的故人,便留下多说了几句,”短暂的愣怔过后,阿九立刻笑着解释:“到底只是闲话几句,不好叫姐姐一直等着的……” 气氛 阿九这一头在解释着自己与宁漾分开了的缘故,未曾注意到宁漾的眼眸之中显而易见的震惊。即便周芾方才的说法合情合理,找不出任何漏洞,但是看着阿九与周芾之间明显没有距离的关系,还是叫宁漾无法安然接受。不论是周萱对妹妹的介绍,还是宁漾自身的体会,周芾都不是一个轻易能够接近的人。 与时屹一样,周芾他们这样的人,似乎生来就有拥有拒人千里之外的能力。不论是什么身份,不论是什么人,很难真的有人能够入他们的眼,所以也很有真的有人能够走进他们的心。宁漾记得,周萱曾经对着自己感慨,三妹妹孤僻怕生,当时自己还安慰她,才从边陲小城出来,便一头扎进了金陵这么一个繁华都市之中极贵的宁海侯府,泼天的富贵与从未见识过的一切,的确叫这么个小姑娘难以适应。 是以,当周萱笑着建议,邀请三妹妹作为自己及笄礼上的乐者,宁漾不是没有过犹豫的。及笄礼啊,何等的要紧,如此大的场面,怎能邀请这么一个连金陵富贵都还没有看遍的小姑娘呢!但是好友的请求,宁漾到底也无法做到置若罔闻。周萱素来就是个心善的,更是金陵城里,世家贵女的典范。她那样心善,知晓叫一个被所有人观望着的人迅速融入的法子,就是叫她被所有人看见。 广阳郡王府独女,昌宁郡主的及笄礼,的确是一个最快最容易被所有金陵世家看见的机会。宁漾明白周萱是出于对妹妹的担心,即便只是隔房的堂妹,即便人家父母双全,即便其父还是现任的宁海侯爷,但是还是架不住周萱这么一个丧父只与母亲相依为命的长姐为其操心。是啊,设身处地的想一想,若是自己身为长姐,看着自小在边陲长起来的妹妹,格格不入的模样,的确也会为其操碎了心。 是以,宁漾记得,当时自己也不过是迟疑了两天,便给了周萱肯定的答复。直到周芾欣然接受了邀请,且的确在及笄礼上大放异彩,宁漾这才算是真正地看到了周芾,看到了她格格不入的真实原因。并非她无法融入金陵贵女圈,而是人家不愿意融入。毕竟其言行举止,都要比自己这些人出彩了不知道多少。 而后紧接着,便是来自帝京的赐婚,定国公府先是请封世子,而后昫阳公主亲自进宫为儿子求娶宁海侯府嫡长女周芾,更是叫整个世家沸腾了。几乎是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周芾一人身上,但是她始终泰然自若,不曾欣喜若狂,也未有失礼人前。就像所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不曾有半点失态的表现。 也是因为宁漾或是亲眼所见,或是亲耳所闻这一切,对于周芾她有心靠近,但是也明白或许在人家心底自己什么都不是,便也收敛了结交的心。淡然处之,算得是熟悉的普通朋友。只是见到周萱,每每宁漾还是感慨,难为周萱好性儿了。从前金陵城里最耀眼的贵女,随着周芾的归来,风头再不复存,着实叫人唏嘘不已。好在周萱素来也不将这些瞧在眼里,倒也省去了许多不快郁结于心。 只是,每一次见到周萱,宁漾心底对于想要与周芾结交的心便越淡,因为即便周萱只字不提,但是身边的人总是忍不住抱怨的。莲花就曾不止一次的说起,府里的三姑娘倨傲目中无人,都不要说将处处照拂的长姐放在眼里了,即便是对老夫人都是冷眼以对。对其父亲,更是如陌生人一般,连一声父亲都听不见,只是侯爷侯爷的叫着,着实无礼至极。 宁漾相信,这一切即便为真,也必有缘由。但是对于周芾,却是越发地看不清了。深不可测算得是宁漾一直到现在对周芾的看法,即便是现在,也未曾更改。因为眼前的这个美得倾国倾城的富贵花,即便她站在你的面前,直视你的双眼,心底也未有亲近之感,只觉咫尺天涯。甚至还不敢与其对视,那一双狭长的凤眸之中,似是有着漩涡一般,叫人一个不察便跌入其中万劫不复。 是以,宁漾极为小心,但是且也压不住心底的渴望,这样的人平生宁漾也只见过一个时屹,但是男女有别,到底要保持着距离。而周芾,宁漾内心算得十分复杂,想要靠近但是本能的自我保护也随之笼罩上身。无人知晓,当宁漾看着周芾与阿九相携进来,还有说有笑地说着话的那一瞬,心底的震撼有多深。毕竟,周芾宁漾虽然看不清,但是阿九,宁漾自问还是一目了然的。 清澈见底的潺潺溪流与深不可测的惊涛骇浪,连共存的机会都无,更不必说还能有说有笑谈笑风生。不论是这两个人的性情,还是背景,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是这样的两个人却是同时出现,很难叫人平心静气的接受一切。尽管这个有说有笑其实并未发生,不过是周芾与阿九温声细语地说着话,但是落在了自问对周芾有些了解的宁漾眼里,却是如见了鬼一般的惊愕。 或是出于对阿九的担忧,又或是出于某种隐秘得连宁漾自己都不知晓的心理,大步向前,甚至早在阿九发现之前,周芾的目光便已经落在了宁漾之身,这才有了周芾的答疑解惑。固然这一番话算是解释了两人的关系,毕竟阿九也是跟着点头,但是宁漾心底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周芾当真是那样轻易便能接近的人吗?这倒是与好友的说法,出入颇大。 阿九出声解释了之所以与宁漾分开的原委,正想着是不是要帮着云糖争取芷兰殿的机会,毕竟即便云糖选择了东宫,自己心内也有自己的小九九,但是惠妃娘娘身边无疑是最好的去处。但是这个时候,当真可以说这些事情吗?尽管都不见异色,但是阿九自己也能感受到此间气氛不对。 “怎么都站在门口,进去啊!” 许攸 与宁漾待在一起,除了彼此相熟的原因之外,毕竟宁漾是头次出现在帝京贵女圈里,而阿九也是头次混迹于只有贵女的环境里,是以彼此都可以算是对彼此的依靠。但是更多的,阿九还是抱着远离麻烦的目的。虽然说是贵女圈,但是今日受邀前来东宫的,也并非只有世家贵女。四品以上的官员女眷,也都在受邀行列。为了避免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阿九不止是在妆容之上另辟蹊径,连带着宁漾提出时时刻刻都在一起的时候,也是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但是,此时此刻,阿九有些尴尬地环视了一圈,看着此间怪异的沉默,忽的在心底开始反思,自己想要远离麻烦的目的是不是真的能够被实现。虽然,此刻宾客们也都进了门,的确也没有见到那些平素对自己非议颇多的闺秀们前来找事儿,但是阿九却是真实地感受到了如坐针毡的滋味。 阿九并不知晓到底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但是这些认识的不认识的贵女们彼此打过了招呼过后,兀自坐下便再没有一个人说话,着实是稍显怪异。尤其是这些人明明也不曾享受这样的氛围,偏偏还是无人打破此间的安静,更是叫阿九有些坐立不安。 “这位便是昌宁郡主了罢!” 就在阿九还想着这尴尬的沉默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打破的时候,好巧不巧,远远地便有丽人缓步靠近。闻声阿九便立刻循声而望,看着来的是个陌生的面孔,一时间心底还拿不定主意,关于其身份的主意。毕竟观其神情风姿并不像是什么没有教养的,但是通身打扮,衣裳首饰是是半新不旧,且都已经过了时,脸上的胭脂水粉,一眼便能瞧出也只是寻常。这并不像是世家女的风格,毕竟钟鸣鼎食之家,从不会在吃穿用度之上苛刻了后辈儿。然而其姿容,即便是诸如自家和许家那样已经算得顶级的寒门大族,也很难培养出浑然天成的贵气。 阿九吃不准其身份,而在场的众人也在一眼看过去的当下有些愣怔。其实,不止是阿九对其陌生,即便是宁漾,即便是帝京的贵女们,也觉得眼生。众人相互对看了一眼,果真没有人能认出其身份,随即所有人的目光便都聚集在了阿九之身。感受到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了自己,阿九不由苦笑,随即缓缓地摇了头:“身边的的确是昌宁郡主没有错啦,但是不知姑娘是?” “莱阳郡王府许攸!”看着阿九满脸满眼的尴尬,许攸反倒是笑了笑,半点儿也不将其放在心上,爽朗开口:“你们可以唤我阿攸,也可以叫许二。抱歉了各位,初来乍到实在是认不出来大家,但是方才昌宁郡主下车,内侍通传的时候碰巧看见了,便也只记住了昌宁郡主。” 许攸面带歉意,但是言谈之间却是大方自然,半点不减风姿,阿九见状当即便有些脸红。原来是莱阳郡王府的姑娘,的确是该如此的。毕竟,莱阳郡王可是异姓王,与寻常的宗室不同,莱阳郡王许遇可是凭着自己的一身军功得以封王的。因为有莱阳郡王在,东方海域才能够多年保持太平。不愧是将门之后,虎父无犬子,即便是没有郡主封号的二姑娘,也是半点不减其父东方海域守护者的英气。 “原来是许二姑娘,初次见面多有失礼,嘉琰在此给许二姑娘赔不是了。”几乎是瞬间,阿九便回过了神,看着许攸多少还是有些凌厉的神色,心底倒是多了钦佩,笑道:“许二姑娘何时到的帝京,如此低调,嘉琰竟是从未听人说起?” 阿九屈膝行礼,许攸当然也是立刻回了一礼,虽然只从阿九对自己的自称之上,便能确定其身份。但是许攸神色之间笑容依旧,并不见倨傲或是自矜,看着阿九的目光与看向宁漾之时并无区别,眸光平和笑容和煦:“姑娘有礼,嘉琰,是陆太傅的长孙女儿么?” 在自我介绍过后,阿九心底便升起了阵阵悔意,毕竟嘉琰是谁无人知晓。然而,就在阿九想着该要如何引出陆家之时,许攸便已经在稍作思索之后,便将自己的身份准确无误地说了出来,阿九便再忍不住自己的讶异了。知道陆家不算什么,毕竟陆家如今本也不是什么不起眼的家族,但是自己,阿九自问也没什么值得被人记住的事迹。但是即便是这样,许攸居然能够通过自己的名字准确推出陆家,很难不叫人震惊。 甚至都不只是阿九,连带着一众贵女们,都是一脸见了鬼般的神情。阿九来不及问,光顾着惊讶了,而旁人碍于教养,即便心底好奇也问不出口,许攸见状笑道:“陆家子天下闻名,名中带了个嘉,又是从玉的,还能出现在东宫里,身边有昌宁郡主作陪,很难不知陆姑娘身份啊!” 许攸这一头解惑,众人也就恍然,原因竟是如此,阿九闻言只觉情理之中,但是心底难免有些落寞,随即轻叹,笑着自嘲:“还以为是陆嘉琰的大名传出了帝京呢,原来是靠着哥哥们的名气啊!虽然合情合理,但是知晓自己并不如想象中的那般知名,到底还是失落呀!” 随着许攸的到来,此间气氛便不复方才的死寂,不止是众人认识了许攸,也对阿九有了新的认识。看着阿九表现果然不俗,众人心底都有自己的想法,但是有一人的目光,却是格外的热切。看着阿九似乎与宁海侯府的周芾交情不浅,广阳郡王府的昌宁郡主自不必说,也是熟稔的。如此一来,倒也不是不可以邀她进入独属于贵女们的圈子了。虽然出身差了些,但是陆家也不是什么蓬门荜户,且这陆姑娘看着也不简单,人脉比自己还要广些,或许可以借着她的关系,与周三姑娘攀扯上关系。 是以,定春伯府的林泠眉眼一转,随即计上心头:“陆姑娘倒是有趣儿,赶明儿咱们桃花社给姑娘补一个帖子吧!” 桃花社 阿九闻言不免诧异挑眉,不论是关于桃花社,还是其背景,都不该与自己有什么关系。毕竟那都是天之骄女们该待的地界儿,与自己这样的普通人实在是没有什么共通之处。更何况,阿九扭头看向提议之人,正是方才自己和周芾宁漾说话之时,提醒自己一行莫在门口站着的姑娘。 仔细地打量了一眼正朝着自己微笑的姑娘,尽管她极力想要表现得平易近人,但是不难看出,眼眸之中的优越与肯定却是不容忽略。的确,桃花社绝非一般人能够参与其中的,但是看着她眸中宛如恩赐一般的神情,本就没有兴趣的阿九内心不免更加平静。若是自己记得不错的话,定春伯府的林泠当初为了进入桃花社也是大费周章,饶是阿九人在宫里,也是听了不少关于她进桃花社的传闻。 是以,林泠眼中的恩赐,阿九尽管不喜,但是多多少少的倒也能够理解。或许她并没有任何别的意图,只是单纯的觉得自己不配,这样轻易的就得到了她连脸面都不顾了才得到的一切,甚至还得由她亲口邀请一个她自觉不配之人,心底自然是更加不平。只是,自己或许能让她少些意难平,毕竟关于桃花社,阿九也是有所耳闻的。 莫说是阿九本就不感兴趣,光凭着乐遥与自己聊起的那些,阿九便对桃花社的向往跌到了谷底。倒也不是桃花社有什么不好,只是每月一聚,每聚必出佳篇这一点便足以劝退阿九。这么些年来,阿九自己也算得是不学无术了,身为陆家人,竟是没有半点拿得出手的才能,即便是阿九自己,好多时候想到这些,都觉得脸红不已。毕竟,连自己体弱多病的妹妹,一手丹青也是在杭州出了名的。 更不必说,乐遥曾经聊起过的关于桃花社的种种内情,阿九便觉得即便自己不这么弱,也会对其敬而远之。好当然是好的,但是任何女子聚集的地方,便少不了不见硝烟的战争。尤其是在这种需要评比名次,进而还有扬名立万的机会。阿九不擅处理这些,是以,即便自己拥有出口便成华彩乐章的能力,也是不会轻易送上前去。 是以,对上林泠的眼眸,阿九温和地笑了笑,看着林泠一副了然的神情,阿九抿了抿唇,随即笑道:“多谢林姑娘邀请,只是嘉琰自幼在才学之上便天资有限,实在是汗颜。”说到此,阿九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头,余光注意到林泠神色不变,知晓她是当成自己是要欲扬先抑了。轻轻地摇了摇头,随即看向一双双好整以暇的目光,阿九显得特别的难为情:“这桃花社,实在是不敢想的,嘉琰便不进去献丑了。” 从来没有人拒绝过桃花社的邀请,莫说是拒绝,天下女子几乎是无人不梦想着跻身其中。毕竟桃花社并非仅仅只是近年来的产物,上百年来,一代一代的贵女经过严格的考核评定,才能进入其中。其名额本就有限,而身在其中的贵女们,自然而然也是贵中之贵。上百年了,多少人梦寐以求一席之地,不想拒绝一词,竟是从一个寒门出身的女子嘴里轻飘飘地说了出来,在场的贵女们,不论在不在阿九周围,也在听到了这一声虽然委婉但是意思却是格外明显的话语之中的拒绝。 陆家女拒绝了桃花社的邀请,这一下,短暂的安静过后,不止是贵女们这一边的宴会厅沸腾了,连隔壁的寒门闺秀们,也是一片哗然。在宴席之上未曾见到阿九,已是叫别有用心的闺秀们面面相觑。只是未曾见到,并不是意味着阿九人未到,毕竟她们都在身为寒门首家的陆家姑娘,不至于没有收到邀请。如此一来,便也只有一个解释了,陆家嘉琰的席位被安置到了贵女们的那一边,是以,这才见不到阿九。 也是,身边有个昌宁郡主,她陆嘉琰的位次,又怎会在寒门这头。心底当然是不服气的,但是身在东宫,人家祖父还是东宫的太傅呢,多少不甘心也只能往心里憋。然而,这才堪堪勉强接受了的事实,却是在阿九拒绝了林泠的邀请之后,瞬间决堤。多少人眼红这样的机会,在场的其实不止是寒门,即便是世家,也不是谁都有资格加入的。是以,这样好的机会,人人恨不能取而代之的机会,她居然拒绝得那样坦然,甚至连半点不舍都不见,就那么随意地推拒了。若说是此前阿九还只是被半是羡慕半是嫉妒的看待的话,那么拒绝桃花社之后,寒门闺秀们对其便只剩下了愤恨。 这样难得的机会,居然也不放在眼里,她以为她是谁,宫里的公主还是三姓氏族的姑娘,可以这样任性的将许多人珍视的机会弃如敝履。不过只是与自己这些人一样的出身,凭什么她就可以那样骄傲,骄傲到让人嫉妒叫人生恨。 当然这些,阿九都无暇顾及,即便阿九能够敏锐地捕捉到所有人的想法,已经作出的决定也不会改变。因为经过这么多事情过后,阿九知晓还是自己的舒坦更加要紧。更不必说,阿九并不能知晓每个人的想法。此时此刻,阿九颇有些骑虎难下之感,毕竟连宁漾都是一副吃惊的神情看着自己,阿九知晓即便自己已经极尽委婉了,但是还是不够。 “陆姑娘写得一手好字,何必这般自谦!”阿九想着自己无论如何还是要找补找补,毕竟拒绝加入桃花社的确有些过分与众不同了。但是还不待阿九说话,一道清越的嗓音从背后响起。阿九顺势扭头去看,却是方才林泠到了过后,便被叫走了的周芾出现在了廊间。倚栏冷眼看着这边,随即懒懒地开了口:“桃花社值得一去,但是半墨斋却是离不得陆姑娘了。陆姑娘何不直接明示诸位,半墨斋才刚刚起步,大家都分身乏术,不比桃花社一切都已经成熟,所以才不得不推辞。” 半墨斋 莫说是在场众人了,即便是阿九也是听闻了周芾的这一番话之后,满脸疑惑,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头雾水的模样。 “半墨斋?” 只是尽管阿九不明就里,但是却也知晓周芾是在替自己解围的,是以,再如何不解也不曾将那些盘旋在头顶的问题询问出口。只是想着或许自己应该做出一副知情的模样,如此才能对得起周三姑娘的好心。只是阿九终究还来不及做出回应,人群中便有人好奇的将在场之人都好奇得紧的问题问了出口。 “还请周三姑娘解释解释,这半墨斋的由来吧!” 其实对于今日见到的这些贵女们,除了身边的几个,阿九也还没有能够十分的清楚各自的身份。毕竟世家大族的族谱关系的确不是简单看一眼听一句就能准确记住的,更不必说阿九还要一次性记住好几家的,这的确是有些超出了阿九的能力范畴了。虽然陆家也算得人丁兴旺,枝繁叶茂,但是在许多世家跟前,却是有些不够看了。 是以,上一位好奇询问半墨斋的是谁阿九还未曾准确定位,紧接着又跳出一人,阿九倒是记得脸,却也还是对不上其身份。当然,此刻这样的难题阿九倒也只是在心底过了一下,随即便放在了一边,毕竟比起真正重要的事情这些也只是不起眼的细枝末节。到底往后,也不会有什么交集的,即便是记不准或许也没有什么大碍。 但是关于周芾所说的半墨斋,是在场之人好奇的问题,但是没有人会比阿九更加关注答案。是以,既然有人问了,阿九便也收敛了想要配合的心,转眸看向了周芾,等着她的回答。虽然周芾或许是出于解围的好心,但是阿九心知或许也是和桃花社大差不差之处,尽管是好心,但是就像桃花社一样,阿九并不想加入其中。 虽然也是本心不愿入桃花社,但是拒绝的理由也是发自内心,才疏学浅的确不配置身其中。是以,阿九双眸定定地盯着阿九,和所有好奇的人一样,等着她的答案。 “不过是我闲来无事,想着和书法同好们切磋交流方便的一个设想,诸位怕是没什么兴趣的。”周芾长眉轻挑,看了一眼众人之后,随即目光便落在了阿九与宁漾身上,笑:“也是此前看着陆姑娘帮着阿漾姐姐料理赈灾诸事的清单,见陆姑娘一笔字写得极好,外圆内方,看着温润却也不失风骨,是以便心生了许多想法。如今也还是在构想阶段呢,是以陆姑娘是我要邀的人,你们桃花社人才济济,倒也不必跟我抢了吧,毕竟我半墨斋也才是刚刚起步。” 周芾鲜少在人前说这样多的话,但是令所有人诧异的却是从她的神情到举止,居然看不到半点局促之色。就像她曾经在千万人之前做过无数次预演一般,镇定自若气定神闲,与许多已经见过周芾的贵女们心中脑海关于周芾的形象大不相同。阿九当然不知道阿九之前在贵女们之间的印象,只是看着她神色泰然地说着话,心底忽然便生出了臣服之感。 臣服?阿九有一瞬的疑惑,即便身份有别,但是怎么也不至于对其臣服膜拜吧!但是心里的感受,只有自己最清楚,人能够说谎骗过外人,但是真实的想法,却是永远也不能骗过自己。是以,阿九尽管不解,但是心底还是清楚对周芾,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了一岁的周芾,自己心底的崇拜是由心而发的。 这一下,便叫阿九有些不知所措了,因为这么多年了,如此境况还是头次出现,阿九完全无法理解自己内心的感受。是以,之前心底的所有打算都在这一刻消散,只是和所有人一样,看着周芾。只是阿九到底也不敢与周芾对视,毕竟她的目光就落在了自己身上,而周芾的眼眸之中有利刃有深渊,对视之间,便会将自己的心事悉数交代人前。 “殿下到了,各位姑娘们且坐一坐罢!” 阿九的头越垂越低,而身边的宁漾也是越发的迷惑,外人不了解阿九,但是宁漾还是能够敏锐地发现阿九情绪不对。伸手用力地握住了阿九的手,虽然不知道是因为1什么缘由,但是很显然与周芾的话脱不开关系,尽管周芾也只是简单地说了句再寻常不过的话。但是阿九的情绪不对,却也是不争的事实,不明缘由,但是为了避免阿九失态人前,宁漾还是默默地为其鼓劲。 至少,须得将其从自己糟糕的情绪之中带离,毕竟此刻还在东宫,且身边都是世家女,阿九不能有半点失礼。尤其祖父还是太子太傅,更是不能沦为笑料。毕竟此时此刻的阿九就仅仅只是阿九自己,但是她所代表的,又不仅仅只是她自己。陆家、陆太傅乃至太子东宫,都能透过阿九窥见其端倪。 只要有心人愿意,只要阿九有半点失礼,就能透过其大做文章。陆家家教不严,是以才会有陆家姑娘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失礼人前。连小家都顾不得,那么身为东宫太傅,将来的帝师,是不是真的有资格教导储君呢?这还仅仅只是对陆太傅的发难,更有甚者,或许可以质疑储君的教养,是不是当真如表现的那样完美无瑕。 尽管广阳郡王府的立场,宁漾其实十分清楚的知晓,但是对于东宫太子,宁漾也如许多寻常的百姓一般,对其心中总是充满了敬意。对于那些大事情,宁漾无法左右,至少如今的她是没有资格介入的,但是至少身边的事情,宁漾觉得自己还是力所能及的。是以,当下力所能及的,便是帮助阿九收敛那些不知缘由的情绪。 “奴婢等见过太子妃殿下,殿下千秋。” 就在阿九接收到宁漾的提醒,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之时,此起彼伏的请安身由远及近的响起。阿九当然知晓是今日的主角出场了,是以更加努力地控制自己的神情,将盈盈笑意呈在面上隐于眼底。 永泰 只是世间最不缺的,便是人们的悔恨,然而世间最缺失的,便是后悔药。无数人在心间口中念叨,若是如果但凡哪怕倘若等等一系列表达遗憾的词句,然而遗憾却从未缺席过,不论内心是如何地抗拒着它的到来。如果说这世间有以蚕食世间悔恨的异兽,那么它一定长得格外地好异常地巨大。毕竟,有那样多的食物摆在它的面前。食物充沛生存便没有问题,而世间的遗憾,多到不计其数。 阿九当然是无暇想这些的,心中充满了无限悔恨的同时,更多的也还是尽力补救这个自己造成的悔恨局面。只是,就在阿九有些六神无主的时候,姚黄却是淡然。尽管手上的动作迅速,但是神色间却是平静。一边快速地轻抚陆老夫人的胸口,一边看着手足无措的阿九,沉稳而老到地吩咐:“麻烦姑娘去桌上取杯温水来,然后去外头找魏紫,就说老夫人心悸的毛病又犯了,去团些养身丸来。” 每一声九安公公都是一道挂满了利刃的长鞭,每一声都稳稳地恨恨地落在了那个本该骄傲的少年满身满脸。更不消说,内侍每一年还有集体的验身,以自证身份清白,可以承担内侍职责。若说每一年的验明正身是一次难堪,那么每一天的出恭,每一次的沐浴,都是被迫掀起自身伤疤的自戕。 岫玉心情大好,尽管内心还有一块是在为轻云悬着心,但是不论如何,此间却也愉悦。毕竟一想到往后再没有人敢轻佻的同自己说话,不论年纪大小,见了自己少不得都要唤一声岫玉姐姐,内心对于阿九的感激便更加深切了几分。其实岫玉始终都明白,被人调戏什么的,换做别家,这样的事儿甚至都是摆在明面儿上,司空见惯了。陆家,当真是个极好的去处。偏偏因为自幼的经历,唯有的这一点问题都叫自己寝食难安。 好在,以后再不会有了。如此想着,岫玉心底对于伙伴的担忧更加稀薄了几分。当然,这与自己的性情有关,也与杨妈妈她们的教导有着割舍不掉的关系。毕竟犯错受罚是进来第一天开始,就被反复提及的一点。是以,轻云犯了些错,一会儿回来了好生安慰一番即可,但是自己却不能冲上前为她分辨。尽管在岫玉的印象之中,每日同轻云萸连待在一处,完全找不到轻云犯错的印象。 但是有些事儿,即便再亲密无间,也是无法说得出口的。就像是自己无法言说的过去,轻云势必也有难以言说的苦衷。岫玉这边一路含笑回到了西仓,而东屋里的氛围,眼下却是异常的怪异。 阿九本还在认真地看着账,轻云的这一记回马枪,倒是将阿九有些惊住了。原本是想着单独再叫轻云,与她详谈这账册之事,只是未曾想到,反应倒是快。阿九有些意外,又觉得乃是情理之中,到底是杨妈妈看中的人,是该有这样快的反应的。是以,在面对不过片刻功夫眼前便是跪地请罪的轻云时,阿九也不遮掩对她的欣赏,但也不过分的惊愕。 阿九知晓自己永远都无法切身体会那些独属于自己一个人,却不得不面对身上最难以严明的残缺之时的感受,但是可以想见,那滋味不会好受。是以,阿九从不敢去想元玠因何会保护自己,因何会处处照拂自己,因为阿九害怕,最后的结果会是自己所想的那般。如若当真如自己所想,阿九心头反是难受。 哀莫大于心死,或许最是符合阿九的心思。尽管两情相悦该是人间最美好的一件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也算得幸运有加,但是元玠,却是相反。两情相悦彼此相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固然幸福浪漫,但是阿九宁愿孤苦一生,也不要元玠再揭开已经鲜血淋漓的累累伤痕。是以,尽管阿九知晓,元玠或许是出于铃娘的缘故才处处照拂自己的可能无限小,但是阿九就是这么一次次给自己洗脑。在自己忍不住去想他是不是和自己一样,拥有一样的心时,阿九就会如此默念。 元玠在这世间,唯一一个算是亲人的,只有铃娘了。尽管没有血缘的牵绊,中间也隔着层层身份,但是乳母总是不同。尤其是这偌大的人世,还能疼他爱他怜惜他的,也就铃娘一个了。是以,阿九还是愿意相信或许自己所受的所有庇护,都是沾了铃娘的光。因为只有如此,阿九内心才能好过一些。 自欺欺人也好,逃避现实也好,阿九觉得只要不承认便不用受伤害。自己能够接受的事实,但是或许在当事人眼中是恨不得藏起来的罪恶。很多时候,人们总是会自以为是地认定能够理解世间一切,很多出于善意的安慰、怜悯与同情,固然要比伤害、冷漠和嗤笑来的善良,但是这样的善良,或许也是另一种的伤害。 姚黄手下动作熟练,言语间也是镇定自若,并不像阿九如此慌张,就像是这样的场景她已经经历过千遍万遍,早已经烂熟于心了一般。完全没有任何的不安,就这么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 有了姚黄的提醒,阿九也得以从慌乱之中抽离,看了一眼喘息已经正常了许多的陆老夫人,随即阿九便立刻调转了目光,拎了裙边便冲着外头跑去。记得来的时候,魏紫正在院儿里吩咐丫头婆子们午后的诸多事宜,尽管才只是刚刚用完了早膳。是以,阿九出门直直地朝着小厨房而去,果然正好看见望着众人离开正欲往正屋而去的魏紫。 寻到了人,阿九自然是忙不迭的将姚黄的交代都说了个明白,虽然阿九当真不知那个什么养身丸是什么,但是看着姚黄的淡定模样,想来是祖母惯常所用的药。那么,身边的人也定是做惯了的。果然,随着阿九这么一说,魏紫立刻了然。也来不及再与阿九寒暄,转身便进了才刚刚走出来的小厨房。 前缘 饶是阿九并非头一次见到太子妃,也非第一次听到太子妃说话,但是看着她高眉深目肤若凝脂明显与周边所有人都不同的外貌,嘴里说的却是格外标准的大历官话,阿九便有些恍惚。或许旁人还不像阿九的感受那般深刻,毕竟在场之人乃至整个大历,还没有人是被大英帝国的修女抚养长大的经历过。 第一次看清这位小小年纪便从异国嫁到了大历的太子妃的容貌时,阿九惊讶的同时,内心也升起了格外的熟悉之感。只是因为长时间盯着人看,到底不礼貌,也于礼不合,是以尽管心中有答案就要破土而出的时候哦,阿九还是忍住了细瞧的冲动。但是直到六月里一次与乐遥的聚会之上,听着乐遥感慨才刚见过的太子妃竟不像是东亚蒙古人种,面部轮廓与肤色都更偏向中亚甚至欧洲,阿九当时不免为之一愣。 其实私底下与乐遥的聊天之中,还是会有很多阿九听得一知半解的词语。那一次乐遥说的蒙古阿九还有些了解,毕竟受到大清国满蒙一家的影响,即便阿九是个被外邦人养大的汉女,也知晓满蒙之中的蒙就是蒙古。但是中亚与欧洲,阿九就有些犯了糊涂。尽管阿九能够知晓必是地名,毕竟要与蒙古做对照的,但是具体的自然也不清楚。 乐遥看着阿九困惑的面容,瞬间便心领神会,其实阿九也不是能够真的与自己沟通全无障碍的。但是仔细回忆过历史,乐遥便迅速地以阿九熟悉的称谓叫阿九瞬间便受到了宛如醍醐灌顶一般的震动。是啊,亚细亚与欧罗巴,不就是神父经常提及的地方吗? 自然,最叫人震惊的倒也不是这些地名的不同称谓,而是当阿九又想起那些已经久不想起的记忆之时,慈善堂的吉娜的形象便与太子妃的脸高度重合。对太子妃说不上来的熟悉感,便在这一刻得到了解释。除了吉娜修女比太子妃看着苍老一些,毕竟生活总是简朴的,不比身为贵族的太子妃养尊处优。外貌看起来,即便不说是一模一样,但是两人若是能够出现在一处,相同的装扮,乍眼看去,必是能够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 是以,之后每一次见到太子妃,阿九心底尽管明白她不是那个幼年时在自己的小床边上哼唱温柔歌谣的人,但是却也是难掩尊崇之色。就像是尚在襁褓之中,完全不能接受哺乳的自己,感受到了铃娘气息的那一刻,所有的羞怯便都被心间涌出的濡慕所取代。有些情感,是不受理智控制的,当一个熟悉的却渐渐消散的气味重现时,当一张只能在记忆之中日渐模糊的面容清晰时,理智便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乐遥是知晓的,关于太子妃的容貌,与照顾阿九长大的修女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事实。毕竟阿九当时的震惊实在也是避不过人,当然阿九也未曾想过避过乐遥。是以,乐遥静静地听完了阿九的描述,而后满是艳羡地看着阿九笑着说出了一段叫阿九几欲落泪的话语。尽管之后经历了许多,但是乐遥的这一句话,却是在阿九每一次听到太子妃的消息之时响彻耳迹。 “真正关心爱护你的人,他们总是会以各种方式陪在你的身边,即便是换了个时空,换了个身份,换了副容貌。以最明确的特征,不断地告诉你不错就是他。阿九,这一次该是我羡慕你了,你的人生当真无憾了。” 即便此刻距离乐遥说这一句话已经过去了好久,但是看着太子妃含笑望着众人说话的时候,阿九根本听不见她正在说的是些什么,脑中便只剩下了乐遥曾说过的话语一遍一遍地回响。 “阿九,回神了!”阿九愣愣地看向身边的宁漾,见她神色之间焦急与困惑并重,且明显比自己还要矮了许多,还未回过神来的阿九不免更加困惑,不解怎么比自己高了许多的宁漾现在自己居然可以俯视她了。只是这样的迷惑也不过片刻,便被宁漾的无可奈何的动作打断。伸手用力一拽,阿九随即便站立不稳就近坐了下去,随即耳边便响起了宁漾的低语:“你今儿是怎的了,总是走神儿,大家都坐下了,就你还在这站着。” 直到此时,阿九这才明白了宁漾的无奈,一惯波澜不惊的宁漾此刻也被自己逼得有些气急败坏了。虽然,阿九也明白宁漾的情绪也只是激动使然,倒也并非针对自己,但是阿九还是有些脸热。看着宁漾满眼询问地看着自己,势必是在等自己的解释,但是这些事情又要如何跟乐遥之外的人说起呢! 冲着宁漾苦笑,随即阿九咬了咬唇,想着或许就将方才看着周芾的感受拿来搪塞她吧!到底那也是真实的情况,不容易被识破,毕竟宁漾也不是可以随意糊弄的,随口编的谎话,实在是站不住脚。是以,阿九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宁漾,在她等待的目光之中,艰难地开口:“其实,就是方才......” “方才站着的那位,是太傅家中的姑娘吧!” 只是兴许便真的就像是乐遥说的那样,有些人有些缘分即便是换了个时空换了个身份换了副容貌,都无法被轻易斩断,即便是有那么多的变化,保护者的角色总是忠实地在履行着自己的职责。阿九尽管选择了弃车保帅,但是方才因为周芾的失神也的确不好出口的,是以,阿九犹犹豫豫间那些难以启齿的理由却是被太子妃的温柔一问打断了。 阿九满是歉意地看了一眼宁漾,看着她宠溺地冲着自己一笑,而后轻轻点头,阿九这才迅速扭头,带着盈盈笑意看着太子妃的方向,真挚而诚恳难掩兴奋地点着头:“回殿下的话,正是臣女。臣女陆嘉琰,拜见太子妃殿下,愿殿下长乐无极!”说话间,大礼拜倒,虔诚叩首,干脆利落而真挚,千言万语尽在这一礼之中了。 嗤笑 尽管作为太子妃,平日里也没少被人大礼参拜,本来一切都该习惯,尤其阿九的这一套动作也都合情合理,没有任何怪异之处。但是落在太子妃眼里,作为被拜的人,心间的感受却是有些异样。究竟何处不习惯,也说不上来,只是看着阿九小小的一个人儿这么虔诚叩首的模样,眼前却有些微热。 明明是最为平常的见礼,说的也是最简单的话,但是莫名的,太子妃却是感受到自己被一阵沉甸甸火辣辣的谢意所包围。只是眼前的这一位,自己确实也是头次见面,尊敬尚能理解,但是谢意,又是从何而来呢? 然而任凭太子妃心底感觉如何古怪,眼下却也不是沉默不语的时候,毕竟是陆太傅家的姑娘,整个陆家人视若珍宝,如珠似玉地娇宠着的小丫头,这么跪着行大礼想来也是少有的体验。尽管她可以只行福礼,毕竟也不是头一次见面了,礼节之上也可以稍微不那么讲究的。更何况,还是帮助了太子良多的陆家,于情于理,都该给足了体面。 是以,于公于私,无论从哪个角度出发,太子妃对于阿九都有些没来由的疼爱萦绕心间。是以,阿九才刚刚拜倒在地,太子妃免礼的话便入了在场众人的耳朵。只是一句免礼,确实也无法阻挡阿九由心而发的感谢,毕竟是带了无法言说的原因在里面,阿九当然也不会轻易起身,姑且便也将太子妃的怜爱放在一边,充耳不闻专注自己的感受。 “多谢尤娜姑姑!”只是,若是太子妃的口头阻拦还可以不听的话,那么作为太子妃身边陪伴了多年的姑姑亲自前来搀扶之时,阿九便再不能忸怩不肯起身了。是以,看着尤娜一样是与大历人风格迥异的长相,但是倒与自己记忆之中熟悉的那些面孔不相干之时,阿九倒也从容了许多。脸上的笑容依旧真挚,但是方才在低下头叩首之时的泪意却是消散,看着尤娜阿九也恢复了平日已经保持惯了的端庄,屈膝行礼:“姑姑辛苦了!” 尤娜毕竟也只是听命主子吩咐行事,虽然阿九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叫即便是已经熟稔宫规的尤娜也懵了片刻,但是到底也回神得快。是以,面对阿九屈膝答谢之时,也是迅速地躲闪开来,嘴里还不忘笑着说道:“奴不辛苦,都是殿下的意思,陆姑娘要谢还是谢殿下吧!” 对上太子妃尽管有些疑惑,但是却也还是保持了笑意的眼眸,阿九笑得灿烂。早已经忘记了今日出发的初衷,顶着冷艳的妆容,却是以最阳光的模样望着太子妃,笑道:“殿下仁和,臣女感激不尽!只是公主才刚刚满月,殿下也需多多注意才是。” 阿九浑然不觉如今以自己的身份说出这一番话有多么的违和,到底是未嫁女,嘱咐刚刚生产的太子妃保重身体,固然是没有问题,但是却不符合云英未嫁的身份。毕竟这些只有过来人才能叮嘱的经验之谈,由着甚至还未及笄的小丫头片子说出来,确实只是好笑。果然,阿九此言一出,在场盯着这边观望的贵女之中便传了清晰可见全无收敛的嗤笑之声。 “不愧是寒门小户出身的,这巴结讨好的模样,好不叫人咂舌。” 世家大族很多时候其实连皇室都是不会放在眼中的,因为不论是传承还是家学渊源,皇室在世家面前,实在是不够看。更不必说,氏族世家在寻常百姓之间,更是呼声不小,皇室经过成长到如今虽然不能再算从前那般式微,但是面对世家还是须得谨慎小心才是。因为一个不好,便会引来反扑与民怨。 是以生来矜贵的世家女们,性情之中便也少了许多遮掩。尽管在外之时,要保持世家贵女的姿态,寻常看得入眼的便看看,瞧不上的若是自矜便扭过头去不看,而活泼些的,或笑或骂,皆是由着自己的性子。因为来自世家的一句评说有些时候甚至能够改变普通人的一生,是以,平素世家中人,即便是性质而跳脱的,也会对自己的言行慎之又慎。因为一个不好影响了旁人一生,虽然不会对自己产生什么影响,但是来自世家的矜贵使得他们格外看重自己的言行。 因为如此,阿九自从出现在了独属于贵女们的休憩区时,尽管讶异的目光不少,但也少有人对此作出评论。毕竟她只是出现在此,倒也未曾生事,不愿看她不理会便是,倒也无需自降身份做些不符合世家的举动出来。是以,尽管阿九身边有宁漾,但是多少人也只是跟宁漾颔首致意,阿九其实充当了不短时间的透明人。 但是一个本不属于此处的人出现,再如何不对其进行评说,总还是少不得会被关注,尤其是身边左一个宁漾右一个周芾的,兼之本也是打眼的相貌,到底是难以被忽略。若是阿九自己凑了上前,看着她不舒服的贵女们倒也正好有了发泄的由头,只是她倒是与贵女们平日里对寒门出身的那些姑娘的印象完全不同。巴结不见,讨好没有,守几本分,甚至连存在感都低得可怜,倒也不算惹人生厌的。 是以,便有坐不住的诸如林泠那样的,本着施舍的歉意与自己那些无法言明的私心,向阿九抛出了邀请。自然,世家从来不吝啬,是以给出的也不是什么华而不实之物,但是她怎么敢,居然拒绝了桃花社,这一下即便是对阿九并未有什么特别印象的,也都纷纷然哗然。而抱着对阿九改观,自觉羞愧的贵女们,更是大惊失色,直到看到太子妃出现之后,阿九立刻变得热情,甚至还惺惺作态的引人注目,本就对其印象不好的贵女,心底不免冷笑一下,随即暗道了一句果然。 “就说泥腿子出身的人家哪里有什么教养的,即便是再如何装模作样,也不过是插了翎毛装孔雀的野雉,上不得大雅之堂的!” 诘难 因为此刻再无其他人说话,是以几声嗤笑虽然零散,但是却也叫在场之人都听了个分明。自然,尖酸刻薄到了极点的嘲讽,也是分外清晰地进入了每个人的耳朵。嘲讽只是两句,但是伤害却是极强,而场中人,不论是相干的不相干的,此刻也都是神色各异。或是好整以暇看热闹,或是嗤之以鼻瞧不上,各有各的的模样。 “看什么看,难道我说的有何不对吗?” 阿九作为被攻击的那一个,下意识地目光便投向了说话人的方向。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姣好的面容,剑眉星目,精致而俊朗。看清了眼前的容貌,几乎是不受控的阿九心底瞬间便只剩下可惜之感。是啊,可惜了这么一副姣好的容颜。毕竟这样俊逸的脸上,不该与刻薄沾边。 若不是这双眼眸之中带着明显的愤恨,与或多或少的嫉妒,将其十分的美貌也拉下了八分,还真的会是一个叫人眼前一亮的特别存在。但是这样美好的一张脸上,却是长了一张尖酸的嘴与刻薄的眼,的确可惜得很,可惜了这么好的一张脸竟然落到了这么一个败絮其中的人身上。 阿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波澜不惊地看着,就像是看着不懂事儿的孩子撒泼一般。作为被无端攻击了的一方,反是不见怒火,到底是叫人心底更叫窝火的。尤其是这嘲讽之中,甚至还连带了家人与家族,都不曾动怒,只是以一种你不懂事儿的目光看着,原本还十分得意的瞬间就激怒了。 “难不成我还说错了?”在阿九近乎包容的目光,间或一些明显可见的惋惜之色,那张还能窥见几分俊朗的容貌之上彻底被怒色替代,尖着嗓子指着阿九:“你们这些连腿上泥点子都还未擦干净的,便妄想着登堂入室,与我们同室而居,已然是僭越不知礼数。百般谄媚,万般讨好,才能换得你们今日能够出现在东宫。讨好献媚,还是你们这些贱民最为擅长。被这般侮辱都还能纹风不动,当真是不知廉耻呢!也难怪今儿个能够在一众贱民之中脱颖而出,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身边还有贵女护佑。” 阿九闻言不由得有些头疼,不欲生事,因为今日乃是为了庆贺永泰公主满月而来。这样大喜的事儿,节外生枝实在是没有必要,但是自己的忍耐似乎反倒是激怒了这一位,这边有些棘手了。面对诘难,阿九素来不怎么放在心上,虽然自己如今也只是花季少女,但是终究看着花儿一般的小姑娘们之时,还是会不自觉的生出许多感慨。感慨得最多的,还是自己与真正的年轻人之间的差距。 今日这般直接撕破了脸,被人指着鼻子骂的情况,阿九当然还是头一次遇到。自然,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才算得体,但是至少,阿九明白不能硬碰硬的与其计较。心底若说半点不在意,也是假话,但是硬碰硬的撞,却也没有那股子冲动。一时之间,阿九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唯有保持淡然,至少在姿态上会比气急败坏地动怒要好看许多。 “既然你也知晓是侮辱,何以还要辱人?”阿九不知如何应对才算得体,但是宁漾却是忍不下去了,到底广阳郡王府与陆家也算得是沾亲带故的,且自己还受了陆家的诸多照拂,这话却是听不下了。尽管说话的女子,宁漾也记不准身份,但是即便是三大氏族的姑娘,不道歉也休想顺利抽身。是以,看着阿九倒是一副没事人儿的模样,宁漾挺身而出,看着那女子睥睨责问:“口口声声地说的,左一个出身右一个谄媚,不知姑娘是哪一位,出身哪一家,家学渊源为何?” 宁漾是生气的,尽管太子妃就在当场,而当事人也没有追究的意思,但是宁漾确实也咽不下这一口气。毕竟无缘无故的,说话难听也便罢了,到底出于教养不好追究。但若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知晓自己是在辱人,那便是坏到了骨子里,如此便也无需顾忌什么脸面教养了,只消反击即可。 阿九因何不动,宁漾此刻也无暇追问,毕竟来日方长她们有的是时间讨论。但是眼前这个将无礼摆在了明面儿之上,甚至还搅扰了永泰公主的满月大喜的刻薄女子,确实该受些教训。是以,在自己一番话后,宁漾还不忘拉了一把阿九,而后朝着太子妃身边紧走了两步,微微屈膝随即开口:“殿下莫嫌昌宁多嘴僭越,但是昌宁认为,或许东宫往后大事小情,殿下还是应该以仔细甄别各家贵女品性为要,之后再下请帖,想来会少许多麻烦。” 若以亲疏论,宁漾毕竟是宗室女,乃是皇亲。与太子虽然年纪差了许多,却也算得是堂兄妹。是以,宁漾的这一番建议乃是以堂妹的身份出口,倒也算不上宁漾说得那般,份属僭越。毕竟是亲戚,且也不是什么无礼的言辞,太子妃便也只是微微颔首,笑着说道:“如此甚好,虽然事前须得多费些心思,但是喜事儿本就容不得什么有心人闹事儿。不止是东宫,往后大家都该以甄别秉性为要下请柬,诸如冠军伯府的岑佳姑娘,便不好再出现的。” 尤娜在太子妃耳边低语了几句,原本还是看着阿九说话的太子妃,在宁漾的一番话后,眸子迅速地扫视了一圈,随即开口便将那女子的身份道出,顺带着还附赠了来自东宫的建议。鹰隼一般的目光锁定在了满不在乎地看着宁漾发笑的岑佳,尤如利刃。眼见着那岑佳有些从毫不在意变得有些面红耳赤,太子妃这才收敛了自己的凶狠,笑着说道:“岑三姑娘今儿个怕是该要离开了,请!” 明显的逐客令,饶是想要装傻充愣都有些难了。更何况,一惯与人为善,并不插手世家贵女们的事儿的太子妃,今日竟是一反常态,竟是半点情面也不留,除了又羞又恼的岑佳之外,余人皆是惊疑不定。 疑窦 “陆姑娘请留步,不如稍等片刻吧!”看着阿九疲乏又狐疑的面容,小昭笑容和煦,温柔而大方地道明了来意:“我们家姑娘对陆姑娘是神交已久,早想着与陆姑娘促膝长谈一回。只是苦于往常总是有各种桎梏,便也只能一次次地作罢!这一回我们家姑娘特地交代了,无论都要替她留住了陆姑娘,是以,还请陆姑娘稍待片刻,等咱们姑娘应付完了各家贵女们之后就过来了。” 阿九看着眼前的丫头,便说她是哪家贵女,也不会觉得奇怪。毕竟从头到脚,无一不在展露着独属于世家的风仪。但是这样风姿卓绝的女子,从其言谈之间,不是世家女也便罢了,居然还是奴籍是个下人,这个认知不免就叫阿九有些吓得不轻。到底是怎样的人家,居然能够培养出这样的下人啊! 这样高质量的姑娘居然还只是伺候人的,那被伺候的那一位,该是怎样的超凡脱俗才能配得上如此品质的下人啊!脑中这一想法也不过一瞬,随即阿九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尽管阿九自己尚且不能确定,但是心底却也有了大致的范围。然而神交已久,自己何德何能,能叫那真正的天之骄女惦记着?思及此处,阿九又觉得是自己想得多了些,迅速地摇了摇头想将自己脑中的胡思乱想甩出脑海。 尽管来时是宁漾陪着,但是宁漾到底是风头正盛的昌宁郡主,被人缠着终归是脱不开身。尤其是宴会到了后半程,本就是最平常的社交环节。刚开始或许还因为年纪身份的缘故,各有分区,毕竟未嫁的大姑娘与初为人妇的小媳妇儿,也说不上话。但是后半程,就是自由穿行的了,除了男女依旧泾渭分明之外,其他的便也不再被严格地区分。 是以,除开周芾本就是高岭之花无人敢随意靠近之外,出身高贵的那几位身边都聚集了不少人。甚至因为宴程过半,部分老少的混杂,连周芾这样的也不得随意脱身。阿九当然乐得清闲,尽管今日还是有不少插曲,但是前有宁漾挺身而出地保护,后有太子妃不由分说地偏重,今日的东宫之行阿九到底还是愉悦更多一些。尤其是因为自己身份并不显贵,不像寻常的官宦之家宴请之时,身边总是聚满了各家闺秀连喘息都不得自由的桎梏,这一回的体验算得是阿九这一年里最舒服的体验了。 尽管无人问津,但是到底也算是收获了三两好友,倒是比以往的聚会收获还要更大质量更高。尤其是到点儿即可离开,因为没有那些个攀关系的打扰,来去自如的感觉更是在离开之时冲着被环肥燕瘦的姑娘们包围着的宁漾投去了同情的一瞥。但是都要走出沙溪渡的大门了,竟是来了这么一个意外,阿九无疑还是懵的。 眼见阿九懵懂的目光,小昭微愣,尽管只是一瞬,但是这个神情便也足以说明了一切。因为今日突然的变天,晌午时分初雪至。从晌午到现在,雪越下越大,到现在已经时下起了鹅毛大雪,但是阿九还是敏锐地注意到了小昭的愣怔。看来是很出名的,阿九在心底默念,不然不至于就这样完全不该在说了那么多独独忘记了自我介绍。除非她先入为主地认为,不论是她自己还是她家姑娘乃至她姑娘的家族,都是被所有人熟知的。 偏头看了一眼杜仲,见她也跟自己一般眸中尽是陌生,而杜若眼中更是只剩下了钦慕,这一下,阿九尽管觉得失礼,但是却也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而后在雪花打着旋儿地落下的瞬间,笑问:“不知姐姐是?嘉琰长居深宫,对于各家贵女的了解实在是少之又少。还请姑姐姐见谅,嘉琰委实不是故意的。” “当不起陆姑娘这一声姐姐,您是主我为仆,可不能乱了尊卑。”小昭看着阿九明显有些尴尬地笑着,知晓是自己大意了。只想着上一回自家姑娘及笄陆家姑娘也在受邀行列,不至于没有看到自己,更不至于不不知道自家姑娘的身份。但是现在看来,显然是将阿九因为长居内廷鲜少有机会出现的原因忘在了脑后。如此一来,还是自己得意忘形了呢!一边闪避着,阿昭一边笑道:“忘记介绍了,我们家姑娘是阮氏阿桐,知晓陆姑娘在书法之道上颇有研究,我们姑娘便心心念念着要与陆姑娘一交。” 尽管阿九因为阿昭的表现便对她口中的姑娘有着诸多猜测,但是任凭阿九怎么猜,也未能联想到阮氏女。毕竟远的不说,就说今日宴会之上,冠军伯府的岑佳岑三姑娘,都能对自己对寒门百般嘲讽,可见如今的陆家尽管与世家相差无几,但是有些鸿沟却是始终存在的。那时候除了宁漾与太子妃之外,并无人再帮着自己说话。尽管太子妃下了逐客令,也没有人出来维护岑佳,但是阿九还是明白天堑始终不曾被消除。 是以,自己这个出身连与世家都还有些差距的陆家女,居然有朝一日能得了阮氏的姑娘青眼,若非人就在跟前,阿九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的。其实即便是小昭就站在面前,阿九还是无法全然信服的。毕竟自己那一笔字,即便是这些日子勤学苦练,下了不小的功夫,但是与书法二字还是有不小的差距。 更何况,姑且就算自己那字算得是书法吧,从未给外人瞧见过的字迹,阮姑娘又是从何得知? 阿九并未被阮氏二字冲昏了头脑,尽管兴奋,毕竟小昭的言行举止的确是最好的证明,即便是世家的世仆也很难有她的风姿。但也是因为如此,阿九兴奋了一瞬的内心随即便又被防备占据。尽管知晓这般问话很是失礼,但是阿九还是看着小昭微微一笑,随即开口:“阮姑娘的青眼嘉琰实在是没有想过,但是小昭姐姐能否告知,阮姑娘是何时从何处见过嘉琰的字?” 赴约(上) “姑娘当真要去赴阮姑娘的约吗?”杜仲看着阿九尽管已经梳妆完毕,但是依旧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尽管知晓有约在身,却也还是看了一眼阿九,心疼地建议道:“姑娘昨儿个在东宫受了委屈,奴婢都气得只打颤,姑娘长这样大何时受过这般委屈的,当时若不是桃林秀云眼疾手快,将奴婢和杜若扯住了,咱们定是不受这个气的。是以,管他什么氏族世家的,咱们不伺候了。更不必说,姑娘自己也觉得蹊跷,外人除了周三姑娘之外,还有谁能见得姑娘的字。” 即便经过了一夜的沉淀,再如何气愤也该平息了,更何况杜仲本就是个性情平和的。然而也正是如此,才叫阿九一个激灵醒了神。昨日的确是受了大委屈,但是阿九到底也只是怒了一时,随后就在岑佳愤恨离场的那一刻烟消云散。除了有人主持公道便没必要生气之外,更多的也是阿九不欲与孩子计较的宽厚包容作祟。 尽管阿九如今被养得娇,平日里撒娇卖乖也习以为常,但是骨子里到底也从未有一天将自己当成一个孩子来看。她曾希望过,也尽力舍弃过往,将自己往稚子之上去靠,也似乎进展不小卓见成效。然而从根骨之上改变一个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毕竟从一个人幻化成为另一个全然陌生的模样,便要先行丢弃了这个熟悉的自己。 然而,横在人们面前,不论阶层不论年代始终都在面对着一个共同的问题,是谁在哪里做什么,亘古不变。人能够认知这个世界,便须得先要明确了自己是谁,身在何处要去往何方,接下来要做什么事情,这才能够保证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是以,阿九曾经努力地想要割舍下那些不好的过往,但是所有的努力都未能真正意义上的成功。 毕竟支撑着如今的阿九还是阿九的根本,本就是那些她费尽心思想要舍去的过往。便不说人无法舍弃自己,即便是真的可以做到,彻底变成另一个心里最希望成为的模样,也只是遵循了还处于过去的那个自己的所思所想。佛说,一切皆有法,那么即便真的可以重获新生,那与曾经也有着脱不开的关系。过去即为今天的法度,又怎么能够做到完全割裂呢? 是以,平日里阿九或是软糯可爱彩衣娱亲的孝顺孙女儿,或是天真开朗活泼热情的邻家姑娘,甚至于有些时候还有冷艳疏离骄矜自持的陆大姑娘。但是骨子里,或者说是灵魂深处,阿九从来都未能与过去那个孤苦无依的孤女,划清界限。那个脏兮兮乱糟糟的在寒风之中踽踽独行的孤女,多年来始终如影随形。 不论如今的阿九如何乐观积极,如何高贵端庄,有些糅进了骨血之中特征却是从未与现实割舍。不过是阿九改变之心热烈,有些明显的特点被一点一点隐藏,只等着在某个特定的时刻重新出场。 所以即便蹊跷,即便防备,但是随着小昭昨日神秘一笑之后的姑娘想知道自有渠道之后,阿九到底还是未能将心底升腾而起的欲望压下。尽管知晓等在前头的未知,或许有着各种陷阱,但是哪怕是要跳坑,阿九也还是停下了脚步等阮桐为自己揭晓谜底。只是阮桐到底还是分身乏术了,若只是与贵女们之间的寒暄应酬,主动权倒也在她身上。偏偏昨日永泰公主的满月,连帝后也都相继现身。 阮桐身为阮氏之女,虽无公主之名,但是论及地位尊崇百姓景仰,却是叫一众有着公主之实的公主们也是望尘莫及的。毕竟作为三姓之一的阮氏,将近千年的传承影响的从来都不仅仅只是一代人。而谢氏远在莱阳,平日里也只是活跃于讲坛之上,嵇氏更是神隐,醉心于星象占卜,相应的身居权力中心帝京的阮氏,除了自家的影响之外,连带着还叠加了谢氏嵇氏的影响,地位瞬间就被架得更高。 是以,不论地位还是排场,恐怕帝京之中,如今最贵受到了所有人认可的,便也只有阮氏了。而阮桐,便是阮氏最为尊贵的嫡长女,生来便是被众星围拱的那一轮明月。自然,帝后都到了,少不得要觐见一回。尽管皇室在大历人心中,甚至还排在了世家之后,但是这些却也不是好拿到明面儿上来说的。 人前,不论是怎样骄傲的旧士族,都会给皇室十分的脸面,因为他们清楚地知晓,这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旧士族携手护佑天下安危的时代了。皇室崛起,且也有心壮大,兼之旧士族多年来身负守护苍生一责实在也太久了,如今有旁人愿意接手,即便是有朝一日会被其蚕食,这些人也是乐见其成的。 并非短视没有远见,只顾着眼前享乐,不过是再不必肩负那样重的责任,意味着这些旧士族的后代们,终于拥有了自己的人生,终于被解放拥有自由。不必再为了天下苍生而牺牲,一代一代的都带上了虚伪的面具。毕竟能力与责任是对等的,少了责任,能力被削弱也是正常。 是以,旧士族们都拥有一种默契,至少在面对皇室之时,这一种默契达到了极致。一边尽力辅佐的同时,还要为旧士族将来彻底抽身之后帝国能够正常运转,甚至强盛做好准备。是以,科举应运而生,总算是到了能够不闻不问却也欣欣向荣的盛境。再不过问从前必须要经手的那些或大或琐碎的诸多事宜,整个旧士族,至少是那一代,总算是得到了渴望已久的平静。 或许后人都无法确切地知晓先辈们具体都做了些什么,但是先辈们种下的因,果却是只能由后辈们享受或是负担。之于氏族,或许是享受的,毕竟无法写进历史的交易,只能通过现实的好处加以回报。熙帝是个聪明人,深谙虚无缥缈的名却是自己能够给出的最大的感谢。 所以不论是氏族还是世家,都在卸下了实权之后,被更加尊高了地位。 赴约(下) 只是名而已,成不了大器。毕竟没有了实权,再大的名气,再如何深入人心,只要有心便都能轻松收回。失去了实权虚名却被无限拔高的旧士族,一着不慎便只能任人宰割。 当然说轻松容易也只是相对,毕竟前年的传承,氏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成了一个民族的象征。即便真的想要宰割,也绝不是能够轻易拿捏的,但是总是比之前只有旧士族才拥有话语权的年代,要容易了许多。尽管从帝王的角度来说,自然想要的还是唯我独尊,过分尊崇了那些老牌士族的地位,心底难免会不安。毕竟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道理,连阿九都懂得的,更不必说本就是有着雄才大略的熙帝。 不过是短时间内,抬高士族地位还是必要的手段,毕竟天下学识都藏于世家大族,而朝廷最需要的就是源源不断的人才。且得了人的帮助,转身便插刀到底不合适。当然除了不想承了那忘恩负义之名之外,更多的也是害怕引来世家大族的反攻。尽管他们让出了权,还未朝廷细心招揽了人,但若是离了这些氏族便成了空架子的话,他们也传承了不了将近千年。 这么多代的经营和传承,若是没有点儿保命的手段,大权在握之下又怎会拱手让人。到底熙帝这一头,也心存了忌惮。兼之留着氏族利大于弊,且经过一代代的侵袭,叫他们从内囊里腐坏,不费一兵一卒不见血雨腥风,才是熙帝的根本目的。所以自然也将捧杀这一简单的手段,用到了极致。 所以当帝京之中,作为旧士族代表的阮氏,自然也就成了被重点关注的对象。而身为阮氏女的阮桐,和帝后同处于一个屋檐之下时,少不得双方都要互相给面儿。氏族出于教养出于尊重,帝王则是出于更深更远的目标,一番问候三五赏赐,没个一时半刻却是抽不开身。 想着昨夜怀抱着忐忑的心一边揣摩着自己的字迹何时外泄,一边想着阮桐到底想说些什么居然这样急切之时,风雪越来越盛。到底,阿九不曾等到阮桐,倒也非她爽约,不过是因为皇后娘娘知晓阮桐书画丹青乃是一绝,看着漫天的飞雪,当下便生了入画之意。阮桐尽管娇养,但是却不曾坏了性情。尽管她其实是可以推辞的,毕竟这一点儿情面帝后都还是会给的。 但是有些时候的一个推拒,或许自己这里没什么,却是会带累了无辜之人。尽管帝后倒是没有与小姑娘计较之心,但若是他们谁生出了探查之心,知晓阮桐离开之后赴的是陆家嘉琰之约,终归是个问题。想着阿九那边到底不急,至少可以暂缓,是以阿九等了一炷香之后,便只等到了阮桐身边另一个大丫鬟小耿满是歉意的致歉与阮桐及时改动的安排。 若说欣喜若狂地接受了之后的改动,也不尽然。但是阿九无论如何也禁不住与帝国最贵气的姑娘交往的诱惑,即便是知晓自己应该拒绝,也还是点头接受了一切。尽管当时杜仲杜若已经大惊失色,连在小昭小耿面前保持自然的能力都丧失了。因为照着她们的了解,自家姑娘从来随和,但也是最不肯折腰的性情。是以,看着阿九还是笑着点了头,杜若也只是忍耐到小昭小耿满怀歉意地转身,便开始追问起了阿九。 自然这样的追问,终是等不到阿九的回应的,毕竟那样隐秘的想法,莫说是阿九自己一时之间都未能明确知晓。即便知晓,也不是能够说出口的。 是以,看着一大早还气哄哄的杜仲,阿九眼神微闪。看着镜中的杜仲明显地带着无从理解的困惑,阿九轻轻地叹了口气,移开了眼眸看着外头白雪茫茫的纯净世界,沉默了许久才低声说道:“杜仲你看,这一夜的风雪过后,整个世界便成了最为纯净的颜色,但是你我都知道,这纯洁的白色之下掩盖着的是这世界的所有污垢。再没有比白雪更能藏污纳垢的东西了,但是世人少有不喜欢雪花的。尤其是初雪,哪怕是这么多年咱们也看惯了雪,还是会忍不住地惊喜。” 阿九并未直接回答杜仲的抱怨,只是将话题延伸到了似乎并没有什么关系的积雪之上。果然,镜中杜仲的眸中是显而易见的困惑,阿九耐性解释:“我们哪怕知晓这积雪之下的世界脏污不堪,但是看到白茫茫的一片之后,心底还是会忍不住地惊呼美好纯净。阮姑娘的失约若说我毫不在意,那必然是假话。但是当我听到了之后的安排,杜仲,你以为我听到的是什么,是阮姑娘对我的不尊重吗?是她的随意吗?” “姑娘发现了什么?”杜仲见阿九眉眼瞬间凌厉,知晓或许自己和杜若都因为愤怒忽略了许多细节。是以,也顾不得去想自家姑娘因何突然便真的与那冠军伯府姑娘口里说的谄媚讨好之徒重叠,而是迅速回神看着阿九,带了几分不安:“难道阮姑娘另有目的不成?” 看着庭院之中除了一条在已经被清扫出来的小路,阿九微笑:“当然是有其他的目的!一开始我还不明白,阮姑娘见没见过我的字姑且不提,我那字本也只是徒有其表,连你的字都比我好是不争的事实。但是昨日拒绝桃花社邀约之时,周三姑娘曾与我解围,借着半墨斋研习书法的名目将桃花社推拒开来。一开始我是百思不得其解忽略了,直到静夜之中扑簌簌的落雪声,倏然间想到了云糖要我去看的木莲,正在心底感慨这样大的风雪怕是再无缘见之时,忽的一下便茅塞顿开。” 直视杜仲,阿九笑得温柔:“木莲受不住风雪,桃花更不能。而桃花自然就会想到桃花社,若阮姑娘当真认定我字不错,身为桃花社最负才名的她,怎会由着林姑娘以那般姿态邀我?且在周三姑娘开口之前,她始终没有开口。所以,今日之约我必得去,尽管是阮姑娘比较急切。” 有趣 昨日的雪来得突然又急切,本来初雪都是轻缓而温柔的,但是今年这天气却是异常的怪异。雪越下越大,甚至到了夜里都未曾停止。一夜过后,整个世界更是被积雪笼罩成了白色。当世界一夕之间就从五彩缤纷变成了一片雪白,会是怎样的感觉呢? 深吸了一口气,清冽而刺骨,阿九也彻底从昏沉之中清醒。看着面前小几之上的红泥炭炉,炭火在其中越燃越旺,红红火火,看着倒也热闹。眼前的红与窗外的白,形成了十分明显的对照,将冷暖更是从感觉变成了视觉。雪后的天格外的冷,因为雪化成水,本就不算暖和的天儿,暖意也随着雪水减了许多。 然而饶是如此,这样寒冷,阿九还是拦住了杜仲岫玉想要关窗的动作,以贪看雪景为由。 阿九当然不是非得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看雪,毕竟从苏州到帝京这么多年了,早已经看惯了大雪纷飞。但是此刻身在阮氏,还是最尊贵的嫡长女所在之处,阿九难免会找个由头不动声色地欣赏这独属于氏族的景致。 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这些都独属于氏族世家,尽管如今的陆家已经不容小觑,但是与世家大族的往来却不多。而阿九这么些年,更是从未踏足过世家之中,毕竟世家与寒门之间壁垒分明的僵局也只是在近两年来才算是渐渐地得以改善。而阿九这些年基本除了宫宴便鲜少参加其他聚会不说,即便是宴会也很难见识到一个家族最平常的一面。 是以,昨夜听了小耿所传达的阮桐的意思,阿九当即便点头应下。尽管那时候,面对阮桐的邀约,阿九完全找不出半点线索。但是即便是心底尚且没有定数的情况之下,面对能够见识氏族日常的机会,阿九也不会错过。兼之当时对于阮桐关于自己的字这一说法,阿九的确也心存好奇。 大历人没有一早登门拜访的习俗,但是阿九却是连早膳都顾不得了就出了门。因为半夜里的灵机一动,使得阿九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阮桐。虽然与杜仲说的是阮桐更为急切,但是其实自己心底又怎会真的平静无波。毕竟关于昨日的桃花社林泠邀请一事之上阮桐的态度,与之后热情挽留甚至邀自己上门,简直判若两人。 阿九当然不是因为昨日阮桐未能挺身而出而心存怨怼,但若是她当真觉得自己那一笔字不寻常,无论如何也是坐不住的。直到周芾一番话后,这才将场上的尴尬打破,使得自己的拒绝显得不那么生硬。但是阮桐今日之邀请,想必也是因为周三姑娘的那一番话罢!看着面前的炭火之势越燃越旺,阿九唇角的笑便越发的明晰。关于阮氏阿桐,阿九昨夜里才想起来一些极有意思的传闻。 只是从前听过了,因为与自己并不相干,听过便也只是听过,并不上心也不过脑。但是现在想起来,阿九不免也觉得有趣。看着炭炉之中的火炭爆了一下,阿九唇畔的笑意更深了,有趣,当真是个有趣的词啊!昨日才被林泠以自己是个有趣之人邀请入桃花社,莫说阿九自己本也无意加入,且自觉身无长物,但凡是个有真才实学也对桃花社满心憧憬的,被人以有趣之名邀约入社的瞬间,想必也是当头棒喝吧!到了此刻,自己竟对阮桐也生出了有趣的评价,着实有些有趣了。 算着时间,阿九知晓阮桐也该过来了,是以原本盯着炭火的眼睛也迅速的在屋里扫视了一圈。这一间是专门用作待客的花厅,不论是物件儿还是挂画,多是选用意境深远内涵丰富的陈设,都是取那简朴大方天地自然之道。阿九其实看不太出来这屋里的摆件儿都各有什么典故,只是看着虽然半新不旧的器具,却是透着古朴的奢华,阿九知晓这些看似不起眼的都各有来头。 “这边有笔墨,岫玉你去拿来。”阿九当然也不是为了打量屋里的陈设突然四处张望,看着博物架上有笔墨纸砚,当即便笑了开来:“阮姑娘邀我前来是因为对我的字情有独钟,趁着她来之前,不如先写上几个字,也好解除了误会。” 岫玉有些迟疑着看向了阿九,到底近身伺候了也有一阵儿了,阿九的字也不陌生。虽然算不得差,但是很明显的也只是普通水平,距离好之一字着实还有着不小的差距。只是阿九却是肯定地点了头,岫玉尽管疑惑,却也还是取来了笔墨,与杜仲一道研磨铺纸。杜仲将洁白的宣纸铺平在小几之上,以镇纸固定,看着岫玉只是默默研磨,轻轻地摇了摇头,随即看着阿九:“姑娘既然知晓阮姑娘有别的目的,何故还要多此一举?” 接过岫玉适时递上来的笔,阿九盯着被墨汁浸润显得异常爆满的毛笔,笑了笑才低声说道:“不愧是氏族,随便一件东西都不容小觑。顶级的赤狐毫笔,咱们家也只有祖父才得了几支,在阮氏,却是出现在了用来待客的花厅之中。我也试一试手感,祖父嫌我不学无术,这样的好东西碰都不给我碰的。” 虽然阿九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但是杜仲听了之后也只是低头抿嘴,担心禁不住笑出了声。赤狐毫笔着实不简单,但是家里的好东西,什么时候又少了自家姑娘的?什么不学无术不给碰,分明就是给了自家姑娘舍不得用,这才又转赠了大公子。看来,自家姑娘这是要以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字实在是不该叫人惦念,想必也是为了一会儿不听那阮姑娘兜弯子,开门见山才有此番动作。 即便是过了一夜尚且过不去昨日之辱的杜仲,却是因为阿九的这一个动作,心底的郁气彻底地消散一空。是啊,虽然阮氏的确贵不可言,但是那又如何呢?一样会有有求于人的时候。 阮桐 随着一阵此起彼伏的行礼问好渐次响起,阿九也将低垂的头抬了起来。虽然阿九想着要以实证叫话题不至于太过于萦纡,但是却也没有半点故意写得不好的念头。毕竟氏族的姑娘素养极佳,品鉴能力更是一流,自己那字都无需藏拙。笑着将笔递给了岫玉,低声吩咐道:“去门口洗笔罢!” 洗笔池就在正门口,是以阿九看着岫玉心领神会的眼神,随即也站起了身。虽然自己是客人,但是毕竟阮桐的身份也不能等闲视之,去门口迎一迎总是没错。紧随岫玉的脚步,阿九跟着走到了门边等候。在家里其实轻云岫玉萸连三个倒还没有到可以进书房的地步,只是照顾着日常起居,许多隐秘的私事,或是出于不叫外人探究的缘故,又或是因为内心深处无法言明的隐秘心思,阿九到底还是有所保留。 尽管在阿九心底,对于这三个小丫头都是报以厚望的,但是有些事情不能一蹴而就的道理,阿九还是明白的。是以,生活之上渐渐地委以重任,但是更多的其他事情却也还是需要时间慢慢偏移。毕竟眼下杜仲杜若与白术,也都是极好的。只是因为她们都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尽管自己往后还不知晓会是怎样的光景,但是身边的人却是要安排妥当的。 下意识地,阿九看了一眼正在屋里细心整理案几的杜仲,眸光温柔。杜仲是几个丫头之中最为年长的,比自己大了两岁将近三岁的样子,今年也虚岁也满十七了,偏偏至今都没有什么成婚的心思。并非无人求娶,陆家的便不必提了,连在宫里当差的侍卫,也都有对其表达爱慕之心的。 与杜若十分瞧不上的洪世伟不同,倾慕杜仲的几个,虽不至于说是各个都出众,却也有那年轻有为鹤立鸡群的青年俊秀。但是杜仲却是从未给过任何肯定的答复,当真便不动心吗?阿九没有问过杜仲这个问题,因为答案想也知晓,从前是担心自己嫁与信王,将来天南海北分隔两地,再无相见的机会。如今嘛,阿九不由得轻轻地摇了摇头,怕是杜仲更是放心不下了。 无论如何,杜仲她们三个,阿九是一定要嫁出去的,毕竟她们陪着自己长大已经足够,剩下的人生合该为自己而活。眸光倦遣,神色温柔,尽管当下不该想着杜仲她们的终身,但是一时兴起,也变信马由缰了。 阮桐出现的时候,入目便是一派静谧而温柔的画面。洗笔池边的小丫头缓缓地清理的毫笔,眉眼清俊,动作小心之中却不见局促,而倚门而立的美人,一双温柔的眼眸专注于一处,与小院儿之中白中挟绿的景致,竟是出奇的契合。 蓦地,阮桐脑中想到了雪竹图。 阮桐喜竹,自懂事儿开始,便时常躲在了竹林深处读书习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因为什么爱竹,旁人问起的时候,阮桐只是笑称爱的就是终年翠绿坚韧不折的秉性。但是只有阮桐自知,还不够。不过是这些能够说得出口,且符合人们心中对竹的印象。但是比起坚韧终年不改其色,或是松柏更胜一筹。 毕竟自小在竹林里长起来的阮桐,也曾见过竹枝开花,竹叶儿枯黄的。甚至风雪过后,更是不堪重负拦腰折断也是常有之事。但是阮桐知晓,自己爱的还是绿竹的温柔与飘然出尘。不像松柏一般过于刚硬的坚韧,连带着颜色的新绿都比松柏的苍翠显得温和了许多。竹多修长,不论是枝还是叶,形状上都是令人心旷神怡的温柔弧度。但是尽管看上去温柔,然而如若一个不小心还是会被割得鲜血直流,不会太痛,但是伤口却是实打实的。 就像那个人一般,看上去宛如高岭之花一般无缘攀折,实际也是如此,但是其颀长的身影与唇角惯常微微翘起的弧度,却是叫阮桐一次又一次的将其与风中自顾自生长迎风而立,从不迎合外事外物的联想到了一处。阮氏阿桐从来都是骄傲的,尽管待人接物也极尽客气,但是生来就是被仰望的存在,即便是礼貌也带了几分淡淡的疏离。但是这些年,面对心里的那个人,阮桐知晓自己丢了所有的骄傲,也从不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尽管并未换来心心念念的圆满。 但是此刻,看着一蹲一立的主仆俩,阮桐却是这么多年以来,头一次在别人身上看到了竹影婆娑。然而,不论是倚门看着室内温柔含笑的主,还是小心谨慎却也自然端方的仆,至少在形象与气质之上,都与竹没有什么关联。尤其是立着的阿九,陆家大姑娘,很明显的秾艳明丽的容貌,与竹的清淡倒是合不到一处。但是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不也是在秾艳娇媚跟前溃不成军吗? 忽的,阮桐心底深处传来一阵阵悔意,明明都是已成定局之事,且内心深处在见过了那女子之后早已经折服于二人的般配,何故又因为她对眼前这个被自己请来的陆姑娘格外照拂,便存了借机刺探之心呢?上一回因为还未亲眼见识其风采,是以自己一时间也生了邪念,只要叫他心心念念的姑娘摧毁了,他便是自己的人了吧! 毕竟这么些年,自己刻意的引导,帝京中人,不论是各家贵女还是寻常百姓,都渐渐地默认了自己与他才是当世最为相配的一对儿。这是阮桐自己努力的结果,自然不会对这样的呼声心生不悦,尽管也会忐忑他的反应,但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相遇了还会特意关照的贴心举动,连阮桐自己都觉得或许有朝一日自己和他当真能够结为连理。 然而变故就这么毫无征兆的出现,当圣上赐婚定国公府时屹与宁海侯府周芾的旨意下达之时,阮桐当时正在竹林深处回味着在外游学两年回京的时屹。他眉眼之间的飞扬那样的肆意,与阮桐记忆中的内敛持重又有了不同。确认消息属实的那一刻,阮桐眼前一黑瞬间失了神魂。 春心 消息传来伊始,阮桐还只是笑,毕竟每一年在这帝京之中,都会多那么几个被时屹迷得神魂颠倒的女子。虽然自己也是一样无法从他身上转移开目光,但是自己是阮桐啊,终归是不同的。是以,当正月里朝廷刚刚开印,定国公府便请封了世子,当时的心情,阮桐至今犹记。兴奋而羞怯,但是却是充满了期待,毕竟定国公府的规矩,阮桐是晓得的,订婚之前才能请封,如此才能彰显对女家的敬重。 定国公府已经是大历首屈一指的人家之一了,毕竟也是传承了百余年的世家,虽然自古以来求娶求娶,须得男方放低些姿态,以保证被人家的姑娘嫁去了会善待之。但是漫数大历士族,还有谁家当得起定国公府这般郑重其事的对待呢?答案根本不言而喻。莫说阮桐自己,即便是许多满心倾慕着时屹的贵女们,也都纷纷含泪祝福。更有甚者,还专程低了名帖到阮氏见阮桐,央她婚后要好生照顾着时屹。 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了,时屿与阮桐就是天定的姻缘,自然更不要说阮桐自己了。尽管这些年的苦苦追逐之中,时屹从未给过任何回应,但是却也不曾拒绝过自己的示爱,从来都是淡然地笑着拂袖而去。时屹自来就是个淡然的,平素从未有人见其着急过,是以不拒绝就是默认的意思吧! 更何况,时屹从来都知晓他是被许多女子仰慕着的,所以更加注意言行举止,以免引得旁人误读,叫痴心错付。是以,时屹身边连侍女都没有,与女子更是主动保持着距离,就这么避着避着,人直接避出帝京,开始满大历游学了。如此一来,倒是省得许多女子镇日记挂着为见时屹一眼,一路追随着他走过的路,进而引得水泄不通影响百姓正常通行的需求。但是相应的,每到一处必然会传出些谁家女子又倾倒于时屹的风姿之下了。 但是阮桐,终究是不同的,此乃公认的结论。不论是阮桐自己还是许多见过阮桐时屹的人,都会有这般想法。寻常女子,即便是再如何努力,想尽一切办法,靠近时屹身边却是不能的。唯有阮桐,他们可以一起手谈一局,或是品茗一杯,赏风花雪月,鉴诗词书画,虽然次数不多,但是时屹待阮桐终归是特殊的。 尽管阮桐自己也知晓,这些共处的机会,都是自己通过时屿小妹妹得来的机会,毕竟时屹对这个妹妹尤其偏疼。但若是他不愿意与自己相处的话,那么尽可以有各种理由拒绝。虽然自己走其妹妹的道路,但是终究交流沟通的过程之中,阮桐知晓时屹与自己是谈得尽兴的。 若是在那个时候问阮桐,征服高岭之花需要些什么,阮桐必然笑而不语。但是心底,阮桐知晓除了过人的美貌之外,还需超群的智慧,只有如此才能与他站在同样的高度看属于彼此眼中的世界。但是这些阮桐不好说,也不能说,毕竟美貌与聪颖都是难得的天赋,还需得同时拥有,尽管道出的瞬间可以轻松地叫她们结束无望的幻想,但是阮桐终归是不曾说的。 时屹被所有人喜欢着爱慕着这一点,阮桐并不介意,甚至越多人痴恋时屹,阮桐心底会越发的骄傲。因为何德何能何其幸运,才能叫这个被万千人喜欢着的高岭之花,目光独独停留在自己身上。是以,当正式请封了世子之后,紧接着便传来了昫阳公主进宫请求天子赐婚的消息。 当即,阮桐更是笃定了时屹这一回赶在了年前回帝京,除了与家人们过年之外,或许更为重要的是他终于有了成家的心。成家立业,时屹不是普通的男儿,自然在这上头也有自己的考量。听闻昫阳公主进宫的当下,阮桐扭头便回了闺房上了绣楼。尽管嫁衣距离完工不远了,但是从这般着急的开印当天就要请封世子的举动来看,婚期应是也不远了。绣了这么多年的嫁衣,也该快些完工才是。 阮桐从未怀疑过,时屹的妻子定国公府下一代的女主人会是旁人。毕竟这世间,还真没有几家当得起定国公府这般郑重其事地对待,请封世子天子赐婚,除了谢嵇阮三姓,再没有一家须得定国公府将姿态放得这样的低。然而谢氏的表姐表妹们,或是已经成婚或是已有婚约,再就是身份不够又或是年岁尚小,倒是没有一个合适的。而嵇氏,阮桐更是不操心,毕竟他们家婚配上从来都是在谢阮两家择定。 其实谢嵇阮三姓自古以来就是彼此通婚的,鲜少与外姓婚配,为的便是保证氏族的纯粹。从前如此,现在依旧如此。就阮桐自己,便有与谢氏表哥有着口头婚约。甚至都算不得婚约,只是三姓之间的默契,三家的嫡长,择年纪相近的婚配。而这一代,便是阮氏与谢氏。关于谢氏的表哥,阮桐自刚刚懂事的时候便知晓将来是要嫁与他做妻子的。 在最小的时候,还未见过时屹的时候,阮桐记得自己是满心欢喜的。尽管那是一个尚且不懂情爱的年纪,但是谢家哥哥阮桐却是看了一眼便错不开眼了。那样风雅隽秀的一个哥哥,作为夫君当然是好的。直到,八岁那年见到了时屹,咚咚直跳的胸口宛如雷鸣,从此什么谢家哥哥未来夫君,便再占据不了小小的一颗心了。 其实作为谢氏嫡长子,那又岂是时屹能够掩得去风华的。毕竟是谢氏倾力培养的下一代,其璀璨耀眼,根本就不亚于时屹,甚至当他们站在一处时,从来就是霸占所有人目光的时屹也只能与其平分秋色。是了,这两个都是惊才绝艳的,也是至交的好友,彼此也是相互欣赏,惺惺相惜。 但是人心总是不受自己所控,再好若不是能够深入内心深处的那一个,即便是最耀眼夺目的,也很难叫人的目光为之停驻。而阮桐对谢家表兄,就是如此。时屹出现了,平衡就在这里被打破。 幻梦 内心长期充斥着不甘与怨恨的状态是怎样的呢?尤其是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之下,变故临门。别人如何,阮桐不知道也不在意,只是她自己,当即便将倾注了无数心血价值连城的嫁衣剪了个粉碎。那是一开始,怒极之下的泄愤之举,然而即便如此,也未能排遣丝毫心底的愤恨。 毕竟连接受这一事实,阮桐都花费了好久的时间,而这接受也仅仅只是相信时屹与自己的缘分至此终结。但是嫁给时屹,成为定国公府的女主人,是阮桐从未怀疑过的未来,却在一朝破碎,几乎算是整个世界都在相信与接受的那一刻起分崩离析。整个世界瞬间轰塌,与阮桐想象中的喧哗嘈杂,一直坚信的小世界轰然倒塌的那一刻,阮桐感觉全世界都是无声的。 除了静默,还是静默,看着周边所有人都是急切的目光投向自己,嘴里也在说着些什么,但是阮桐只能看到开开合合的唇与急切的眸,旋即就是想来云淡风轻的侍女们忽然间的慌了神。再然后,眼前就是一片漆黑,没有了意识。而后就是月余都未能起得了身,缠绵床榻之上,眸中无光脸上无神。 无论谁来看,谁来问,都是一副活死人般的模样,直到昫阳公主携女亲自登门,光彩才一点一点重新回到了阮桐的眼眸之中。 帝京之中,谁都知晓阮桐对时屹用情至深。自然而然,昫阳公主作为时屹的母亲,也是了解的。更何况,还有个女儿见天儿地念叨着,饶是昫阳公主本着尊重孩子之心,除非时屹亲自说出对谁家姑娘有意,昫阳公主这才会努力求娶。毕竟昫阳公主是个奇女子,她并不信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一套,认定了婚姻只能是两个相爱之人相携一生的归途。 是以,当几年不曾回家在外游学的儿子满眼疲惫地回到了家中,昫阳公主当即自然也是又惊又喜。而后便张罗着时屹的亲事,毕竟外人眼中时屹乃是游学,但是身为母亲的昫阳公主,却是了解这孩子这些年游遍了大历,为的乃是寻他梦里的女神。尽管只是一个梦里出现的连模样都看不清楚的人,不该当了真,但若是一个梦夜夜造访,一连就是两年呢? 莫说是时屹自己,即便是昫阳公主也是支持儿子一探究竟的。 更何况,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寻梦中人是首当其冲的目的,但是在路上的时间必然也不是浪费。是以,看到行色匆匆却是难掩眸中兴奋的儿子,外人瞧不出但是昫阳公主却是明白,他找到了。尽管费解,但是昫阳公主自己连更加费解的事儿都经历了,倒也不觉讶异,当夜便摸到了儿子的院中,开始细细询问其打算与计划。 虽然昫阳公主并不着急儿子成婚,毕竟才十六七的年纪,在昫阳公主眼里总还是小了点儿的。但是当她看到儿子点头肯定自己那一问后,却也是难掩兴奋,虽然花了这样久的时间,但是总算她是真实存在的。当下,昫阳公主甚至比时屹还要着急,就怕有了什么别的变数,毕竟时屹屋里的美人图,尽管只是一个背影,但是却也透着十分的孤寂。 想单影只,茕茕孑立便也罢了,画中的一景一幕,只要看过的人都只能感受到无边的孤独与无尽的悲伤。红衣白雪枯木,美人独立其中,及腰的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是身上却是不见一点纹饰,只有耳迹的莹莹翡翠在一片鸦青之中还透着生气。昫阳公主第一次看到时屹的美人图时,只一眼便挪开了双目,因为那背影之中的悲伤宛如实质,多看一眼便叫人心底忍不住跟着黯然。 是以即便时屹年纪还小,但若是有可能,昫阳公主还是想要见到那姑娘的真面目,将她接到自己身边亲自照顾着。那样瘦弱的背影啊,一看身子便不好。虽然看上去年纪应是不小了,但是命定的倒也无需推拒。是以,昫阳公主一心只想问问儿子的打算,好叫悲剧莫要真的发生。 但是听过了时屹的解释之后,昫阳公主不免愣了愣,原来那个写满了故事的背影,如今才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却是昫阳公主未曾想到的。这下想快都快不得了,毕竟小姑娘甚至都还未曾及笄,说什么也是嫁不得的。再多些了解之后,昫阳公主这才了解其身份,竟是自幼的伴读,与自己情同姐妹的昭阳之女,宁海侯府周家的嫡长女。 连接到身边的想法都得压下了,毕竟宁海侯府也是世家大族,世家最看重脸面,家里的姑娘在别人家中长住着,怕是丢不起那人。尽管,昫阳公主的眼里,周家人无一不薄情。尽管当年送走了昭阳郡主的举动,也不是无法理解,但是算着那小丫头的年纪,分明就是孕中将人送离金陵,连自己都问不出来昭阳这些年人在何方,更不必说她那样一个天真不谙世事的性子,又要如何独自生产养女。 这么多年了,还是从自己儿子的口中,得知旧友的行踪,昫阳公主听闻的当下还是难免伤情。只是也是在那一刻,坚定了要为儿子求娶周家女的决心。只是这般决定之后,昫阳公主不免也会针对阮桐的问题询问时屹的想法。毕竟即便是母亲,在阮桐这里,昫阳公主难免也看不清。 尽管都看得出来是阮氏阿桐比较热烈,但是昫阳公主冷眼看着,却也觉得对比许许多多怀春的少女,明显儿子对阮桐的特别的。那一分特别,绝非阮桐一个人的错觉,毕竟眼神骗不得人。是以当昫阳公主得知时屹对其从未有过男女之情,仅仅只是欣赏叫人误会了去之时,也不免望着时屹叹了口气。 半晌之后,才郑重其事地叮咛时屹,若是无意切忌直视那些对他本就有心的女子们,更不可随随便便地看着一个人笑,勾人而不自知不是他的错,但是确实有许多无辜少女就这么被误了终身。 振作 一边交代了自家孩子注意收敛魅力,一边昫阳公主也在心底盘算着这些深受时屹魅力荼毒的少女们,兴许阮桐最是艰难。当然,饶是如此昫阳公主也未曾放缓关于自家孩子婚事的进程。毕竟周家人是个什么秉性,昫阳公主自问还是清楚,幸而小姑娘从未与周家人见过面,未曾受到周家浊气的沾染。 是以,即便是心底也惦记着阮桐,但是相比起来,还是早一点拥有对未来儿媳妇指点教导的资格更显重要。直到一切都尘埃落定了,昫阳公主这才记起了阮桐。因为知晓女儿与阮家丫头交情不浅,是以当即便拉了时屿一同前往阮氏。尽管甫一踏进阮氏的大门,昫阳公主便能感受到明显的迁怒,但是碍于大家风范,再如何也不曾把情绪带到了明面儿之上。 更何况,知晓如珍宝一般的女儿还在病榻之上,连着一个月都未曾展颜,虽然时家来人晚了些,总算也未曾不管不顾。毕竟本就没有什么关系,人家何须在乎一个本就没有关系之人是不是深受影响。这世间有多少求而不得,又有多少爱而不得,心悦一个人本就是不是随理智而动的。 是以,阮氏纵然对于昫阳公主进宫求皇帝赐婚儿子与宁海侯府姑娘的消息,也是大惊之后大怒,但是终究也不曾真的打上门去。甚至在时家人上门的时候,也只是冷淡了些,却也还是以礼相待,毕竟自家女儿的心思,别人本就不是一定要回应。只是阮夫人心底又如何能够好受,若是不喜因何要叫孩子误会,使其越陷越深。 其实阮夫人也明白自己是在迁怒,毕竟三姓之家的规矩众所周知,或许时家小子能够待阿桐特别些,本就是因了自家与谢氏旧约的缘故,这才不曾设防。但是至少,时家人应该在请求赐婚之前,与自家通个气的。至少不该叫孩子半点儿准备都没有,就那么承受那根本无力承受的变故。 然而设身处地一想,阮夫人知晓,若是自己是时家人,也不会在一切终成定局之前透露半个字出来。毕竟阮氏终归不是什么寻常人家,一旦有些什么举动,或许时周两家想要借着联姻达成其他目的的想法,便会付之东流。是以,于情于理都站不住脚,阮夫人便也只能冷着脸将昫阳公主母女领到女儿院中,到底还是期待女儿振作起来的。 拳拳爱女之心,昫阳公主同为人母,当然能够感同身受。是以莫说是阮氏只是极尽冷淡,即便是有过激举动,也不会心存恶念。尤其是看着花儿一般的姑娘窝在床榻之上,整个人颓靡便也罢了,甚至还瘦了一大圈,当即眼泪便忍不住地滚落。在阿屹找到周家丫头之前,其实平心而论,昫阳公主对阮桐处处都是满意的。一个自己本就喜欢的小姑娘,为情所困,受了这么大的罪,心底的怜爱便再掩不住了。 昫阳公主到底是不同的,循循善诱之下,颓唐只觉整个世界都将自己抛弃了的阮桐到底还是在其帮助之下,重新构建起了自己的世界。 然而尽管如此,阮桐知晓自己内心有一块是空落落的,再也无法被填满了。但是即便是这样,还是要活下去的啊,即便时屹对自己无心,但是自己却也不能就这么消沉,使得他无辜背上了罪孽在身。到底从来都只是自己会错了意,本就与他没有关系。毕竟自己这样好的出身,因为一段得不到回应的感情而意志消沉,那么那些还在为饱腹的人们又要情何以堪? 是以,即便是心底还是疼痛不已,但是阮桐到底还是振作了起来。带着满心的不甘,与对命运捉弄的怨恨,重新活了过来。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着,直到周芾到了帝京。尽管知晓了时屹与周芾的缘分之后,阮桐彻底放下了,但是心底的不甘还是没有半点消减的。到底是怎样的女子,上天都愿意指引着,叫她得了时屹的心。 放下一切的关键,还是心甘情愿,尽管周芾如今年纪尚小,与即将及笄的自己尚有差距,但若是见了真容能够说服自己,阮桐知晓就此才能彻底不去想时屹。都是高门贵女,又同在帝京,见面的机会倒是不少。是以,很快便有了机会,就在明月大长公主的寿宴之上,隔着人群阮桐见到了周芾。 看到的第一眼,阮桐便知晓,自己彻底输了。尽管年纪小,且只是一个边缘小城长起来与村姑没有区别的小姑娘,但是其风姿仪态,却是叫阮桐也忍不住叹服。若不是事先确定了就是周芾,阮桐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其与周三姑娘关联。只能说昭阳郡主在教导女儿之上用心了,且天资不凡,身上莫说瞧不见半点村气,其举止言行之大方,连许多世家夫人都多有不如。 有一瞬间,阮桐错眼间,甚至只觉远远站着的不是一个年岁十二的小姑娘,而是宫里那位母仪天下的国母。慈悲而博爱,任凭她小小年纪眸色清冷,神情漠然。更不必说,小小年纪却也难掩其绝色之姿,饶是她极尽低调避免不必要的注意,但是一旦注意力到了她那里,便再转不开眼。 但是这些也只是周芾个人的出众,能够叫阮桐放下了不甘与怨恨,但是放下时屹,却也不是那样容易的。毕竟这么多年了,时屹早已经成为了阮桐的执念。只是当宫里的寿礼送来之时,所有人聚在一处,隔着人群阮桐一眼便注意到了时屹。当自己习惯性地想要靠近之时,却是在突然之间顿住。 时屹是高岭之花,从来疏离对一切都是淡淡,但是什么时候他的眸子竟也能变得那般灼热了?一双黑眸之中燃起了两簇小而热的火焰,叫阮桐瞬间便呆愣在了原处。 顺着时屹的目光看去,入目的恰是一个倾城美人回望的笑颜。 看着眼前的主仆俩,看着与周芾出奇相像的阿九,阮桐忽然便又想到了明月大长公主府里的那个瞬间。 新竹 原本邀请阿九过来,阮桐心底还是有自己的小心思的。毕竟即便彻底放下了,但是心底总还是有些不自在的。即便知晓自己昨夜今天的举动的确有些失礼,没有人是这样发出邀请的。但是昨日在东宫看着周芾之时,阮桐并非第一次见到周芾,但是看到她睥睨一切的目光,傲视所有的神情,原本已经彻底放下了的阮桐,毕竟明月大长公主府里所见,时屹周芾二人对望时的盈盈笑意之中,彼此眼中都是藏不住的浓情蜜意在流转,躁动又从心间升起。 时屹此生该是无缘了,阮桐也不强求,但是或许周芾,还是值得一交的吧!毕竟就连目空一切都显得那般迷人,的确配得上时屹,如此便也该大方一些,别再这么自己在心底较劲儿,跟自己过不去。这世间,本来就是普通的人更多,普通人才是这个世界的主旋律。 自己当然不普通,但也是因为不寻常,所以更明白有些事情该要放下便该真的放下了。接受自己不如别人,其实并不容易,尤其是当你的情敌处处都压了你一头,多年的优越感都能在一夕之间荡然无存。但是自己是阮氏女啊,沉湎悲恸也小一年了,该要走出来了过自己的生活才是! 毕竟自己的生活,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甚至都觉得只是奢望的。 是以,凝眉看着阿九,见她尚未注意到站在了月亮门下的自己,微微一笑,而后发出了由衷的感慨:“有没有人说过,陆姑娘身如翠竹?”闻声而动,阿九转眸看向了阮桐,见她笑脸盈盈,不由得屈膝行礼,笑答:“翠竹修长清瘦,嘉琰自小就生得圆润,倒是与嘉琰没什么干系的,也就未曾听起人说。” 阮桐立时回礼,紧走两步,随即便指着院中被积雪覆盖了的竹园,笑着说道:“这片竹园是独属于我的,自幼便爱竹,对其也算得有些了解的。陆姑娘虽然容貌昳丽,与竹似乎迥异,但是其秉性与新竹却是极为契合。”稍作停顿,示意阿九进屋说话,一道进了屋之后,阮桐才又说道:“世人都只道竹的坚韧青翠,但是少有人知,其实竹乃是这世间最温柔的植物之一了,尤其是新竹。” 见阿九目露倾听之色,阮桐笑着点了点头,示意小耿小昭去取茶水点心,随即便择了临窗的美人榻邀请阿九相对而坐。客随主便,阿九当然是照做,随即也不说话,只是一副愿闻其详的神色,双眸定定地看着阮桐。 “新竹最是柔韧,且娇嫩,”阮桐看着阿九的神色,心底倒是觉得好笑,不想周芾身边的好友,竟都是对自己脾性的。只是这些话,到底也只是从心底一闪而过,还是笑着为阿九解释道:“风起迎风而动,竹叶儿沙沙,竹枝柔顺,那声音堪比儿时母亲在床榻边儿上哄睡之时的温柔呢喃。陆姑娘看着是人间富贵花,但是难能可贵的是眸间的纯真。毕竟这些年来陆姑娘的经历,便是不问也多少能够揣测几分,身陷囹圄而初心不改,当得起许姑娘的那句出淤泥而不染,也与竹的柔韧坚定格外的相投。” 阿九尽管想到了阮桐必是有求于自己,尽管今日不论如何,自己都不会应允许诺给她什么,毕竟与周芾的关系,阿九自问也算不上什么特别的交情。不过就是比普通人好些,多说了几句话的关系,的确也帮不上什么忙的。更何况,尽管与周芾也只是最寻常的关系,但是她是乐遥的至交,且虽然看着面冷却也是个心热之人,阿九无论如何也不会去做那些腌臜之事。 那不仅仅是在害人,亦是害己。害人害己的事儿,莫说是周芾与自己有些交情,即便是毫无关系之人,阿九也不会点头。 但是阮桐的邀请,阿九尽可以拒绝,但是阿九心底到底还是不愿相信她当真存了什么旁的心思的。不过是为情所困之下,兴许有了生命歪念头,所以,阿九毫不犹豫地答应,除了想见识见识氏族风范之外,更多的也是本着一分点醒阮桐之心。尽管此前与其从未有过交集,往后应该也不会有,但是这样的贵女,不该走进阴暗的角落,就此堕落。 是以,进来阮氏之后,等着阮桐前来会客的期间,阿九的种种举动,也是用心良苦。 只是想了这样多的阿九,却是未曾料到阮桐居然可以做到这般程度。她到底想要做些什么呢?阿九双眸在阮桐身上停驻了许久,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希冀能够从她脸上眸间看出她的真正念头。即便是有求于人,但是世家贵女当真可以低声下气到这般程度吗?阿九总还是有些惊愕的。一时之间,竟也是分辨不出阮桐这一席话中,到底是勉励夸赞讨好还是真心实意的想法更多。 阮桐倒像是并不意外阿九的反应,看她呆呆愣愣地望着自己出神,眸中是遮掩不去的惊诧,浑不在意地继续说道:“等到夏日里陆姑娘过来,我带你听风吹竹林的声音,晚风落叶最是动人!” 说话间,就像是未曾觉察阿九愈发讶异的神色,只是任她打量,将注意力从阿九身上转移到了杜仲身上。看着杜仲尽忠职守,只是默默地守在了阿九身后,阮桐心间这才平静了许多。到底方才在门口看到了岫玉的真容之后,还是难免有些惊住了。即便出身氏族,但是这样钟灵毓秀的小姑娘,阮桐也是少见到的。尤其是,看着岫玉的面容,阮桐总觉得有几分面熟,就像是曾经在哪里见过的。 当然这些想法到底也不重要,自然也就是一闪而过,倏忽之间,注意力便被旁的事物转移。一如现在,直到看到了杜仲,阮桐才又想起来方才在门口的震惊。正欲就自己的失礼之处致歉阿九,毕竟不论是自己地邀约动机还是方式,自己合该好生地道个歉。只是唇瓣翕动间,阮桐总算是注意到了置于案几之上的字。 难为情 周芾昨日出现单纯只是为了替阿九解围的,聪明人都看得懂。阮桐当然不傻,自然而然也能看得出来。但是也是因为如此,这才引得阮桐意动,无论如何,一定要同阿九说说话儿。毕竟之前的许乐遥也好,还是如今的陆嘉琰也好,都是寒门出身的女子,但是与周芾的关系,确实比许多世家女还要亲厚。 此前阮桐记得自己与如今的平王妃,即周芾的堂姐周萱就周芾有过一些大致的了解,只是一番交流之下,阮桐当即就皱了眉头。尽管那个时候阮桐自己都还未曾放下时屹,对周芾实在没有什么太好的印象,但是听着周萱话里话外的意思,尽是不利周芾的,阮桐自然也不乐意浪费时间了。 很明显,周芾的回归,影响了这位堂姐的地位。毕竟周芾不在,宁海侯府之中她因为是长姐,总是不同。毕竟宁海候膝下除了周芾之外,余下的女儿皆是庶出。是以,这个侯府真正的嫡长女归来,长姐便也只剩下了一个长了。彼时,阮桐对周芾的情感很是复杂,一边的确欣赏周芾的出众,但是另一边心间的愤恨也的确不浅。 即便从时屹周芾遥遥相望的目光之中,阮桐品出了再容不下第三人的事实,但是就是因为清楚明白这一切,这才无法一下就这么轻易地接受。而周萱,恰是在此时此刻,出现在了阮桐的身边。现下回想起明月大长公主府那日,阮桐还是会觉得不可置信,毕竟当时的自己听了周萱口中的周芾之后,心底的确也不是半点不受影响。不过是因为不想被人利用,且看着周芾明显对其长姐不屑一顾的神色,阮桐放弃了原本与周萱设计好的一切,单方面断了与周萱的联系。 诚然,自己曾经的确针对周芾有过诸多想法,但是未曾付诸于实际的念头,便也不能算是坏了德行罢!毕竟昫阳长公主曾经说,她曾看到一句话,百善孝为先,原心不原迹,原迹贫家无孝子;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少完人。将这一句送给自己,为的就是叫自己明白君子论迹不论心,不论心里曾经有过多少邪恶歹念,但是只要不曾将其成为现实,那便都不算过错。 那个时候,正是自己一边想着该要如何报复时屹和周芾,一边又自责于自己的恶,正值天人交战最矛盾的时候。彼时东宫的永泰公主还未出生,昫阳公主也还不是昫阳长公主,她的一句话彻底将自己从矛盾混乱之中抽离。一点点宽慰了自己,也在后来周萱试图鼓动自己,并自己当真被蛊惑之时,小耿以这一句将自己在堕落的边缘拽了回来。 但是不论如何,对于周芾,阮桐心底终是存了好奇的,且是与日俱增。阮桐做不到与周芾谈笑风生,毕竟看着她自己能够想到的便是黯然收场的自己。是以,只能透过她身边的好友,侧面去了解去解读她眼中的世界。到底是拥有怎样世界的女子,才能与时屹携手白头呢?尽管阮桐明白自己算得是彻底放下了时屹,但是这个问题的答案,若是没有个答案,日常难免还是会习惯性地想起时屹。 许乐遥从前就在桃花社,因为其出色的诗才与异常的见识,每一次听她说话难免会生些胜读十年书,酣畅淋漓的感觉,桃花社因为有她熠熠生辉。阮桐尽管知晓她与周芾乃是至交,但是那样的玉人儿,拿这些问题去探问,难免亵渎了她去。是以,阮桐不敢便也从未就周芾向乐遥询问过只言片语。更不必说,乐遥还在自己及笄那一日做出了那样大胆之举,便是想问也是没有机会了。 直到昨日在东宫,看着阿九与周芾一同进去沙溪渡时,两人便是极为熟稔的模样,再到后来的维护,阮桐一度还有些惊异,这两个本该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关系啊,怎么会走到一处?只是转念一想,一切又都说通了,毕竟许乐遥兴许就是连接两人的纽带,毕竟闺蜜的闺蜜没道理不相熟的,即便不是同一个圈子里的。想通了这一点,阮桐便再坐不住了。 当时就想着找阿九说说话,毕竟在书法之上,虽不至于自夸,但是帝京年轻的贵女们之中,自己称第二便没有人敢称第一。周芾是在替阿九解围,都看得出来,但是嘴里的话却是没必要作假。然而,自己到底是没有机会的,身边这样多的人,一举一动都得不能乱了章法才行。但也在得了闲立刻吩咐了小耿小昭自己的想法,纵然话音落下看着小昭小耿震惊得瞳孔都瞪得滚圆,阮桐便知晓是自己失礼了。 但是阮桐还是坚持,毕竟与陆家姑娘除了这样的场合,确实也是极难见面的。尽管可以下帖子邀请,但是她才在人前拒绝了林泠的邀请,不论林泠的做法对错,终归也不合适。却不曾想,临了了还是被帝后绊住了,这一下便也只能邀请上门了。只是这邀请也只能是私底下的,如此才不算过分失礼。 然而想着这一切的阮桐,却不曾想还有这样的惊喜在等着自己。看着案几之上的字,阮桐还得勉力压住了自己的惊愕,方才使得自己的神情不至于太过,显得更加得体一些。怎么周芾的欣赏,便是如此吗?还是说,到底阮桐还是不敢相信那普通到了极点的字是出自周芾称赞的阿九手下,尴尬的目光最后还是落到了杜仲身上。 “阮姑娘不必憋得这么难受的,那字的确是嘉琰的。”阿九见阮桐总算是注意到了,心底轻轻地松了口气,这才敢开口说道:“昨儿听小昭姑娘说起阮姑娘极欣赏嘉琰的字,当即嘉琰便知晓坏了。虽然不知晓阮姑娘看的是谁的,但是嘉琰的就是如此了,实在是羞于见人。只是误会就该要被解除的,是以嘉琰也才是硬着头皮应下了阮姑娘的约。虽说如此,但是到底是难为情,杜仲收起来吧!” 交底 见阮桐总算是注意到了,阿九便也直接开了口将自己的意思隐晦又直接的尽数说了出口。就像自己预想的一样,阮桐果然兜着圈子就是不能直入主题。尽管阿九已经做好了拒绝阮桐将要开出的一切条件,但是当她听到阮桐直接说了夏天再来听晚风竹林呢喃,心底不由得为之一颤。 越发的急切了,这样长远重大的允诺,到底想要自己做些什么呢?值得她这样大动干戈,阿九原本就警惕的心,更是瞬间凛然。 好在总算是有一个合适的时机,眼见着阮桐总算是将眸子移到了与美人榻相对的案几之上,也不管她看没看清,阿九当即便将自己早就打好了的腹稿说了出口。尤其是看着阮桐脸上明显的惊愕,心底这才松了口气,放缓了语速带了几分羞赧:“虽然小昭姑娘说阮姑娘是在无意间见了一回嘉琰的字,但是写成这个样子的确也是羞于见人的。” 阮桐盯着案上的簪花小楷看了半晌,良久不言。要说这字写得不好吧,倒也不至于,中规中矩的不算差,但是距周芾口中的一手好字,却是相去甚远。到底是周芾的善意解围,还是审美有限呢?阮桐不愿意相信是后者,毕竟周芾其母乃是昭阳郡主,出身当年的辅国公府,更是昫阳长公主的伴读,一般教养一处长起来的贵女,旁的不说,关于审美这一块却是错不了了的。 但如是前者,倒是更合自己心意了。 思及此,阮桐的目光到底转回了阿九的面庞,看着她笑容羞怯,但是眸中神色却是坚定,瞬间便明白了阿九此举的用意。原来,自己竟是被当成那等别有用心的了吗?阮桐有一瞬间的怔怔,只是极其短暂,阮桐便自嘲着笑了开来。不怪别人误会,自己本就动机不纯。果真是高高在上惯了,都不容许别人对自己有些许的质疑了呢! “今日邀请陆姑娘前来,的确是有事情求陆姑娘帮忙。”眼见阿九神色顿时变得严肃,阮桐不由苦笑着摇了摇头:“只是与陆姑娘想的有些不大一样,虽然我的确是本心不纯,但是绝没有任何坏心思的。必然不会叫陆姑娘难为,只是还请陆姑娘听一耳朵,听过了就该知晓我心至诚。” 阿九不露神情还是动作,都是带了防御的姿态的,毕竟虽然不愿兜弯,但是当阮桐当真要直言目的之时,阿九还是忍不住地提防着对面已经极尽诚挚的阮桐。到底对于阮桐,阿九也才是头一次打交道,不论外界如何盛传其纯善,自己不曾真真切切地认识过,心底的那根弦便始终都紧绷着。尤其是在她要说出自己一直在期盼着的来由之时,心底不免也是越发的激动了。 阮桐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阿九提防的态度并未加以遮掩,凭着自己这些年的名声居然都不足以打消阿九的谨慎,无奈的同时又觉得大有希望。毕竟如若只是寻常的关系,何至于这般紧张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之人的事情。尽管从未听人说过周芾与陆嘉琰有什么来往,但是凭着这一笔字与周芾昨日脸不红心不跳的一句一笔好字,可见两人的确交情不浅。 是以,一口气叹完,笑容重回阮桐的两靥,笑道:“跟陆姑娘交个底吧,我今日邀你前来绝非因为什么此前见过你的字,今日之前我的确未曾见过陆姑娘的墨宝。邀请姑娘前来,以这么一个借口着实是有些失礼了,但是除此之外,的确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由头。是以昨日仓皇之间,便只能借着周三姑娘的夸赞邀请陆姑娘。其实处处都有失礼,今儿凌晨又因为家母突发旧疾,又睡迟了些,” 正好小昭小耿捧着点心茶水进来,阮桐话音未落,便立刻招呼小耿将阿九面前的茶水撤下,换上了新茶。而后才看着阿九盈盈一笑,端了茶水起身,屈膝致歉:“诸多失礼之处,都望陆姑娘海涵。我以茶代酒,跟陆姑娘赔不是,还请姑娘宽宥阿桐才是。” 眼见阮桐起身,阿九当即便坐不住了,也跟着起身。只是看着阮桐手里端的稳稳的茶水,还在冒着热气,而她竟是作势要喝的模样,阿九当场便慌了神。这么滚烫的一杯茶水下去,唇舌都要烫得溃烂了,不论如何都不能这般冲动。是以,连同小耿杜仲一道,三人到底是将这一杯茶水拦了下来。阿九看着杯盏落地之后的一地碎片,而茶盖还在滴溜溜地打着转儿,不免还是阵阵后怕。 万幸是拦了下来,一个不好,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阮姑娘万勿如此,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即便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父母双亲会心疼考虑考虑才是啊!”惊魂未定之下,阿九恨不能先给自己灌上一壶茶水平息一番才好,只是刚刚滚好的沸水,又岂是片刻便能凉下来的。是以,用力地抿了抿唇,阿九艰难地移开了凝视杯盏的目光,看向阮桐笑笑:“阮姑娘此举不妥,往后可再不能如此了!” 阿九倏然间的严肃,与阮桐关于阿九的印象倒是有了些出入。有一瞬间,阮桐只觉眼前这个小姑娘竟是比自己还要年长的,只是摇了摇头再看时,却是一个对着茶水都要强行扭头的小姑娘,阮桐不免觉得有些好笑。其实自己也没有要以苦肉计求怜悯之意,毕竟这样的举动阮桐还是不屑的。不过是自觉实在是有些不太好意思,不致歉总是说不过去的。是以,看着小耿小昭联袂而来,当即便有了以茶代酒道歉的举动。 只是却不曾想,自己到底还是冲动了,竟是将茶水的热度忘在了脑后。直到看见几个人面露焦色之时,阮桐这才回过神来。当即便将茶盏丢在了一边,以示自己绝无自伤之意。然而当她看着跌落一地的茶水还在腾腾地泛着热气,到底心底还是存了阵阵后怕的。 香 尽管只是小小的一杯茶水,但是这么泼到了地上也是一片狼藉。杜仲下意识地就要去清理地上的碎瓷片儿,毕竟这要是一个不好扎了脚,可是疼得紧了。都是日常在家中做惯了的举动,身体便先于脑子有了反应。直到捡起了第一块碎片之后,看着小耿小昭面色有些尴尬地望着自己,杜仲这才意识到了逾越。尽管自己只是个下人,但是却也是客,做客就要有客人的本分,是以将捡起来的瓷片连着帕子放下,随即才笑:“我们家姑娘养了只猫儿,幼年时淘气,时常打翻了碗碟,习惯了。” 阮桐闻言立刻便乐了,看着地上狼藉的模样也不忍再待下去,是以看向了阿九笑问:“不如去我房里吧,这里留给底下人收拾整理,咱们坐这儿也不合适了。早就听闻陆姑娘养了一只极漂亮的猫儿,几乎算是走哪带哪的。我也喜欢极其喜欢猫儿,只是一直无缘亲自养上一个,总是远远地见了就躲开,根本抓不到。” “呼噜都九岁了,现在成日里除了吃肉便是睡觉了,就不再折腾它随意带它出门。”阮桐虽是在问,但是却也是一边说着话一边起身,尽管对于进阮桐闺房这一事实阿九还有些迟疑,但是客随主便只能听从主人家的安排。是以,即便心底存了疑问无数,却也还是跟着起了身解释道:“再者说来,往常出宫进宫的时间也长,呼噜自幼在我身边长大,不带着我也不放心。如今不必再宫里家里两边奔波,寻常出门便也不带它了。” 杜仲当然是跟着阿九离开的,尽管都是在同一处院落,但是到底还是要在室外走一会儿的,阿九是个惧热又畏寒的体质,是以即便只是不算长的道路,杜仲还是用斗篷小心翼翼地裹好了阿九,这才松了口气。阿九有些无奈,红了脸看着阮桐解释:“她们总是这样,过分紧张。” 尽管是在抱怨着杜仲,但是阿九到底还是裹紧了斗篷,粉白的一张小脸儿在蓬松的灰黑兔毛领子之中衬得越发的娇艳。这样的娇妍可人,蓦地,阮桐就想到了周芾。或许阿九今日的穿着,与昨日周芾身上的那件赤狐斗篷有些微的相似。阮桐目光微闪,随即看着阿九看着她身上的大毛领子笑言:“雪后化冻本就冷得很,咱们走吧!” “阮姑娘屋里好香,”还未走进正屋,岫玉还在为阿九解斗篷,阿九便觉一阵沁人心脾的馥郁直入鼻息之间。几乎是下意识地,阿九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随即才看着杜仲笑着说道:“这是什么香,可能闻得出来?” 甜香难免腻人,闻久了之后无可避免的就会有一阵儿头晕脑花之感。尤其是闻猛了之后,恶心感总是跑不了的。但是阮桐屋里的这一股香,阿九发现却是没有这种感觉,尽管甜腻但是却也是回味悠长,连绵不绝的萦绕于鼻息周身,使人如临花海的清甜。甜香世人都爱,但是因为过于腻人,很难留人。但是阿九忍不住又猛地吸了几口,后劲的阵阵清爽着实叫人迷恋。 “阮姑娘用的可是闻香阁的江南李主帐中香?”杜仲鼻翼翕动着,品鉴了片刻之后才看向了阮桐,带着七分询问三分猜测地问道:“之前去闻香阁买唇脂,当时曾在闻香阁看到买成了天价的梨香。因为价格着实昂贵,奴婢等人买好了姑娘要的东西之后,专程在闻香阁里坐了好久,因为听说此前有贵客订了香刚好要取。所以奴婢们便想着等那贵客取香之时,借着确认的功夫闻一闻。” 因为只是一瞬,且鉴香的时间也不长,杜仲到底是有些记不真切了。只记得当时闻过了之后,竟是有种如坠云端的飘飘然之感,并非晕乎,而是切实的舒服温暖包裹之感,所以即便只是一瞬却也经久不忘。再次闻到,杜仲几乎是在顷刻之间便认了出来,但是这样靡费吗?那样珍贵的香啊! 阮桐不料竟还有这前缘,不免惊喜点头,笑道:“就是我跟闻香阁的人定的,因为是私人订制,所以没有被售卖。毕竟香还是私密的,不想竟还有这样的前缘,那一日去试香的便是我自己。不过是乔装打扮了一番,少有人认得就是了。” “不愧是氏族,今日也算是托姑娘与阮姑娘的福,倒叫奴婢也闻到了萦绕心头许久的奇香了。”杜仲看了一眼阿九,见她神色之间是藏不住的讶异,想到自己与白术回家之时的一通描述,不免轻笑:“姑娘当时还说白术夸大其词,今儿闻着了,是不是如白术所说的一般,此香便是九重天上的仙人的气息?” 阿九惊愕的,除了鼻息之间甜而不腻的香气之外,更多的还是感慨,乐遥的独特。似乎世界上,便没有能够难住乐遥的,只要她想只要她做便能将所有的,哪怕是不存于现实的东西也能在她的手中面世。尽管乐遥曾经说过,她从前就是制香世家长起来的,对于香天生就敏感,但是在阿九有限的认知里,江南李主帐中香乃是后主李煜所致,虽留了香谱却也是一道传说中的香。乐遥竟然也能做出来,到底是叫人惊叹的。 只是连杜仲她们都不知晓自己与闻香阁的关系,阿九也只是在恍惚过后,发出了由衷的惊叹。随着阮桐一起走进主屋,分了主次坐下,阿九感觉越发充盈的香气,笑问:“不知这香怎么就起了这么怪异的一个名字,可是有什么由来的?江南李主,可是制香人的名号么。” 阮桐闻言却是摇头,面带微笑解释道:“之前我也疑惑,只是制香人神秘得劲,怎样都问不出来缘由。只是说江南李主乃是江南人士,此香为的是纪念他而命名,说是一个惊才绝艳但却也可怜至极的人。我对其故事也是极为好奇,但是闻香阁的人却也只知晓这么些了,再多的兴许要问到制香人才能知道。” 畅谈 “倒是和她一惯的风格一致!” 阿九闻言不由失笑,想着乐遥从来都是隐于幕后,这世上知晓她这层身份的人恐怕两只手便能数完了,果然答案和预期的并无二致。 “陆姑娘知晓这闻香阁幕后的老板?” 尽管阿九只是一句轻叹,但是阮桐却也未曾逃过阮桐的耳朵。想着自己曾经也对这宛如凭空出现的闻香阁好奇得紧,但是经过一番探查之后,便也不再往下窥探。既然人家有心隐藏身份,这么追查下去先不说容易与否,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便是摆明了不尊重别人的。虽然做的是生意,但是自己用的也只是人家的产品,知道不知道幕后的老板倒是没有那么紧要。 只是心底难免也会惊叹,到底是怎样的人,竟能做出这般合心意的香不说,闻香阁里所有的产品都显得那样不寻常。难免,会有好奇之心,只是到底还是要尊重被人不愿露面的想法。是以,阮桐便也没有再追查,尽管她对这闻香阁的制香人兴趣极大,总想与其面对面地坐下畅谈一番。 然而曾经的查访,只能到昫阳长公主那里便断了,终归阮桐对于昫阳长公主其人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或许这世间睿智女子昫阳长公主算首位,但是制香她确实是不会的。是以,即便这闻香阁与昫阳长公主有关系,但是这制香人绝对不会是昫阳长公主。算着时间,结合自己掌握的信息,阮桐脑中突然便生出了一个叫人惊诧的想法。 看着阿九面上隐隐有了否定的意思,阮桐当即赶在她摇头之前,笑问:“可是周三姑娘?” 能得旭阳长公主庇护开店,又同陆嘉琰关系匪浅,结合宁海侯府举家北迁的时间,原先一切想不明白的都在这一刻豁然开朗。难怪幕后的线埋得这样深,世家贵女的身份终究是不好摆在了人前。更何况,凭着闻香阁的火爆,收入更是惊人。怀璧其罪的道理,周芾必然也清楚。 若是如此,阮桐只觉自己越发地羞愧了,面对如此能力,的确比以往只觉天下只有自己才是时屹良配的想法是多么的狭隘。这世间比自己优秀的女子,从来都是存在的。 “阮姑娘误会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周三姑娘!”其实当那一句话出口的瞬间,阿九便知晓自己说漏了。正想着该要如何绕过这个话题之时,阮桐的话却是将心底的那一点点紧张瞬间消除。阿九笑了笑,随即看着阮桐格外真挚地开了口:“我方才的感慨是在说果然是闻香阁的风格,什么都不跟外人透露的。关于幕后的老板,只是听说神秘得很。” 看着阮桐将信将疑的目光,阿九不由苦笑:“若是嘉琰知晓,何至于还要跟阮姑娘打听这香,记下了回头去问岂不是更容易的?倒是阮姑娘,怎么会联想到周三姑娘身上呢?阮姑娘与周三姑娘,似乎没什么交情!”终究,阿九还是将话题引到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之上,看着阮桐今日的意思似乎和自己的想象有些不太相同,阿九便也稍微放下了些质疑,试探着问道:“但是阮姑娘今日似乎就是冲着周三姑娘才邀了嘉琰前来,不知是?” “一直苦于没有合适的机会与周三姑娘相识,所以昨日看到陆姑娘与她颇为熟悉,便动了其他心思。”阮桐倒是不像阿九这般小心,闻言一笑,随即摇了摇头爽朗开口:“但是今日一见,倒是有了意外的收获,陆姑娘本人的性情倒是与我及其相投的。虽然仓促之间,竟是各种状况频发,着实是有些汗颜。但是好在陆姑娘心胸开阔,不曾计较。若是陆姑娘不嫌弃,或可像阿屿那般唤我桐姐姐,到底比你年长些,倒也不算占了便宜。” 阿九心知阮桐现在是真挚的,但是也是因为知晓,所以才越发地觉得不可思议。毕竟谁不知道阮桐痴恋时屹,却被周芾横刀夺爱的故事呢?阿九当然明白这些只是坊间为了吸引百姓眼球添油加醋的故事,但是终归意思也是大差不差。是以,当痴恋时屹多年的阮桐提出她想要通过自己牵线搭桥与周芾拉近关系之时,阿九很难做到平静以对。 这莫要说是阿九,任凭是谁听了,也不免大惊失色吧!当旨意发出之时,尽管闻者皆是愤愤不平,义愤填膺的声音占了多数,毕竟阮氏阿桐与定国公府时屹乃是绝配的想法是已经先入为主的想法。但是很明显的,好事者更多,尽管愤怒也好,不平也罢,心底还是都在期盼着二女争一男的戏码上演。到底人们还是抱了看戏的心态,期待着故事的发生。 所以,阿九看着阮桐竟是这般友好的态度,一时间竟是不知该作何反应。来之前想过可能会有的各种情形,但是唯独没想到的,却是最为友好的一幕。尤其是阮桐还直接换了称呼,阿九更是有些受宠若惊之感。愣怔了半天,看着阮桐还在等着自己的回应,阿九想了想轻轻点了下头,迟疑而疑惑的。 看着阮桐眼底瞬间升起来的喜悦,毫不作伪,阿九越发的迷惑了。尽管方才阮桐直接说了可以称呼她姐姐,但是阿九心底还是不太习惯,但是以阮姑娘称呼又多少有些怪异,毕竟人家都特地提及了。是以,阿九抿了抿唇,随即还是迟疑着开了口问:“其实嘉琰与周三姑娘交情也只是一般,比起嘉琰,时姑娘不是更好的媒介么?一边是好友一边是准嫂子,若是知晓了这一切必然最开怀的就是时姑娘了。” “阿屿天性纯真,固然她是最好的人选不错,但是她自己本就因为我的关系,与周三姑娘关系平平。”阮桐笑着摇了摇头,随即苦笑道:“嘉琰你或许觉得周三姑娘与你只是寻常的朋友,但是凭着我对周三姑娘的观察来看,她肯在昨日那般帮你,必然是真的上了心的,不然她根本不会介入这些无聊的纷争之中。” 怪异 直到回到家里,阿九一气呵成地写好了送往宁海侯府的信,看着岫玉萸连一个忙着收拾书案,一个忙着处理信件,还是只觉阵阵眩晕之感。阿九怎么也无法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与阮桐有任何交集,更不必说相谈成欢。毕竟如阮桐她们那样的人,本就是与凡尘俗世没有什么关联的。兴许是前生的卑微早已经被植入骨血,纵然阮桐是因为有求于自己才结识,但是相谈甚欢的过程却是真实的。 现在回想在阮氏竹园的表现,阿九只觉阵阵羞惭。种种怀疑,诸多猜测,这并不羞耻,毕竟被这么邀请过去的确很难不产生想法。羞愧的还是自己种种猜测之中,竟然全都是负面的,完全没有正向美好的,偏偏最后的结果却是最最美好的一个,着实叫人唏嘘。但是即便如此,阿九还是觉得有些恍然如梦,说出去谁能相信呢?寒门闺秀与世家贵女有交情不算奇怪,如今虽然不多但也是有的,但是与三姓之家的嫡女义结金兰的,却是从未有过。 阿九始终怔怔的,杜若未能跟着一道前去阮氏,回来见到阿九一言不发的就进了书房,心底着实也是吓得不轻。偏生也没个人来与她解释解释,更是不免心惊。不论是杜仲还是岫玉,想来都是难以接受这样的结果,毕竟前所未见前所未有的事情发生在了眼前,连当事人都晕乎乎的,更不必说她们这些见证者了。 岫玉还好些,总算也只是短暂的愣怔之后,倒也迅速地接受了一切。但是杜仲,直到从小耿手里接过了江南李主帐中香,都还未能醒过神来。其实不止是如此,即便是一路回到了家中,放下手中的香与蔷薇水之后,杜仲还看向阿九以求这一切绝非梦境。因为东西珍贵,尽管阿九喜欢其实可以直接问乐遥要,但是不问也知,阿九不想给乐遥添这样的负担。 是以,当杜仲看向阿九,缓缓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之后,而后便在岫玉磨墨的间隙,吩咐了杜仲将这珍贵的香分作两份,一份自然是送到陆老夫人那处,另一份则是送往杭州。比起自己,母亲才是对各种香欲罢不能的,因为少且珍贵,所以阿九已经在阮桐那里品鉴了一回,千里之外的母亲也该试一试的。 “到底在阮氏发生了什么啊!”杜若看着即便从书房里出来,也都沉默安静的主仆几人,到底是有些急了。若不是抓耳挠腮实在是不雅,杜若看看阿九又看看岫玉,眸中面上皆是询问之色,焦声问道:“尤其是杜仲,一回来就去了老夫人那里,姑娘更是一头扎进了书房。姑娘不论如何,也给奴婢说说吧,不论是什么情况,咱们主仆一条心总好过一问三不知的好啊!” 杜若自己琢磨了半天,心底是越想越怕,毕竟昨夜回来之后,杜若思来想去也未想出自家姑娘字迹外露的机会。先不说自家姑娘鲜少在人前露面了,即便是出现,那些需要大显身手的场合从来都只是乐呵呵地围观,自家姑娘却是从未表现过什么的。所以,阮氏姑娘又是从何处见过自家姑娘的字呢? 理由如此奇怪,那么居心必然更加怪异了。果然,今日回来各个都不正常,杜若直觉坏了。好容易等到阿九从书房出来,到底也压不住情绪,看着阿九的目光满是催促。 杜若偶尔的小脾气,阿九还是愿意哄的,尤其是心情上佳之时。是以,看着杜若已经急得不成样子了,阿九终是从自己的飘飘如梦的感受之中抽离,看向了杜若。只是看清了杜若之时,阿九难免震惊,气温已经完全降下来了,这样冷的天儿,杜若的头顶居然在腾腾地冒汗,这该是多急切啊! 心疼几乎是瞬间便涌上了心头,正欲宽慰之时,白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姑娘,昌宁郡主来了!”阿九原本到了唇畔的话又咽下,冲着杜若安抚地笑笑:“再等一会儿,估计阿漾姐姐也是为了这个而来,我一并给你们说。” 阿九猜得不错,宁漾得知阮桐邀请了阿九前去阮氏之时,便已经是极其担心了。只是昨夜阿九走得早,回来之后各自歇下,宁漾得知消息的时候,阿九已经出发前往阮氏了。当时,宁漾心底不免咯噔一下,到底阮様这一次未能跟自己一行回到帝京,虽然无人怀疑无人追问,甚至还有定期寄回来的书信到阮氏,但是宁漾得知阿九前去阮氏之时,心底难免还是惴惴不安。 是以,得了阿九回来的消息,几乎是第一时间宁漾就要前去荔香院找阿九。尽管阿九对于自己在蜀地所做的事情一无所知,即便阮氏怀疑,也不能从阿九这里找到线索。但是,为何偏偏就邀请了阿九呢?还是以那样荒唐的理由。然而转念一想,如若阮氏当真怀疑,却不曾直接询问与阮様一道前往蜀地的自己与陆家兄弟,而是绕过了可能的知情人选择了阿九,想来心底也是尚不能确定,若是阿九前脚回后脚便前去,反倒引人怀疑。 宁漾对自己做过的事情,从未有过后悔的时候。尽管这一次的事儿大了一些,但是那又如何?宁漾以为自己是会害怕的,但是出人意料的却是那一夜自己睡得格外好。而后,更是夜夜安眠,再没有被噩梦造访。后怕吗,也不是没有过。不过这些所有的情绪之中,更多的是担心自己的生活因为此事受到影响,到底那天仓促之间,提前备好的手段竟是一个都未能用上,未能处理好尸体着实是一件叫人遗憾的事情。 好在,回来也够久了,但是始终未见阮氏有什么动静,一切如常。 宁漾站在荔香院门口,唇角有一抹得意的笑。尽管自己害怕事发,但是却也从未后悔过对阮様下手,那样的畜生,只是被推下山实在也是便宜了他。 收获 明明自己有更完美的手段,即便事发也不会将阮氏的目光引来自己身上。但是偏偏,宁漾怎么也未想到,阮様居然认出了自己,还敢寻了机会约自己单独出门勘察周边的情况之时刻意激怒自己。原本宁漾是负责他们一行人的膳食的,照着宁漾的想法,是要叫阮様苦不堪言而亡。 所有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中进行,毕竟出门在外,兼之灾情严重,找不到也不好找人伺候着,更何况外人总是不及自己人叫人相信的。所以,宁漾专门询问了后来赶往第一线的御医,关于疫病关于用药,事无巨细地做了了解。为的不过是将阮様送上自己想的死亡之路上,还能不叫人怀疑。 算好了时间与剂量,每一日宁漾都对阮様的膳食动了动手脚,预计将要到达帝京之时,就能叫他丧命。让他死在故土,除了撇清嫌疑这个最主要的原因之外,也是宁漾留下的最后的温柔。落叶归根,至少没有叫他命丧他乡的想法。然而,阮様到底是不中用的,谁能想到赈灾过程之中他居然还敢借着各种由头与自己独处呢?甚至不惜道出那一夜的靡乱情景,对自己动手动脚。 光是他说出的话,宁漾便觉得不忍卒听,更不必说,他还半点不知廉耻,得知了自己的身份之后还敢凑上前来。宁漾是极力在忍耐的,想着自己的计划,想着筹谋了许久的心血。然而,一句邪笑着道出的话,还是叫阮様瞬间红了眼眶湿了理智。若不是还有旁人动过你,虽然身份差了些,但是也不是不能迎娶过门的。身份低微一些,正好容易拿捏,可惜了! 说着浑话,就这么将那一张明明如玉的面庞,都添上了明显的猥琐之气。至此,宁漾已经完全怒了,但是催促着宁漾动手推他的,还是因为阮様想再次用强,甚至将宁漾逼退到了一处因为洪水过后冲刷出来的峭壁之上。看着阮様得意洋洋地走了过来,宁漾再也无从忍受,毕竟他身上有什么问题宁漾比他自己还要清楚。 不论是什么原因,阮様他都不能接触到自己,尽管经历了那样的事情,更是暴怒之下,宁漾心底还是存了一分理智。绝对不能叫畜生再次得手,不论是已经不存的清白还是被传染了蜀地灾情之后爆发的疫病而亡的结果,没有一个是宁漾能够承受得起的。是以,眼看着阮様的手衣襟碰到了自己衣襟,宁漾眼疾手快,眼一闭随即便用尽了全力推向了面前压迫性十足的男子。 良久,宁漾的心都是砰砰直跳着,随着阮様侵略性十足的气息渐渐消散,理智也随之回笼。当耳畔只剩下了猎猎西风与自己强烈的喘息声,宁漾睁开了眼睛。看着身边空荡荡只剩下了自己,宁漾第一时间便往前走了两步,随即便看向了黑洞洞的崖底。一边摁着自己狂跳着几乎像要从胸口跳出来的心,一边细细搜寻阮様的身影。 尽管宁漾当下心头还是欣喜占据更多一些,但是斩草除根的道理宁漾异常分明。她当然不会想要救他,那样猪狗不如的人,本就没有资格再苟活于世。尽管未能叫他备受折磨而觉得遗憾,但是既然已经出了手,那便要做绝了,切不能留下后患为将来平添风波。然而,直到嘉瑾见他们迟迟不归找了过来,宁漾还是未能找到阮様的身影。 当时自己是怎样应对的来着?宁漾又一次压着狂跳不止的心,含笑跨过了房门,看着白术匆匆地行了个礼,随即便朝着正屋而去,宁漾脑中还在回忆着当时崖边的情景。无论如何,宁漾不能让人在崖边发现自己,看着天色已经阴沉,听着远远的动静。赶在嘉瑾发现之前,宁漾快速跑回了方才阮様与自己绘声绘色描述七夕夜香艳场面的平台之上,而后狠了狠心将自己的膝盖冲着坚硬的巨石磕了上去。 细皮嫩肉的小郡主,皮肉自然是经不起这样严重的伤害的。是以,当嘉瑾带着人找过来之时,恰是宁漾唇色苍白地躺在了血泊之中。嘉瑾当即也顾不得什么了,直接一阵儿冲了上来,小心地扶起了宁漾,不想她的第一句竟是询问阮様的下落。嘉瑾到底还是相信了阮様看着宁漾伤了腿,因为男女有别兼之宁漾的确伤得极重不好随意搬动,先行回去叫人来的说法。毕竟宁漾在家里也住了些时日了,虽然见面不多,但是看着宁漾的剪水双瞳,嘉瑾并未产生半点怀疑。 因为嘉瑾此前都在大理寺当差,是以,虽然不方便看宁漾的伤,然而只看地上的血便知宁漾的说法不假。这样严重的伤,便是不顾男女大防,也是不能随意搬动的。因为一个不好,腿就废了,兼之阮様虽然秉持君子之风,但是素日里都在一处,同为男子,嘉瑾不难看出他对宁漾有意。既是意中人,自然会更加小心了。 既然阮様已经回去叫人了,自己带来的又都是男子,嘉瑾到底是没有动宁漾,只是守着她,吩咐带来的人将火把支起来。到底是山里头,天色渐暗,此处又是血腥味浓重的,谁也不敢保证会发生些什么。嘉瑾当时还在心底感慨,阮様情急之下倒是丢了世家公子的从容了,即便是宁漾不好随意移动,至少地上的鲜血还是该处理了再离开的。这荒山野岭一个弱女子,还行动不便,孤身一人当真遇上了什么不测,该是怎样的无助。 “姐姐来了,想来也是因为桐姐姐邀请为阿九悬着心所致?”阿九看着宁漾嘴角挂着奇异的微笑出现在了眼前,一时之间不免惊愕了一下。不该是担心自己的吗,怎么面上看不出半点急色呀?不过如此想法也不过一瞬,随即阿九便笑了开来,自己完好的在这里,又有何着急的?想了解什么直接询问即可,着急反而耽误时间。是以,了然笑笑随即率先开了口笑着说道:“阮氏之行的意外收获,阿九又多了个姐姐。” 放松 宁漾尽管神色自然,也并不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而后悔,但是听过了阿九这一句话之后,短暂的讶异过后,随即便轻轻地舒了口气。也是,能出什么岔子呢?至少不该在这个时候出岔子。毕竟尽管当时事出意外,并不在自己的计划之中,尤其是距离回帝京也不过就剩下了三五日的时日了,但是宁漾到底也不见慌张。毕竟,不是谁都能拥有一个能够仿迹到以假乱真的程度的嫂子,且少有人知晓。 兴许人在困境之中,反而能够激发急智。尽管陈落雪早已经回了金陵广阳郡王府中,但是姑嫂俩的联系尽管少到底是没有断过的。到底宁漾对哥哥留下来的这么一点儿血脉,总还是心存怜悯的,即便在外人眼中那孩子就是个痴儿。寻常见着了什么新奇玩意儿,也乐意给侄儿添置,从前在金陵是如此,之后在帝京也未曾变过。 即便是个痴儿又如何?生得异常的漂亮,若无人说谁也瞧不出哪里异样,不过是不与人对视不与外界交流罢了。孩子不愿开口说话使尽了浑身解数也没有办法叫他开口,那便由着他。因为侄儿的缘故,宁漾与这个出身微寒甚至还有几分寥落的嫂子,关系倒也亲近。尽管宁漾对其也只是平常,但是对于商贾出身无法被抹去的陈落雪而言,能得到一视同仁的目光,本就是不寻常。 是以,当宁漾看向崖底没有看到阮様尸体的那一刻,脑子便飞速地运转了起来。阮様不能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至少不能在这个时候。很多时候,自己并不仅仅只是自己,尤其是在这一回蜀地行之后。昌宁郡主的光环,未来广阳郡王府继承人的责任,与大历女爵的独特,名声比性命还要贵重了几分。 宁漾当然够狠,所以腿上的伤也并不仅仅只是做做样子。 嘉琅在得到正式任命之前,尚且还是大理寺的人。这几年在大理寺,嘉琅也算是见惯了各类伤情,是以当即他都不敢随意挪动的宁漾,伤情只重不轻。因为伤重回程只得拖延了几日,伤筋动骨一百天呢,宁漾自小娇惯,尽管嘉琅嘉玟归心似箭,毕竟还要关于留守的问题与家人们面对面地商议不说,光是他们兄弟年纪轻轻能不能得到任命也难说得紧。 毕竟不是说没有人愿意接烫手山芋,便能够等闲视之。越是如此,越是需要谨慎。嘉琅嘉玟着急回帝京,除了说服家人之外,还要跟朝廷圣上乃至天下百姓证明,他们是有能力面对蜀地重建的各种问题。然而饶是如此,兄弟俩也不能抛下宁漾先行,于情于理都不行。 尽管那个时候的蜀地已经有了不少从帝京过去的官员,将宁漾托付给他们照顾也不是不能放心,但是牵挂总是少不了的。尤其是在得知宁漾的腿伤虽然严重,但是处理得当只要好生休养也不能不能出行,兄弟俩更加不能就这么留下宁漾孤身在蜀地。尽管还有许经纶和阮様,但是一个帝京还有罗马国美人盼归比嘉琅嘉玟兄弟归心更切,一个更是只留下了由驿官递进来众人才知,原来等了半日不见踪影的阮公子,早已经踏上了去接大夫为昌宁郡主治伤之路。 伤口处理得当是必然,尽管请大夫的阮様莫说是大夫,连自己都不知所踪了,但是那个时候的蜀地最不缺的便是医官。阮様情急之下将宁漾的伤看得极重,但是这伤虽然是重了些,却也不是大夫们处理不得的。是以,宁漾听闻得当与休养两个词之时,甚至还要求照着原计划进行。不过是不能像来时那般同男子一般策马飞奔,马车静养着,倒是比在灾后乱糟糟的蜀地养伤还要更好一些,无需因为她自己的缘故耽误了所有人。 然而,嘉琅嘉玟与经纶的一番沟通商议之下,最后还是得出了延期五日回家的决定。毕竟阮様去求医,一番心意不能辜负,如今也算得不知所踪,但是等他一道回帝京却是应该的。更何况,即便是不等阮様,宁漾的腿伤怎么着也得缓上半月才能走的。再者说来,尽管成年男子无需操心,但是阮様平日里从容淡定,处理各类问题也异常冷静可靠不说,闲暇之时与许经纶谈天论地更是令人折服。 尽管嘉琅嘉玟都不是小门小户出身的,自小也都是在诗书礼易之中长起来的,但是看着引经据典之时潇洒自如的阮様,也难免震惊。许经纶才华横溢,陆家人都是有目共睹的。毕竟许陆两家交好也非一两日了,平辈之间自然也是熟稔。是以无论多么的惊才绝艳,自小看到大的哥哥,再如何也都只是寻常。尽管与许经纶也算不得日日相对,但是家中还有一个与许经纶不相上下的嘉瑾,早已是司空见惯了。 是以,阮様的表现倒也一改兄弟俩对其固有的偏见。尽管因为是三姓之一的阮氏,才学出众本就是应当,毕竟三姓本就累积了许多除了比财富更加珍贵的东西。然而因为阮様此前对乐遥的狂热追逐,不论是许经纶还是陆家兄弟,都对其抱了个纨绔的印象。因为对其没有期待,所以当有所展示之时,才更令人讶异。 因为这五日的延期,并着本就还剩下了七八日的时间,倒也为本该躺着养病的宁漾创造了尽可能补救的时机。在山上等候阮様带人来救自己之时的宁漾,都能在嘉琅的背上就着腿上的鲜血与破了的衣襟,以阮様的口吻写下了前去寻医的由头。小半个月的时间,足够她补全她能发现的一切漏洞了。 宁漾其实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求到嫂子头上去,毕竟尽管与落雪交好,宁漾本就带了几分怜惜。情急之下阮様的笔迹,乱些杂些,倒也不会引人生疑。毕竟马背之上,没有纸笔的情况之下,成文已经是功底深厚的体现了。但是之后送往蜀地乃至阮氏的书信,字迹之上却是不容有失了。 毕竟,他已经冷静了,不是吗? 书信 阿九的这一番话,其实不止是宁漾微怔,引着宁漾进屋的白术与本就好奇不已的杜若,并陪着宁漾一同过来的桃林,闻言都不免愕然。与宁漾的迅速回神过后松了口气,随即面上怪异的笑容瞬间消散回归了平日的温柔不同,在场的众人除了岫玉之外,皆是惊在了原处,半晌都未能醒神。 到底还是阿九这一句轻飘飘的话语之中,蕴含的信息量着实太大了些,众人即便是听清了听懂了,但是短时间内却是无从理解,或是不敢相信。 看着大家都呆呆地看着自己,阿九倒也得了些许的安慰。不止是自己觉得意外,所有听说了此事的人也是一般的想法,看着旁人这般震惊的模样,阿九的心态反而平常了许多。到底一路走来,经历的事情终究也不少,纵然每一次都不免惊愕,但是接受能力与速度也得到了提升。 尤其是周边所有人的反应都是难以置信之时,阿九心底隐隐还生出了些不服气。怎么就不能是情理之中的呢,各个都一副意料之外的神情,凭着这些年自己交往的人群,本就不该寻常才对。 是以,阿九故作正经地干咳了一下,看着众人还是未能回神,无可奈何不由自主地浮现在了脸上。果然是不可思议的呀,连自己都这么觉得,身边的人又如何不吃惊?然而除了岫玉之外,都是讶异的模样,阿九不免苦笑着叹了口气。 正当阿九有些颓丧之时,宁漾看着阿九气鼓鼓的模样不免笑出了声:“怎么的,有了桐姐姐旁人便无关紧要了呗!我都来了这样久了,阿九可曾招呼一下?我这还站着呢,待客之道都忘了还是我不配了。”一边调侃着阿九,宁漾一边自行走到了阿九对侧坐下,而后才正了神色,认真说道:“阮氏阿桐,是个什么样的人?” 宁漾这一问倒也自然,毕竟任谁听了此事,都不免会有这一问。因为担心祖母挂心,阿九指派杜仲前去送香,除了习惯之外,也是出于她全程都在,解释起来也会更加清楚细致一些。毕竟本来该是自己亲自去跟祖母说这些事情的,因为家人们知晓了自己前往阮氏,心底必然也是担心的。 但是比起亲自前去安家人的心,似乎第一时间给周芾写信,告知她此事才能不负阮桐所托。因为是自家人的缘故,倒也无需像对待外人那般过分的礼貌得体,适度的小放肆都是被允许的。是以,阿九终究还是选择了先做自己答应的事情。尤其是自己其实并不是十分的确定,自己与周芾的关系。尽管这一点,在弄清楚了阮桐的心思之后,阿九便特意提及了。 是以,看着回家之后因为各种安排,居然第一个问自己的是宁漾,阿九还有些意外。阮桐是个什么样的人?其实并不算难,但是也的确是不太容易。毕竟自己与她其实也只能算是初识,又怎能那样武断的去评判其秉性呢?但是阿九深知宁漾问的也不过是自己对她的印象,毕竟身为昌宁郡主的她,本就最清楚这些不过了。 是以,阿九愣了愣后,不过片刻便笑,随即摇头说道:“与我想象中的有些不同,并没有死板僵硬或是怨毒愤恨,与之相反,桐姐姐礼貌谦和却也不失大方热情,也是直言直语少有浮于表面的惺惺作态,倒是与阿漾姐姐你的性子极为相似。”说到此处,阿九不免眼前一亮,随即看向了宁漾,心中便有一个大胆的想法渐渐成形。 阿九的回答,倒是与宁漾昨日在东宫刻意留意的阮桐带给自己的感觉是一致的,如沐春风的温和与进退有度的得体,的确同阿九的描述别无二致。也叫宁漾忍不住在心底叹了口气,原本只是将其表现当做流于表面的做派,其真实面目如何,终归有所不同。尤其是在得知阿九被邀请到了阮氏之后,结合昨日种种并着帝京里关于阮桐的故事,兼之其兄长做出的事情,宁漾当即便惊出了一身冷汗。 尽管阿九今日所见的,大概率也只是一个完美的面具,但是阿九素来直觉最好,既然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那便是能够证明至少昨日看到宁漾之时的感觉是没有错的。更不必说,别有居心的阮桐,何至于抛出这么诱人的条件给阿九,金兰之交,阿九能够带给她与之相称的什么东西吗?宁漾细细地想了一圈,随即便知晓无需担心了,毕竟答案是没有。 “所以,你要帮她些什么呢?”宁漾当然明白这样失礼的邀约,必然是在阮桐情急之下的决定。既然不是其兄长,阿九这里又没有所需的东西,那便是要阿九帮她什么忙了。然而阮桐有什么事情需要阿九来帮忙吗?隐隐的,宁漾心底有了猜测。只是正好便对上了阿九看着自己若有所思的目光,宁漾当即便打了个寒颤:“你又想什么鬼主意呢?” 见被宁漾识破了,阿九也便不再隐藏,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低声说道:“我是怎么都未能想到,桐姐姐与其兄长竟是完全不一样的性情。之前乐遥被阮公子纠缠得烦不胜烦,尽管乐遥从未有过任何回应,但是却是闹得满城风雨,似乎大家都认定了乐遥将来会是阮氏的人一般。乐遥只能破釜沉舟,借着私奔之名才逃离了阮公子的纠缠,但是却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昨夜得知被阮氏阿桐邀请之时,当即心底便是一沉。” 注意到宁漾眸色顿时一沉,阿九倒也并不生疑,趴在桌上继续道:“今晨更是满怀忐忑地前往阮氏,毕竟阮公子追逐乐遥的那一套,一如桐姐姐与时公子一般无二。更不必说,昨日我与周三姑娘看着像是走得近了些,似乎种种都指向了周三姑娘一个方向。但是阿漾姐姐你怎么也想不到,她的确是冲着周三姑娘邀请的我,但却不是要算计于她。” 听到阿九说起阮様疯狂追求许乐遥时,宁漾眸光微闪,果然是对他胃口的好拿捏呢! 印象 身份低微却又貌美异常,倒是解释了此前阮様那时候对许乐遥的追逐是为哪般。虽说是许家的姑娘,还是目前这一辈儿唯一的姑娘,但是到底与首辅许缙云隔了房。同是许,分量却是有所不同。倒是比自己还更容易拿捏的,更不必说那甩了自己好大一截的美貌。因为是阮氏公子的做法,只当他们我行我素惯了,其实此前尽管有人怀疑阮様对许乐遥的名声似乎全然不顾也觉得疑惑,但是到底也没有往深了想。 毕竟这身份上差了这样多,或许阮氏的公子图谋的,便也就是许家姑娘那惊人的美貌与过世的才华了。 宁漾是见过乐遥的,对其美貌与才华更是深以为然,那样的女子若是自己生为男儿身,也难免会为其疯狂的吧! 是以,无人怀疑阮様的居心到底为何,相信即便是乐遥自己,也未曾深想过。想到阮様当时邪魅道出的好拿捏,宁漾心底便恨得牙痒痒,阮様其人死不足惜。自己的确是可惜了,但原因却不是因为他说的那些浑话,而是被他那样的畜生玷污了清白,才是最可惜的。而许家乐遥,无疑是幸运的。 那样的惊人的美貌,身份比之自己还要低微,但是她顺利出逃,尽管损了名声,然而还是皆大欢喜的结局。宁漾不知乐遥是不是知晓阮様的无耻,毕竟凭着外在条件与出身,还是那样高调而不加掩饰的示爱,还年幼的许乐遥居然能够把持得住,着实令人心颤。自己十二岁的在干什么?宁漾不由深深地叹了口气。 其实自己这样的,已经是万里挑一了,毕竟哪怕阮様该死,但是毕竟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就那样被自己恨恨地一推,随后这世间便再没有此人的音讯,自己居然半点儿害怕都未有过,即便阮様不知旁人如何,但是却也明白这样的人世间应是寥寥无几的。或许,自己和哥哥是一样的人吧!做了恶之后,大摇大摆全然不会放在心上。尽管,宁漾的情况与其兄长当年所作所为全不相同。 看着宁漾脸上显而易见的嗤笑之色,阿九不由有些困惑了。仔细想想自己说的这些话,也寻不出什么线索来,阿九便也不再往下说,转了话题小心开口:“阿漾姐姐怎么了,可是我哪句话说得不对惹你不快了?” “不是,也没有。”宁漾知晓自己不能再想这些事情了,用力地甩了甩头,随即笑着说道:“我就是不齿那道貌岸然之徒,并非你说了什么不对。”见阿九面露疑惑,宁漾轻轻一笑解释道:“视女子声名于不顾,只顾着自己随心所欲,本就是自私到了极点的人。果真,不愧是阮様呢!” 阿九见竟是这么个缘由,原本悬着的心也才轻轻地放下,到底宁漾方才的神色实在是太吓人了些。原来是因为阮様,那便说得通了。阿九犹自记得当日与时屹见面时,阮様出现宁漾的僵硬与慌张,仅仅只是一个气味,便能叫她反应那般强烈,即便经过此次蜀地行的探寻,基本算是彻底排除了阮様的嫌疑。但是阿九还是记得宁漾刚回来时,与自己聊到这个话题时,撇嘴说道即便跟他没关系,就因为那木樨香,也无法对他生出好意来。 尤其是受了伤说是去请医,但是莫说是良医了,连带着阮様自己都不见了踪影。一度,在驿官的大家都着急了,毕竟嘉琅嘉玟都看得出阮様对身边女子的在意,平日里一双眼眸便时时刻刻都黏在了宁漾身上,此次受了伤更是马不停蹄地赶赴成都请医,怎会半月都没有音信?尤其是距离延期之后的出发日也越来越近了,等了小半月都未能等到的阮様,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才是。 然而就在这边坐不住了,准备找人的时候,一封从成都来的信却是叫众人悬着的心放下,甚至连余下的两日也都不肯多等,直接取道渝州,登大船走水路北上帝京。毕竟早应该携医归来的阮様,刚入成都便被乱花迷花了眼去此间正乐,连写封信告知自己的计划都拖了几日,哪里还记得伤重的宁漾? 尽管陆家兄弟与许经纶都不是宁漾的亲属,但是心底却都是对阮様的做派直摇头的。尽管其风姿无二,但是这样的游戏人间,却不是一路人了。无需担心其安危,且的确也都着急回家,自然原本想着再等等他的想法便也瞬间不存。 这些故事,阿九也是从宁漾和哥哥们那里听来的,自然也就明白了宁漾对阮様这般态度属实正常。 “算了算了,咱们不说他。”阿九对阮様倒是没什么特别的看法,毕竟本来也未曾打过交道。细算起来,对阮様的看法阿九还是偏向不好的一面的,毕竟扰得乐遥不胜其扰,身为好友的阿九也对其没什么好印象。见如今宁漾也对其颇有些看法,阿九便也立刻开口笑道:“都是阿九的不是,竟忘了姐姐对他是万般的瞧不上,不提他了,到底他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人。不过冷眼瞧着,桐姐姐倒不像是那样的人,阿漾姐姐或可放心些的。” 在阿九提及脸色之时,宁漾便知晓自己的神色还是有些异样,被阿九瞧出了端倪。好在阮様的形象在阿九乃至许多大历人眼里,平心而论的话的确算不得十分的好,倒也轻易地搪塞过去了。然而尽管有惊无险,宁漾还是快速整理好了自己的神情,并引以为戒。阿九是因为对自己十足的信任,才能相信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但若是旁人,那便不一定了。 为了往后都不在人前出现今日这样的纰漏,宁漾知晓自己回去须得再好生地练习想到阮様,外人提及阮様时的神情了,毕竟外人可不像阿九这般信任自己。早晚有一天,阮様的事情便瞒不过人了,不过是时间而已。事发的一天,宁漾不希望本来不会牵涉其中的自己,因为神色之上的疏漏暴露。 信 当然,这样的场合耽误了差事,倒也不会受到什么皮肉之苦,毕竟是从别处抽调来的,对东宫总是不熟悉的。是以,这惩罚便也就落在了扣俸银之上。是以自己拦下了云糖,她势必是要被罚俸的,而作为她的搭档,也跑不掉。云糖这边自有自己补贴,但是那一位,或许就不乐意了。毕竟,她与自己没有交情,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给她相应的补偿。 摇头笑笑,阿九先是示意始终沉默着跟在了自己身后的杜仲杜若,低声吩咐了两句,而后便见杜若笑着冲那边已经面露难色的宫娥而去。 “姑娘不必如此的,婢子方才就与阿照说了,或许今儿能遇上姑娘。”云糖冲着杜仲杜若笑了笑,随即双眸定定看着阿九:“阿照知道的,不过是方才尤娜姑姑催得紧,说是里面要干果点心,正好这差事便落到了咱们二人身上。婢子原本算着姑娘该是要过一会儿才到的,就想着送了进去再跟尤娜姑姑告假,专程去见一见姑娘的。不想姑娘竟然来得这样早。阿照着急也是因为这个,俸银什么的都是小事儿,就怕误了里面的大事。” 三步并作两步,阿九迅速的从美人榻前赶到了陆老夫人床边,看着已经恢复得只是比寻常稍显苍白疲累的陆老夫人,此刻眸中尽是着急与担忧,阿九不由得轻轻地摇了头,带着关心与疑惑:“祖母您就别再操心小辈儿们的事情了,虽然哥哥们拜托了我,但是我也不是非得答应别人的请求。既然祖母您不喜欢,我回去想想怎么做才能打消三哥哥四哥哥的想法。只是祖母,三叔在蜀地吗?” 阿九半点未曾提及关于心悸这毛病的由来,就像是从未听魏紫说起过一般。毕竟阿九还是明白,既然祖父母都不愿意将这些事情告诉远在苏州的父亲,乃是因为关心,不想叫父母与自己承受那样大的压力在心头。那么自己便要好好的尊重他们的这一份关心,不叫这份心意落空。 许多事情其实并不需要被说破,只要心中有数即可,毕竟不是所有的秘密都需要被摆在台面儿上来说。是以,阿九选择了故作不知,刚好陆老夫人的态度对于阿九来说,的确也是惊诧意外。所以,看着陆老夫人,阿九问出了自己心间所想,也不再多说,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的祖母,静候关于三叔的下落。 毕竟,阿九内心深处,其实是并不支持嘉琅嘉玟的决定。相信,如若嘉璃嘉珀知晓了长兄此举的出发点,也会极力劝阻。是以,即便还未发生陆老夫人心悸的变故之前,阿九也是存了尽可能劝住哥哥们的打算的。这才问了一回陆笛秋的下落,为的不过是确定其方位,当所有人的劝告都没有用的时候,或许父亲是最后能够牵绊住嘉琅的人了。 尤其是凭着自己对宁漾的了解越多,对其的钦佩也就越发的浓烈,即便当真自己之后能够从此事之中完全抽离,心里总是难过的。那样的难过,便不算伤害了么?阿九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不是能算恃宠而骄了,但是的确是对对方的绝不伤害的言论生气不已。 “其实与奴婢交代任务的,也不是那位公子。”阿九越想便越觉得难过,但是到底因何难过又说不出口。是以,情绪外露,连轻云都能感受得到异样。看着阿九眸中挣扎,轻云虽然不知缘由,却也还是开口详述:“虽然半年了,但是奴婢却也只见过一次那公子。平素教导奴婢的,连带着这回吩咐奴婢办事的,都是他近身伺候的。奴婢也曾想着摸清其身份,只是半点线索都不曾留下。至于姑娘说的,奴婢的确也不能十分的确定,是以奴婢接下了之后便觉后悔,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将账册放在姑娘能够立刻察觉的地方。如此一来,至少不算错得十分离谱。” 轻云原本在说些什么,阿九是不曾入耳的,毕竟这冷不丁的得知了这么一个消息,着实有些难以瞬间就接受。尤其是,轻云的诸多描述,都在无形之中印证自己的猜测。然而,听到轻云最后一句,阿九却是止不住地惊愕了,连那些难以言表的情愫都顾不得了,抬头看着轻云,带着不可置信:“放在书案之上的举动,竟是你故意为之?” 这一点,便有些出人意料了。自从见过了萸连之后,阿九便对还未见面的岫玉轻云充满了期待,即便那时候她们二人必有一个是做了不该做之事的人。果然,见了人过后,阿九知晓自己的决定没有错,即便是犯了错,她们这样的小丫头也值得自己拥有改过的机会。因为她们的优秀,有些超出了自己的认知。 阿九的问题,也不知是云糖无暇回复还是不知从何说起,只是笑着解释了此间情况,连手里捧着的干果鎏金高碟都未曾脱手。尽管云糖不曾回答,但是到底也多少能够猜到几分。如若当真有差事在身,何以又会出现在东宫跑腿儿,不过是没有什么事儿做,这才被征调过来做些杂事儿。流云殿里的宫娥其实不多,脸阿九都是熟悉的。但是若说能够叫得上名字的,确实也没有几个。 宁漾闻言瞳孔不由自主的一颤,用力地掐着自己的手心,连留得长长的指甲都断了一根都犹自不知,只是看着阿九笑着摇头:“我觉得不是,氏族的公子自小见惯了美色,我那时候就是被人丢在了路边做男子装扮的邋遢女子,哪里入得这种人的眼?阿九在想些什么啊!” 打落牙齿和血吞,从前宁漾还不懂得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但是此刻,宁漾心想,应该不会有人比自己更懂这其中的隐忍和委屈了。只是阿九,当真是比自己想象的更要聪明了许多,看来将主持后方的舵交到她的手中,必不会出错。 巧合 尽管阿九不愿再装模作样,但是杨妈妈到底就在外头,阿九并不愿意暴露自己已经知晓某些尚不该被自己知晓之事的事实。是以,这一番质疑极尽冷漠。轻云不料会是这般反应,毕竟当初与阿九的约定,连同岫玉萸连在内,都是有目共睹的,这不是预期之中的事实吗,怎会是这般反应? 轻云是疑惑的,直到看着阿九笑意盈盈的眼眸,尽管不明所以的,轻云也算是安了心。想了想自己这月余的行迹,轻云笑笑随即如如实说道:“回姑娘话,自从上回姑娘在关西仓库挑了岫玉和萸连之后,铃娘觉得如若奴婢只能在府里做个粗使丫头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便与杨妈妈一道,将奴婢送到了老夫人那里。方才杜仲姐姐前去送香,说了一会子话后,杨妈妈便到了。因为妈妈本就与老夫人关系匪浅,所以奴婢进去通传了一声过后,妈妈便被老夫人请进了门。” 见阿九只是静静地听,轻云不由得轻轻地咽了口嘴里分泌过多的唾液,继续说道:“具体说了些什么,奴婢不知,只是杜仲跟姐姐离开之时,老夫人将奴婢又叫到了跟前交代奴婢到荔香院好生照顾着姑娘。杨妈妈那里倒是没有什么吩咐,只是老夫人特别交代了杨妈妈姑娘身边还要添人的想法。正好奴婢是妈妈送出去的,回来也顺路倒也无需老夫人再特别安排人送奴婢了。” 阿九怎么也没有料到,轻云居然是以这样的方式回到自己身边的。铃娘与元玠之间时有沟通互通往来,阿九是相信并接受的,甚至于即便是杨妈妈,尽管有些怪异这却也并不难以理解。但是祖母,阿九却是相信,她没有必要也没有可能联合外人算计自己。自然,铃娘与杨妈妈即便她们与元玠即如今的九安,私底下有来往,也不能算是背叛与算计自己,毕竟她们都不可能会伤害自己也不允许任何人伤害自己,这一点阿九异常地笃定。 但是碍于种种,总会有些不愿却不能不去做的事情。其实是人便都会有这样的时刻,然而在关于自己之时,祖母比铃娘和杨妈妈身份上却是少了许多不得不去做的理由。瞒着自己的事情定是有的,这一点阿九坚信,但是外界想安插人手到自己身边这样的事情,祖母确实也没有应允的可能,无论对方是谁。 阿九确实很难相信,祖母会与外人一起往自己身边安插眼线。这没有道理,也不符合人之常情,更没有逻辑支撑。那便只能将轻云的归来归为巧合吗?阿九心底到底是不愿意相信的。毕竟这世间最不能相信的,便是巧合了。世间当真存在巧合吗?阿九并不能十分笃定地回答说不存在,但是巧合至此,确实没办法叫人相信。 轻云的归来是巧合,阿九不信。但是真的要去揭穿,阿九也不会去浪费精力。毕竟揭穿了唯一的结果,便是将杨妈妈与铃娘双双推离自己身边,背主在祖母那里是最不可宽恕的罪状,无论是什么样的原因。更不必说,杨妈妈与铃娘或者说九安,甚至连祖母都算计了,届时即便情有可原,也再难相信她们的用心。 阿九舍不得杨妈妈与铃娘,且的确在她的眼中这些举动都算不得什么,是以,隔着门窗稍作警醒之后,阿九便笑开了:“那你与我倒是有缘,不留你都不成了。好了,你先下去吧,有什么不懂的从杨妈妈到萸连都是可以问的,我歇一歇。” “姑娘觉得,轻云这丫头如何?”轻云前脚离开,杨妈妈便笑着进了内室。看着阿九手中已经捧了话本儿,不由得一声长叹:“好人家的姑娘哪有天天看这些的,姑娘见天儿地看这些个红香绿玉的,也不怕外头人知晓了臊得慌的。”见阿九闻言便放下了话本,杨妈妈知晓这一会儿阿九的心思还不在话本之上,想着方才阿九与轻云之间的那一番话,杨妈妈压下了心底的复杂情绪,只是看着阿九笑问:“方才轻云也说了,老夫人有意要给姑娘再添些人的想法,姑娘你是怎么个想法?” 阿九狡黠一笑,随即看着杨妈妈问起了另一桩事情:“昨夜回来与妈妈说了云糖,十八公主到底是没有帮忙的。我原是想着将她安置到芷兰殿伺候,但是云糖倒像是更想留在东宫。妈妈可愿跟尤娜姑姑说说,托她给云糖个差事?” “姑娘放心,云糖那丫头是个实诚的,昨儿姑娘一说我便有此意,今儿一早便去见了尤娜。”杨妈妈看得出阿九似乎不愿讨论这个添人的话题,便也顺着阿九,笑着说道:“只是惠妃娘娘那里,云糖竟是不乐意去,倒是奇了。娘娘如今怀有身孕,莫说是圣上,连皇后娘娘都是格外紧张惠妃娘娘这一胎,有机会去芷兰殿,她怎会不愿?” “惠妃娘娘有孕,何时的事情,妈妈从何而知的?” 阿九看着杨妈妈神色倒也不像是作假,一时间反是有些反应不过来了。除了俨然老迈的圣上,居然还能有子嗣,确实是叫人惊异之外,更多的还是惠妃娘娘有孕的消息自己竟是头次听说。明明杨妈妈的语气,是那样的自然,就像是一件所有人都知晓的事情一般,但是偏偏自己却是毫无印象。 杨妈妈看着阿九惊愕得半晌都难以回神的模样,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也是一早去东宫才听尤娜说起,想来如今这消息还只有皇室中人知晓,还未昭告天下呢,听尤娜说似乎惠妃娘娘的意思也是尽可能低调,应该是不会大张旗鼓地昭示天下了。” 直到此时,阿九才算是彻底明白为何在掰倒张贵妃一事之上,惠妃那般的不遗余力。原本阿九百思不得其解,因为凭着惠妃在宫里的地位也好,为人也好,甚至于性情,都不像是好战好斗之人。张贵妃得宠与否,从来都不是一件会被她放在眼中的事情。为母则刚,原来早在那时候就有了原因。 噩耗 阿九始终坚信,当一个人做了一件与其身份性情大相径庭之事时,定是自身有了什么巨大的变化。阿九此前就猜测过惠妃的动机,但是始终无果,原来原因竟在这里。尽管阿九尚不清楚惠妃的孕期,但是心底却是笃定,定是保护胎儿的信念支撑着她配合圣上做了扳倒张贵妃的种种行为。 毕竟张贵妃可不比皇后娘娘宽宏大量,心眼儿又小还不容人的张贵妃之所以不敢动惠妃,除了出身的优越与帝后的尊重之外,更多的还是因为惠妃的存在根本不能对其构成威胁。没有威胁的人,心底到底也还是有些犯怵,张贵妃也不会当真就这么撞上去。但是一旦有孕的消息流出呢?已经是妃位了,还有了身孕,威胁就这么产生了。 所以惠妃先下手为强,为了腹中胎儿的安危,总算是说得通了。尽管其实此时此刻的阿九,知晓了彼时惠妃的动机也没有什么意义,毕竟人死灯灭,尘归尘土归土,一切都该放下了。更何况,莫说阿九本就对张贵妃没有什么好感不说,即便是心存善念的情况之下,阿九也不会多说一个字。 到底一个孩子的降生,才是最要紧的。 是以,阿九怔怔了一会儿,随即便看着杨妈妈抿唇笑道:“昨儿我煞有介事地说要安排云糖竟芷兰殿呢,如今想来云糖选择了东宫还是因为不好意思与我说破,如今的芷兰殿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塞得进去人的。虽然云糖不一定知晓惠妃娘娘有身孕的事情,但是芷兰殿的动作必然是瞧得真真儿的。妈妈,云糖是在照顾我的脸面呢!” 想到这一点,阿九颇有些脸热,昨日的大言不惭,终归是不靠谱的。只是这时候,有谁能够想到那上头呢!阿九就这么自我安慰着,倒也不那么郁郁,只是看着杨妈妈笑得有些羞赧。方才避过的添人再也不提,杨妈妈也不问,只是看着阿九笑着摇头:“姑娘真是,要这般想也不是不能理解,只是凡事咱也不必看得那么真。” “姑娘,明月大长公主没了。”就在阿九还在与杨妈妈说笑的时候,白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出现在了廊间,一时间也顾不得什么得体不得体了,三两步跑到了最近的窗户,而后拍打着窗焦声说道:“老夫人听了这消息当即便急了,这会儿正收拾着要去看许老夫人呢!二夫人这会儿又不在,姑娘快些过去看看。” 阿九甚至都还未从杨妈妈那句颇有深意的调笑声中回神,笑意就那么定格在了脸上,隔了好久才看向了杨妈妈。见杨妈妈也满是惊愕地冲着自己点头,阿九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才过了大寿的明月大长公主,怎么就这么突然地没了呢!尤其是昨日,在东宫虽然与长辈们隔得远远的,但是到底还是要去见礼的。明月大长公主慈眉善目的模样,阿九甚至还驻足了片刻,昨日还鲜活的,谁也不敢就这么轻易地接受已经不存于世。 只是接受不接受的,也由不得人。事情就这么发生了,不接受也不能改变些什么。尽管明月大长公主与自家实在是没有什么关系,但是许老夫人却是明月大长公主的幼女,而祖母又与许老夫人交好,难免会为之着急。几乎是第一时间,阿九浮上心头的,还是祖母的旧疾。 虽然说是与自家没什么关系,但是昨日祖母与明月大长公主却是相谈甚欢的,尽管明月大长公主这般年纪其实也算得是喜丧了,但是丧事哪里又有喜的。更何况,还是这么突然地发生。是以,阿九想也不想的就直接从美人榻上起了身,杨妈妈甚至连鞋都还未能给阿九穿好,阿九的声音已经就从外间响起。 “明月大长公主没了,许老夫人是其幼女,必然是直接前去大长公主府上的。”阿九到底还算沉静,当脚触及到冰凉的地面之时,迅速回神。原本疾走的步伐也放缓,一边等着杨妈妈轻云来为自己穿鞋,一边吩咐着白术:“白术你跑得快,索性也别等我了,先去调度车马。杜仲杜若和铃娘随我一起前去祖母那里,具体是个什么章程,还得一步步地进行。萸连岫玉轻云你们三个留守,一切听从杨妈妈的吩咐。” 一番阿九始终坚信,当一个人做了一件与其身份性情大相径庭之事时,定是自身有了什么巨大的变化。阿九此前就猜测过惠妃的动机,但是始终无果,原来原因竟在这里。尽管阿九尚不清楚惠妃的孕期,但是心底却是笃定,定是保护胎儿的信念支撑着她配合圣上做了扳倒张贵妃的种种行为。 毕竟张贵妃可不比皇后娘娘宽宏大量,心眼儿又小还不容人的张贵妃之所以不敢动惠妃,除了出身的优越与帝后的尊重之外,更多的还是因为惠妃的存在根本不能对其构成威胁。没有威胁的人,心底到底也还是有些犯怵,张贵妃也不会当真就这么撞上去。但是一旦有孕的消息流出呢?已经是妃位了,还有了身孕,威胁就这么产生。 阿九甚至都还未从杨妈妈那句颇有深意的调笑声中回神,笑意就那么定格在了脸上,隔了好久才看向了杨妈妈。见杨妈妈也满是惊愕地冲着自己点头,阿九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才过了大寿的明月大长公主,怎么就这么突然地没了呢!尤其是昨日,在东宫虽然与长辈们隔得远远的,但是到底还是要去见礼的。明月大长公主慈眉善目的模样,阿九甚至还驻足了片刻,昨日还鲜活的,谁也不敢就这么轻易地接受已经不存于世。 只是接受不接受的,也由不得人。事情就这么发生了,不接受也不能改变些什么。尽管明月大长公主与自家实在是没有什么关系,但是许老夫人却是明月大长公主的幼女,而祖母又与许老夫人交好,难免会为之着急。几乎是第一时间,阿九浮上心头的,还是祖母的旧疾。 明月(上) 明月大长公主的年纪,跟大历建朝的年岁相差无几。七十年前宁三姑娘出生的那个明月夜并无什么特别之处,除了格外的寒冷些外,就是那一夜的月光异常地皎洁。而明月公主的封号,也是应了那一夜的月色。毕竟是高祖皇帝的第一个女儿,心底总是特别。尤其还是微末之时出生的女儿,更是有些别样的歉疚之意,是以在封号封地之上都是费尽了心思以作补偿之意。 历高祖草莽出身,虽不能说是胸无点墨,到底也是诗书不通。毕竟起家全凭一身蛮力,并十分的运气,与世家的帮扶,才将万里河山从前朝啃下了一半。给最爱的女儿定封号什么的,必得亲力亲为,奈何草莽,任凭如何用心终归是不如意。直到一个明月夜里,看着月光一点点爬上了床榻,高祖这才定下了公主的封号,彼时才刚刚确立了国号。 因为还只是掌握了江南,是以厉之一字,也算是彰显了高祖的决心,直白的赤裸的,将自己的雄图大略一展无遗。毕竟前朝贵族最是奢靡,好清谈喜文弱,朝堂上下不消说,连寻常的百姓都是崇尚着软弱无力的风气。高祖的确是不通诗书的,一心不愿自己打下的王朝一朝成为前朝那般行状,任凭多少人劝阻也不改其定厉为国号之雄心。毕竟国号一旦定下便不能更改,望后世子孙时时为戒,谁都希望子子孙孙千秋万代,一个草莽出身凭着骁勇登顶之人自然也是不能免俗的。 是以,就这么一个刚毅汉子,在为爱女择定封号之时,却是不见其定国号之时的斩钉截铁,期期艾艾的模样,确实是叫一路支持他过来的人们看了都惊愕不已。就这么翻来覆去的好几日后,终于在一个月圆的夜里,将自己一生最大最盛的浪漫和温柔都倾注到了明月一词之中。 明月公主由此诞生,宁三姑娘这个称呼便再没被人叫起过。 然而这样倾注了所有的爱与温柔的明月公主的称呼,也不过是持续了短短两年的时间,既是有着一统天下的雄心壮志,那必然不能被江南的温柔烟波绊住了脚步。不过一生征战的高祖,这一次终是未能得到命运的眷顾,纵是将川蜀收复,却是倒在了凯旋的路上,而明月公主从此也就成了明月长公主。 国不可一日无主,尤其是经过这一战后,厉国的版图又扩大了许多。尽管北方还有大片的土地等着征战,但是终归那个时候厉国便坐拥整个南方,加上新收的西南。国主倒在了回程的路上,父死子继,更古不变的道理,只是在高祖不止一个儿子的情况之下,陪在先皇身边一同出征的二子便在路上草草地登了基。而嫡亲的兄长即位,彼时的明月公主纵然也才不过二八年华,却也随之摇身一变成了长公主。 失去了父亲,但是明月长公主到底未曾倒下,与父兄感情甚笃的她,在得了消息的第一时间,便忍着悲恸替兄长守好了后方。到底兄长不是长子,且非原配所生,金陵里的长兄明里暗里手段不断,高祖一手建立起来的厉国,若是明月大长公主当时未能稳住,就要这么起了内讧。 好在虎父无犬子,长兄偏偏肖父,不论是长相还是心性,与明月大长公主兄妹俩比起来,实在也不够看。是以,尽管也费尽了心力,到底还是后方稳固。短暂的骚乱之后,随着还顶着明月公主之名的少女手起刀落,以长兄命丧亲妹之手镇住了蠢蠢欲动的人心。 似乎开国皇帝命不长是古来不变的道理,或是开国少不得征战长期处于紧绷状态一朝放松身体必出问题,又或是起于微末本就本钱不足,但是无一不变的却是经过一番劳心费神之后,好日子没过上两天便驾鹤西去。颇有些为他人作嫁衣裳的意味,尽管都是自己的后代。厉高祖从称帝到薨逝,不过两年。 先帝倒是好些,一生勤勤恳恳励精图治,与其父征战四方的野心不同,先帝更看重的还是百姓安居乐业的局面。少了战乱,百姓的日子倒也好过,举国上下休养生息之后,倒也是蒸蒸日上欣欣向荣,除却北方偶有的摩擦之外。然而就是在这样一派和谐之下,先帝倒也不像其父倒下了征途之上,却也是死于非命。 子嗣众多是福还是祸,于寻常百姓而言,自然是枝繁叶茂的好,但是在皇家,当然不能算不好,只是兄弟阋墙什么的都还只是小场面。野心勃勃又生而不凡的当今圣上,在其十七八岁的年纪杀兄弑父,将所有人都打了个措手不及。如此狠戾的新主,所有人都只当其会是暴君,却不曾想一代伟业就此展开。 尽管即便是如今熙帝身上都有洗不去的污点,毕竟杀兄弑父霸道夺权古来也少见。但是不得不说,自他登临大位,先是以摧枯拉朽之势一举拿下了北方,统一了中原不说,摒除推举不拘一格选拔人才,更是将大历从根基之上做了转变,从此开启了王朝霸业的篇章。更不必说后来的和外邦的沟通,善战而不好战,毕竟战争能够打倒的只有人的身体,而当今圣上要的是人心的臣服。 是以,数十年的经营之下,如今已经到了最好的时候就要到来地时候。 然而任凭熙帝如何的雄才伟略,那只是天下人对其的评价。之于明月长公主来说,这个杀兄弑父的侄儿犯下的罪孽,一生都不能得到自己的谅解,尽管自己也曾做过类似的事情。但是一个和多个且还有父亲,意义全不相同,更不必说那个父亲还是自己尊之敬之爱之的嫡亲的兄长,这世间最后一个还能任由自己撒娇的人。 尽管凭着长公主之名的确难以阻止,但是不接受大长公主的晋封,便是对其罪孽时时刻刻的提醒。这样无声地怨怪直到永泰的出生,任凭明月长公主心底如何无法原谅熙帝,太子并着一众皇子无后代表的意思她不能不明不能不急。 明月(下) 皇家无后,那便是宁氏血脉就生生断绝。纵是可以在宗亲之中过继,到底不美,毕竟至少侄儿的身体里总还是留着父兄的血。纵然这个侄儿他不孝至极,他和他的后代,总还是父兄生命的延续,总算也还有所慰藉。更何况,这还只是理想的状态之下,毕竟即便是过继,也是一场血雨腥风。 纵然宗室一条心,然而东宫太子确立,过继也只能将来太子继位之后才能商议。而太子妃又是异族人,即便是宗室这边不出幺蛾子,难保太子妃娘家没有其他居心。 饶是明月长公主对熙帝的罪孽从未有一天忘怀过,但是对于父亲拼了性命建立起来的江山,她只要活着一日就要替他守上一日。更不必说,还有兄长的半生心血。是以,这些年明里暗里的,明月大长公主也不知送了多少神医良医进东宫。毕竟太子是明月大长公主看着长大的,是个心性纯善到了极致的孩子,是侄儿的这些儿子中,最像兄长的一个。 不论是出于哪方面的考量,明月长公主都是最希望太子能够顺利继位的那一个。是以,当先平王妃奋力生下了宁朕,尽管因为平王与熙帝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进而明月长公主并不喜欢这个侄儿,也是在心底默默地松了口气。至少,皇室没有绝后。只是基于社稷天下,明月长公主甚至还动过帮忙抚养小宁朕的想法。 到底平王是万万不能登上大位的,而他这个儿子又是如今唯一的一个孙辈,须得好生培养才是。然而凭着熙帝的一个朕,明月长公主瞬间心便凉了半截。果真还是那个将狠戾写进了骨子里的主儿,不止是对父兄,原来连唯一的孙儿,也不放在眼里。只是这么一个人,居然最看重的孩子不是最像自己的那个,反是最像他父亲的,也是令明月长公主费解。 好在,太子妃这边总算是有了身孕,进而诞下了一女。尽管只是个女儿,但是能生就意味着还有无限可能。更何况,东宫里还有个小小子呢,不过是其母出身卑微,不曾被人提及也未能受到重视而已。这一下,多年的怨怪终是在永泰公主这一封号问世之时,明月长公主欣然接受了大长公主的封号。 毕竟哪怕是给后辈儿一个面子呢!到底自己不能升,昫阳的封号便不能动,没得叫姑侄俩乱了辈分的,是以半生都是被冠以明月长公主之名的人总算是应承了大长公主之号。 明月大长公主终归是疼惜这个被所有人期待着的小生命的,多年不肯接受的封号因她而接受便罢了,甚至连满月也都亲自赶到东宫庆贺,连第二日的命妇赏赐宴,也都亲自出席。凭着大长公主之尊,这些场合何须她露面的?然而早先在心底认定是上天都看不过眼熙帝的罪孽,将惩罚降到了后辈之上的明月大长公主,未能亲眼见到便无法安心。 所幸永泰尽管来得晚,但是身子骨儿却是异常的好。明明才刚刚满月的孩子,愣是比人家两个月大的也不差,可见是能够茁壮成长的。忍不住的爱意,因为苦尽甘来更显珍贵。尽管凭身份,明月大长公主其实只能算的是姑婆,然而在太子妃待产之时,明月大长公主纵然不在东宫守着,也是一刻也不得安宁。 直到孩子呱呱坠地,传来母女皆安的消息,才算是彻底地松了口气。 因为永泰的到来,成了最大的一件事情,是以明月大长公主也只是接受了其名,其余的一切礼仪预备乃是过了永泰公主的满月再从长计议。到底这些年来尽管明月大长公主不肯接受其名,但是各项礼遇却也是照着大长公主之实而来,是以当明月大长公主提出稍后,熙帝当即便点了头。 尽管当年做下的事情,即便是到了如今熙帝也是不悔的,但是姑姑不肯接受晋位,当今圣上心底也不是个滋味。毕竟罪孽就是罪孽,即便自己无悔那也是罪孽。看着姑姑接受了大长公主之名,当即熙帝只有欣喜的份,即便多年的至尊之位他早已不将喜怒流于表面,但是那一天的欣喜却是未加收敛的。 谁都知晓明月大长公主因何接受,但是熙帝还是欣喜不已,毕竟现在全天下再也没有人评说当年之事,除了这个姑姑始终梗着脖子不肯低头。如今,也算是翻了篇了,自然是喜不自胜。是以,当明月大长公主提出暂缓仪程之时,熙帝当然不会再横生枝节惹姑姑不快。然而,即便是帝王,也未能料到变故发生得这样快。 熙帝已经将自己关在御书房里半日了,尽管还有一堆人候在门口就明月大长公主的突然薨逝一事要与熙帝商议章程,然而此刻却是谁也不敢进门。在场的,谁都知晓里面那位的心病,偏生大长公主走得又快又急,连留她一时半刻的机会都没有,造化终究是弄人啊!明明三日后当今圣上与明月大长公主旭阳长公主进祖庙祭拜先人的吉日良辰,偏偏变故就在永泰公主满月的第二日发生。 就像是命中注定的一般,没有先兆,就这么突如其来,将一直处于亢奋之中的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小小的永泰尚在襁褓,她永远不会有关于她出生的这一年世界正在经历些什么的切身感受。然而即便长大些仅仅只是从长辈从说书的嘴里听来的故事,也时常叫永泰惊愕着感叹那一年的大历当真不平得很。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正处于历史节点中的人是不会感受到这些。因为历史发生的时候,也仅仅只是事件而已。是以,身在其中的人们,被一个又一个惊天巨变震得只能被动地接受本无法接受的一切。就像夏天的干旱,川渝的洪涝与明月大长公主突然的薨逝,以及后来两件天地变色的大事儿,一件一件接踵而至,人们从茫然到惊慌最后只能麻木地经历着一切。 变天 感受着室内可怖的安静,阿九有些不适地挪了挪身子,到底进来时着急忙慌地随意这么一坐,毕竟关于明月大长公主亡命东宫这一突发的事件,所有人都是不明就里的态度。陆二夫人从东宫匆忙赶回,作为一个在场之人,即便是阿九也是满心好奇当时的情景。 然而谁也未曾料想,当时的情况竟是那般的平淡且急促,以至于在外人看来都觉得离奇。毕竟上一刻还在笑吟吟地逗弄着小公主的人,下一刻就突然栽倒在地,而后便没了呼吸。整个过程,甚至就是在顷刻之间发生,快到即便是一众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命妇们,也是始料未及,半晌未能缓过神。 是以,陆二夫人话毕,从陆老夫人到后来的宁漾,皆是目瞪口呆不可思议。对此,没有人做出任何评论,毕竟连接受都尚且吃力,又要如何做评。只有阿九,因为是被陆二夫人牵着进来的,坐的姿势便有些扭着了,到底是坚持不住了。阿九小心翼翼地端正了自己的坐姿,而后就在与宁漾的面面相觑过后,出了声:“腿有些麻了!” 随着阿九这一句带了些不好意思的解释,室内的安静总算是被打破,陆老夫人无奈地长叹一气,随即看向了外头本就阴郁的天,低声说道:“这是要变天了啊!”陆二夫人闻言色变,眸中神色闪烁不定。 尽管明月大长公主之死,虽然属实意外,但是却也不足以到这般程度,然而便如陆老夫人所说,的确是要变天了。纵然明月大长公主的身体尚且硬朗,但是年纪终归摆在了那里,若是在家中故去倒也不会引起这般大的震动,偏偏她亡于东宫,且还是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若说没有什么人做手脚,恐怕也只有永泰这样的奶娃娃会相信吧! “郡主如今在帝京,阿九陪着郡主吧,想来一会儿该有宗室的人来接郡主去跟大长公主告别。”陆老夫人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看了半晌,扭转回头看着阿九与宁漾,勉强笑笑,随即低声嘱咐道:“郡主应该也是头一回经这些事儿,一会儿照着宗室的安排去做就是了,到底大长公主辈分高,告别的晚辈不少,别人如何郡主便如何就是了。” 尽管陆家并非宗室,照理来说也没有办法指点宁漾,但是到底这些年都在帝京,宗室的长辈这些年走得也不少了,即便不曾亲历到底也是听说了无数次了。明月大长公主算是宗室辈分最高的长辈了,此番离去,会是怎样的场面也能够想象得到。宁漾固然早已经就能够独当一面了,但是到底还是个孩子啊! 看着宁漾直到现在还有些愣愣的未能回神,陆老夫人心底不免越发的有些荒凉之感。倒也不是因为宁漾的反应,只是人终究难逃一死,人死灯灭倒也没什么,只是后辈儿们的反应终归是叫人心疼的。是以,想着宁漾才从蜀地回来,带着一腿的伤,偏生又遇上了帝京宗室长辈离世这样的大事儿,不免也是心疼不已的,作为长辈还是就自己知晓的部分稍作指点,好叫孩子醒醒神儿不至于六神无主。 阿九知晓这是祖母与婶婶要商议正事儿了须得避过自己和宁漾,毕竟在他们这些长辈们的眼中,再如何都还是孩子。所以,这些事情孩子知晓的越少越好。兼之宁漾的确一会子须得前去明月大长公主榻前做最后的告别,算着时间,还得协助宁漾干净换身素服才是。是以,阿九闻言当即便起了身,随即看着陆老夫人,低声问道:“阿漾姐姐此行应该没有带孝服的,婶婶的身量与阿漾姐姐相仿,只是不知道这孝服是不是能够随意借给旁人的,祖母可忌讳?” 大历人家中,基本每一家都备了一身素服一身孝服,不论家中是不是有年长的人。毕竟明月大长公主年纪也上去了,尽管只是公主,但是因为太后走得早,如今的大长公主可是被熙帝以太后之尊供养着的。是以,人人都有盘算,若是到了驾鹤西去那一日,再去做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到底提前备上更合算。 毕竟铜臭奸商这些词根植普通老百姓的心里,商人重利,他们可不在乎什么场合,只要能够赚钱谁管什么情景。 是以,对于普通人而言,早早地备上,好过事到跟前被奸商算计了银钱去。而对于不在乎银钱的人家来说,提前则更多是为了自身舒适考虑。毕竟匆忙仓促之间拿到的成衣,难免不合身,提前量体裁衣,穿上身才舒服。是以,阿九会提出将婶婶的暂时先给宁漾穿,但是这戴孝终归是忌讳的,尤其自家还有长辈,阿九少不得要多问一句。 宁漾此时也终是回了神,不等陆家两位夫人说话,便先摇头:“方才听了消息,我就叫身边四个丫头出去买去了,也带了我的尺寸,先买一件应付,往后再穿新做好的即可。倒是不必借二婶婶的,如此终归不妥当。”想着自己的身份与陆家又有不同,届时戴孝的时间也不尽相同,宁漾看了看阿九而后便看向了陆老夫人与陆二夫人,继续说道:“这些时日多谢祖母和婶婶照顾了,只是这些时日我还是搬出去住吧,到底不方便。” “郡主还是留下吧,与阿九做个伴,也不孤单。”陆二夫人看了看陆老夫人,见她冲着自己轻轻颔首,知晓婆婆的意思与自己一致。是以,陆二夫人当即便摇头,柔声说道:“郡主一个小姑娘家,哪有离开高墙大院独居的道理,光是这安全便不能保证,咱们家里不忌讳这个。若是郡主实在不好意思,那便委屈郡主在山湖居里憋闷上一个月一直到除了服就是了。” 毕竟宁漾刚到帝京时受的伤,陆家两代两位夫人从未曾忘记。如今事情过去了这样久,但是凶手还是半点线索都不见,谁敢放宁漾出去住上一个月。更不消说,即便七夕夜里的事情,年关在即,独在异乡更需要抚慰。 安闲 闺中岁月最是安闲,尤其又是冬日,若无特别之事,窝在房里听着北风呼啸,看着白雪皑皑,再捧上一杯清茗才是最高的享受。阿九此刻便是如此,在温暖如春的房里,倚靠着坐在美人榻上,拥被隔窗看着一片一片正在落下的大雪发呆。左手边上的小几之上,还有一盏正在冒着热气的茶,雾气腾腾而起。 阿九的目光,自然是不在屋里的,尽管身边的几个丫头都在吃吃的笑,也不知是彼此之间在玩笑些什么。阿九只是静静地看着又开始飘飞起来的大雪,就像是生平第一次所见一般,新奇惊讶而欣喜。阿九无暇顾及几个说笑的丫头在说些什么,只是一双眉眼之中倾尽了温柔,望着洁白晶莹的雪花出了神。 “杜若姐姐你看,姑娘这目光恨不得都要将那雪粒子都融了去。”轻云放下手中的针线,往炭盆儿里又加了几块银霜炭,随即看着还在与杜仲岫玉说笑的杜若,笑着说道:“二姑娘要来帝京,想来最开心的便是做姐姐的了。这见天儿地盼着,若非大雪纷飞,姑娘指不定就得每日都去码头上候着了。” 杜若闻言也只是轻笑,并不回应轻云,只是手里的绣活儿当即撂在了一边儿,先是冲着众人摇头,而后便蹑手蹑脚地走到了阿九身边,旋即凑在阿九耳边悠悠说道:“二姑娘身子弱,此番来帝京也是想要请苏素宋玉两位小神医看看病,只是这两位小先生最是难请,届时所有人的重心便都要转移到二姑娘身上了,姑娘可能适应?” 耳边突然想起了一阵爆笑,轻快而愉悦,阿九有些懵懂地回过头,看着几个丫头笑成了一团,更是不明就里:“这是怎么了?” “杜若姐姐笑话姑娘呢,说是二姑娘来了姑娘便不受宠了!啊......” 轻云回身望向阿九,一边将夹在手上的新炭放进炭炉,一边众人笑闹。因为照料着炭火,是以倒也不与众人一处,只是杜若作怪的模样实在好笑,这一回身看着阿九面上的疑惑不免更加控制不住,笑闹间手未能把稳,火钳就那么连同炭掉进了燃得正旺的炭火之中,四溅而起的火星子,就那么跳到了轻云一手。 一边叹气,杜若一边取了清凉膏来给轻云往烫出来的红点儿之上抹着,故作无奈:“看吧看吧,这便是告密者的下场,现世报啊这是!看你长不长记性。” 因为轻云到底还是躲得快,所以尽管手上红了一片,但是幸运的还是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因为动作足够快火星在肌肤之上停留的时间极短。然而饶是如此,还是将室内几个年轻姑娘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还是杜若率先回神,找药上药一顿忙。 尽管不是什么大错,却也是始料未及的。轻云有些怯怯地看了一眼阿九,见她眸中并无责怪之意,砰砰直跳的心这才渐渐平复。毕竟自己躲开了,脚下的地毯却是不会躲的。看着被自己一通动作烧坏了的地毯,从未见过轻云惊惶无措的岫玉,头一回在她身上看到了惴惴不安。 好在杜若自然的反应却是是叫人心头为之一暖,少了局促多了坦然。尽管阿九还未发话,甚至于大的火星都还未曾熄灭,还在一点点扩大地毯的损毁面积。但是尽管如此,看着所有人的目光都是放在了人上,而非珍贵的物件儿,轻云岫玉都明白,即便是少不得一顿惩罚,也是叫人甘心情愿。 其实即便就此事责怪于轻云,甚至是惩处,即便犯错的人是杜仲,她们接受惩罚之时也不会心存怨怼,毕竟错了便是错了,板上钉钉的事儿,该打该罚都是理所当然。甚至于很多时候不罚,反而还更叫人不安。因为那样昂贵的物件儿,赔是赔不起的,还不加以责怪的话,更是过意不去。 毕竟尽管只是几个小洞,却也是叫这张地毯彻底不能再摆出来明面儿之上了。如此,当真是可惜了好东西。 然而看到所有人都不关心脚下的地毯,而是凝神静气地看着自己的手,轻云心底却是分外欣喜。即便一会儿还有惩罚等着自己,跟了一个以人为本的主子,的确是三生有幸的事情。尽管此刻手还是火辣辣地疼,但是面上却只能看到感动。阿九无声地叹了口气,随即笑道:“轻云你也不必这般感激地看着我,该感谢这张地毯不贵才是。” 阿九笑着摇了摇头,打破了此间宁静:“八月里和阿漾姐姐出去游逛,遇到了来自乌喀尔的商队,正好便瞧中了这地毯纹样特别,兼之又便宜得很,这才买下。可不是你们两个想象中的那般不计较,快别乱感动了。” 岫玉与轻云的反应,阿九看在眼中,尽管知晓她们这般想也没什么坏处,甚至对自己乃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但是既然将她们视作了未来的心腹,某些误会便不能产生。看着两人愣愣的模样,杜仲忍俊不禁,笑着比了两根手指,冲着轻云低声说道:“你和岫玉两个月的月银便能买这么大一张能铺满整个屋子的地毯,所以杜若才能是这般反应!” “杜仲你又拐着弯儿地损我呢!”杜若闻言先是喜不自胜地点头,只是点着点着头便品出了不对劲儿的点。眼眸一转,杜若的控诉便响彻整个荔香院:“姑娘你给奴婢评评理罢,杜仲总是欺负人,我不要理她了。” 阿九脸上笑意更甚,倒也不偏帮着杜仲,也不理会杜若的胡搅蛮缠,只是笑着将头转向了窗外,看着铃娘正在廊间替杨妈妈抖落沾了一身的雪花,笑着说道:“杜若你完了,妈妈这是从庄子上回来了,你方才那一嗓子妈妈应是听了个正着,这可如何是好?”阿九语气之中带着调侃,莫说杜若,连岫玉也是不信的。明月大长公主的丧仪,乃是照着太后的规格去办的,相应的宁漾也需得守孝整整一个月。 是以,杜若浑不在意地笑道:“这样大的雪,妈妈可回不来!” 异闻 杜若的话音刚落,杨妈妈便铁青着一张脸往正屋而来。一时间,阿九也顾不得看雪,只是笑盈盈地转回了头,看向意欲大放厥词的杜若缓缓摇头:“妈妈真的回来了,不信你转身看。” 杨妈妈鲜少有这样喜怒形色的时刻,若是平日里阿九定会觉得奇怪,但是因为方才杜若的那一嗓子的确不小,是以阿九能够确定杨妈妈都听得真真儿的。杨妈妈规矩严,所以现下不论如何,杜若少不得要受罚了。只是可惜杨妈妈回来的不是时候,轻云这本不欲罚她的,也要躲不过了。 阿九无意求情,尽管杜若高声说话阿九也还蛮喜欢,但是杨妈妈到底也有自己的处理方式,阿九不愿横加干涉。更何况,仔细想想,杜若都已经好多年没有被杨妈妈这样训过了,倒是正好给她长长记性。到底是被自己宠坏了,虽然也未见犯过什么大错。是以,一视同仁之下,轻云这惩罚倒是逃不过了,好在不冤枉。 如是想着,阿九面上的笑意越发灼灼,落在杜若的眼中自是更不会相信阿九了。轻轻地白了阿九一眼,杜若随即朗声说道:“妈妈回来了又如何,奴婢如今长大了,不怕她了。”杜若因是帮着轻云上药,是以乃是背对着内室门口,看着杜仲岫玉古怪的神色,与背后骤然一凉,杜若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这一回倒是相信了阿九的提醒了,只是却是晚了。 有一阵寒意从内心深处升腾而起,对于杨妈妈的恐惧,即便平日里杜若也会与杨妈妈撒娇打闹,甚至于玩笑,但是深入骨血的恐惧却是从消失过。是以,尽管心中已经有了猜测,但是杜若到底还是不敢相信或者说是不愿意接受自己今日全无幸运之神眷顾。平日里耍耍无赖,总是在杨妈妈未能抓了现行的情况之下,然而今日这般,众目睽睽之下,纵是杜若敢也没那脸。 是以,小心翼翼地回过头,正好便是杨妈妈那铁青的脸与没有温度的眼映入了眼帘,眸子当即一闪,却是落进了铃娘责备的目光之中。当下,杜若心中唯余一个绝望,尽管这内室温暖如春,但是此刻杜若的心情却是比外头纷飞的大雪还要更加冷上几分。谁能想到难得狂妄一回,就被抓了个正着呢?甚至连一向温柔可亲的铃娘都面露责备,杜若知晓自己这一回定是逃不过了,只是想着杨妈妈到底心软,是以硬着头皮迎了上去,笑得勉强,却也讨好:“这样大的雪妈妈怎么还回来了,冻坏了吧,妈妈快过来暖暖。” 一边说着话,一边作势要将炭炉边上的位置让出来。只是阿九看得真切,杜若这脚尖却是朝着门口的方向,这是要跑?听着杜若连声音都是颤抖的,一时之间也是有些不落忍。知道她们都害怕杨妈妈,但是阿九怎么也未想到,竟是怕到了这般程度。尤其是这两年随着杜仲她们几个年岁渐长,连阿九都能感受得到杨妈妈刻意给她们留的脸面,甚至都到了抬举的程度。然而饶是如此,也无法消磨幼年时留给她们的印象吗? 看着杜若甚至都有些噤若寒蝉的模样,好笑的同时不免也有几分心疼涌上来,不然,还是给她们求求情吧,左右也不是什么大错! “杜仲杜若你们带着轻云岫玉出去,我有些话要与姑娘说。” 如此一番思索,阿九正欲求情之时,身边却是杨妈妈冷冽的声音响起。这一下,杜若意欲逃跑的动作顿时停在了原处,毕竟自家姑娘的态度很明显,是任由杨妈妈处置了,而铃娘也是责备之色,可见最后一个能求情的人也没了。尽管逃避实为下策,但是大冬天的杜若也实在不想挨板子。天寒地冻的,经常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之下,手上都能多几道潺潺流着血水的口子,这若是挨了板子,痛楚必然加倍,过年都好不了了。 临近年关,本就事儿多,尽管自家姑娘待字闺中事情不算多,但是一年到头过年了,却也是一刻不得安闲。是以,杜若也是为了大局考虑,不能叫自己受了罚躺下,平白给姐妹们添加麻烦。所以即便是逃不掉,也是要跑的。自然,这些都是杜若的想法,不过是为自己逃跑做心理建设。毕竟即便杜若倒下会带来诸多不便,却也不至于荔香院就运转不开。 然而尽管心理建设已经做到了这般程度,却也未曾料到杨妈妈竟像是要放过的意思。这却是不应该啊!到底自己犯的虽不是大错,但是身为左膀右臂的大丫鬟,身份比寻常的小丫头与院里的粗使婆子丫鬟要高了许多,合该以身作则的她们,还犯了绝对不该犯的错误,罪责会更加严重。毕竟她们犯的错误,在她们的水平之外不说,随之而来也给底下人带去了不好的影响,自然也就更加严重, 但是杨妈妈就这么放过了,惊讶的可不止杜若一个。只是杜若倒也无暇去猜杨妈妈要说些什么,当即便拉着轻云出了内室,甚至到了外间还不忘轻轻地掀了帘,示意愣住的杜仲与岫玉赶紧出来。“妈妈有要事相商,你们怎么还杵在里面。”看着杜仲和岫玉一前一后的身影,杜若的声音里带着庆幸,笑着说道:“也不知妈妈要与姑娘说什么事儿呢!” “妈妈怎么不在庄子里住下,这天寒地冻的,连白芷那里我都专程叫人去说了,白术多待两日,等到雪停了再回来。”阿九看了看杨妈妈,又看看铃娘,剑灵娘轻轻地摇着头,阿九低声说道:“可是阿漾姐姐那边有什么要事不成,一定须得妈妈回来。” 杨妈妈倒也不再沉默,只是又走近了两步,几乎是以气声回答道:“又一桩异闻,说是乌喀尔全城上下不分男女老幼,皆被屠戮殆尽。如今俨然是一座死城,无任何活口。三爷......” 隐忧 杨妈妈未曾见过陆笛秋,毕竟杨妈妈到陆家那年,陆笛秋已然离家。但是尽管如此,也一点不妨碍杨妈妈听闻这一桩异闻之时,脑中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身在西域的陆家三爷陆笛秋。尽管素昧平生,尽管并无旧情,但是因为到底也在陆家这样多年了,得到的礼遇始终一如当年,杨妈妈自然也是上了心的。 尽管如今的乌喀尔全城无一活口的消息着实惊诧,但是比起惊讶更多的还是震惊与担忧。是的,便如杜若所想的那般,那样大的风雪,照着常理该是留在庄子里等雪停了之后,再回城归家。毕竟风雪之中冷都是其次,飞雪眯了双眼,白茫茫的一片辨不清方向,找不到道路才是危险。 是以,风雪大的日子里,都是要躲在家中取暖,以保证安全。杨妈妈此刻出现在荔香院,才是意外至极出人意料的事儿。无怪杜若敢那般肆意,本就是能够弹压得住她的人,都只当今儿是回不来的。 然而杨妈妈出现了,还是一张脸上神色凝重的回来,势必是有要事。若不是没有杜若的插曲,想来此时此刻阿九也不会震惊至此,半晌回不过神来。尤其杨妈妈还是那样小心翼翼地回答,阿九渐渐回神心却是止不住的往下沉。如若消息为真,那......阿九都不敢往下多想,回神的瞬间当即便问出了最在意的问题:“妈妈这消息是从哪里听来的,可保真?” “宫里有人去庄子上探望郡主,我也是从那些底下伺候的人嘴里听来的。”杨妈妈尽管不能笃定地回答保真,但是想到那一双冷冽沁凉的眸子,纵然他如今年纪尚小,算得是晚辈,但是杨妈妈又怎敢长辈自居?毕竟从底层摸爬滚打到如今平王身边第一得意的内侍,成为其最得信任的人,他嘴里的消息哪里又能是假的?愣了片刻,杨妈妈低声说道:“平王妃今儿个前去庄子上郡主来着,是平王府的内侍们私底下讨论被我听到了来着。” 到底此事也是真的,杨妈妈说起来倒也毫无压力,脸不红心不跳的就编造了一个无意听来的说法,以回应阿九的质疑。是以,阿九看着杨妈妈稍作思忖,随即说出来的话,不免还是有些失望。若是宫里的人,说不定杨妈妈还是认得的,但是王府里的,便难了。尽管是平王府,但是继妃周萱是无论如何也驱使不了那一位的,阿九压根儿就没有往那边想,当即最着急的还是自家那素未蒙面的三叔。 不论是出于血缘亲情,还是对哥哥们的感情,阿九这一刻都是心急如焚。往常阿九其实很难想起这一个叔叔,但是到底对于三叔的故事也算是听课不少。尽管在大历许多眼中将情之一字看得太重的人,都没什么出息,但是阿九却是极其敬佩这个为了亡妻以自己的余生为祭的男人。 诚然,他是一个失职的父亲与不孝顺的儿子,甚至还是一个失败的男人,但是不可否认,作为丈夫的他,只是以称职一词评论都尚显单薄。在与信王的婚约其间,阿九也曾幻想过信王将来可以没有出息,可以没有能耐,甚至可以不成熟,但若是他能如自家三叔一般,心里眼里都只有一人,自己也是甘之如饴。 自然那个时候的阿九,尚未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对另一个人压抑的感情。曾经阿九也不是没有对信王报以过希望,只是当阿九得知他十岁时,身边伺候的丫头便在未婚未嫁的时候梳起了妇人的发髻,阿九知晓自己不该奢望这些。十岁,即便是在大历,也是一个过早的年纪,更遑论曾经也是抱有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幻想的阿九。 当幻想被现实碾碎,阿九便也歇了心思,但是心底却是越发钦佩三叔的定力。凭着陆家人的长相,阿九尽管未曾见过陆笛秋,但还是能够想到年过而立的三叔该是怎样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更不必说,即便不是名冠天下,但是却也算得铮铮有名的陆芷君。即便在世俗的目光之中,三叔无官无职,只一个挂名的编纂,实在看不入眼,然而凭着陆芷君的才气与陆家人独有的姣好面容,阿九知晓三叔定是迷人的。 是以当杨妈妈在风雪交加的恶劣天气之中赶回,为的便是传递这一消息的时候,阿九耳边响起的还是上一回祖母所说的在西域各国游历的陆笛秋眼下身在何方?若非上回想着拦住嘉琅嘉玟,阿九也不会多问关于陆笛秋的事情,因为阿九看得出来,尽管祖父祖母从不说,但是心底对这个幼子的担心却是最多。不提起来,至少能叫两位老人家能够少想起来一些这位在外飘荡的幺儿,也能少些担忧。 当时阿九只要知晓陆笛秋不在蜀地便未曾往下追问,但是这一回,阿九却是有些不好的感觉。乌喀尔在何处,有多大,阿九都没有概念。即便是西域各国邦国的大小,甚至于数量,阿九都是陌生的。只是听得乌喀尔这个名字,与三叔身在西域瞬间关联了起来,尽管平王妃乃是继妃,但是她身边用的人说不得就知道些什么。 毕竟屠城这样大的事情,平王作为对帝位渴望无比的人,不可能错过。这世界对于野心家来说,从来不存在秘密,只在于有没有用。是以,当杨妈妈道出平王府之时,阿九便知晓即便话传话可能出现了偏差,但是乌喀尔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儿了。而三叔,人就在西域,具体何处自己没问,祖母便也没说,且也已经过去了这样久了,即便当时不在或许现在就在的话,又该如何是好? “妈妈,陪我去祖母那里。”阿九当然着急,世间最惨的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更不必说还有三个等着父亲回家的哥哥,抱着最坏的打算,阿九低声说道:“乌喀尔的事情想必还没几个人知晓,不到万不得已定是不要跟祖母提及此事。” 不安 尽管阿九如是说着,但是自己面上的表情都无法得到正常的管理,即便竭尽全力,也难掩忧心忡忡。铃娘轻轻地叹上一口气,随即看向了外头已经呈鹅毛般的大雪,与杨妈妈一个对视间,随即便动手将阿九按到了美人榻上,柔声说道:“还是我去吧,姑娘且在屋里等着,莫要受了冻伤了身,届时万一有个不好,老夫人那里还需要姑娘去宽慰呢!更不必说,二姑娘也要来了,身子又不好,姑娘可不能再给二夫人增加压力才是。” 铃娘倒是稳妥,一来不是杨妈妈,不知这消息的真实来源,心底也是如阿九一般,将其当做了以讹传讹之后被夸大了许多的结果。二来也不是阿九,对于陆笛秋安危的担忧与杨妈妈一样,皆是出于对阿九的关心。是以,尽管阿九已经急得连表情管理都难以做到,但是铃娘却还能够条理清楚的与阿九分析利弊。 如此一来,倒成了杨妈妈与阿九心中不二的人选。毕竟杨妈妈向来稳妥,分寸定是能够拿捏得极好,兼之的确没有什么心理压力,倒是最能不引人狐疑的那个。毕竟即便是阿九亲自前去,突然要问陆笛秋的行踪,难免也有些古怪。尤其是届时阿九还要解释自己因何突然问起,任何理由都无法解释专程在漫天风雪之中,一个畏寒的小姑娘出门来问这么一个问题。 但是换成铃娘前去,便有不同。毕竟作为阿九的乳娘,无限宠爱甚至于溺爱,见不得自己奶大的孩子受困扰专程走一趟,却是极为合理的。是以,当铃娘一番话音落下,阿九当即明白铃娘的确才是最佳人选。只是外头这雪越下越大,到底还是有几分歉意,阿九看向了铃娘,却见铃娘摇头笑着:“姑娘忘了,我怕热,冷倒是不怕的。” 铃娘是笑吟吟地离开的,步履轻盈,体态舒展。然而,在阿九与杨妈妈相对而坐,等待之时,即便是有宁漾或是平王继妃这样的话题在,两人也都是心不在焉的模样。而杜仲她们又被遣了出去,两人越发地沉默了。 阿九自然是因为乌喀尔与陆笛秋而心绪纷乱,即便在阿九眼中下人们之间可能会夸大了事实,但是心底那不容忽视的不安,却是越发的明显。 而杨妈妈则是因为今日从宁漾所住的主屋离开之时,刚走过转角便被人拉到了暗处之时的惊诧。即便是如今已经回到了荔香院,面对的也是对自己毫无威胁的阿九,但是那一瞬间的压迫之感,纵然已然过去,杨妈妈还是忍不住怀疑,那样霸道的力道与灼人的气息,当真是一个宦官能够拥有的吗? 然而如若他不是,又怎么能够留在平王身边呢? 如此怀疑不过是在脑中盘旋了一瞬,随即便消失于无形之中。转念更多的还是感慨起了造化,若不是内侍,那般出众的相貌与惊世的能力,当真还能够与时屹比肩的。可惜了,命运就是这般。或是天才鲜有,本就是命途多舛的缘故。毕竟如时屹那般气运能力并行的,到底也是逆天的存在。 然而这样的沉默也不过片刻,就被外涂纷至沓来的脚步声打破。阿九与杨妈妈下意识地一个对视,两人从彼此的眼眸之中看到了疑惑,随即几乎是同时,两人朝着窗外看了过去。不看便罢,这一看却是叫阿九后背都生了寒。是铃娘回来的,但是随之而来的,还有姚黄魏紫与祖父祖母。 尽管还未有人与阿九解释清楚情况,但是阿九知晓想来三叔如今已经是凶多吉少了。当即,阿九只觉脑子嗡嗡的一下。不知道是怎么穿的鞋,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现在了正屋门口,只是看着祖父祖母被姚黄魏紫和铃娘搀扶着急急赶来的声音,阿九浑身都颤抖的厉害。 该是怎样丧心病狂之徒,竟是会做出屠城这般的野蛮之举? 阿九心底的疑问终归是无人能答。 只见陆奉卿颤抖着双手朝着阿九轻轻地招了招手,当即阿九便朝着两位老人飞奔而去,而后耳边便响起了带着哽咽的数落:“你这孩子,这样冷的天儿,怎么就光着脚跑了出来?” 听着祖母明显不对的声音,阿九下意识地看向了陆老夫人,看着老人家几乎是一夜白头,阿九知晓消息到了自己这里还是晚了。都不忍去看祖父了,毕竟祖母能够知道这消息,除了祖父再无旁人。为人父母,几乎是一生都在牵挂着孩子,即便他们已经长大成年,有些牵挂直到死亡才能将其斩断。 正常的情况,都是长辈走在晚辈的前面,你赋予我生命,我照顾你终老,这该是正常的父母与孩子的关系。是以尽管死亡可怖,永别悲痛,但是至少那些再如何也能随着时日的推移渐渐消散。然而孩子走在了双亲的前面,却是最最残忍的事情。因为身为父母,往后余生,都是在对亡子的想念之中度过。 是以,阿九不忍看祖父的神情,因为光只是祖母便已经叫阿九肝肠寸断。因为即便是这样难过的时候,特殊的时间段里,祖父用披风罩住了自己让自己免受风雪的侵袭,而祖母更是将对自己的担心通过言语表达了出来,明明他们正在经历的痛楚外人甚至都无法排遣。 “阿九,你们是从何处知道乌喀尔的消息的?”看着杨妈妈与铃娘将阿九裹好了之后,陆奉卿这才握住了陆老夫人的手,看着阿九目不转睛:“此乃机密,知道的人少之又少,你们是从何处听来的?” 听闻此语,阿九总算是明白了祖父祖母赶到自己院中,甚至必须要进来内室说话的缘由了。即便铃娘定是拿捏好了分寸,但若是祖父祖母早已经知晓此事的话,再如何这大风大雪的天气的询问都能引起他们的警觉。如此一来,不论铃娘说什么...... 阿九轻轻地叹了口气,而后幽幽开口:“是平王妃身边的人说起,正巧妈妈听到了,今儿个平王妃去看了阿漾姐姐,三叔当真?” 怀疑 尽管二老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但是阿九终归还是不能死心,人的生死乃是一件大事儿,必须得有人亲口确定了,才能当得真的。是以,尽管这一问显得残忍而直白,毕竟阿九自己都没有办法直接问出口,但是询问确实也是少不得的。 被阿九圆圆的眼睛盯着,有时候即便是已成事实的结果,却是有些说不出口。尤其还是一个母亲,一个丧子的母亲,她又如何能够亲口道出爱子亡故的事实。尽管阿九已经小心,但是陆老夫人却是在这一问后微微一愣,随即看向了阿九,面露疑惑:“三叔?你三叔怎么了?” 陆老夫人这回答,一时间,反是将阿九惊住了。竟然都分不出来到底是祖母伤心之下不愿接受事实,还是当真和自己想象的大有不同。然而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阿九明白自己都不能再往下深入了,只是一边观察着陆老夫人的状况,一边试探着说道:“今日杨妈妈去看阿漾姐姐,顺便送些生活物资。到底还要在庄子上住半个月呢!正巧平王妃今儿个也去了,听阿漾姐姐曾经有说,在闺中便与平王妃乃是手帕交,便听了些关于乌喀尔的事情来。” “因乌喀尔一听便是西域地名,阿九是不是就联想到三叔了?”到底还是陆奉卿稳得住,看着阿九期期艾艾的模样,顺势接话柔声说道:“所以阿九是担心你三叔的安危,是吗?” 阿九当即连连点头,目光也从祖母身上转移到了祖父面上,眼眸之中带着企盼,等着祖父一锤定音,将自己脑中的那些不安都在顷刻之间驱散。但是,看着祖父艰难地与自己对视着,旋即便仓皇的移开了目光,阿九顿时便知或许当真有些不好正在发生。尽管心中已经是有了猜想,但是当猜想成为现实的那一刻,阿九还是害怕了。 只要无人确定,那么一切都还是未知。未知好多时候并不可怕,相反,未知反而是一件好事,因为未知会带来各种各样的结果。而这些结果之中,或许就有其一是心底所希望的那样。未知在很多时候,代表了希望。但是或许早已经知情的祖父的反应都这样古怪,阿九知晓众多结果之中,至少正面的那一边算是彻底没有可能了。 “你三叔不在乌喀尔,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沉默了许久,眼见着阿九明显的颓然,陆奉卿沉沉地叹了口气,随即神色极其古怪地看着窗外,低声喃喃道:“只是比起如今的状况,或许在乌喀尔反而于他而言更好。” 阿九听得不算十分真切,正欲追问之时,陆奉卿便恢复了正常。只是这一次眸中少了许多慈色,多了几分沉吟几分刺探,双目如炬看向了杨妈妈。见杨妈妈神色自若,陆奉卿倒也不减分毫,毕竟杨妈妈若是这样就被吓住了,他们也是不能放心的将阿九交到她的手上,并且完全不加以干涉。 但是信任不代表不能询问,尤其是有明显的漏洞的情况之下,有些疑点就是要沟通之后才能得到解答,是以陆奉卿看了杨妈妈半晌,而后才沉声开口:“想来你就是这么跟阿九说的,但是你可知晓,关于乌喀尔的事情,连皇后娘娘都不知晓。屠城终归是过于血腥残暴之事,圣上出于体恤怜悯之意,特地勒令不可与女眷说起。平王当日的确是在御书房里,但是平王妃有身孕了,这样的事儿即便是没有圣上特别的交代,平王也不会与她说起,你又是怎样从她身边的下人闲话之间听来的消息?” 原本就是有人特地来与自己说的事情,从下人闲话听来这个说法,本就是杨妈妈为了自己消息来源可靠化随口胡诌的。原本不该出问题的,毕竟这样的大事儿,第一时间关注点都是在陆笛秋身上。但是杨妈妈终归是未能料到,原本是为了家中三爷的安危急急赶回的自己,到底也是因为三爷行踪暴露了。 但是杨妈妈不曾慌张,毕竟平王妃有孕了不是吗?人尽皆知,平王府迎接新主人也不过短短几个月,先王妃多年未孕,原本所有人的目光都是集中到了平王一人身上的。毕竟东宫的情况也是如此,都只当是皇室后嗣的问题。直到先平王妃奋力诞下一子便撒手人寰,紧接着继妃入主平王府,短短几月便有了身孕,总算是将人们的目光转移到了先王妃身子骨之上。 毕竟平王与先王妃鹣鲽情深,身边莫说莺莺燕燕,连个伺候笔墨的丫头都是没有的,兼之皇子亲王们基本都没有后代,所有人包括平王在内,无人想过是平王妃不易受孕。直到宁海侯府的周大姑娘入主平王府,不过一月便有了身孕,这才叫人们渐渐想起先平王妃身子骨本就弱的事实。 是以,这样一个王妃,连这样风雪交加的天气出门到城外都能得到允准,乌喀尔的消息她能够知晓倒也合情合理。这世间从来就不存在秘密,杨妈妈自然也不会因此慌神。与平王身边的九安公公有往来,不论是杨妈妈自身还是对方的表现来看,都不愿将这些联系明朗化。是以,杨妈妈用力而坚定地点了头:“是,原本与郡主请过安之后,便要回房去歇着。就是在回房之时见到了平王府的人,说话的地点就是庄子上的马鹏边上,他们在那处喂马说话来着。” 杨妈妈的态度,即便是陆奉卿也瞧不出半点不对,恭敬的神色与平缓的语气,足见其内心半点未见慌张。到底是真的清白内心无惧将当时的情况据实已告,还是内心强大不受外界影响瞎编乱造,到底是没有证据这一时半刻倒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即便是在官场多年的陆奉卿,也不能仅仅只是凭着些微的猜测便定罪。 “祖父可能告知三叔如今的情况,毕竟如今乌喀尔定是宛如人间炼狱,哪里还会有比人间炼狱更为恐怖的地方?” 除夕 “姑娘,好歹今儿个是除夕,打起精神啊!今儿有多少事情等着呢,当真该醒啦!” 腊月三十儿,天还未亮阿九就被人从温暖的被窝之中捞了出来。夜正深,阿九睡得也正沉,饶是洗漱梳妆换衣打扮,阿九还是未能彻底清醒。毕竟再如何小心,也无从避免有些动作还是会重一些,但是即便如此,当所有步骤完毕,看着阿九依旧沉沉睡着,杜仲顿时便泄了气,看着萸连都是一脸无奈的模样,杜仲只得认命地叹了口气:“叫吧叫吧!” 直到外头的冷风迎面吹来之时,阿九才算是彻底清醒。抬头看着白茫茫的世界,阿九还有些晃神,怎么一下就从床上到了院子里呢? “姑娘也忒能睡了些,奴婢们叫了您这样久,居然到如今才算是彻底的清醒了。”对上阿九询问的眼神,杜若狡黠一笑,随即挑眉说道:“姑娘可知您这一觉睡得,直接将除夕夜都睡过了,昨日全家老小每一个过得安生的,都在操心着姑娘。姑娘可得快些前去跟各位长辈赔罪才是,这年都过不好,着实是有些糟心的。” 杜若絮絮叨叨的这一段,听得阿九越发的迷糊,难道今日不是年三十吗?见阿九居然还将自己的胡说当了真,杜若一时间倒是乐不可支,毕竟也就这个时候自家姑娘最呆,说什么都信,即便是再如何的离谱。 还是杜仲看不下去杜若作弄阿九,莞尔一笑,解释道:“杜若浑说呢,姑娘今夜当真。不过姑娘今日当真睡得沉,怎么叫也不睁眼的,好在姑娘不需要眼妆,倒也无碍。只是姑娘还得早些去跟老爷老夫人二爷二夫人去请安呢!到底是一年到头了,平日里长辈们宠着懒懒的也便罢了,但是这一年的头尾,却是要做好本分的。” “这样早?”阿九低低地叹了口气,虽然还是有些困倦,到底晨间沁凉的风吹过来,也不免一个激灵。看着天边也渐渐泛起了鱼肚白,阿九也拎着裙边拾级而下。尽管未能睡得自然醒,阿九多少还是有些不适,但是只要一想到要去做些什么,目的为何,瞬间便来了精神:“走吧,婶婶每日都是这个时辰起身,当真辛苦得紧。” 陆老夫人其实从未给儿媳妇儿们立过规矩,同为女子,最能知晓女子的苦楚。是以,陆老夫人并不像许多多年媳妇熬成婆之后的一般,又将自己婆婆当年的种种磋磨按到了儿媳们身上,成了与自己的婆婆一般无二之人。相反,因为自己经历过,知晓其中辛苦,是以陆老夫人从来都是怜惜更多过拿捏。 所以,陆家的三个儿媳们,基本从未被要求过什么。然而,婆母体恤,儿媳们也都乖顺,只要是在同一个屋檐下住着,该尽的本分该守的礼节,都能恪守其本分。即便,陆老夫人多次表示实在不必如此,但也是拒绝不能。是以,感受着晨间的冷风,阿九想着那些出嫁之后做别人的儿媳,每日都得这样早就起身,一时之间不免庆幸自己的婚事之上经了这么一遭。 如若不然,凭着陆家的声望,即便自己貌侵,前来提亲的也能络绎不绝,更不消说,自己这长相终归是不丑,更该是不愁嫁。纵然祖父祖母父母双亲在自己的婚事之上,定然是小心谨慎的,但是即便是如自己家一般无二,长辈慈爱,少有龃龉,婶婶与母亲也都是恪守媳妇的本分。这还是好的,若是不好,阿九心知战战兢兢可能才会是往后余生的日常,又怎能与如今的自由自在相提并论。 反倒是经过这一遭婚事的变故,短期内都无人敢对自己有意,倒是正好如了自己的意。虽然可能不能依赖家人一辈子,但是就像是父亲说过的一般,没了我们阿九还有哥哥,既然不愿嫁了那便不嫁就是。但是这些也只是因为自己足够幸运,遇上了这样好的家人,好到可以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阿九一路慢慢地走着,心底感慨着自己幸运的同时,也更加感谢家人们愿意给到自己这一份幸运。因为作为家中唯二的两个女儿之一,肩负着什么责任,阿九自己也是清楚的。自然,也更加明白家人舍弃的是什么。想到此处,阿九不免更觉暖心,一时间,寒风凛冽之中,守在了阿九身侧的杜仲清楚地捕捉到了阿九唇畔的笑意。 连着十日,杜仲见到的阿九都是紧锁着一双眉头的,虽然不知自家姑娘到底是在为什么发愁,但是包括轻云三个小的在内,都能看得出来有什么难事发生在了阿九身上。不是没有过试探,但是她们能够想到的都被一一否决之后,众人都明白是自己帮不上忙的事情。如此,便也不再给阿九添乱,只是尽力地照顾好起居,照管好院中的一切,力图不给阿九增添额外的烦恼。 “姑娘想通了?”杜仲到底掩不住心底兴奋,看着阿九眉角眼梢皆是笑意,不由低语:“这些日子姑娘平日也便罢了,独自一人待着的状态看着好生吓人,奴婢们也甚是压抑,偏生姑娘如今什么也不肯说。好在看着姑娘眉开眼笑的模样,想来如今该是将问题解决了,今年这年好过了。” 阿九闻言面上笑意顿时一僵,想着那一日祖父祖母着急赶到了自己屋里之后的种种,阿九的心中到底还是不是滋味。尤其是祖父祖母经不起自己的歪缠,最后道出的三叔现状,阿九每每想起都不免愣怔。居然只是解决了吗?杜仲的话言犹在耳,阿九心底却是无声地叹了口气,也许只有等到远渡重洋的三叔活着回来之后,才能谈及解决吧! “姐姐等等我!” 身后传来尚且稚嫩的声音,尽管阿九此刻还是心有戚戚,却也是在这一声响起之后,顿时笑着转了身。看着小小的一个人儿朝着自己快步走来,阿九不由轻柔了语气,笑着说道:“阿珩慢一点,走快了又该喘了。” 苏素 “你身子弱,怎生也起得这样早?”直到陆嘉珩走到了身边,阿九下意识地先伸出手摸了摸妹妹的小手儿,触手一片温润,这才算是松了口气。只是即便如此,阿九的眸中也还是担忧更多一些,尽管明白嘉珩此举的用意,但是想着祖母的宽厚,不由得笑着责备:“头一次到帝京便赶上了这冷得不行的冬天,身子骨弱还不知道顾惜,一会儿就等着祖母念叨吧!” 尽管与五日前刚接到人时相比起来,如今的嘉珩状态显然已经不算差了。毕竟刚来的时候,得了消息的陆家上下几乎算是倾巢出动赶去了码头上等着。对于这个小老十,尤其身子骨还弱,独自从杭州前往帝京,这一路上怎能不叫人悬心。只是孩子越大,身子骨越差,这最好的名医都汇聚于帝京,说什么也要前来帝京找找其他的办法的。 杭州并非没有好的医者大夫,毕竟也是富庶的人间天堂,各方面也不能太差。然而这些年,嘉珩也算得将杭州的名医看了个遍,倒也不能说是全无效果,但是却也只能尽力稳住,根治却是明显看不到希望的。 这么多年了,寻遍了各种方法过后,陆家人的心也渐渐地接受了这样的现实。谁也不愿自家孩子一生都与药相伴,但是若本来就不好了,有药能够稳定不满足也只能满足。直到帝京接连传出好消息,陆家人的心不免又随之而动。连东宫多年没有动静的太子,都能在宋玉小郎君的一手妙手仁医之下得了一双儿女,嘉珩的病,或许还能有希望的。 更不必说,还有一个苏门的苏素苏先生,在帝京只要经过他手,基本算是药到病除。尽管或许与宋玉小郎君的名气相比,苏素要显得黯然许多,但是帝京的豪门贵族,却是排起了长队邀请苏素上门。毕竟或许平民百姓对于医者的需求还在伤风伤寒之上,但是贵族显然不同。 苏门在整个大历都是赫赫有名的医门,从齐南山苏门走出来的杏林圣手几乎是遍布大历每一个角落。扎根并发扬苏门,除了苏家的嫡传子弟之外,许许多多受益于苏门的寻常百姓也居功甚伟。而苏素,便是在药材与医经的环绕之中长起来的。更不必说,除了家学渊源,作为苏门这一代的少门主,更是天资聪颖,尽管医者除了扎实的理论,还需要凭着多年的望闻问切累积的经验悬壶济世。 有些人似乎生来便注定是要在这世间甚至史上,成就一番大作为,留下独属于他们的印记的。这样的人从小便与众不同,因为人的一生终究有限,所以不能浪费一时半刻的光阴,他们从小便展露了与寻常人想必特别的一面,苏素便是这群人中的一个。光只是幼年学习分辨运用成千上万中药材,便比同期的孩子快上许多。甚至,随着年岁的增长,连教导孩子们的的医师都渐渐感到了力不从心。 而彼时,小苏素也不过才五岁的年纪。在旁人还在学认字的年纪,小小的人儿脑中已经建立起了庞大的药材库。也是在这个时候,苏家人注意到了这个孩子的特别。既然先生已经教导不能了,那便交给上一代最优秀的三爷来教导吧!然而当年随着苏三,便是如今的太医院前院首苏裴的介入过后,这才在被孩子学习理解的速度所震惊过后,迅速地调整了教导计划。 苏家出了个百年不遇的医家天才,是毋庸置疑的。但是要如何教导天才,却是苏家人需要学习的一个问题。毕竟拥有天赋是好事儿,但是要如何将这样的天赋开发到最大,使其惠及当代利供后世,这却不仅仅只是天才的责任。尤其是在其尚且年幼的时候,家人师长更需多加考量才是。是以,苏素就在这样的发现之中,与轻松的童年彻底作别。 天才需要快乐吗?无人知晓,或者说是无人在意。年仅六岁的小苏素,便走上了一条与别人全然不同的路。生在医家不算苦,毕竟还是有学与不学的自由的。但是毫无疑问,学医的过程必然是枯燥无味且繁重艰难的,尤其是自幼便开始学起。光是晦涩难懂的文字,便需要花费大量的心力能力与时间,可以说能够成功学下去并小有所成,便已经是聪颖过人的了。 然而小苏素,却是除了要研习所有的基础理论知识之外,还不能像旁人一般选择一个固定的方向进行专项学习。因为其学习能力接受能力理解能力都比寻常的聪明人还要突出了许多,是以他必须将人体从头到脚从外到内都需要摸得透彻。旁人只需专攻一个方向,但是苏素必须全能。因为他生而不同,肩负的责任也比寻常的医者要重大许多。 上天既赋予了苏素这样的天赋,那便一定要将其天赋发展到了极致,才能对得起百年不遇的百年光阴。 尽管如今的苏素也才刚刚成年,尚未加冠,但是在医学造诣之上,却是早已经将包括苏裴在内的所有师长,远远地甩在了身后。若说如今的苏素还缺些什么,那便是经验了。再如何惊才绝艳一骑绝尘,终归经验这种事儿没办法速成,只能靠着时间与资历积累。是以,比起须发尽白的老大夫们,苏素的经验便显得不够瞧了。 虽然比起同龄,苏素自幼便参与到了师长师兄们每一年的下山义诊,第一年还只能是旁观的话,而后便是真的参与到了其中,渐渐成为主心骨,手底下累积的经验也实在不算少了。甚至都不必与同龄人相比,毕竟同龄人天资弱些的,还未出师的都大有人在。即便是比他年长了十岁的前辈们,比起也是毫不逊色的。但是因为其年纪摆在那里,即便生而不凡,并非每个人都了解,所以学而无涯,始终都保持谦逊,始终都心存敬畏。 更不必说,苏素光只是从小到大一路成长所占据的资源,即便比别人优秀也只是理所当然情理之中的事情。 礼节 所以尽管年少,有这般成绩已然惊人,但是苏素在帝京崭露头角也有些时日了,却也从未见其志得意满。是以这样的少年出现在了帝京,很难掩其光芒。或许底层百姓对于苏素的大名还知之甚少,毕竟因为不论是家族还是苏素个人而言,扬名立万率先要占据的便是有话语权的贵族。 苏素的能力毋庸置疑,甚至连名气也是如此,但是在离开齐南山之前,能力也好名气也好也只是在医家流传。离开了熟悉的圈子之后,年轻的苏素面对的将是另一个天地。自然,此举是为了另一种成长自不必提,毕竟世事洞明人情练达,窝在山里长在药方是学不来的。但是更多的,也还是出于家族未来的考量。 是以不论是出于哪一种原因,苏素必须得在帝京的贵族圈里,留下自己的印记。更不必说,苏素自己心底也有一个疯狂而狂野的想法,汉末的华佗,尽管距今已经三百余年,但是在苏素的心中,他便是这世间自己唯一的偶像。未能完成的事业,将会带来的变革,光只是想想,苏素都能激动不已浑身冒汗。为了有朝一日这一场医学的变革能够真的发生,成为现实而非紧紧只是在书上看到,而今的所有都是值得的。 如此,苏素才选择了带着家族意志一道并进,年初到帝京,如今一年过去,也算是小有成效了。至少一切行动都还在规划之中,进程与收效也符合预期。也是因为如此,帝京才渐渐有了苏素神医的言论。 往常陆家为嘉珩看病,多是选择名满天下的医者,这些人无一不是须发皆白的老人家。因为只有如此,才能得到陆家人的信任,放心的将家中幼女交到大夫的手里。不能说不好,毕竟嘉珩如今身子虽弱,但是病情却是稳定。只要保养得宜,照顾有方,也不过是些小病小痛,到底保住了根本。 然而,当帝京先后来了个宋玉小郎君苏素小神医之后,陆家人的想法也在逐渐发生转变。尽管或许在能力之上,宋玉是稍稍逊色于苏素的,但是如今的名气却是宋玉大了许多。毕竟年过四旬的太子都能治愈,成功收获一双儿女,着实算得是惊诧了天下人。多少苦不孕不育的人家,曙光登时出现在了眼前。毕竟无后当真是一件要命的事情,所以宋玉的名气水涨船高之下,竟是到了闻名天下的地步。 苏素的路与宋玉截然不同,所以也就不能与之对比,毕竟苏素要做一件伟大而疯狂的事情,所以开始得艰难些,也合情理。若是一蹴而就的成功,变革又如何称得上疯狂。毕竟那些事情,可是要颠覆了大历人观念的啊! 陆家人当然不知晓这些,只是从从前的观望之态之中,渐渐地也开始意动。不论是苏素还是宋玉,他们的成绩只要有心,都是能够看得出来的。尤其是苏素,尽管宋玉的名气大,但是因为这一年基本都在东宫,鲜少接诊旁人,是以即便他医术精湛,但是却不知其到底擅长些什么。然而苏素,一年的时间,游走于各大世家大族之中,多少疑难杂症都止于他手。 因为看得见的成绩与看不见的内情,陆家人的首选,便也是苏素。但是苏素不好请,毕竟至今尚未进过寒门是其一,他的预约即便不问,也能想到排到了什么时候。然而宋玉这边,更是不易,盛名之下,多少闻讯而来的人等着看诊不说。陆奉卿对其评价到底还是保留观望居多,尽管同在东宫。 “姐姐不也早起了吗?有礼有节是我们这样的人家必修的功课。”看着阿九眸中几乎是要化得出水的心疼,嘉珩倒是不以为意地笑着:“其实姐姐也不必这般有心阿珩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咱们尽人事即可。再者说来,在家中我也是每日起早的,姐姐不是说乐遥姐姐曾说过多多运动能强健体魄么?阿珩每日都是卯正起身的,今儿也不过就是提前了半个时辰,不算什么的。再者说来,请安问安本就是我们作为晚辈应尽之责。” 看着瘦弱的嘉珩,还在一本正经地宽慰着自己,阿九不免心疼。只是心疼的同时,却也羞愧不已。自己身强体健,竟是不如个孩子自律,未免汗颜。尤其是嘉珩这一番话的乐观坚强与懂事儿,更是叫阿九震惊,原来陆家人各个皆是不凡的,唯有自己是个异数。嘉珩如今也才不过七岁,常年还被病痛折磨,但是其内心的豁达与心胸的开阔,却是自己远不能及的。 想想自己在嘉珩这个年纪的时候,正是刚刚适应了长居宫中的生活。尽管外表生得珠圆玉润,照着长辈们的话说,小时候的阿九生得便是跟年画儿上的福娃一般喜庆,看了就要人忍不住眉眼弯弯。但是内心深处,却是无数惶恐,其中最多的,自然还是活着,好好地活着,但是一开始的种种不适,却是叫阿九一度将其消极。 然而生来便被病痛折磨着的嘉珩,却有着与其年纪全不相符的达观与淡定,确实与嘉珩的文弱,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不论外表如何,嘉珩的内心该是充盈的。但是这一分充盈,又是在经历过怎样的经历过后,才能彻底的生死看淡。阿九不知却也不舍追问,只是看着嘉珩,心底比之以往每每看到泛起了无尽的担忧更多了几分敬佩。 生死都能够冷静应对的人,是不会被轻易击垮的。所以,头一次阿九放下了心底的忧虑,看着嘉珩柔和地笑道:“妹妹年纪还小,这些礼节虽是咱们家的必修,但却不是妹妹的。尤其是今晚还有守岁,妹妹起这样早又如何撑得过这冗长的一夜。” 沉吟了片刻,想着宁漾今日也要回府,阿九又低声嘱咐:“一会儿磕完头,妹妹直接回去即可,到了午后再甜甜地睡上一觉。一会儿阿漾姐姐回来,正好与她说说话儿,你不是对她好奇得很吗?” 欢聚 其乐融融的场面,看得陆老夫人眼角微热。孩子们在打闹,大人们在欢笑,如陆老夫人这样的老人,正在看着眼前的岁月静好微笑。尽管夜已经深了,但是即便是年纪渐长,心事颇多的老人家,却也不见困意。衣食无忧,人丁兴旺,便能少了许多烦恼,对于陆家来说如今的日子,上两代甚至想都不敢想。 当人们欢聚一堂之时,欢乐之余难免也会神伤,毕竟忆苦思甜总是人之常情。陆老夫人自然也不意外,看着孩子们大大小小,解释面容姣好眉目灵动的模样,心底感动眼角也不免热泪盈眶。纵然离真正的大团圆还有些距离,但是今年总是比往年还有些不同的。旁的不说,自出生到现在才初见的小阿珩,往常就不在帝京。 尽管二老膝下儿孙环绕只多不少,但是人人心中向往的还是圆满与美好。儿子们各有各的前程与理想,天各一方也是无可奈何,但是孙儿们,却是要整整齐齐才好。然而随着孩子们一天天长大,渐渐也就离家,想着十个孩子都在跟前,却是成了老人家的奢望。又尤其是今年,孩子们一个接着一个离家,太傅府竟是前所未有的空荡了起来。 好男儿志在四方,这道理陆老夫人明白,所以即便每一次如何不舍,终归也是含泪放任孩子们去追寻自己的理想。毕竟他们的一生,不该被老人绊住脚。然而,每到阖家团圆之际,看着比之往年又多空出来了的几个位置,心底不免酸涩,而后便是担忧。到底儿行千里母担忧,祖母亦然。 但是今年,随着小老十千里迢迢的北上,尽管只是多了这么一个,陆老夫人心底却也还是少了许多空落落。毕竟阿珩一个需要操心的,确实不少。即便是今年这一年经历的前所未有的多,家中人员变动也异常的大,然而因为一个嘉珩,全家人的心思便都转移到了她的身子骨之上。如此一来,倒是缓解了许多因为嘉璃嘉珀将要前往西南,而嘉琅嘉玟兄弟闹着前去川蜀的揪心。 嘉璃嘉珀的西南行,纵是陆老夫人再如何也阻挡不得,毕竟加入了军营之后的兄弟俩,行动也好决策也罢,都不能由着自己的心意走。此前能够应下兄弟两个的软磨硬泡,更多的还是因为大历这两年边境是前所未有的平和,即便是从戎,若是无战事便也只是身体之上疲乏些,倒也没有什么旁的问题了。 然而始料未及的,却是乌斯藏居然敢起兵,突兀的,来势汹汹。即便是陆老夫人身为当场太傅的夫人,在得知乌斯藏起兵这一消息之时,也是惊愕了半晌。自然,惊愕的从来也不止是陆老夫人,即便是许多朝廷官员,也是半天都缓不过来甚。这一年的大历,处处都透着艰难。 先是夏季的干旱,而后又是秋季的洪涝,好不容易将这些自然灾难渐渐处理得当,甚至都还未能完全解决,紧接着明月大长公主离世,而后便是乌斯藏兴兵,坏事几乎是接踵而至。然而不过短短半个月的功夫,乌喀尔全程被屠直接传遍了整个帝京,尘嚣日上。这个年底,几乎就没有过一天的太平日子,然而这一切或许还不是最坏的时候。 毕竟对于许多普通人来说,太平盛世已经过了太久,尽管其实边境之上小打小闹时有发生,但是对于普罗大众来说,战争确实已经有了些岁月了。然而,如今乌斯藏高调兴兵,从西边儿高山之上一路东进,与往常只是要金银钱粮的势头全不相同,镇守西南的平南侯当即便一封急报回帝京,请求援助。 西南军固然镇守西南多年,早已经有了自己独到的经验,但是这一回面对的是乌斯藏,却是与主要面对着云南境内的边民又有不用。光只是身体素质,便胜过了大历人许多,更不必说这一回的架势,竟像是暗地里准备了多年,与往年大不相同。自然,训练有素尚且能够理解,但是装备精良粮草丰沛,却是叫平南侯当即惊了。 自然,内情什么的却不是第一要务,凭着高原之上矫健的勇士,与后备充足的情况下,任何其他的事情都得往后靠,守住了大门才是紧要。不然,不知道又要有多少无辜的亡魂荡悠悠回不去家乡。是以,对于普通的底层百姓而言,远赴战场,保家卫国甚至以身殉国,便成了迫在眉睫之事。 守卫河山,保护家国,本是至高无上的壮举。毕竟以血肉之躯换太平盛世岁月静好,何其伟大。然而,人们会歌颂伟大,并不代表愿意成为被歌颂的伟大,毕竟那是要以命相搏的。所以,这一役后,不论胜败,注定会有无数悲剧上演。而陆家,原本是无需体验这些的,毕竟家中的这些孩子们,自小便定下了科举之路。 然而,因为嘉璃嘉珀的意外之选,陆家也不得不承受这宛如锥心般的疼痛。偏偏,嘉琅嘉玟又紧随其后,放弃了帝京光明的前程,一意孤行定是要前去蜀地寻找一条与旁人不同的道路。嘉玟便也罢了,至少嘉瑾嘉琼兄弟都还在原定的轨道之上,而嘉琅嘉璃与嘉珀,三房的三个孩子竟是都投身到了最危险的地方,陆家上下任谁都不免叹上一口气。 尽管因为战事一起,嘉璃嘉珀自然是军令如山倒了,饶是家中如何,倒是都无法阻止其西行的脚步。但是令陆家人震惊的,还是嘉琅的选择,明明嫡亲的两个弟弟已经上路,兼之年关在即,却是如何都等不得了。连嘉玟都不懂其内心的焦虑,只是尽力配合四处找关系希望能够早日拿到入蜀的文牒与调派,竟是希望即刻就能走马上任的。 嘉玟不明白,但是却也配合。不过家人们却是快要疯掉了,因为嘉琅这孩子的想法,到底是怎样也无法被堪破的。嘉琅去意已决,原本还打算在家中过年也不再,嘉璃嘉珀出发的西行的第二日,嘉琅便独自踏上了入蜀地的征途。 守岁 若说嘉璃嘉珀的离开是不得已,陆老夫人除了担心之外,便也只能接受。尽管在得知时家军这一次都要远赴西南战场之时,心底也多了许多莫名之感,毕竟时家军一向是镇守北境的,在西南战场也能一样所向披靡吗?到底是说不好。更不说,这一回是时屹作为主帅出发,更是叫人们心间的不安上升到了最大。 时屹当然是千好万好,但是即便如此,人无完人,没有人能够在自己从未涉足过的领域大展身手。更不必说,手下带的还是对西南,尤其是乌斯藏高原地形完全不了解的北境雄狮。从未听说过对战事还有研究的少年,带着完全不熟悉敌人的部众,这根本就是去赴死的。尤其是在得知时屹还是自荐得来的机会之时,多年来风评一向极佳的时屹,头一次在人们心中跌落了神坛。 纵他如何,狂妄少年的名头总是跑不了了。而这,还仅仅只是说得好听一些的。临行之前,多多少少还是入了时屹的耳朵,但是一如往常的盛誉一般,半点也不入耳。他人诽也好,谤也罢,他自始至终都是气定神闲的。也是,这样骄傲的少年,又岂能是将一般人的蠢话放在心上的呢? 自然这般猜测,也只是发生在人们的交口接耳之中。再不能接受之时,军令一下,终归也只能照做。 普通民众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满天神佛,都没有人指望得胜归来,只要自家孩子能够平安回家即可。大历人的心中,这一役必败无疑。无人知晓朝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部署,难道当真便放任这个黄口小儿带着一帮不适宜的雄师征战吗?有反应快的人,这才回过神来,想来这一次乌斯藏人的野心与力量是能够匹敌的,不然不至于要做出这般势弱之态应敌。 这也便是普通人与聪明之间的区别,陆家人当然不会担心嘉璃嘉珀兄弟回不来,毕竟在陆家人眼中,这一点还是看得出来的。尤其是家中还有一位太傅,自家孙儿在此行之中至少能够安然无虞。如此,才能将家人们惴惴不安的心安抚下来,尽管即便如此,有些担忧也不能彻底消除。 但是嘉琅的举动,却是叫陆家包括陆奉卿在内的所有人,犯了糊涂。即便知晓嘉璃嘉珀至少会活着回来,无需为他们的生命担忧了,还是执意要走,且彻底推翻了此前的计划,确实令人想不通了。连嘉玟即便是极力配合,但是到了临行之前,也只是送嘉琅出了城便折返,到底他是要留在京中陪父母过年的。 无人知晓内心打着怎样的主意,嘉琅也未曾说。只有阿九猜测到了三分,尤其是在得知了乌喀尔之事过后,原本的三分猜测也成了七分。大历从来都不是太平的,阿九从七夕日与乐遥聊起嘉璃之时,头一次有了深刻的认知。自那之后,阿九内心深处对于战事的到来,也算是有了心理准备的。 然而,即便是乐遥,或许对未曾算到,这战事来得居然如此的快。快到饶是有心理准备,当其成为现实的那一刻,还是如坠云端。明月大长公主过世之后,许多大事接踵而至。不过三五日的功夫,乌斯藏便一路偷摸着打到了昌都,这才宣了战。紧接着半月后,乌喀尔也莫名被屠尽全城的消息也压不住,叫本就忧心忡忡的人们愈发的颓然。 或许明月大长公主的意外离世,却是将许多原本隐于暗处的隐秘都逼上了水面。陆家人本就身在局中,少不得也会有看不清的时候,但是无论如何,阖家平安便是最朴素也最真挚的企盼。从未有一刻,如此的期待国泰民安。 因为年底坏事儿一件接着一件,尽管人心惶惶,但是到了大年三十儿这一日,满城上下也还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毕竟是过年啊,过了年,不好的便都被甩在了身后,接下来便是崭新美好的新年。尽管人们知晓这些甚至都只是痴念,但若是人生连个念想儿都没有了,又要如何度过漫长的一生时光呢? 或是出于对美好的期盼,又或是出于对恐惧的逃避,前方战事如火如荼,帝京乃至大历这个年,却是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热闹许多。不论是哪一种,陆家自然也是其列。因为嘉珩的到来,也因为今年陡然间便缺席了三个本该在帝京的孩子,太傅府即便是空荡了许多,今年这年却是比之以往更加用心筹备着。 是以,看着围聚在自己和夫君身边的几个孩子,陆老夫人心底终归是满足又感动的。尤其是嘉琼,尽管春闱在即,但是面上却不见焦色。兴许是本就知晓自己无缘问鼎,又是过年,神色之间自然而轻松。笑笑闹闹的与嘉玟闹作一团,将阿九嘉珩逗得捧腹,急得其母扬言要打。毕竟都这样大的人了,还不晓得端庄稳重为何物,陆二夫人尽管也知晓这是幼子的用心,但是看着这不正经的模样,玩笑话也有了几分较真的意思了。 只是嘉琼却是不怕,一溜烟儿地跑到了祖父祖母中间,笑道:“母亲不讲理,祖父祖母快给琼儿评理才是,明明她的玟儿也在闹,母亲偏生只盯着我一人。祖母,母亲实在偏心!一心只记挂着她山东的瑾儿与身边的玟儿,琼儿就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只有来求祖父祖母怜惜了。” “六哥哥平日里都是这么......有趣的吗?”嘉珩望着甚至都要歪倒在陆老夫人怀里的半大小子,一时间不免也是愕然,半晌之后才凑近了阿九耳边,讶然:“这也过分活泼了吧,比母亲与我说的泼猴儿还要泼上几分的。” 听着嘉珩半天才憋出一个有趣出来,因为笑的脸疼强忍笑意憋笑的阿九顿时破功。扭头先看了一眼有些被吓住了的嘉珩,阿九伸手摸了摸嘉珩的头,而后看向了嘉琼谑言:“六哥哥可知妹妹说你什么?泼猴儿当真不知羞的,这样大了还折腾祖母,小心二叔请家法!” 怀抱 一开始是嘉琼闹着要守岁的,然而最早倒下的人也是他。到底这段时日都在筹备应考,也是累得很了,便纵是有心放纵,到底身体还是扛不住。人的意志很难做到真的便以自己的想法为转移,尤其是在身体精神都疲乏的情况之下,尽管有心许多事情也只能无力嗟叹。今年不知道为何,所有人便像是变了个模样,嘉琼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各种考试,平下时候倒也未曾注意到身边的变化,然而等到他注意到了的时候,大家已经各奔天涯。 嘉瑜嘉瑾放了外任,即便过年有假,千里迢迢的也不好这么折腾。这些都属正常,倒也不会让人心生感慨,尽管也会遗憾,但是这世间从来就是如此啊!随着年纪渐长,再如何亲密的兄弟,都要不复少年时的紧密了。然而,嘉琼怎么也没有料到,最小的两个弟弟,竟是说上了战场便当真奔赴了前线,命运的无常就这么第一次出现在了从来乐观向上的嘉琼脑海之中。 虽然今年兄弟们一下便少了三个,但是嘉琅嘉璃秉性都是沉默的,并不闹腾,本来他们不在也没什么大的落差,然而到底是自小一处长起来的,又怎能没有情意?更何况,他们各自要去的,都是那样危险的地方。再者说来,少了嘉珀那个闹腾的,却是少了很多热闹。往常逢年过节,自己和嘉珀一道,彩衣娱亲也好,装怪作鬼也罢,家中氛围异常的热闹。就连陆二夫人也都频频摇头,说是几个小子闹翻了天,耳根子都要疼上好几天。 然而今年,或是因为少了兄弟几个,人人心头都记挂着,纵然嘉玟嘉琼也都极力忽略空了的位置,不免也有些力不从心。好在阿九适时跳出,将有些颓靡了下去的气氛又顶到了高峰,人人都笑着嘉琼不知羞,心底的担忧想念或是暂时放下或是被隐藏,倒也都全情投入到了年三十守岁的热闹氛围之下。 原本阿九以为嘉珩会是第一个撑不住的,毕竟年纪最小身子骨还弱得很,兼之一路舟车劳顿的,到达也才不过五日,休整适应都还不够呢,又要熬到后半夜,属实是有些艰难的。然而,却未曾料想,今年第一个蔫儿了的,却是始终都保持兴奋甚至亢奋的嘉琼。看着少年倚靠在母亲怀中沉沉睡去的睡颜,阿九不免有些恍惚,这样的画面,上次见到是什么时候了? 女大背父儿大背母,大历严格遵守着这样的传统,陆家当然也不例外。但是嘉琼终归还是有些跳脱的,或是因为幼年便离开了母亲,当年随着祖父祖母北上见到了父母之后,却是什么也顾不得了,恨不能天天地黏在了父母身上。父亲当然是没有机会了,毕竟须得外出须得上朝,但是母亲,嘉琼便是不管不顾时时刻刻都要跟着。 直到阿九随着嘉瑜嘉瑾北上,到达帝京,看着已经初见少年模样的嘉琼,还是与婶婶亲昵得很,当时不免还有些震惊。即便是如今,嘉琼也是最黏母亲的一个,但是到底年岁渐长终归是要有所收敛的。阿九已经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婶婶与这六哥哥开始有了距离的,大事的确眼前这样的景象,却是叫阿九一时有些无法回神了。 呆呆地望向了睡着的嘉琼,看了许久,眼中的讶异才渐渐掩去,随之而来是眼角浅浅的艳羡渐现。纵然两世为人,能够靠在母亲怀中的机会,却是少之又少。从前没有母亲,而今见不到母亲,尽管其中大有不同,但是现状却是大差不差。好想就这么靠在母亲怀中啊,闭上眼睛,在温暖温柔的馨香之中沉沉睡去,什么都无需操心什么也无需挂怀,岁月静好。 “阿九过来!”就在阿九还在望着嘉琼与陆二夫人发呆的时候,耳边忽的便响起了温柔的嗓音,循声而去,却是嘉珑笑得温和的脸庞。男女不同席,但是因为是自家人的缘故,并未分庭而坐,分了男女对面落座即可。但是阿九却不料,自家那温柔的能掐出水的哥哥已经到了身边,冲着自己挑了挑眉,随即看向他的左肩,笑着说道:“哥哥也可以给你靠,何必这么眼巴巴地看着婶婶和嘉琼。” 言罢,嘉珑便伸手揽住了阿九,随即敲了敲阿九发呆的头,将人拢在怀中,笑着说道:“睡吧,一会儿发红包的时候,哥哥再叫醒你。” 阿九还要说些什么,嘉珑却是笑笑,随即长袖一遮,阿九便被罩在了一阵墨香夹着雪松香味的黑暗之中。用力地眨了眨眼,阿九知晓反抗亦无用,索性也的确是有些困了,那便靠着休息片刻吧!到底一会儿出恭回来撞见这一幕的嘉珩,嫉妒也好别扭也好,需要应对解释的是这温柔二哥才是。 想到此处,阿九勾唇一笑,随即顺从地闭上了眼睛,放松身体将全身的重量都放在嘉珑身上,随即便也放任自己睡去。感受到阿九竟是全无保留倚靠过来的身体,嘉珑先是微微一笑,随即面色一僵。低眉看着已经安然闭上了眼睛的阿九,嘉珑到底也是放弃了保持些距离的想法,认命护住了阿九,低声叹了回气。 到底是自己主动送上去的,怪不得这小妮子使坏。尤其是方才那个羡慕的小模样,顺势看去,嘉珑当即内心便为之一酸,阿九这是想母亲了!但是自己,又何尝不想。毕竟自己离家的年纪,也正是最需要母亲的时候,先是阿九出生紧接着又是北上,是以看到了阿九眼中的羡慕,当即嘉珑便只剩下了抱抱她的想法。抱住了她,就像是抱住了那个无数个夜里渴望母亲怀抱的自己。 但是嘉珑到底还是忘记了,妹妹已经长大,再不是幼童,不是可以随便靠近的孩子了。是以,当阿九全身心放松的靠过来时,嘉珑只觉自己冲动了。如此一来,妹妹的确是舒坦了,自己却是如芒刺背如坐针毡。 难耐 软玉温香在怀,难免心旌神摇。只是一想到怀中人是妹妹,嘉珑便有些无奈,纵然忍不住在心底唾骂自己,却也禁不住的想,或许妹妹可以多睡一会儿的好。毕竟被一个香香软软白白嫩嫩的小东西,全心全意的信任着的感觉,实在是难以言表,若是可以,嘉珑甚至还在想若是妹妹不是妹妹就好。 若不是妹妹,又能是什么人呢?少年忍不住的浮想联翩,随着这一自问戛然而止。不是妹妹为何好,尽管嘉珑不欲往下多想,但是很多事本就是不言而喻的。任凭想不想,答案都在那里,区别只在于正视与否。 方才神色僵硬的少年,至此僵硬的便不止是神情了。原本想要妹妹靠得舒服些,是以嘉珑也可以舒展了的身体,在这一刻瞬间紧绷。因为从前便不曾深想多想,便也忽略了的感受与感觉,似乎在这一夜有意无意的遐想之中,再也无法从自己的脑中抹去。尤其是脖颈之间还有小姑娘清浅的呼吸,更是叫人身体酥麻恨不能沉醉。 “孩子们都睡着了,时间也差不多了,咱们也散了罢!”嘉琼阿九这两个已经睡着了的便不提,看着频频打着瞌睡的嘉玟,与困倦呵欠不止的老妻,陆奉卿当即心底一暖,轻轻地握住了妻子的手,少了几分正经多了些温柔,不无宠溺地开口说道:“趁着孩子们都累了,咱们正好躲了红包去。” 人前从来正经端方的陆太傅,在面对妻子之时,眼神从未变过。那不为外人所知的温柔,深邃眸中的宠溺,从来便都悉数给了陪伴了自己一辈子的人。陆老夫人看着无人注意自己这边,或是打瞌睡或是浅笑独酌的后辈们,一时间也是玩心大起,想着一会儿等他们发现时的神色,不免也是狡黠一笑,随即便冲着陆奉卿重重点头:“咱们小心些。” 阿九未曾料到自己居然真的睡着了,明明前一刻还在笑话嘉琼,不曾想后一刻便被哥哥揽入怀中。本以为自己不过是闭目养神,但是等到阿九再睁眼时,却是发现自己已经被罩在了密实的斗篷之中。尽管未曾想到自己睡着,但是清醒过来的阿九很快便反应了过来,想来是散了哥哥舍不得叫醒自己,眼下正抱了自己回荔香院休息呢! 想到此处,本来还安然享受稳稳怀抱的阿九,当即便急了。毕竟自己如今不比小时候,有多重心中也有数。若是旁的几个健硕的哥哥也就罢了,偏生是自己这二哥,因为当年母亲有些难产了,是以生来身子便比旁人弱几分。尽管不像嘉珩那般病弱,但是二哥是文弱书生这一点,却是没错。 尽管陆家秉持的乃是书香耕读之家,是以子嗣少有舞刀弄枪者。但是基本的骑射御马都是要考校的,毕竟君子六艺都得精通才是。嘉珑也都学得不错,但是也仅仅只是不错了。毕竟莫说与外人想比,光只是自家兄弟,排行老五的嘉珑成绩也是被小了几岁的嘉珀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是以,对自己体重有自知的阿九,闻着鼻息之间清冽的雪松气息,当即便要扭动着身子下来自己回去。毕竟从祖母的崇文园回去荔香院的距离,属实不远。而托着自己腿弯和双腋之间的双臂,阿九也能够感受到明显的颤抖,这必然是吃力的紧了。阿九瞬间脸色便爆红了,看来是该减减重了,看把人沉的。 当然这只是阿九慌乱之余的想法,当务之急还是要立刻下来自己走才是正经。毕竟嘉珑开了春是要参加春闱的,可不能这个时候出了什么岔子。只是自己的挣扎似乎成效甚微,阿九也不敢再挣扎,只是从斗篷之中探出个小脑瓜来,看着嘉珑就在眼前的下巴,阿九不由可怜兮兮地说道:“哥哥放我下来自己走吧,腿麻了!” 温热的气息由下而上,顿时便被嘉珑吸了个满怀。随着阿九话音而来的,还有一股难耐的燥热升腾而起,当即嘉珑只觉脑子嗡的一下,随即阿九都还未曾反应过来,便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而后自己便脚踏实地了。阿九有些恍惚,待到彻底回神之时,便只看到了兄长似乎有些狼狈仓促离去的背影。 “这是生气了?”阿九有些疑惑,随即目光茫然地搜索了一圈,看着杜仲杜若就在一边,不由看向了嘉珑离开的方向,低声问道:“哥哥这是怎的了?方才在崇文园发生了什么,怎么哥哥的有些异常的怪异。” 杜若看着尽管突然离开,但是自家姑娘却还是被五公子包裹严实的披风罩住了,与杜仲对视一眼,随即便快步走到了阿九身边,摇了摇头低声说道:“倒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就是老爷老夫人偷偷离了席,而后二夫人二爷便作主将公子们散了,并无什么怪异之事发生啊!兴许是五公子着急赶着回去温习功课,须得挑灯夜读了。” 尽管杜若自己也觉得这样的说法着实站不住脚,但是的确也没有什么异端发生啊!但是一想温润如玉的五公子,鲜少有这般仓皇逃窜的表现,饶是说法不靠谱也只能这般了。 “妹妹呢?”阿九忽的想到了一种可能,或是嘉珩闹别扭了,哥哥赶着去安慰也为未可知。毕竟都是妹妹,不可厚此薄彼才是。尽管阿九能够明显感觉到其实嘉珑是不想放开自己的,再者说来若是嘉珩当真醋了,直接叫醒自己就是了,何须送自己回去。但是除了这样的可能之外,阿九实在是想不通到底是怎样的事情,能够让始终气定神闲的哥哥足下生风。是以,阿九转眸看了看杜仲杜若,笑问:“可是妹妹跟哥哥使小性儿了?” 杜仲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未曾回,不如姑娘还是劝二姑娘到荔香院同住吧,小小年纪终是难耐。方才珍珠姐姐过来说二姑娘今夜跟老夫人睡,也是这时候众人才发现老爷老夫人都走了。说二姑娘躲起来偷偷抹眼泪,被二老撞了个正着。” 低落 “二姑娘,想家了呢!” 随着杜仲这低低的一声感叹响在耳迹,阿九忽的便觉得一阵心酸登时由心而起。嘉珑行为诡异表现古怪什么的,倒也不再在意,反而是心间对嘉珩的怜惜与双亲的思念,再一次在这个大雪纷飞的除夕夜里纷至沓来。杜仲与杜若看着明显情绪不对了的阿九,顿时明白了五公子不叫人吵醒自家姑娘的原因,谁都知晓夜深人散去,佳节之下人心最容易伤感。 偏偏公子的一番良苦用心,到底还是被辜负了。难怪会逃也似地离开,没有父母在身边的,又岂止两位姑娘家。她们难过想家,一个偷偷躲起哭上一回,一个伫立雪中孤影徘徊,尽管都算不得开怀,至少心中的情绪可以得到暂时的纾解,不至于始终埋在心底,憋闷出问题来。 但是堂堂七尺男儿,便纵是须眉浊物,却也当立地顶天,铮铮男儿又怎能轻易将自己的脆弱展现。尽管陆家这个五公子,最是霁月光风朗朗如玉的,平素性格也最是温和,但是终归是男儿,纵然温柔却也不失坚毅。是以,若是当自己的情绪再忍不住,而眼前还有一个不明就里的小姑娘时,便再难保持从容。 匆忙离开与情绪崩于眼前,都不需要思考,不假思索便是拔腿就走。毕竟再如何狼狈,只要没有将失态的一面直直的给人瞧见,事后总是能够描补的。但是一旦在人前崩溃,照着陆家五公子的性情,怕是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别扭着了。尤其是一旦如此,自小便被视作珍宝一般的妹妹,内心不免更加凄楚。 是以,尽管杜仲杜若几乎是在同时想到了嘉珑慌不择路离开的缘由,但是却也默契的一句未说。不论是出于对嘉珑兄长尊严的尊重,还是出于对阿九的怜惜,都是成为两人不说出这些点破一切的理由。毕竟这一年,实在是有些太难过了,年底最后一天了,别再多添犯愁的事儿了。 尽管此刻,阿九怅然若失的模样,看着不免叫人心疼。然而哪年不是呢?不过是今年格外特殊些罢了,每一年过年总是会有那么一小段独处的时间,纵然前一刻还笑得眉眼弯弯,但是背过人去不免还是沉默片刻,而后才又笑着出现在人前。尽管阿九从未说过想家,但是作为身边伺候多年的贴身丫头,什么都看在眼里留在心中。 杜仲杜若默契地保持了沉默,任由阿九看着飘飞的落雪,一言不发。 阿九自听到二姑娘偷偷抹眼泪之时,内心凄楚便再难掩。是以,杜仲杜若的无声交流并未能够注意到,只是静静地听着雪落下密密匝匝的声音,无限伤感。尽管这里也是家,但是莫名的,阿九会异常的怀念苏州的时光。似乎关于苏州的记忆,永远都是三月飞花的时候,微风和暖,阳光温热,花香鸟语,一切美好得宛如不像是真实存在过的一般。 明明在苏州也只是短短五年的时光,这一生大半的时光都在帝京度过,明明早已经适应了北地的粗犷,但是记忆深处却是始终都荡漾着一汪江南的春水。就那么晃啊晃,摇啊摇,恨不能将人沉沉睡去,做一个香甜的梦才好。每每想起苏州,阿九的唇边总是含着笑,因为那样温柔的地方,似乎连高声提及其名都显得粗暴。 但是这样的时间总是短暂,若只是关于苏州,一切都美好温柔,但是无可避免的,关于苏州的记忆,除了物更多的还是人。当记忆中的人们渐次跃于脑中,便有酸涩从心而出。少小离家,离的是父母,离的是故土。而父母在的地方,在阿九看来,才是家。从前逢年过节之时,阿九也如嘉珩一般偷偷地躲着,独处的功夫用来想念父母怀念苏州,而后眼泪一抹,出来又是一个快乐喜气的小丫头。 原因无他,不能让身边的人为之担忧,与自己一道伤怀牵挂。人生关于离别的修行,阿九自觉这辈子都修不好了,因为即便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再次想到昔年时光,心底动容的同时,总有一块儿地方是酸楚的。尽管未来的路还很长,但是阿九明白,苏州是自己此生再也回不去的远方。 随着年岁渐长,阿九渐渐地也能够与自己的这些小情绪共处了,因为帝京纵然有万般不好,但是太傅府却是能够抵消这一切的所在。尽管这里没有父母,但是一样有关心关爱自己的家人,他们的爱从来没有保留,也没有企图,阿九自知若是可以前去杭州与父母一处生活,关于太傅府也会是自己人后思念的地方。 是以,这两年的除夕夜里,阿九便也渐渐地没有借故出恭单独待着的举动了,与嘉珀玩闹,与长辈撒娇,却是一件享受其中的事情。然而今年,或是因为一下子离开的人太多了些,兼之嘉珩的造访,很难再忽略内心深处的声音。阿九忽然,便格外地想念父母,遥望苏州时光了。 阿九不知自己靠在哥哥怀中是几时睡着的,只是听着杜仲杜若的描述,时间倒是不长。毕竟妹妹若是离开太久,势必会引起注意,但是甚至祖父祖母尚有心思与大家玩笑,偷偷离场,倒像是自己才闭眼便发生的事情。想到此,阿九心底不免有些自嘲,自己也是这么一路经历过来的,当妹妹提出先行离开片刻之时,居然完全没有想到这一茬,就那么将人放了出去,好在阴差阳错之下,及时给人发现了。 不然以嘉珩的身子,情绪大起大落,难免新年第一天便病倒了。但是阿九细细地回想,嘉珩因是来治病的,且明年年底父亲就该换任了,所以纵然时间很长,终归也只是暂别。瞧着嘉珩处处都好,到底还是忽视了即便是暂别,也是别。尤其还是这样的年节之下,不论外表表现的多么正常,内心深处总还是少不了慌张。 “连回来都没有,耍小性儿又从何说起呢?”阿九望着南方,低声喃喃:“当真失职啊!” 新年 这一年的除夕,似乎是除了嘉琼之外的所有人,最后都有些戚戚之感。尽管守岁的这一夜,所有人都在的时候,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微笑。然而,随着珍珠过来所说的那一句,明明是为了叫众人不为嘉珩操心的,但是却也是叫在场所有人心底都为之一颤。到底还是忽略了那个懂事又坚强的小丫头啊,也是大家心思并不在过年这一件事情之上吧! 只有嘉琼,始终睡得熟,未曾听见,便也不见忧愁。 阿九是在此起彼伏的爆竹声中醒来的,睁开眼睛的一瞬,阿九却是有些不舍,梦里的江南温暖的水乡,实在是叫人流连忘返,恨不能大梦不醒。尤其是醒来之后,将要面对的乃是冰封千里风雪飘摇的冰雪世界,纵然也有其大气凛冽之美,但是确实也冻人得很。阿九怕冷,是以对于温暖如水的苏城,格外的珍惜与眷念。尽管知晓此间是梦,却也还是不舍睁眼,任由耳边噼里啪啦的炮声四起,我自岿然不动。 “新年好啊姑娘,不过既然已经醒了那便起身吧!”看阿九眼睛眯了一条缝,而后又迅速合上,翻了个身抱着锦被又要睡去,铃娘只觉好笑的同时也不免无奈摇头,笑着说道:“新年第一日,姑娘可不好赖床,哪怕是给老天爷做做样子也不能这般懒怠才是!” 铃娘向来好脾性,睁眼看是铃娘,阿九当即便翻了个身闭目回想梦中的景象。毕竟铃娘从来温和,少有翻脸的时候,更不必说新年新气象,不过是多睡一会儿而已,倒也不至于在这上头较了真。是以,阿九一边这般想着,一边放心睡去。尽管爆竹声声,却也是到了充耳不闻的境界。任它响彻天际,梦中那金鸡湖水波荡漾,风吹杨柳依依的景象,才是绝美享受。 注意到阿九唇畔还有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铃娘不免更是无奈,这是明目张胆地耍无赖了,偏偏还的确是拿她没有办法,叫人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只是铃娘到底是铃娘,若是这样便被难住了,早年间所受的世家大族世仆的培养便也算是白费了功夫。眼见着阿九这是要与自己玩闹,铃娘略一挑眉,随即笑道:“接下来姑娘还要前去长辈们那里拜年,六公子昨夜睡得好,想必今儿个也会早起,姑娘......” 尽管阿九存心想再多回味一番梦中的景象,到底还是留了一丝清明在铃娘身上。是以,当听得铃娘说起嘉琼,阿九当即便一个激灵,随即睡意全消。阿九当然还记得,往年就是六哥哥八哥哥一道,每年过年起了个大早,专门蹲守最后一个到达崇文园的讨要红包。莫说阿九私库颇丰,即便是从前没有闻香阁的分红,红包什么的倒也并不紧要。然而嘉琼嘉珀两个聚在了一处,又岂止是玩些小花样儿就肯罢休的。 崇文园上上下下的丫头婆子算起来也不少了,偏生每一年最后到的那一个,这一年收到的所有都得上缴不说,还要当着上下所有人的面儿,将其分给崇文园上下,以感谢尽心的照料与新年继续发扬。 不得不说,嘉琼嘉珀这一想法当即便得到了所有人的支持,只是除了常年在宫里住着疏于规矩的阿九。但是少数总是犟不过大多数的,更何况即便是阿九自己内心深处也是支持更多一些的。毕竟日日照顾着祖父祖母日常起居的本就是崇文园里的人,一年到头一年之初,这样的感谢与勉励分属应当。尽管因为自己没有早起的习惯,几乎年年都是自己最后一个到,到底内心还是甘愿的。 只是因为多多少少还是带了些戏谑的味道,毕竟最后一个到崇文园拜年的,便是最晚起床的。而这,最是叫阿九脸红的。哥哥们都起得早,且没有一个肯让让的,着实是叫阿九有些羞恼。明明平日里各个都让着自己,怎么到了这种时候,便都默默地加快了动作了。甚至去年阿九还特地提前了半个时辰起身,结果还是最后一个迈进崇文园大门的人,而比自己早一步的,恰是最沉默的三哥哥陆嘉琅。 若是旁人也便罢了,撒撒娇卖卖乖,说不得还能让让自己,但是嘉琅,阿九终归还是不敢造次,便也只能跟在身后默默地进了房。尽管最后派发红包之时,嘉琅直接将自己所得尽数交给了阿九。也是因为去年初一晨间的举动,阿九这才与嘉琅关系近了许多。然而今年,阿九坐起的瞬间,便意识到今年自己又会是那个被人调笑的。 毕竟,铃娘已经开始了。 目的达成,铃娘当即便收了话题,不再往下。只是看着阿九眉角眼梢都是笑,注意到阿九眸间的幽怨,铃娘勉力忍住笑意,一边替阿九穿鞋,一般低声说道:“无事,已经让轻云杜若去串铜钱了,姑娘放心就是。若是姑娘实在困得紧,不若再眯一会儿,左右咱们舒坦了就行。” 到底还是没能忍住,看着阿九懊恼的神色,铃娘只觉好笑。想着往年都是白芷白术姐妹俩负责大年初一叫醒阿九,出得门来也是笑得前仰后合,尽管她们当时都有描述,但是到底不及亲眼所见的真切。阿九兀自生着闷气的小模样,可爱而好笑,即便是铃娘也不住逗弄着阿九,继续说道:“反正咱们姑娘私房多,阔的很!” “您别点我了,一会子还要被六哥哥笑话呢!”阿九尽管面上看起来是一副气鼓鼓地模样,但是心底却也并不在意。是以,看着铃娘为自己穿好了鞋,起身便朝着净房走去,一边还笑着说道:“趁着我洗漱梳妆的功夫,您和妈妈一道将咱们院里的红包派发下去吧!除此之外,便再没有旁的事情需要您二人做了。今日我该是要在崇文园里窝着的,晚些时候叫厨房给你们摆上一桌席面,辛苦一年了,也该松快松快才是。” 铃娘倒不推辞,笑着点头温声说道:“那便谢过姑娘的一番心意了。” 欢愉 纵然阿九不喜盛装,但是大年初一总是不同。揽镜自照看着明显比平日里光彩照人许多的自己,阿九不免还是倒抽了一口凉气,果然人靠衣装啊,这一下都不能算是自夸,着实惊艳。纵然与周芾的国色天香比不得,但是阿九心知,多少后宫的年轻低位妃嫔的容貌,在自己盛妆过后,都是比不得的。 若说周芾的容貌是照着祸国妖姬的方向去的,那么自己,阿九轻轻地松了口气,惊艳之下还是安全的。毕竟圆圆的下巴与带肉的脸颊,却是叫自己本该是攻击性极强的容貌增添了几分温和,平添了福气。尽管一眼看去只有秾艳,但是好也好在神态之中藏不住的天真与这一副天生带福的长相,将自己的气质中和了许多,看上去倒也是平易近人。 眸光移到望着自己满眼惊叹的杜仲,阿九不由笑道:“你自己装扮出来的,何以还是这般惊诧!倒像是头次见到一般。”上回去东宫,阿九的衣裳配饰妆容都是杜仲一力承担的,如今亦然,然而看着明明是同一张脸,却是叫杜仲做出了风格迥异的效果,纵然阿九这般说着,心底却也明白或许就是因为出自自己之手,才会更加讶然吧! 果真,阿九话音落下,杜仲便连连点头,少了平日里超越了年纪的稳重,带了几分小女儿的雀跃与欢欣说道:“姑娘往后还是多多上妆罢!身上有无数可能,便是给奴婢拿来练手也是好的,不然姑娘这美貌当真是浪费了。”阿九轻轻地挑眉未置可否,从前不上妆主因还是因为铅粉伤肤,二来也是因为身在后宫,不好过分高调引来非议,是以阿九也就习惯了素面朝天的轻便。 但是如今早已经无需压抑自己的容貌,倒是可以尽情展示了。尤其是乐遥做出了一系列从保养到妆面的新东西,倒也完全无需担心安全与否的问题,最大的担忧从跟上消除,的确没有再蹉跎了美貌的理由。毕竟青春年少,恰是人之一生最为美好的年纪,寡淡自然也不为过,但是阿九内心深处也并不抗拒让自己好看的。 然而有道是,女为悦己者容,自己又要为谁梳妆呢? 如此一想,所有的念头都在一瞬消散。毕竟悦己者于何方,能不能见到都尚存疑,何苦费那心思。 “姑娘便只当是替奴婢们分担些吧!”阿九眼神犹疑,杜若看得分明,虽然不知阿九因何迟疑,但是很明显心底是心动的。既如此,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美就是了,何须给自己那么多的条条框框。杜若眼眸一转,随即将目光落在了杜仲身上,这一回颇带了几分咬牙切齿,咬着后槽牙笑道:“姑娘知晓杜仲这一手炉火纯青的技艺乃是铃娘说授,但是姑娘可知杜仲平日里练手的对象是谁?” 看着杜若的神色,阿九不免笑笑,旋即笑着说道:“看着你这一副恨恨的神色,想来杜仲必是失手了无数次才到如今的效果。既如此,那我反倒是要尽可能少些盛装的机会了,确定了不会出岔子,如此才算是安全。” “姑娘!”杜若看着阿九嘴边满满的笑意,知晓她这是有意调笑。想着前些年每到夜里,只要不守夜,白芷白术包括自己在内的几个,谁也逃不过杜仲的魔掌的岁月,杜若便摇了摇头,连声说道:“如今杜仲一切都好,万万不能出岔子了。只是咱们这么多年捱过来,姑娘总要叫奴婢们找到些许安慰才是。这么偶尔一次的,实在是对不起奴婢们曾经夜夜被迫顶着一张鬼画符般的脸卸妆的岁月。” 说着说着,杜若便笑出了声,虽然那时候的确因为杜仲并不纯熟的化妆术众人怨声载道,但是这么多年了,却是头一次在人前说起。尽管平日里大家也都在一处,但是今年随着白芷成婚,白术早早地便被自家姑娘遣去了姐姐家过年,如幼年那般姐妹一处的岁月往后便再难见到了,不论是杜仲还是杜若,心底难免也有些伤感。毕竟,小姐妹之间彼此追赶嬉笑的记忆,也只能永存记忆深处了。 阿九当然能够敏锐地感受到,杜若这话中带了落寞带了怀念,一时之间不免也跟着有些情绪低落。毕竟回不去的过往,最是叫人无力。时间只能往前走,断没有后退的道理,虽然都说相见不如怀念,但是怀念过去的时候,纵然是唇角带笑也是难掩伤感的。一如昨夜嘉珩的离席,一如昨夜大梦江南。 “好了好了,往后我们每一日都打扮得美美的就是了!”想到此,阿九只觉自己心底便有一股子无法排遣的酸涩郁结于心。尽管天色还未大亮,但是却也是大年初一了,新年第一天,可不能哭的。是以,阿九赶紧收拾情绪,而后看着杜仲杜若笑着说道:“打扮得精致好看,也叫长辈哥哥们见了意识到陆家长女到底是长成了。” 过了年,便是新的一年了。阿九生于人间最美的四月天里,今年便该十五,及笄的年纪了。原本也只是顺嘴一说,但是话音落下的一瞬,阿九自己却也愣了片刻,而后才意识到自己当真已经长成大姑娘了。今年的生辰,该是要大办的了,盛妆打扮也的确是有了由头。方才还在想着算了呢,这一下又找到了新的动机,阿九不免抿唇一笑,心情登时大好。 “姑娘可好了?奴婢们要给姑娘拜年了!” 就在阿九痴痴地沉浸在自己就要成年了兴奋欢愉之中,门外岫玉温和持重的声音隔门而入。想着方才铃娘说到轻云杜若在串钱,阿九不由将目光转向了杜若,笑道:“既然你出现在了此处,想来碎银铜钱已经是备好了,便叫大家进来吧!我时间紧张,还要前去崇文园呢,也不知今年我会不会还是最后一个!” “姑娘放心,不管是不是最后,奴婢都备上了。”带了几分促狭,杜若看着阿九笑道:“毕竟光只是咱们院儿里,便有多少等着给姑娘拜年的呢! 梅香 “哥哥早,阿九恭祝哥哥新的一年平安喜乐,事事顺心。” 呼吸着晨间雪后寒凉的雪气,阿九只觉身心一阵舒畅。方才在院子里,在铃娘与杨妈妈的带领之下,整个荔香院上下井然有序地拜着年。尽管如此,到底还是被人群簇拥着,到底还是有几分疲惫的。直到出了院门,紧走几步,感受着鼻息之间的清新之气,缓缓的将五内浊气排出,阿九这才感受到了通体舒泰。 雪暂时停了下来,尽管冷得刺骨,但是云销雨霁之后世间万物皆可爱,雪后亦然。白茫茫一片,入目皆是干净的洁白,只看着便觉赏心悦目。因为心底到底还是惦记着每年初一的豪赌,纵然享受阿九也还是加快了步伐,未曾停留。即便是深呼吸的时候,有寒梅清香涌入鼻息,纵然有心踏雪寻梅,毕竟太傅府里的梅树因为照顾不当,这两年都未曾开花。是以,闻到梅香的时候,阿九只觉惊喜阵阵。 但是想着还未给长辈们拜过年,且此刻嘉琼必然守在了崇文园。往年因为赖床的关系,每年都是自己最晚,但是今年,阿九抿唇笑笑,铃娘多有办法啊!早早地安排了粗使的小丫头在院里放起了爆竹,先以外物吵醒了自己再说。比昨日还早了一刻钟起身的自己,几年必然不会是最晚的一个。 阿九盘算着等到给祖父祖母叔叔婶婶拜过了年之后,便去看看家中的梅树是不是已经开花,却是在一抬头,就看到了前方有一道青松翠柏的颀长背影。尽管只是背影,但是阿九当即便笑开了,也不顾什么女儿家形象,当即便停住了脚步,将新年的第一个祝福送给了嫡亲的兄长嘉珑。 见嘉珑停下了脚步温柔回望,阿九一手拎了裙角,一手拢住斗篷,一路小跑朝着嘉珑而去,直到到了跟前,阿九这才仰着一张小脸儿笑着说道:“哥哥可闻见梅香了?”自然地伸出了手,直到看着嘉珑微微皱了眉,阿九这才意识到嘉珑虽然依旧温柔,但是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一时间,原本的兴奋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不能理解哥哥与往常大不相同的困惑。看着嘉珑眉眼依旧温和,阿九讷讷地收回了手,笑着缓解着自己的尴尬:“总算今年阿九不会是最后一个了,哥哥咱们走吧,想着一会儿见到六哥哥时的神色,阿九便期待不已了。”开始阿九还带了几分尴尬,但是想着一会儿见到嘉琼还可以嘲笑他这般年纪还在母亲怀里睡觉,尴尬便不复存。 嘉珑神色间有几分挣扎,尤其是看着阿九娇妍可人的小模样,几欲破防。只是心底再如何砰砰直跳,几个睁眼闭眼之间,多少情愫都被压抑到了眼眸深处。陆家不能有禽兽,阿九也不该被亵渎,抱着如斯想法,嘉珑到底是回归了好哥哥的表象,看着阿九温柔一笑。不曾接话,只是注视着阿九的目光温柔如水,直到阿九感到奇怪回身看时,见自己已经走出了几步远嘉珑还在原处站着呆呆不动,方才的疑惑不期而至。 “哥哥这是怎么了?大清早的,怎么笑得这般渗人?”阿九到底还是感觉到了些不对,只是究竟哪里不对倒也说不上来,只是看着嘉珑原处站着唇角还挂着一抹奇异乃至诡异的微笑,心底莫名发毛。然而是嫡亲的二哥啊,有什么可怕的。阿九当即又转身往回走,伸手在嘉珑面前晃了晃,随即笑道:“哥哥可是没有睡醒?” 宛如大梦初醒般,嘉珑登时从自己的思绪之中回神,对上阿九关心又疑惑的眼眸,朗朗一笑:“没有,只是突然之间想通了些事情,咱们走吧阿九,祖父祖母还等着呢!”言罢,嘉珑自然的一如往常,笑着握住了阿九软软的小手,随即便拉着人往崇文园的方向缓步而去。 “五公子,有些怪怪的。”岫玉轻轻地拉了拉杜仲的衣袖,而后看着相携而去的兄妹俩,微微皱了眉头:“看姑娘的目光总是带着莫名的渴望与极力的克制,杜仲姐姐怎么看?” 岫玉终归敏锐,若是嘉珑听见必会骇然,因为自觉已经极为隐蔽了,不想还是叫人看了出来。然而杜仲闻言却是满眼狐疑地看了一眼岫玉,见她并非胡说,这才正色摇头笑道:“姑娘自幼便与公子们亲近,咱们家中就这么两个姑娘,太傅府里更是只有姑娘一个,自小便是所有人的掌中宝一般。是以,姑娘与兄长们的关系,便也比普通的兄妹要亲昵许多。想来你也是头一次见到五公子与姑娘相处,还不习惯。亲兄妹之间,不讲那些个虚头巴脑的东西。” 杜仲说的终归也有道理,尽管岫玉直觉有些不对,但是毕竟连自己都说不出来不对劲儿在何处,便也只是缓缓地点头,将脑中心间一瞬间升起的紧张抛诸脑后。跟着杜仲加快了的脚步,跟上了快要走远的兄妹二人身后。 “哥哥一会儿可要跟阿九去寻梅?”自小就是这么被哥哥们牵着长大的,阿九倒也没有不适。尽管因为后来渐渐长大,哥哥们除了这个嫡亲的二哥之外,也都不再与自己有什么肌肤之亲。是以,虽然阿九不明白方才嘉珑的躲闪,但是被一只温暖的手包裹着,却是说不出的舒坦,是以阿九便也将心底的疑惑按下不问,只是笑着说道:“若是哥哥忙着春闱,一会儿我折上几支送到哥哥书房去,累了的时候也好调节。” 阿九终归还是没有将春闱在即彻底忘在了脑后,捕捉到嘉珑宠溺的目光中有一抹无奈闪过,阿九登时便想到了这一茬上,当即便改口。毕竟秋闱六哥哥嘉琼也便罢了,但是眼前的这个哥哥,名次却也不错。尤其是秋闱江南解元时屹如今带队迎战乌斯藏,春闱在即,仕子们便也少了一大劲敌。 如此一来,阿九温柔一笑:“哥哥放心,阿九一定给你最香最好看的送上。” 闲聊 嘉珑闻言长眉一挑,倒也不回答阿九关于自己之后的安排,只是笑道:“难道阿九觉得年节之下,哥哥都得闷在书房里度过吗?春闱固然要紧,但是考校的还在与素日的积累,却不是靠着临阵之前的悬梁刺股,所以倒也不差这一两日的功夫。”阿九鲜少见到这般神态的嘉珑,狂放但而鲜明,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甚至带了几分自大的味道。 有些不习惯,但是也仅仅只是瞬间,毕竟自己所认识的每一个看似温柔的人,内心都异常的坚定,有自己的主张。尤其又是在自己极其擅长自信的事情之上,表现出来与平日里的谦逊和气大相径庭的傲气,实在是再平常不过。尽管因为陆家这一代惊才绝艳的孩子尤其多,是以嘉珑似乎看上去并不十分出彩,但是那也仅仅只是在陆家内部相对而言。 从陆家出去,面对同科的仕子,仅仅只是从言谈之间,便能与别人拉开极大的差距。虽不至于说宛如鹤立鸡群那般突兀,但是的确,陆家的孩子在人群之中,的确是格外的显眼,乃至于成了焦点一般的存在。嘉珑从小就知晓这些的,因为书院里同学的公子们,天资总是多有不及。 平日里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模样,不过是惯性使然。内心深处,嘉珑终是骄傲的,尽管他从不觉得自己特殊,但是却也相信自己乃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存在。时下人们追捧温润的气质,稳重的言行,兼之的确如此行事嘉珑亦不觉排斥,便也将内心深处的狂傲压下,表现得温柔得体。 但是听闻阿九说出的话,嘉珑却是觉得有些哭笑不得了,虽然从未想过春闱能够拿了三甲,毕竟自己排行第五,前面的四个哥哥就有三个依次将状元榜眼探花都拿遍了。是以不论是出于哪方面的考虑,嘉珑都知晓这一科自己最好也只能是四名亚元,虽然如此成绩嘉珑自己亦不排斥,往常也未多想这些名次成绩的,但是看着阿九眼底暗含了担忧之时,带了几分少年人的不服,嘉珑笑着说道:“妹妹只管等着,纵然前三甲无望,但是此次春闱,哥哥定能大放异彩。” 因为当年嘉瑜嘉瑾殿试时的表现着实不俗,尽管来自同一家,但是圣上内阁却是意见一致,将二人一并送进了三甲。因为嘉瑜秋闱会试乃是江南府的解元,是以春闱过后殿试当场便也点了他做状元。嘉瑾与其不相上下,甚至若是论及灵秀隽敏还更胜一筹,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貌双全的探花郎便落在了嘉瑾身上。 这一下,消息传开,顿时哗然。毕竟如此重要的两个位置,被一家兄弟占了去,着实是叫天下人都为之侧目。所幸嘉瑜嘉瑾的表现着实不俗,先是在琼林宴上叫一众内心还藏着质疑的仕子们为之倾倒,而后除了翰林院前往地方上,实绩更是惊人。然而当时的震惊,至今提及还是会引人侧目,陆家子之名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流传了开来的。 而这还不算,不过是短短两年半的功夫,嘉瑜嘉瑾的传说还未消散,紧接着陆家三公子再一次一路走到殿试,更是被御笔钦点了榜眼的消息又一次沸腾。这一次,世人倒是少了许多质疑,只是感慨陆家囊尽了天下读书人的文脉。毕竟连嘉玟也都是在六名,实在无需质疑了,毕竟若是作假也未免太肆无忌惮了些。尤其是每一科前十的学子所作之文章,皆要整理刊印成册,供学子供百姓观摩品鉴,是以即便这样的结果也算是惊讶了天下人,但若是重点找出陆家子的文章来看,便知晓所得之成绩,皆是他们应得的。 是以,嘉珑双目灼灼地看着阿九畅所欲言之时,是带了十足的底气的,甚至还带了几分保留。毕竟就像阿九未曾明说的潜台词里所说一般,时屹春闱之前定是回不来的,如此以来,这三甲便少了一个最大的竞争者,届时成绩如何当真还不好说。但是这些隐秘的小心思,阿九都未曾说破,嘉珑自己更加不会多说。到底如何,还是要看最后的结果。 阿九自己也知晓哥哥们每做一件事,尤其是应考之时,总是会被更多人关注着的原因,是以,看着嘉珑狂放却并不厌恶的神色,阿九倒也生出了些与有荣焉的感动。既然如此,那哥哥的意思便是要与自己一道去寻那梅花了?虽然并未等到嘉珑明确的回应,但是阿九却也是抿唇一笑,不论如何这花还是要寻的。 至于嘉珑去不去,其实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儿,有人陪着当然很好,但是自己一人也不失为一种雅趣。更何况,阿九看着前方的遒劲有力的崇文园三字,扭头看着嘉珑笑着说道:“哥哥如是不想跟女儿家做那踏雪寻梅之事,阿九还可以邀了阿珩一道,今儿个阿漾姐姐也该是要回来了,咱们三个一起倒是正好。” 因为看到了崇文园,阿九这才想起了嘉珩昨夜便歇在了祖母身边,想着她昨夜难免伤怀,一会儿带她看看雪赏赏花,正好也叫她松快松快。一时间,倒是有些后悔方才随口对嘉珑的邀约,尽管是嫡亲的兄长,但是男儿与女子的心思总不在一处,更加玩不到一起了。纵然他们也会有那白雪皑皑中烹茶煮酒的雅兴,但是到底又不相同。是以,阿九看着嘉珑,眼底藏着的是明显可见的祈求。 “罢了罢了,妹妹需用得我的时候,叫就是了。”嘉珑终究是抵不住阿九的娇娇,看着那一双圆圆的杏眼,蓦地嘉珑便觉得眼前一红,随即有些不自在地摆了摆手,看着阿九低声说道:“先进去请安,阿琼眼下必然是窜上跳下地等着呢!” 顿时,心头歉意一扫而空。因为自己的言行无疑是会叫人心底不开心的,即便是哥哥,阿九只想这般想用就用不用便丢终归也是不妥。然而,一想到嘉琼一会儿看到自己和哥哥一同进去的神色,阿九不由笑出了声。 变脸 “六哥哥早,新年好!”阿九到底还是有些不能完全放心的,将嘉珑手抓得紧紧地跨过了崇文园的门槛。如往年一样,刚一进院便能瞧见嘉琼守在了正门之前的身影,只是今年到底又有不同,往常还有一个嘉珀一道堵门。阿九看着嘉琼独守门前的身影,心底不免一阵轻叹,只是随即便是一张笑颜,看着嘉琼举起了自己被嘉珑握在了手中的右手,得意而骄傲地说道:“六哥哥今年又要如何算计阿九的银子啊!今年阿九可不是最晚到的。” 当阿九举起与她十指相扣的左手时,嘉珑下意识地便想要抽离。毕竟自己的动机不纯,到底不敢如阿九这般坦荡。但是这样的迟疑也不过一瞬,随即嘉珑便恢复了淡然,与方才片刻的慌乱竟是判若两人。嫡亲的兄妹,谁会多想?就连自己此前都未曾意识到,旁人更是难以觉察的,反而是自己这般畏手畏脚,更容易引人生疑。 是以,就这么任由阿九举着手,嘉珑笑看嘉琼,略一挑眉,随即才将阿九的手塞回袖中,笑着说道:“妹妹这是被你们吓坏了!不过今日倒是不必担心,四哥昨夜不知何故伤怀,先是拉了我喝酒,而后又是雪中舞剑,这会儿想是起不来的。阿琼你也别等了,先进去给二老拜年才是正经。” “四哥哥不开心?” “可是封姑娘那边回信了?” 阿九与嘉琼几乎是同时开的口,只是随着嘉琼嘴里的封姑娘出口,阿九当即便闭了嘴,随即一双眸子就在嘉珑与嘉琼之间来回游移。与几个年长的哥哥,关系固然亲近,但是因为年岁相差着实不小,阿九向来是被宠着的那个,交心的机会却是不多,几可算是没有。是以,上一回嘉琅与嘉玟意欲留在蜀地写信托阿九帮忙说和之时,才会在震惊之余阿九又觉棘手。 是以,嘉琼脱口而出的疑问,与嘉珑颇有些无语的看向了嘉琼,阿九便明白了一切。只是当真要追问吗?阿九颇有些纠结,毕竟透过哥哥的表现,可知此事应该是秘密的。然而如今这个秘密已经摆在了自己跟前,若是不问一句,实在是对不起这难得的机会。是以,假意的犹豫了片刻,随即阿九便走到了嘉琼身边,拽着衣袖可怜巴巴地说道:“什么封姑娘,六哥哥快与我说说!” 嘉琼有些为难,当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大意。更不消说,嘉珑眼中明明可见的无奈,更是再一次提醒着嘉琼,自己犯了个什么错。然而这般情况之下,一向善解人意的阿九应该一下就能明白是什么情况的,偏偏阿九就这么仰头看着自己,这是当真好奇得紧了。阿九的目光,嘉琼不敢多看,这个妹妹惯会装可怜,可不能多看的。是以,下意识地,嘉琼求助的目光便落在了自小关系最是亲近的嘉珑身上。 然而和小时候或者说是和以前每一次都能慷慨解围的回应不同,这一回嘉珑的目光竟是半点不在自己身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看得嘉琼顿时有些慌张。嘉琼了解嘉珑的,毕竟自小因为年纪相仿,他们二人几乎是形影不离。尤其是幼年的嘉珑难免还有几分怯懦,嘉琼也总是挡在他的身前,保护着比自己还要稍大些的小哥哥。是以,彼此之间的了解,绝对要比其他兄弟之间要更多一些的。 只这么看着嘉珑,嘉琼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是明显能够感觉到,他现在的反应不该是这样。然而,应该是怎么样的呢?嘉琼不禁自问,倒也答不上来。从小到大,嘉珑都比自己聪颖,纵然年少时怯懦些,随着年岁的增长也渐渐消散不见。渐渐地,兄弟之间原本被对调了的身份,也由此得到了纠正。当嘉琼有什么为难之时,嘉珑总是能够不露声色地妥善处理,再不会闹出当年一口咬了广阳郡王世子脸颊的窘状。 然而也是因为如此,嘉琼迅速感受到了异样。即便面对的阿九对自己并不会构成威胁,又是自家人,还是嘉珑嫡亲的妹妹,不论是从个什么角度讲,嘉琼都该接受嘉珑两不相帮的态度。但是嘉琼到底是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偏偏又不知问题出自何处,一时间竟有些慌张失措了。 阿九怎么也没有料到,自己不过是因为好奇心驱使,这才不顾嘉玟不在场,便对最好说话的六哥哥发问,想要借此盘出四哥哥的秘密。旁的便也罢了,偏生与姑娘有关,阿九怎能按捺得住呢?是以,这才顺遂自己的心意,直接开口问了。然而这一开口,气氛却是一点点开始变得古怪,阿九心底登时就是咯噔一声。 “这毕竟是嘉玟的事儿,阿九若是真心压不住好奇,还是一会儿亲自去问嘉玟罢!”气氛近乎降到了冰点,眼见着嘉珑依旧没有搭话的意思,目光游移就是不落到实处,再看阿九眼底深处已经有些要胡思乱想了。嘉琼当即稳住了心神,随即看着阿九正色说道:“毕竟咱们谁都没有资格替他决定是不是要说此事,即便我和嘉珑都知道。但若是没有嘉玟的首肯,咱们谁也不会开这个口的。” 阿九正欲点头,尽管这个说法并不能安抚自己内心的不安,但是却也能够接受。 “进去吧,祖母这是收拾妥当了。”然而耳边却是响起了嘉珑带了几分冷意的声音,阿九顺势看去,却见嘉珑脸色微沉,看着阿九与嘉琼低声说道:“四哥的事情阿九若是当真好奇,还是找四哥心情好的时候吧,今日确实不是什么适宜的时机。” 说完这一句,嘉珑便率先叩响了崇文园正屋的门扉,随即隔门先行了大礼,朗声说道:“孙儿嘉珑,给祖母请安。愿祖母新岁安康,身体康健。” 随着嘉珑这一声起,阿九所有其他的小心思便都竟是放在了一旁,与嘉琼对视一眼,也跟着大礼拜倒,行礼问安祝祷。 秘密 关于嘉琼口中的封姑娘,阿九到底是没有问出口。尽管嘉玟到时一副乐呵呵的模样,看着倒也不像是为情所困的样子,但是大年初一,阿九终归也不敢触霉头。嘉玟当然不会对阿九如何,但是既然不愿对外人说起,必然作为知情人的两个哥哥,势必要被迁怒。大年初一,还是风平浪静些来得稳妥。 是以,饶是一上午阿九频频看向了嘉玟,甚至几次话都已经到了嘴边,到底还是拐了弯未将真实意图道出。毕竟还当着家中长辈,尤其是婶婶也在,更是说不得的。 “姐姐有心事?”直到从崇文园里出来,怀揣满满当当的红包,身后还是嘉玟与众人派发碎银的欢乐场面,嘉珩却是看着阿九认真地说道:“其实昨夜我也是没能忍住,不赖姐姐的,姐姐不要放在心上。” 阿九愣了片刻,才意识到嘉珩是在就昨夜的离席为自己道歉,顿时一股子酸涩便涌上了心头。尤其是看着嘉珩认真的神色,阿九愈发的难过,因为嘉珩的敏感,也因为自己的心不在焉,毕竟自己还在想那个封姑娘,倒是叫妹妹误会了。一时间,阿九有些难以启齿,但是面对嘉珩愧疚的眼眸,缓缓地摇了摇头,阿九低声说道:“我是有心事,只是并非因为阿珩。” 尽管嘉珑说的不无道理,毕竟是嘉玟自己的事情,但是嘉珩昨夜的离席除了想杭州的父亲母亲之外,难道真的就没有一点点无法融入的陌生感所致吗?迅速拉近两人关系的,友好很重要,但是拥有一个共同的秘密,效果却是加倍。阿九略一转眸,随即便凑到了嘉珩耳边开始窃窃私语。 无人知晓阿九到底与嘉珩说了些什么,只是看着嘉珩眼底的歉疚消散,渐渐升起的诧异与兴致勃勃可见,此事并不一般。陪着嘉珩离家北上的,除了自幼哺乳的乳娘与教导规矩的蒋妈妈之外,便是陪着嘉珩一起长大的玉书与锦画并几个粗使婆子与丫头。昨夜嘉珩并未回去专门给她收拾出来的花溪楼,自然而然要派人前去通知一声的。今儿一早是玉书与锦画早早赶来崇文园,是以看着自家姑娘眸中一闪而过的惊喜之色,心中好奇愈加多了几分。 尽管陆家二姑娘身子弱,尚在襁褓之中便与药为伍,但是在杭州,陆二姑娘之名,却是赫赫有名。因为年纪与身体,并未成为陆嘉珩的桎梏,杭城之中,多少人领略了嘉珩的风度与才华之后,便直接援引了昫阳长公主笔下的才华馥比仙气质美如兰,因为在世人的眼中,这才是人间妙玉。 嘉珩并不喜欢这样的评价,红楼梦她自然也是看的,妙玉的性情她却是不喜。贵族做派没有错,骄娇自矜亦没有错,甚至于孤高清傲同样可爱,但是口是心非古怪扭曲却是真真儿讨厌。只是这人群的嘴,从来都是众说纷纭居多,但是当一种声音汇聚渐渐成了共识的时候,那便纵是再如何不认同,也无法甩开这人间妙玉的标签。好在,自己心性生来宽宏阔达,倒也没有生生因为人间妙玉而过不去。 左右世间人也根本不了解真实的自己,所以他们仅就他们看到的一面进行评价,只能说明他们看到的的确是那般。自己知晓自己的秉性,身边的人了解自己是个什么性情,如此便够。是以,为人间妙玉一词苦恼了两日之后,便将其丢来扔在了脑后。毕竟生活都是自己在过的,别人如何固然要紧,然而当你不在意了之后便也不要紧了。 是以,眼见着嘉珩兴致颇高的样子,玉书与锦画当即便心宽了许多。自家姑娘看上去柔弱可欺,似乎连风刮的大了些都能凌空而起,但是其实性情最是坚韧,心性格外成熟。或是因为从小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在生死线上徘徊,或许对于生命的感悟比许多人都深刻了许多,尽管天性亦是活泼,但是其实真正能叫她感兴趣的事情,并不多,甚至还能算得少之又少。 但是方才眼中那一抹惊喜,却是叫玉书与锦画的对视之中,尽管尚且不知阿九到底说了些什么,但是二人心头却是开怀了了许多。连日的舟车劳顿,初到帝京难以忍受的北地肃杀之气,包括说得带了明显吴地口音的官话所带来的不适与郁郁都在瞬间消散。玉书紧走了两步,跟上了阿九与嘉珩,随即笑着说道:“大姑娘要带我们姑娘做什么吗?可需要奴婢们做些什么。” 踏雪寻梅,方才在陆老夫人跟前,阿九便说了。尽管都记挂担心嘉珩的身子,但是作为一个从温暖江南来到了冰天雪地的少女,饶是对生死都颇有一番自己见解的少女,却也是禁不住诱惑了。尤其是这个少女出生的还是这世间最讲究诗书礼仪之家,踏雪寻梅这般的雅致,更是没有什么理由可以回绝。 是以,几句苍白无力的身子受不住,并不足以拦住玩心四起的少女,更莫说,内心本就对女儿家只能端坐闺阁这一说法嗤之以鼻的陆老夫人了。在细细地了解了嘉珩的身体状况之后,将人包裹成了端午时的粽子,确定不会受了寒风冬雪的侵袭,随即陆老夫人便点头应承了一大一小如出一辙的两个小人儿的请求。 谁能抗拒得了少女的请求呢?尤其还是两个可爱漂亮的,无人能够在与她们极度渴望的眼眸之前摇头,不论自诩如何面冷心硬。 想要了解嘉珩的身子,除了大夫郎中便是日常照顾其起居,她身边朝夕相处的人了。玉书与锦画便是在这个时候,被唤到了人前,事无巨细的将嘉珩的病情娓娓道来。这个过程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是却无人嫌烦,都是耐心地坐着,听着两把软糯甜腻的嗓子的回答。 “不必,你们随时照顾着阿珩就好了。”阿九微微一笑,随即扭身回望两个小丫头,笑着说道:“这些事情自有人去做,咱们便别操这个心了。” 神秘 “姑娘,郡主回来了。”阿九才同锦画玉书说完话,转过身来,便看着轻云娇小却灵巧的身影几步便走到了面前。当即停下了脚步,而后看着轻云,阿九并未说话,只是笑吟吟地看着轻云等着下文。果然,轻云先是冲着阿九与嘉珩各自行礼,而后才在嘉珩微微颔首之后,眸光直视阿九温声答道:“郡主听了奴婢的提议,说是昨夜便有此意,当即便点头说与姑娘在雪云间碰面。” 阿九未曾料想,宁漾居然如此体贴。刚刚回来,在宫里的一夜必然处处端着处处拘谨,如此情况之下,居然还能一叫就来。原本阿九是想要带着嘉珩去山湖居等宁漾梳洗的。即便宫中对于深入蜀地第一线救灾现场的昌宁郡主来说,或许处境并不会过分危险,但是阿九心底到底还是惦记着平王府着人送进关西仓库的那三本名册。 时屹与周芾的手段,阿九当然无需质疑,但是终究是个隐患。尤其是平王妃还是宁漾的手帕交这一点,更是叫阿九胆战心惊。明明应该是宁漾可以放心相信的人,甚至作为后宅女眷,莫说关西仓库的事情身为平王妃的周萱连知晓都难,即便当真知道也未必能够插手其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平王妃在平王府针对意欲伪造关西仓库受捐名册嫁祸宁漾之上,可以说是无辜到了极点,但是阿九心底总还是不安。 毕竟宁漾全无防备,而平王妃周萱是不是还是那个值得信任的闺蜜,也犹未可知。但是好在,总算是平安归来了,甚至在自己专门交代杜若,等到宁漾回家就着人前去询问踏雪寻梅的安排之时,也特地交代了自己会带着嘉珩前去山湖居会合。即便没有那些暗潮涌动,光只是一夜宫宴之上的迎来送往,便能叫人疲乏不堪。 天明宴散,回来这一路当然可以休息,但是对于紧绷了一夜的人来说,即便只是整顿妆容换身衣裳,都能让人舒坦许多。然而,尽管轻云未说宁漾因何会有如此安排,但是雪云间却是在崇文园与山湖居之间,旁边更是有太傅府里景致最盛的后花园。都无需多问,阿九轻轻地叹了口气,而后看向了嘉珩笑道:“昨儿你歇着,未能见到阿漾姐姐,虽然贵为郡主,却最是细心,这是担心阿珩受冻呢!” 与广阳郡王府之间的仇怨,嘉珩当然了解过。在宁漾到帝京之前,嘉珩只是从家中的老仆嘴里听说。直到杭州的家中得知帝京太傅府里收留了昌宁郡主,嘉珩这才在勃然大怒了的母亲口中,拼凑出了当年的故事。 在嘉珩的印象中,母亲从来都是温柔如水的。平日里莫说什么动怒,连语气重些的时候,嘉珩都未曾见过。是以,当她看着笑语嫣然满怀期待地打开了来自帝京的家书,而后迅速地变了脸色,登时叫歪在一边的嘉珩顿时惊住。原来母亲居然还有这样刚硬的一面吗?也是在嘉珩陌生惊诧的目光之中,被情绪左右的陆夫人这才收住了。也是在这时候,嘉珩才将以往只能在老仆口中听到的只言片语,有了全面深入的认识。 很难说身为母亲却没有办法给到孩子一个健康的体魄内心最最真实的感受,但是当这个被殃及到了的健康的孩子,静静地看着自己等着听当年故事之时,是不是还能保持客观公正。更何况当年广阳郡王府的所作所为,的确飞扬跋扈有失妥当。是以,嘉珩对于广阳郡王府的印象,的确不好。但是一个姑娘家,男扮女装千里北上,一路平安到了目的地却是被人暴打了一顿,着实也有些可怜。 即便是提前知晓其身份,嘉珩自问,不论当时是自己还是母亲撞上了,也没办法做到扭头就走。更何况,当时昏迷中的昌宁郡主,的确也不是能够自证身份的。一个姑娘家,将其丢在医馆终归是不合适,带回家照看着才是人之常理。是以,嘉珩听了当年事,复又拿起帝京来信之时细细读了之后,便是以这个说法安抚住了情绪上头的母亲。 然而之后这个事情的走向,便叫即便是嘉珩内心其实已经算得大度的,也有些看不懂了。先是广阳郡王妃北上帝京尚且可以理解,毕竟独女孤身在外受了侮辱,身为母亲难免着急上火。但是之后,又是两家修好,又是姐姐与昌宁郡主亲密无间的,任凭嘉珩如何都想不明白这里面到底是有什么内情是自己不知道的。 “昌宁郡主,当真便如前一阵儿尘嚣日上的传闻中一般心怀大爱吗?”嘉珩轻轻地点了一回头,而后便看着阿九笑道,带了满心的疑惑与十足的真诚:“但是阿珩实在是理解不了那样飞扬跋扈的人家出来的姑娘,会有这般胸怀。但是姐姐又与之投契,阿珩实在想不通。” 嘉珩言语都极其温和,但是阿九却是听出了她对宁漾的成见。这很正常,昨日不叫嘉珩去接宁漾,多多少少还是因为嘉珩未曾见过真实的宁漾,因为偏见造成的固有印象导致内心对宁漾成见更重所致。所以,当嘉珑表示可以一道折梅之时,阿九当即便转了心念。除了担心影响了哥哥复习,内心深处也是想借着今日三人一同烹茶赏花,将嘉珩心中的成见消除。 “阿漾姐姐与广阳郡王府并不相同,剩下的,就靠阿珩自己去感悟吧!”阿九闻言笑笑,而后看着嘉珩柔声说道:“为母则刚,我不是说母亲有失偏颇,但是当年的事情咱们家也不是半点过错都无,只是多与少罢了,更何况阿漾姐姐可不是生来就是郡王府独女哦!” 说完,阿九冲着嘉珩狡黠一笑,随即便闭嘴颇有言尽于此之意。嘉珩第一反应便是点头,只是点着点着眉尖微蹙,随即看着阿九笑了:“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了,姐姐当年也不过是个襁褓中的孩子,关于当年事也只能如阿珩一半听旁人说,怎么姐姐倒像是亲眼所见,神秘莫测的。” 旧怨 及至此时,阿九这才想起来当年虽然自己也算是亲历了一部分,但是终归也不该有记忆的。这一顺嘴,倒是带了几分真情实感,难怪嘉珩疑惑。但是阿九到底也不曾慌张,毕竟谁能想到自己尚在襁褓中就有记忆了呢!是以,冲着嘉珩莞尔一笑,随即阿九柔声说道:“虽然我未曾切身体会当年的故事,但是身边的人,尤其又是杨妈妈和铃娘,她们甚至也都参与其中,我自然了解。更不消说,” 阿九看着嘉珩眼眸一转,随即眸中便闪过了了然之色,知晓她是朝着自己希望的方向去了。果不其然,阿九笑着止住了话头,嘉珩却是笑着说道:“听母亲说,当年她怀阿珩的时候,幸亏杨妈妈机敏,这才保全了母亲和阿珩。姐姐那时候也已经五岁多了,难怪会有这般体悟。” “阿珩可是因为此事分外厌恶广阳郡王府的?” 听着嘉珩的描述,阿九当即便有些庆幸,未曾直接让嘉珩与宁漾见面,当真乃是万幸。当然,其实即便是直接相见,两个人也不会产生什么明面儿上的冲突,但若是带着先入为主的观念,那么对一个人的看法必然会有失偏颇。嘉珩当年甚至还未出生,且第二次尤其凶险的事故发生之时,险些错失了来到这个世界的机会,母亲很难平和,而嘉珩只能透过母亲的嘴巴和病弱的身体去了解她出生以前的故事,难免会主观许多。 其实细细回想当年旧事,即便是如今能够心平气和了,且与广阳郡王府也算是一笑泯千仇,但是阿九却也知晓,除了后来疯狂的反扑致使广阳郡王府失去了未来地承继者这一件事乃是自家人做得不地道之外,前面两次自家着实是挑不出来什么过错。毕竟次次都是广阳郡王府的人招惹在先,不论第一次还是第二次,皆是自家人遭受了无妄之灾,带回一身的伤痛。 但是冤家宜解不宜结,既然广阳郡王府都能放下了丧子之痛与自家相交,陆家当然能够坦荡无疑,秉持君子之风与之来往。毕竟陆家人从来不相信广阳郡王世子的意外过世,与自家有什么牵扯。纵然,在广阳郡王府的调查之下,搜集来的证据的确与陆家看上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是即便这样多的线索,细细追查下去却是没有一条能够与陆家直接联系,再如何不甘心,终归也只能够不了了之。 毕竟陆家这些年日正当空,再不是当年那个可以随意摆弄的普通官宦之家。地位蒸蒸日上,名望越来越盛,广阳郡王府到底是失了绝对的地位优势,再难弹压得住。丧子之仇不可不报,然而当真想要为儿子报仇,失去了绝对优势的广阳郡王府,便也只能通过正常的途径与陆家对簿公堂。 然而即便是想要对簿公堂,也需得有足够的证据足以证明陆家的确有嫌疑才能进行下面的步骤,偏偏即便是广阳郡王府自己的势力追查之下,也未曾找到世子之死与陆家有关的证据。广阳郡王府状告陆家为杀人凶手,但是这个所谓的凶手却是干干净净,彻底洗脱了自身嫌疑,案件当然也无法往下继续走。 广阳郡王夫妇谁也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但是所有的证据摆在了眼前,再如何不愿意,也只能接受儿子登船而后遭遇极端恶劣天气葬身大海,当真只是命中注定的结果。 但是逝者已矣,生者还要继续生活下去。人活着靠着的便是一口气儿,无缘无故或者说是命定的结果,显得未免太过于残忍,人心终是难以接受。但是怨怪别人放过自己,却是极其容易的,是以,广阳郡王妃便是靠着对陆家的恨意捱过了最难熬的那一段时日。直到宁漾在帝京出了事儿,转机这才出现。 如今陆家与广阳郡王府的关系绝对算不得亲密,最多就是解除了陈年旧怨之后不相往来的寻常人家。但是因为宁漾的特殊情况,到底也不能算是半点儿来往没有,不过的确也寡淡得很。但是这样寡淡的现状之下,却是不包括宁漾的。到底宁漾有心,陆家人也都和气,单只是宁漾与陆家众人的关系,倒也算得亲近。 是以,阿九看着嘉珩,不免还有些担心起了接下来宁漾与嘉珩相处的问题。毕竟误会不是在一夕一朝之间就能消除的,然而嘉珩是到帝京治病的,尽管可以慢慢来,但是进展缓慢影响了心情总是总是不好。所以今日的相聚,倒是十分必要了。 “倒也不是厌恶,只是不喜欢也不愿意在广阳郡王府的人身上下功夫。”嘉珩看向阿九,见她眸光沉静,中正平和知晓她是真的好奇,当即便也笑着问出了阿九并未回答的问题:“姐姐怎么就和昌宁郡主格外投契呢?便纵是昌宁郡主其人便真如百姓传唱的那般仁善,若不是姐姐有意与之交往,想来也不会这般熟稔。昌宁郡主,有何特别之处吗?” 阿九正欲作答,却是随着鼻息之间渐渐涌入的阵阵梅香忘记了回答,身心终归是沉湎于每走一步便更香一分的梅香之中了。踏雪寻梅怕是要提前告一段落了,因为梅香阵阵,根本不需要寻找。只消遥遥一望,便有一片层层叠叠如云如雪如梦如幻的粉白梅海跃然眼中。 昨夜还飘雪,今日倒是云销雨霁了。尽管日光未见,天色却是清明,白雪茫茫之上是碧蓝青冥,置身青冥雪地之间,便已是盛景。更不必说,这一场连着下了好些时日的雪后,落脚松软积雪之上已是如坠云端,更兼之阵阵梅香扑鼻,顺着香气的方向,入目所见便是极致。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不知不觉的,阿九便低喃出声:“原来古人诚不欺我!” 什么家族恩怨,什么勾心斗角,此时此刻,阿九全都忘在了脑后。只想身穿梅林深处,择一处落座,烹茶赏花,捧一杯香茗,看文人墨客吟诗作画,沾惹一身梅香一段文气。 古人 “古人?” 有两个熟悉的声音同时从阿九身边响起,一前一后,一近一远。 近处的这个自是不必多想,必是嘉珩无疑。毕竟还带着童真的嗓音,如今遍寻太傅府里,也就只有嘉珩的年纪相符。原处的呢?姐妹俩动作一致,齐齐往身后回廊看去,却是一个端庄温柔的女子缓步慢行而来。阿九见着来人,当即便笑了开了,嘉珩也是在此时猜到了来人的身份。 今日雪云间有约的,除了昌宁郡主之外,还有旁人吗?都无须多问,对面含笑而来的女子,神情之间的自信与舒展的眉眼,无一不是世家贵女独有的特点。世家大族的后代,他们是不知愁为何物的。是以,他们的眉宇之间,有着当世少有的自如与骄矜,和经过数代传承下来的贵气。使得他们即便一身朴素,然而当他们置身人群之中之时,还是异常的亮眼。 宁漾今日只带了金风与桃林,没有一大群人簇拥着过来,亦换下了郡主华丽繁复的头饰衣裳,一身清爽轻盈的出现在了陆家姐妹眼前。但是饶是如此,嘉珩一眼便看出了来人的特别之处。那双明显与自己迥然的眼眸,不论她穿戴如何轻便,都不能使其光芒有半分被遮掩。 迤逦而来的女子是耀眼的,任凭嘉珩心中对其带有怎样未能及时消除的成见,却也无法避免第一眼见时几乎快要脱口而出的赞叹。 美人儿嘉珩其实见过不少,毕竟生在苏州长在杭州,最是人间富庶之地。自然而然,江南水乡养育出来的女子,总也会带了几分江南水乡的柔婉与甜蜜,水灵娇嫩。贵女嘉珩也不是没有打过交道,毕竟杭州的地界儿之上,这样的好地方怎能少了世家的足迹。但是宁漾出现的时候,嘉珩还是忍不住为之侧目,即便内心还对其有着极深的偏见。 身为广阳郡王府的郡主,生长于金陵旧都,王城根儿下的贵女,本就生而不同。这一点嘉珩从不回避,自然而然即便是在当初,头次从母亲口中得知广阳郡王府的行径之时,嘉珩也只是气恼于广阳郡王府的横行无忌无法无天,心疼母亲所受的伤害,感动父母家人对家人们的保护。 从一开始,嘉珩唯一没有质疑过的,便是他们的容貌与气质。尽管比不得老牌的世家,但是宗室经过这么多年的经营,早已经跻身士族的他们,最不需要质疑的便是姣好的容貌与上佳的气质。嘉珩早就想到了会与宁漾见面,毕竟她就住在帝京的太傅府中,每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嘉珩也很是做了一番心理准备。 即便再如何不喜,以礼相待总是应该的。毕竟自己才是主人,即便比她后到太傅府,但是再如何终归是外人,又怎能与家人相提并论的。原本,嘉珩也只当帝京这边待宁漾只是出于礼貌。然而自己是腊月二十五那日到的,虽然在府里待得时日尚且算短,但是短短几日嘉珩却是看出了与自己所以为的不同。 对于这位算得是仇家之女的郡主,上到祖母下到丫头婆子,无一不是将其放在了心上惦记着。甚至连祖父,都曾在二十九过问起接昌宁郡主回家的安排。这样的问题嘉珩并未问过谁,只是心底暗暗地记着,想着自己慢慢地发现,看看这个宁漾到底是凭着怎样的特质换得上上下下发自内心的关切与爱护。 然而到家这么些时日,愣是一次面都未能见上,尽管知晓因由,到底内心还是有些不豫。毕竟见不到主子,只能见到广阳郡王府留守山湖居的丫头婆子,个个神情倨傲却是叫嘉珩看一眼便没了了解的欲望。尽管下人并不能代表主人家的形象,但是很多时候,下人的一言一行确实展露了许多。 见过了果真符合自己印象中的跋扈广阳郡王府形象的一众下人,嘉珩心中便只剩下了一个疑问,家人们尤其是姐姐,何以会对那昌宁郡主这般关切,着实是叫嘉珩百思不得其解。嘉珩原是想着慢慢了解的,然而随着阿九兴冲冲地提出了踏雪寻梅的建议之后,嘉珩当即也跟着动了心。 而后才得知,阿九还要邀请宁漾,嘉珩这才数度跟阿九问起,宁漾的特别之处。然而,到底嘉珩在还未能得到答案之前,见到了宁漾其人,也算是明白了家人因何喜欢这个郡主,心底也渐渐有了姐姐因何与之交好的理由。连阿九方才随口吟诵的那句别有韵味的诗句,一时之间多黯然失色。 “阿漾姐姐怎么来得这样快?我正想单独带着妹妹折些梅枝给长辈哥哥们送上呢,姐姐便来了。”阿九见到宁漾的那一刻,眼睛顿时一亮,想着嘉珩问了两次关于宁漾的问题,当即便笑着扭头看向了嘉珩,温声说道:“这便是昌宁郡主了!阿漾姐姐,这是我胞妹,名唤嘉珩,姐姐可以叫她阿珩。” 嘉珩到底还是从容,克制而冷静地屈膝见礼,见宁漾伸手意欲搀扶自己起身,这才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看向了宁漾:“早有耳闻昌宁郡主的善举,不想今日所见,倒是与嘉珩想象中的大不相同。”见宁漾眉眼依旧温和,嘉珩笑了笑,随即打趣道:“原以为悲天悯人的昌宁郡主便如寺庙里头那些俯瞰众生的菩萨一般,解救万民于水火但是却是可望而不可即。” 宁漾明白嘉珩抗拒的原因,却也只能一声叹息。有些事不能当做从未发生过,便如已经殒命的哥哥与眼前这一眼就能瞧出不足的小姑娘。只是与哥哥或许还有几分罪不至此的罪有应得不同,这个小姑娘何其无辜?当年甚至都还未出生,便无辜被卷入风波之中,一副病弱的身体,与注定不能长久的寿数,宁漾不免歉疚,即便自己并非始作俑者。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这一句当真美不胜收又意味无穷,”注意到宁漾眼底的怜悯,嘉珩微微一笑随即便看向阿九:“但是姐姐却说古人是何意?” 故人 “不是古人,实乃故人。” 此间气氛着实有些微妙,原本阿九也想到了这种可能,只要撮合便也不会出错。然而,巧得很自己这嘴却是没能管得住,这便有些晃神。等到再次醒过神来,场面便变得有些异样了。宁漾的愧疚与怜悯,与嘉珩钦敬却不屑间杂的复杂情绪,阿九看着看着便轻轻地叹了口气。 只是虽然未能顾到两人头次见面的氛围,但是这晃神的片刻,那一个忍不住脱口而出的诗句倒是有了合理的解释。古人,故人?毕竟自己并未高声,听错了也是有的,解释权终归是在自己身上的。思及此,阿九笑了笑,瞬间便有了嫁祸的对象。 看着嘉珩与宁漾在故人出口之时,眼底有疑惑一闪而过,随即都不曾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自己的回答。阿九不由苦笑,笑容之中有对自己大意胡言乱语的后悔,亦可以解读为自我嘲讽。对上两双眼睛知识的目光,知晓她们在等着自己的下文,阿九便也不再磨蹭:“阿珩饱读诗书,阿漾姐姐更是通古博今,如若当真是什么古人名篇,怎会都未曾听过?我说故人,想必你们也能想到的,有这般才学的故人,当世除了乐遥,还能是谁?” 宁漾到帝京的时候,乐遥其实还未离开,然而当时宁漾的情况,并不足以支撑她对外事外物产生半点兴趣。自然,许乐遥纵然她才华如何,容貌倾城,终归也未曾入得宁漾的心去。而嘉珩,自不必多说,更是见都没有见过乐遥的。毕竟虽然乐遥也是今年年初才随父入职礼部搬至帝京,但是在此之前如今的礼部侍郎许梅泊却是在江西湖北任上。 然而随着阿九直接推出了乐遥,不论是宁漾还是嘉珩,当即便相信了。毕竟许乐遥之名,当真并非仅仅只是响彻了帝京。都无需说像是金陵杭州这样的繁华富庶之地,文风鼎盛之邦了,便是千里之遥的北境苦寒之地,也纷纷对那个出口必成千古绝唱,才貌俱佳的许家姑娘推崇备至。 是以,即便宁漾与嘉珩甚至都未曾亲眼见到过乐遥,但是当阿九道出那诗句乃是乐遥所作之时,瞬间便接受了这一说法。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毕竟许乐遥能有如此水平,并不叫人意外。 “许姑娘诗才当真惊世,便纵是天下文人加在一处,也不及她良多。”尽管阿九方才声音并不大,但是宁漾信步而来却是听得真,细想乐遥流传于世之作,不免又是一阵感慨:“似乎不论什么风格,许姑娘都轻松驾驭,若不是知晓那些作品皆是许姑娘在人前所作,单看作品当真无法相信皆是出于一人之手。” 宁漾手里是有乐遥诗文集的,如此才会这般感慨,单看每一篇几乎都是上乘佳作,几乎是挑不出半点毛病的。然而整合起来再看,却是隐隐有些违和,毕竟这些诗词风格差别实在有些大了,甚至有些还是完全迥异的。毕竟内心疏狂之人绝不会对月泪垂,而细腻柔软的闺中女儿,又怎能道尽北风肃杀与人间无常呢! 直到乐遥在阮桐生辰之上的惊世之举过后,宁漾再不去纠结一个人几乎能够包罗世间万象是不是有什么背后的隐秘。因为人前的确很难舞弊自不必提,最要紧的还是许家乐遥本就不是寻常的闺阁女儿,自然也就不能以寻常人的目光与看法对其作出评价。那样潇洒的选择,自如的人生,甚至还颇有几分对自己对家人不负责任的任性,都叫宁漾当下便心生艳羡。 许多人会因此对乐遥的看法急转直下,私奔事件发生之后,乐遥几乎是瞬间就从神坛跌落,从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白莲花,从只可仰视不敢亵渎的白月光女神,瞬间便落了地。然而,人们还是不敢过分,只是从恨不能顶礼膜拜的崇拜之中抽离,变得肆意了许多。毕竟与男子私奔之名,瞬间就叫乐遥身上沾染了许多人间烟火气,也叫许多人对其产生了欲气。 但是宁漾却是相反,当传出许家乐遥与男子私奔的消息之时,乐遥知晓即便多年过去,自己心底在那一刻油然而生的艳羡甚至嫉妒,这一生都再难忘怀。是的,嫉妒,当羡慕到了极点嫉妒便应运而生。毕竟淫者见淫智者见智,而宁漾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只见到了世间难寻,至少于自己无关的自由。尤其是在后期得知私奔只是一个由头,连梅倾都病倒在了自己家中之时,宁漾知晓自己即便没有见过许乐遥,但是却是在瞬间读懂了她。 也是一个与自己一样肩负了许许多多责任在身的人啊,宁漾如是想着。只是与自己到底也是不同,她不羁她自如,她可以舍去所有,自己到底不能。如此一来,羡慕之余嫉妒尚存,但是心底还有几分说不上来的祝福。至少这世间有人可以自由如烟,身不能至心向往之亦可有些寄托。 是以,当阿九再次提起乐遥,宁漾不免又是感慨之后,随即看着阿九笑着说道:“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有机会,与许姑娘见一见面。” 嘉珩闻言倒是跟着点头,对于这个乐遥姐姐,其实她自己也好奇得很,然而即便如今到了帝京,也不能与之见面,心底未免也存了几分遗憾。一时之间,对阿九更是羡慕不已:“姐姐能够与乐遥姐姐成为至交,阿珩也曾受过其照拂,偏偏不能当面言谢,当真遗憾。” 乐遥离开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阿九都不知其踪迹。直到十月里,才收到了一封从英王府送来的信。阿九当时还觉得奇怪,英王府与陆家当真是没有半点儿关系的,至少明面儿上如此,但是这一封送到陆太傅府陆嘉琰亲启的信,却是叫陆家上下都摸不着头脑了。不过既然是给阿九的信,自然也要送到阿九手上。 也是这一封信,阿九知晓了乐遥如今的落脚处与近况,也知晓故人如今一切安好。 无助 大年初三,照着习俗,该是回娘家的时间。但是陆家如今媳妇儿少,尤其是帝京太傅府,除了陆老夫人便是陆二夫人了。然而,陆老夫人自不必说,这般年纪也没有舟车劳顿回娘家的道理,只管在家等着小辈儿们拜年即可。而陆二夫人娘家远在湖州,回娘家这事儿纵是有心也是无力。出嫁之后,随夫外任,早已经多年未曾回去了。 今年,自然也不能例外。 是以陆家人今日倒是一个不少,都在家中。毕竟初三不宜出门,因为这一日大家都讲究个和气,然而赤口难免发生口角,是以约定俗成,这一日除了回娘家,便少有人上门拜年走亲戚。 阿九睡醒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在床上轻揉眼睛,半晌都有些醒不过神,这么安静的世界,着实有些不太习惯。莫说是过年,即便是平日里,阿九醒来之时耳边也能听到些窸窸窣窣的声音。更不必说,虽然尚不知晓现下是个什么时辰,但是明晃晃的白,叫阿九睁开的眼睛又阖上的白,却是证实了眼下只晚不早。 大年初三,世界不该如此寂静。 阿九如是想着,随即坐起了身眨巴着眼睛环顾四周。左顾右盼四处张望了一会儿,入目不见一人,耳边还是清静,更是叫阿九越发的感到狐疑了。自行下了地,径直走到了窗边,随即伸手推开了紧闭的窗,想看看外头的情况。不想这一推,阿九却是险些惊了个趔趄,手里的插杆也随之落了地,“咚”惊醒了整个世界。 若非趔趄的一下崴了脚,一阵钻心痛感从脚下传来,阿九还会认定或许自己此刻甚至还在梦里。毕竟窗外的院子陌生到叫阿九几欲尖叫,偏生室内种种都和荔香院的闺房一样,饶是阿九心智也算成熟,但是这一下却是接受不来。阿九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一夕之间自己的院子变了,毕竟大小朝向这些又怎能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之下变动,且一夕之间便完工。 感受着脚下的疼痛,阿九却是稳住了自身,不叫自己倒下,毕竟此时此刻还是摸清楚状况更加重要。 只是打量了一圈,阿九有些颓然了,院中除了皑皑白雪之外,空无一物。莫说是人,院中甚至连一棵树都没有,便是这么打量也看不出什么。阿九并未着急走出门去,尽管院中空旷无人,但是既然自己神不知鬼不觉的便出现在了此处,必然不会是没有根由。既然如此,阿九甚至都不必去查看,也知晓自己最大的活动范围估计也就只能到大门处了。 靠着窗边的美人榻坐下,带着几分颓然又带着几分庆幸,不论眼下如何,至少对方现在是没有恶意的。轻轻地叹了口气,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看着该是不早了,想来家人们也都知晓自己失踪了的消息了。还在过年呢,也不给人安生,苦中作乐般,阿九如是想着。 “嘶”阿九到底也坐不住,不知道对方目的着实吓人得紧,才坐下又想着站起身。阿九紧张的时候,忍不住的就会来回踱步,然而这一起身,却是一阵清晰的疼痛从脚踝到脑海深处,痛感直抵内心,阿九当即便倒吸了一口凉气,复又跌坐到了美人榻上。这一下,阿九才低头往右脚踝处看去,却是红肿了一片,肿大得不像样子。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铃娘从阿九嘴里脱口而出。只是当声音飘散开来,却未能等到回应,阿九看着自己肿大的脚踝,目光有些无助。疼都是其次,无助无望的感觉才是最为要命的。原本阿九还能戏谑看待此事,毕竟即便什么都看不明白,但是阿九知晓掳走自己的人,无意伤害自己。从屋里与荔香院如出一辙的装饰,与尚存的自由可见一斑。 但是即便无意伤害自己,但是这么多年以来,身边从未离过人的陆家大姑娘,确实已经不习惯身边没有人的生活了,方才未曾想到也便罢了,体会到了仿佛全世界就只剩下了自己的恐慌之后,眼泪终是不受控地流了满面。除了襁褓之中只能用哭声表达自己诉求的时光,自此往后,阿九很少再哭,即便是有落泪的时候,也多是无声无息的。 是以,当泪水顺着脸庞滑落,滴落到了手背之上的时候,阿九才算是意识到了自己的恐惧。怕什么呢?对方摆明了对自己没有恶意的,至少眼下没有。但是内心深处对于离群索居的恐慌袭上心头,阿九自己也收不住。 “姑娘怎生如此大意?” 就在阿九望着自己红肿着的脚踝落泪之时,耳畔忽的传来了一道陌生的男声,低沉宛如是从胸腔发出来的声音,即便是眼下情绪忽的失控,阿九也不免想着这人的声音当真好听。自然,这样的想法瞬息消散,尽管还流着泪,阿九却也是立刻便抬头冲着来人看去。然而当阿九看着一张被玄铁假面覆盖了脸颊,通身玄色宛如被暗夜包裹着的人影出现之时,面上也难掩失望之色。 尽管眼下还是白昼,但是逆光而来的人,却是将暗夜的神秘莫测与危险恐怖带了过来,即便是昼的白也难抵夜的黑。这样一个人,妄图从他身上找到些线索,无异于痴人说梦。深谙隐匿之道的人,既然敢出现了,必然是有万全的准备与充分的把握。只是挡得这样严实,也不知是惯常的打扮,还是担心被自己认出来呢? 认出?难道这个人是自己认识的吗?想到此处,阿九原本还蓄满了泪珠儿的眼睛顿时一亮,随即也不加以收敛,就开始放肆打量起了那一道顶天立地般的身影,想要从其遮挡严实的身上找到一丝丝线索。 “姑娘未曾见过我,不必费这心思了。”只是来人当即便笑了,善解人意地开了口解释道:“这一身打扮只是平常的装扮而已,倒是姑娘这脚,怎生伤得这样厉害?明明没有绑缚住姑娘,就是担心姑娘醒来意欲挣脱伤着了自己。” 捷报 这一番话后,阿九当即便愣住了,果然便如自己心中所想的那般,对方的确无意伤人。只是知道是一回事儿,当面被人这般关心着,尤其这个人很明显便是掳走自己那一边的,那又便是另一回事儿了。不论心间感受还是面上神情,都是古怪与怀疑占据了上峰。更不消说这与自己闺房如出一辙的布局,如今再看甚至还有几分渗人之感。 阿九当然好奇此举的目的,但是再如何好奇,也未曾问出口,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比自己高出了许多的男人,呆住了。纵然心底有着万千疑问,但是或许保持沉默才是最佳也最安全的选择,毕竟,祸从口出。 惊恐的双眸之中还残留着水汽,一双本该澄净无邪的杏眼顿时变得烟雨朦胧。盈盈水眸之中,竟像是盛满了江南烟雨。阿九似乎听到了一声叹息,极轻极浅,像是无奈又像是好笑一般,正欲仔细分辨之时,一阵北风起,透过大开的窗户灌进屋里,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那宛如幻听一般的叹息,也随之消散。 赶在阿九回神之前,黑衣人长腿一迈,随即风失去了肆虐的途径,拐了个弯儿朝着回廊去了,室内顿时少了呼啸的风声,变得安静。这人完全没有恶意,乃是阿九内心的第一想法,毕竟这般贴心对于人质完全没有必要。尽管从意识到了的那一刻起,阿九就心生对方无意伤害自己的想法,但是一一被印证之后,不免更加安心。 尽管因为风从窗口灌进来,此刻屋里冷得惊人,但是阿九的心反而安定了几分。然而这样的安定,也不过是片刻,随即便慌乱了许多,连呼吸都紊乱得没有章法。花季少女看到一个陌生男子距离自己不过一拳的距离会是怎样的反应,阿九从前没有想过,也没有这样的经历。是以此刻看着几乎算得近在咫尺的玄色胸膛,阿九有片刻连呼吸都停滞了。 才刚刚觉得或许这个人并不是个坏人,这样的想法却是不过一瞬,随即便因为眼前的这一堵宛如铜墙一般的胸膛转了念头。意欲道谢的话到了唇边又随之咽下,阿九低了头连着后退,直退到了美人榻沿退无可退之时,这才停住。 阿九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面前这个男人正在仔细地打量着自己,从头到脚从上到下。原本险些就要放下些戒备的阿九,顿时更加警戒了几分,尤其是在这极具侵略性的目光之下,难为情的同时又是十足的慌乱,因为实在是不知道这人到底在打着什么主意。惊惧寒冷之下,阿九终是连牙关都在颤抖着,哆嗦着。 这颤抖与哆嗦一旦开始,便再难停下,且越发的变本加厉。尽管阿九极力地想要控制住自己牙关之间的咯咯之声,但是或是因为冷又或是因为紧张,甚至还带了几分的害怕,阿九到底还是控制不住了。随着上下牙磕碰的声音越大,阿九也越发的难过。不能自控的感觉,实在是无助得很,比方才发现这偌大的院落之中只有自己一人时的难过更甚几分。 “唉!” 这一回,阿九将这一身叹息听得真切,毕竟有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了自己的面前。就在阿九愣怔的空挡,那人迅速而果断地转过了身,随即将带给了阿九的压迫抽离,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内室,独留下阿九一人。 随着这人的离开,阿九渐渐地长舒了一口气,倒也渐渐地平复了。原本止不住的颤抖也渐渐地平静,心头的冷意也随即消散,只留下了体表的寒意。到底身上也只是穿了一件薄薄的夹棉寝衣,兼之方才又开了窗北风倒灌,屋子里难免要冷上几分。是以,冷却是在所难免。 不由得抱膝而坐,阿九只觉心神俱疲,尽管截至目前,尚未有什么真正叫人疲惫不已的事情发生。就连一开始意识到自己可能遭遇了危险,也只是慌张失措居多,却不像现在这般疲累。 “陆姑娘受伤了,上些药能好得快些。”就在阿九只觉眼皮儿沉重,连睁开都觉得费力之时,一阵清冽带着寒意的梅香由远及近。登时,阿九原本还觉得或许可以闭目休息片刻的想法不再,双眼圆睁,惊恐警惕的目光又落到了再一次出现在了屋里的黑衣人之身。阿九的动作尽数落到了来人眼中,黑衣人将左手中的药膏摊开,而后解释道:“陆姑娘脚踝扭得不轻,若不及时上药揉搓开来,怕是后果不堪设想。” 旋即也不等阿九回答,又或是知晓阿九不会开口,也不在意阿九的态度,那人三两步便走到了美人榻前,伸手将外袍一掀,随即便单膝跪地跪倒在阿九面前,低声说道:“陆姑娘是姑娘家,力道不够,便由在下代劳吧!只是在下身为男子,又有功夫在身,手下或是没有轻重,还请姑娘忍耐着些。” 阿九甚至都还没能反应过来这人要做什么,自己脚上的鞋袜已经被人扒了个干净。白生生的小脚丫便如其人,生得饱满莹润,原本握住小脚不过是为了方便给脚踝上药的男人,感受到指腹之间的滑腻与柔软,却是有些不受控制的心猿意马了。藏在玄铁面罩之下的幽黑眸子不由一黯,想到前日自己蹲守在太傅府雪云间所见的少女欢颜,连呼吸都不由得为之重了几分。 尽管因为自身经历的特别,其实阿九倒也不像寻常的闺阁女儿一般过分拘泥于许多规矩,是以,被人剥了鞋袜光脚被人握在了手中,其实阿九心底倒是没有什么羞涩,更多的还是疑惑。这人想做什么?亲自为自己扭伤了的脚踝上药吗?到底还是诧异,越发的摸不准其目的了。只是随着他突然的愣住,粗喘,有一种莫名的危险扑面而来。尤其是脚心被一只粗粝的大手握住,似乎隐隐还有摩挲的意图,下意识地,阿九不假思索的一脚蹬向了那看不清面容的神秘容颜。 即便是有功夫在身,这一脚也未必受得住吧!阿九如是想着。 劝慰 毕竟面门难免脆弱且不易防备,这一脚下去人怕是要被自己踹翻在地,一会儿脚应该要疼得厉害了。 然而,电光火石之间,始料未及之事就发生在了阿九眼前。阿九怎么也未曾想到,自己这不受控制踢出去的一脚,力度角度都是直直地朝着那人的头脸方向而去的一脚,居然在距离蹲在了自己面前的人脸跟前的瞬间,便被拦截了下来,一只大手用力地握住了脚踝,阿九甚至连都动不能再动。 第一反应是疼,毕竟这一握就握在了脚踝上,伤上加伤,泪水顿时便打着转儿的从眼中倾泻而下。更不消说那样迅疾的速度,阿九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自己踢出去的脚便被人牢牢地钳在了手心,失去了动弹的能力。阿九相信,即便自己脚踝不曾受伤,这一握也不好受,隔着泪眼,阿九也能看到自己那被握住了脚上青筋顿时暴起。 他说他有功夫在身,阿九相信,并未有过半点怀疑。如若不然,自己也不能安睡到天明。即便可以用药,但是无论如何阿九也不相信这世间还有迷药作用时长这样短暂。凭着醒来之后神清气爽的感受,阿九明白自己不曾被迷晕过,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以何种方式被从荔香院带到了这里,但是阿九能够确信自己不曾中过迷药, 是以,阿九在他说出有功夫在身的当下,立刻便相信了,但是即便如此,阿九还是不敢相信这人的速度力道都远远超过了自己的预期与认知。尽管阿九平素鲜少有机会见到习武之人,但是少却不代表没有,阿九对于武者心中也有几分大致的印象。这些人,身材魁梧,脸生横肉,眼神凶戾,虎虎生威。 尽管看不清这人的脸,但是通过其身姿可判,绝非一身横肉之人。自然,少不得魁梧健硕,但是因为身量颇高,身姿倒也显得修长了许多,冷眼看着,竟还有几分谁家风流贵公子的意味,并不见笨重。想到此处,阿九心底便对这黑衣人有了大胆的猜测,一时间心底不免也还有些震颤。 “覆面的乃是玄铁,陆姑娘切莫冲动。”阿九的泪珠儿那人看得分明,楞了一下旋即意识到了原因。尽管覆面,但是阿九却也从其身上看到了一丝丝慌张与愧疚之色,迅速地松开了紧紧握住脚踝的手,随即开口致歉:“只记着不能叫姑娘因为面上玄铁伤了脚去,却是忘记了自己这手劲儿,这下竟是叫姑娘伤上加伤了,当真是我的不是,对不住陆姑娘了。” 阿九到底也没有动作,只是在被松开之时迅速地缩回了脚蜷起,方才看向那黑衣人眸中的不可置信也渐渐消散。这么低沉好听的嗓音,又怎会是他呢?或许身形面容皆可以作伪,唯独声音。阿九轻轻地叹了口气,在宫里住了这么多年,对于内侍独有的尖细嗓音,总不会才离开小半年便忘得一干二净。 更不必说,阿九眼眸落到了那露在外头的大手,骨节分明,精瘦有力,方才大力一握,阿九只觉自己骨头都要被捏碎了,一个内侍又怎会拥有这般能力。粗糙的手掌与温热的掌心,与阿九见识过的小太监们柔弱无骨的微凉大相径庭。唯有能够与他扯上些关系的,或许也就剩下了粗粝的指腹了,毕竟当年风满楼初遇,阿九记得他是操琴的。 然而琴茧位置终究特别,不至于整个手掌都粗糙扎人,到底连最后一点关联,都被阿九摈除开来。阿九不由在心底默念不是元玠,也不知是失望还是庆幸,又是一阵无声叹息。明明有那么多证据表明不是他,但是还是会忍不住心存最后一丝幻想,然而即便退一万步将,体温声音他都能随意切换,但是一身武艺却不是能够轻易习得的。 纵然当年的定远侯府也是世家大族,文治武功君子六艺皆需修习,但是当年的他也才只有五岁,天资再如何聪颖,也只能在文道上做文章,武艺到底更加依赖身体。小小的娃娃身子都还未长成,过早修习无异于揠苗助长,后果不堪设想不说,还是得不偿失。阿九都明白的道理,没理由世家人不知,是以阿九终归还是对面前这人得出了第二个准确信息,年纪。 凭着他方才的速度之快,力道之大,阿九有理由相信这一身武学至少得有二十年的功力。尽管阿九在武学之上没有半点儿研究,但是却也不是什么没见识的乡野村女,这些年在宫里,尽管阿九鲜少凑那些个热闹,但是宫宴总还是参加过不少。各种宴会难免会有争风之人,如此阿九也算是见过了不少能人异士。 然而事到如今,细细回想,能够与眼前人速度相匹敌的,当真无几。或许是阿九见得并不多,但是能够在帝王跟前表演的,却也不能是蜡头银枪,总是有几分真本事乃至绝学的。更不消说,当年也是听说过不少游侠仗剑天涯的故事,阿九当然能够大致对眼前人进行评断。 尽管经过这一番遐想,阿九甚至都开始怀疑这人到底是不是人类了,但是心底终归还是对这人的年龄有了自己的估算。听着声音说话的语气与这只是冰山一角的能力展露,阿九心知无论他是谁,都不会是元玠。毕竟元玠今年满打满算也才不过十九,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功力。 思及此,阿九反倒是敢于直视那一张被覆盖的严实的脸,尽管什么也瞧不见。 “陆姑娘应该也看出来了,我的确无意伤害于你。”阿九神色不定眸光幽深,那人像是松了口气一般,对着阿九柔声说道:“这脚踝必须得上药,但是便如姑娘所见,这院中再无旁人。此处乃是在下私宅,家中除了年迈门房一家,便再无他人。陆姑娘把脚伸过来,我无意亵渎冒犯姑娘,只是家里的确再没有侍女可用。姑娘忍耐着些,只当是为了自己为了家人。” 兵变 直到此时,阿九这才想起来自己乃是被人掳来,却不知是何原因。然而,听着这人似乎隐隐带了几分警告意味的话语,阿九当即便慌了。为了家人,这又是何缘由?家中人怎么了吗?阿九原本本着少说少错的想法,打定了主意不与这人说话的,这一下却是有些忍不住了就要破防。 只是正欲开口询问之际,到了唇边的话又被阿九咽回。大年初三,朝廷还未开印,许多事情都积压着等着开朝之后再做处理。既如此,自家人又有何危险加身呢?毕竟陆家如今的体量,不论是顶级世家还是当朝皇帝,都不能这般简单粗暴地等闲对待。莫说陆家毫无错处,即便是犯了大罪,也要等到开朝再做审理。 是以,阿九不由怒目而视看向面前的男人。原来打的是这般主意,险些自己就掉进了陷阱之中。怪道说被掳走的自己,除了来的方式有些不对之外,竟有座上宾的待遇,心底大为惊异,原来这人打的是骗取信任套话的主意。眸中的鄙视之意分明,阿九心底却是庆幸,万幸自己理智尚存。 只是自己又知道些什么呢?阿九不免自问。关于家中的事情,阿九一向知之甚少,一来也是没有兴趣,再者就是这些事情隐秘而要紧,自己也只是一个小姑娘,家人也不会将重要的信息给到自己。只需要开心快乐健康的成长,其他的便无需自己操心,这些阿九非常明确。难道外人会以为,自己对家中的大事了解颇深吗? “陆姑娘误会了,平王殿下兵变,从渔阳举兵直往帝京。”阿九明明可见的怒火那人看得分明,长出了一口气,随即那人越发地上前了两步,凑到了阿九耳边低声说道:“如今已经到了城郊,陆太傅陆中书连夜被秘密传召进了东宫,如今东宫大门紧闭,无人知晓内里是个什么情由。” 阿九闻言登时愣住,毕竟尽管这人未曾明言平王谋反,但是意思却是明显。谋反,因为什么,以什么由头,明明是百姓交口称赞的贤王,而且大历如今对外还正在兴兵,平王他怎么会,怎么敢? “以诛皇家逆子的名号!”见阿九始终无意配合上药,那人也只能不再征询阿九的意思,直接取了药在手心,揉搓得发烫了,这才捂上了阿九受伤肿大的脚踝,因为先是扭伤后又被强力拧住,现下脚踝已经是一片青紫惨不忍睹。见阿九又有退缩之意,那人一边大力揉搓着已经开始淤结的淤血,一边冷笑道:“姑娘应该还记得,永泰公主满月第二日发生了什么,明月大长公主暴毙于东宫,原因至今未明。平王却是以此作伐,先是往民间散播诱导东宫毒害大长公主的言论,如今借着储君德行有亏的由头,正好借来兴兵。” 热得发烫的手覆上了脚踝,阿九首先感受到的还是被冒犯的恼怒,疼痛什么的都还是其次。只是随着这人开口,阿九便也停止挣扎,静静地听。如若当真外头已经骤然生变,或许从这个似乎知晓不少内情的人嘴里多听一些,也没有什么坏处。更何况,听着这意思,此次平王明着是将矛头对准了东宫,但是圣上已然年迈,阿九完全不怀疑平王真正的用意。 一步之遥了,又何须惺惺作态。 退一万步来说,便纵是平王当真只为征讨东宫而来,达成所愿便立刻收手,圣上又岂能容他?莫说东宫太子本就是储君,平王此举便是以下犯上乃是僭越,便只是他们二人在这位皇帝父亲心中的地位,都不能相提并论。太子乃是被圣上挂在了心尖尖儿之上的人,平王若不走到最后,便只有死路一条。即便在世人眼中,太子谋害明月大长公主罪不可恕。 更何况,莫说东宫身为储君,当真是将至仁至善刻进了骨血,平王的理由甚至都不能站得住脚。便纵是当真明月大长公主乃是死于太子之手,也不是平王发动兵变的理由。毕竟明月大长公主再尊,到底也还是臣,储君如何,也是君。 阿九忽的便想到了城郊的干尸,明月大长公主的暴毙,与乌斯藏突如其来的宣战。阿九只觉脑中一片混沌,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脑中一闪而过,然而速度之快,阿九根本来不及捕捉,只能任由其消散。 “那你掳我到你私宅又是何原因?”阿九到底还是开口了,看着正埋头专注为自己活血的男人,尽管此刻剧痛不已,但是在这样大的消息跟前,似乎整个人都变得麻木了许多。阿九忍着剧痛,颤抖着声音看着不再说话的男人,带了几分探究几分猜测:“为什么是我,以及为什么只有我,还有这屋子......” 问及屋子的时候,阿九只觉自己内心有一阵没来由的心虚,却不知缘起为何。只是声音渐渐地弱了下去,生怕听到关于房内布置的答案。不过离开了流云殿小半年,自己便能将曾经悬在心头的恐慌抛诸脑后,阿九甚至都不需要旁人给她答案,毕竟拥有如此举动这般权利,且能将自己的闺房布置原封不动的照搬到别处,答案根本就已经呼之欲出了。 原来,即便大师直言自己不能与皇室联姻,也拦不住那高高在上却又精神矍铄的老人变态的心吗? 阿九苦笑,对着似乎对自己问题充耳不闻的人摇头:“别说了,我知道你是谁的人了。内忧外患在前,天灾人祸不断,咱们的圣上居然还能记得阿九,好一个英明神武!” 种种迹象都在与阿九暗示此人的身份,但是此前因为未能想到这上头,便也未曾多想。还在猜他是不是元玠,他怎么可能是元玠,不过是变态老人的走狗罢了!阿九原本对其或多或少也心存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与好感,毕竟真的能够体会到,此人完全无意加害自己。然而,却是因为这么个缘由,阿九自嘲一笑,随即便扭过头去,拒绝交流。 误会(上) 毕竟,一个强大但是对自己完全无害的人,即便他之前做的事情再不可理喻,阿九觉得自己也很难真的厌弃于他。尤其是内心深处,总有一些说不上来的亲近之感,也是因为如此才诸多防备警惕重重。但是想到了种种可能之后,阿九甚至都为自己内心深处的那种种亲近之意羞愧,尽管他也只是听命行事,但是能够在这种时候欣然领命,终归也叫人瞧不起。 臣下当然只能听从君命,但是一昧顺从,却不是为臣之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身为皇帝近臣,劝谏之责却是没有尽到了。尽管或许在男人们眼中看来,雄霸天下的霸主不过是想要一个女子,甚至都算不得什么无理的要求。但是自己的年纪摆在那里,且还有高僧佛口箴言,自己万万不能与皇家扯上关系。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可能成就伟大,也可能酝酿灾祸。阿九当然不会将这一年的灾祸不断揽于自己身上,更加不会承认天灾人祸皆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毕竟阿九自己清楚地知晓大师也是受人之托。当时不过是为了解除身上的婚约,尽管大师之后匆匆赶往城中的确有些超出了阿九的预期,但是计划确实也都是此前心中计划的进行着,是以阿九便也不会相信所谓的与皇室不能婚配的说法。 但是自己不相信是一回事儿,世人却是相信的。阿九并不知晓熙帝是不是真的相信了这一说法,只是祖父的请罪折子刚一送上去,自己与信王的婚约立刻被解除或许能够证明他是相信了的。但是如何,仅仅才过去了小半年,自己便被掳到了这里?阿九不由得又看了眼屋里的陈设,尽管与自家住的闺房如出一辙,但是心底却是止不住的恶心。 再如何想象,它到底不是。更不消说,发生了如此大的变故,自己又怎能远离家人独自躲在此处?尽管阿九能够明白,或许是出于保护才会有这般动作,但是没有问过自己意见的好意,从来都算不得什么好。 在此之前,阿九对于宫里的老皇帝是没有什么特别厌恶的情绪的,尽管他曾对自己产生一些不太好的念头,但是阿九心底终归是在没有了后顾之忧,再没有放在心上了。说到底,熙帝还是明君,文治武功雄途伟业乃至于民心民意都堪称完美,当然这些是与阿九所知晓的皇帝对比之下的结果。 尽管,这一位其实也有将近十余年的时间不曾临朝,沉迷美色而轻了朝政,但是内阁始终正常运转,且都是有真才实学,且品行端正的能人居其位,代为料理国事倒也井井有条未见乱象。只是如此一来,皇帝耽于享乐,内阁的一干阁臣,却是累得弓了腰花了眼。只是这一切,终是值得。毕竟海晏河清,并不仅仅只是熙帝的梦想,也是内阁之中多年以前还是意气少年的阁臣们共同的梦想。 阿九此刻心内有些五味杂陈,一个在自己看来不能算好,但是却也不错的长辈,就因为与结发妻相像了几分,便对自己动了不该有的念头,甚至还在危险来临之际,调派得力的人手保护,阿九着实感激不来。毕竟大敌当前,端坐深宫之中的皇帝却还有心顾念到这样小的地方,有种发自内心的不齿从心底悠然而上。 更不消说,外面还有自己的家人们,他们的安危又有谁去负责?即便当真平王此次准备充分逼近宫墙,阿九也不愿独自一人躲在此处与一张连脸都不敢露出的人待在一处,换来独活的机会。即便是死,阿九也更愿意与关心爱护自己的家人们一处,而非眼前的这个人。但是因为那英明神武的圣上,自己甚至连怎么死与谁去死的权利都丧失了,阿九怎能不恨? 再者说来,平王要的也明确,即便自家因为太子党的关系,势必不会得到重用,但是却也不会有性命之虞,思及此处,阿九更加愤怒了。尤其是如今祖父与二叔都在东宫,这才是最最危险的,若是当真平王率众攻入了宫门,他当然不能直冲着父亲而去,毕竟打的旗号都还是替明月大长公主之死讨个公道,诛杀皇家逆子,率先要解决的必然还是他前行路上最大的阻碍太子宁泽。 “放我走!”想到祖父与二叔,阿九的愤怒倒也平息了许多,不论如何,至少这个人并未打算将外头的事情尽数隐瞒。毕竟也是听命行事,想必也清楚自己在他主子那里的地位与分量,既如此,自己倒也不是半点倚仗都无。想清楚了一切,阿九尽管心中还是觉得恶心无比,竟然要利用这个想脱身之计。但是却也是唯一的办法了,内心深处一声无声叹息,阿九异常冷静地开了口:“不然你只能留一具尸体给你主子交差。” 因为此人玄铁面具覆面,兼之阿九自己的脑子也在飞快地运转,是以并未注意到圣上二字从自己口中道出之后,男人陡然间变得危险了许多情绪。想来,即便是阿九注意到了也不会在意,毕竟这些话也算是大逆不道了,这般说他主子,很难不气恼。毕竟,就差指着鼻子骂当今圣上,面前这男人的主子是个好色无耻的昏君了。 “想走?圣上这般贴心照顾,陆姑娘何不欣然接受?”阿九简短的话中,男人听得出来厌恶。即便想离开,正眼都不肯看自己,良久的沉默之后,才哑着嗓子艰难地开了口,问道:“尽管圣上年纪大了些,但是却也不失为一个选择,不论好不好,如今姑娘已然是无人敢娶了,何以这般厌恶?” 阿九闻言不免冷笑,一阵讥笑之后又像是想到了些什么,回眸看着男人,找准眼睛的位置随即冲其勾唇一笑,媚眼如丝:“那你倒是好好地想想,我是为何呢?” 尽管看不见这人的脸,但是阿九能够明显看到对面的人瞬间紧绷了的身体,当即收了眸中的波光流转,冷笑:“因为瞧不上半截身体都入了土的老人。” 误会(下) 这一句倒是真话,因为阿九很难真的对谁发泄出心底的愤怒。至少在这一件事上头,除了身边的几个人之外,无人知晓个中内情。但是即便她们知晓那些丝丝缕缕,终究最关键的信息也不知情,阿九到底是将此事瞒得紧紧的,似乎除了自己便再没有人知晓此事了。自然而然,心底的许多感受也都只能自行消化。 但是眼前这个人不同,他看起来应该是知晓自己的一切的,毕竟连闺房都被照搬过来了,甚至连各处细节都照顾到了,兼之他又是皇帝的人,倒是一个完美的发泄对象。尤其是,自己甚至都不知晓他长什么模样,更加不会有难以启齿的可能。就当是个隐形人吧,到底曾经的流云殿里,也早已经习惯了那些看不见的人的存在。 再不必说,这个人对自己拙劣的勾引还有反应,甚至这些话都不会传进皇帝的耳中,且有机可乘。阿九快速地在心底盘算了片刻,随即收了自己得了冷脸,再看向男人之时,眼中便多了些许的魅惑。直勾勾地看着男人,阿九低声说道:“我从话本上看到说,生成我这样模样的都是天生的狐媚,所以便是我不嫌弃圣上年纪大,我总是要为了大历着想,前有一个张贵妃便耽误了圣上十余年,若再有一个我,怕是......” 说到此处,阿九便也不再往下,只是看着男人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阿九并未学过蛊惑人心,但是大致就是怎么娇媚怎么来就是了,尽管已经有些吃力,但是阿九却也不曾收敛,又是抿唇又是咬舌,倒也算是穷尽了脑中关于魅惑的一切举动了,尽管面上还是一派镇定。奏效吗?阿九也说不上来,能够感受到对方明显急促了的呼吸,但是也不过片刻,随即便有一阵憋笑艰难的爆笑声从男人喉间溢出。 这一下,阿九再如何强装镇定,也是无能为力了。毕竟瞬间烧红了的脸颊,阿九纵是想挡也挡不住。一个媚然天成的人,是不会扭捏作态的,阿九并不知道自己方才的表现落在他人眼中是怎样的表现,但是这环绕在耳边的笑意,到底也是说明了一切。看来此举无用,至少对眼前这人没有用。 气馁袭上心来,阿九强行压下自己恨不能钻进了地缝里躲起来的心态,当即扭过了脸,看向了窗外的苍茫白雪,希冀借此将自己的羞愧甩在一边。但是终归很多事情都由不得自己做主,那人依旧轻轻地握着阿九的脚踝,燥热的左手指腹轻轻地摩挲着阿九幼嫩的肌肤,右手揉搓淤血的动作并不见缓,只是强收了由心而出的笑意,随即低声问道:“那陆姑娘既不喜欢老人,何以连与信王殿下的婚约都设计毁了去?据我所知,信王殿下却是正当年。” “你到底是谁?” 这话说得隐晦,阿九当然是顺理成章地没听明白,更何况这一句话里的信息量极大,即便是听出来了阿九也顾不得理会。当即便炸了毛,什么羞怯无地自容都被抛在了脑后,甚至连同上药的脚都忘记了抽回,只是瞪着惊恐的大眼睛,充满了不可思议与隐隐的期待,问题脱口而出。 毕竟,如果连这件事情都知道的话,或许他的身份与早先的猜测就能够无限靠拢了。 尽管有诸多不可能的理由与证据,但是知晓这一点的,几乎是坐实了眼前这人的身份。因为此事,阿九就只是对轻云一个人说起过,当时还嘱咐她再见到那教导她们的人时,一定要与他提上一嘴。为了什么阿九从未与轻云解释过,所幸轻云也未曾发问,只是旁人不问阿九自己心中便没有数吗? 想到可能会是那人,阿九一想到当时托轻云隐晦的表达,不免面红耳赤。一边希望这人是他,一边又希望不是他,因为不论是不是,阿九都不知道该怎样面对眼前的这个男人。 “陆姑娘希望我是谁?”阿九的情绪被人瞧在了眼里,在阿九看不见的面具背后,男人目光顿时一黯,片刻之后才带着些微的笑意,开口说道:“其实我是谁并不要紧,既然姑娘不喜欢与宫里的那些人扯上关系,我便替姑娘解决了。凭他是谁,叫姑娘心存忧虑便不行。只是现下姑娘尚且不能归家,外头眼下虽算不得兵荒马乱,但是到底不安全。我守在太傅府三天两夜才将姑娘偷了出来,就是怕若是有个万一。” 尽管男人一个字都没有回答阿九,但是却也是什么都回答了,一切尽在无言。 当即,阿九便泪如雨下,尽管此前还有忐忑不安,甚至在问出口的瞬间还生了悔意,但是在这一刻,阿九还是崩溃了。最不愿最不想看到的便是这样的结果,此前甚至还可以自欺欺人地幻想着他并未落得这般田地,但是眼下却是将最后的幻想也破灭了。心中有委屈有心疼,还有难以言说的情愫,积压在心口,堵在了喉间,难以言说的一切尽数化作了泪水,瞬时阿九的脸便如大雨倾盆一般,湿了满面。 “外头也只管放心,如今局势还没有坏到无法收场的田地,太傅府里一切皆安。”方才不论是阿九的怒目以对还是冷眼相待,黑衣人都能平静视之,甚至是强装媚态,也只是片刻的难耐之后,便笑出了声。然而此刻阿九的泪水滂沱之下,黑衣人却是头一次放下了握在手心的脚踝,背转过身不忍多看。甚至连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背转过身狠狠地平复着自己的情绪,而后才带着淡然与冷静笑着说道:“东宫那里我也叫人盯着,里面的情况暂时不明,但是太子身边智囊无数,必然也是有条不紊的应对着,太傅与中书大人的安危尽可以放心了。” 尽管说的是阿九最为关心的问题,但是这一刻阿九却是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只是看着面前的背影,颤抖着声音开口问道:“那你呢,你怎么办,你是平王的人啊!” 大胆 几乎是瞬间,阿九便意识到了或许这一次的平王之乱,大概率是要成功了。毕竟元玠或者说是九安这样的心腹都不在他身边,其信心可见一斑。自然,也可以说是背水一战,将最值得信任之人留在了最不放心的地方。但是平王是谁啊,怎会去做毫无胜算之事,尽管这样的事情本也只能当成一场豪赌,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但是如今的平王又怎能做到孤注一掷。 孩子到底是牵绊,若没有十足的把握,命丧黄泉的可不仅仅只是平王一人。先王妃拼死生下来的麟儿,与继妃腹中尚未出生的孩儿,乃至平王府上上下下,没有一人能够逃得过。当年的清河王府,便是前车之鉴。尽管平王乃是圣上亲子,但是在皇家动了不改动的念头已是大忌,不过是平王尚且有自保的手段,与东宫的确需要历练,才得以保全。更不消说,还有了实打实的谋逆之举,如若成功当然无人治其罪,但是一旦失败,一切都将付之东流。 平王不傻,便纵是作赌,也必然是看到了赢面。是以,阿九泪眼摩挲中,看着眼前那个背对着自己的人,轻声问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子何不去?”不论平王成或败,这一役过后,眼前的这个人,势必都要走上一条死路。 “放心,我命大!俗语不是说了,好人不长命,我该是要长命百岁的。” 阿九引用勾践世家的这一问,引得九安沉默了许久,然而就在阿九以为他不会再回答的时候,冷淡而清冽的声音还是响了起来。话里的自嘲与讥诮,尽管语气平和语调和缓,甚至还冷淡得不像是在说自己,但是阿九终归还是听了出来。一时间,更是心如刀绞,有些说不出来的疼与酸都哽在了喉间,不上不下。 或许在普世的价值观中,如今的元玠绝对算不得好人,尽管阿九对九安公公之名,还是有所耳闻的。尽管没有过深入的了解,尤其是关于内侍们的事情,阿九从来也不肯多听,但是凭着他在平王身边的地位,阿九知晓他定然是做过不少寻常人看不得接受不了的事情的。但是即便如此又如何?他并非从来就坏,有些人自然可以光风霁月疏阔宏达,但是有些人,他们用尽了全力也仅仅只是为了活着。甚至都无需活得多么的好,他们费尽心力也只是为了活得和所有人一样。 平王会给到元玠尊严吗?阿九不敢问,也不敢去想。甚至阿九望着眼前的背影,连如何称呼他都不知道。元玠,阿九不敢叫,毕竟他的身份终究不能大白于天下,而且,阿九只觉他或许也不想听。尽管可能他内心深处无比渴望这个称呼,以这个身份行走于人间。但是九安公公吗?阿九自己这一关又过不去。毕竟每一声九安公公,皆是劈向他身心的一刀,这猛烈的一击,旁人也便罢了,但是自己称呼出口,却是万万不可的。 “你,会如何?”迟疑了半晌,阿九到底是将喉头的腥甜痛楚压下,直接省去了称谓,笑着说道:“不论谁赢谁输,我们家都不会有什么大事儿的。但是你不一样,若是平王事成,他会如何处置你,毕竟了解他太多秘辛的人,未曾上位也便罢了,总还是倚靠更多些的,但是一旦成功上位,他会如何?” 阿九终究冷静,被情绪左右了的脑子纵是被种种信息挤得难受,到底恢复了冷静之后还是运转得飞速。事败的后果无须问,谁都知晓,作为心腹的亲信,等着他的当然只有死路一条。但是一旦成功,却是阿九最为害怕的,平王这些年经营着贤王的名号,可见这是一个伪善之人,重名。 看重名声其实算是一个比较有利的点,但是很多时候,却也一样致命。尽管阿九知晓自己这般过问并不应该,毕竟元玠跟着平王这么多年,手里定然也有保命的手段,但是阿九知晓如若自己不问,定会成日不得安宁,日日记挂担心他的安危。是以这一问,阿九并不是在担心元玠,更多的还是为了安自己的心。 “铃娘没有同你聊起过我吗?”阿九这一问,引得元玠心底熨帖的同时,也觉得惊异,并不因为阿九过问不该问的事情而不悦,反是转过身看着阿九,看着阿九一脸懵懂的神色,当即便笑了出声,随即低声感慨:“不该如此的啊,我以为她明白我的意思呢,也不知是她说了你没有懂,还是我的意思没能传达准确!” 眼见着阿九越发疑惑的神色,元玠笑了笑随即低声说道:“罢了罢了,不晓得也好!无需担心我,我命大不说,运气也不错,英王乃是我嫡亲表兄,我......和英王的生母乃是同胞的亲姐妹。” 阿九是眼睁睁地看着男人由欢愉而低落,因为什么,也不难想见。只是有些事情阿九注定无法感同身受,毕竟一夕之间变故发生,原本的美好瞬间分崩离析,到底于阿九而言也只是一声苍白而无力的感慨,更多的很难真的体会到。但是想念母亲,阿九却是深有体会的。不论从前还是现在,阿九对于母亲总是想念更多一点。 “我把铃娘给你吧!”阿九咬着唇想了片刻,随即便有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你方才说这宅子里就只有门房一家,那我把铃娘还给你,由她替我替......伯母,照顾你的日常照顾你的起居,可好?” 说完这一番话之后,阿九只觉心跳的厉害,这话着实大胆且直白。当即只想躲开,但是阿九终归不曾躲闪,只是双目死死地盯住了元玠,目光炙热而大胆,羞怯却勇敢。反是元玠,面对这样一双眼眸,当场便恨不能落荒而逃。不论是话中的连绵情意还是再无人提起的母亲,都叫元玠只觉阵阵无力之感。 然而看着面前这一双单纯只有爱慕的眸中,满满的全都是自己的倒影,元玠只觉世界轰然。 无悔 元玠的眼前顿时一红,有什么东西在混沌之间宛如焰火一般四散开来。世界轰然倒塌的瞬间,元玠脑中只余一个疑问,你曾面对过灭顶的感受吗?不论是快感还是灾难。问世人,问苍生。但是无人能给元玠回应,因为他也不曾问出声。只是元玠似乎也不在乎答案,只是在脑中原本构建完美的世界彻底倒塌之前,理智回笼之前,元玠心中便只有一个想法,那样极致的感受绝非常谁都有的体验。 “不,不愿意吗?” 唤醒元玠的,是阿九期期艾艾的这一问。原本沉浸在极致感受之中恨不能就此与现实世界分离的元玠,到底还是清醒了过来。看着阿九小心翼翼的模样,当即心底油然而生的却是悔意,也不知道自己沉默了多久,这边还在等着自己的回应呢! 只是想想方才阿九的建议,与她不知何起的情意,纵然心有不舍,但是元玠还是恢复了理智。盯着阿九看了良久,心中再如何不忍不舍,但是为了眼前这个小女子的未来计,也必须如此。毕竟,自己终究给不了她未来。有些绝望,好在覆面倒也不会被人瞧见,半晌之后才睁眼看着阿九,带着决绝与冷漠说出了伤人伤己的话:“陆姑娘不喜欢老人,也不喜欢正当年的少年,却是对我这么一个阉人照顾有加,连乳娘都要送与我,却是为何?” 光是听这一段话,谁也不会想到面具下的男人正在承受着怎样的痛苦。明明是打算等到将来见得光了,以另一个身份堂堂正正地与眼前的小姑娘见面,但是却不知因何,还是给她认了出来。尽管自己也未曾否认才叫她确定了身份,但是元玠看着阿九,看着她如遭雷击一般的震惊与错愕,自己也如正在遭受着剜心之痛一般,难以自持。 然而方才的心软引来了阿九瞬间倾慕的眼眸,元玠知晓自己再不能心软。这个时候,元玠甚至还想着若是自己还是从前的元玠就好了,可以不必伤她,可以怜惜揽她入怀。但是,苦涩之感同时袭上心来,如若自己当真是元玠,又怎会与她有半点牵连。是以,注定就是不能在一起的人,何须平白叫她多一个惦念。 是以,元玠当即就要转身,尽管已经下定了决心,但是元玠终究不忍看到阿九这般模样。是以,既然不忍,那便走吧!再如何伤怀,时间总能抚平一切。就像是自己,那样的仇恨那样的伤痛之下,如今不也是好好地活着。所以人不能解决的事情,便交给时间。宛如身后有洪水猛兽一般,元玠离开之时甚至还趔趄了一下,不见潇洒只有显而易见的狼狈不堪。 “即便如此,我也不在乎。”眼见着男人的身影就要消失在眼前,阿九总算是从错愕之中回过神,也顾不得什么尊严体面,只是对着那个即将就要被门隔开的声音大声说道:“什么皇帝亲王,不合我意我都不要。难道你以为我做出这一切决定的时候,不晓得当年的少年就是如今的九安太监吗?难道你以为我不知晓流云殿八年护我周全的人,就是眼前的九安公公吗?” 着急之下,阿九到底还是将最不该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尽管,在出口的当下,看着那个离自己而去的背影瞬间僵住了之时,阿九的心底只有无尽的悔意与懊恼,但是话既已出口,便如泼出去的水一般,再难收回。 阿九想要道歉,但是又要如何与他说呢?对不住,我不该称呼你太监公公?连阿九自己都觉得离谱。然而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阿九终究也做不到。想想自己曾经看过的话本儿中的情节,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元玠身子刚刚一动,阿九便也顾不得再想什么致歉讨好之法。便如离弦的箭一般,顾不得脚踝的伤,也顾不得冰冷的地,阿九就这么赤着脚飞奔到了元玠身后,伸手用力地抱着人:“你别走!” 元玠是有功夫的人,且身上的功夫只高不低,尽管背对着阿九,但是对于身后的一切变故也都了如指掌。但是阿九的大胆,还是叫元玠傻了眼,毕竟是自己守着长大的姑娘,元玠对阿九的了解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更多一些。但是感受着腰腹后背之上的柔软,元玠知晓自己从前自以为是已经足够多的了解,在阿九这里其实并不算多。这个姑娘的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大胆,远超元玠所见。 其实元价尽可以轻松甩开身后这个环抱住了自己小姑娘,毕竟那么柔那么软,甚至都无需用力,只消轻轻的将其拂开,便能轻松离去。但是元玠终究不舍,也不知是舍不得这柔软馨香,还是不舍此间氛围。 “对不起,是我口不择言。”阿九的脸紧贴上了男人宽厚的后背,感觉到怀抱中的人似乎并未反感,阿九这才瓮声瓮气地说道:“但是我想要你知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会面临什么。但是我不怕,且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阿九等了许久,也未等到元玠的回应,然而越是如此双手箍得越紧,因为不论元玠拒绝的结果阿九并不愿接受。元玠当然能够感受得到阿九的紧张,自己心底也是天人交战。应承或是拒绝,平心而论,是偏向前者的。毕竟方才的拒绝已是用尽全力的结果,再来一次吗?元玠自问。 元玠知晓,当自己开始犹豫的时候,就是要改弦易张之时,但是这么一个娇娇的小姑娘,当真知晓她今日之决定的未来吗?她如今也才不过十四,最是容易冲动喜欢冒险的年纪。她怎能知晓承诺的分量与意义,元玠如是想着。然而即便如此,元玠还是舍不得将这可人儿推开,因为这一转身或许当真咫尺天涯,前缘尽斩。 “你当真想好了?”元玠到底还是转过了身,将用力环住自己的小姑娘抱了个满怀,随即低头目光深沉,看着阿九嗓音沙哑:“当真无悔?” 承诺 阿九用力地点着头,尽管内心羞涩却也依旧用尽了全力地点着头:“无悔!” 即便元玠并不相信阿九的承诺,当然并非不相信阿九,乃是不相信阿九这样的年纪给出的承诺,但是他还是选择试着去相信了。因为或许这世间万事万物皆要三思而后定,但是唯独阿九,或许需要自己勇敢面对。即便将来会变,但是眼下阿九是认真不容置疑的。既如此,何必管那么多未来尚不能确定的事情呢?一开始就设限。反正眼下一切皆安不就行了吗?即便将来阿九长大了后悔了,放她离开即可,再痛也不过如此了,至少还拥有了一段美好的记忆。 比起一个人的踽踽独行,或许是时候该有个人作伴了。元玠心想,或许是自己独行太久了,即便阿九可能只能陪伴自己走一程,也是好的。 是以,元玠抱着阿九,以相同的力道回应,似乎想要借此叫她明白自己的内心的想法。浑然不觉一个小姑娘,会承受不住这样的力道。但是阿九到底是承住了,即便此刻的确有些呼吸困难。 但是在明明该是少年的年纪,却异常成熟的男人宽厚怀中,阿九甚至连动都不想动弹,一来脚下的疼痛此刻终是感受分明,二来心底也在盘算着,怎样才能把自己揭开他面具的动作做得更像是不经意之间。 阿九心底产生了一个又一个的设想,又都一一否决,毕竟怎么看也没有办法将人家穿戴严实的面具在不经意之间拿下来。正在盘算之间,阿九忽的听到了一阵轻笑,先是愣了愣,随即便反应过来那是从元玠喉头胸间溢出来的,连整个胸腔都在震动。阿九有些不明其意,看着元玠隔着面罩的脸疑惑地眨巴着眼:“笑什么?” “我笑你掩耳盗铃!”元玠也大方,看着阿九困惑的面容,随即便抱着人往床榻而去:“怕了?不是还想揭我面具的吗?怎么眼下又变鹌鹑了。”看着阿九随着自己调转方向顿时紧张了的小脸儿,元玠不觉笑意更甚:“方才还胆大包天,当着陌生人的面极尽勾引不说,男人的腰也敢随便抱的,当真是有些意外。但是眼下这般看来也不是当真就无法无天,还是知道怕的。” 阿九能够听得出来元玠言语之间的调侃,与其明显高涨的情绪。他很开心,阿九羞臊的同时,心却是因为这一个认知而变得雀跃起来。这些年来,元玠他一定过得很辛苦很委屈吧!阿九如是想着。尽管被人道破了心间的小九九,纵然面上羞涩,到底内心还是一片柔软。的确想要看到元玠的连不假,但若是他不肯,或许也不着急这一时半刻,反正也是早晚的事。 想到此处,反是阿九将头埋进了元玠的胸口,吃吃地笑:“那我就等你自己摘下来,可好?” 元玠身量极高,怀中抱了个人,却也不见半点吃重之感。大步流星,如履平地。莫说阿九本就生得娇小玲珑,凭着元玠多年修习,便是扛一个大汉也是游刃有余。是以,三两步便抱着人走到了榻边,纵然心底不舍,但是想到阿九方才在身后压在了喉间的呼痛声,到底还是将人放到了榻上坐好,而后便又蹲下身查看其阿九的脚踝。 因为抹了紫药水,阿九现在的脚踝看去极为可怖,红红紫紫的一片,纵然元玠早已经见惯了更多更重的伤势,早该做到面不改色的,但是看着阿九因为自己的缘故所受的伤,心内便是一阵一阵的剧痛。好在看上去虽然恐怖,但是却也与方才并没有什么区别,元玠这才轻轻地松了口气,闷声说道:“等我不是我的时候,再与你见面,可好?” 纵然阿九因为方才脱口而出的话诚恳致歉了,且元玠也明白阿九心内亦不好受,但是那些话到底还是过了耳上了心。早已经习惯了阉人的称呼,不论明里暗里,恨自己的人只多不少。尽管随着自己的成长,再不是那个被人呼来喝去的孩子了,地位比之当年初入宫时,已经不知道涨了多少。 但是即便如此,那又如何呢?终归是个掩藏了许多秘密在身的人,且即便是在睡梦中也要保持清醒才能换来如今并不算显赫的地位。毕竟身有残缺的人,很难真的得到尊重。是以,如今这样不堪的模样,元玠根本就不愿意给人瞧见。不仅仅是阿九,遍数宫廷甚至范围缩小至平王府,见过自己真容的也寥寥无几。 “好,我等你!”阿九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点了头,似乎不论元玠说什么她都不会提出异议一般,一改方才的倔强大胆模样,端的是软糯可。只是话音才要落下,阿九又像是想到了些什么一般,复又连连摇头:“可不能这般轻易地应下,我也得讨着些好才能作数。” 说话间,阿九眼疾手快,当即便大胆地伸出双手抬起了元玠只顾着低头检查自己脚踝的头。纤纤十指冰冰凉凉,然而当手指触及蹲在了自己面前的男人瘦削锋利的下颌之上,当即便是一阵震颤。阿九甚至带了几分贪念地摩挲着指腹之下的触感,莹润滑腻的程度竟是比寻常女子还要更胜一筹,确实是不可思议至极。更不消说,摩挲之间指腹之上的异物感。 尽管假面就在手边,只消一伸手就能揭开,阿九甚至几乎是下意识的就要上手。只是随着元玠渐渐僵硬了的身子,阿九终是在手指碰到了冰冷的铁面那一刻醒过神来,随即便是惊异而惊恐地看向了元玠,尽管一言不发,但是却也道尽了万语千言。 回神的瞬间,阿九当然意识到了自己此举过于轻浮不说,还犯了大忌。元玠是正常男子也便罢了,偏偏他身份是最不能道出的那一类,而自己此举轻薄浮浪,且半点尊重都不见。只是比起这个,更叫阿九震惊的,却是大胆摩挲之时,一片润泽肌肤之间,隐隐地扎得自己手指微疼的触感。 那,是什么? 承诺(下)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脑中便闪过了答案。胡茬儿,那是胡茬儿,那个位置,只有胡茬儿才能有那样的触感。只是怎么会?阿九带着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那张根本看不见的脸,目光紧紧地锁定了下巴的位置,元玠他根本就不可能长出胡须。或许别家小姑娘对于男子的认知还懵懂,但是阿九却是不同。 前生不提也罢,毕竟相比起来,从前并没有机会接触到太监不说,平日里也是跟着修女们生活,平生见过的男子接触得多些的,也就只有神父与后来成了自己夫君的萧耀南。莫说那时候的记忆久远,即便是清晰如昨,若没有今生的经验,阿九还是很难准确地描述出男人的模样。 毕竟实在是没见过几个,而那个曾经算自己丈夫自己却不能算作他妻子的男人,到底也只是晚间在床榻之上才能见上一面。那时候最怕的就是天黑,因为天色一暗,又是一个夜尽天明不能合眼的夜晚。对那位将军,如今的阿九早已经想不起来长相了,然而即便是那个时候,对于这人心中也只有恐惧与不安。 然而今生却是不同,生在了男人堆里的阿九,纵然很长一段时间其实与家人接触的时间也不多,但是在充满爱的家中长大,不光是他们在看着阿九长大,阿九也将他们的变化一一看进了眼里,记在了心间。而不在家中的这一段时光,去的又是一个聚集了世间所有内侍的所在,纵然阿九不用太监,自然而然也知晓太监有什么特点。 比寻常男子白皙的肌肤,明显带了阴柔的面相,连带着身体也与真正的男子相比也显得异常的娇软,自不必说区分男女的喉结的胡须了。若不是平坦的胸部与细窄的腰臀,将他们看作女子亦无不可。自然,这些只是大部分内侍共有的特征,总有些例外的。或是因为年纪大了为了生计或是别的原因自裁进宫的,长相身板会更加偏向于男相,或是因为年幼之时便被阉割,从此变得雌雄莫辨,到底又有不同。但是喉结与胡须,不论是年长还是年幼阉割,都不该在内侍身上出现。 因为一旦被阉割,即便从前拥有,也会渐渐消失。毕竟宫里还有不少太监,连胸乳都不再平坦,更显女相。 但是自己方才摸到了什么,阿九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触感。然而也不敢再摸上一回好好地确认一番,尽管内心因为震惊翻起了惊涛骇浪,然而到底还是记着元玠因为自己的触碰明显僵硬了的身体。其实比起眼前之人可能是个假太监这一想法,更容易接受的还是眼前的人并非元玠,但是因为面前这人的紧绷,紧紧只是因为这一个反应,阿九终究是没有办法做到掩耳盗铃视而不见。 然而假太监,阿九却不敢多想,元玠是冒着怎样的风险。毕竟,宫里头对宦官内侍的审核极其严格,每年都需要验明正身,步骤极其繁琐,即便身处高位也不能幸免。除非已经年迈,且往年的检验从未出过问题。毕竟是能在内宫自由行走的人,终归是不能掉以轻心的。即便元玠并不在宫里,即便如今的九安公公早已经是叫人闻风丧胆的存在,但是当年呢?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又是怎么带着自身的秘密躲过了每一年的验身的呢? 有泪重重地砸在了阿九的手背之上,恍然间,阿九以为自己哭了,然而伸手一摸,脸上却是干燥干净的。这眼泪不是自己的,阿九想到此处却是有些手足无措了,从未有男子在自己面前落过泪,瞬间便慌了。 “当年我站在亲手焚之一炬的定远侯府跟前,心中对死于我手的母亲婶娘姐姐妹妹只有一个承诺。将来我要娶妻生子,我娶很多妻子,生无数孩子,我要把她们尽数带回,以曾经之名姓长命百岁。” 尽管看不见元玠的脸,但是阿九能够感觉到他此刻的忧伤与痛楚,即便他是以斩钉截铁般的语气说着话的,尽管声音极轻。但是阿九还是感受到了一阵飘忽与眩晕,便如手背之上的那一滴泪,尽管小但是内中自有雷霆万钧之势。阿九感觉有一阵酸涩在自己体内升腾而起,叫嚣着似乎要将身体的牢笼冲破。 但是到底,阿九还是凭着强大的意念控制住了。眼睛泛红,因为泪水似乎也要喷涌而出,今日哭得太多了,阿九心想自己不能再哭。且接下来要说的话,是一诺千金的承诺,流着泪说便不合适了。如是想着,尽管一双眼眸水光潋滟,但是阿九到底还是笑着摇了头,定定地看着元玠,随即认真说道:“不可以娶很多妻子,你要孩子,我替你生就是了!除非我不能,否则不能。往后在女人堆里行走,也要时时注意,不能看不该看的,想不该想的。” 阿九的语气极其温柔,但是这话却也是叫沉湎于宛如炼狱一般的过去之中的元玠为之一震。明明是极其温柔的一句话,却是拥有振聋发聩的力量。元玠就这么呆呆地看着阿九,看了好半晌都不曾错开双目,也没有声音。阿九也不躲闪,面上也不见羞涩,就那么坦荡荡地回望元玠。 见他良久不语,阿九越发的郑重其事:“我知你不信,因为我才十四岁。就像我方才说的,你虽然没有说些什么,但是到底是不相信的,我没有那么傻,看得分明。但是元玠,你记住了,我生辰近在眼前,马上就十五岁要及笄了,然后就是一个真正的成熟的女人了。”阿九看不见元玠的神色,且在这种时候也不曾忘记元玠的身份,即便口中唤出了他的名字,那两个字也终究只是无声的唇形。 阿九相信元玠看得懂,也明白自己的意思,所以尽管或许这一份承诺带了几分冲动,但是阿九还是坚定地看着元玠,笑着说道:“所以我收回等你的话,我不等了。我们可以从现在开始,一定能够生够元氏的冤魂,我们一起带他们回来。” 再见 一鼓作气将自己所思所想都说了出来之后,阿九这才轻轻地松了口气,娶很多妻子,绝对不可以。尽管心中还有好多好多疑问,但是这一点,却是迫在眉睫的问题。尽管话音落下的瞬间,阿九也知晓自己太上赶着了,他可从未说过要与自己一起壮大元氏的。但是阿九到底不后悔,因为这世间能有几人知晓他的秘密呢? 不论身世的秘密还是身体之上的隐秘,无论哪一个都能叫他死无葬身之地,更不要说他还占尽了一切。他能够将自己的一切展露在自己眼前,难道这还不够证明其心至诚吗?尽管这一切从被发现身份到摸到了胡茬儿,都是阿九自己一点一点摸索发现,但是他不曾否认。明明他可以直接摇头,可以对自己说谎的,毕竟那么大的事情,一开始也没有要与自己说的意图,但是当自己发现了,他到底还是承认了。尽管是沉默着,间接的,但是明明直接否定,随便说一句谎话就可以。 然而他不曾,都无需多问什么,阿九知晓元玠这些年来能够从尘埃之中长成成为如今这样独当一方的大太监,十九二十岁的年纪能有此成绩本就少见,更不必说他要做的事情,或许比单纯的只是作为平王左膀右臂的心腹还要难上许多,毕竟英王可是他表兄啊!或许旁人不知,但是阿九却是清楚的知晓,英王绝非明面儿上看着那样与世无争。而元玠那一句与英王乃是表兄弟的话,或许只是想告诉阿九,不论如何他不至于命丧黄泉,是以元玠只是轻轻浅浅用以宽慰阿九担心的一句,但是阿九却是在瞬间便明白了许多。 蛰伏多年的英王,与胸怀血海深仇的少年,或是血缘纽带,又或是共同的利益纠葛,阿九所能够想到元玠打碎了一身傲骨,忍辱负重是为了什么。身负重任,还只是个孩子的年纪里,阿九不知道那些岁月他是怎么捱过来的。但是阿九知晓,那绝非常人所能忍受得了的。 毕竟底层小太监的生活,阿九从来就不仅仅只是听说。 更不消说,皇宫那个变态的地方,无权无势纵然你是公主,也一样卑微如尘,十八公主不就是如此吗? 元玠啊,或许他从小要做的事情,支撑着他一路走到了现在。阿九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他是靠着运气,靠着天真善良换来了如今的地位。在血海深仇之中长起来的孩子,怎么还敢天真。阿九不问,也不会过问,但是不代表阿九不知道元玠的暗面便如他脸上的玄铁假面一般,黑的深沉。是以,阿九知晓只要他想,随便说些什么搪塞自己都可以。甚至可以做到让自己完全相信,不对其生疑。 但是他没有,不是吗?他可以说谎的,毕竟说谎对于如今的他来说,早已经成了保命的本能。甚至都无需多想,说惯了的谎言都可以信手拈来。反而是实话,异常艰难。毕竟是将自己最大的秘密致命的软肋摊在了明面之上,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的后果,就是与九泉之下无法瞑目的元氏众人团聚。是以,阿九现在想想自己的逼问,其实没有任何力量,不会对其构成任何威胁,但是他以默然承认了一切,甚至说起了从前。 如此一想,阿九心底的感动更甚。他几乎是将他的生路交到了自己手上,阿九不知道元玠内心深处到底是怀着怎样的想法,才驱使着他选择了这样一条最危险的路,而自己又何德何能,能够得到这样的信任。这不仅仅是将他这个人完完整整地交给了自己,还是把他的生死一并给了自己。 看着元玠的眼睛,目光清明眼神却是炙热,因为阿九知晓比起自己那一点点羞涩面子,元玠的性命显然是更加沉重的。 元玠始终不曾言语,身子也如雕塑一般定在了原处,一动不动,就保持着微微仰望的姿势看着阿九。阿九也不着急,静静凝望着元玠脸上纹路古朴的假面,细数上面的条纹数量。阿九并不着急,毕竟这样大的事情,之于元玠来说,是该要好好想想。 “这种话怎么能由你一个姑娘家说出来呢?也不害臊!”当阿九数到二十八的时候,元玠开口了。一开口便是嗔怪,自然若是喉间没有带着笑意的哽咽的话。看着阿九这才开始面红,元玠这才好整以暇地继续:“铃娘先别着急送给我,回去了先问问她元氏有多少口,然后你再与我说这个,可好?” 说话间,尽管元玠带着面罩,但是阿九也能清楚地看到他的目光从自己的脸上转移到了自己的小腹之上。阿九当然知晓元玠的意思,当即脑子嗡地一下,随即全身都在一瞬间红透,慌张失措地捂住了小腹,不肯再给人取笑。 明明自己是认真的,怎么这个人......阿九还在腹诽着元玠,然而一句话甚至都没有结束,随即整个人便不知何故惊在了原处。一瞬间,脑子都白了,就只能那么呆呆地看着元玠,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自己一眨眼就错过了眼前美景。 元玠倒是镇定自若,随手放下了手中的面具,而后看着阿九,笑:“不堪入目吗?面具戴久了,头脸见不得光,带着面具来见你的原因之一,还有一个就是担心给你吓着了。” 闻言阿九缓缓摇头,半晌之后才收回了自己方才放在了元玠下颌的双手,捂住自己爆红的脸颊,将头摇成了拨浪鼓:“不是不是,长成这样还不堪入目,那你叫我该如何是好?不过,带着面具是对的,这样好看的一张脸,还是藏起来比较安全一点。” 阿九只是顾着惊叹害羞与欣赏,目不暇接的模样甚至好笑,便也未曾注意到元玠揭开面具瞬间的忐忑与之后看到自己反应过之后迅速红了的耳根。 知晓自己的容貌是阿九喜欢的,元玠的心这才算是放松了许多。尽管每一日都活在危险之中,但是已经多年不曾感受到紧张的元玠,这一回也是心跳如鼓。 嫉妒 直到从阿九这里得到的是满意的回应,一颗心才渐渐地跳回了正常的速度。尽管如此,耳根还是红透了,毕竟被心上人欣赏到底是一件令人身心愉悦之事。尤其是,对方的欣赏半点不加遮掩,就那么直白地表现了出来。 “那我先戴起来?”只是享受过了之后,元玠便看着阿九微笑着说道。 看着面前长着剑眉星目的男人,一双眼睛之中满满当当的装的都是自己,阿九甚至感到了一阵眩晕。尤其是,他还那样温柔地笑着,正是叫阿九有些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了。刚刚摘下面具瞬间的惊艳,才叫阿九心头遭了一记重击,而后那一双狭长的凤眸瞬间柔和,阿九只觉方才还在自己眼前的人瞬间便被一层柔光笼罩,顿时整个人变得圣洁而遥远。 阿九不喜欢这样的感觉,连连摇头的同时还不忘着急说道:“我后悔了,眼下又没有别人,再给我多看两眼吧!你长得真好看,比女子还要好看。” 说话间,阿九直接便伸出了手,将那圣洁与遥远打破,直接放在了那宛如白玉一般的脸颊之上。然而放上去的瞬间,阿九便后悔了,明明自己的手也是白白嫩嫩的,怎么放在了元玠的脸上,竟然那样的难看。这样直接的对比之下,反是自己这手显得有几分脏污不堪。几乎是下意识地动作,阿九迅速抽回了手,甚至还背在了背后,才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你是妖孽罢!勾魂夺魄的那种。” 元玠不料阿九受到的刺进竟会如此之大,一时间倒还有些无言以对。其实元玠从未有过自己生得好看的想法,毕竟从答应英王潜伏的那一刻起,自己的脸便长年累月的被遮掩。一开始是易容,一张再普通不过,丢在了人群之中都找不出来,即便是与人擦肩而过也不会留下任何印象的脸。而后,随着自己渐渐从底层爬起来,被各方目光盯上了之后,便换上了这张假面。 一开始因为身边都是底层的小太监,所以即便是易容也不会有人觉察,但是自己升迁的速度太快了,即便是太监的身份,也是各方势力争夺的对象。尤其是后宫中的那些个嫔妃,其中又以存心不良的为甚。自然,这些妃嫔什么的身边倒没有什么能人异士,也无需在意。真正叫元玠开始转换成假面示人的,还是进了平王府之后。 当年潜伏进宫,本就是为了给英王做先报,毕竟谁也不知道彼时的十三皇子何时才能名正言顺地参与到夺嫡之中。蛰伏的不仅仅是元玠,还有偏居金陵的十三皇子,如今的英王。被平王注意到,本就是元玠计划中的一环,比起在后宫里打转浪费时间,比起的确仁善的东宫,或许野心勃勃的平王才是最佳的跳板。 但是在平王身边,易容便不是可取之道了。 元玠足够大胆,他当然不会将自己的真实容颜给任何无关紧要之人去看。只是易容的脸,又怎能换得平王的信任。尽管时间可以慢慢取信于平王,但是元玠也不是真的就要效忠于他,当然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更何况,自己的身份还是个太监,又要花费多少时间去证明自己?是以,元玠一不做二不休,当即便将三分真容示人,自然明面上只有平王一人能见。随后又自曝身世,自然也有俭省与增添,以换得平王的重用与信任。 平王多么的大胆而狂妄啊,元玠孤注一掷的做法,与半真半假的身世容貌,却是瞬间得了他的信任,甚至连查探一番都省了去。其实这也算得平王的优点,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一个元氏漏网的孤儿,还是个小太监,身上还有些拳脚功夫,脑子更是聪明得可怖,自己若抓不住,便只能便宜了别人。惜才之心使得平王不能允许人才落于他人之手,尤其是还是这么一个天然立场就在他这一方的天才。 知人善用,平王甚至亲自着人打了这一副假面给了元玠。一来也是担心他这与定远侯有着三分相似的容貌被人认出,二来也是叫他明白,他只是一个永远见不得天日的奴才。纵然知人善用,但是却也不是全无忌惮。到底自己也是皇家血脉,也该是他仇恨的对象之一。但是重点终归不是自己,所以稍加敲打即可。先是易容而后又是假面,所以包括元玠自己在内,也很少看到自己的真实容颜。 这么多年了,元玠甚至都要忘记自己长什么模样的时候,阿九这一句勾魂夺魄,确实是叫元玠对自己的容貌产生了正确的认知。只是比女子还要好看什么的,怎么听也不像是好听的啊!元玠看着阿九眸光幽暗,也不知她是什么时候猜到了自己的身份的,但是从她对自己太监的身份极为深入人心的表现来看,该是不短了。 只是一想到阿九方才对又抱又摸的,完全没有对正常男人的防备可言,元玠心底微微有些躁动,亦有些不满。躁动为何,到底是在宫里伺候过的,元玠比谁都清楚缘由,只是不满,元玠却有些尴尬了。自己如今在外人眼中本就是宦官,也未见有这么大的反应啊!想到此处,元玠内心不免也有些尴尬,毕竟愿意待一人特别与不觉之间就特殊对待了,总是有些不同的。 略清了清嗓子,元玠想要说些什么缓解自己内心的复杂。然而看着阿九浑然不觉,只是看着自己呆呆傻傻地笑着,不免又生出了些挫败之感,这张脸当真拥有如此魔力吗?有那么一瞬间,元玠甚至嫉妒起了自己的脸。 尽管方才还因为阿九眸中的惊艳而松了口气的也是因为这一张脸。 “说起来我当真嫉妒这些年被你伺候过的美人们。”阿九到底还是忍不住想要触碰元玠的心,伸手描画眼前人如画的容颜:“毕竟你的身份也太具欺骗性了,后宫佳丽千千万,你这一双眼里曾经装了多少美人啊!” 初吻(上) 元玠有些哭笑不得,呆呆傻傻了半天,阿九竟然说了这么一段话,着实叫人有些不知该如何反应。 强忍着笑意,隔了许久,元玠才在阿九倾慕的眼神之中柔和了目光,笑着说道:“你以为没有平王的相助,我这些年是怎么躲过了验身的?单凭我自己的能力,即便是御前行走的秉笔太监七宝,也没有办法做到,更遑论我。所以既然平王知晓我太监身份为假,傻姑娘你再好好地想一想,我这些年都在平王府里,可以机会看一看什么不该看的?” “那,那你是什么时候到平王身边的?”阿九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元玠居然敢把这样大的事情告诉平王,一时之间倒是被唬住了,随即越发地慌张:“既如此,平王想要拿捏你岂不是更容易了?” 元玠看着阿九总算不再痴迷于自己的脸,注意力从脸上收了回来,放在了其他的事情之上,心底这才算是轻轻地松了口气,只觉得扳回了一城。虽然与自己的脸较量这样的事情,即便是幼年的自己也未曾做过这么傻的事情,但是元玠一点也不因此害臊。毕竟脸只是外在,一个随着年华岁月渐渐消失的东西,若是阿九是因为美色驻足,那迟早有一天会分道扬镳。 好在,尽管看着阿九陡然间更加紧张了的神情,元玠心底也隐隐地藏有几分歉疚,但是到底更多的还是心满意足的。必须得是自己的魅力吸引了她,这才能够叫人放心。只是心中怀揣如此想法的元玠,终归是忘了阿九方才所说,与他自己脑中一闪而过的疑问,到底阿九是在何时发现了他的身份?其实光只看阿九对自己太监身份的接受程度,元玠也不该有美色消逝之后的烦恼。毕竟太监甚至都不是完整的一个人,阿九都能够动心不误,好看不好看的,又是多么的不紧要。 或许人就是如此吧,任凭你平日里如何,面对在意的人时,难免会犯些傻。足智多谋,诡计多端的九安太监,也未能想到自己一朝心眼儿能够小到与自己的容貌相互较量。 “到平王身边之前,我也只是最底层的小太监。”元玠明白阿九的意思,尽管那一段岁月即便是现在想来也是黑暗不堪,但是却是满含温柔地笑:“便纵是有心也凑不到大人物们跟前,自然也就没有机会一睹后宫美人们的容颜。至于平王那边你再不必担心的,此事成不了,咱们本就是到了收网的阶段,言尽于此,更多的再不能说,只是记得无需担心我或是太傅与中书了。” 尽管只是三言两语,但是阿九却是瞬间被话中的信息惊在了当场。然而随着元玠话锋一转,阿九到底也再无法做到去想象元玠当年的日常,只是惊愕于平王之事不能成与收网透露出来的信息之中。 阿九素来天真,对于家国天下这样的大事儿也没有兴趣去理会,一心只想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任凭外有惊涛骇浪,总有人在前方砥砺前行,再不用自己这样一个小女子跟着一起瞎操心的。但是即便如此,身为陆家人,又岂能真的能够做到完完全全的独善其身。不论阿九想不想外头的大事儿,到底身边的信息来源不少,再如何不想,当一个人拥有足够多的信息之时,内心便也不自觉地开始串联一切。 “策划此事的人,是英王吗?”阿九沉默了半晌,随即第一次以冷静的目光直视着元玠的眼眸,沉静而笃定地问道:“蛰伏多年谋划多年,为的便是这一天对吗?” 不得不说,看着阿九冷静地道出这一疑问,元玠内心是震惊的。这些年来闲暇时,自己多是在流云殿外荔香院上度过的,是以对于阿九的生活习惯性情脾性都掌握得七七八八了,甚至阿九天真与成熟矛盾的特点,也被元玠默默地看在了眼中。然而,今日阿九的这一番话,还是叫元玠内心狂跳不止。 不愧是陆家人啊!与生俱来就有超越寻常人的直觉,或许是因为身体里本来就流着智慧的血液,又或是当真只是耳濡目染的结果。然而即便是这样,还是不免叫人惊叹其超凡的直觉。尽管阿九的猜测并不完全准确,但是却也有了六成,这样的天赋,元玠当即的第一反应却是狂喜。只是心砰砰直跳了一会儿,内心深处又生出了更甚的保护欲,毕竟陆家的娇花不能跟着自己憔悴凋零。 是以,为了不叫阿九担心,元玠将自己能说的部分尽数都说与了阿九,但是阿九这一问,元玠知晓自己确是不能再答了。尽管阿九必然不会多嘴,此处又是自己的私宅,里里外外都是被特别设计过的,说话大可不必担心。但是已经植入了骨血的谨慎,还是叫元玠有所保留。 看着元玠只是点头,阿九像是明白了些什么。沉默了半晌,带着满眼的不舍,阿九到底还是低声说道:“送我回家可好?即便祖父二叔安全无虞,但是家人们必然还忧心不止的。兼之你身上必然还有其他的重要事情需要做,我在这里待着心底也会担心家人们因为我的消失而担忧。元玠,你要好好的。” 阿九到底还是将那个萦绕于唇齿之间的名字叫出了声,尽管即便如此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嗓音,却也还是清晰无误地落入了元玠的耳中。明明声若游丝,元玠闻言的瞬间却是呆滞着宛如被雷电击中了一般的无措。面上看去只是有几分晃神,但是内心却是瞬间翻起了堪比天高的巨浪,层层叠叠一浪高过一浪。 等到元玠再回过神来之时,唇已经颤抖着落到了阿九的唇间。没有经验毫无章法,只是本能的靠近,碾压啃噬,复又温柔地轻啄。瞬间,翻涌而上的浪潮渐次退去,汹涌的风浪也变得异常的温柔。多年以来的所有躁动与不安,都在这一方唇舌之间被捋顺被平复,只剩下了一片绚丽的焰火在脑中径自绚烂…… 初吻(下) 元玠觉得,若是可以,就让自己溺亡于这一片甜腻温柔之中吧!这么多年的彷徨无依,终是到了这一刻得到了安抚。原本被自己囚于身体里的困兽,也在这一方鲜甜之中,得到了满足。 无人知晓,铁面太监在黑夜中的不安,因为黑暗之中,那些无辜殒命的亲人们会在噩梦之中出现。他们或是梗着脖子高声质问着自己,因何与宁氏之子混在一处,又或是流着血泪失声恸哭,她们冲自己伸着手,从火海之中伸出来一双又一双焦黑的手,呼喊着救命。这些年来,尽管当年站在定远侯府的断壁残垣之上的孩子早已经长成了大人的模样,但是每每入梦,九安总能看到站在还冒着青烟的定远侯府门口,冷面冷眼的小元玠。 当年的自己,不曾因为尊听父命而后悔,但是在每一个深夜噩梦的折磨之下,已经长大成人的元玠,内心深处确实是有过悔意的。尽管家中女眷若是存活,下场比起枉死也没有好过多少,至少她们总还会有几个是活着的罢,至少在这个世上,不是就剩下了自己一个踽踽独行。 但是夜尽天明,当第一缕阳光划破天际的瞬间,元玠又恢复了理智。若是没有那把火,母亲婶娘姐妹,都逃不过一个妓字。当年的孩子或许尚且还不明白妓的类别,但是很快便明白了一切。妓只是一个大类,而其中最为低贱的便是营妓,偏偏包括当年尚在襁褓之中的幼妹,都未能幸免名为官妓实则充军的命运。 元玠当然不会后悔当年的做法,但是九安会。那个会轻轻柔柔地唤着自己九安的母亲,那个会嘻嘻笑着九安真笨的姐姐,那个才刚刚牙牙学语嘴里叫着含糊不清的五哥哥的幼妹,都随着那一场由自己亲手放的大火,烟消云散。其实定远侯府那样大,纵然火起总还是有逃生的机会。但是元玠自小就心思缜密,既然父亲临行之前的遗言是不能叫元氏女眷落入那等卑贱之地,那么小元玠为了保证所有人皆要殒命于那场大火之下,必然也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花费了一夜的时间排查布置,元玠知晓家里本就因为抄家被封得严实,除了一处三姐姐指给自己说是可以偷溜出去玩耍的狗洞被忽略了之外,再无一处死角。只消将那洞口堵上,而后便在前前后后二十八处大门小门角门都被浇上了清油,从最隐蔽之处点上了第一把火。等到火势被人发现之时,早已经是回天乏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场火轰轰烈烈。 小元玠是头一次知晓自己所在的家竟然那样的大,大到小小的一个人儿做完了一切之后险些虚脱倒地。若非被父亲推下车去之时的伤还在痛着,若非脑中还记挂着父亲的嘱咐,一定要在人群之中看着这一场大火燃尽,兴许小人儿也真的就倒下了。但是父亲的嘱咐元玠始终记着,一定要看着家是怎么没的,一定要记得大火之下绝望的哭声。 自此以后,每一个深夜里,都有一个被噩梦魇住苦苦挣扎醒不过来的人。元玠当然知晓是梦,但是当真仅仅只是一场梦吗?每一次从冷热交加的梦中醒来,元玠都不免嗤笑,那分明是历历在目的曾经。 若说元玠有什么害怕的,在此之前就是睡觉吧!天黑了,所有人都躺上床享受睡梦之时,只有元玠在恐惧着。再如何想念亲人,元玠都不希望是以这样一副面目可憎的模样相见,尽管这些本就是自己应该承受的。是以,夜深人静处,总有元玠练剑练功的身影,积年累月风雨无阻。 直到身子累得再抬不起来的时候,才那么一倒,沉沉睡去。如此固然不会做什么噩梦,但是第二日醒来还是会有片刻恍惚,那样的感觉使得元玠当然清楚,还是做梦了,只是不记得了而已。但是身体会记得,脑子记不住的,由身体来记。但是即便只是如此,元玠也满足了。因为只要不叫自己亲眼在梦中看着那火海之中刑具之下的惨状,总是要好上许多的。 但是长久以来只能依靠如此方式才能睡去的元玠,此刻在阿九的樱唇之间辗转,却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心安,甚至想就这么搂她入怀沉沉睡去。尽管没有缘由,但是本能告诉元玠,靠在阿九的怀中,倚在她的胸前,自己定能安眠。就像是她是一味良药,一味专为自己而生的良药,有了她便有了救赎。 思及此处,元玠难掩内心震荡,睁开眼看向了阿九。只是看着阿九紧闭的双眼,浓密卷翘的长睫还在不住地抖动,脸色也是一片酡红,宛如醉酒一般,却是难掩其魅色。比起方才的刻意,眼下在自己唇舌之间的软倒了的小女子,才是真正的媚骨天成。或许不看元玠尚能保持一分清明,毕竟所有的注意力都只在唇舌之间,然而这一眼看过去眼眸便再舍不得移开眼前美景。 美人在怀,呵气如兰,元玠当即便有些忍不住闷哼了一声。诱惑至此,妩媚如斯,着实叫人难耐。偏偏怀中人还不知收敛,纤纤小腰盈盈一握,此刻却是胡乱地扭着,着实是叫元玠有些不知该要如何应对了。更不消说,唇舌分离之时,小姑娘适时睁开的疑惑杏眼。含春的面颊已是叫人爱不释手,盈盈水眸之中还波光潋滟,眼角眉梢微红,潋滟便如盛放的桃花一般。 元玠甚至都不敢再多看一眼,用力地将人箍在了怀中,恨恨地说道:“难怪会被那么多人惦记着,你才是个妖精吧!谁家十四岁的小姑娘会有这般媚态?” 尽管如是说着,箍紧了阿九的双手却越发的用力,恨不能将人溶进了骨血之中。 阿九却是还未能从睁眼之后的惊艳之中回过神来,面如冠玉的俊秀容颜,被大片大片的粉色覆盖,高挺鼻梁之下吐露着滚烫气息,深邃眼眸之中明明可见的占有欲,直叫阿九咚咚直跳的心就那么停了片刻而后更加剧烈地跳动着。 误会 元玠的双唇一开一合,阿九就这么盯着他,但是一个字都没能听得进去。是以,注意到半晌都没有动静的元玠,定睛细看,果不其然,又看着自己呆住了,唇角还有一道可疑的水渍明晃晃地扎眼。当即,元玠只觉这么多年来自己还从未有过这般失语的时刻。气也不是恼也不是,连带着自己也跟着呆愣了半晌,才望着阿九长叹了一口气,随即便捡起地上的假面遮住了一张璀璨的容颜。 阿九用力地眨了眨眼,只是几次开合之后入目的还是一张冰冷锋利的面具,这才算是回过了神来。阿九当然明白元玠此举何意,是以面上还有些尴尬与羞涩,是自己过于放肆了。只是这终究还不是最令人窒息的,阿九正欲说些什么缓解此间尴尬之时,一方洁白锦帕便覆上了唇边。 元玠看着阿九眼中的惊愕,只觉好笑,先是勾了唇角,而后也不解释,只是专注地替阿九清理唇角的口水。直到清理完毕,元玠这才笑着说道:“你唇角唾液累积得多了些,清理一下就好了。” 几乎是瞬间,阿九便觉自己的脸滚烫得厉害,尽管元玠什么都没有说,但是阿九自己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原来方才看着元玠居然馋到了这种地步了吗?阿九不免有些绝望了,这脸是丢大了。当即,逃避一般,阿九也不敢看着元玠,只是转眼看着一边扭捏地开口说道:“我想回家了。” 原本只是随意一转,毕竟回过味来,阿九这才想起除了唇角的涎水叫人尴尬之外,方才发生在唇舌之间的纠缠也异常的羞人。是以本就不知该如何面对元玠的小姑娘,如今想到方才神魂都要颠倒了的情形,越发的羞涩了。然而,错开双眼不敢与元玠对视的双眼,目光却是在经过案几之上的书卷之时,眼神顿时一紧。 顺着阿九的目光,元玠也将注意力投向了阿九停驻之处。只是看去不过是案几之上的道德经,元玠心底还有些莫名。这,有什么异样吗? “原来是你!”阿九扭转回头,从榻上站起身来慢慢地踱步到元玠身后侧方的桌边,而后在元玠的搀扶之下坐了下来,这才捧起了桌上的书卷认真地看了半晌。在元玠疑惑的眼眸之中,阿九总算是抬起了头,仰头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元玠,笑着说道:“原来那时候半夜偷摸着递条子的人是你,我还以为......” 说到此处,阿九也没有再将信王这两个字说出来,只是认真地看着卷轴之上的批注,笑得温柔。 直到此时,元玠才知晓阿九看到了什么,在说些什么。顺势看着书卷之上别扭的字迹,元玠轻轻点头,温声说道:“是我,当时我不希望是我,所以用了左手。虽然你没有见过我的字,但是铃娘却是见过的,我总是希望你过得好,所以便用左手仿了信王左手字迹。” “往后不要如此了,便不说那晚将我吓成了什么模样,第二日醒来我是真的以为是信王。”阿九见元玠坦然,多少还有些怅然,想到自己那时候的心底的感动,与当时的决定,阿九不由又有些低落:“你真的差一点就成功了,我当真想过好好地履行婚约,做好信王妃。因为他对我有心,我不能无意,投桃报李也好,总要做些什么的。” 阿九看不见元玠的神情,只是却也能感受到一阵可怖的静谧。就在阿九以为元玠不会再开口说话的时候,耳边传来了元玠温柔的声音:“所以是因为那一纸留言,才有了乾丰殿前的高调示爱?” “那倒不是,与这个关系不大。”阿九闻言当即便将头摇成了拨浪鼓,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字迹,不由伸手轻轻地摩挲,低声说道:“只是因为这一纸留言转了念头,往常很少想这些,即便偶尔想到了,也只是将信王当做了命定的任务,必须去完成的。并未想过什么妻子的义务,王妃的职责,只是会畅想未来蜀地的生活。” 元玠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了阿九的身边,听她说话。阿九当然不曾说完,明明才过去了半年,但是现在想来,竟也有些恍如隔日之感。低低地叹了口气,阿九随即便冷了脸,低声说道:“但是这些却还不足以支撑我那般冲动,当时那般也真的是到了孤注一掷的时候。毕竟张贵妃当时甚至都要带我到圣上跟前了,只能这般大胆高调,才能换得一线生机。” “你放心等着,很快就有好消息了。” 原来竟是如此,那一段时间元玠其实并不在帝京,倒也是真的不知阿九在宫里苦苦挣扎的事。尤其是在听说了乾丰殿前的故事之后,更是一度沉默了许久,尽管平日里话也不多。然而如今知晓了因由,元玠心底腾的一下便升起了怒火。 尽管是皇帝又如何?本就是势不两立不共戴天的对象,居然还敢有那样肮脏的想法,元玠心底迅速地盘算了片刻,而后便看着阿九,格外认真地说道:“恨他吗?” 阿九本能地摇头,只是一瞬之后,阿九又停下了动作,元玠落得今天这般境地,就是因为那一位皇帝的缘故啊!尽管恶心被一个老头子惦记的事实,但是今日却是因为误会所致,说不得老人家心里早已经在自己并未如约前去喜盈宫那时候开始,便歇了心思也说不定。尽管阿九至今都还记着惠妃悠悠地那一句,也是因为惠妃娘娘的隐晦表达,这才叫阿九直到与皇家断绝了任何有联姻的可能之后才算彻底放心。但是其实内心深处,阿九对于熙帝更多的还是尊重。 因为到底未能给自己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明明他完全可以做到的。 但是元玠却是不同,所有的种种,追根溯源都能引到皇帝身上,自己焉能说不恨?伸出手意欲摘下元玠的面罩,阿九一边低声说道:“毕竟当时从惠妃娘娘那里离开,娘娘说你以为如今还能嫁得信王吗这一句,心底难免有疙瘩。” 约定 回到家中,阿九第一时间就是去了陆老夫人屋里。因为种种原因,直到看见家人们瞬间松了口气,阿九也才算是放下了心。如今外头其实还是风平浪静,尽管平王拥军驻扎在了城外,但是目前因为大年节下,普通百姓之间,其实尚且不知这一消息,依旧还沉浸在节庆之下的欢愉之中。纵然今年的这个年,对于许多寻常百姓来说,过得并不平静。 甚至于许多在朝的官员,也是一样尚且不知城外发生的事情。毕竟城外现下已经被平王掌控,纵有走亲访友的人,到了此处也是直接被平王的人扣留。消息并未传开,平王似乎也不愿背负上了骂名,尽管打着诛杀逆子的名号,到底也只是在军中宣扬。而宫里得了消息,倒也默契,并无声张之意,一切看起来还算平静。 然而,这也仅仅只是看起来。毕竟这还是在年节之下,即便初三走亲访友的少了些,但是却也不是完全就没人。原本只是走亲戚,走着走着般没了消息的事情频发,一天之内京兆府门口便聚集了许多前来寻求帮助的百姓。虽说过年的缘故,连朝会都免了,但是京兆府却是唯一一处全年无休的地方。 毕竟帝京的安全总是紧要,而年节之下事故更是频发,总得有一个处理相关事宜的地界儿,京兆尹自然也就首当其冲。然而这也才不过半日的功夫,觉察不对的人们到底也只是在京兆尹聚首之时,这才惊觉不对,但是却也还只是小范围的。整体上,还算喜乐祥和。 阿九到底还是没有留在元玠的私宅之中,因为到底是放心不下,二来也是担心这消息一旦走漏了,届时真的兵荒马乱之时,想回回不去才是最糟心的。兼之元玠的确不能逗留过久,还有好些事情须得他出面去做,到底还是将阿九送到了太傅府大门口。隐在暗处亲眼看着阿九进了家门,这才放心离去。 而回到家中的阿九,自然是第一时间奔赴陆老夫人屋中。祖父二叔连夜离开至今未回,阿九自己也离奇消失,无论如何家人们现在已经是急坏了。尽管阿九还没有想到什么好的说法解释,但是终究还是之本崇文园而去。 “姑娘这一夜都到哪里去了,老夫人都急坏了,好在晨间有人专程找到了老夫人说是姑娘短时间内不在府里,兼之姑娘也真的就这么完好地回来了,不然指不定家里头怎么乱呢!” 然而,当阿九揣着满心疑惑,祖母与婶婶的反应的确便如阿九想的那般,但是她们两人谁也不曾就自己的消失,询问自己去了何处,消息从何而来。只是在看到自己的瞬间,阿九能够清楚地看见两位长辈瞬间松了口气,而后除了婶婶的那句回来就好,竟像是阿九从未离开过一般。 当时因为阿九着急将平王起兵的消息说与祖母和婶婶知晓,便也只是在微微地愣怔了过后,随即便说了正事儿。虽然饶是如此,阿九心底总有个地方有些空落落的。明明知晓家人们不会不关心自己,但是回来之后所见所闻确实与自己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总是有几分幻灭之感的。 是以,当姚黄送自己回来的路上,听着姚黄絮絮叨叨了这么一段之后,阿九心底的那一点空算是填平了。只是随之而来的,却是对元玠的细心越发的深刻了。原来,即便是只能在自己无知无觉的时候带走自己,他也能尽可能地照顾好自己身边的一切。只是照着姚黄这说法,结合元玠透露出来的讯息,阿九不免又悬了心。 虽然说是短时间内不会在家中,但是阿九却也能够想到这个短时间,绝对不短。如此一来,平王事件定不会在短时间内平复的事实或是可见一斑。阿九并未将元玠的事情说出,针对自己的消失,阿九到还是采纳了元玠的建议,只以醒来之后便在回家的马车之中,而后听人说了这么一段关于平王兴兵的消息。 阿九了解自家祖母,绝不是一个可以随意糊弄之人,且她了解自己,任凭自己这么镇定自若,总是能够瞧出来破绽的。在活了大半辈子都是在与人打交道的祖母眼中,自己那点子道行根本就不够看。但是阿九最终还是用这一理由解释了自己的消息来源,而后还在轻声细语之间,说了些回程路上的见闻,以佐证自己的说法。 但是不论是祖母还是婶婶,对于自己的说法照单全收,完全不需自己费心哄骗的缘由就是如此,阿九到底还是心底微暖。元玠他当真是温柔到了极致,尽他所能周全一切。 “方才在祖母跟前就说了,我当真不知道去哪了,似乎一直都是在马车上,昏昏沉沉摇摇晃晃的。”阿九或许哄骗陆老夫人还会犯怯,但是面对姚黄却也自如。煞有介事地回忆了片刻,而后苦恼摇头,不无失望地回答道:“只是有一个人隔着马车与我说了许多话,叫我过两日回家之后第一时间给陆老夫人说,如此祖父与二叔都可安全。” 阿九完全不需要与姚黄解释这么细致的,背景姚黄也只是出于关心,但是为了元玠,阿九到底还是将戏演了全套,皱着眉面露沉吟之色:“也不只是发生了什么变故,我明明记得他说的过两日,不想竟是这样快就回到了家中来。” 姚黄还在说着话,但是阿九已经没有心思去听,满脑子都是元玠。容貌俊秀,眉眼轻灵,五官开阔,神情淡漠,这样的人光只是看长相与性情,便知晓是生来注定不凡的存在。是以,即便他被碾压入泥,被人硬生生折尽一身傲骨,与生俱来的却是无论如何也抹不去的。便如世间真理一般,历久弥新,从不会随着时日的推移而消减分毫。 阿九随口搪塞的两句,倒也未叫姚黄生疑,毕竟这也属理所应当的。 然而阿九自己,唇角却是偷偷地溢出了一抹甜蜜的笑容。 “安心等我,最多三年!” “好,就这么约定了。” 惩处 因为这一夜的离奇消失,荔香院上下少不得要因之受了牵连,即便谁都知晓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人带离,必然也不是她们能够抗衡的。更何况夜深人静,正是安睡的好时机,根本就是防不胜防。尤其是追根溯源,还是府里的防备不够,这才使得歹人有了可乘之机。然而,虽说是如此,但是在陆老夫人这边得信之前,谁也没有想过阿九是被人掳了去。只以为是荔香院上下疏忽大意了,这才丢了行迹。 是以,尽管找人要紧,但是责罚也未能幸免。毕竟府里人终归也不少,她们受罚并不影响找人。 然而才刚刚发落下去,就有腿脚快的小厮一路央婆子丫头带了找上门的人送进了崇文园,毕竟一个口称知晓自家大姑娘下落的,谁也不敢怠慢。 无人知晓来人与陆老夫人说了些什么,只是在一阵密谈之后,而后崇文园就有命令下来,先是撤销了对荔香院一众人的惩罚,而后便是护院小厮们叫苦不迭的喊冤。然而没有人告诉他们因何受罚,直到沸反盈天之时,才在魏紫的一句话中悉数闭嘴。毕竟昨夜府里潜进歹人这一指控,的确是推辞不得。就是看家护院之失职,家主要责要罚的,也只能受着。 自然,脑子转得快的已经迅速的将一大早阖府上下寻找大姑娘,与眼下责罚小厮护院们的理由联系到了一处,然而谁都能想到的事情,自然也有详尽的应对之法。 魏紫到底是内院的妈妈了,都无需旁人多说,当即便冷了脸训话:“原是老夫人给你们留脸,不打算这么在人前下你们的脸面,若肯好好领罚,自有人与你们说你们的过错。偏生一个个的日子都过太好了是吗?还敢闹腾。既然不要脸面了那也无需为你们遮掩,你们只该庆幸大姑娘不过是贪看雪梅,一大早地撇开了所有人去了雪云间的梅林深处,若是有个万一,便是以命相赔你们也该掂量掂量够不够分量,哪里才是挨板子这样简单。” 这一番说辞之下,无人再生联想,或是不敢或是不愿。尽管晨间还有生人进来,而后便有了惩处下来,但是却也无人敢随便牵连。到底要说法便给了说法,还要如何?更何况,元玠的人到底也不是蠢笨的,本就知晓事关姑娘家名节的事儿,本就需要格外小心,自不必提还有元玠特别的交代。 是以,不仅仅只是不曾声张,甚至连选人也是特别的甄别过的。须得灵活,又能有一定的威信,这之后陆家人也好封口,这任务便算是了了。 然而当无需责罚的消息传进荔香院之时,众人心头都是一喜。尽管还不知晓阿九的行踪,但是个个都在为阿九悬着心。受罚当然心甘情愿,没看住阿九,便是她们最大的罪过。但是无论如何错怎么罚,那也得是在找着自家姑娘之后,喜不过是因为有了亲自找寻的机会。因为荔香院里的杨妈妈与铃娘,都不是可以随意处置的人,是以陆老夫人才有了这般决定。 当然知道她们担心阿九,但是也是因为知道,所以对于她们的惩罚,无异于就是将她们拘在荔香院中,根本就不给她们寻找的机会。连带着底下的小丫头,也都难辞其咎,干脆就这么一并关了起来。是以当传来不必再罚的消息之时,偏偏阿九也还不知所踪,众人都要出门去寻。却是在这个时候,听到了外院小厮们受罚的消息。 魏紫的说法能够迅速地迅速的被不知内情的人接受并相信,但是这所有人中,却是不包括荔香院的几人。尤其是魏紫的那一番训话,更是叫铃娘当即软倒在了院中,毕竟贪看雪梅这会儿已经回来睡下了的大姑娘,分明不在院中。都不需要多言语,这明显就是阿九出了事儿了。 然而饶是如此,岫玉还是稳住了心神,与前来闲话的小丫头提醒切忌高声,免得惊了姑娘好梦。 不论出了什么事儿,既然外面已经是这样的声音了,心底再如何着急,总要尽力配合。是以,等到姚黄过来之时,看着众人面上难掩忧色,但是却也还是有条不紊的模样,当即就明白了老夫人即便是震怒之下,也在对她们的惩罚之上留有余地的原因。而后便将来人的说法道出,这一回绷不住的便不止是铃娘一个。 连带着杨妈妈,都不由得白了脸色。毕竟短时间不在府里没关系,但是不知所踪却是叫人发愁,更不必说这所谓的短时间内,自家姑娘要经历些什么。几乎是下意识地,杨妈妈便将目光投向了铃娘,二人一个对视,随即便想到了一处去。或许只能求助于九安公公了,杨妈妈的眼神如是说着。 然而才刚刚将求助信送出去,焦急等待九安的回应的之时,阿九便在姚黄的陪伴之下出现在了荔香院。阿九被包裹得严实,到底陆老夫人与陆夫人还是记得透过魏紫之口放出去的消息。阿九回来走的是后门,也没几人瞧见,但是从崇文园到荔香院的这段儿路上,却是人来人往,最是繁忙。 一阵欣喜过后,杨妈妈与铃娘心底的疑问却是未休,然而无人能够为她们解答,也就只能归结为巧合。纵然,她们两人是最不相信巧合的主。但是才联系上的人送出去的信,总不能瞬间就被九安收到,更不消说找人救人还需要的功夫。怎么算都是不够的,只能相信巧合。 “姑娘可算是回来了,可受惊了?”杨妈妈与铃娘震惊之下,簇拥着阿九回到内室的一众丫头们,却是忙了开来:“是奴婢们不曾照顾好姑娘,还请姑娘责罚。”还不等阿九做出任何反应,杜仲便狠狠地跪倒在了阿九面前,头一次流着泪哽咽着说道:“奴婢昨夜守夜,却是叫姑娘在眼皮子底下被人掳了去,还请姑娘狠狠责罚才是。” 逼宫 阿九自从回来之后,注意力就悉数集中在了铃娘与杨妈妈身上,尤其是杨妈妈。尽管元玠不曾明说,但是阿九回来这一路反复思量,知晓她们必然是与元玠有来往的。铃娘也便罢了,阿九早就知悉一切,但是杨妈妈,阿九心底却是不免多了几分沉吟。铃娘与元玠有前缘,怎么都说得通,但是杨妈妈呢?阿九不由微眯眼睛,面带探究之色。 所以杜仲的请罪,阿九并未注意,甚至都未曾听清,以致于,杜仲就这么流着眼泪跪伏在地,一向待下宽厚的阿九少有的将几个丫头都震住了。尽管都自觉犯了大错,任何惩罚下来也都甘心情愿地受着,但是阿九的反应确实是叫众人心内顿时咯噔一声。倒不是担心自己这些人受罚,更多的还是因为不知道阿九到底经历了什么,竟会是如此反应。 谁也不知道阿九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只是照着杜仲的记忆之中,凌晨醒来之时阿九尚在房中。然而即便是凌晨之时不见人影的,到现在也已经过去大半日,这么长的时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一时间,所有人都忐忑了。 还是轻云大着胆子看向了阿九,随即便温声问道:“姑娘可想睡一会儿?这一天折腾下来定是累得很了吧!” 尽管大胆,但是到底还是委婉,纵然都对阿九这一段时间的去向担心不已。更多的,还是担心阿九在外头的遭遇。 杜仲的请罪未能吸引阿九的注意,但是轻云的这一句话,却是叫阿九顿时看向了几个丫头。看着她们脸上一致的神情,担忧与歉疚,阿九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么多人需要自己的安抚。轻轻地叹了口气,而后阿九才无奈地蹲下身看着杜仲,认真凝视泪流了满面的脸,低声说道:“这本不怪你,更何况,我也没有受到什么伤害,连惊吓都没有。所以,哪里来得罪无可恕可谈,更不必说,此次还有意外收获,哥见到了一个故人。快些起身,若是实在过意不去,下个月的月银免了即可。” 阿九没有要惩罚身边人的意思,莫说这一回是元玠,即便当真是歹徒,阿九也不会对身边的人做些什么。毕竟连被带走的自己都没有察觉,又遑论她们?更何况,是元玠,阿九更是不会了。但是阿九也明白,若是当真不做出些惩罚来,想必这些丫头就不会有一个能够安定下来。 是以,想到此处,阿九不由得在搀着杜仲起身的同时,环顾了一圈,看着包括铃娘与杨妈妈在内的所有人都是一脸错愕的神色,阿九微微低了头掩去面上的笑意,随即轻声说道:“你们所有人下月的月银都拿给我,如此就好了。”谁都没有异议,谁也没有离开。阿九见状不由得再一次将目光落在了杨妈妈与铃娘身上,看着她们二人意外的反应,阿九不由得抿唇一笑,到底还是松了口气,低声说道:“你们几个先下去,我与铃娘和妈妈说会儿话。” 既然元玠都在自己跟前展露了身份,那么阿九便也无需遮遮掩掩了。往常是不想横添枝节,但是如今却是不必操心这些了。是以,看着杜仲几个一个一个地退了出去,阿九这才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了这么半天,脚踝着实是疼得忍不了了,当即便跌坐在了身后的美人榻上,直抽气。 “这是怎么了?”阿九方才的愉悦不似作伪,是以杨妈妈和铃娘的错愕也是发自内心,然而眼下所有人离开了之后,阿九的表现,更是叫人惊异。铃娘到底还是心急,一个跨步就到了阿九身边,开始检查起了阿九身上是不是有什么暗藏的玄机,一边还焦声问道:“姑娘可是伤到哪里了?” 不过片刻的功夫,看着阿九身上并无明显的伤处,不免越发的焦急。阿九吃痛的声音绝不像是做戏,但是身上并未找到任何伤口,难免心急。即便是杨妈妈,眸中也不由得平添了几分急切。好在阿九终究也不是就此对她们心存芥蒂,待到自己缓过了气儿,当即便看着两人伸出了缩在裙下的脚,笑着解释:“一个不察扭伤了脚,那会儿回来光顾着跟祖母二婶婶说正事儿了,便将脚伤忘在了脑后。” “妈妈可知,这次带走我的人,是谁?”阿九笑吟吟的目光在铃娘与杨妈妈身上来回了几圈,随即才好整以暇地看向了杨妈妈,笑得柔和又热烈:“是熟人呢,妈妈和铃娘都认识的。” 阿九这反应一如往常,甜美可人,并不带半点异状。但是从阿九进门的瞬间,杨妈妈便只觉阿九身上有哪里不一样了,虽然具体何处一时之间也说不上来。然而随着阿九这一笑一瞥,杨妈妈的脑子瞬间嗡的一下炸了开来,阿九身上的不同她也算是看出来了。纵然从来都是一朵娇花,阿九也生得艳丽,但是她的眸中却是从未沾染过媚色的纯净。 然而现在的阿九,纯情依旧,但是笑容之中眼角眉梢,却是多了姝艳瑰丽。这些都是因为什么,在后宫多年的杨妈妈,又岂能不懂?只是是谁呢?杨妈妈当即便看向了阿九,是谁在她的眉眼之间种下了本不该有的媚色。但是不料才一看到阿九,杨妈妈就在阿九直勾勾的眼眸之下败下阵来。更不消说,阿九这意有所指的话。 “姑娘,平王带兵打进城里来了,说是要逼宫!” 阿九的话杨妈妈其实并不十分清楚到底是何意味,正在想着该要如何应对之时,外头却是传来了一句叫所有人都为之一凛的消息。阿九当然知晓这是何故,却也依旧逃不脱震惊的,毕竟怎么也不曾料想到,平王似乎是要撕破了脸皮了。尽管因为元玠透露的消息。使得阿九无需担心这一切,但是内心到底是不安的。 因为元玠此前始终都在自己身边,而照着元玠的说法,平王眼下不会有任何动作。但是元玠这才刚送完自己回家,现下便传来了这等消息,刷的一下,整张脸都白了。 安抚 因为与元玠的见面,或者说是相认,并不是一件计划中的事情,是以便纵有千万疑问,但是阿九终归还是一一将其压下。一来是因为不知从何问起,二来更是因为身份的缘故,许多问题终归也没有过问的资格。然而饶是如此,元玠透露的消息也足够多了。诸如平王兴兵,诸如潜伏平王身边,诸如平王此次注定无功而返的结局,阿九都了然于胸了。 元玠说谎了吗?阿九自问真挚的眼眸自己还是看得懂的。是以,阿九因为惊愕站起来的身体终归是因为自己脑子里的这一想法再次无力跌坐在了美人榻上,面上心间皆是惶然。 也是,平王毕竟是跟东宫抗衡了这么多年,得到了那样多的支持,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若不是东宫天然的地位之尊与当今皇帝护着,平王早已经得手了也说不定。是以,这样的一个人,这样的一个团队,又怎会是轻易就能倒塌的。阿九在听闻平王兴兵之时,就满脑子疑惑,以为凭着平王他们这样的人,断不该有这样冲动无脑的举动的。 但是就是这样无脑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纵然费解也只能接受。尤其是在元玠透露的只言片语之中,阿九也能够拼凑出一副暗中部署多年的艰辛画卷。是以,看着元玠满怀希望的眼睛之时,阿九未曾提出疑问,虽然除了不想扰了他的兴致之外,更多的也是被迷得神魂颠倒的自己根本也提不出更多的疑问。但是也是因为内心深处坚信,元玠他们做的事情,根本不容有失。 是以,纵然看起来平王此次的举动实在过于奇怪,但是元玠他们谋划了这么多年的事情,防不胜防也是有的。毕竟即便是平王,也经不起有心算计。更不消说,身边的心腹还是别人的人,若要算计起来,更加要容易许多。然而眼下看来,似乎事情的走向有些偏离了。 “姑娘?” 尽管这个消息着实惊人,但是看着阿九脸色煞白,整个人更是无力地坐在了榻上,铃娘当即便慌了。管他外面风浪滔天,现下要做的,是将眼前这个看起来惊惶不安的小姑娘安抚好。是以,尽管诧异,但是铃娘却也是迅速地回过了神,随即便蹲坐在了美人榻边,一边轻抚阿九的后背,一边探头看向阿九的脸,温声说道:“姑娘只管放心就是,不会有事儿的。不论如何,至少咱们不会有事。” 当铃娘看到了阿九眼睛之时,多少疑惑不解都在瞬间解了开来,毕竟阿九眼眸之中纵然惊惶,无措,但是这一切却是建立在了关心与担心之上。还能有谁能叫阿九这般担心呢?铃娘脑中当即便闪过了答案,尽管目前所知的消息着实少得可怜,但是即便最后平王在所有人措手不及之间得手,也不会对着朝臣百姓大开杀戒。 是以,轻轻地叹了口气,尽管自己也尚且无法迅速接受这一系列变故,但是铃娘还是极尽温柔地劝道:“老爷与二爷不会有事儿的,至少不会有性命之虞,姑娘且先放宽心,莫要自己吓唬自己才是。” 陆奉卿陆笛夏父子半夜离开前去东宫的消息,不说陆家上下人尽皆知,但是有一定身份地位的却是知晓的。毕竟大年节下,国之重岑深夜前往东宫这一举动,到底扎眼。不过任凭有什么大事儿,这些最聪明的人聚集在了一处,却是能够迅速处理好的,是以,倒也无需担心些什么。 然而眼下想来,想必东宫就是昨夜得了消息,这才紧急传召了当朝太傅,前去找应对之法。尽管昨夜才得了消息,今日平王的人马就进了城,这么短的时间总是天神下凡也棘手,但是平王到底名不正言不顺,且手底下私兵也不多,并没有到必败的境地。是以,铃娘稍加思忖过后,随即看向阿九的眼眸越发的柔和了,温声说道:“老爷与二爷都去了,想必镇国公也到了,比起平王殿下手底下的那些人,边境上驻守了多年的柳家上下,势必更胜一筹。” 话至此处,铃娘当即便看向了杨妈妈,示意她继续宽慰一番阿九。杨妈妈当然也是心悸的,尽管方才阿九意有所指的反应叫杨妈妈有些不安,但是看着眼下因为这一消息而倒下了的阿九便又来不及再想其他,毕竟比起所谓的逼宫,还是眼前这个小姑娘更为紧要。是以,当铃娘的目光看了过来,杨妈妈也就适时蹲在了阿九身边,微微一笑:“是会经历些艰难,但是最后一定不会有事儿的,不论走到最后的是谁。” “铃娘你们跟他是怎么联系的?” 然而铃娘与杨妈妈的宽慰,似乎并未起到太大的作用。阿九此刻担心身在东宫的祖父叔父的确不假,但是就像铃娘与杨妈妈所说的一般,纵然平王得胜,这一时半刻的却也动不了陆家。之后兴许哥哥们的前程都堪忧,但是那都是以后的问题了,迫在眉睫的,却是元玠。毕竟平王很有早已经发现了元玠他们的部署,将计就计也说不定。 是以,原本想要杨妈妈铃娘她们主动道出的想法,当即就被阿九丢在了一边,缓过神来的阿九目光直勾勾地盯住了铃娘。见她神色间带了迷惘之色,阿九知晓这样的问话她听不明白,是以当即又焦急地补充了一句:“元玠!” 纵然如此着急,但是阿九还是知晓元玠之名不能随意出口,是以只是无声地提醒着铃娘。但是阿九也坚信,铃娘一定能够看明白自己连唇形都做得极为收敛的元玠二字。毕竟,当世除了铃娘,还能有谁更加熟悉元氏元玠的呢? 果不其然,铃娘看着阿九的目光原本还是带了安抚的笑容的,却是在这一下之后,当即僵在了原地。眼眸之中有震惊有意外,更多的还是不可置信,甚至还间杂了些费解,毕竟元玠这个名字,无论如何也不该在阿九的口中出现。 无标题章 然而铃娘双唇翕动着,脸色也红白交替,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但是到了唇边又转了向:“姑娘说什么呢?和谁怎么联系的,我当真是听不明白姑娘的意思啊!” 及至此时,一旁的杨妈妈也算是明白了阿九方才的那一问是为何意。原来被发现了吗?杨妈妈不由得在心底自问。尽管知晓铃娘此刻的反应骗不过阿九,但是杨阿妈妈却是在心底比谁都希望阿九就此打住,不必再追问下去。虽然不知阿九是如何就知晓了这一切,的确她们也都没有哄骗阿九的意思,但是那孩子的身份终究不是可以拿在明面上来说的不说,这些年暗中的保护,即便是杨妈妈也心生感动。 于情于理,这些事情都该告诉阿九。但是想到自己发现铃娘的秘密那一刻,那孩子冰冷刺骨的眼眸之中的脆弱与哀求,杨妈妈到底是没有能够忍得下心。确定了他对阿九无害,且这么多年的付出,杨妈妈不免还是感叹了一句造化弄人。 若是可以,每每私底下想起这些,杨妈妈多不免摇头。可惜这世间没有如果,没有假设,不然倒真是一个可以值得托付终身的对象。偏生不光是身份见不得人,还身带残疾,这又如何配得自小被捧在手心儿里长大的阿九。如果当真将此人说到了阿九跟前,反而平添伤感。 纵然杨妈妈至今未曾成婚,但是她却能够看得出来,那孩子对阿九的情意。越是如此,杨妈妈越发不能将这人的存在告知了阿九知道。毕竟不知道也便罢了,知晓了过后,难免心底有疙瘩。被人爱慕本不该是压力的,但是被一个太监爱慕,确实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更不必说,这个人还默默地做了许多事情,更是叫人左右为难。 铃娘这些年不曾说出的秘密,想来也是因为这些。是以,杨妈妈便也和铃娘一样,保持了沉默。所幸杨妈妈知晓九安的存在也才不过大半年的时间,之后搬回家中住的阿九,倒也不再需要刻意的照拂了。是以,杨妈妈便也不再多说些什么,只是如了九安的愿望,将这一切隐于黑暗之中。 但是阿九还是发现了,想来与昨夜有关。细想想阿九的问题,杨妈妈当即便被汗湿了后背。诚然昨夜带走了阿九的人,是九安没错了。但是怎么会是他?虽然大半年过去了,但是每每想起九安宛若冰霜的眼眸,杨妈妈还是忍不住心内一凛。其实半生走来,杨妈妈自问也见识了太多,但是九安,却是平生最叫自己心疼又害怕的一个。 尽管如此,杨妈妈还是清楚地知晓,九安是不愿出现在阿九面前的,这个不愿之中,甚至还带了连被阿九知晓有他存在都带了十分得抗拒。但是何以会在深夜带走阿九?这根本不像是他的风格。除非,有什么意外正在发生。杨妈妈脑子到底转得快,想着陆奉卿陆笛夏父子也是昨夜赶往东宫,而方才姚黄还特地来说阿九会在外头小住几日,顿时零散的信息便被杨妈妈整合了。 看着铃娘小心翼翼的反应,杨妈妈不由得一声轻叹,随即拍了拍铃娘的肩膀,低声说道:“不必再瞒着姑娘了,昨夜带走姑娘的便是九安公公,想来姑娘什么都知晓了。” “九安不会的,他最怕的莫过于被阿九看见。”铃娘甚至都没有经过思考,直接便否定了杨妈妈的说法,摇着头苦笑着说道:“若是他想,我还需要瞒着姑娘十年之久吗?”尽管带着笃定,但是越往下说,铃娘越发的弱势。毕竟平下时候九安不会这么做,并不代表特殊时期不会。而今便是特殊时期,不是吗? 平王反叛,作为平王身边的人,自然清楚这一切。所以,才会在夜深人静之中,将阿九带走自行安置,倒也说得过去。只是连自己这为奴半生的人都能瞧得出来,任凭平王成与败,太傅府的人都不会有性命之忧。既如此,何必在这样忙的时候,带走阿九呢?尽管九安只是平王身边的内侍,但是却也是得力的,这种时候他的事儿只多不少。 “铃娘无需否认,一切我都知晓了,不必再帮着他费心隐瞒我了。”尽管现在平王率众进城的消息已经传开,元玠没道理不知道,但是阿九现下内心升腾而起的不安,却是使得阿九没有办法做到淡然。尽管阿九不想这般想,但是想来平王进城第一件事,定是要着人制住元玠才是正常反应。是以,阿九面带焦急,看着铃娘带了几分厉色:“我只想知道现在怎样才能联系上他,如果您不想他出事儿的话,就告诉我罢!” 若是还能联系上元玠,说明他尚且还留有后手,但是怕就怕就这么断了联系。然而与元玠缠绵半日,阿九现下最后悔的便是不曾过问如何找到他。尽管自己去过他的私宅,但是具体在哪个方位都不知晓,更遑论找人。是以,如今便只剩下了铃娘她们这一条线。若是连这一头都断了,阿九都不敢再往下想。 平王一定是相信过元玠的,不然元玠不可能到如今的地位。但是什么时候生了疑,阿九快速地甩了甩头,这些都不是现下应该去想的。只需知晓凭着平王这类人的共性,对于背叛该是看得极为严重的。既如此,元玠如今只怕是凶多吉少。尽管阿九也想不出什么好的法子,但是元玠曾经提过英王乃是他表兄,或许最后只剩下一条路可走。 只是与英王府,莫说阿九,即便是整个陆家,明面儿之上也是没有什么来往的。是以,如何将紧急消息送到英王手里,也是个问题。英王是去年才封的王,还是因为要迎娶谢氏女的原因。为了表现出皇室对氏族的尊重,不止是直接封王,甚至因为王府没有操持大婚事宜的得力人选,英王还在之前专门纳了宁海侯府才认回来不久的私生女为侧妃。 强势 宁海侯府?想到此处,阿九当即看向了铃娘,沉声吩咐道:“现下也无需告诉我怎么联系,铃娘您只管问问关于他的消息。若是没有回应,或是说有什么不对,立刻前去崇文园挡住祖母,我要去宁海侯府见周三姑娘。” 阿九什么都不曾透露,但是没来由的却是叫杨妈妈与铃娘心头顿时咯噔一声。尤其是铃娘,阿九神色过分严肃了些,话语之间更是一改往日好说话的软糯,如此不留空间不讲情面,完全就是命令的语气。以至于铃娘的心也随着沉了一沉,与阿九的变化,元玠的安危全然挂上了钩。 铃娘一时之间竟没有动作,阿九便有些说不上来的脱力之感了,头一次,阿九觉得其实自己身边的人也不过如此。或是这么些年太过于放着她们了,以至于自己说话竟是无人在乎无人去听。然而如此,平日里也便罢了,阿九终究也不在意,且其实内心深处也是非常享受一切都有人处理的省心。但是眼下,阿九却是一股烦躁由心而起。 “您老还是快些动吧,晚了可能他就真的要陈尸人前了。”阿九此前的语气之中便带了不容置疑的坚定,此话开口更是多了几分烦躁的决绝。心里是有火的,先是担心而后是烦躁,不知道从何处发泄,到底还是迁怒了。话一出口,阿九便后悔了,不论如何也不该拿身边的人作伐,更何况冲着她们发火终是无用。颓然地叹了口气,阿九看着铃娘无可奈何地说道:“铃娘您应该是知道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有些怕了,希望能够为他做些什么。” 铃娘终究也不会往心里去,毕竟莫说阿九的火气有因可寻,即便是无缘无故,不论是感情还是身份之上,铃娘都没有往心里去的这一想法。更不消说,阿九主动的致歉。 “姑娘想要九安的安危情况,我可以亲自问,但是出门,”铃娘当然看得出来阿九的坚定,只是比起阿九带着烦闷与狂躁的坚定相比,铃娘显得更加的坚韧。看着阿九满心满眼的担心,虽然内心深处闪过了一个惊人的念头,到底因为阿九想要出门的想法暂时只能将其放在一边,柔却韧地说道:“外头现在不定乱成什么样子了,便纵是老夫人放心放您出门,我们也是放不下的。所以,姑娘还是别想了。” 即便阿九的反应终究是引起了铃娘态度之上的转变,内心也对元玠的情况心急如焚,但是比起自身强大且隐于暗处的元玠,就在眼前的阿九,铃娘显然是更加地操心。低低地叹了回气,铃娘看了一眼杨妈妈,随即柔声说道:“今天姑娘想出这个房门必然是不能了,莫说是老夫人那一关,眼前这个便不行。” “妈妈随我一起。” 顺着铃娘的目光,阿九看向了杨妈妈。只见杨妈妈保持了一惯的镇定,似乎也没有与自己纠缠之意,只是默默地关起了房门上了锁,无声地表达自己的意思。阿九当然知晓外头现下必然会乱,但是即便是平王,他想要的也不过是宫里的至尊之位,寻常百姓反而不会受到什么伤害。即便他们之中或许有想要维护东宫的,自发地守在了第一线,平王也不会选择对平民下手。 但是乱肯定是要乱一阵儿的,毕竟人心向来难测,趁乱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这时候出门,的确风险颇大。但是也是因为如此,自己的举动才不算突兀,或许就能为元玠换来一个得以喘息的机会。所以,阿九根本就没有征求旁人允许的意图,因为自己知晓,这时候不会有人答应自己的任何请求。 没有人同意,那便拉上担心的人一道,如此便无需浪费时间精力在解决身边的这些问题之上了。 是以,阿九看着面色沉静,双手紧握钥匙的坚决模样,当即便出声吩咐着:“走吧,咱们这就出发了,趁现在乱着,无人注意。” 阿九平日里鲜少有如此强势的一面,也很少坚定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因为许多事情对于阿九来说,其实不需要过分地坚持。但是有些事情可以随意,有些却是不能。阿九清楚地知晓哪些事情是对于自己来说,真正重要的事情。是以,强势与笃定般也只是在需要自己格外坚定的事情之上出现。 “姑娘至少等一下回应吧!”阿九犟起来的时候,从未有人将其拽回来过,是以,铃娘终归还是妥协了。既然阿九说不通,那便拖一拖吧,拖字诀很多时候其实也有奇效。轻轻地叹了口气,电光火石之间,脑子里便有了一个绝妙的说辞:“姑娘总得确定了九安的确身陷囹圄之后,才能做接下来的安排,不然便是为他平添烦恼。” 果然,这一说法的确奏效,看着阿九眼眸登时亮了一下,铃娘轻轻地点着头,温声说道:“可以的,若有紧急情况,无需那样麻烦,吹响这个乌埙即可,不论他身在何方,都会出现。” 阿九闻言当即一愣,看着铃娘果真从袖兜之间取了个古朴老旧的陶埙出来,神色间更是疑惑不解。见铃娘迟迟没有动作,阿九不由低声问道:“埙声拙朴抱素,虽然悠长却也凄切,向来都是婉转而幽深,难掩哀婉之本色,如何能够传出去消息,您此前可用过?”铃娘闻言轻轻摇头,低声说道:“九安也说了,须得紧急紧要之时,不到万不得已,此法万万不能动用的。” 看着阿九眼中的忐忑升腾,杨妈妈不由得出言宽慰:“权当一试,左右咱们也不在乎这么点时间了。” 帝京城破之时,正值新年的大年初三正午时分。往常繁华热闹的大街,少了喧哗与热闹,街面上原本披红挂绿的节日装扮之间,不见接踵摩肩的平头百姓,反是行走着训练有素的虎狼铁骑。 原本闻讯慌乱不已的百姓,却是在平王部众组织有序纪律严明的感染之下,未曾见血便平静了下来。是以每经之处喧闹不见,唯有静谧。 衣裳 无需一兵一卒,不见血泪横流,至少明面儿是如此,但是却是将满城百姓在顷刻之间镇住了。仅仅是凭着训练有素的军队,与闲庭信步般的淡定。全城上下没有半点儿杂声,除却整齐划一的马蹄与士兵的脚步声之外,便是郎朗而起的对东宫储君的十问响彻了全城。 往者国祚衰微,率土之滨分崩离析,王室之尊,生民之命,万姓之存亡,几于泯灭。我太祖皇帝悲天悯人,泉下有知,佑万民庇后嗣。承太祖之遗训,高祖皇帝英明神武,富有圣哲,拨乱反正,拯将坠之国,造万民之福。救万民于水火,惠施恩德。今主应天顺民,受命践阼,恢拓宏业,万邦谐和。对德钦明,布政垂惠,以致万邦来朝,成天朝上国之风范。 知人善用,朝臣忠肃明允;明理是非,内外井然有序;敬上爱下,乃至上下一心功德无量。为君,宽宏大量,广开言路,胸若怀谷,不负天君之名。为父,温旭慈和,雅量有度,然今东宫储君不肖,却视而不见,诚伤天下万民之心。是以臣子宁濯,命授六师,龚行天罚古之行军,以仁为本,以义治之。 受命于天,授符于父,儿有十问问长兄,望君与父,皆宽之宥之。 古有云,王者之师,有征无战。臣虽非王,亦有王之雅度。进城不烧伤劫掠,入宫无违逆之心,唯有十问,而后悉听尊便。 臣宁濯问君:长公主之殇可安?天下万民可安?悠悠之口可有答复? 儿宁濯问父:公平公正之意?孝顺安和之道?包庇纵容之责? 弟宁濯问兄:谦和仁爱今尚在?以下犯上伦理何在?视伦常于无物,祖宗庙堂何在?兄为储君,如此悖逆,百姓社稷何在?何以为天下之表率,万民之青天?...... 然而就在这样层层叠叠慷锵有力的责问声之中,从城东一道悠远而古朴的陶埙悠悠然响起。歌不成歌,调不成调,倒像是谁家孩子初学。但是陶埙特有的声调与音色,却是叫责问之声都随之弱了几分,天然的神秘与哀婉,一个不留神便流入了人心深处。 阿九包括许多不在外头的人,自然不知道现下外面的情况,这时候随着铃娘吹响了第一声之后,内心便止不住地震颤激荡了起来。明明是如泣如诉的声音,但是此时此刻在阿九的耳中,却是比宫廷雅乐之战曲更叫令人心激荡。 “怎么不吹了?”阿九看着铃娘将陶埙拿开了唇边,不免焦急问道:“这样短促,若是没听到,该当如何是好?” 杨妈妈轻轻地叹了一回气,而后看了看铃娘又看看阿九,低声解释道:“姑娘只需知晓,九安公公比咱们想象中的还要强大。虽然不知道姑娘因何这般担心他的安危,但是既然说了紧急情况吹响这埙,必然是安排妥当的。所以不管短促还是悠长,只需吹奏便会有人通知到他那边,咱们静候回音就是了。” 铃娘见状当即点头,带着忐忑与不安,却也还是笑着说道:“是啊,九安就是这么说的,只要在帝京,只要他还在,就一定能够赶到。咱们只需耐心等待就是了,姑娘若是等不得,不如就叫杜仲她们进来为姑娘梳洗吧,反正这般模样也出不得门。” 阿九临走的时候,元玠专程拿了新衣裳给她换上,不论衣料还是尺寸,都是最符合阿九习惯的。是以,回来的时候,即便是面对陆老夫人陆二夫人,也未曾引起她们的注意。甚至于连杨妈妈都向铃娘投去了疑惑的目光,阿九自不消说。 “这些衣裳若是不出意外的话,全都是大姑娘当年的想法。”铃娘见状不由得苦笑了一下,随即目光便落在了阿九的身上,带着伤怀与落寞,低声解释道:“那时候九安初露头角,多少世家夫人都爱得很,尤其是有女儿的,恨不得结下娃娃亲。夫人当然也只是笑,还是大姑娘爽利,当即只说阿弟就一个,总不能都娶了。当场便研磨作画,说是将来谁家女儿能够做出她笔下的衣裳并穿上,就是阿弟的妻子了。姑娘身上的,无论披帛还是鞋面,都是大姑娘笔下的。” 若说开始铃娘口中说道大姑娘夫人的,还叫阿九有些愣怔,反应不过来,但是往后听一听便一切明了。想来这是当年定远侯府鼎盛之时,世家夫人之间聚会之上的笑谈罢!果然,自小就备受欢迎啊!虽然如此感慨,但是阿九还是下意识地看向了身上的衣裳,也算是明白了元玠看到自己换上了这一身红装之后迅速背转过身的缘由。 当时阿九只当是不好看,别扭得很,毕竟自己长相妖媚,穿红更是有一股子没来由的风尘之气。是以,平日里阿九鲜少碰红色。但是现下看来,原来还有这一层文章。顿时,阿九脸色便红成了一片,元玠似乎很不爱用言语表达些什么,但是每一个举动每一个眼神,都在给自己只有他知晓的承诺。 眼看着阿九面色酡红,铃娘心底的猜测也算是落到了实处,但是也是因为如此,脸色顿时见不到一丝血色。尽管九安很好,她也打心眼子里爱护怜惜着九安,但是阿九也是她的心头肉啊!若是九安一切都好,两人郎情妾意倒也未为不可,但是九安他如今,哪里又有什么成婚成家的资格。毕竟是断了根的太监,想到这一点,铃娘只觉心一阵阵的剧痛,纵然始终都知晓九安如今的身份,但是她却是从来不舍得以那样的身份去看九安,然而如今,却是不得不面对了。 “姑娘将衣裳换下来吧,这颜色实在是不衬姑娘,若是当真要去宁海侯府,没得叫人误会了。”看着阿九面若三月桃花一般的颜色,铃娘强压下心底的痛楚,看着阿九笑着说道:“想是九安手头上没有女儿家的衣裳,若是他无事,姑娘这衣裳还是要还回去的。” 僵局 阿九一直未动,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铃娘。平素铃娘很少会有这般表达自己意思的时候,甚至还带了几分强势。但是阿九终究也不再是个孩子了,铃娘的意思她听得分明,内心感受却是复杂。怪吗?并不,阿九当然能够理解铃娘是出于什么心态说出的这一番话,也是因为明白才做不到怨怪。但是接受,却是做不到。 莫说身上的衣裳代表的其实并不仅仅只是一件衣裳,即便阿九不知背后的含义,说什么也不会将这一件衣裳送还。毕竟穿上出来那一刻,元玠背转过身之前,眼底的那一抹惊艳阿九到底还是看得真切的。尽管自己的确不太适合穿过分艳丽的衣裳,本就生得秾艳,但这却是建立在整个大历更加偏爱清纯系的仙人之姿的前提之下。 很明显,元玠的反应显然是喜欢的,那么往后或许就可以往妩媚之上多靠一靠了。到底阿九自己其实也更加喜欢自己光鲜亮丽的站在人前,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更何况,这一套衣裳还回去意味着什么,铃娘不说便也罢了,偏偏叫阿九知晓了背后更深层次的含义,自然没有再交还的道理。但是铃娘兴许就是害怕自己不明白,有没有办法明白地道出,才会这般安排吧! 轻轻地叹了口气,阿九倒也坦诚,看着铃娘笑着说道:“左右我如今也嫁不出去,如今没有希望,往后更是悬之又悬,您无需再担心这些的。这衣裳纵然是还回去,也不会有什么更好的结果,反是平添两人心间的烦恼。” 一向反应快的杨妈妈,直到阿九这一番话说出之后,才算是明白了铃娘突然重提陈年旧事是为何意。虽然有些后知后觉,但是看着阿九的态度,铃娘着实也有几分接受无能之感。从前在宫里的确听说过宫娥与内侍之间相互依靠,彼此扶持的对食关系。然而到底也只是听说,且都隐秘,鲜少见到真人真事。如今阿九何至于此,又是从何时开始的,都叫杨妈妈内心止不住的去想。 然而铃娘却是更加坚决的模样,尽管阿九说得坦然,但却也是完全不动摇,摇着头低声说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姑娘,长痛不如短痛,当断则断罢,烦恼总好过痛楚。若是可以,我情愿这一生都没有经历过成婚的岁月,欢愉是有,但是之后便是无尽的思念与无尽的折磨。姑娘当然不该像我这般,但是烦恼问题却是更多更大。姑娘你现在终究还是太小了,且未来再如何不定,这也是最不值得走的一条。” 铃娘到底还是舍不得对元玠有半点言语之上的伤害,即便他人不在,即便他或许早该习惯了那些言语,但是铃娘终归是心疼不舍的。尤其是在阿九面前,尽管态度斩钉截铁,但是内心若说没有半点犹疑,却也是骗人的假话。 其实比起阿九,铃娘心底对元玠的担心更加多些,毕竟阿九中就是有家族家人守护着的,身边还有好些人护着,但是元玠如今就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这世上,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程度或许不至于,但是孤苦无依却是显而易见的。尤其是如今年幼且得重用还好些,一旦年纪上去了,一想到宫里那些个年老的太监们,无处可去的窘迫之态,铃娘内心也不是没有过若是有人陪着他度过就好了的想法。 然而元玠需要人陪伴,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能是阿九,毕竟阿九也是自己奶大的孩子,也是心头肉。她自己合该被人捧着,一生幸福无忧,九安,到底不是合适的对象。且阿九也不是回照顾人的性子,自小就是被人呵护着长大的孩子,也做不得伺候人的事儿。 “不论如何,还是先给姑娘换一身衣裳要紧。” 杨妈妈头一次不知该当如何处置眼前的僵局,似乎不止是阿九,铃娘也没有妥协的意图。尽管杨妈妈内心深处还是与铃娘的意思一致,但是眼下似乎也不是僵持这个的时候,毕竟当务之急还是确保九安的安危更为紧要。尽管在杨妈妈看来,其实此事本也无需太过担心。毕竟九安公公大名鼎鼎,谁出了事儿他也不能有事。但是对于面前这两个僵着的人来说,或许九安的安危,却是和解的关键。 “到底九安公公那边能不能给出回应尚不可知,而姑娘此时要出门前去英王府的决定终归欠妥。” 尽管因为元玠并不愿意声张自己身份的关系,铃娘便也没有对杨妈妈多提,但是因为元玠与其父母高度相似的面容,杨妈妈愣了愣还是联想到了。若说一开始阿九说要前去英王府杨妈妈还有些不明就里的话,经过这么长一段时间的思索,总是能够将元玠与英王的关系脉络描绘出来。几乎是在想到了英王与元玠关系的瞬间,结合阿九的反应,杨妈妈心底便产生了一个疯狂的猜想。 看着阿九投注过来的目光,杨妈妈一阵苦笑之后,随即低声说道:“或是计划中的一环呢?姑娘此刻最不该的便是急躁,耐心些才是。且如若当真便如姑娘所想的那般,想来英王殿下那里早已经得了消息,心里已然有数了。如若当真不好,殿下想必也有自己的打算,姑娘觉得咱们二人就能够叫他改变主意吗?” 杨妈妈的话,不由得叫阿九顿时为之一震。声音并不高,但却是振聋发聩。阿九有些吃不准自己的感觉了,毕竟杨妈妈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尤其是后半句,更是叫阿九内心的不安放大到了极限。 是啊,自己凭什么呢?满腔的热血终究是抵不过现实的薄凉,阿九不免颓然,此时此刻内心深处最为期盼的,竟是铃娘方才吹响的陶埙能够带来好消息了。只要是好消息,那便不必再担心了,但是内心的不安却是越发严重,阿九只觉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二月二 宛如梦幻一般,不论在朝堂还是民间都屹立不倒多年的平王,终是在那个冰雪初融,阳光温暖的午后,彻底地倒了台。无人知晓来势汹汹的平王,气定神闲的平王,似乎胜券在握的平王,最后是如何轰然倒下的。只是在许多大历人眼中,这一年的新年,过得着实有几分噤若寒蝉之感。 平王府抄家那一日,已经是在二月里了,正好便是龙抬头的二月二。时隔一月,再看平王府里此起彼伏的悲痛哭声之时,被特意传召了的百姓安安静静地看着,内心只觉恍然如梦。法不责众,所以初三那日对平王乃至其军队进来保持了足够镇定的帝京百姓,当然不能追究他们的责任。但是平王府上下的下场,与平王本人锒铛入狱的这一路,百姓们却是必须一路围观。 人群静默,在本该热闹的二月二,人心惶惶。 二月二是春耕的日子,每一年帝后都要出宫到城外,亲事农桑,共话桑麻,以祈新的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国运昌隆。 然而今年,却是大不相同。 因为平王的惊人之举,叫年前本就因为明月大长公主的溘然离世而伤心不已的帝王在刺激之下,更是一病不起。本就上了年纪,兼之接踵而至的桩桩大事,体力精力都被透支得厉害,这一下却也是隐隐有些灯枯油尽之像了。 二月二是大日子,不容有失,然而皇帝却是缠绵病榻,莫说出城,如今却是连起身都难了。而皇后,一辈子的恩爱夫妻了,这个时候自然也不会离开。顺理成章的,东宫太子,储君宁泽便头一次接过了二月二的重任。 往年几可算是万人空巷的程度,毕竟城里的百姓也早早地在这一日出城,一年也就那么几次能够亲眼见到帝后真容的机会,一次都不愿错过。而今年,场面却是比往年有些不够了,到底少了近乎一半的人,场面倒也肃穆,却是少了仪典之后的热闹之感。 “姑娘,咱们也回去吧!白芷姐姐该是过不来了,方才出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下面见了红。”阳光温和,因为是正午的关系,阿九躲在了马车之中才觉得舒服了些,正想着合眼休息片刻,岫玉温和的声音便在耳畔响起:“陈大人方才来传信,说是袁大人在老地方等着呢!” 作为官宦之后,二月二这一日举家都要跟在帝后的车辇之后一道出城。阿九原本还想着已经许久不见白芷了,惦记着她身体,正好她家就在附近,倒是可以见一见人的。尽管自己不能随意走动,但是白芷应该是可以过来的。尤其是白芷已有身孕,阿九自然也是难掩欣喜。尽管年前也见到了白芷,看着被照顾得极好,一张小脸儿都圆润了不少,然而此刻听着岫玉的这一番话,阿九当即便惊住了,怎么会这样? 虽然到了孕后期,孕妇难免身子笨重,但是白芷也才不过七个月啊,连年前进城看自己都还爽利着,甚至因为不放心村里的大夫,阿九还专程带了她前去回春堂诊脉。当时大夫还说白芷身体强健,腹内胎儿也在茁壮成长,怎么这被门槛绊一下,就出了血见红了呢?若不是现在实在走不开,阿九只恨不能立刻赶去白芷家中,看看她眼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然而,阿九迅速地挑了车帘,看着太子和太子妃依旧在太阳之下站着,神情肃穆仪态端庄,阿九知晓走时走不了了。杜若看出阿九的烦躁与担忧,缓过神来之后,当即便看着阿九:“姑娘脱不开身,奴婢却是可以的。姑娘,奴婢去看看白芷吧!虽然眼下看来孩子是要早产了,但是都七个月了呢,该是无碍的。奴婢这就去替姑娘看着,万一有个什么也好帮着给白芷拿个主意。” 白芷没有娘家人,阿九乃至整个陆家便是她的倚仗。原本阿九还在算着白纸生产的时候,将白术与杜仲杜若都遣去陪着,铃娘也要前去压阵。尽管夫家待白芷极好,但是终归还是在磨合阶段,白芷自小面皮薄,阿九终归是担心她自己给了自己委屈受。但是有熟悉的人陪在身边又有不同,拥有任性的权利。兼之生产这样的大事,若是自己不着人去看着,难免会叫旁人看轻了白芷去。即便不是夫家,村里的那些左邻右舍难免嘴碎。 阿九是不肯看自己的人受了半点儿委屈的,是以,一早便准备着了。然而,千算万算,终究是没有算到这一出。白芷年纪还小,如今又早产,任是谁也无从放心的。是以,当杜若这么一说,阿九当即便用力地敲了敲车边的木头,随即连声说道:“呸呸呸,哪有什么不好,一定是母子平安的。” 杜若也是一时情急之下,说话便没了遮拦,看着阿九的动作,杜若立刻也用力地敲了三下,正欲说些什么,阿九便开了口吩咐:“杜若当然得去,只是你也还是个尚未成婚的孩子,去了别被生产的场面吓住了。再者说来也没什么经验,终归是帮不上什么忙,别添乱就算好的。去请婶婶身边的云嬷嬷,你们一道过去,正好她有经验也镇得住场子。” “那姑娘身边?”杜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只是点着头又觉得不对劲儿,随即便将目光落在了岫玉身上,面露难色。虽然岫玉的确出色,但是到底也才十岁,年纪到底是小了些,留她在自家姑娘身边,到底也不放心。阿九看着岫玉微微一笑,随即温声说道:“岫玉好着呢,更何况我也不到处去。” 岫玉闻言目光微闪,看来袁大人是要扑了个空了。 “多谢婶婶将云嬷嬷借给我,只是阿九还有一个请求。”阿九看着陆二夫人,面色微红,毕竟直接叫杜若去借人难免失礼,虽然也是情有可原,毕竟是长辈啊!尤其是自己还要背着家人前去赴元玠的约,撒谎骗人什么的,难免忐忑。然而即便如此,到底也拦不住阿九:“一会儿想要阿庆转去闻香阁坐坐。” 动心 因为大年初三的平王乱,整个帝京的正月都过得极其压抑。纵然一切关于节日的庆祝都有,但是寥寥可数的人,却是与往年的接踵擦肩却是完全没有可比性了。 自然而然,阿九也这么在家里憋了整整一个月,直到二月二才得以出门。 是以,尽管阿九觉得不好意思,尤其是在闻香阁出口之后,陆二夫人眼中的打趣与调侃之下,阿九更觉脸红。然而饶是如此,阿九还是盯住了撒谎的羞耻,一双圆圆的杏眼睁得溜圆,直勾勾地看着陆二夫人,满眼期盼。 都这样久没有出过门了,的确是将孩子给憋坏了,尤其是平王层层推进步步紧逼的那些时日,全家上下更是跟着一起为自从进了东宫大门便再没有出来过的两个陆家男人而忧心不已。终日惶惶便是陆家人的真实状态,尽管面上谁也不曾展露半点。尤其是嘉珩,更是在此高压之下病倒在了病榻之上,即便是今天这样的日子,也未能出得门。 是以,尽管今日或许并非好的时机,毕竟因为平王府的关系,今日街上应该也是乱糟糟,更不消说还是圣上的旨意,怕是即便出去也无甚趣味。但是陆二夫人到底还是轻轻地叹了口气,败倒在了阿九杏眼之中,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而后陆二夫人低声说道:“也不是不行,只是天黑之前一定要回家,且不能孤身一人。我着人去问问郡主,看看她有没有一道逛逛的想法,而后我们再做打算。” 宁漾因为乃是宗室成员,尽管是个女儿家,尽管如今也算是长住陆家,但是在帝京她就永远不仅仅只是宁漾,她是昌宁郡主,是未来的女爵,所以即便同住一个屋檐下,但是昨日宁漾便被东宫安排的人接到了东宫去了。是以,当陆二夫人如是说着的时候,阿九眼睛一亮,随即笑着摇头:“多谢婶婶,不如我自己去问吧!婶婶身边没了云嬷嬷本就不方便,方才不能随处走动不能亲自跟婶婶借人,已是失礼了,现下却是再不能给婶婶添麻烦的。正好我自己过去,她断没有不去的道理,毕竟憋坏了的可不止我一个。” 阿九带着一抹狡黠的笑,却是在瞬间逗乐了陆二夫人。是啊,这些时日被拘着的可不止是阿九一个,从金陵来的宁漾,才是最难受的一个。毕竟南北之间那样多的不同,这一年明明可以领略许多,却是因为平王之乱,只能被迫失之交臂。 想到此处,陆二夫人唇畔笑意不由更甚,冲着阿九点了点头,而后便也不再管太多,到底自己的事儿也一堆。 岫玉是知晓内情的,毕竟方才第一次在大白天见到了从前只有夜里才能见到的人,内心着实一惊。是以,看着阿九当真在拜别了陆二夫人之后,便朝着宗室所在的车队而去,不由得大吃一惊:“姑娘当真要与郡主一道吗?” 阿九笑笑,扭头看一眼岫玉,见她面露担忧之色,不由笑道:“自然是要一道的,林姑娘便是袁大人从常熟请来帝京的,算起来也算是帮了郡主一把,于情于理都该见一见。”阿九其实没有想过元玠会这么突如其来,还是以这种方式约自己出门见面,但是这一月里书信却是不断。对于岫玉传达的老地方,阿九也是愣了片刻之后,心底才有了结果。 身边除了铃娘和杨妈妈之外,无人知晓袁大人是谁,也无人知晓袁大人与自己的关系。只是岫玉轻云和萸连三个,比起杜仲她们还知道的更多一些,袁大人其人至少还是见过,多少也算是相处过的。但是杜仲她们几个,便只是听闻其名不见其人。是以,看着阿九竟然那样轻易地应下了不可只身前往的条件,岫玉心底的疑惑不可谓不大。 然而即便是阿九的解释过后,还是未能给岫玉解疑,阿九看着岫玉依旧迷惑的神色,也只是微笑,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毕竟这里面有许多事情,也不好摆在明面上来说。平王之乱,可不仅仅只是兵乱,还有许许多多的问题,其中便有宁漾后半生的动乱。 原本阿九是不愿与宁漾说当时的名册之事的,然而后来在与元玠的沟通之下,渐渐地也是将此事抽丝剥茧挖了个底朝天。平王之祸,乌斯藏之乱,居然都与宁漾有些或大或小的关系。想必此次见面,元玠应该不仅仅只是想见见自己,更重要的还是无知无觉便被平王做了筹码,允诺和亲的宁漾了。 尽管平王倒下了,但是他遗留下来的许多问题,却是不得不料理。其中一件与宁漾有关的,便是平王当初与乌斯藏密谋进攻之时,许下的美人之诺。然而意料之外的,却是宁漾在蜀地之灾的好名声,平王的计划因为这一遭出现了小小的变故,毕竟即便是平王,他也没有真的就蠢到厉害。 与外敌勾结,已经是叫大历国威在他们眼中大打折扣,需要他们合作,但是平王也需要他们记得忌惮。是以,宁漾的好名声,着实不是应该有的,是以,即便是用尽手段,也要让宁漾成为一个声名尽毁的人。她必须要带着这狼藉斑斑的一身污名出嫁,如此一来乌斯藏那边会对她少些尊重,而她也永远无法融入,只能一心向着大历。 和亲之事何其之大,身份又何其的贵重。和亲的姑娘前去蛮夷之地,只能以最高地位待之,如此一来,王后与乌斯藏王便永远不能内外同心,平王到底还是担心乌斯藏真的坐大,将来成为更大的威胁。 平王输了,乌斯藏也被时家军打得抱头鼠窜,原本这盟约应该就此勾销,但是却也有人动了心念。 乌斯藏人骁勇善战,却又粗鲁野蛮,兼之自有其语言历史文化风俗,或许同化不易,但是教化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尽管往常也不是没有学者踏足乌地,但是联姻却是前所未有。宁漾美貌聪慧,又是有大志向的女子,或许的确是个好的人选。 英王到底是动心了! 兄弟 阿九在与元玠的信之中,便说到了此事。英王当然可以直接与宁漾见面,但是宁漾说到底还是个女儿家,这些事情要英王与她说,到底也抹不开脸。更不消说,英王终归也不傻,将金陵富贵地里长起来的姑娘远嫁和亲,想也知晓有多么的困难,更不必说,广阳郡王府如今是个什么情形,都无需特别的打听,还要与这个被算计的姑娘直接面谈,再怎么也是张不开口。 是以,只能采用迂回的方式,叫宁漾自己知晓,叫她主动请缨,如此一来,倒也两全其美了。尽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种无赖,但是能够成大事的人儿,又有几个时时刻刻都要脸面了呢?正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英王的眼中看到的到底还是整个天下的未来盛景,尽管小女儿的小心思也能考虑到,但却是顾不得了。 更何况,想着宁漾能够千里奔赴蜀地水患腹地,应也不是寻常的闺中女儿。比起只能被四角屋檐,一片青天圈住的人生,或许到那雪国高山之间,行教化之事,如男子一般成就一段伟业,留名青史更符合她的性子与才华。英王到底也是物尽其用,不肯将宁漾的才能浪费在相夫教子的温柔富贵乡中。 然而任凭有那么多说法支撑着英王的决定,终归亲自找到宁漾去说此事,却是不能。因为广阳郡王府如今就这么一个独女,他们家很明显是要叫这个女儿,大历的昌宁郡主继承广阳郡王之位,成为女爵的。然而广阳郡王府有男嗣的,不是吗?纵然有种种不能继承广阳郡王之位的理由,唯独一条,他是男子,且是世子的遗腹子,比起宁漾他其实才是第一顺位。 若是没有平王与藏王的约定在先,或许也不会有人,至少英王不会把算盘打到广阳郡王府之上。毕竟尽管广阳郡王府尚未开口请封,但是默契却是有的。且这些年蛰伏之下,广阳郡王府到底也是全力支持着的,于情于理,都不该对广阳郡王府下此狠手。但是,大历并不缺少一个广阳郡王,更不需要女爵,乌斯藏却是不同。 在乌斯藏,宁漾能够大放异彩,能够万世流芳,甚至能够位享庙堂,拥有无数可能。即便宁漾留在帝京,继承广阳郡王府,也不过就是一个特别的女爵,前有旭阳长公主无从超越,后有无数才貌出众的女子也使其泯然。她的特别也不过是一代人的特别,只是广阳郡王府的特别,于大历而言,却是没有太多的不同。 甚至因为大历人才济济,能人辈出,她的能力到底也没有到一骑绝尘的地步,是以,虽然泯然众人的说法未免夸张了些,但是却也相差无多。百年后,世人还会铭记昫阳公主,然而昌宁郡主也好,广阳郡王也好,都不过是随着时日岁月的推移,渐渐消散。 是以,英王其实内心并不见多少忐忑,即便广阳郡王府的情况,宁漾之于广阳郡王府的意义,其实在皇室中人眼中,或许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了。但是做出如此决定,英王也是心安理得的。尽管还是有些愧疚,那却是必须要用一个女子,一个出身高贵,所见皆是富庶的娇娇女放弃安逸,前往苦寒之地,去征服一个蛮夷之邦的辛苦的愧疚。 阿九从未与宁漾说起过此事,但是心底也在盘算着什么时候能后将宁漾引见给元玠。毕竟元玠从平王之乱之中顺利脱身,便已经叫阿九震惊不已了。犹记那一日忐忑等待之中,就在阿九决意出门前去英王府碰碰运气的时候,御前侍卫陈玉城出现在了荔香院,着实是叫阿九惊住了。 而后自不消多说,陈玉城年纪不大,但是却也是宫廷侍卫之中的玉面将军,小小年纪早已经是老成持重。手底下竟是没有一个敢违抗其命令的,无人不服。阿九从前在宫里长住,对于陈玉城也不是完全没有耳闻。然而怎么也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与他会有交集不说,这产生交集的点竟是如此特别。更叫想不到,也算是年少成名了的玉面小将军,居然跟元玠还有关系,且似乎看上去关系匪浅的样子。 阿九当然不会轻率提问关于元玠的事情,但是铃娘却是在见到了陈玉城的那一刻,慌了神。毕竟元玠当年交给她陶埙的时候,承诺的可是紧急情况,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只要吹响,他都一定会出现在眼前。然而如今的确是来了人,来的这个人也面善,但是却是和当初的约定相差甚远。 尤其是阿九的不想他死一类的话,又响彻耳迹,铃娘如何能够不慌张。毕竟不论来的是谁,只要不是元玠,那便不对。当即甚至也顾不得场合了,要不是杨妈妈与阿九反应极快,迅速地关上了门窗,或许许多秘密就会在铃娘的着急之下,呈于世人眼前。好在陈玉城到底是不负自己将军之名,直接将铃娘往怀里一带,捂住了口鼻待其安定了下来之后,这才开口解释其身份。 果然不出阿九的意料,这样一个正五品的少年将军,居然也是元玠的人,关系还及其亲近。元玠没来的确是脱不开身,的确也被平王带了回去,但是这世间又有几人能够困得住元玠呢?九安公公在宫里,本就是来去自如的身份,平王这些年所见到的,终归也只是元玠细心装扮出来的假象,一如覆面的假面一般。 假面已然冰冷锋利,然而谁也不知道,那张锋利的假面之下的眼眸,又是怎样的凌厉。元玠到平王府,本就是一场生死攸关的豪赌,赌注便是他自己的命,他焉能随便下注?一着不慎,尸骨全无的后果,元玠清楚,也比任何人都惜命,因为他从来不是为自己一人而活。是以,走不开之际,便只有最为信任能够以命相抵的生死之交能够替他走这一遭。自然而然,许多能说不能说的秘密,这个过命的兄弟,也都了然于胸。 破 因为彼此之间有许多事情都清楚的知晓,是以,陈玉城道出元玠一切皆好,切忌轻举妄动之时,阿九终归还是信了。尽管陈玉城并未给出任何能够证明他与元玠关系的证明,然而直觉告诉了阿九,这个陈将军与元玠的纠葛定是不浅。 元玠身上有太多秘密了,这一点阿九清楚的知晓,也没有探寻的欲望。纵然内心对其一切也都好奇不已,但是那些过往应该不会有人再愿意多想了罢!更何况,元玠似乎也没有藏着掖着的想法,那便一步一步来吧,等着元玠一点一点亲自与自己讲。是以,阿九耐性都放在了荔香院,尽管对于元玠即使是假意落于平王之手的计划,心中也颇为担忧,阿九还是静下了心。 这强行静下来的心,一直到正月十五之后,才算是轻轻地落下。原本是平王身边的铁面公公,摇身一变竟是到了御前伺候,秉笔起草传达已然是倒在了病榻之上的熙帝一切意见。谁知晓了此事之后,不曾惊愕呢?然而细细一想,又觉乃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平王与熙帝太像了,这么多皇子,或许只有平王才是最像父亲的一个。 然而这个与自己最为相似的孩子,却是熙帝心中最为忌惮的一个。毕竟自己是什么人,自己能够做出些什么事儿,熙帝心底也清楚明白的知晓。面对这个与自己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儿子,不喜欢吗?说不上。毕竟在这个世界上能有一个与自己完全一致的后嗣,怎么看也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但是身为帝王,却是喜欢不起来了。 尤其是,这个儿子从不掩盖自己的野心,居然觊觎了他不该觊觎的东西,那便更容不下他了。 是以,身为帝王,会往这个不叫自己放心的儿子身边安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是,几乎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皇帝安插到平王身边的人,居然就是他最倚重最信任的心腹太监,这便叫许多因为这些年不临朝,看起来朝堂局势一片黑暗的朝臣们,倒抽了一口凉气。不愧是雄霸天下的霸主,又怎会真的打盹儿呢? 为了储君,当真是穷尽了一颗慈父心肠。尽管这一份心对于同样是儿子的平王来说,确实称不上慈。全天下都惊愕时候,平王自然也不例外,自他发现元玠的举动异常之时,从头至尾都将其看作了东宫的人。就连太子宁泽毒害明月大长公主的确凿证据,都是元玠为其找来,送到自己手里的。 当时平王笑着接了元玠的证据,甚至还与他商议起了如何将这证据利益最大化,毕竟只有如此,才能麻痹东宫,届时再打他一个措手不及。然而,当平王得知九安乃是父亲的人,当即整个人瞬间便像是失去了一切倚仗一般,哭得宛如幼童。委屈、不解与愤恨,都在那一日的哭声之中了。 然而无人提及此事与君王,毕竟墙倒众人推,这样的事情说到皇帝跟前,实在是不讨巧。元玠当然也不会说,自然也没有机会多说了,毕竟当下头人将平王放下一切,以儿子的身份祈求父亲给到自己幼子与继妻一条活路的请求传达到御书房的时候,一向严厉冷肃的圣上,也是一口鲜血喷薄,而后便栽倒在了桌案之上,一病不起。 平王之局,元玠可谓是解得周全,破得完美,因为自始至终他所谋划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照着计划在进行。甚至于连带着那一日在私宅之中,意外得知的事情,也都一一实现了。元玠冷眼看着熙帝喷薄而出的鲜血,并未有任何动作。尽管,下头还跪了回话的人,然而九安公公不动,谁又敢擅做主张呢? 尤其是凭着一己之力将如日中天的亲王都能拉得下马,在场的小太监怎样也得思量自己的分量,是不是比平王还更贵重一些。鲜血喷洒了一身的小太监,将这御书房里的局面看得十分明显,成就了一代伟业的帝王,这一口鲜血之后,怕是不成了。一旁身姿挺拔,肩宽腰细的冷面太监,目光沁凉。 在全天下都在感慨九安太监忠心耿耿,在平王身边多年潜伏,顺利瞒天过海的时候,那不知名的小太监,心中却也只有一个想法,九安公公,或许是个妖孽。他非但不是平王的人,甚至也不是圣上的人,周旋于两人之间,且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想来也只有妖孽才拥有如此非人的能力了。 然而宫里长起来的太监,又是在皇帝身边伺候的,再如何不知名,再怎么年幼,他终不是痴傻愚笨之人。或许旁的能力可以差些,但是保命的手段,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有半点儿闪失的。他们比谁都清楚,伴君如伴虎这句话的含义,是以时时刻刻都要对自己耳提面命,活命要紧。 是以,在短暂的惊愕之后,小太监到底还是连滚带爬地出了门,一路走还一路疾呼,宣太医。元玠看得懂小太监无声的语言,若是平日里,当然也不会手软,事后叫其永远地闭嘴即可,但是那一日元玠到底还是心软了。或是因为自己翻腾的内心,又或是因为大仇得报的喜悦,元玠心情不错,甚至还在小太监屁滚尿流地离开之后,伸手沾了一滴溅在了自己身上的鲜血端详了片刻。 热的、红的,甚至还带着腾腾而起的腥气,这便是叫定远侯府一朝湮灭的人啊,真叫人失望,流经他体内的血,似乎和想象中的不同。 连腥气儿都是淡淡的,倒是与当年金陵菜市口刑场冰冷的、泛黑的、结成了一块又一块的黑红腥臭疙瘩大相径庭。 明明元氏才是生而高贵的,怎么元氏的血没有刽子手的鲜艳呢?元玠望着手指尖上的红,面露疑惑。 尽管理智告诉元玠,其实所有人体内奔腾的鲜血都一样,但是内心却是固执地认定了元氏比宁氏皇族高贵的想法。如此才会越发的疑惑,全然忘了自己看到的刑场,早已经是行刑多日之后的结果。 父亲(上) 当然,等到小太监传出消息,太医们闻讯匆匆赶到之时,元玠早已经从过去的梦魇之中抽离。一口鲜血喷薄而出的便没了意识的人也早已经被他转移到了榻上,而现场更是尽最大限度的保留。毕竟望闻问切的道理元玠是知晓的,太医到了看不到现场,看不到也这喷薄而出的鲜血,自己便洗不清了。只有看过了现场,才能了解病人最准确的病情。 尽管内心的想法与做法全不一致,但是元玠这些年也绝非浪得虚名,从来便不是被情绪左右了理智之人,尽管内心总还有一块是柔软的。是以,即便心底有无数想法,但是理智尚存的人,自然也不会在最后一步上行差踏错。所以当一拨又一拨人鱼贯而入之时,包括太医们在内,竟是无一人怀疑只有九安公公一个人的现场。 其实也不意外,毕竟病人终归特别,一个年轻的时候弑父杀兄的人,想来也不会被人算计了去。尽管已经无人谈论这些事儿,毕竟千古一帝的地位都出来了,百姓终究宽容,谁也不会揪着当初的那哪怕大错特错的错误不放。然而不提不代表忘却,只要做过的事情,即便不曾被记录在史书上,也会记载人心之中。 是以,当平王做出了与当年的熙亲王相差无几的事情之时,人们的记忆再一次被打开。元玠当然不会被怀疑,毕竟太医也都是经年累月的与宫里的这些人打交道,该知道不该知道的都得知道。是以,当他们收到了圣上急病的消息,尽管当时有些震惊,但是一路赶来听描述之后,却也只觉乃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或许当年的熙亲王对于自己的决定,是没有任何恐惧后悔的,即便内心或许也知晓不该如此,但是不过仅仅是失去一时的声名而已,只要后续的一切做好,这些都能忽略不计,只是付出小小的代价便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倒也不会太过于放在心头。毕竟做出的成就使得他无愧,在意气风发的年纪里,只觉伟业既成,便也无忧无惧。然而,这样一个一生传奇的人到老,他便也只是一个寻常的老人,尽管帝王不得寻常,然而随着容貌的苍老,身体的衰败,终究是无法与时间为抗。时光对任何人都是一视同仁的公平,再如何的雄心壮志也终是在岁月的侵蚀之下,要一点点被磨灭。 他那些坚定连时间都无法动摇的,当然可以一生如故,毕竟岁月留给他们的并不仅仅只是苍老,还有坚持坚韧与耐性。他们在面临许多问题的时候,还是一样的冷静睿智,甚至可以是杀伐决绝,但是内心深处,总有一块是柔软之处的。更何况,熙帝从来也不是完全不动摇,本就是一个至情至性之人,也不是生来便冷心冷血的。 是以,尽管时下人眼中,宫里的圣上是没有年纪的,在所有人的心里他依旧还是一个精神矍铄的,宛如正午烈日,光芒万丈,刺眼夺目。但是只有他自己知晓,自己身上的变故。自年轻时便没有冷下来过的热血,到了年老自然依旧沸腾着,心中软和的部分也越发的扩大。从前因为理想,热血沸腾装的全是家国天下,如今当然依旧,却是多了几分儿女与私情。 尽管这一份越发记挂儿女的温柔,从来也只有储君宁泽百分百地拥有,但是却也难说,他心底就完全没有余下十几个的位置。即便有些孩子,他甚至都不知道叫什么年岁几何。但是平王,这个最为肖父的孩子,不论长相还是性情或是心性,在他心间必然特别。偏偏就是以为这一个相像,使得平王脱颖而出,却也因之这过分的相似,跌进了来自父亲的陷阱之中,就此便要不久于人世。 然而少了年少时的意气风发,当他要再一次亲手处决这个与自己过分相似的儿子之时,便也只是一个年迈老人出于强弩之末的决定而已。他其实可以不理会平王的哭声,也的确如此,在看到平王意识到所有的所有皆不过是一个圈套,颓然跪倒在了宫门口的那一刻起,看起来面冷心硬的老人当即便转身离开了了望口。 然而即便如此,背过身离开的暮年老人,终究还是随意指派了一个小太监,将平王说了些什么一句一句记下,转述给他听。 将儿子送上断头台的老人,内心会有怎样的震颤都是有可能的,更不消说,他身边并没有一个劝阻他听那些控诉的人存在。是以,老人家会是怎样的下场也就无需多想了。更何况,九安在平王之前出现在了御前的那一刻,结合之后平王悲怆的控诉,明月大长公主之死,也在无声之中有了结果。 人人心中都有数,太医当然不会多嘴,但是心中却如明镜一般。是以,当后宫得了消息,皇后匆忙赶来之时,看着御书房内缓缓摇着头的一众太医,泪落了满面,当即便明白了所有。一个儿子不会叫叱咤一生的帝王如此受伤,但若是加上明月大长公主呢?本就年迈了,双手沾满了父兄鲜血的人,再一次占满至亲的血。尽管也是因为爱,然而他甚至都不敢将这些事情说与太子知晓。 因为不想最爱的儿子经历自己经过的这一生,所以,当年迈的帝王自感时日无多的时候,费尽心力要将儿子最后的阻碍铲平。不光要长子坐稳了君王至尊之位,还要他名垂千古。只是这么多年自己似乎将一切能做的事情都做了一遍,儿子继位能做到守成便已是不易,更不必说他还是那样的一个仁和的性子。 守成委实不易,需要极其强大的把控力才能做到,但是比起自己熠熠生辉的成就,便显得黯然无光了。这些注定要走在前面的老人没有办法帮到儿子,只能尽力在儿子守成的路上铲平一切可能出现的问题,让他之后一切都能顺遂进行。不然,终究也无法做到放心离开。 父亲(下) 熙帝无疑是一个慈父,在面对太子宁泽之时。所有的温柔,所有的耐心,所有的温暖,都悉数给了这个孩子。亲自教养他长大,却尽力避免将自己性格的阴暗面显现在小宁泽跟前,因为那些痛苦本就不是能够轻松捱过去的。是以,看着宁泽一日日长成,性情与过世的结发之妻越发相似的并不仅仅只是容貌,还有心性之时,熙帝一度心底是雀跃着的。 因为不论是父亲的眼光,还是帝王的目光,东宫太子无疑是优秀的。一个眼中有光,心存善念的帝王,确实会是万民之福。只要好好护住了,叫他成功走到最后,那么大历定会是新的面貌。 只是这样的人要走到最后实在艰难,当年费尽心思端了的清河王,不就是一样的人吗? 当然知晓自己那幼弟没有夺位的念头,虽然自己稳坐帝位,即便他有心也难以撼动,但是凭着清河王与各大世家来往亲密,契合得很时,宫墙之内的帝王还是慌了。他知晓幼弟来往的这些人,紧紧只是因为投契,也明白无心帝王之尊,但是天下人不知。天下人其实在帝王眼中,从来都没有一个具体的形象,毕竟他们只是芸芸众生,但是这些芸芸众生的想法,却是不能不顾。 熙帝记得,昫阳曾经格外认真地说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告诫。当年还只是个娃娃的小姑娘睁着一双大眼睛如是说时,只觉震惊。然而多年过去,这一句算得自己唯一希望储君从自己这里学到的。好在太子仁厚,这些道理倒是天生通达的。 作为一国之君,熙帝当然也明白开疆拓土的重要性,然而大历百姓这些年到底是累坏了,因为自己想要建功立业,名垂千古,所以早年间征战不断,为的便是幅员更加辽阔,却忘了休养生息的重要性。尽管这些年也算是少了许多不必要的战争,但是一代人甚至两代人的苦痛,对于一个国家来说,却不是几年的时间就能够修复的。 所以,大历需要宁泽,需要一个仁厚慈爱的君主。他不需要在乎生前身后名,不在意后世之人的评说,他只需要真正做到爱民如子,体恤民心。所以,让自己最爱的这个儿子能够顺利走到最后,除了私心之外,也算是年迈的老皇帝,为了万民所做出的最后一件大事儿了。 那些需要沾染鲜血的黑暗面,统统不需要太子面对。原本,也无需采用如此残忍的手法,然而早年征战四海,这几年又耽于享乐,身体到底是支撑不住了。平王终归也只是想要与东宫争抢,弑君弑父的想法却是还未自发产生的。但是就怕他没有这样的想法,所以,或蛊惑或引导,终是将人引到了这一条路上。 平王当真罪大恶极吗?在九安的眼中,并不尽然。因为跟了平王这么多年,元玠也算是看得明白,平王方方面面都像极了皇帝父亲,唯独果决之上还差了许多。什么都想要,少了舍的魄力,如此一来便也失了先机。 但是他终归不够坚定,到底贪心,中了计上了亲生父亲亲自布的陷阱,以性命为代价。成功了,他自然可以有成为千古一帝的可能,但是他输了,彻底任人鱼肉。 本该心满意足的,笑看这个踩了自己陷阱的猎物,但是却是在含笑看着时候,忽的一阵剧痛由心而起,再不忍多看,抽身离去。是猎物,也是儿子,在生命进入倒计时的时候,先是对姑姑动手,而后是儿子,即便再来一次依旧会有如此决定,但是心终归是做不到平静无波。 然而,猛烈一击的还是小太监转述的那一句,求父亲饶恕家中娇妻幼子的时候,顿时便绷不住了。当年的自己,孤注一掷奋力一搏的时候,内心其实也忐忑不安,最担心的便是年纪还小的小宁泽,而后便是爱妻的胞妹,如今的皇后。自己为了他们拼尽全力赢了,这孩子却是输了。 没有以父皇称呼,然而这一句父亲,却是叫熙帝鲜血喷薄之前,潸然泪下。 父亲,不仅仅是长子的父亲,是孩子们的父亲。然而作为父亲,注定是失职的,尤其是在这个犯了大错的孩子眼里。 倒下的那一刻,熙帝思绪万千,甚至还有饶他不死的念头一闪而过。然而这也只是身为父亲最后的一点善念,莫说当时只是情绪激荡之下的冲动,即便是醒来之后依旧坚持,天下百姓满堂朝臣,也不会给他活路。更何况,太医全力救治之后,熙帝醒来的第一道命令,便是对平王的处决。 性命自然是不会留他的,但是对于小小的宁朕与挺着大肚子的平王妃,老人家到底还是不落忍。本来不该拖得这么晚的,但是偏偏抄家的旨意,差不多隔了一个月才发出来,到底还是满足了儿子的心愿,饶娇妻幼子不死。 二月二,龙抬头,祭天地事农丧的场合,随着一口喷薄而出的鲜血去了半条命的皇帝,自然做不到了。然而即便是如此,冷酷的帝王还是不肯将自己的柔软示于人前。冷硬不近人情的旨意却是一道接着一道,丝毫不管自己随时都要撒手人寰的身体。又或是就是因为知晓随时都有可能离去,才执意要将平王之乱后的一干事务都料理干净吧! 毕竟太子继位,若是第一件事便是处理兄弟,到底不美。所有的罪名都该自己一人担着,即便是以透支本就时日无多的生命。 所有人都做好了准备,唯独九安。 一日日地看着皇帝苟延残喘地生活着,九安内心深处总有一股异样的兴奋。他当然知晓这个油尽灯枯的老人,因何不肯从容赴死。尽管如此不体面的坚持,实在是配不得这位注定名垂千古的帝王,但是九安却是兴奋得浑身颤抖。明明最期盼他丧命的便是九安了,但是看着皇帝饱受时日无多但是想做的事情却是一件接着一件,内心便升起了变态的愉悦。 车祸(上) 九安做过些什么吗?什么都不曾,或者说常规的能够称得上复仇的举动,一个都没有。即便是在御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人的时候,都不曾动手的九安,当然不会动这个手。年幼的时候只想着与罪魁同归于尽,但是这些年的艰难求存,却是叫九安格外看重自己的性命。这一条命,从来都不是自己一个的,如何能够轻易舍弃。 更何况,如今还有一个小姑娘在等着自己。 还有心间那隐秘的快感,九安只恨不能将皇帝备受折磨的时日无限期延续,毕竟风烛残年的老人,如今全凭着意志与药材续着的命,本就不会长久了。始终陪伴在身侧的皇后,当然想过将朝中大事都移交内阁处置,即便注定再无任何挽回的可能,但是至少还是希望最后的时日能使体面的,平静的。 然而,不论是熙帝本人还是九安,都不曾理会皇后的建议。九安当然不能做得直接,只是递进来的各种消息,在描述之时总是会选择最撕心裂肺的一种。皇帝本人劝不动,皇后只能转至九安这边,尽可能温和婉转,九安当然是一边点头一边故我。毕竟皇后寸步不离的照应,她如今对于外面的消息,本也只能靠着九安与朝臣。 九安从不夸大其词,因为他清楚的知晓皇帝心中的痛点在何处,便也只在这上头做文章。自然朝臣们那里,也就寻不到半点儿可以指摘之处。甚至还觉得九安忠心耿耿,是以许多诸如旨意决定也都尽数交给了九安,由着他出去传达。所以,无人怀疑九安,就像谁也不曾怀疑九安乃是御前的人一样,尽管九安从未在人前承认过。 这一个月以来,九安很忙,尽管在许多人的眼中,他只是个内侍。但是多重身份,任务繁多,责任重大的九安公公,却是忙得分身乏术。多少也隐隐有了朝之重臣的意思了,尽管身份尴尬。 然而即便如此,与阿九的联系却也不曾间断,虽不至于天天互通有无,但是彼此之间的沟通确实不少。只是见面,却是不能了。有更多更重要更要紧的事情要做,见一个心间儿上的小姑娘,固然重要,但是似乎又没那么要紧。但是对于闺中少女来说,却是要紧的事儿。尤其是多多少少也知晓这个人在忙些什么的时候,即便难得见一次不该有旁人存在,但是一想到英王的打算,与元玠的任务,和宁漾往后余生,阿九只能忍痛。 这些当然不能对岫玉说起,毕竟岫玉能不能听明白是一回事儿,需不需要知晓才是最重要的。抿唇一笑,阿九看着岫玉,低声宽慰道:“放心即是,袁大人又不是洪水猛兽。前面便是宗室的车队了,咱们过去吧!” 城外进城的路,虽然不及内城平坦,但是整体也没有什么坡坎,一路倒也还算舒坦。除却因为种种规矩,车辇仪队进程极慢。阿九坐在马车之中,一路这么龟速前行,早已经是睡得昏昏沉沉了。忽的,随着马车吱呀一声,阿九也从睡梦之中惊醒,整个人也从座椅之上往前扑去。 尽管马车之内垫了极厚的地毯,但是这么一下摔倒,还是难免磕碰之下蹭伤。但是预想之中的疼痛并未造访,疑惑间睁眼看时,却是岫玉小小的一个人儿化作人肉肉垫垫在了自己身上。难怪不会痛的,阿九如是想着。只是念头不过一瞬,随即阿九便慌忙从地上爬起,忙着搀扶被自己压了个正着的岫玉,关切地问道:“怎么样,还好吗?” 根本顾不得问外头的情况,眼前被压得直翻白眼儿的小丫头,才是最要紧的。看着好半天都没有声音的岫玉,阿九不免愈发的慌张了,岫玉年纪又小,身量也瘦削,虽然自己的个头倒也不算大,但是重量却是有数。这么一个瘦弱的小丫头被自己这么一压,怕是要出事儿的。带着满眼的不安,看着岫玉有些举足无措。 “姑娘,放......放心,无......”在阿九的搀扶之下,岫玉也靠着马车坐下,一个深呼吸之后,才艰难地开了口冲着阿九摇头:“无事,我虽然,虽然不及轻云根骨上佳,到底也跟着学了些基本功。无事的,缓缓就好了,姑娘莫要担心。” 似是证明自己所言不虚,岫玉除却一开始开口艰难意外,而后倒也越说越顺畅。虽然面色苍白,唇无血色,但是整个人精神头却是极好,果真像是只要给足了时间便能缓过来了一般。阿九悬着的心不由轻轻地放了下来,心间的担忧放下了一半,无事就好。及至此时,阿九才得空询问外头的情况。 隔着车门,阿九低声问道:“阿庆,外头是什么情况?” 阿九并不怀疑是阿庆驾驶不问,尽管阿庆不及牟三,但是却也是赶马车将近十年的好手了。当初到陆家,便是因为看中了他多年以来一致的口碑,平稳与安全。是以,阿九根本不怀疑阿庆出了岔子。车夫没有问题,家中的马儿也都是小母马,性子最是温顺,那么问题只能归结于外因了。 “回姑娘话,后面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忽的便撞了上来,姑娘没事儿吧?”阿庆的声音并未从车前面出现,而是在左侧。阿九一把掀开了车帘,入目便是阿庆忙着查探马车情况的身影。见阿九探出了头,阿庆立刻放下了手里的事儿,带着几分憨厚的笑,仰头看着阿九倒是没磕着碰着,轻轻地松了口气,而后解释道:“跟在咱们后头的是季大人家的车队,也不知何故,突然便冲了上来,看着像是马儿发了狂。姑娘可是着急要走?若是不着急的话,小的想着确定了咱们这边没有问题,就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 阿九怎么也没有料到回去的路上,居然出了岔子。当然着急,怎么不着急走。毕竟与宁漾的车本就有一段距离,如今这番耽搁之下,却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了。更不消说,阿九轻轻地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想见见元玠的。 车祸(下) 但是季大人是谁,阿九也清楚。就这么走开,也不能够。尽管有要事在身,但是这又岂是能够端在台面儿之上来说的?更不必说,阿九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以为季云康此前乃是人尽皆知的平王党,如今在朝中的滋味也不甚好受。尽管他也有倒戈之像,但是谁也未曾想到平王会倒得这样快,会有如此大逆不道之举。 纵然季云康有心扭转,时日实在是太短了些,莫说手上的大事儿不曾交接完,连在人们心中的印象都来不及改变分毫。太子当然不会连坐,因为其宽厚仁和的性情,假以时日,还会被重用也为未可知。毕竟即便是平王党,但是其才能之突出,却是叫人们都坚信季云康或是会成为内阁首辅许缙云的接班人。 但是即便如此,随着平王这个主要人物的轰然倒塌,平王一系难免会受到影响。即便是内心早已经背离平王的季云康,毕竟君子论迹不论心,心至诚当然可以证明,但是需要时间。而季云康缺的,便是时间。假以时日,他当然能够翻身,脱离眼下窘境,但是眼下,却是要煎熬一阵儿了。 然而两车相撞发生的却是在眼下,而眼下的季家,难免大家都要对其保持距离。但是谁都能对季家敬而远之,陆家不行,阿九不可以。毕竟即便不论阿九与胡玉人的私交,光只是如今季家的情况,凭着陆家如今的地位与声望,也不能如别家人一般绕道而行。若是平日没有什么要紧事儿便也罢了,偏生闻香阁里,还有人在等着自己。 一时间,阿九也有些纠结了。离开的话,做不到,但是不走,的确还有火急火燎的事情在等着。最为致命的还是这要紧的事儿,还不能为外人所知。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中,陆家阿九不过是赶着前去闻香阁而已,这算哪门子的大事要紧事。其实,若只是单论与胡玉人的交情,走便走了,但是这种情形之下,阿九到底不能率性而为。 阿九当然不担心胡玉人会误会,但是对于眼下的季府,显然外界的声音格外重要。自己其实只是个闺阁女儿,代表不了整个陆家,但是,阿九轻轻地叹了口气。连闺中女儿都能为了些胭脂水粉舍季府发了狂的马儿,坏了的马车在一边,季家往后又该如何在帝京生存。胡玉人是个要强的性子,尽管她并不在乎世俗的眼光,但是为了丈夫,她的变化不可谓不多。 是以,再三思索过后,阿九无奈地叹了口气,在岫玉惊愕的目光之中,苦笑着说道:“听你这意思,咱们这车是没有问题的。阿庆去看看吧,听季夫人说,家中的马夫都是新来的,想必经验之上还欠缺了几分。正好去看看,是不是能够帮上些什么忙。”说到此处,阿九便示意阿庆赶紧去看看情况。 然而阿庆却是点着头,朝着自己驾车的位置而去。阿九有些疑惑,这是? “咱们的车就这么停在路中间到底不美,姑娘坐好了,小的挪个车给后面的车队让出条道。” 阿九的疑惑,顷刻之间便得到了解答。至此,或许知晓注定闻香阁那边要迟了,也急不得。想到前行的仪仗队进程缓慢,宁漾也快不到哪里去,有阿庆的帮忙,想来季家的问题也能迅速得到解决,届时全力加速兴许也能追得上。是以,阿九便也只好放宽了心,更多一些耐心静心候着。 “可是姑娘?” 阿九轻轻地摇了摇头,而后看着面露不解的岫玉,低声说道:“不足为外人道,就这么着吧!” 岫玉当然知晓阿九的意思,但是也是因为知晓,神情之间更是随着阿九话音落下,更带了几分迟疑,欲言又止。阿九见状不免也觉得奇怪,看着岫玉的眼眸尽是问询之色。 “奴婢想着,姑娘的马车足够大,原本是预备着与二姑娘共乘的。”岫玉看着马车内宽敞的空间,环视了一圈之后,才柔声说道:“或许可以将季夫人接到咱们车里,车马留在此地,左右也丢不了。马儿发狂,可不是一时半刻能够安抚得下来的。说不得一会儿天黑了都不定能行。即便没有......咱们总不能在城外过夜。” 在阿九的疑惑中,岫玉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原本或是还有几分不确定,毕竟心中也不知如此越过了主子的安排是不是合适。然而,随着阿九渐渐亮起来的眼眸,岫玉知晓自己可以松气了。如此一来,备受鼓励的岫玉不由得继续说道:“到了闻香阁,若是季夫人着急归家,那便最好。阿庆大哥放下姑娘之后直接便送季夫人回家,而后再来接姑娘。即便不愿,想在外头逛逛,闻香阁那样大,总有散开的时候。” 阿九看着岫玉的眼眸盛满了赞赏,这个却是自己都未曾想到的,岫玉脑子当真转得极快。尤其是,尽管岫玉不曾明言,但是阿九却也理解,对于一个母亲来说,与孩子们分离这样久,根本就不会想在外头多逛。即便再如何新奇,再如何好玩的。对于母亲来说,孩子比天大。 当即也顾不得夸赞岫玉,阿九立刻掀了车帘,而后冲着阿庆笑着说道:“阿庆你留下,我变主意了。咱们等岫玉前去邀请季夫人上马车,届时你在闻香阁将我放下,务必安全平稳快速的,将季夫人送回家。”说话间,岫玉已经从阿庆身后探出了个头,笑着说道:“庆哥只管安心坐着,我去请季夫人。姑娘可是答应了二夫人,天黑之前必须到家的要求的。” 主子的安排如此,阿庆当然只能点头。虽然内心对于安抚狂躁的马儿跃跃欲试,但是比起自己心中的那点儿渴望,显然是主人的意思更为紧要。更何况,回去家中也还安排了相亲呢,虽然不愁无妻,但是到底也是大事一桩。是以,阿庆当即便朗声应下,随后便将已经从主路之上稍稍偏离的马车归位,等着季夫人转移。 秘密 阿九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胡玉人了,虽然彼此有些交情,但是到底一个是闺中少女,一个是新婚少妇,彼此的圈子终归不同,见面便少了许多。尽管本来两人因为年纪地域的关系,见得也不多。然而即便如此,在阿九的心中,关于胡玉人的形象,总是骄傲而桀骜的。哪怕是婚后再见之时,已经是为人妻为人母,也有了别样的温柔在面上,但是在眼眸深处,桀骜始终都在,从未消失过。 但是不过几个月不见的人,再见之时,竟会是这般模样。 阿九轻轻地叹了口气,而后收回了自己望着胡玉人惊愕的目光,满含担忧地问道:“玉人姐姐这些日子受苦了,可有什么难处吗?”无须多问,谁都看得出来玉人的憔悴乃是为何。尽管东宫没有诛连的计划,还是本着从轻发落为主,但是这事儿到底还是由如今缠绵病榻的老皇帝决策的,是以,阿九轻轻地叹了口气,难免会受到些摧残。 胡玉人是罕见的沉默,面对阿九的询问,也不出声,只是缩着身子坐在一边,扭过了头脸。阿九见状有些尴尬,只是想到这倒也是胡玉人能够做得出来的事情,如此一来,倒也还算是放下了心,看着胡玉人笑了笑,而后温声说道:“我就要满十五了,玉人姐姐带着两个小家伙来参加及笄礼罢!正好也散散心,外头那些事情也能丢在一边。” “不是谁都有你这般好运的,陆嘉琰!”阿九本着好意邀请,虽然肯定会邀请到季府的,但是亲口说出倒也更显得真诚。然而,阿九怎么也没有料到,换来的竟是一声嗤笑,而后便是玉人转过来的脸上满是嘲讽的眸光。见阿九又是错愕又是疑惑,胡玉人冷冷一笑,随即又像是叹了口气,几不可闻。只是随着一声冷笑,而后胡玉人的嗓音便入了阿九的耳中:“你的及笄礼还早,届时再说吧!我们家如今的状况,你以为我有什么心情参加那劳什子宴会不成?” 阿九只觉胡玉人这话里有话,且转得也太生硬了。毕竟连她身边的兰塔都是满眼尴尬地冲着自己笑,可见玉人眼下的情况是不对的。只是到底想要说的是什么呢?阿九不由得又想着不是谁都有你这般好运。虽然自己从前始终都觉得自己运气尚佳,但是那也只是不知元玠存在之时的想法。 这世间哪有什么好运气,若说有,阿九会说,元玠就是自己的运气。但是这又和胡玉人有什么关系呢?阿九如是想着。尤其是她还这般,带了几分愤怒地与自己说话,更是叫阿九有些心跳如擂,直觉是有什么极其要紧的事情被自己疏漏了。但是是什么呢?自己和胡玉人,或者说是整个季家,有什么事情是极其要紧,于自己是好事儿,但是之于季府并非善茬的呢? 几乎是瞬间,阿九脑子里便像是有什么被打通了一般,登时有些惊愕地低呼出声。也是在这是,胡玉人才冷冷地转过头来,眼中少了居高临下的睥睨之色,而是讽刺而悲哀的笑:“想明白了?难为我当时还顾惜着你,担心你受了伤,谁曾想原来那时候真正该担心的,是我自己。你又能受到什么伤害呢?毕竟是你的人。” 说到此处,阿九不免浑身战栗,毕竟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不明白也是不应该了。想着当时去季府参加胡玉人小女儿的满月,当时玉人因为府里来了不明身份不定行踪的陌生人,担心自己在净房换衣裳时的着急。若是胡玉人说的是真的,那么当初叫自己惴惴不安了许久的事情,那直到现在也没有找到的衣裙,便都有了明确的指向。 尽管是因为祖母的计策所致,或许尚且存在巧合,但是能叫玉人这般愤恨,而且还能保护自己的一切的人,只能是元玠。当日出现在季府的人,是元玠吧!得知这一点的阿九,心顿时便砰砰直跳,尽管心头知晓自己这样的想法不合时宜,但是却也忍不住联想元玠到底看到了什么。 不过这般想法一瞬便消散一空,随之而来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胡玉人,是怎么知晓自己和元玠,不对,自己和九安的关系的。明明不该有人知晓的,毕竟阿九相信元玠的能力,只要他不想给人知晓的,旁人便是费尽心力,也只能找得到他想让人得到的消息。毕竟元玠到底是谁的人,若不是阿九提前知晓,当真也会如世人一般傻傻的相信。 能骗过全天下的人,还不惹半点嫌疑在身,阿九不信玉人能够知晓这一切。除非,是元玠有意泄露。只是为什么呢?阿九有些迷惑不解,毕竟元玠与自己约定了三年,虽然不知为何是三年,但是阿九还是没有办法相信玉人得来的消息乃是因为元玠的故意泄露。 “很疑惑我怎么知道的吧!”玉人倒也贴心,看着阿九神色之间的不自在,也不等阿九开口询问,反倒是笑着开了口解释着:“若不是因为这个,我定是不会上你这车的。方便让身边的人退下吗?有些事情想必你也不希望太多人知晓吧!” 岫玉当然明白这意思,一直以来也是听说过季夫人与自家姑娘有来往,但是怎么也没有令人想到的,季家夫人竟是如此的锋利,半点没有女子的柔和,岫玉心底难免会有几分抵触。更何况,这还是马车,自己能避到哪里去?虽然不是没有下人随车而行的,但是能坐车为什么要走路呢?是以,尽管玉人这般说了,岫玉却是一动不动,一双眸子只在阿九身上,等着阿九的吩咐。 阿九看着岫玉,有些无奈地笑笑,她不喜欢玉人。若是在平日里,或许阿九还会纵着身边的人,毕竟也不是每个人都要喜欢与自己来往的人。但是今天这种情况之下,阿九看着岫玉轻轻地摇了摇头,而后低声说道:“岫玉先去阿庆身边坐一会儿吧,兰塔也去!” 无标题章 到底阿九还是心疼岫玉,这样好看的一个小丫头,光只是放出去在寒风凛冽之中都叫人心疼,更不消说,还要承受那样多人的打量,阿九终归是舍不得的。是以,想着阿庆生得魁梧,最是宽厚,叫岫玉躲在他身边倒也能遮住绝大部分探究的目光。是以,阿九看着岫玉温柔笑笑,随即便开了口。 只是话音落下,看着玉人身边的兰塔将动未动,不由干净补充道:“玉人姐姐要说的事儿,还是越少人知晓越好。所以委屈兰塔了,出去坐一会儿吧!” 兰塔和岫玉不同,毕竟岫玉还只是个小丫头,被人多看看其实也没有要紧的,但是兰塔却是已经年满二十的大姑娘了。本就是应该婚配的年纪,更不消说阿庆与其年纪相仿,车驾处位置也不算大,难免会有些不该有的接触。但是就像玉人所说的那般,这些事儿自己的确不想叫太多人知晓,是以,连岫玉都得委屈,兰塔自然也不能例外了。 “玉人姐姐且说小声些,我当真是不想叫旁人听到的。”见两个丫头相继出去,阿九这才一扫面上笑容,看着玉人的目光格外严肃。见玉人尽管面容之上带了几分倦怠,显得憔悴了些,但是随着自己神色严肃之后,她眼眸之中熟悉的骄傲又浮现在了眼中。见此情形,阿九心中不免有几分不安,只是到底也不显,只是沉静地说道:“不管姐姐所求为何,都请悉数说来,我能帮的一定尽力帮助,绝不含糊。只是希望姐姐能够一五一十地说清楚,方才到底想要说些什么。” 阿九不复少时的稚嫩,笑容不见严肃的模样,倒是与胡玉人记忆之中的天真可爱大相径庭。从前只是觉得陆家嘉琰小小年纪心中自有丘壑,是个难得的聪明人,不像寻常的闺秀连骨头都是软的,值得一交。可惜就是年纪太小,注定交不了心。但是内心深处,还是对其欣赏不已的。 即便后来再见,阿九还是如幼年一般的软糯,玉人也不改欣赏之态。然而直到今日,见识到阿九几乎是从未示于人前的另一番面貌时,玉人却是在瞬间心生悔意,看来自己这法子使错了。然而即便如此,又如何呢?局面还能更坏吗?显然是不能的。想到此处,玉人不免面露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决绝,看着阿九的目光少了刻意做出来的疏离,但是也不见多少热络,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说的,但是的确有所求。”玉人错开了阿九等待的目光,微微垂了眸,罕见的虚弱便显露在了人前。阿九只觉心微微一酸,这般示弱的胡玉人,当真叫人心疼。只是即便如此,阿九倒也未曾开口说话,只是盯着玉人,等着她的下文。玉人似乎是迟疑了片刻,而后才开了口:“我求的其实找你没有用,但那是在知晓这个秘密之前。” 玉人不愿故作玄虚,但是的确也不知晓从何开口。只是看着多开了的眼神再次看向了阿九,见阿九眸中沉静依旧,反倒是定了心,少了迟疑多了坚定。看着阿九笑笑,而后低声说道:“我也不是想要趁火打劫,只是那一日顺走了你衣裳的,是九安公公。我知道这样的要求着实过分,但是阿九我当真是走投无路了。” 眼见着阿九面露尴尬,玉人知晓接下来的话着实有些强人所难了。但是想到丈夫身陷囹圄,玉人当然知道陆家出手了,但是东宫那边并不能插手平王之乱诸事。是以,想来想去,唯有从圣上那里入手。其实丈夫跟着官兵们走的那一日,也曾嘱咐过玉人不必忧心,不过是受些皮肉之苦,性命无忧,毕竟是许缙云的继承人绝不是能够随意动弹的。即便是宫里的皇帝,也会慎之又慎。 若是当真只是受些皮肉之苦,倒也罢了,毕竟男子汉大丈夫,受些苦只要不危及性命,倒也的确无需担心的。尽管身为妻子会心疼不止,但是丈夫生于乡野,起于微末,未必吃不得苦。是以,一开始胡玉人也不担心的。然而,谁也未曾料到变故就在牢狱之中发生。 皮肉之苦都算不得什么,尤其是丈夫是京兆尹,本就对各大牢房都有了解。但是谁能够想到本来打扫干净的狱中,竟会是老鼠成群呢?再如何小心,再如何注意,终究还是抵不过睡梦之中的一口。就这么一口,叫本就受了刑的高热不下的人,彻底病危了。 胡玉人不是没想过求人,这短短的三五日,却是将这一辈子的骨气脸面都用在了求人之上。从不擅长到得心应手,也不过三五次的经历。只是即便玉人甚至都不求接丈夫出来,只想请个好大夫进去陪诊,却也是处处碰壁。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玉人想到了自己这几日去丈夫的书房,找到的信息。 无计可施的时候,阿九这里兴许能找到一条出路。毕竟平素交好的朋友也不是不可靠,只是因为眼下风口浪尖的,谁也不敢轻举妄动。是以,各有各的为难之后,胡玉人索性也放弃了求人之路。若是一定要求人,或许找阿九更有希望。只是尽管此事与阿九并不相干,甚至需要阿九付出不小的代价。但是,没办法了,破釜沉舟试一试吧! “阿九,我这些天求了好些人,碰了无数次壁。”胡玉人低低地叹了口气,而后看向阿九的目光之中满是祈求:“但是夫君他,命悬一线,你真的是我最后的希望了。我希望你去求求九安公公,能不能在御前说说此事,就说一说夫君如今的情况,余下的端看圣上的意思与夫君的……命了。” 胡玉人沉默了许久,不忍看阿九,垂眸错目立刻开口:“那一日九安公公偷走你衣裳,还贪看了你许久。”到底是将难以启齿的要求说出了口,一鼓作气,玉人继续说道:“温柔乡英雄冢,他是个阉人,至少无法造成实质性伤害,不论付出什么,我都甘心情愿。” 求情(上) 玉人突然弱了下来的气势,着实是将阿九为之一惊,这一瞬间甚至难免还有些慌张。明明是别人有求于自己,但是反而是自己心中没底,阿九也不知道眼下是不是该开口。犹疑片刻,到底是不曾说话,只是看着玉人,眸色晦暗不明。 尽管阿九自己知晓元玠的确对自己无害,但是玉人这一番请求,的确算不得什么好事,至少在外人的阳光之中,之于大家闺秀而言。阿九并不想去纠结玉人到底对自己抱着怎样的期待,以及她想让自己做些什么,甚至也不愿以恶意去揣测玉人。毕竟她若不是走到绝路之上,应该也不会走上求自己这一条路。 但是,饶是阿九不去想,这头还是没有办法点下去。到底对于玉人来说,尤其是她已然成婚,绝非天真不知世事的闺阁少女,她应该知晓如若自己应下了她的请求,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尽管玉人口口声声说九安是个阉人,是宦官,不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是伤害一定要是实质性的才能算得伤害吗? 更何况,纵然自己应下了,在一个在世人眼中甚至都没有任何交集的两个人,即便自己能够忍受这一切,不在意那些伤害,九安公公,秉笔太监又何须应承自己呢?但是拒绝玉人吗?阿九到底也做不到,毕竟话到此处,阿九才算是明白了玉人憔悴的因由。原来一个骄傲了一辈子的人,真的可以因为一个人低微到了尘埃之中。 阿九尽管不愿多想,但是脑子终归是不受自己所控。想到玉人口中所说的,走投无路,求助无门,尽管不曾多加描述,不过是只言片语,但是还是能够想到这其中的艰辛。 “所以姐姐今日马儿发狂,想必也是提前的设计了?” 阿九动了动唇,拒绝与接受的话都说不出来,其实自己当然可以跟元玠说一说此事,毕竟季云康的确是人间大才,若是就因为一只小小的耗子陨灭,多多少少也是憋屈的。更何况,阿九其实也知晓祖父对季云康极其看重的,但是这些却不能是在此情此景之下的应承之语。因为一旦应承,这便是坐实了自己与九安有暧昧。 当然阿九自己也在乎爱惜自己的名声,但是如果对象是元玠的话,倒也没那么重要了。前提却是,元玠自己也不在意。然而,元玠之所以约定三年后,也是想要换一个能够站在阳光下,光明正大上门求亲的身份罢!所以,元玠既然那样在乎的话,阿九没道理不珍惜自己的声名。只有如此,才能配得上努力让自己配得上陆家大姑娘的元玠。 所以,与秉笔太监牵扯不断,纠葛不清的流言,阿九当然不能沾上身。尽管九安就是元玠,元玠即九安。 然而面对胡玉人已经是泪蓄了满眼,却倔强不肯掉落的模样,阿九终归还是动了恻隐之心。毕竟玉人她当真也是走投无路,无计可施的法子了啊!自己当然不能计较她的用心。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而后阿九终是开口,看着玉人问出了马车的问题。方才睡得脑子晕乎乎的,倒也没有心思多想。二月二随御驾出行的车马,必然须得是慎之又慎。不论是车马人,都须得反复确认其可靠程度,以免出了什么岔子,酿成大祸。 更不必说,季府也不是头一遭参与这样的活动了,即便今年因为主人家尚在狱中,且生死未卜,来不及管这些事情也是有的。但是,多年来的经验,人马都是固定的班子,出问题的概率低得可怜。是以,除却马车当真出了问题的可能,那么停在了原处动弹不得的季府马车,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有人刻意设计的结果了。 很明显,阿九尽管是在问胡玉人,但是眼神之中的笃定之色却是不容置疑与反驳。玉人看着阿九明亮灼热的眸子,片刻之后便有些狼狈地别过了头,而后终是面红耳赤地点了头,低声喃喃:“从前我是最不屑使这些心机手段的,但是如今也成了那等自己最厌恶的人了。不过只要能够存有一线希望,怎样我都可以。并非我不愿意直接上门找你,只是如今人人避我们如蛇蝎,处处碰壁之后,再不知......” 阿九看着玉人难为情的模样,也不忍看她再说下去,尽管其实玉人也只是一个寻常的小女子,但是此时此刻,阿九竟也有几分英雄不忍见白头的难过萦纡心头。骄傲的姑娘合该永远骄傲着,不论怎样都该保持着自己的骄傲,但是玉人,却是能将构建了自己骨血的东西碾碎扔在了地上,阿九又如何能不难过呢? 只是即便如此,阿九也知晓自己不能答应。尽管在阿九摇头的一瞬间,玉人眼眸之中忽的便升起了希望的火焰,自己的情绪到底还是被玉人捕捉到了。阿九几乎不忍将自己接下来要出口的话说出口了,毕竟面对一双饱含希望的眼眸,任何能够使其失望的话语都不该再说出口的。 但是,阿九别扭地扭过了头,也不敢看玉人的神色,只是轻而快地说道:“去过英王府了吗?英王妃与玉人姐姐也算是表姐妹,都是谢氏之后,玉人姐姐还未去过英王府吧!” 尽管不曾看到玉人的脸色,但是阿九知晓一定是失望与颓然并存的。不敢看玉人的脸,阿九也不知是在说服自己还是说服玉人,稍作停顿之后便又急忙继续说道:“英王妃人极好的,若是姐姐担心不行,我可以陪着姐姐一道前去。周三姑娘的庶长姐是英王侧妃,我与周三姑娘也有些交情,我们可以求周三姑娘带我们前去英王府拜见英王妃。” 若说方才还只是阿九情急之下的建议,那么越往后说,阿九越觉或许此计可行。毕竟元玠就是英王的人,而因为若是知晓季云康的情况,势必不舍得就这么让人才丧命。是以,机会就在眼前,忽的,阿九脑中便有猜测一闪而过。 求情(下) 或许英王对季云康此人也觊觎已久了,只是他的眼中从未看到过英王。从前是平王,而后倒向的是东宫,从未有过英王,或许英王也需要一个被看到的机会,说不得已经在府上等了好几日了。所以这一次,英王或是要以救命之恩换取季云康的忠心。想到这一点,阿九忍不住地打了个寒噤,不敢再往下深想。毕竟阿九隐隐能够感受到,自己或是触碰到了什么不该触碰的禁忌了。 难怪当时的满月宴上,元玠要探访季府。或许,那个时候他们便在密谋些现在的甚至以后的事情了罢! 用力地摇了摇头,阿九心中有了底,当然也不敢对玉人说起,只是目光真挚地看着玉人。只是玉人一脸颓败,一副绝望的神色,阿九知晓自己这一个在她心间最后的希望也断绝了之后,她的心死了。阿九伸手拉住了玉人的双手,用力地收紧,双目直勾勾地看着玉人,而后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说道:“姐姐信我一次,咱们明日一早就前往英王府。季大人是大才,谁也不舍得他就如流星一般稍纵即逝。比起求宫里的人,还不如将希望押到将来的人身上,姐姐你说呢?” 阿九这一番话当然不敢说出声,几乎是以气声的方式,凑近了玉人耳边所说。但是其中的分量,却是不言自喻。尤其是明明白白的暗示,甚至都叫暗示失去了意义。但是尚且处于失神状态之下的玉人,又如何听得进去这一番话。只是呆呆愣愣地愣着,不言不语。 “姐姐须得振作起来,不光是季大人需要你,两个小姑娘也需要姐姐呢!” 阿九低语,轻声细语地安慰着玉人,想要让她从绝望之中振作。然而即便这么说着,玉人也是一副置若罔闻的态度,阿九不由得便是无声的叹息。只是即便知晓说什么玉人都听不进去了,阿九也知晓即便如此也不能当真什么都不做,是以还得想想别的法子。 冷眼看着玉人的模样,失神落魄,憔悴不堪,与年前所见的娇妍少妇却是大相径庭。这才多久,当时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少妇,如今一眼看上去竟是瘦弱地如不胜衣的模样。虽然说季云康的病情是这三五日的事情,但是季云康入狱却是正月初六的事情,就是平王事败之后的第二日。 尽管说是不必着急,但是又怎能不着急呢?狱中是个什么情况,或许旁人不知,但是身为京兆尹大人的夫人,玉人绝对了解。更何况,因为平王乱乃是大案,平王一脉皆是收押在刑部大牢,由熙帝的人直接看管,连素日的香火情都断了。是以,玉人想必这一个月来,定也是煎熬着的。 一直紧绷的弦,直到得了季云康感染了鼠疫之后,才在瞬间崩断。从前本就忐忑不安的心,这一下便要彻底失去了理智了。如若此事当真与英王有关,阿九不免多想想,想必这些时日玉人的碰壁,多多少少也跟他有些关系。虽然平王一干之事,现下无人敢碰。但是季云康除了走了平王的捷径,升迁极快,或是挡了些人的路,结下了仇怨也不一定。但是一个人不会被所有人厌弃,有人不喜便有人喜欢,阿九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季云康没有一个愿意为其两肋插刀的至交好友。 毕竟,季云康个人魅力极强是其一,自身才学能力也是朝中有口皆碑的。虽然不排除平素围在他周围的也有趋炎附势凑上来的,但是,不能全是。绝对不能,如此一来,玉人的处处碰壁,阿九不由得轻轻地叹了口气。 阿九惊觉自己这些日子时常叹气,为自己也为别人,这样不好,心容易老。但是此念也当然不过匆匆一闪,随即阿九便将注意力转回到了玉人的脸上。看着玉人的绝望,阿九相信她的确是再没有任何办法了。或许,这便是英王在等待的结果罢!但是自己都能够想到的事情,玉人没道理想不到,尽管她身在其中,多少会受情绪左右,难免看不清。 但是,如若是不愿呢?人在困境之中,会将自己手头所有尽数归拢,看看哪些是能够为自己所用的。所以其母出身的谢氏,没道理被玉人忽略。尽管胡太太早已经与谢氏没了关系,不仅仅是从谢氏被除名,还被昭告了天下。但是此次也只是借着谢氏的渊源,求英王帮忙,也不是求谢氏,玉人没道理软不下这个腰身。 除非,阿九眸子一紧,随即衣裳眼眸带着不可思议,除非季云康明确嘱咐妻子与英王府拉开距离。 但是当真如此吗?当然不是没有可能,虽然不明情由,但是已经把自己丢尽了尘埃深处的玉人,比起丈夫的性命,她当真能够做到不为所动吗? “玉人姐姐觉得英王殿下如何?”阿九当然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是以看着胡玉人试探着问道:“季大人是怎么评价英王殿下的?” 阿九问完这问题,心底也明白玉人应该是不会回答。毕竟如今这般失神落魄的玉人,说不得连自己说了些什么都听不进去。正想着该要如何引导玉人从自己的失神之中走出来,耳畔却想起了玉人幽幽的嗓音:“夫君说英王虽然年少,但是却也是未来可期,将来必能成就一番大事业。只是这少年殿下哪里都好,唯有一点不好。” 说到此处,玉人倒是瞥了阿九一眼,一抹嘲讽的笑意之后,随即就是低语:“就是王妃这出身不够好,当然这是对于我们家而言。夫君虽是出身平凡,但是却也是一身傲骨,纵是谢氏,尤其是谢氏,他不忍心也不愿意看到我往后对着谢氏女赔笑脸。” 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阿九听闻之后,心头脸上只觉一阵甜蜜与艳羡,尽管不合时宜。果真,难怪玉人愿意为季云康做到这般程度呢!以真心换来真心,以真情换得真情。或许这便是夫妻之道吧!心底感慨万千的同时,阿九也不由得轻轻地松了口气。 强势 原来竟是如此吗?好在不是政见分歧与为人之上瞧不上,不算什么要紧的问题。因为爱重妻子,所以,或许英王也曾向他暗示过些什么,只是出于对妻子的关切拒绝了。如此一来,那便不算什么问题了。 只是尽管玉人已经肯开口说话了,但是依旧是恹恹的,阿九知晓也不能等闲视之。 若是换做从前的阿九,或许没有办法理解玉人何至于就如此地失望了,毕竟事情远远还没有真的就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明明也是一个办法,何至于这般抗拒呢?一切都可以做,那么若是谢氏能够帮助季云康呢?但是经历过死生大事的阿九,终归是比从前更加包容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任凭如何努力都无法逾越的坎,或许对于玉人来说,谢氏就是。只是理解归理解,包容归包容,阿九到底比玉人坚强了许多,尽管这一生阿九从未真的为什么操过心。或是因为玉人一路顺风顺水,从未经历过什么波折吧!尽管这话其实阿九没有资格说,毕竟陆家嘉琰在世人眼中,包括世家贵族,都是真正顺风顺水,一片坦途的。 但是只有阿九自己知晓,自己的资格源自何处。比起自己曾经真真正正的山穷水尽,玉人的人生确实少了些挫折。是以,眼下这个万念俱灰的状态,阿九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即便又看着玉人,当即严肃正色说道:“这才到什么程度,姐姐便要放弃了。不是方才还说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吗,那么如果这是阿九答应姐姐的条件呢?” 见玉人整个人都为之一僵,阿九知晓自己说的这些话胡玉人都听到了耳中。只要还听得进去话,那便不算坏事。阿九心底的压力小了些,越发的严肃,趁热打铁继续说道:“若是我说玉人姐姐肯答应阿九的建议,前去英王府求求英王殿下就是我答应姐姐帮忙的条件呢?左右季大人已经病成那样了,虽然病情定是又急又猛,但是也不差这一日两日的功夫。不然,姐姐也不至于找到了我。” “夫君他真的......”兴许是阿九说到了季云康,玉人终究是软在了阿九面前,气势宛如泄洪一般,瞬间一马平川地去了。想到狱中高热不止的夫君,玉人的眼泪便从眼眸之中夺眶而出,泣不成声。阿九也不再逼迫玉人,只是轻轻地轻抚玉人的后背,温柔地拭去了满脸的泪水。这一势弱,玉人便也不再苦苦撑着:“我是害怕夫君已经耽搁不得了,你是没有看到他的模样。” 阿九看着玉人轻轻地摇头,而后温柔而坚定地说道:“姐姐现在应该想的不是这个,而是应该想一想阿九的建议,要不要赌一把。若成,咱们即刻就能找到解决的方法。若不成,阿九立刻便应下姐姐的要求,亲自前去找九安公公为季大人求情。姐姐或许不知道,九安公公在高长街有府邸。” “可当真!” 看着玉人眼中立刻便再次燃起了希望的光芒,阿九坚定地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当然,宫里人尽皆知的事儿。姐姐不必再做其他打算,只管回答我,同意与否。”阿九当然知晓元玠有私宅,但是具体在什么位置,却是毫不知情的。当时元玠不曾点明,阿九事后当然也不曾问过。毕竟这种事情或许当面说,比留在了纸上更加安全。 但是利用自己曾经在宫里的经历,信誓旦旦地开口,却也足够糊弄玉人了。再如何,她终归对宫里的情况知之甚少的。是以,阿九看着玉人眼眸之中的光彩,当即便看着玉人,含笑逼迫着玉人做出决定。或是因为元玠的关系吧,阿九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偏到了英王的阵营之中了。既然因为英王不惜以性命为胁也要得到季云康,那么阿九并不吝于推他们双方一把。 静静地盯着玉人,看着她眸色渐渐转冷,回到了阿九从前熟悉的状态。阿九也不急,并不催促,只是等着她最后的答案。尽管,阿九从不擅长算计人心,但是玉人的态度已经很明显地告知了阿九答案。然而饶是如此,阿九还是要等一个明确的答案。既然季云康是因为妻子之故,那么一边是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一边是爱妻心结不容忽视这样的困境就不能在之后出现。玉人需要悉数放下对谢氏的抵触,才能避免这样的状况发生。 “好,我赌!”阿九神色自然,眼神更是平静,玉人知晓自己只能点头。毕竟阿九本无需为自己去求人,自己纵是付出所有,人家在这些所有之中没有所需,那么便也只是空口之说,根本无法兑现的承诺,要来何用?虽然不知阿九这般强硬地要求自己前去英王府对她有何益处,但是既然是这般态度,兴许有自己不知道的好处。是什么玉人根本就不好奇,现下她只关心狱中的夫君。是以,稍加思忖,玉人终是重重地点了头,看着阿九沉重但却认真地说道:“咱们现在去也未为不可,你知道的,我很着急。” 阿九用力地摇着头,卸下自己故作强势的表象,身体往后一仰,靠在了软垫之上。放松了许多之后,阿九才低声说道:“先不说这样着急的上门是不是失礼,单只是我自己,也的确是有要事在身。若不然,叫阿庆帮着姐姐你们家的人看看车马问题,何至于将府上的马车丢在了一边。明日一早,咱们直接在英王府门口会合。” 见玉人心事重重地点着头,阿九难免也心疼,只是再如何心疼,阿九还是忍不住嘱咐:“姐姐一定得是发自真心才行,不能只是为了完成阿九提出的条件随意敷衍。毕竟季大人现下必然难受得很,能早一点帮到他,咱们就不必再横生枝节了。” “其实姐姐大可不必这般为难的。”阿九见玉人虽然立刻点头,但是到底动作还是有几分僵硬,不由得叹了口气随即开解道:“英王妃是出嫁女,姐姐求的是英王妃,不是谢氏女。” 嘱咐 一路紧赶慢赶的,到底没有迟太久。毕竟方才停在了路边,等着胡玉人上车,也不过是半刻。赶在进城之前,总算是跟上了大部队,甚至掀开车帘,还能看到前面宗室的车队。尽管隔得有些远,但是阿九还是一样就看到了广阳郡王府的车。直到此刻,阿九才算是轻轻地松了口气,总算是没有误事儿。 “若是当真着急,一会儿进了城放下我就好,进了城怎么都能回家了。”注意到阿九一路还有些紧张的神色,随着马车进了整个车队之后,便彻底地放松了下来,胡玉人当即便开口看着阿九:“你自去忙你的,我自行回去即可。” 彻底放松了之后的阿九,闻言立刻看着胡玉人连连摇头:“姐姐不必这般客气,这么将你放下多不安全,眼下这风口浪尖儿的,少不得......”说到此处,阿九当即打住,毕竟有些话也不是随便就能说的。眼见着玉人神色自若,阿九这才继续说道:“还是叫阿庆送你回去,我才能够放心。我要见的人就在闻香阁内,一时半刻也不会离开,所以即便阿庆再从季府赶过来,说不得还要等我一会儿。” 阿九解释得详细,玉人便也不再推辞。尽管方才话说了半截儿便打住未曾再往下说,但是未尽之语想要表达的是什么,两人谁不明白呢!虽然如今季云康入狱,尚未获罪,但是季府的车在路上行走,确实遇上了不少麻烦。其中都有那些人,玉人并没有闲心思去追查,但是左不过就是这些年来,季云康的政敌们来落井下石了。 谁都知晓季云康此番至多只是小小的罪名,牢狱之灾皮肉之苦不过是叫他长长性子。早晚是要从眼前的困境之中走出来的,毕竟不论是东宫还是朝堂之上那几位重臣,都有意为其求情。这些年来,季云康虽是平王一党,但是平王却也舍不得叫他去做那等阴暗残暴之事,除却必须要维护平王的利益之外,最大限度的还是将主持正义心向光明的任务交给了季云康去做。毕竟平王的目光长远,能够推他上位的,未必是将来治国之重臣。而大历,需要的也不是心思阴毒满腹诡计的主儿。是以,季云康的心性,必须得稳住了。 做一个正义之士在这世道,是自己的坚持,也有许许多多的人们的期盼。季云康是前者发自本心,还是因为后者骑虎难下尚未可知,只是这些年的政绩的确可圈可点,成绩斐然。而一个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的人成绩斐然,相应的便是将许多脏污曝光在了太阳之下。此举一出,这些年志同道合之人少,得罪的人却是繁多。 都不必费那闲工夫去查,玉人都不必多想,就知晓这些日子自己所经历的一切,皆是那些人所为。他们到底是不甘心的,然而季云康是多方势力都在保的人,且如今在狱中,反而是在最安全的地方,只能冲其妻女下手。即便不能对季云康动手,动他心爱之人,叫他出来之后体验一回心碎也是好的。 是以,阿九这么一提,玉人便也心安地坐下了,只是一句轻轻的感谢便在无话。而阿九,随着马车渐渐地进了城,心思也都转移到了如何让宁漾与元玠见面之上,一时之间马车之内便也只剩下了马车细细小小的吱呀之声。 “姑娘,昌宁郡主的车在前面停下了,想必是等着咱们一起前去闻香阁!” 就在阿九还在想着如何引见二人的时候,耳畔突然传来岫玉隔着车帘的温柔嗓音。一时之间,阿九也顾不得多想,当即便看向了玉人,笑着说道:“姐姐可以直接回家了,不必特地拐到闻香阁。”说完也不等玉人回应,阿九便往前探出了半个身子,隔着车门,对着车驾之上的阿庆吩咐道:“就在郡主的车旁边停下,我去郡主的车上。阿庆你直接送季夫人回去,而后便自行回家。再者说来,你阿娘进而不是给你安排了相亲吗?总不能叫姑娘等着你。” “玉人姐姐答应我的,可不能反悔啊!”随着马车缓缓地停下,阿九也扭头,回身看着胡玉人,笑靥如花:“明儿一早,巳时,咱们到指定的地儿会合。” 说罢,阿九便在玉人无奈地点头之中,借着岫玉的搀扶下了车。 “姑娘怎知阿庆大哥要相亲的?”岫玉觉得好奇,搀着阿九一边朝着广阳郡王府的马车而去,一边笑着问道:“可是白术姐姐说的?” 此时此刻提起白术,阿九不免又要为正在生产的白芷悬着心。尽管杜若与云嬷嬷都去了,不想也便罢了,只要一想到阿九这手便忍不住地颤抖,总觉得将要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白芷到底年纪还小,身子骨都还未曾长好,生产一事本就艰难,这一下还碰上了早产。尽管阿九心中关于如何引见宁漾与元玠尚没有定数,但是此时此刻,也难免因为白芷而心忧。 看着自家的马车还未离开,阿九当即便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着阿庆。阿庆果然便停下了动作,从车驾之上利落下车,小跑了两步走到阿九身边,笑问:“姑娘可还有什么吩咐?” “回去了先别着急回家,叫你阿娘找个得力的人进内院,去请铃娘前去白芷家走一趟。” 尽管阿九知晓婶婶回去了必然也会交代,但是毕竟命妇与自己这样的闺阁少女不同,进城之后可不能一走了之的。这二月二祭天地才是重中之重,出城亲事农桑固然紧要,但是进了城之后还需得一道前去宫墙跟前,祭拜了天地才能算得是结束。届时,阿九轻轻地叹了口气,等到二婶婶到家,却是应该比自己还要晚的。 是以,直到看到了阿庆点头称是,阿九不知因何而紧张的心这才稍稍放心了许多,铃娘总是能够依靠的。有她在场,不管什么场面,都能镇得住。如此一来,也能放心许多了。 坦白 “怎么下来了?” 宁漾看着阿九皱着眉上了车,不免也觉得疑惑。虽然在进城之后,广阳郡王府的马车便从宗室的车队之中退了出来,在路边等着阿九过来。看着陆家的马车陆陆续续地过来,宁漾正欲吩咐车夫启程之时,却是见到阿九的车却是缓缓地停了下来。虽然不知发生了些什么,宁漾到底还是继续等着。 是以,看着阿九朝着自己的车走过来,宁漾知晓或许是阿九惦记着自己那正在生产之中的侍女。尽管宁漾心中也不少疑惑,明明这般担心身边人的安危,怎么这个时候阿九还有闲心思去闻香阁转悠,但是转念一想,可能就是因为过分担心,进而难以安心,所以需要做些什么分心。不然回去了之后,多半也只是在家中静静地待着,难免胡思乱想,还不如找些事情来做。 “季府的车坏了,顺路接上了玉人姐姐。”阿九看着宁漾,勉力一笑,最近身上的事儿确实不少,竟也有些力不从心了。尤其是,看着宁漾眼中的关切,阿九甚至还有些愧疚。毕竟事儿到头了才说,难免少了些诚意。但是此前,也的确是不知如何开口。原本也没有想着这样快,但是机会总是这样,许多事情发生的时候并不是你准备万全之时,只能尽力把控。阿九声音之中带了几分低落,看着宁漾的目光都带了几分躲闪:“所以让阿庆先送玉人姐姐回去。” 阿九情绪有异,宁漾当然看得出来,怪道要出门转转呢!这样回去确实也不太能够放得下心。微微地叹了口气,宁漾笑得柔和,轻轻地揽着阿九,低声宽慰道:“不会有事儿的,虽然白芷年纪上可能还有些小,但是那也紧紧只是这十数年来的观念。从前的女子,多得是十四五就开始生产的,虽然过早生产对女子的身体影响实在不小,但是白芷有你呢,好生调养就是了。更何况,旁人就不说了,就我大嫂,你表姐,生产的时候年纪也小,但是母子皆安。” 宁漾只当阿九是因为白芷的早产而忐忑不定,是以,便也尽量选择了自己最熟悉事情来举例,虽然话说完之后,宁漾便后悔了。因为自己那外甥,是个什么情况,想必天下人都是人尽皆知的吧!尽管在宁漾的眼中,小外甥其实也没有世人口中流传的那般痴傻,甚至其实自家外甥根本就不傻,不过是从不肯与任何人包括生他的母亲交流而已。但是这也只是建立在了解的基础之上,外人看来,已经八九岁的孩子,甚至连说话同人对视都不会,生活一切都无法自理,的确与痴傻无异。 无人知晓广阳郡王世子的遗腹子,到底得了什么病。明明生得异常的漂亮,一眼看去甚至都看不出哪里不对。但是他就是痴儿,没有办法与任何人任何事物产生任何联系的痴儿。其实宁漾知晓时人对广阳郡王府的小公子是个怎样的评价,委婉些的说他是个痴儿,直接些的评价,则是广阳郡王府的小公子就是个活死人。 这些宁漾都知晓,所以在话音落下之后,心底才会翻涌起无尽的悔意。这世上的新生儿,谁都希望他们在降临人世,可以平安健康。而自己家的小外甥,显然是不能算健康的。尽管只是一个素未蒙面,阿九曾经的侍女,宁漾内心还是觉得自己这例证实在不妥。人们都希望给到新生儿最美好的祝福,自己尽管无心,但是对于那个还在苦苦挣扎着降临到这个世界的孩子来说,来自于宁漾的祝福并未收到。 有些忐忑的,宁漾想要解释自己的意思。然而看着阿九摇头笑,知晓她闻言也不曾往心里去,宁漾明白阿九是理解自己的意思的。虽然如此,还是不得展颜,想必也是着急万分。宁漾正欲再说些别的,眸光却是在注意到了阿九凝重的神色之后,到了唇边的话瞬间转了个向:“怎么了?” 阿九的心底再三地挣扎,毕竟这件事情的确很难开口,不论是从哪里切入。但是,听着宛如就在耳边的人群熙熙之声,阿九知晓距离闻香阁的路越来越短了。与其到最后逼不得已,或许还是趁着这段儿时间将这一切与宁漾说说,还能来得及。是以,如此的天人交战之下,阿九甚至都没有在听宁漾说了些什么。 只是默默地在心底为自己鼓劲,待到差不多了,这才将目光放在了宁漾身上,坚毅之中甚至还带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阿九看着宁漾:“其实去闻香阁,是有极其要紧的事儿要做,且与阿漾姐姐你也有关,甚至可以算得你才是正主儿,所以,我才这般的不安。”阿九看着宁漾的目光,格外的诚恳,带了十二分的愧疚,阿九强迫着自己将正事儿直接说出口,万不能忸怩。 是以,深深地吸了口气,而后阿九便直接开口:“此行去闻香阁,咱们要见一个英王殿下的人。可能他会与姐姐说一些,能够改变姐姐终身的事情。当然这种事情,姐姐按照自己的真实想法接受或拒绝即可,不必考虑我。” 到底,阿九还是没能将九安之名,与英王的和亲计划,对着宁漾说出。虽然差了口气,但是阿九还是在说完这一段话之后,长舒了一口气。即便没能将一切都说明白,但是阿九觉得即便是如此,也叫自己一颗忐忑的心松了许多。其实从自己产生这一想法开始,便始终紧绷着,担心宁漾的反应会和自己想象的不同。 尽管现下阿九还是没能看到宁漾的反应,甚至心底也因为自己这样显得格外不仗义的举动而心虚,不敢再看宁漾。但是内心深处,却是放松了的。至少自己还算及时的将一切说了出口,接下来尽管宁漾会有种种反应,等待之中难免忐忑,但是这又有怀揣着旁人意欲算计却不曾告知的忐忑同日而语。 坦诚 “所以你今日不开心,是因为这个,而非白芷?” 宁漾的反应,与阿九想象中的勃然大怒,或是冷言冷语都不相同。语气依旧温和,声调依旧平缓,就像是阿九方才所说皆是旁人之事一般,宁漾根本就不在意的态度,着实叫阿九有些惊愕。本是带着或许暴雨将至,以一颗豁出一切的心在等着宁漾的反应,但是阿九怎么也没有想到,宁漾居然会是这般平静的反应。 是以,当阿九听到了宁漾的这一问,一时之间竟是不知该要如何作答。 宁漾微微一笑,而后看着阿九摇了摇头,笑容之中带了几分阿九从未见过的飞扬之色:“我当是什么呢,这有什么值得你这样忐忑的?这帝京之中,打我注意的人只多不少。嗯英王,其实在情理之中,你信吗?毕竟我们广阳郡王府,用帝京人的话来说,是妥妥的英王党。” 只听这话,阿九便知晓宁漾是误会了,也是,宁漾怎么能够想到,这一次算计她的英王,乃是要用她与蛮邦和亲呢?一时之间,阿九只觉脑子一阵嗡嗡作响。从不在规划之中的事情,若是突然被告知,会不会连反应都反应不过来了。看来,再如何难以启齿,这件事自己都要在元玠之前说与宁漾知道。 到底宁漾给自己也得做到心里有数,自己这心才能彻底地放下。只是如此,兴许对元玠无所帮助吧,措手不及才能将一切效果最大化。尽管这一段路途已然极短,但是再短,也足够宁漾整理自己的思绪,做到镇定以对了。 无声地叹了口气,阿九鼓足了勇气看着宁漾:“英王的人与我说得很明白,要用姐姐与乌斯藏王联姻。也就是说,姐姐或许就要永别故土,踏上远嫁和亲之路了。”像是害怕宁漾乍然听闻脑子转不过来,阿九甚至还特地解释了一句联姻。 “听说乌斯藏人,并不在意童贞?”然而,出乎了阿九的意料的,却是宁漾的回答。一双杏眼瞪得溜圆,阿九带着满眼的不可思议看着宁漾,见她神情自若,眉眼之间竟还隐隐地带了几分向往,阿九心内不由得咯噔一下。尽管这可能与英王所想的不谋而合了,阿九自己也本该开心才对,但是阿九看着宁漾,眼神之中却是有一股别样的心疼。宁漾心底蓦地一动,随即展颜笑道:“虽然如若我将来继承广阳郡王之位,或是不嫁或是招赘,也无人在乎或是不敢在意是否贞洁,但是我可能也会想要认识认识那些打从心底就完全不在意女子贞洁的人们。” 阿九怎么也未能料到,宁漾现下居然能够这样坦然自若地说着自己的过往。尽管不是直言,但开口童贞闭口贞洁,又同直言有何区别?看着宁漾眉眼之间平静淡然,完全看不到一丝半缕的难过尴尬与慌张,阿九知晓她是彻底从去年七夕夜里的噩梦之中走出来了。这,自然是好事儿,但是怎么竟会引得她心生这般想法呢?居然会对边缘蛮夷产生向往之情。 明明已经不在意了啊!那又有何逃离大历的必要? “并非逃离,我只是想通了。”阿九疑惑之下的喃喃低语,宁漾听了个正着,想着自从阮様被自己推下山崖的那一刻,一个新生的宁漾便破壳而出。从前被束缚,被桎梏的宁漾总算是冲破了层层枷锁,向阳而生。明明这一份新生,乃是手上的鲜血换来的,但是宁漾却也能够明明白白地感受到自己身上的纯净与通透。是以,听了阿九的疑问,宁漾笑得越发的柔和:“广阳郡王府的确是我的责任不错,但是父王身体康健,寿数只长不短。我可以做完了自己想做的事情之后,再接过广阳郡王府的重担。” 阿九闻言,越发地迷糊了,宁漾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阿九都听得明白,但是汇在一处,却是完全不能叫人理解。广阳郡王府与乌斯藏王后,这二者只能选其一,根本就无法兼得,宁漾是如何想的,着实叫人疑惑。 “郡主,到了!” 是金风从车外传来的声音,至此,阿九才像是想到了些什么一般,带着震惊与错愕地看向宁漾:“姐姐一早便知道我要与你说的事情,不能给第三人知晓?”因为金风银月都坐在车外,阿九到底也没带着岫玉进到马车内,当时并未多想,但是眼下看来,或许她早就察觉了也说不定。 宁漾只是看了看阿九,阿九的疑惑终归也没有时间得到解答,只是看着阿九的目光之中带了几分微不可见的怜悯与羡慕。然而也不过是匆匆一瞬,随即便敛了神色,低头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裙,看了一眼已经停当安稳的马车,不置可否地笑笑:“咱们下去吧,想必这一位已经等候多时了。” 看着宁漾这般自然的反应,阿九却是有些愣愣了。避而不答的意思,多半便是默认了。只是宁漾一向比较喜欢直接的方式,这样的反应,只能在她面对不熟悉的人身上看到。所以,这平静是因为...... “姑娘快些出来,奴婢确实有些撑不住了。” 阿九的猜测,在岫玉费劲儿的说话声,与一阵轻笑之中被中止。一时之间,阿九也没有心思再想下去,只是循着岫玉的声音,阿九凝眉望去。然而看了半晌,却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阿九多多少少有些意外了。还是随着岫玉轻轻的一跳,随即小小的人儿努力探头看向车内之时,阿九这才注意到了岫玉的身影。 岫玉年纪还小,广阳郡王府的车又比家中的车要高了许多,对于岫玉来说的确有些困难。想到此处,阿九不免莞尔:“我自行下车就是了,可别再跳了。” “哪能自己下车的?大姑娘搀着奴婢的手吧!”在金风银月的轻笑声之中,阿九搭着银月的手下了车,这才看着银月笑笑。随即便将目光转向了岫玉,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躲开了目光:“所以莫要挑食,不然连车都比你高!” 和亲(上) 尽管下车之前阿九还有些愣愣的,因为宁漾过分平静的反应,阿九心底有了别样的猜测。然而从车里出来,看到岫玉的表现之后,又在笑语之中缓过了神来。眼下时间仓促,与其自己在这里胡乱猜测,不如回家之后再细细一问,不论是什么都比自己瞎想要来得靠谱。是以,心底淡淡的悔意瞬间便消散一空,甚至想到了自己方才的措辞,阿九都不免低头抿唇一笑。 英王的人,如此一来,倒也不必发愁如何引见元玠与宁漾了。一句英王的人,便将元玠的身份定了性,也将宁漾的好奇与猜测斩断了。想要靠近她的人,必然会用尽浑身解数,宁漾根本就不会深想,何以英王的人找上了阿九这么个小姑娘。即便会想,心中也不会疑惑,毕竟阿九与自己相熟,又是在宫里住过的,多半来人会是个内侍,搭关系也容易许多。 如此,等到宁漾从车里出来之时,再看到阿九,神情之间的歉疚与局促统统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平日的从容。宁漾见状,笑了笑:“进去吧,人在何处等着,可有告诉阿九?” “这便没说了,”看了一眼岫玉,见她反应倒也寻常,阿九这才笑着挽住了宁漾的手,轻轻地摇着头:“说是咱们到了自会有人带他来见,只管自己逛自己的。”尽管元玠着人传来的话,只有一句老地方见。甚至都不知晓阿九还带了旁人一同前来,但是当他发现是宁漾的时候,想必也会在顷刻之间明白自己的意思吧!届时,都无需自己再去找他,他自会出现在眼前。 毕竟,阿九轻轻地叹了口气,乌斯藏这一次悻悻而归,到底是出乎意料的结果,大历作为胜利方,少不得要安抚安抚。更何况,虽然嘉璃嘉珀在寄回家的家书之中,鲜少提及战事。然而,从兄弟俩报平安的家书之中,这一回赢了乌斯藏,应该也是险胜。毕竟单兵实力还是悬殊,不过是大历胜在谋略与人多,而且还有运气的加成。 如此结果,并不能叫乌斯藏人彻底败服于大历。毕竟最后一役乌斯藏大败而归,根本原因还是时屹领着一众精锐潜进了对方营帐之中,烧了粮草补给,擒了藏王,甚至还将人家的王陈于两军阵前,这才成了最后的赢家。尽管古语有云兵不厌诈,时屹之计也只能算得是各行其道,但是难免为人所不齿。 断后路擒头目都尚且还算正常之举,毕竟,这些也只是兵家常用的手段。当然,这个常用的适用范围只适合大历。在乌斯藏人眼中,自己的王被推在了两军对垒阵前,这种行为算是极大的挑衅与侮辱。若不是密报传来汉人的皇宫之中,支持他们的王子已经失败,兼之又断了所有的补给,终是捏着鼻子认输。 认输并非对大历人的臣服,不过是对现状的无力,毕竟这些东西悉数都是大历王子给的,只能认输。尽管再战一次,说不得大历人也支撑不住了。但是到底,多方制衡与各种好处的诱惑之下,战事算是告一段落。 平王此次必是逃不过一个死字,毕竟谋逆已经是罪大恶极,若是熙帝身体尚且康健,或许还不至于这样快。然而,因为熙帝自觉油尽灯枯,眼下已然是用最后的生命在处理此事,是以一切彻查都是以最快的速度去执行。报出萝卜带出泥,这么快狠准地追查下去,平王的罪状却是叫查他的各路大臣们,都面面相觑。 谋反已是大罪,贪污腐败通敌叛国,就连乌喀尔一城百姓的性命,都与平王有着脱不开的干系,这一下,却是叫原本打算急事急办的官员们,彻底地放慢了速度。原因无他,件件都是大罪的平王固然逃脱不了死,但是如何定罪与更多更清楚的证据,却是这些人需要慎重考量的大事。 无人敢为平王求情,因为谁都知晓,当平王的罪状被示于人前的时候,每一个字都须得慎之又慎。平王一人的性命当然重要,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又毫无分量。比起一城的百姓,更是不值一提。平王死已经不是内阁重臣的追求,毕竟平王如今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个行将就木的死人。他们之所以这般谨慎,不过是知晓凭着平王一人,完不成这桩桩要案,而追查同党,定涉事人员之罪之时,却是要格外小心。 一旦出错,后果不堪设想。不能使无辜之人蒙冤,也不能叫有罪之人逃脱制裁,这其中的事情便变得极其重要又繁多,而作为追查这一切的官员,也需得更加小心才是。阿九自然对这一切知之甚少,但是从元玠的信中,阿九多多少少能够看到一些。也是因为如此,在不曾与元玠提前沟通过的情况之下,阿九选择了直接带宁漾出现在此时此地。 既然已经休战,交战双方就得渐渐撤离,除了少数的边境部队驻扎之外,都得退回。如此一来,双方才能真的达到短暂的和平,使得边民也有了休养生息的机会。然而因为乌斯藏人崇尚的是勇士,面对面地较量,拳头对拳头,刀剑对刀剑的结果,他们打从心底里认同并臣服。而大历这一回的战术,尽管在大历人看来再寻常不过,然而乌斯藏人心中却是不服于大历人的奸猾阴谋。 心中总是忿忿,即便是休战求和,态度至上也显得勉强了许多。尤其是他们深知对手险些就要被打败了,偏偏因为一群文弱书生,叫他们兵败,着实接受不能。然而输了就是输了,既然已经认了输,他们倒也想不出什么再战的由头,虽然除了要信守战后规则,更为要紧的原因是他们完全没有补给,饿着士兵是打不了胜仗的。 但是终究没有再动,只是在双方坐下来谈判之时,将平王当初允诺的协议给到了平南侯与时屹。若是大历不应,乌斯藏方并不介意撕破协约,叫战事再起。 和亲(下) 大不了鱼死网破,毕竟就这么回去,百姓们连春种的粮食都没有,接下来等着整个乌斯藏的,乃是无尽的饥饿与贫苦。作为王被人擒了去,已然是丢人之至,更不消说,还被人带到阵前羞辱。所幸藏王终究是王,并不是满脑子只懂得蛮力的粗莽汉子。他作为王者,到底还是要为了自己的百姓说考虑。 是以,尽管是为战败方,但是大历那一边是个什么情况,他们多多少少也都有数,也是因为有数,这才得以作为战败方,还敢提出之前平王允诺的各种好处。 其实平南侯与时屹看到乌斯藏王递过来的协定之时,心底不免也惊叹于平王的心思。一边要用着藏人,一边给出的好处,至少在大历人眼中,实在寒酸。免除三年的纳贡,并赠大历贵族女子为藏王之后,再来就是些粮草武器与盐丝绸之类的精细物件儿。种类不可谓不繁多,但是纵观一切,除了大历贵族之后为王后之外,其他的一切都无需放在心上。 乌斯藏得益于地形保护,使得在这一方雪域高原之上,他们能够自成一国。但是受制于高原,他们终究也被困在了这一座雪山之下。美人一个,黄金万两,并着粮草武器,算得是大头,但是到底也不过尔尔。平王,终究也只是利用这些人达成自己的目的,偏偏他们这一个个的就为了这么点蝇头小利,就点了头挑战上国。到底是目光局限所致啊! 自然,这些只是时屹与平南侯之间的对话,尽管这些条件朝廷统统都能接受,但既是谈判,又怎能予取予求。终归是要讨价还价一番的,毕竟除了能够救人性命的粮食之外,平南侯半点儿好处都不想给到这群蛮夷。时屹当然不会反驳自己人的意见,更何况平南侯镇守西南多年,还是长辈,这些事情之上总是比自己更加了解的。 然而谁都知晓,若是不给这些人足够的好处,战火定要升级。尽管乌斯藏已然没有补给,或许不足为虑,但是就是因为背水一战,或许还能扭转战局也说不定。更不必说,平南侯常年镇守云南,而时屹带领的时家军,更是一群驻守北境的老兵。当然征了新兵,与当时帝京周边能够调遣的军队,与平南侯的西南军,并着川军一道临时组建了这一支抗击乌斯藏的军队。虽然部分也算得是训练有素,但是还有许多是新兵老兵,战力到底不足。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局面,不论是沙场老将平南侯,还是新人时屹,都是不愿意看到的。若是全盘否定,届时怕也是损失惨重。时屹主张是给钱给粮,盐茶丝绸亦可,但是美人武器与纳贡,却是不必了。一来贵族女子培养多年,可不是为送到蛮夷之地做礼物的;二来提供武器只会带去无法估量的后顾之忧;而纳贡,更是决定乌斯藏作为大历附属国地位的重要凭证,即便他们每年也给不出什么东西,却也是绝对免不得的。 但是在这一点上,见识了时屹的能力之后,事事还是会参考时屹意见的平南侯,却是与时屹的想法产生了极大的分歧。在平南侯看来,纵然贵族女子培养难度不小,但是这个贵与不贵全在于大历的认定;而武器更是无须在意,将大历早些年淘汰下去的给他们即可;至于纳贡,虽然可以叫他们年年都记着自己的地位,但是每年纳的那些个东西,大历还得以厚礼相赠,不如不要。既得了好名声,还能少些实际的损失。 两人一间僵持不下,但是双方会谈的日期却是一日日的临近。时屹丝毫不退让,尽管他是小辈儿,甚至在平南侯驰骋沙场的老前辈面前,经验更是少得可怜。然而时屹还是以三问压过了平南侯,谈判桌上与乌斯藏斡旋的,便也成了时屹。平南侯虽驻守云南,但是家人却在帝京,时屹到底是以平南侯之女为例,乌斯藏王与平王来往的书信为证,叫平南侯软了态度。毕竟有一个嫡亲的兄长长期潜伏帝京,随意糊弄确实说不过去的。 然而这能够说服平南侯,却不能说服乌斯藏王。双方谈判一度陷入了僵局,因为时屹肯做出的让步空间实在是小的可怜,而乌斯藏王显然也不是全凭着大历人安排的性子。更不必说,藏王有一同胞的哥哥,如今人正在帝京,当初与平王的协定便是其兄费尽了心力的结果,藏王当然要守住这一切。 谈判陷入僵局,时屹自己也在寻求解决之道,毕竟这么僵着也不是什么好事儿。直到一日在新兵营,时屹看着一张张稚嫩青涩的面容,内心不由得就想到了战场之上,遇上的藏兵。都是血肉铸成的身躯,都是一样的民众,何来这样大的深仇大恨呢?如是想着,时屹便转去了俘虏营,一天之后,时屹便有了新的念头。 美人必须给,还一定得是贵族女子,因为真正的联姻,能够在教化一方起到最大的作用。只是,这个人选必须得是真正理解自身使命,且能力超群的。时屹知晓很难,但是当愚昧与无知主宰了百姓的生活,不管是不是同类,内心深处都不免多了几分怜悯之心。更何况,联姻最大的好处还远远不止是造福一方百姓,还有更多当下看不到的好处。 是以,阿九知晓元玠接下这一任务的紧迫程度。 “陆大姑娘来了,请随奴往这边走!” 阿九时常去闻香阁,所以这里的人倒是相熟的。但是这一张脸,却是面生,稍稍打量了一下这女子,倒也娴雅淑静,却不该犯这等错误。除非,阿九深深地吸了口气,她是元玠的人。毕竟除了面生,宁漾如今在帝京,也是人尽皆知的。然而两人一同进来,却是只对着自己一人打招呼,阿九当即便看向了宁漾,心知这是元玠的人了。 宁漾也在此时回眸,冲着阿九微微地点了一下头,也算是对阿九无声地询问做出的肯定回复。 巧合(上) 宁漾既然没有异样,自己也需得淡然才行,阿九如是想着,按下一颗躁动不已的心,深深地吸了口气。也不知是阿九的自我安抚起了作用,还是宁漾的镇定自若影响到了阿九,随着目光温和笑容甜美的女子唇角的笑意,阿九倒也笑嘚温和微微颔首:“那便走吧!好久都没来了,最近又有什么新品吗?” 一边往后面精致的院落而去,阿九还不忘询问关于闻香阁的新春上新。如今的帝京城中,或许只有自己是那个距离闻香阁背后的女人最近最了解之人,但是关于闻香阁的各类产品,阿九着实是有些眼花缭乱,每次过来,都不知该要从何处看起,尽管自己也算得是合伙人之一。 当然阿九很少这么想,除了乐遥与她分红的时候,平时也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客人,此时的诸多举动,皆是因为平素的习惯养成。尽管阿九已经知晓此女应该不是闻香阁的人,但是有些习惯却也是难改。是以,在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阿九这才回过神来,正欲说些什么绕开这话题之时,在前面恭敬引路的女子却是笑容可掬地开了口。 “奴只是负责引客,对于咱们阁内的产品,虽也有些了解,却也不算十分的纯熟。”说话间,轻轻地推开了一道被鲜花藤蔓包裹起来的木门,而后停住了脚步看着阿九与宁漾,笑道:“穿过这道门就可以了!两位姑娘若是想了解咱们阁内产品,奴也不是不行,只是比起阁内的姐姐们,难免粗疏得很。” 阿九也不过是随口一问,毕竟什么都不说总是有些不妥当,然而这一问,回复却是难免令人侧目。莫说是阿九,连带着宁漾都不由得多打量了几分:“你这样灵巧,光只是引路难免委屈了,到我身边如何?”宁漾忽的开口,上来就是直接挖人,连阿九都为之一惊。如此明显的特征,宁漾不可能看不出来这女子绝非仅仅只是个平常女子而已,怎么会这样大剌剌地发问,完全不像是宁漾平日里的风格。 然而,既然已经开了口,阿九怎么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发表自己的意见,如此未免也有些太不懂得尊重宁漾的脸面了。但是阿九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宁漾,似乎是想要从她平静甚至还带着几分讥笑的目光之中,找寻出来些端倪。直到此时,阿九终是发现宁漾有何处不对了,或许在自己看来的古井无波,平静淡然不过只是表面假象。 仔细想想,似乎是从在马车里提前说起英王有意以她为和亲的联姻对象开始,宁漾就有些怪怪的了。尽管言谈之间依旧是谈笑自若,尽管眉角眼梢甚至还有向往之情。明明是一个从来坚定地认定将来要继承父亲衣钵,成为广阳郡王府的继承者的人,又怎会那样轻易地接受远离故土的未来呢? 失贞的确是大事儿,但是,阿九轻轻地叹了口气,但是或许对于未来的女爵来说,失贞当真算不得什么事情。宁漾会对乌斯藏产生向往,阿九当然可以理解,但是宁漾纵然心有远大理想,却从来不是一个任性之人。至少,阿九看着宁漾的目光越发疑惑,至少她的任性都在可接受的范围内,细细想来,宁漾其实从未做过任何一件事情,是超出了她的身份范围之外的。除却年前的意外,但是那也叫她付出了莫大的代价,已经是足够了的。 “纵然是郡主,也不能这般强势。”阿九尚在犹疑间,耳畔已经传来了一道尖利陌生的声音。循声望去,却是一张陌生的男人面孔,一时之间,阿九心底不免也为之一沉。那人从暗处缓缓走来,在早春尚且寒凉的季节里,摇着手上只能作为装饰的折扇,看向了阿九与宁漾。目光先是在阿九惊愕的脸上停留了片刻,而后便转到了宁漾身上,笑道:“在闻香阁,小黎哪怕是做些杂事儿,身份却是比在郡主身边为奴要好许多的。自己做主的人生,与任人随意安排的人生,郡主生来就拥有自由做主的权利,倒也不能体会咱们这些人的苦处。” 尽管只是一眼,然而就是那一眼,叫阿九确定了这个陌生男人的身份。怎么每一次见到元玠,他都须得叫自己先是惊愕而后再重新认识她一回呢?阿九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尽管元玠的这话中透露出来的信息极大,但是这一刻,阿九的心底只剩下对元玠的钦敬。毕竟能将自己弄得这般不招人喜欢,甚至还有些本能的厌恶之情,也是一种本事。 “奴才九安,见过昌宁郡主,陆大姑娘。”折扇收起,九安也就一扫方才的戏谑之态,转而微微颔首,算作行礼。双眸淡漠得不像凡人,只是在目光途径阿九之时,尚有几分波动。阿九当然注意不到这些,毕竟九安做得极其隐秘,而阿九也是处于惊诧之中,对于周边发生的一切,便也随之少了几分敏感。阿九尚且错愕,而九安却是不同,看着宁漾的目光别有深意地一笑:“多年不见,郡主别来无恙啊!” 宁漾像是不愿与之多说,又像是不敢与其多说,匆匆地点了点头,而后便拉着阿九稍有些急切地就要转身。阿九尚未回过神来,就这么被人一拉,到底不易。也是这么一带,阿九这才惊觉宁漾似乎是想要逃离。只是,为什么呢?阿九看了看宁漾,又看看静默无言的男人,心底随即不由得咯噔一声。 “九安公公,与阿漾姐姐有旧?”阿九的目光迅速在宁漾与九安之间来回逡巡,似乎想要找到些什么可以佐证自己提问并非虚言一般,阿九有些不自在地舔了舔唇,随即便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听着九安公公这话,倒像是与姐姐熟稔得紧!” 想到自己也是临时起意要带宁漾过来赴约,此事谁也不知,除了岫玉与自家二婶婶和宁漾自己。然而九安分明就是早有准备的模样,而宁漾,更是认得这张对自己来说陌生的脸。 巧合(下) 无巧不成书,阿九当然相信,但是那样的相信,也仅仅只是限于话本儿小说里。毕竟那些由人创作出来的故事,需要巧合去推进。但是自己这却是现实生活,巧合反而不是一个会频频出现的现象,不然也不至于就得了个巧字。所以,阿九当然不会将其归因为巧合,因为巧合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处处都透着自己看不懂的气息。更何况,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巧,巧到几乎可以当做是提前密谋过的一般? 毕竟本来元玠不该知晓宁漾会来,而宁漾也不知自己到闻香阁是要带她见一个故人。是的,故人,阿九可以十分确定地道出,宁漾与元玠,至少是九安,他们之间有旧,且纠葛不浅。毕竟宁漾抽身欲走的反应,与九安将笑不笑的请安,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阿九这个事实。 阿九不愿意这么去想这两个人的关系,但是就这么随着宁漾而去,心内难免不甘。到底还有许多疑问呢!毕竟此事提前就只有这么几个人知晓,但是这几个人中,岫玉没有千里传音的能力,婶婶当然也没有,阿九是可以笃定。但是宁漾呢,她的身边有这样的人吗?阿九不能确定。毕竟广阳郡王府来的那些人,阿九乃至整个陆家,的确少有过问。 但是纵然是宁漾与九安提前有了沟通,因何越过自己阿九可以暂时不去深想,但是她为何会知晓,却是成了阿九心头的一根利刺。因为不论是宁漾还是元玠,他们都没有办法知晓自己的临时起意,连自己都不可以,但是这两人明显不是...... “阿九先出去看看新品吧,我一会儿出去找你!”阿九还在想着怎样才能找到一个准确的形容词来形容宁漾与元玠之间这诡异的关系之时,宁漾明显带了疲乏与无奈的声音从阿九耳迹响起。对上阿九询问的眼神,宁漾颇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双眸,低声说道:“我回去再与你解释。” 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宁漾的神色,尽管她不肯与自己对视,但是阿九还是能够从宁漾的脸上读出欣喜、错愕与心虚。阿九不愿离开的,毕竟关于宁漾与元玠的关系,阿九到底还心存疑惑,且这样繁多的情绪,更是叫阿九心底不安得很。然而,元玠没有说话,阿九微微侧目看了一眼那张陌生的面孔,随后便腿脚不听使唤地往外走去。 “陆大姑娘还是留下吧,毕竟以为其幼妹请苏先生才换来了与郡主见面的机会,总是要叫陆大姑娘放心才是。” 阿九都走到了花墙跟前了,九安那特殊的尖利嗓音从身后响起。尽管比起他的真声来说,这一把嗓子着实难听的可以,但是响起的瞬间,阿九却是在瞬间松了口气。也是在那一瞬间,阿九对宁漾与元玠之间这明显怪异的氛围再没有猜测。不论从前如何,那都是与自己无关,未曾参与到他人生之中之时发生的事情,本就无需挂怀。只要现在和未来是自己,过去便不要紧。 如是想着,阿九迅速地拭去了眼角的泪,而后转身回看宁漾与九安,笑靥如花:“九安公公的条件,阿九做到了,相信公公不会哄骗阿九这么一个小女子,所以,倒也无需在此处盯梢。只是公公要快些与阿漾姐姐说完话,婶婶要求我天黑之前就得回家。至于苏先生,阿九便在家中安心恭候就是了。” “陆大姑娘便不好奇?”小黎看着阿九兴致盎然地挑选试妆,与方才在屋里的探询简直判若两人,内心深处不免也是疑惑至极。一个女子,尤其是一个处于一段甜蜜关系之中的女子,怎么能做到这样迅速地调整自己的状态的。或许九安与宁漾不曾发现,但是小黎就在阿九身边,分明是看到了阿九眼角那一滴迅速被拭去的眼泪的。想着自己提前得到的吩咐,趁着阿九等待新品呈上来的间隙,不免好奇问道:“公子与昌宁郡主之间,明显不对。” 阿九闻言着实一惊,本是在对镜看着唇上新上的口脂,正感慨这一回的颜色每一种都是心头好,第不知道几次感慨乐遥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之时,小黎的这一句话,却是将正处于兴奋状态之下的阿九,瞬间抽离出来。神色一凛,阿九不由得转眸看着身边笑容可掬的小黎,见她眸色坚定,阿九第一时间问出的,却是:“公子?” 公子是为何意,阿九当然明白,但是元玠的身份,怎么也不该被叫做公子的。他可以是九安公公,也可以是袁大人,但是唯独没有可能的,却是公子。这一层身份,元玠不会想要,便也不会伪造。是以,能够叫他公子的,便也只剩下了一种可能。 “你是旧人?” 随着小黎轻轻地一点头,阿九也不由得在心底倒吸了一口凉气,难怪元玠会这般维护于她。只是倒吸了一口凉气的同时,阿九也不免心惊,元玠怎么会在身边留下过去的痕迹的,连铃娘都是偷摸着与其见面,这么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姑娘,他怎么会留在身边的。但是这样的想法也不过一瞬,元玠到底是元玠,他自有自己的道理。 “陆大姑娘放心,方才公子所说的苏先生,绝非随口一说。”小黎见阿九几乎是瞬间便确定了自己的身份,小黎也能准确地定位阿九应该有的地位。神色依旧温和,眸光依旧恭敬,但是就在这一问之中,小黎看着阿九的目光,却是多了几分阿九看不懂的希冀。就像是,所有的希望都全集中到了自己一身而已。阿九想问,但是话未出口,小黎便笑着说道:“公子与昌宁郡主,并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当年,早在郡主出生之前,广阳郡王妃与夫人有过约定。” 阿九想问什么约定,但是想想宁漾的年纪,想来不论是什么约定,广阳郡王妃都不曾再与她说起。然而,她与九安之间分明不对。 小黎 “郡主只知道公子是曾经大公子的奶兄弟,并不知道其他的。”阿九的疑问小黎看在眼中,尽管阿九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小黎还是立刻开口解释道:“公子当年在金陵,也曾受过些郡主的帮助。郡主......”说到此处,小黎颇有几分迟疑,好半晌之后,见阿九的确好奇,这才叹了口气低声说道:“郡主看过公子的真容,也曾短暂地迷恋过公子。” 真容?阿九闻言不由一惊,连后背都为之一紧,元玠的模样谁见了都会忍不住停住呼吸,是会窒息的美啊!宁漾看到了,阿九倒是发自内心地叹了口气:“但是他,”轻轻地摸着脸颊,而后阿九低声说道:“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陆大姑娘在宫里这么多年,难道一次也没有见到过主子吗?”这一回轮到小黎惊讶了,一是因为阿九的反应,二是因为阿九的问题。尽管说得含糊,但是小黎看着阿九的动作结合问话,愣了一下之后迅速回神。看着阿九的目光不无惊愕,同时又满是钦敬:“主子一直都是要不假面遮面,要不就是这副模样示人。陆大姑娘便是因为这个原因,伤心的吗?” 毕竟阿九的反应与问题,都超出了小黎的预料。还以为阿九会好奇的是,关于自家公子的过去,但是谁曾想她根本就没往那上头想,而是问了一个甚至都不能回答的问题。然而即便是如此,阿九还是记得此处或许不安全,并未直接开口提醒,只是以各种隐晦的表达,来保证一切安全。 小黎当然知晓闻香阁如今是个什么样的存在,虽然明面儿上闻香阁背靠昫阳长公主,但是或许连许家姑娘都不知晓,隐在最深处的幕后主人,乃是自家公子。所以,其实闻香阁的方方面面,至少有自己这些人在的时候,是绝对安全,可以放心说话的。但是,小黎看了一眼阿九,但是陆大姑娘显然是不知情的。虽然在小黎的心中,阿九几乎可以算得是自己人了,但是却也还是没有说这个,只是顺着阿九的动作,对元玠的称呼从公子变成了主子。 尽管在小黎看来,若是元家尚在,陆家姑娘无论如何都是配不上自家公子的。但是现状已经是今非昔比不说,小黎只从阿九的细心与小心之中,便觉得即便元氏还在,陆家姑娘凭着这一份心,或许自家公子会高攀了也不一定。毕竟莫说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即便只是与世家公子有着云泥之别的太监,眼前的这个小姑娘也是情真意切。半点没有嫌弃不说,甚至还因为与别的女子明显不对的氛围,而拈酸吃醋,小黎不免自问,这却是连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 拈酸吃醋,或许宁漾和元玠都不曾发现,但是阿九的那一滴眼泪,小黎却是看得真真切切。虽然当时小黎只觉再单纯的女子,只要是女子,似乎在感情方面总是显得格外的敏感。但是此时此刻,又是不同的感受了,尽管也才过去了不过半个时辰。毕竟方才的气氛虽然的确有些怪异,但若是一个与自家公子全没有关系的人,显然是不会有那样强烈的反应的。 更不要说,委委屈屈地离开,连小黎看了也不由得打从心底认定了这个陆家的小姑娘。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小丫头,她在那样强烈的情绪之后,问出来的问题,居然是这个,小黎一时之间着实也是有些不知该要如何反应了,只是凭着本能地发问,关于阿九的确不认识自家公子这一张脸的缘由。眼见着阿九缓缓地摇着头,小黎眸光越发的复杂。眼眸深处的好奇不可谓不真切,但是到底还是有一抹明明可见的心疼。 心疼的是谁,自然不必多说,原因几乎都不用多想,就能知晓。或许那些会关心他的人,自家公子都舍不得叫他们为自己而担忧罢!一如当初,自己被公子找回来的时候,他也始终不曾表明身份,只是以九安太监的身份,将自己安置好了去处,便再没有出现过。还是小黎有意无意之中,铺捉到了些熟悉的动作,才在心底大胆猜测。 虽然当年年纪小,但是小黎到底也是侯府嫡长女身边的丫头,尽管当年只是个三等尚不能近身伺候的,然而小黎之名却是大姑娘亲自起的。本来小黎就是那一批丫头之中的佼佼者,原本就是要出头的,若是元氏不出意外的话。当年侯府的一场大火,小黎也是躲在人群之中眼睁睁地看着燃起来的。 因为年幼须得跑腿儿,尽管小黎自幼聪颖,但是到底是在乡下长起来的,对于金陵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熟悉。被派出去买胭脂水粉的小姑娘,因为年幼初到繁华旧都一时间迷了路,等到再找到回去侯府的路时,却是传来了元氏谋逆的消息。 就此,流落了街头。 原本这么一个小姑娘元玠不应该记得的,毕竟他是世家公子,而小黎也只是长姐身边的一个小丫头。大丫头或许不同,毕竟成日里都会见到,但是小黎到底是不一样的。生得就不像是穷苦人家出身的长相,与眉间特殊的胭脂痣,纵是世家公子,也不免会多看上两眼。也是因为这一注目,倒也就此改变了小黎的往后余生。 若是不出意外,小黎在定远侯府之中,该是要出人头地的。或是跟着嫡长女元瑚陪嫁到另一世家之中,在别家叱咤风云,或是因为自幼便初现美貌的容颜,跟了侯府的一众公子也说不定。但是意外发生了之后,失去了定远侯府的庇护,这样的美貌便是无尽的负累了。彼时也才不过十岁的小姑娘,不过一个月的功夫,沉浸在定远侯府没了的悲痛之中尚未回过神来的小姑娘,便被花楼拐子迷晕了卖去了花楼之中。 美貌可以一跃成为枝头凤凰,也有可能因之美貌跌进了无尽深渊。十来岁的小姑娘又有何反抗的能力,用尽了各种办法之后还是未能寻到一条出路,直到三年后,被故人认出。 英王府 “姑娘要出门?” 一大早,杜仲梳洗完毕前来叫阿九起身的时候,却是看着穿戴一新的阿九已经坐在了妆台之前。尽管素来沉稳的杜仲,在看到阿九身上的衣裳之时,也不由得为之一惊。阿九身上穿的是新做的春衫,杜仲是了解阿九的,一向怕冷的娇娇女,换季总是比旁人要迟许多,怎么还在倒春寒呢,自家姑娘就将春衫找出来了? 不对,向来贪睡的姑娘,今日居然换好了衣裳自行洗漱完毕了,除了不曾上妆,几乎是可以直接出门的了。纵然杜仲沉稳,见此情形,也不由得讶异出声,虽然如此,身子却是径直朝着正对着妆台戴耳坠儿的阿九走去。尽管阿九没有作答,但是杜仲还是习惯性地接过了阿九手上的耳坠儿,开始帮着阿九梳妆。 有了杜仲的帮忙,阿九也乐得省事儿,当即轻轻地嗯了一下,随即温声说道:“今日要去见一个极为重要的人,妆容往隆重了走。”尽管英王或许在从前,阿九也不会过分在意,但是只要一想到他是元玠的表兄,阿九心底的感受却是瞬间不同了。英王不一定知晓自己的存在,但是那又如何呢?往后总是要知道的。 届时,阿九希望自己是可以成为元玠的骄傲,而非上上不得台面的小丫头。毕竟,阿九微微一笑,连小黎都能被元玠培养得那样出色,没道理自己反而平庸。是的。昨夜到底还是赶在天黑之前回了府,虽然因之与元玠基本算是没有说话的机会,但是与小黎的一席话,阿九还是觉得心满意足。 虽然从元玠,最后聊到了小黎上,但是小黎的故事,又何尝不是元玠的故事。阿九不追问元玠的过去,但是有人说起时,不代表她不感兴趣。想来元玠还是发现了自己对他欲言又止的那些时刻罢,所以才要将小黎从家中带出来到闻香阁,还是在昨日。自己想知道但是不敢问的,都悉数交给了小黎,由她来完成自己了解他过去的媒介。 元玠几乎很少主动提及关于他自己的事情,阿九便也更加的不敢去问,因为过去并不总是好的,至少元玠的过去,连阿九都觉得要只是一场噩梦就好了。那些过去,即便是阿九知之甚少,但是管中窥豹可见一斑,元玠的过去都不用过分详细地了解,每每想到就会觉得如鲠在喉,难受得紧。 直到昨日小黎的讲述,阿九愤愤不平的心情,倒是因为小黎讲出来的那些故事,而变得平静了许多。纵然做不到全然不为之难过,但是,阿九轻轻地叹了口气,虽然的确黑暗处处可见,但是至少总算不是黑到了底。至少还是有默默地扶持,在黑暗之中总算还是有一道光在引导着元玠,叫他不至于彻底被黑暗蚕食。 既然元玠都几乎是将他整个人都摊开给了自己,投桃报李,阿九当然也要为了他的事情尽心尽力。如此想着,阿九不由得低头抿唇一笑,随着杜仲轻柔的手法,阿九连早起的那一点点困顿也都随之消散,带着满腹的期待与激动,轻笑道:“因为要见极为重要的人,所以要郑重其事。一会儿我带轻云和萸连出去,你替我去看看白芷,也不知生了没。” 原本因为今日要带着胡玉人前去英王府而生的兴奋,随着顺嘴提到的白芷,阿九的语气也就随之低落了几分。十五岁的年纪,早产的孩子,倒春寒的天气,哪一样都不是能够等闲视之的问题,偏偏聚集在了一处。尽管已经派去了好些人,但是阿九还是忍不住想把自己身边的人都给白芷,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叫自己得到些短暂的心安。 即便阿九自己也知晓,再多的人守着,在白芷生产一事上终归也只能靠她自己,除了产婆与大夫之外,谁也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是知道又如何,纵是只得片刻的心安,也是好的。更何况,其实不用自己说,杜仲她们四个这些年形影不离,白芷如今生死攸关的大事儿,若不能在她身边陪着,想必也不能安心。四个丫头白芷先成了婚,剩下三个白术昨夜便随着铃娘走了,而杜若昨天压根儿就没有回来,单只剩下一个杜仲,阿九到底也不忍心。 更何况今日英王府内即将要发生的事情,具体细则阿九其实并不希望杜仲这四个牵涉其中,做此安排却是权衡了所有之后的结果。好在岫玉轻云萸连三个,除了年纪小些,倒也没有什么别的再值得挑剔了,倒也不碍事儿。 “轻云和萸连那样小,姑娘当真应付得来吗?”阿九要去英王府,杜仲不由愣了愣,只是短暂地愣怔过后,到底不曾过问,只是上妆的速度更快了些,面露忧色:“奴婢们都到白芷家中,轻云和萸连又要随姑娘出门,那家中便只剩下杨妈妈与岫玉了。” 感受到唇上多了一抹冰凉甜蜜的油脂,阿九不由自主地抿了抿唇,一股清甜随即便侵入了心脾,只觉心旷神怡。阿九当即便看向了杜仲的手,看着杜仲手中四四方方的长条小盒之时,不由一愣。杜仲扬起手上的小盒子,轻轻地挥了挥手,而后笑道:“是唇蜜,闻香阁给贵客们送上来的年礼。早就该给姑娘用上的,只是前些日子冻得很,担心出去姑娘的唇便被冻上了。既然姑娘换了春衫,那便正好与这唇蜜相配,倒也算是派上了用场了。” “闻香阁总是出些新奇玩意儿,也不知那脑子是怎么长的。”阿九闻言不由喃喃,双目更是流连于雕刻着精致花鸟的小盒,发出了感叹:“连这外包装的工艺都比刚开始的时候更上一层楼了。” 杜仲笑着点头,随即轻轻地描画着阿九的唇形,刷开了阿九唇间的蜜,一边还不忘笑言:“想来是赚得盆满钵满,才能有照顾外表的精力。说起来,闻香阁开业不过大半年,横空出世却极其强势,如今帝京之中,再没有谁家能与闻香阁争风的。” 等候 从东城走到西城,马车在晨间的路上叮叮当当,但是早起的阿九却是半点都不曾感到困倦,与之相反,整个人显得异常亢奋。尽管这并非她寻常的起居时间,但是只要一想到接下来的事情,阿九的心底便燃起了无尽动力。 “姑娘,就快到宁海侯府了。”阿九还在想着一会儿到了英王府之后关于自己的言行举止,阿庆的声音便从车外传来,带着愉悦与朝气:“过了前头的宁海街就得停车了,轻云姑娘将拜帖拿给我吧!” 宁海候府当然是世家,且也是传承了数百年的老牌世家,在得了宁海候这爵位之前,周氏的名号本也是响彻大历的。但是因为宁海侯府乃是去年才北迁至帝京的,所以比起已经被各大世家瓜分了的西城,宁海侯府的位置并不算十分的好,也在外层。不过也是因为如此,新建的侯府外大街,才能直接以宁海命名。 阿九知晓这些世家大族的规矩,尽管自己不是士族,但是这些年的往来,足以叫任何一个后起的官宦之后摸清楚这些规矩。因为没有提前递上拜帖,便也不会有人在街口等着迎接引路,是以须得在外头等候。索性阿九也没有进去的意思,到底时间紧迫,牢中的季云康到底是耽搁不起的。 虽然几乎可以肯定,季云康不会有性命之忧,但是身体这事儿终究也不是谁都能够百分百确定的。饶是英王自己,估计也不敢作赌。是以,既然自己这里得了机会,阿九必须就得下手快准狠。一来可以叫季云康少受些苦楚;二来,阿九想到此处心底也有些难过,尽管说是表兄弟,但是能叫元玠以身涉险,想必在这个表兄心中,表弟也不过如此吧! 不论如何,阿九知晓现状已经如此,既然情感血缘之上牵绊不够,那便加重自己的砝码吧!尽管英王如今即便崭露头角,但是半点没有争位之心,甚至与东宫太子宁泽的关系,更是兄友弟恭。但是既然元玠都这样说了,阿九明白都是早晚的事儿。既然如此,让自己变得更加被倚重,才是元玠之后的生存之道。 元玠当然知晓这些,但是阿九觉得自己总要做些什么有用的事情。这些年被家族被长辈呵护着,几乎从不需要为那些大事操心,甚至还因为自己的私心,连带着婚事都能一并退了去。阿九有些自责,也有些愧疚,尽管这些也都与元玠没有关系。但是只要一想到这些年的任性都给了家人,遇上了元玠就想要拼命做些事情的自己,阿九难免会有些兴许。 只是纵然心底会如此想着,阿九终究也不会因之放下自己想要帮助元玠的心,是以在许多事情之上,也只是心底的难过的同时,继续进行着,一如现在。不论如何,自己都须得为元玠的未来起到最大的作用。 或许从前的阿九不晓得自己在做得事情到底是不是正确的,但是眼下带胡玉人去见英王这一件,阿九明白自己一定没错。毕竟季云康的分量,本就举足轻重。谁不想要得到他全心全意的辅助呢? 轻云去得快回来的也快,到底轻云还是没有将拜帖交到阿庆手中的。尽管轻云自己也学了些拳脚功夫在手上,但是阿庆到底是成年男子,留在此处守着阿九才是最要紧的事儿。而轻云年纪小,正好也练过些时日,腿脚快,倒也是最好的安排。更何况轻云是女子,表明来意还能直接进去周芾的院子里说话,如此也能精准地表达阿九的意思,倒也无需浪费时间在彼此沟通之上。 是以,看着轻云不过片刻便回来了,阿九还有些吃惊。听到阿庆与轻云打招呼,阿九当即便掀了车帘,探出头去看着轻云:“怎么了这是?” “奴婢刚刚走到西角门,便见到了周三姑娘身边的金珠儿姑娘。”轻云闻言倒也不急,宛如玉落珠盘一般,脆生生地答道:“金珠儿姑娘未曾想到咱们来得这样早,正要出来接姑娘进去说话呢!奴婢表明了来意之后,金珠儿姑娘便急匆匆地赶了回去,说是干净进去伺候周三姑娘梳妆,好跟着姑娘早些出发。” 阿九这才轻轻地松了口气,好在不是自己想象中地回绝。虽然其实不用周芾,自己直接前去英王府,因为英王的打算,想必也不会吃闭门羹,但是到底不及由着周芾引导来得正式与自然。更何况,阿九私心里也想着,或许英王就是不想要世人知晓季云康为他所救。毕竟如今兄友弟恭的局面,阿九知晓也持续不了多久,只要英王存了夺位之心,便不可能将他与季云康的关系摆在明面儿上。不然,根本无需这般迂回,直接救了人就是了。 是以,昨夜回家,阿九还是连夜一封书信送到了宁海侯府,将自己的拜托悉数说给了周芾,掐头去尾隐去了最重要的细节。只说季云康大牢之中朝不保夕,玉人求助无门,想来想去,求到了自己身上。毕竟陆嘉琰与周芾关系匪浅,都在世人眼中,而英王府的周侧妃恰是宁海侯府出身。虽然比起英王府,显然东宫的实力更为雄厚,但是一来玉人与东宫一脉完全没有关系,二来也是因为季云康从前也是平王的人,纵是太子宁泽有意施救,身边幕僚也是不会同意的。 阿九并未奢望着周芾会相信自己那漏洞百出的信件,毕竟都求到了阿九头上,比起这扭了不知道多少道的关系,求一求陆太傅才是最好的选择,偏生都舍去了这一条,谁会不生疑惑呢? 但是这些阿九也顾不得了,只要是一个正当能摆在明面儿上的理由即可。虽然周芾年纪小,但是凭着阿九与她的几次交往之中,却也知晓此女城府极深。自己根本无法将其看透,自然也深知这背后的意义周芾定是能够看得出。好在,她同意了。 那便候着吧,既然已经答应了,口中所说的梳妆便也不会太久。 侧妃 “嘉琰姐姐不必这般拘谨,叫我三娘或是阿芾皆可。” 果然,不过一刻,周芾的马车便已经从宁海街尽头缓缓驶出。阿九正欲吩咐阿庆让路随即再跟上之时,宁海侯府的马车却是缓缓地停住了。阿九见状不由有些好奇,而后便在车窗之间看到了一张美得惊心动魄的容颜之上。阿九看着周芾不免又是一阵惊叹,正欲开口询问这情况之时,一张粉面却是不见。 而后便从车外传来了周芾询问自己是不是可以上车的声音,阿九当然是连连点头,表示欢迎。只是到底还不曾与周芾有过这样近距离的接触,阿九到底还是有几分难以回神。 “我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何以陆姐姐每次见了都宛如受到了什么惊吓一般?”得了准信儿的周芾,当即便登上了陆家的马车,而后便与追着她下车的丫头们交代了几句,随即轻云便被一个活泼伶俐的丫头拉着上了宁海侯府的马车。一时之间,阿九还有些不明就里,周芾见状微微一笑,随后柔声说道:“想同姐姐说说话儿,就不叫她们在一边烦人了。不若就叫姐姐身边的姑娘们都去我的车上吧,就咱们两个正好百无忌惮地聊一聊。” 阿九知晓,周芾这是有话要和自己说了。冲着萸连微微颔首,交代了一句安分些,而后便目送着萸连下车。直到萸连下了车之后,阿九这才看着周芾,想要针对自己此次突如其来的请求作出开门见山的解释。只是才一对上周芾宛如在发着光的脸,阿九又不由得失了语,忘记了自己要说些什么。 美貌从来都是武器,只在于伤人与否。周芾当然无意伤人,是以看着阿九的模样,不由得捂脸叹气,带着无奈与疑惑,感叹道:“陆姐姐与乐遥交好,不是早该习惯了这皮相带去的冲击吗?更不消说,姐姐与三娘还是同一个路数的风格,更不该这般反应的才对。” “我自幼便与乐遥认识,终是不同。”阿九无奈地转过了头,颇有几分尴尬地笑了笑,随即摇头:“更何况,我如何能与阿芾你做比的,在你们这样的盛颜面前,一切所谓的美貌都荡然无存了。更不消说,我这根本也只是生得还有个人样儿,穿衣打扮之上须得慎之又慎,一个不小心便沾染了些不好的气息。” 阿九的自嘲,倒是叫她彻底地放了开来。其实阿九自己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因为不看周芾,还是因为自己的确恢复了平静。然而追究这个也没有意义,毕竟也不要紧的。是以,阿九趁着间隙,先行与周芾道了个歉,尽管阿九并不希望外人知晓自己此行的真实目的。然而,随着周芾舍弃宁海侯府的车,到自己车上之时,阿九便知晓她什么都知道了。 虽然甚至都没有理由,但是阿九从来依赖的直觉告诉阿九,周芾什么都明白了。既然如此,那便直接说了吧!反正,阿九轻轻地叹了口气,本也不指望着能够瞒过所有人。 “那陆姐姐何以认定,侧妃一定会答应呢?”周芾闻言并未有任何惊讶之处,只是轻轻地点了头,而后开口询问阿九:“毕竟周侧妃的身世与因何嫁去英王府,想必大家也都有数。莫说阿芾自己也只是个半路出现在侯府之中的,光只是侧妃的身世,想来也不一定会答应的吧!陆姐姐何以这般笃定?” 关于如今英王府周侧妃的身世,阿九当然也有听说。便如周芾所说的一样,不止是阿九,整个帝京都有数。毕竟在外的私生女在世家之中倒也是常有之事,但是认祖归宗,却是少之又少的。与氏族不同,他们注重自己的血脉,即便是私生子,只要知晓其存在,都要接了回去好生教养。世家却是与氏族大相径庭,他们格外在乎名分一事。流落在外的血脉,可以给予任何,唯独一个,身份是绝对不会有的。 因为纵然男儿本风流,司空见惯的事情,但是大剌剌毫不避讳,他们也做不到。 更何况,阿九轻轻地叹了口气,随着镇国公府的平反,关于柳家的故事便在大历人口头嘴上挂着。自然而然地,提及最多的便是宁海侯府,因为镇国公府上一代唯一的女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长大的昭阳郡主,便是嫁到了宁海侯府。昭阳郡主对宁海候的痴恋,大历几代人都算是见证者。 是以,当宁海候带回来一个甚至比长房的大姑娘还要年长的私生女,顿时便引起了轩然大波,一片哗然。有私生女算不得什么,毕竟世家公子哥,风流多情又俊美无双,尤其是当年的尚且还只是宁海侯府的周二公子的宁海候,本就是冠绝天下的长相。但是推算着私生女的年纪,不难得出,却是他与昭阳郡主新婚之时的产物,如此难免占据人们的视线。 “但是也有传言说,周侧妃早在认祖归宗之前,便跟着昭阳郡主了。”阿九闻言,想到自己曾经听到过的一个极其微弱的说法,带着试探与猜测地开口:“但是不管如何,周侧妃需要侯府为她撑着,想必很多事情都不得自主。” 阿九当然不是相信这种说法的人,但是既然侧妃是从宁海侯府出嫁的,且还是在英王与王妃大婚之前,阿九知晓这里面定是有什么外人无从知晓的内情的。毕竟,当时的认祖归宗占据了人们闲话的嘴,倒是关于后来这凭空出现的庶长女去向不是十分的上心了。阿九当时也不在意,毕竟与自己终是不相干的。 但是或许阿九除了直觉的优点之外,还有记忆也是可怖。平素并不在意,但是只要加以利用,动一动脑子,只要是进入过她耳朵的事情,总能想到。阿九记得,刚刚认回了这个庶长女,而后便被一顶粉轿子抬进了英王府成了如今的周侧妃。当时不曾多想,但是如今看来,说不定这个私生女的身份都不一定是真的,不过是宁海侯府不愿站队的无奈之举。 英王(上) 毕竟,宁海侯府这个私生女认祖归宗的时候,恰是平王继妃人选被确定了之后。就是在那个时候,平王继妃乃是宁海侯府周大姑娘周萱的事实,已经明旨宣发到了宁海侯府,也是昭告了天下。紧接着,这个刚认回来庶长女,飞快地便进了英王府。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宁海候的意思。 明显不愿站队,所以即便周萱入选,侯府也能迅速推出一个女儿嫁去另一个皇子的府上。其实,若非东宫实在没有充盈后院的想法,这个认祖归宗回来的长女该是要嫁去东宫的。毕竟平王夺的就是兄长太子的嫡,英王彼时其实并不引人注目。除了那时候的大胆求娶谢氏女并成功一事之外,甚至世人依旧想不起来还有这么一位皇子。 但是除了东宫没有收美人的意图之外,更多的还是因为宁海候府有周芾和昭阳郡主。毕竟昭阳郡主出身镇国公府柳氏,而镇国公恰是太子的另一位老师。与陆奉卿一道,一文一武互为配合,共同扶持着太子宁泽。是以,宁海侯府大张旗鼓地认下了如今的周侧妃,为的也只是表明自己无意朝堂纷争的立场。 是以,阿九笑了笑,而后又看着周芾不置可否的目光,温声说道:“宁海侯府其实并不需要为周侧妃做些什么,毕竟那样的时机之下,想必府上还有许多人侧妃都还没认全呢吧!但是周侧妃,一定想为侯府做些事儿的,如此一来,才得安宁。到底英王府中,一个谢氏的王妃,已然是能将人压得喘不过气,更不消说,英王与王妃也是神仙眷侣,所以这个忙,侧妃一定会帮的。” 阿九也不知周芾听了自己这段话后到底想到了什么,只是唇边的笑意却是有些扎眼。阿九极力忍住自己不要去看那张宛如人间富贵花一般的容颜,心却是忍不住地突突直跳。 “原来陆姐姐胜券在握啊!那我便不担心了。”眼见着阿九狼狈地躲着自己,周芾面上笑意更甚,随即低声说道:“既然如此,此事便可以告一段落了。说起来,半墨斋已经在筹备阶段,来不来?” 半墨斋吗?尽管阿九还在想着一会儿的事儿,然而再次从周芾口中听到此事,阿九还是有些愣怔。周芾也不催促,也不着急,只是耐心地等着阿九,静静地等着她的回应。片刻之后,阿九才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得摇着头:“还是不了吧!我那字当真见不得人,更莫说......” “我知道,但是我也不需要书法大师,不过是闺中女儿闲来消遣,与桃花社的性质又有不同。”似乎阿九的拒绝就在周芾的意料之中一般,看着阿九摇头,周芾当即便笑着截住了阿九往下要说的话,柔声说道:“不对外的,只在闺中,更要紧的是,只是一个由头而已。乐遥有意加入的哦,陆姐姐当真不来吗?” 从周芾的口中听到乐遥,这也算是今日阿九第二个感到惊异的点了。尽管知晓周芾与乐遥关系也好得很,但是阿九与周芾却是格外默契地,很少提及到乐遥。尽管方才也说到了,却也只是一笔带过,与眼下这个说法全然不同。毕竟,阿九叹了口气,半墨斋绝对只是周芾在永泰公主满月宴上的随口一提,即便如今看来,她似乎对此也有别的安排,但是乐遥有意加入,却是明明白白地告知了阿九,她们之间的书信往来尤其紧密。 阿九轻轻地叹了口气,想着之前从英王府送来的信,再看看周芾眸中闪烁着的奇异光芒,突然,福如心至,有一个念头萦绕心头久久无法散去。这一下,甚至阿九都无惧周芾的过分的美貌与强大的气场了,对视间阿九也不躲了,直到看着周芾肯定地点了点头,这才惊愕地瞪大了双眼。 但是怎么可能?一时间,阿九甚至对于英王夺位的路数产生了怀疑。另辟蹊径,阿九当然能够想到,毕竟在去年求娶谢氏女之前,突然封了个英王,不免还是叫民众疑惑了许久,原来还有这么一个皇子吗?是以,英王要走一条与所有人都不相同的路,阿九能够想到,暗中蛰伏多年,也能够理解。毕竟手无寸铁之人,想要走到最后,只能凭着无尽的耐心与对每一次机会的把握。 然而即便如此,阿九还是无法理解,英王如今采用的路数。怎么都是女子?依靠女子当然不会有错,尤其是周芾乐遥这样的,多少须眉浊物都比不得的。但是,女子到底受限,能做到些什么呢?怀着如此疑问,阿九忽的想到,其实英王得以封王,得以被人们看到,不也是因为女子吗? 因为想要迎娶谢氏女,所以当年北迁甚至都没有带在身边的十三皇子,摇身一变成了英王,虽然也仅仅只是个郡王。而后,求娶成功,更是引得天下人一片哗然的同时,彻底将这一位默默无闻多年的皇子记在了脑中。女子的影响,本就不小。而,阿九不由得看向了眼前这个,频频叫自己不得不倒吸了一口凉气的美人儿,头一次觉得自己真正明白了英王的打法。 周芾与乐遥,哪一个走出去,都是被万人竞相争看的容貌,而英王蛰伏多年,一切准备妥当,差的便是被天下人注意到的那一阵东风。显然,他初步目的已经达成,但是周芾与乐遥的作用呢?阿九只觉自己似乎碰到了什么自己不该触碰到的点,不敢再深入地往下想去。只是即便这一边按下不多想,阿九还是会忍不住探究半墨斋的存在真实目的到底为何。 周芾与乐遥交情匪浅阿九知晓,但是周芾方才话中与眼中的深意,却是都指向了她们并不仅仅只是好友那样简单的关系。似乎都在为英王,或者说是为之后的大事筹备着。突如其来的,阿九便想到了宁漾,当时她赈灾川渝,固然光芒万丈,但若是没有幕后的导向,当真能够将她推上了那样高的位置吗? 英王(下) 阿九自问的同时,内心也给出了答案。从昨日闻香阁的场面来看,阿九知道宁漾也被英王用到了最合适的位置。尽管,阿九记得回去的马车之上,宁漾沉默了一路。但是沉默很多时候并不意味着什么信息都没有,反而是在无声之中回答了所有。那么,周芾与乐遥的作用为何呢? 阿九明明想要打住的,但是脑中关于英王的脉络一旦形成,便再难忽略。英王果真是下了一盘大棋啊!阿九不由得连连抽气,似乎只有如此才能按下自己心底的恐惧。乐遥相对来说简单许多,首辅家中这一代没有姑娘,尽管乐遥这一支与如今大家所熟悉的首辅许家隔了房,但是整个大家族之中,到底也就乐遥这么一个姑娘,终究是不同。 更何况,阿九轻轻地叹了口气,闻香阁一路顺风顺水,除了乐遥脑中创意无数之外,背后若没有强有力的靠山,怎么也说不过去。从前只觉得昫阳长公主就已经够硬了,但是如今看来,或许闻香阁背后还另有其人。而乐遥,光只是那一脑子的创意,能够带来的财富,便能叫英王离不得她。 那么周芾呢?头一次,阿九正视着周芾,不带任何退缩与闪躲,就那么静静地打量着周芾。美貌是她身上最明显的特点,但是很显然,有婚约在身,还是与定国公府时屹的婚约,显然不能对她的美貌动心思。想到定国公府,阿九忽的便将一切都串联起来了,也是因为串联了这一切,阿九才会在陡然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陆姐姐怕什么,就快要到了。”周芾看着阿九瑟缩了一下,心中不免感叹,看来乐遥对她的了解也不算十分的全面。从来天真的话,又怎会在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再正常不过的眼神之中,走得这么远,想到那样深。周芾有理由相信,阿九或许已经触到了本不该被她触碰到的禁忌,是以便也不再任由她琢磨下去,当即便看着阿九提醒道:“季夫人是同咱们在王府门前汇合,是吗?” 被周芾这么一打岔,阿九便也不好再想下去,冲着周芾胡乱地点着头,随即语出惊人:“所以季大人被老鼠啃咬一事,是英王殿下安排的吗?” 若说一开始,阿九还担心自己的真实目的被周芾瞧了出来,在信上尽管提及了胡玉人求助无门之后的无助,但是到底也不曾提及季云康如今已经命悬一线的紧迫。但是当周芾上车的那一刻,阿九就知晓一切都在她的了解之中。但是即便如此,阿九还是没有将自己内心最大的猜测问出口,因为终归不是小事。 然而现在,阿九却是在周芾有意回避之时,紧紧追上,面容冷静语调平稳:“我知道英王殿下势在必得,想来也是无所不用其极了。毕竟季大人爱妻,因为妻子的缘故,曾经拒绝过英王殿下。先礼后兵有没有我不清楚,但是我想,救人性命成为再生父母或许比威逼利诱的效果要好得多。” “原来真的不是借口吗?”阿九这样大胆的追问,到底是出乎了周芾的意料之外,但是听闻阿九这一番话之后,周芾脱口而出的感叹却是这个,着实叫阿九有些发懵。眼见着阿九的疑惑,周芾笑了笑:“虽然阿芾的确也帮着英王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但是当真不像陆姐姐想象中的那样,事无巨细都有我。我到底,也只是一个小女子啊!” 周芾看着阿九的目光有些无奈,就像是看到想象天马行空的孩子说出来的天花乱坠的故事时那般,尽管无奈,但是眼神之中也充满了包容。阿九微微有些尴尬,被一个比自己小了一岁多的小姑娘这样看着,着实是有些叫人承受不住的。但是周芾的这一番话,却也是叫阿九为之一愣,是啊,说到底,她也只是个才不过十三的小姑娘啊! 原来在自己的内心之中,已经忘却了她的年纪,或者说是直接忽略了年龄了吗?阿九不由得有些莫名地豁然开朗之感。尽管周芾对于自己的提问,其实根本没有做出任何解答,但是这一刻,阿九居然也觉得满足了。也不知周芾想到了什么,眼神突然变得格外温柔,似水的柔情宛如丝绸一般,轻柔而温和。 “季大人与季夫人的感情,倒是叫人羡慕得紧。” 看着周芾眼神之中满满的都是艳羡与憧憬,小女儿姿态尽显,阿九不免也跟着变得柔和了许多。不再如方才那般紧绷,想到昨日玉人与自己说起之时,眸中满满地荡漾着的都是无限的爱意,阿九也不免也沉醉其中。少了几分攻击之势,阿九也恢复了素日的柔和。就在这样的温柔之中,一路疾行着的马车,也渐渐地放缓了速度。 “陆姐姐的唇色黯淡了,可带了唇脂在身上?”马车渐渐停稳,周芾也从方才的温柔沉静之中抽离,上下打量了阿九之后,随即笑着提醒道:“虽然今日主角并非陆姐姐,但是既然装扮得这样周全,就不能在细节上出了问题。” 想着杜仲的叮嘱,与今日来的另一个目的,阿九当即便开了暗盒,摸出唇蜜与小镜子之后,先是冲着周芾笑了笑,而后便认真地描画着甜蜜的唇蜜。周芾歪头看着阿九,也不催促,耐心地等着。直到看着阿九收好了所有,周芾这才带了几分揶揄:“似乎陆姐姐每次见我,都打扮得极其隆重,我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姐姐当真无需这般拘谨的。” 随即,甚至阿九还未回过神来,周芾便笑着拿过自己的面纱,将一张绝美的容颜盖住了之后便笑着下了车。尽管周芾突然来的这么一句,却是叫阿九回过神之后,心瞬间便放松了许多。不论如何,至少自己的小心思,还没有暴露。如此,也够了!轻轻地抿唇,带着最温暖和煦的微笑,这才起身下车。 从这一刻起,不能有一点行差踏错。 态度(上) 阿九有些不安地挪了挪身子,尽管此时此刻也没有任何不对,但是总有一种被盯上的感觉,说不上来的怪异感,使得本是正襟危坐的人也有些坐立难安。还未曾见到英王,毕竟此行一行三人都是女眷,还有两个尚未出阁,断没有未婚女子在没有长辈的带领之下见外男的。是以尽管有些着急,但是再如何急切,一切也都需要慢慢来。 都说事急从权,但是也不知是得了阿九的承诺之后,玉人心底总算是有了底气,反倒是显得异常地沉稳。除了眼底深处怎么也掩饰不去的担忧之外,乍眼一看,倒也是端庄安然的贵夫人的形象。尽管有求于人,但是玉人到底没有失了姿态。反是阿九,进来之时尚好,到底也不是头次前来英王府了,英王大婚当日,阿九便随着宁漾一道看着谢氏嫁女的盛况。 当时的震动,阿九觉得,其实不止是自己,当时有幸目睹了全场的,多多少少都受到了些刺激。十里红妆都还只是次要,毕竟对于大家族来说,陪嫁从来不是问题。更多的还是古朴的仪式与繁复的礼节,一瞬间,便将人们带去了从未领略过的千年之前,属于氏族的时代中去了。但是那时候没有这种如坐针毡的感觉,满心震荡之下,当时的阿九只觉眼前所见便是一场极致的视听盛宴了。 其实方才下车等候进府的这一路,阿九也没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觉,只是尽力做出一副目不斜视的端庄模样,偷偷地打量着这簇新的英王府。尽管撤下了大婚之时的布置,但是因为或是因为新婚,或是因为王府本就是新建起来的,到处都与英王妃出嫁那一日的质朴却不失高贵的质感有了出入。英王妃,似乎并未对王府做任何改动,阿九随着周芾胡玉人一道走到了后院之时,内心当时也只有这么一个想法。 直到,阿九趁着挪动身子的间隙,不着痕迹地看向了正端坐主坐耐心听周芾说话的英王妃,直到方才被英王妃打量的那一眼,直叫阿九后背瞬间为之一凉。原本想着今日不能有半点儿差池的阿九,也在英王妃那一眼打量之下,忘在了脑后。 明明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一眼,但是阿九却是浑身都在抗拒着,本能地想要低头不叫自己暴露在那一双眼眸之中。阿九当然没有这样做,毕竟再如何不适,如此举动无礼不说,这是将陆家的教养都不管不顾了。是以,阿九只是目光回避,忍住了想要扭头就走的冲动。 然而直到坐下来,阿九还是想不明白,英王妃也不过是正常的表现,何以自己会有如此不适之感。 “我道是如何呢,原来就是为了这事儿而来,季夫人且放宽心,虽然不知道殿下是个什么打算,但是至少我是能把人给夫人带到面前的。”听着周芾与胡玉人相继说出来的诉求,英王妃稍作沉吟,而后便看向胡玉人,笑得格外温和:“殿下今日不曾出门,我这就着人去叫他进来,只是殿下是个什么想法,会不会真的能叫夫人如愿,我却是不能保证了。” 尽管昨日与阿九也算是有约在先,但是对于英王府,胡玉人其实并未抱太大的希望。自己母亲被谢氏除名的陈年旧事姑且放下不提,纵然英王妃不横加阻拦,英王自己会不会还愿意冒险也是玉人心中思的。尽管因为丈夫的缘故,玉人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后宅妇人,关于朝堂大事,也算是有所涉猎。此前英王有意招揽丈夫,那是以为他尚且还在暗处,无人注意的皇子渴望改变的无奈之举。 但是如今的英王,从与谢氏的婚约开始,再不是从前那个卑微皇子了。而自家丈夫,也不再是那个被需要的人。推拒在先,英王因何会帮忙?但是看着英王妃如沐春风般的笑脸,与恬静温和的眼眸,胡玉人还是惊讶不止。 其实关于谢氏,胡玉人的了解并不比任何其他大历人更多了解些什么。尽管,她的母亲便是谢氏出身。但是即便是除了名,谢氏女终究还是谢氏女,骨子里的孤傲总还是丢不掉的。是以,玉人对于谢氏的了解与所有大历人一样,因为她出身谢氏的母亲,从未再提起关于谢氏的一个字。 然而即便如此,玉人还是在母亲的熏陶之下长大,耳濡目染的,看到英王妃的那一刻,就知晓自己与她格外相似的特点。那时候开始,玉人便对谢氏有了莫名地抵触。或许也不莫名,毕竟母亲被家族除名,甚至还昭告了天下,纵然从小到大从未从母亲嘴里听到过关于谢氏的一个字,但是玉人还是自小就熟悉着谢氏针对自己母亲的故事。 即便是到了如今的年纪,为人妻为人母的玉人,还是对于母亲当年的遭遇无从释怀。尽管因为母亲的骄傲,多多少少是将世人的鄙夷与奚落挡在了外头,玉人终归也是见是着这一切长起来的孩子。谢氏很陌生,但是许多无聊妇人口中的谢氏,玉人却是熟悉的紧。孩子当然不会觉得母亲有错,那么错的便是无故施加暴行的大家族了。 那样大的家族,却是连一个小女子都容不下,玉人素来便对谢氏没有什么好的印象。是以关于谢氏,在玉人的脑中心上,还是那些试图羞辱自己母亲的人们口中的谢氏。但是看到英王妃的那一刻,看着那甚至和自己有几分相仿的容貌,玉人心底有过片刻的怨恨,因为尽管母亲从未说过一次,然而无人时母亲独坐一隅,孤独单薄的身影,还是在心底一点点刺激着玉人。 即便什么都不曾说过,但是母亲对于谢氏还是有着格外复杂的情感的吧! 然而就在玉人准备着承受一切羞辱之时,毕竟为了丈夫她一切都可以做到,只要能够保证丈夫一切无虞。但是英王妃的目光只是在她身上略微一怔,随即只字不提就事论事的态度,却是叫玉人意外了。 态度(下) 那短暂的一怔,玉人知晓面前的这个小姑娘是知晓自己的身份的。然而,当年谢氏除名自己母亲之时的种种,玉人也是清楚的。除了母亲不再是谢氏女之外,还有任何谢氏中人不得再与母亲有任何来往和帮助。但是眼下,英王妃却像是要帮助自己了,楞了一下,玉人忽的想起阿九昨日所说的那一番话。 但是玉人怎么也没有想到,原来谢氏出来的女子,不论是以何种方式,居然都是这样的相似。离开时熟悉的一切,要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之时,很多人选择将原来的自己一点点重塑,但是谢氏的人,好像不是如此。玉人虽然也未曾见过几个谢氏的人,加上自己的母亲与眼前还明显年少的英王妃,也不过才两个。但是她们又何其相似!一旦离开了谢氏,便立刻适应了如今的身份。 就像阿九说的那样,若是实在过不去心间的坎,便只当今日所求的对象并非谢氏女,而是英王妃。玉人花了一整夜的时间来告诉自己,但是即便如此还是无法弱化英王妃出身谢氏这一特点。然而偏偏人家自己,却是将自己的身份认得十分的准确,这一刻她愿意帮忙,尤其是她在认出了自己的情况之下,还愿意帮忙,根本就是她只当自己是英王妃,而非谢氏女。 英王妃帮助谁都是可以的,所以应得自然。 反倒是自己,玉人内心无声地叹了口气,时时刻刻还惦记着母亲谢氏的身份,若说没有一点点留恋,玉人自己都没有办法相信这一点。但是自己母亲都不曾留恋,自己却是放不下这些。毕竟,英王妃是因为英王妃的身份帮助自己,而自己又何尝不是季云康的妻子呢?明明是为了丈夫的性命安危而来,这心中的杂念,却是比想要救下丈夫的心,还要来得固执许多。 好在,这才走了一半,就像阿九说的那般,若是英王愿意出手,且有能力愿意搭一把手的话,的确要比求宫里的九安公公要来得快。毕竟这些时日,尽管没有明确的旨意下发,但是许多小道消息已经不胫而走。如今宫里的圣上,身子已经是到了强弩之末之际。玉人并不在乎宫里的帝王安好否,她只是知晓,自己的时间更少了。 若是皇帝身体不好了,即便求到了九安公公跟前,也无济于事。因为能够做主的人若是不行了,这一切都没有意义。然而九安公公行踪成谜,这些日子也是闲不下来,分身乏术。玉人不相信这些坊间的流言,因为若是相信了,便意味着支撑着自己坚持下去的最后一点希望也随之破灭。但是九安公公,又要如何去找呢? 连要去何处寻找九安公公都不知晓的玉人,仅仅只是凭着当时的追查出来的一个叫人诧异到了极点的消息,便去找了阿九,希望她能够帮忙。余下的一切,都还是未知数,但是当一个人用尽了全身力气之后,即便摆在面前的是一条绝境,他也只能头也不回地走上去,万一呢! 果然,这个万一还是被玉人撞上了。 连玉人自己都未曾想到,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思找到阿九的自己,居然真的从她口中得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阿九知晓九安公公的私宅,这确实是一个叫人燃起一切希望的消息。然而随着希望而来的,却是玉人始料未及的,阿九的态度。甚至想过拒绝,毕竟以色诱人就已经是冒犯了,更何况这个对象还是个宦官,根本就是侮辱人了。是以,阿九会有的任何反应,玉人心中自觉有数。 但是阿九的回应,还是叫玉人惊讶了。她没有拒绝或是接受,而是直接提出了另一条路。玉人并非没有想过,只是种种都告诉了她,此计不通。其实不仅仅是自己心底那一关过不去,玉人始终觉得英王实力尚不算雄厚,根本也不会理会自己的请求。还要求着谢氏女,甚至都没有试过。 然而阿九以答应自己的请求为条件,一定要先到英王府,玉人稍作思忖便点了头。尽管答应了这一切,但是玉人心底还是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九安身上。因为只有如此,才算是一劳永逸的法子。但是眼下光只是英王妃的反应,便出乎了玉人的意料,忽然之间,玉人便对接下来见到英王的结果,充满了期待。 “多谢王妃,一大早便来叨扰王爷王妃,着实惶恐。”既然如今面对面的是英王妃与三品外命妇,玉人迅速地找准了自己的位置,不再又尴尬难堪,眼眸低垂,礼节周到地起身行礼,致谢道:“王妃今日种种,季家上下接铭感五内,不胜感激。” 自然又是一番推让安慰,室内的氛围却是比方才的寂静要好许多。 “陆大姑娘倒是个安静的性子,平素在闺中都玩些什么?” 阿九怎么也未能料到,静静地看着眼前一切发生的自己,竟然也被带进了话题之中。而提及自己的,恰巧便是每每看向自己之时,便叫自己格外不舒服的英王妃。阿九确信自己与英王妃还只是初见,兼之此间都是周芾与英王妃对玉人的宽慰。正在神游之中的阿九,却是被英王妃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惊住了。 对上英王妃看着自己的温和笑颜,阿九有几分赧然,而后才笑了笑,低声说道:“也就是读读书写写字,再来便是与郡主一处玩,与旁人一样,再没有什么特别的。”阿九愣了愣,到底反应也还迅速,一边捉摸着眼前这个明明温和可亲的王妃因何会让自己倍感提防,一边也将自己素日的事情俭省地描述几句。 不愿详述的态度十分明显,尽管阿九原是想着为了元玠,自己应该表现的热络一些的。但是自从被英王妃看了那一眼过后,纵然不明就里,阿九还是有意保持着距离。或许这个王妃,不是自己该接近的人。 试探 然而即便如此,英王妃对阿九的兴趣半点不减,闻言笑着点了点头,而后看了看一样满眼惊愕的周芾,笑着解释道:“在莱阳就时常听说陆太傅,但是到帝京这样久了,却是始终都未能找到拜访的机会。是以,今日倒是难得,一见到陆大姑娘便觉得亲切,虽然对于陆大姑娘来说还只是初见,但是往后可以多来王府坐坐啊!我孤身一人远嫁帝京,这边的确没几个熟悉的人。陆大姑娘若是不嫌弃的话,倒是可以一起玩的。” 周芾看着英王妃,半晌都缓不过神,明明只是最寻常不过的邀请,但是周芾的表现,却是格外地诧异。就像是英王妃的邀请,实在是超乎了她的理解一般。阿九当然没有注意到这个,此时此刻,她正在绞尽脑汁地想着该要如何拒绝这英王妃突如其来的热情。只是思来想去,似乎也都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尤其是英王妃还含笑地盯着自己,更是连面上的笑意都要做得热切。 片刻的犹疑过后,阿九终是微笑着点了头,带着几分勉强又像是雀跃,阿九一边点着头,一边开口说道:“承蒙王妃错爱,只怕嘉琰上门频繁,叨扰了王妃清净。” “阿褰姐姐若是实在无聊,可以邀许二姑娘到王府小住的。”也不知周芾想到了些什么,就在阿九点了头应承了英王妃邀请的那一刻,周芾当即便赶在喜笑颜开的英王妃开口说话之前,温声说道:“许二姑娘也同阿褰姐姐一样,孤身一人从莱阳郡王府出发,一个人在帝京,过年我邀她到家里,也拒绝了。而后便是.....难免也寂寞。” 周芾提及许攸的一瞬间,英王妃原本还笑盈盈的脸上,忽然便有一道阴霾出现。甚至于还在人前,都收敛不住,倒像是极其不喜欢这个人一般。周芾看着眼前这一切,眸中闪过了一丝了然,随即有些无可奈何。知晓问题的症结所在了,周芾便也不再担忧无辜卷入其中尚不自知的阿九,轻轻地松了口气。 唇角有一抹笑意显现,随即便适时开口,转移了英王妃的注意力,笑言:“阿褰姐姐,我想去看看侧妃。怎么说也是长姐,都上门拜访了,没有不见一见人的道理,我就带着陆姐姐先行离开了?来的路上陆姐姐也对长姐极其好奇,说是也想见一见侧妃。” 阿九闻言有些惊愕,怎么会是这样,何时自己想要拜见周侧妃了?虽然心存疑惑,但是能够离开此处,且周芾的意思也明显,就是要带离自己抽身,尽管阿九倒也没有这般说过,但是还是闻言立刻配合了起来,笑着点头:“正好英王殿下还没有到,去拜访侧妃也是应该的。” 直到与周芾一起离开了之后,阿九这才转身看着正殿,有些失神地问道:“阿芾与王妃关系很是亲近吗?原本想着还要通过周侧妃帮忙,但是如今看来倒是我自己想太多了。阿芾根本就不需要周侧妃,反而是与王妃关系更加亲密些。” 阿九在试探,是以出来之后,阿九便也停住了脚步,不再跟着走。虽然从礼节上来说,应该去见一见周侧妃的,但是阿九想到周芾这一路以来在提及周侧妃时的反应,阿九也贴心,知晓周芾未必想去。是以,索性便在路过回廊之时停了下来,笑着说道:“那我们就在这里坐一会儿吧,等到英王殿下到了再过去见礼。” “陆姐姐不愿去见一见侧妃吗?”周芾看着阿九停下了脚步,满眼惊异,尤其是看着阿九甚至还要坐下,更是觉得奇怪。尤其是阿九这一番话说完之后,一向叫阿九看不懂的周芾反而是面露疑惑:“虽然有许多人在场,但是陆姐姐你与我同为未嫁女,不好拜见英王殿下的吧!” 说到此,周芾眼眸之中迅速滑过一丝了然,虽然不知阿九因何需要英王记住她,但是却也明白了她坐在此处的缘由。但是既然她想要见到英王的话,何以要顺着自己的话往下说呢?毕竟,只有少数几个人知晓英王妃的秘密,阿九她又是因何呢?周芾看得出阿九在面对英王妃之时的表现,极其不自在,恨不得叫她自己立刻消失在英王妃的眼前。 是以,周芾才会在那时候突然提及许攸,因为有些事情身为知情人难免会想得更多一些。然而此时此刻的当下,周芾明白了阿九的意图,却是不明白她的动机,以及支撑她一定要在英王跟前露面的缘由。除非,猛然间,周芾忽的想到了另一种可能,虽然有些离谱,毕竟阿九看着并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人。但是人心从来就是最难看清的东西,周芾当即便勾唇笑了笑,随即试探着开了口:“其实陆姐姐若是当真想见殿下,当着王妃的面到底不及侧妃的面更好。毕竟王妃与殿下才刚刚新婚,感情甚笃,在王妃面前,殿下眼中是看不见旁人的。” 阿九当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的消息一般,即便没有喝水,但是阿九还在周芾的话后被自己的口水呛得难受。在一阵剧烈地咳嗽过后,阿九看着周芾,义正言辞地摇头说道:“对殿下,我并无任何非分之想,周三姑娘请慎言。我只是......”说到此处,阿九忽然便噎住了,有话到了唇边却不能出口,怎么说,难道要说自己对英王无意,一颗心都在宫里的九安公公身上吗? 眼见着周芾眼眸深处的笑意,阿九知晓自己这表现是过不去周芾这一关了。有些欲哭无泪,尽管周芾并非英王府的人,阿九也无需与她解释,但是看着她这理解甚至还带了几分戏谑的笑,阿九还是有些着急了。纵然有些话无法说出口,但是总有能够出口的东西。抿了抿唇,阿九随即朗朗一笑,低声说道:“周三姑娘忘了?我是不能与皇家联姻的。我有心上人,只是并非皇家人。” 清白 对于阿九的感情,或者说是对于旁人的私事,周芾一向是没有什么兴趣的。毕竟周家人都说她生性凉薄,是捂不热的主儿。周芾并不在意这些评价,但是有些时候,静言思之,还是觉得至少这一句说得是有道理的。自己的确是个薄情到了骨子里的人,但是薄情之人也不是没有感情,就像自己关心爱护之人,她总是会拼了命的去维护。 与阿九,周芾算是熟悉的,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两人之间其实陌生的紧。是以,当阿九表现出了对英王带有极其强烈的兴趣之时,虽不至于警铃大作,但是周芾到底还是存了些小心思。却不想,等来的回答却是与周芾想象中的大不相同。阿九会否认属意于英王,周芾能够想到,毕竟不是谁家姑娘都有阮桐那份大气。 然而即便大气如阮桐,纵然谁都知晓她对时屹有意,却也从未明确地说起过。是以,阿九会否认,乃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是,周芾怎么也未曾想到,为了不与英王产生关联,阿九甚至是将云慧大师的箴言拿了出来,纵然有些惊讶,但是此举却也叫周芾相信了阿九的说辞。 只是比起阿九最后提及的心上人,周芾显然更加关心的还是阿九这一段话之外抖露出来的信息。关于乾丰殿前的摽有梅,周芾也是有所耳闻的,如今不想却是从当事人的口中,隐隐听出了些别的信息。一时之间,周芾也不着急前去周侧妃那边了,尽管眼下可能侧妃已经等着急了。但是比起侧妃的着急,周芾到底还是想要先行满足自己难得的好奇。 看着阿九,周芾丝毫不在意阿九变了的称呼,看着阿九笑眯眯地说道:“所以云慧大师这断言,有些来头啊!” “但是值得!” 阿九不料周芾竟也会有这般孩子气的表现,一时之间倒是觉得自己方才的反应过激了。毕竟周芾说得也没有错,身为未嫁女,拜见英王本就不是应尽的礼节,无意见到,自然是有礼有节,该当如何便要如何。但是如今既然避了出来,又何须特意折返,本就引人生疑。根本就不怪人联想,本就是瓜田李下引人浮想联翩的反应。 但是那些事情阿九当然不能说出口,更何况,透过周芾的反应,阿九反而得了一个极其有用的信息。看来元玠与周芾,虽然同是英王阵营的,但是似乎并不互通。至少,周芾这边是不知道元玠的存在的。至此,阿九有些说不上来的矛盾之感,一边觉得安心的同时一边又不免惊心。 毕竟元玠的存在越少人知晓当然是越好的,即便是英王这边的人。但是,若是都没有人知道他,当初如何担心平王成事之后元玠的结局,如今依旧。只是,一想到元玠的身份,到底也是英王的表弟,应该不至于落到最差的田地。 “阿芾无意冒犯,还请姐姐宽宥。”只是随着阿九的一声轻叹过后,周芾神色微变,随即便直接致歉,屈膝行礼诚挚开口:“是阿芾小人之心了,只望姐姐莫要动怒,将此事放在心上。虽然可能姐姐怀疑,但是我与侧妃的感情也不差,如今她眼前已经有了个王妃,身为自家姐妹,难免会为她着急几分。只是不知姐姐因何一定要见到英王,虽然说是帮着季夫人来寻求帮助的,但是怎么如今看来倒像是姐姐更想见到殿下。” 怎么也未能料到,周芾的致歉来得这样诚恳。一时之间,阿九还是有些愣怔的,毕竟世家贵女最是骄傲,还从未见过她们这般诚挚的道歉,甚至还要在道歉的时候解释原委。然而阿九尚且还不及感慨周芾的反应,随即便被接下来的这一问噎住了。难道自己表现得那样急切吗?只是明明也没有十分迫切啊! 毕竟今日的英王府之行,最为主要的目的还是因为狱中的季云康,自己的那些小心思都不过是顺带。想在玉人提及是自己想到求他帮忙这一点之时,能够在场被英王注意到。说来说去,还是周芾方才所说的自己想要引起英王的注意,尽管出发点不同,多多少少也有些殊途同归的意味了。 难怪,方才英王妃的目光叫人那样的不舒服,原本还只觉得是自己想多了,现下想来,该是英王妃身为女人的直觉,注意到了自己的异样吧!虽然这根本无法解释之后英王妃的热情,但是无论如何,该要更叫小心才是了。毕竟就像周芾方才所说的那般,英王与王妃鹣鲽情深,王妃那样过分的热情,更叫需要小心应对才是。 “原来如此,是我自己这边出了问题,倒是不怪英王妃表现奇怪了。”想到此处,阿九不免喃喃,想来英王妃也是因为看出了自己的异样,这才刻意这般表现吧!阿九不由得一阵苦笑,随即看向周芾,带了几分无奈几分歉疚:“也不是你的错,本是我的表现引人误会。只是我如今可以同阿芾你解释清楚,但是王妃那里又要如何,毕竟已经叫王妃注意到了。” 听过了阿九这一番话,周芾眸中神色越发的惊愕了,看着阿九担忧的面容,周芾愣了片刻之后才小心地开了口:“陆姐姐说的是?你拜见了阿褰姐姐,她当然不会注意不到你的。还是说,姐姐觉得阿褰姐姐会因为姐姐的表现心存怨恨么?阿褰姐姐表现得倒是热情,姐姐何须害怕!” “王妃开口与我说话之前,那眼神是不对的。”阿九当即连连摇头,看着王府的人也都走得远远的,心底不免感激周芾的细心,随即才放心地低声说道:“不瞒你说,王妃方才看我的目光叫我浑身都不舒服,只是不想竟是这个原因,偏偏还不好解释,往后看来都得避着王妃,才能洗清嫌疑了。” 尽管周芾明显与英王妃交好,照理来说这样的话阿九不该与她说起。但是也是因为她们的关系,或许还有证明清白的机会。 提醒 毕竟当着妻子的面,与她说我对你丈夫没有兴趣这样的事情做不得,但是由第三方去解释,便正常多了,且也能迅速消除误会。是以,阿九虽然不曾明说,却也在看到周芾无奈地笑着点头之时,松了口气。 阿九并不害怕英王妃会对她做些什么,毕竟是莫须有的事儿,自己还有父兄的保护,也不会有什么大事发生。更何况,出身谢氏的女子,即便自己真的爱慕英王,也不会就对自己做些什么。但是阿九还是怕,担心英王妃误会了自己的来意,进而提醒了英王,至此自己此行便算是彻底地失败了。得不偿失,阿九到底不愿看到那样的局面。 “算了,结束了再去见长姐吧!”周芾转身冲着在远处候着的英王府婢女,看着她们快步走来,这才看着阿九温声说道:“英王该到了,既然陆姐姐想见一见英王,虽然不知缘由,但是既然不是想象中的那样,倒是无碍的。”话音刚落,英王府的人也就到了跟前,周芾自是交代她去周侧妃那边说一说眼下的安排,随即便转身折返,朝着正殿而去。 阿九是在尴尬之中度过的,因为原本阿九以为周芾应下帮着自己与英王妃解释自己对英王并无任何想法这一行为,会是在私底下进行的。但是无论如何阿九却也不曾想到的,却是周芾进来见到英王妃之后,借着玩笑与闲话的功夫,便将自己从镇定之中抽离,转而变得忐忑甚至尴尬。 毕竟只是一想到周芾口中那个因为心上人的缘故,甚至不惜求云慧大师测算她同信王的八字。原本只是想着借测算的结果做些文章,不曾想这结果竟是正中下怀,整个皇室都与她无缘,便也省下了许多事的陆嘉琰是,尽管阿九还有片刻恍惚,内心深处却也还是有些戚戚然之感。 虽然其实少有人促使自己做出悔婚想法的正是这个,自然周芾也不该知晓,但是这玩笑,却是一下便直击内心,叫阿九自己都有些惊愕了。怎么会周芾随口的一句话,便是自己内心想法最为真实的写照。即便是如今,连家人都不知晓她是因为心间有一个人,才会那般任性,还是后来不忍见祖母为自己的悬心,阿九才坦言。 但是周芾,却能够做到完全不差,尽管阿九知晓这也只是笑言,却是在再看向周芾之时,目光之中多了几分连周芾自己都看不懂的感动。 “殿下到了!”尽管阿九内心激荡不已,但是面上始终还保持了得体的笑容。她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但是似乎说什么都不对,就只是随着周芾笑着。然而,就在胡玉人投来询问的目光之时,英王妃突然挺直了腰背,随即便从主坐之上起身,笑着说道:“阿祝和陆大姑娘是想回避一下,还是?” 英王妃这一问尽管带上了周芾,但是目光却是直直地落在了阿九身上的。尽管阿九是想要留在此处的,但是事情原委胡玉人本人就在,且与英王妃的沟通之中,大致的情况也都已经明了,兼之方才的误会。纵然周芾已经替自己解释清楚了,但是阿九觉得为了保险计,自己还是回避一下吧! 正欲点头之时,周芾便笑着开了口:“若是方才去见了侧妃,自然是不必考虑这个的。但是阿褰姐姐不觉得,咱们此行本就是为了季大人而来,若只是因为避嫌避开了殿下,回头势必还要追问季夫人。夫人这些日子忙着季大人的事情已经是疲惫不堪了,阿褰姐姐便心疼心疼季夫人吧,就不管那些有的没的了啊!” 周芾身有婚约,对象且还是时屹,虽然不该这样想,但是英王很明显她是瞧不上的。然而,就叫陆嘉琰一人到后面去吗?英王妃轻轻地叹了口气,断没有这样的道理。虽然合情合理,但是多少是有些不给陆家人脸面了。 “那便随你罢!只是一会儿侧妃该要来寻你了。”英王妃一边往正门而去,一边还笑看已经起身跟在了自己身后的三个女子,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笑着说道:“毕竟侧妃心心念念着娘家来人,这如今来了人却是被我留住了,回头侧妃指不定要怪我的。” 尽管英王妃只是说笑,但是阿九却是在这一句玩笑话之中,听出了调侃与亲昵之意,一时间心底对于周侧妃在英王府的位置产生了强列的好奇之心。新婚夫妇,再如何大度,也没有办法容忍两个人之间有第三人的插足吧!纵是不好多说些什么,但是言谈之间真的可以做到在提及之时那样的轻松自在吗? 然而根本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叫阿九去琢磨此事,英王妃话音刚刚落下,一阵急促而稳健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地响起。阿九顾不得多想,尽管闻声当下便低了头,却也知晓来人必是英王。 “我来了,王妃是有何事?”院门口的四个女子甚至都来不及行礼,英王便已经赶在那之前扫视了一眼。待到众人都请过安之后,英王当即便走到了王妃身边,眼眸之中带了几分焦急,却又有几分成竹在胸的镇定:“不论何时,说与我知道就好。只要力所能及,王妃便无需担忧。” 阿九与胡玉人站在一道,看着英王出现的瞬间,玉人便有冲出去的动作,阿九眼疾手快,一把便将人拉住了。尽管不好在这时候说话,但是握住了玉人的左手还是不忘发力,重重地捏了一下,将玉人因为着急而失去了的理智拽回,示意她不要在这个时候开口。虽然阿九知晓英王一定会帮这个忙,但是既然英王赶到之后问的第一句是英王妃,而非多出来的这两个陌生女子,可见英王妃之尊不能逾越。 因为置身事外,阿九当然可以冷静提醒玉人莫要失态,也可以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注意到身边的所有。但是她到底还是未曾留意到,英王转身携王妃进屋之时,那落在了自己身上别有深意地目光。 允诺 “季大人乃是国之肱股,这等大才当然不能就此陨落。”听闻玉人讲述了一切之后,在期期艾艾的目光之中,英王却是半点也没有犹疑的,直接点头。剑眉星目之下是毋庸置疑的眼神,英王看着跪在下首已经瘫软了的玉人,眸中有些怜惜,尤其是即便如此情况之下,玉人还是满眼渴望地看着自己,英王不免也多了几分佩服。当即便应下了玉人的请求,朗声说道:“其实不瞒夫人说,本王也是昨日才得了这消息的。连夜便起草了折子,这会儿父王应该也看到了,接下来夫人静候佳音即可。” 阿九尽管因为方才英王因玉人言及今日登门求助都是自己的主意之时那饶有兴致的一眼之后,便有些不再敢关注接下来场上变化。但是在听闻英王这一段话之后,反应也如玉人一般无二。先是惊讶,而后便是大喜,旋即话锋一转,最后归于递了折子静候佳音这样的话时,阿九与玉人一样,大喜之后便是低落。 玉人当然是因为这样的话听了太多,毕竟尽管季云康树敌无数,但是却也不算是一个好友都无。总也还有几个为他忙前忙后的好友,但是玉人得到的回音皆是如此之时,便也知晓此间有鬼。要么便是借故推辞,不然便是树大招风的丈夫这些年得罪了的人,暗中作梗。折子是递上去了,但是能不能送到御前,便说不定了。 毕竟位居高处之人或许会因为丈夫之才宽赦,但是底下的人,却未必将丈夫的才能看在眼中。倒也不是不放在眼中,谁都能看得出季云康前途之光明。上位者当然是希望这样的人越多越好,如此才能国家兴盛,为天下万民谋福祉,为千秋大业出丰功伟绩。但是与季云康一样,渴望被看到的许许多多的其他人呢?会不会刚好就有渴望登临顶峰,却非依靠自己的能力,而走歪门邪道的呢? 若是他们见了这些折子,偷摸着藏了也是有可能的。反正也不会有人闯进乾明殿里质问圣上,因何不赦免狱中的季云康。没有做出回应,便是拒绝的意思,谁也不会去追问,继续追加折子即可。 而阿九却又不同,毕竟当一件事一切都如自己所想的那般进行着,顺风顺水,的确叫人心生愉悦。但是这样的开心甚至无法持续太久,便因为一个急转直下,事情进入了一个完全无法预测的局面,这却是叫人始料未及的。阿九从未怀疑过英王居然是这样的反应,一时间愣在了当场还有些回不过神。神情之间的迷惑也尤其分明,因为阿九怎么想都想不到英王未曾顺势应下的理由。 玉人所求甚至都不是将季云康带出狱,更不是洗刷罪名将他从这一场平王之乱之中择出。毕竟英王还没有那样大的能耐,在玉人心间根深蒂固。是以,尽管想要一切都如自己所愿,但是玉人终究也不贪心,理智权衡之下,便有了取舍。既然脱身无望,那便只求保证他的人身安全。该治病治病,该喝药便喝药,玉人当着英王的面,提出来的仅仅只是如昨日与阿九说的那般,请医延药为夫君看病的要求。 这样的请求,甚至都无需请示上头,英王固然没有什么分量,但是到了狱中,这一点点命令还是管用的。却不想,英王答应的果断,但是这果断之中分明就是显而易见地拒绝。若是等得起圣上那所谓的佳音,玉人又何须走到今天这步。 “陆大姑娘似乎很是失望?”阿九无声叹息之际,耳畔却是传来了英王的问话声。这一句话之中,似乎仅仅只有好奇,但是阿九闻言却是切切实实地打了个寒噤。忍不住地哆嗦叫英王本来平静的目光为之一闪,随即便划过了了然。想到了一种可能,纵然是英王,也难免生出了八卦之心。只是他当然不会跟阿九确认,自有确认的对象,倒也不必惊动了姑娘家。是以,英王倒是难得地笑得温和:“本王既然应下了夫人的请求,必然不会食言而肥。” 英王的目光并未在阿九身上停留许久,只是一个轻柔的笑容之后,便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胡玉人身上。看着她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英王心底倒也有几分不太舒服,不过也能理解,毕竟这也是人之常情,自己在这件事上的表态的确有些含糊其辞了。 现下季夫人需要的,是一个明明白白的允诺,不带任何迂回,没有任何机关的许诺。如此,才能真正地收服季云康其人。毕竟连英王也未曾想到,这个为了晋位,连投靠平王出卖自己理想的人,拒绝自己的理由,却是家中妻子关于谢氏心结。一度英王是不相信的,毕竟季云康怎么也不像是这样的人,尽管英王得到的消息之中,也包含了季云康夫妇相濡以沫的细节。 直到这几日看着季夫人的表现,英王才算是相信了当日季云康所说的一切。虽然成大事者,不该过分拘泥于儿女私情。但是,季云康是为臣并非君,有些明显的软肋对于上位者只好不坏。更何况,一个聪颖心存大志向的人,若是心间连自己的枕边人都装不下,又如何装得下这天下百姓。对于季云康,英王也算是研究的深入了,知晓他的理想与抱负,也明白他的能力与才学。 也是,一个平王都不舍得过分挥霍的人才,留待将来书写传奇的存在,又岂能只是简简单单的了解。 “季夫人还请放心,等着旨意下发的这些时日,本王也不是什么都不做的。”英王看着闻言眼中顿时有了光彩的胡玉人,态度温和,言辞恭敬:“方才听夫人这么一说,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保住季大人的性命。旁的或许本王也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是护住季大人性命,却是正好。方才得了季大人抱病的消息,名医已经在前去的路上了,季夫人放心。” 义诊 看着连周芾都是若有所思的惊异目光,英王缓缓开口:“苏素苏先生想必诸位都听说过吧,今日正好便是他义诊的日子,才得了季大人的消息,本王便与苏先生商议着,将这一次义诊的对象定为兵部大牢的狱卒。毕竟成日里在黑不见光的牢狱之中忙碌着,日常活计不少,俸禄还低。苏先生既然有义诊的想法,这第一站便选定为这些人。” 胡玉人被英王这一番解释惊住了,甚至有些回不过神,苏素啊!即便丈夫不曾入狱,在那之前也是他们这样的人家请不来的名医,如今竟是贵足踏贱地,直接进了大牢之中,这却是叫人很难相信。 尤其是,虽然英王口称苏素乃是义诊,自古以来,名医也都喜欢开些义诊,但是从来也都是面向普通的平民百姓。叫无法享受到顶级的医疗资源的平民,也能享受到最顶级的医疗,进而拥有更多可能与机会。狱卒当然也是平民百姓之中的一员,但是比起普通的百姓,他们又有不同。 有朝廷的俸禄可拿,还有官身,纵然俸禄极低且官位极小,低与小到在大人物眼中微不可见。但是在寻常的普通百姓眼中,这些人固然不算富足,但是就因为那一身衣裳,却也是得罪不得的对象。是以,尽管明面儿上这些人的收入极少,胜却胜在社会地位不错,灰色收入自然也就随之水涨船高。 狱卒这个群体,固然请不起苏素这样的名医,但是得了病上医馆,却是不费劲的。虽然在如今的大历,看不起病的情况已经比之前朝少了许多,然而少并不代表没有,总是过不下日子的人,不论什么年代。 是以,玉人当即便断定,苏素这一次全是为了就自己丈夫的性命,一时之间,甚至都有些感激涕零不知所言了。然而,此时苏素不在跟前,且还是英王的提议。玉人在短暂的讶异过后,随即便迅速回过神来,自然是感激感谢的那一番话。阿九也有些惊愕,能够想到英王一早就有准备,但是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准备是苏素,以及苏素也是英王的人。 其实比起苏素要前去为狱卒们义诊,阿九更为讶异的还是苏素是英王的人。昨日在闻香阁里元玠的承诺是其一,更为重要的原因,还是阿九对于英王渗透帝京的深度。毕竟,阿九不会怀疑自己的记忆,或许外人少有听闻,但是苏素刚刚进入帝京,便被秘密地邀请进宫,为当今圣上诊脉。 这样的消息当然瞒得紧,莫说是普通百姓,即便是世家大族,一开始也知之甚少。毕竟事关皇帝的身体,一点点风声都走漏不得。尤其是彼时还有平王虎视眈眈地盯着储君之位,若是给他知晓圣上身子出了问题,势必会生出旁的心思。但是即便是君王,他们无法掌控的事情也都不少。 诸如时间,诸如身体。 尽管苏素进宫,的确瞒住了许多人,且也的确少有人知,但是后宫,从来就是各种消息最多的地界儿。即便是有心压下,有些消息也弹压不住。没有人知晓苏素为圣上诊脉之时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但是关于苏素的行踪,也终是随着他在帝京渐渐扬名,也渐渐地暴露在了许多人的眼前。虽然距离苏素诊脉当日,已经过去了月余。 阿九便是从杨妈妈那里听来的,只是彼时阿九也只是听闻之初随着众人感叹,圣上精神矍铄,身体硬朗,尤其是有小神医的照料,更是无需担心。彼时阿九不曾想过熙帝身子有什么问题,即便是如今,阿九也不觉得。直到听到英王对着玉人或者说是对着众人说起这一段之时,阿九才陡然一惊。 苏素不会无故进京的,尤其是那样的人,不管在何处他都注定扬名立万,届时有的是人前去寻他,毕竟神医从来便是人人追捧的对象。但是,苏素就是这样,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之下进了帝京,甚至还入了皇庭。从未有人多想苏素因何出现,毕竟年少之人渴望之物人人都看在眼里,便也无需再花费那心思。 但是若是这个少年与大家先入为主的以为并不一样,甚至还大相径庭呢?从未有人想过,至少阿九所熟知的人,没有人去想这个问题。包括阿九自己,在阿九眼中,对于自己而言,苏素或许就在帝京,但却是遥不可及。是以,便也没有去深思这其中的问题。不过是在苏素名声鹊起之时,这才留了心。嘉珩的弱症,到底也是阿九的心结。若是能够请到苏先生为嘉珩看看,阿九也是时时在想的问题。 然而因为苏素自到了帝京累积了名气之后,先是鲜少出现在人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而后倒是频繁在人前出现了,来往皆是世家贵族或是皇家贵胄,尽管陆家的体量如今已经庞大,因为苏素人在帝京,而妹妹尚在杭州的缘故,莫说是阿九没有过动作,连带着陆家人,也都并未显得十分的急切。 阿九记得,甚至连祖父都没有怀疑过苏素的出现,毕竟在宁漾得知嘉珩身子的问题之时,也曾直言之后会想办法请苏素宋玉两位如今满大历最知名的小神医为她看看,祖父的反应,阿九也还记得。眼眸之中的感激,溢于言表,直叫后来每每想起这些并不算美好的过往之时,阿九也忍不住地偷抿唇角。 却是在这时候,阿九得知了苏素与英王来往频繁,这却是叫阿九开始怀疑自己此前的判断了,苏素当真只是为了他自己而来吗? 此问一出,阿九便有些忍不住地哆嗦了一下,本不该多想的,但是这一想,却是忍不住地惊心。最无声无息的英王,即便是如今看起来也不具备任何攻击性的英王,不想却是渗透帝王最深的一个。阿九不敢去想如今宫里只能在病榻上起不得身的圣上,是不是会后悔当年北迁帝京之时,将年幼的十三皇子独留金陵的举动。 但是阿九知晓,换做那个人是自己,知晓了这一切,应是后悔莫及。 害怕 因为这个看起来状似无害的儿子,却是比平王还要凶残许多。即便是阿九,甚至都不曾细想,只是将这些日子的见闻归拢到一处,便是一阵心惊肉跳。如今御前的侍卫队长,陈小将军很明显是元玠的人,而秉笔太监九安公公——元玠本人,也是英王的人无疑。当平王起兵那一日,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陈玉城之时,阿九便是一阵惊心,更不消说,后来九安公公骄傲又谦卑地站在了帝王身边之时的震动。 整个天下人都在惊叹父子算计的诡谲之时,阿九除了为元玠这么多年的经历心疼之外,心中难免无法忽略的一个人便是英王。 然而,这一切却是在今日英王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后,叫阿九登时定在了原处。英王这些年暗中的经营,阿九无法想象,只知道或许只要他愿意,甚至都不需要像平王那般,便能成功登基也说不一定。毕竟御前侍卫,秉笔太监,如今连带着这一年来一直料理着圣上身体的苏素,也都与英王关系匪浅,阿九登时便汗湿了后背。 英王必然会是最后登临顶峰的那个人,阿九或许从前也这么以为,但是不会那样笃定,但是今日之后,阿九却是无比坚信。除了英王,再不会有任何人与宫墙之中的那张帝王之位有半点关系。即便是东宫太子,大历储君。 阿九并不在意最后的人是谁,即便陆家是明显地太子党。虽然对于东宫太子阿九有些天然的私心,但是即便最后不是,陆家也只是失去眼前的浮华,根骨却是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因为祖父的地位,将来即便是平王,也动不得陆家。可能哥哥们的未来,都会不易,不复如今的局面,但是拥有真才实学之人,绝不会真正埋没。不过是须得比现在多花些时间而已,陆家人并不缺孜孜不倦的毅力,坚持从来都是陆家人的本色。 但是,短短的两个月,阿九的心却是随着元玠,摇摆不定。甚至即便是平王成为新君也不在意,只要能够保证元玠安然抽身。然而不过十日的功夫,平王便被软禁在了平王府中,而后便迎来了第一次的惊天反转。阿九倒是无需在为元玠担心了,尤其是英王的表现,更叫是叫阿九有些看不明白。 毕竟帝位唾手可得,甚至都无需动用武力。只需一道诏书,就能扭转眼前一切,纵然少不得引起怀疑,后面的麻烦也不少,但是的确如今圣上身边的人基本都是英王的,机会始终都在眼前。但是他非但没有采取任何行动,甚至对太子的态度,似乎也是发自内心的濡慕,兄友弟恭的局面和谐美好,但是阿九却是满腹狐疑。 尤其是连苏素都是英王的人,除了这一回平王之乱之时,他回了齐南山过年,一时之间赶不回来,照顾圣上的任务这才重新回到了太医院手里之外,这大半年来,圣上的身体基本都是苏素一人看顾的。若是陈玉城是巧合,毕竟御前侍卫固然重要,但若是存心经营也不是不可能的话,那么从元玠到苏素,阿九便再不会相信这一切是仅仅凭着英王这一方的经营就可以达成目的的事情。 固然英王暗潮涌动之下,不知有多少能人异士在他身边。阿九并不会去深究英王的势力到底有多广,因为再广也光不过帝王。率土之滨莫非王土,绝非只是一句虚言而已。即便英王再如何小心,也不可能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见。然而的确,即便是如今元玠也还安然地守候在御前,而陈玉城的地位更是稳如泰山,阿九并不相信圣上如今已经糊涂到了连守护自己安全的将军,与传达自己旨意的太监和照顾自己身体的医官都能失去控制。 若没有十足的了解,足够的掌控,这三个位置,即便是空置也不可能任谁来都可以。更何况,熙帝更是一世英豪,他固然算不得完美,但是他的一生绝不会出现这等岔子。是以,苏素元玠陈玉城三人,若不是得了十足的信任,那便是有着常人难以窥探到的内情在其中。 阿九当然希望是信任连接着圣上与元玠,但是这很难,毕竟元玠的由来,便是绝对不能对圣上言明的一点。更不消说,九安的脸,也不是元玠的真容。处处都印证了,或许还有更深更暗的自己看不清的暗流在其中。阿九无意去窥探这一切,只是内心对于元玠的担忧不免更上一层。 原本,知晓元玠乃是英王的人,如今又在御前行走,阿九便再不担心元玠了的。然而如今着扑朔迷离的局面,却是叫阿九陡然间更添了许多担忧。 “陆大姑娘这是怎么了?”英王妃似乎时时刻刻都注意着阿九,看着阿九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更是因为用力而发白,不免有些疑惑。她当然看得出阿九情况有些不对,但是或是关心驱使之下,连英王正在与胡玉人说话都顾不得了,当即便看着阿九满怀担忧:“可是有哪里不舒坦?不如去歇着。” 对上英王妃关切的眼眸,阿九有片刻的愣神,只是短暂地愣愣之后,阿九便也迅速地回过了神。知晓是自己的表现有些不对了,露了行迹。被英王妃发现,看着她眸中慢慢的都是担忧,阿九倒也放了些心,只是随即阿九的注意力便放在了王妃身边的英王身上。尽管应该及时回答英王妃的关切的,但是阿九却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尽管看着英王也无法得到心中所想问题的答案。 但是没来由的,阿九觉得或许自己的反应不能被英王发现。即便是被英王妃瞧了个正着,都能解释,甚至搪塞,但是英王,阿九且是无法确定了。尽管阿九希望从英王身上得到关于元玠的答案,但是恐怕连英王自己都尚且无法确定。是以,被英王瞧出了不对劲的话,阿九本能就开始抗拒。 冲动 所幸,英王的神色如常,阿九纵然无法确定英王的态度,但是至少,应该能够确定他是没有注意到自己方才的失态。毕竟看过去对上英王的目光之时,是与英王妃一样的关心,阿九忽然便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顿时放松,看着英王妃有些腼腆地笑笑:“谢英王妃关怀,只是方才有些晕眩,担心失礼人前,这才强自忍着。”几乎是本能,完全没有经过思考的,身体不适的借口就脱口而出。 在场的没有一人了解阿九的身体状况,兼之她的确脸色苍白得厉害,自然是立刻便叫了人带阿九去客房歇息。虽然和阿九想象的有些不同,但是惊愕之余却也不曾意外。与众人拜别,阿九便也跟着英王府的丫头前去歇息。一路阿九始终沉默着,除了跟她们提出唤自己的丫头到自己身边之外,便再没有声音。到底阿九也不需要与这些人说的太多,便也只是在她们安置好自己过后,便坐下来静静地候着。 “姑娘这是怎么了?”自从宁海侯府外,轻云和萸连便与阿九隔开了,这样长时间见不到人,心底到底还是焦急的。尤其是眼下看着阿九神色倦怠,轻云更是唬了一跳,当即一边帮着阿九按摩,一边出声问道:“不如歇一会儿吧姑娘,也不知道咱们什么时候能够回去。方才由人带着奴婢们过来的时候,萸连与秋云姐姐打了个照面。” “秋云?” 阿九原本打算闭眼小憩一会儿的,虽然方才在英王夫妇面前说头晕不过是借口,但是阿九独自抽离出来之时,还是难掩疲惫。甚至一路过来,阿九心底不免还有些暗暗的悔意。这一回冲动了,少了深思熟虑,便多了许多突发情况反应不及时。原本阿九只是想着借此次在英王这里留下些印象,不需要太深,只是知晓有这么个人即可。但是从今日英王的反应来看,阿九不由得有些颓然,英王那里怕是对自己的确产生了印象了,但是恐怕与自己想要的效果大相径庭了。 原本深深地整个人都陷进了无力与自责之中,尽管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差异,但是引起注意的后果,却不是自己能够承担的。虽然自己无所谓被查,但是元玠呢?元玠想不想在这个时候将自己与他的关系,示于人前,阿九心底终是无法确定。就连昨日在宁漾跟前,元玠都只是表现得公事公办的模样,足见他的三年之约乃是认真的。 自己,多少是有些冲动了呀! 正当阿九一边反思自身,一边想着该要如何与元玠解释这一次的行为之时,在听到轻云这一句话之后,耳朵忽的抖了抖。秋云,这个名字似乎有些别样的熟悉。但是一时之间,确是想不起来这异样的熟悉源自何处。是以,自己苦思无果之后,当即便睁开了双眼,微侧了身子看着轻云,郑重其事地开口询问:“秋云是谁?” 尽管英王府安排了阿九直接到客房休息,但是阿九显然是没有真的躺下休息的打算的。是以,进到屋里之后,等着轻云她们过来直到现在,阿九始终都只是靠在美人榻上,坐得其实不算十分舒服。毕竟除了不能真的得到休息的疲惫之外,还要格外注意衣裳不能皱了,毕竟来时也没有想着多备一身。 是以,偏头与轻云萸连的目光对上之时,阿九的姿势也极其扭曲,轻云当即也顾不得回答,只是动手帮着阿九调整衣裳,好叫她能舒坦些。是以,解答阿九疑问的任务便落在了萸连的身上。萸连轻轻地抿了抿唇,随即看着阿九微微一笑:“姑娘莫要紧张,秋云不是别人,是教导我们医术的姐姐。此前与姑娘说过的,不过因为奴婢们实在没什么天分,是以不过三五次便没再去过家里了。” 经此一提,阿九顿时便想到了那隐隐约约的熟悉之感来自何处,原来就是当日道破了轻云三人伪装之时,她们曾经与自己坦白之时随口的一说。顿时,阿九心头的弦便绷紧了,原本还算放松的动作顿时紧了紧,阿九挺直了腰背,看着萸连格外认真地问道:“可看真切了?确定是她吗?” 虽然即便是,也再正常不过,毕竟元玠都是英王的人,许多人本就有重叠之处,但是,阿九直觉这里似乎有些什么不同。是以,看着萸连的目光带了几分急切,也不知是心底想到了什么,甚至还带了几分期待。 萸连见状愣了一愣,原本一闪而过的身影,可以随意地跟轻云说出口,毕竟也算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但是,在轻云想要寻找之时,又不见了踪迹,此刻自家姑娘更是满眼期待,萸连原本几乎是不假思索就要点头的动作,却是僵住了。细细地回想自己所见,确定的确是秋云,这才郑重地说道:“回姑娘话,的确是秋云不假!虽然已经许久不见了,且也不过是寥寥几面,但是秋云的模样特别,见过便不会忘怀。” 轻云闻言轻轻点头,附和着萸连的话,低声说道:“秋云女生男相,至今奴婢们还印象深刻,可惜方才奴婢只顾着与王府的人说话,倒是没有注意到周围。等到萸连提醒奴婢,举目寻找之时,却是见不到秋云的身影了。不过的确便如萸连所说,只要是见过了便不会忘怀,所以即便方才只是一眼,应也是不会出错的。姑娘,秋云怎们会出现在英王府?莫非......” 阿九缓缓地摇了摇头,止住了轻云的猜测。轻云她们并不知晓元玠的身份,阿九也不欲叫任何人知晓,尤其是如今人还在英王府。虽然阿九觉得自己或许不应该这般谨慎,但是因为今日的冲动前车之鉴,阿九到底还是不敢再大意了。看着轻云的目光尤其凝重,随即低声说道:“想来是看错了吧!这世间相似的人何其之多,反倒是你,” 看着轻云,阿九轻轻地眨了眨眼,随即笑问:“与英王府的人聊了些什么?” 裂痕(上) 注意到轻云的神色顿时变得有些不自在,阿九当即便有些了然于心了。看来这英王府也不是一个能够随意窥探的地方,处处都是秘密。阿九当即笑笑,随即带着异常雀跃的声音揶揄道:“看来你这是碰了壁了,小丫头不知天高地厚,话本儿看多了,脑瓜儿都有些不正常了。现实生活之中,哪里就有那样多的不对劲等着你去发现。还是收收心吧,好生给我按按头才是要紧。” 说完这一番话之后,阿九越发地疲惫了。因为随着轻云神色之间的迷惘一闪而过之时,阿九便知晓或许轻云打听来的消息,至少不是眼下能够在英王府直接说的。是以,她会犹疑,甚至还有些难以启齿的别扭。 阿九尽管好奇,却也瞬间按下了心间好奇,用尽全身气力粉饰太平,随即便闭上了双眼,等着养精蓄锐。虽然看上去没有敌人,但是阿九知晓待会儿离开之时,出去见人就是一场硬仗。必须要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好,如此才能顺利抽身。尽管阿九也不知晓麻烦在哪里等着,但是或许英王面前还是要格外小心才是。 “现在说说吧,方才在英王府里,你都听来了些什么?”赶在午休之前,阿九总算是从英王府回到了太傅府。下了车,看着眼前熟悉的一草一木,阿九那一股子不安总算是消散一空。跨过侧门的瞬间,阿九便再忍不住自己心间的好奇,看着轻云低声问道:“方才看你神色不自在得很,怕是什么大事。如今回了家,咱们便可以大大方方地说了。” 阿九做足了一切心理准备,为的便是让自己在接下来轻云道出的惊天消息之中,保持镇定。只是,英王府里轻云古怪的神色,随着阿九这一问再次浮现,一时间,阿九不免有些意外了。虽然轻云萸连也不过是单独的在英王府待了不过一个时辰,但是阿九从不怀疑她们两人的能力。尤其是轻云,到底是元玠亲自调教出来的,又怎会差的。 是以,即便是英王府,必然也不是容易打探消息的地方,但是阿九知晓一旦轻云说的了些什么消息,必然也都是有用或是将来能派上用场的。但是轻云这一副神色,却是叫阿九有些吃不准了。到底是怎样的消息,才能叫一向伶俐聪颖的轻云,都面露疑惑,眸带迟疑? “奴婢听说,英王府里,真正当家理事的是周侧妃。”似是整理了自己的所思所想,好半晌轻云才皱着眉,半是迟疑半是疑惑地说道:“周侧妃与英王殿下,也感情极好,甚至,在旁人看来,殿下与王妃只是相敬如宾,客气却疏离得很,但是与周侧妃,却是如胶似漆。” 阿九怎么也没有料到,听到的居然是这么一个故事,一时间,却是有些不知该要作何反应。英王的后院,却不是自己应该关心的问题。尤其是侧妃与王妃之间的故事,更是与自己无关。 但是轻云何以这般难以启齿的反应,反是叫阿九疑惑的点了。 “姑娘忘了?”萸连看着阿九似乎并不以为意,不由低声提醒道:“英王妃可是英王封王之前,得了进宫的机会,主动去圣上面前求来的。当时传开的说法之中,最高最盛的便是英王殿下经过莱阳,偶遇谢氏阿褰,自此一眼万年,非卿不娶了。便不说这些成婚之前的故事了,光只是英王大婚之后,几乎从未听说过什么周侧妃,从来都只是英王殿下与英王妃的恩爱日常。但是今日在英王府,或是她们看奴婢们年纪小,言谈间便少了防备。” 经此一提醒,阿九也品出不对来了,只是这些不对劲,若是想要找到解释,也能迅速找到。是以,阿九还是有些疑惑于轻云的反应,只是阿九也不轻易打断,轻云绝不是无的放矢之人,必然是还有更为重要的消息不曾说出口来。所以,只管耐心等她说完,之后再看。 果然,在阿九的目光之中,轻云紧蹙的眉尖也稍稍放松了些,继续说道:“若只是如此,也不足为奇,只能说周侧妃手段高明。但是她们之后说的,却是叫奴婢完全想不明白其中的关窍在何处。”在阿九鼓励的目光之中,轻云深深地吸了口气,随后才娓娓道来:“说是英王妃不知道何处,似乎透着些不对。” 稍作停顿,轻云的眸光复杂,迟疑着还是将自己听不明白的话直接转述道:“王妃也不知何故,昨日晨间大哭了一场,说是再不与许二姑娘来往了。我记着,年前王妃还与许二姑娘亲密无间,形影不离的,连带着殿下都被王妃冷落了,也不知发生了些什么,过了个年,王妃便像是变了个人一般,再不肯提及许二姑娘一句。可知许二姑娘最近如何?此前王妃连殿下去了侧妃那里都是坦然以对,反是在对待许二姑娘的态度之上,多少有些不近情理。” 轻云一股脑儿的将自己听来的话都尽数转述给了阿九,随即在阿九若有所思的目光之中,这才继续说道:“原本英王府的姐姐们不曾发现奴婢们,但是因为这一段话听着着实费解,奴婢与萸连当下便达成了共识。正好这时候姑娘也着人来叫奴婢们,奴婢便试探着问了些王妃侧妃许二姑娘的事情。” “她们是不是闻言,便大惊失色。” 阿九固然也想不通这其中有什么故事,但是却也透过这一段话顿时想到了周芾今日在为自己解围之时,在英王妃那样叫人格外不舒服的眼神之下,也是靠着许攸许二姑娘。阿九见过许攸,是个爽利大方的性情,但是更多的了解却是少之又少,因为她毕竟是莱阳来的人,与阿九终归不在一个圈子之中。 依稀记得,许攸是在永泰公主将要出生的时候,便动身前往帝京。虽然明着是为了庆贺永泰公主诞生而来,但是这般年纪尚且没有婚配,身上也无婚约,一切也都尽在不言中。 怒火(上) 因为与英王妃乃是闺中密友,是以许攸到了帝京,第一时间就被英王妃接到了王府安置,这些是帝京人都知晓的事情。毕竟谢氏女如今在帝京已然不多见,尤其是还嫁了皇室,算得是自降身份,帝京的百姓很有一种娘家人的感觉,格外地关心这个远嫁而来的英王妃。 是以,阿九才会在永泰公主的生辰宴上,得知她孤身一人之时尚且有些讶异。毕竟英王妃几乎是与她时时相伴,尽管英王妃因为身份的缘故,其实与未嫁女并不太能有交集,然而许攸终究是不同。当时阿九的讶异也只是一瞬,随即便丢在了脑后,那时候有更重要的事情占据着阿九的心。 但是如今看来,或许这一对闺蜜之间,出现了裂痕。且,出现的时间早在年前。阿九并不知晓这样的信息对于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有什么好处,但是本能地想要紧紧攥住,指不定会有派上用场的时候。毕竟如今紧紧只是不知道,心便隐隐有些躁动了,若是知晓了不对在何处,那便需要好好地加以利用才是了。 “大姑娘,杜若姑娘回来了!”就在阿九与轻云萸连说着话的时候,一道惊喜而雀跃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这声音阿九算不得熟悉,但是话中的内容却是叫阿九将生命都放在了一边,当即便望向了说话人的方向,入目却是一个有些眼生的婆子。阿九微微地皱了眉,随即便见那婆子皱着一张年迈的连,笑着说道:“方才杜若姑娘惊慌失措的从花园经过,将老奴的花都撞翻了好些。老奴正想着去报损呢,不想竟遇上了姑娘。” 谄媚的话音落下,随即,便是满眼期待地盯着阿九。 尽管不曾明说,但是阿九看懂了那婆子的意思。纵然心里不悦,但是侍弄花草的确是她的责任,既然杜若着急忙慌之下搅扰了她的工作,合该有些补偿才是的。只是,便如她话里所说的那般,去花房报损即可,届时自会有人与她结算这一切损失。阿九心想,现下连祖母都知晓白芷临产的事情,全府上下还有谁能不知。这婆子,倒是会添堵的。 是以,阿九冷淡地点了点头,在老婆子期待的目光之中,漠然开口:“那你赶紧去便是,我这里也变不出完好的花草来。”看着婆子满眼错愕,阿九没来由的多了几分烦躁,带了几分疾色,厉声喝道:“还不快走?” 萸连看了看轻云,随即便示意着挡路上的老婆子赶紧离开,耳边还不时传来轻云轻柔的宽慰之声:“姑娘放心,白芷姐姐定是一切无虞。想来杜若姐姐是回来报喜的,姑娘莫要自己给自己添堵才是。咱们还是快些回去,问问看白芷姐姐的情况才是。” 阿九是在担心白芷,谁都能够看得出来。而且,满府上下都知道白芷生产,杜若回来也不可能就这个不长眼的婆子瞧见。是以,尽管轻云说得轻松,内心却是不免咯噔一声。杜若从来伶俐,虽然比之杜仲少了几分稳重,但是却也不是个冒失的性情。然而,如今却是直接将花房的人撞到,可见当时情况已不容有失。更何况,轻云心底无声地长叹了一回,若是白芷真的一切皆安,杜若又已经回家,眼下势必该有一波接着一波道喜的人前来转述对白芷小夫妇的祝福才对,但是风平浪静,就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的家,才是最叫人揪心的。 饶是如此,轻云还是忍不住地出口安慰。因为在没有得到准确的消息之前,尚且还有一丝生机。尽管,轻云也知晓自己这两句话并不能得到很好地缓解阿九的情绪,但是总要有人说些什么的。有些事情就是如此,任凭你如何的期盼,结果总是不能尽如人意。尽管知晓不能自欺欺人,但是在尘埃落定之前,心存一点点期盼也未为不可。 万一呢,万一不是想象中的那样糟糕呢! 这些话轻云当然不敢说出口来,因为跟着阿九的这些时日,还未见过阿九黑过脸的轻云,却是第一次实实在在地在阿九脸上看到了愠怒,乃至迁怒。自家姑娘,此刻心底应该是不好受的,不管能不能安慰到,这个时候最需要的还是能够抚平内心烦躁的平和。 “姑娘......” 轻云还想说些什么,但是随着阿九一个冷冷的眼神看过来,却是一个哆嗦之后,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并非害怕阿九,而是阿九的眸中已是极大的不耐,轻云知晓那些粉饰太平的话,对于自家姑娘没有用。一路沉默着,轻云觉得从花园回去荔香院的路从未有今天这样短过,几乎是在倏忽间,三人便到了小院儿门口。 直到跨过院门之前,阿九才侧目看向了身边的轻云与萸连,低声说道:“一会儿不论是什么情况,你们两个紧紧地拽住我,我可能会有些支撑不住。”阿九心底已然是做足了最坏的打算,但是面对身边亲近之人可能会有的阴阳相隔,此时此刻,满脑子都是白芷温柔笑靥的阿九,几乎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赶在听到坏消息之前最后的理智,阿九低声嘱咐着身边的人,担心自己一会儿会支撑不住。 “姑娘,白芷好好的。”杜若看着阿九神色肃穆地出现在院中,当即便一个箭步从廊下窜了出来,看着阿九的神色,瞬间杜若便知晓阿九该是知晓了这一切。想到如今的情况,杜若赶在一开始,先安了阿九的心,当即便开口说道:“姑娘莫要担心,白芷没有事儿,只要好生休养即可。” 杜若话音刚刚落下,阿九便觉如释重负一般,心这才算是归了位。至少不是自己想象中的,一尸两命。当下,阿九的脑中便只剩下了这一句话。尽管知晓不合时宜,阿九确实也忍不住唇角的笑意,长舒了一口气,低声说道:“如此,我也算是放了心。” 怒火(下) 因为阿九今年早早地换上了春衫,是以,尽管天气尚且还有些寒凉,终究也不曾再将冬衫换回去,到底也没有再换回去的必要。毕竟,春天是真的到了。 “姑娘来看奴婢,着实是叫奴婢有些手足无措。奴婢此生跟了姑娘,当真是三生有幸。只是姑娘看完了奴婢,还是快些回府里吧!” 与太傅府里晨间的寂静大不相同,阿九轻嗅着鼻息之间的清新之气,与充斥耳边的热闹纷纭,着实是叫阿九住得有些乐不思蜀了。正闭眼倾听农家小院热闹的清晨之时,在充斥于耳边的人声鸡犬吠鸣声中,阿九忽的听到了身后白芷的声音。原本是享受晨间热闹气息的阿九,闻声登时一惊。 回过头去,入目所见的,果不其然便是白芷。轻轻地叹了口气,阿九当即就要上前推着白芷进屋,毕竟此番她身子伤得严重,该要好生歇息才是。然而,才刚往前走了一步,便见白芷轻轻地摇着头,随即拢进了披在身上的冬衣,柔声说道:“农家小院儿固然新奇,但是长期住着,到底不安生。姑娘是大家闺秀,这蓬门荜户,根本护姑娘不住。” 天色还未大亮,外头还是蒙蒙的一片雾气,但是农家最不缺的便是朴实勤劳的百姓,尽管天色尚早,但是却也早已经荷着一应农具,往地里而去。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如今正是春日的清晨,自然是一片勃勃生机的忙碌。阿九四下看了一眼,周围也只有白芷与自己,不由得叹了口气:“你的卖身契我早已经归还于你,早已经不是什么主子奴才了,何须再这般称呼?” 阿九避而不谈,白芷当然明白她的意思。毕竟是跟了阿九多年的丫头,即便已经分开也有将近一年的功夫,但是了解与牵挂却也不是随便便断了的。白芷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即看着阿九的目光变得无奈又好笑,只是即便如此,还是正色看着阿九,换了个说法:“我知道姑娘是担心,全家上下尤其是我,也格外开心姑娘到来,但是家人们总是担心怠慢了姑娘,委屈了姑娘。” 白芷知晓要劝阿九离开不容易,是以当阿九出现在自家小院之时,尚且还在昏睡中的白芷都有强自醒了过来。毕竟前一日又是杜若又是铃娘,甚至隔一日杜仲也赶了过来,几乎是江半个荔香院都搬到了自己家中,已经是叫白芷感动得无以复加。尽管丧子之痛也不会就此平复,终归心底要好受了许多。 因为了解阿九的性子,是以阿九一连住了三日,白芷都不曾说过些什么。更何况,白芷也明确地知晓自己也需要阿九。似乎姑娘在,自己便不是那个新婚的少妇,无用到连陪伴了七个月的孩儿都保不住的小媳妇儿,就像尚未出嫁时一般,簇拥着姑娘的身侧。忧她之所忧,乐她之所乐。 但是纵然怀念,甚至贪恋这样的惬意,白芷终究不再是闺中少女的天真了,放任自己逃避了几日的现实,终究还是将自己拽回了现实的生活之中。尽管那一纸卖身契早已经焚化成灰,但是心上的卖身契,却是烧不掉的。纵然这几日白芷也沉浸在未嫁之前的欢愉之中,借此来逃避那个早产夭亡的孩子,但是只要阿九在,便本能地关注着周围一切会给阿九带来危险的白芷,又怎能注意不到,这些日子家中众人的紧张,与徘徊在自己家门口的一众男男女女。 白芷当然希望能够继续沉浸在幻想之中,但是现实的残酷不得不叫她从中抽离。失去孩子就已经宛如去了半条命的白芷,因为昨夜被公公瞧瞧打出去的村中老光棍,彻底从虚幻之中清醒了过来。半条命随着孩子而去,若是阿九再出了点儿什么事儿,白芷基本就不用再活了。尽管,如今的白芷,早已经不是那个与妹妹相依为命的孤女,但是阿九的重要性绝对是高于白芷自己许多,更不必说她的夫君她如今的家人们了。 是以,一大早,众人都还在熟睡之时,白芷一夜未曾合眼,听到有动静,立刻便睁开了眼睛。眼见是阿九,这才轻轻地松了口气,只是松气的同时,心中也做出了决断。自家姑娘这样招人的容貌,本就应该是在高墙大院里隔绝世人窥探的眼睛的,农家院落护不住这样的名姝,所以不论自己如何不舍,都到了该分开的时候。 阿九静静地看了白芷一会儿,见她眸色格外坚定,略一思索,随即便想到了问题症结所在。想着昨夜似乎听到了一阵骚动,只是飞快的便销声匿迹了,当即阿九还在看着元玠送来的信,便也不曾往心里去。但是现下想来,该是有情况了。 “昨晚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阿九的注意力也不再农家风光之上停留,看着白芷笑问:“是担心我的安全吗,昨夜发生了什么?” 眼见着白芷连连点头,阿九这才想到自己这样什么都不说就赶到白芷家,给他们一家带来的困扰。白芷当然不会觉得是困扰,但是想着白芷的公公婆婆每日的拘谨小心,家中其他女眷们更是大气也不敢出的模样,阿九也明白自己的存在到底是惊扰了这一家人。但是白芷也不愿进城养身子,就这么离开阿九也放心不下,毕竟那一日听闻杜若说完,一路疾驰而来看到白芷连喘息都是格外微弱的之时,阿九当即便是眼前一白,随即天旋地转。 那个毫无生机的女子,便是白芷吗?阿九当时甚至恨不能将所有的怒火与怨气都发泄到这一家人身上。不过是理智尚存的阿九,看着白术都对姐夫和颜悦色的态度,这才平息了下来。没有人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家中,且白芷时时刻刻都是被他们放在心尖上呵护着的,白术的态度便是最好的例证,是以,不能迁怒于这些一样伤心伤怀的可怜人。 尽管,怒火中烧之下,阿九也并未给到除了自己人之外的任何人好脸色。 劝诫 但是从他们面对自己之时的恭敬来说,对白芷的态度绝对不会差。然而这还不够,即便他们将家中最好的一切都捧到白芷面前,也不及自己所掌握的资源。白芷的身子伤害极大,需要格外小心调养才是。毕竟只有白芷自己不知大夫的诊断,如今章家能够好好照顾着她,但是自己注意力不再集中于白芷身上的时候呢?说到底,白芷是一个没有娘家人的孤女,唯一的妹妹又还无法成为依靠,此番伤了身子,大夫直言三五年之后才能生养,这还得是照料得好的情况之下,章家人等得了吗? 阿九从未问过章家人的意见,毕竟即便过问得来的回答也未必真心。白芷对自己能够推心置腹,但是章家却是不一定,从自己赶过来这几日的讨好可见,白芷所得到的一切关注,皆是因为自己。 这没什么不好,毕竟自己还有威慑力,对于白芷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儿。但是,这又没什么好处,白芷到底没能得到真正的尊重,一旦自己离开章家人的态度便会急转直下。静静想来,或许还是因为自己始终不放心,无法彻底放手造成了今日这般后果,毕竟白芷并非不优秀,只是时时刻刻都有自己的保护,使得章家人看不见她的好,也使得她更加地依赖自己。 但是从今日这一番话可以看出,将近一年的时间,白芷到底也与从前不一样了。素来温柔平和的白芷,因为前面有杨妈妈铃娘乃至于杜仲,从前的她鲜少有自己拿主意的时候,所以柔顺却少了几分主张。在自己身边,当然不需要那么多做决策的,听话即可。但是当她们独立门户,开始做自己的主,难免就会有些缺陷。 如若有自己时不时的看顾,这样的短板便不算短板,假以时日总是能长起来的。就像如今的白芷,到底是多了从前几乎看不见的坚定。这样可喜的成长,阿九见到了当然惊喜,但是惊喜之余,还是无法放心。 章家人其实已经是很不错的人家了,公婆也不会过分刁难白芷,因为阿章是幼子,白芷乃是自己身边出来的大丫头的关系,小夫妻俩多多少少还是得了不少偏疼。但是也是因为这偏疼,尽管才短短三五日,阿九确实也能在章家几位嫂子们谄媚的态度之中,品出些嫉妒与幸灾乐祸。 在自己面前多多少少还算有所收敛,但是即便如此,都能露出几分,若是自己不在,白芷又要受到多少冷言冷语都还只是其次,就怕会有人多嘴多舌,叫她知晓了当日大夫口中的三五年。阿章自不在意,毕竟年纪也还小,且与白芷这么多年的情感,不至于有什么问题。但是章家父母呢? 阿九难免想得有些多了,看着白芷的眼中不免更是心疼。思来想去,阿九知晓不合时宜,但是还是在白芷眸光复杂的迟疑之间,低声建议道:“白芷你随我回去吧,也不为旁的,就是不放心你的身体。这村里,连个大夫都没有,经此一番,叫我就这么回去连祖母都不能放心的。至少跟我回去把身子养好了,我才能放心。” “姑娘!”阿九处处考虑细致,白芷到底是忍不住,哽咽着摇头:“哪有这样的道理,白芷如今这污秽之身岂能登门?春闱今年虽然延期,但是再延左不过就是下月的事情,姑娘再不放心,也该为公子们考虑考虑才是。更何况,即便是出嫁女,也断没有在娘家养小月的道理,姑娘放心吧,我知晓爱重自己的。” 知晓白芷会拒绝,阿九还是耐心地听完了白芷的这一番话,而后才笑着问道:“那我不叫你回府里呢?你和阿章之前不是计划着在村里开个小商铺以维持家用,但是后来你这突然有孕,也都搁置在了一边。如今阿章在城里做些零工,长此以往也不是个办法。不如搬到城里去吧,我推荐你去闻香阁,再看看能给阿章找个什么活计。” 闻香阁一出,白芷眼前顿时为之一亮。虽然嫁与阿章也是心甘情愿之事,婚后更不曾因为从前和如今的落差便产生不悦的情绪。但是落差出现,到底还是有几分低落的,难免会怀念从前的生活。丝竹管弦,红粉胭脂,这些美好的事物,女儿家谁又能抗拒得了呢?更何况,还是闻香阁。 然而经过这一年的沉淀,尤其是还差一点就要为人母亲的白芷,终归还是在本能的兴奋之后,轻轻地摇了头。闻香阁固然不差,的确进去之后,更是可见的好处在眼前。最要紧的是,闻香阁的人全都不在奴籍之上,皆是自由身,更不消说令全天下女子都为之疯狂的各类巫术了。 岂能不心动?又如何能不心动。 婚后的生活,虽然都是自己的选择,但是如果能够与心上人相守的同时,还能够有好的工作,更是锦上添花的事儿。但是又想到嫂嫂们对自己的敲打,白芷再如何心动也还是忍痛摇头。白芷并不害怕嘲讽与挖苦,左右嫂嫂们也不是什么坏人,几句话伤害不了白芷。但是,一家子的和谐,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白芷当然能够看到,如果答应了阿九的提议,往后等待着自己的生活是什么,但是也是因为看得清楚,白芷才要忍痛摇头。因为,被太傅府的姑娘处处照拂的自己,已经是平白惹了包括嫂嫂在内村里许多的妇人眼红。若是再去了闻香阁,搬到城里,日子蒸蒸日上当然是好事儿,但是如此这个家,也便随之分成了两地。白芷内心其实无比渴望与阿章一道过只属于自己的小日子,但是公婆的意思却是极其明显,无论如何章家要共进退。 “你公公婆婆那里,我去说。”阿九是清楚地看着白芷从满眼惊喜到晦暗无光的,多少渴望都被悉数压下,阿九愣了片刻,随即便看着白芷笑着承诺:“我去说的话,不论两位老人家是怎么想的,都只能点头。以势压人,不可取但有用。” 玩笑 看着白芷眼中陡然升起来的惊愕与期待,随即又被理智打败不复存在,阿九狡黠一笑,换了个说法:“更何况,你去闻香阁,也绝对不仅仅只是让你往后的日子更加好过对于我没有半点益处的决定。”对上白芷疑惑的眼眸,阿九轻笑,随即转身看着已经初升的朝阳,望着天边红彤彤的一片,阿九朗朗一笑:“闻香阁也有我的一份,但是杜仲她们都离不得我身边,如今只有你,才是最适合的人选。我需要你白芷,就看你愿不愿意帮我这一个忙了。” 阿九看得出白芷的犹疑与反复,想来想去,当即便换了一个说法。若是叫白芷放下现在身边的人独自过上好的生活,确实有些难以决策,但是如果是因为自己需要呢?自己需要,白芷定然不会拒绝。阿九笑眯眯地看着白芷,即便知晓她能够明白自己其实需求不大,但是台阶都搭到了这般程度,白芷定是再不会拒绝。 果真,白芷迟疑了许久,到底还是缓缓地点了头,阿九正欲说些什么,身后便传出一阵窸窸窣窣地笑声。疑惑间,阿九不由挑眉看去,却是在看到一角嫩绿的裙角之后,阿九不由得轻轻地松了口气,随即笑了朗声说道:“我说怎么我们说了这半天话,居然一直没有人打扰呢!原来是你们两个在听墙角,还不快些出来啦,偷摸着等什么呢!” 言罢,杜若与白术便有些不好意思地从门后暗处走了出来,两个人都是缩着身子,但若是不看她们脸上都快要压不下的笑意的话,倒是真有几分知错认错的感觉了。阿九见她们甚至还相视一笑,不免更觉好笑,直到两人都走到了白芷身边,阿九才失笑道:“偷听很好玩吗?” “这,这不是不想扰了姑娘的兴致吗?”杜若到底活泼,看着阿九并不生气,便也笑着说道:“奴婢们除了不想打扰了姑娘与白芷谈心,更多的也是盯着其他人。”说到此处,杜若眼眸之中是藏也藏不住的兴奋与好奇,搓着手看着阿九试探着说道:“毕竟闻香阁与姑娘有关这样的大事儿,叫这些人知晓了,奴婢们也怕出了什么意外。” 看着杜若满眼兴奋,阿九不由得有些无奈,抚额长叹了一口气:“这便是我不与你们透露这个消息的缘故,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儿,就差嘴角没流涎水了。村里人质朴,便是知晓了也不定有什么反应,反倒是你,我该要加倍小心才是了。都说家贼难防,杜若你好歹收一收这眼馋的小模样儿才是。” “姑娘放心,奴婢没那贼心的。”杜若闻言,即便知晓阿九是在玩笑,但是却也是赶紧整肃了态度,看着阿九笑得有几分不怀好意:“只是想着往后闻香阁里,有那过季的胭脂水粉,香膏腻子,姑娘可以便宜了奴婢们。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姑娘可得想着奴婢们才是。” 杜若油嘴滑舌,阿九早已经习以为常,但是这般不要脸,却也还是头次见识。阿九闻言不由失笑出声,有些无可奈何地看着杜若,没好气地笑骂:“平日里好东西可少了你们的,这幅馋像,倒像是短了你的用度一般。不过既然你开口了,难得跟我要东西,那便应允了。以后好东西都给杜仲她们几个,过季的或者有瑕疵的残次品,都归你,可好?” “姑娘使不得,使不得!”杜若闻言当即便急了,尽管知晓阿九是玩笑话,但是这玩笑可不能当了真,还是要赶紧撇清楚干系才是。闻香阁的东西固然很好,但是若是因了闻香阁的各种,失去了阿九平素给的各种钗环首饰,衣裳鞋履,那便是因小失大了。本来只是想着得些小便宜,但是若是只能二选其一,杜若当然是选择阿九的好东西。是以,当即便看着阿九,神色格外严肃:“奴婢不要了,不要了,姑娘可别记混了,姑娘给什么奴婢要什么,来者不拒,一点不挑。” 阿九转眸不再与杜若玩笑,而是将目光看向了白芷,笑得温柔:“但是如果白芷能够给你们弄到的话,便不关我事了。”阿九还是想着坚定一下白芷的内心,不想这一年,白芷竟是变得如此的不自信了。虽然从前也是个略微还有些害羞的性子,但是眉目之间却是有几分娇养的娇娇之气的。如今,那一股心气儿却是彻底不复再见,阿九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遗憾。 甚至内心还早早地体会到了为人父母的心情,尤其是养女儿的心情。自己养得金尊玉贵的姑娘,一朝出嫁便跌进了泥地里,心底别提是怎样的难过了。阿九不是白芷的母亲,也不曾养育过白芷,但是自小相伴长大,因为阿九的特殊,甚至可以算是看着身边的小姑娘们长起来的,那一份心多少是有些相似的。 是以,阿九光只是自己换了个说法还不算,甚至还要鼓动着杜若白术一起鼓动白芷。她如今的生活的确不算差,也没什么不好的,但是阿九知晓,这才仅仅一年,白芷便丢了许多原本属于她的风采,若是再不加以干涉,早晚她会成为村妇中的一员。村妇没什么不好,但是阿九明白,变成了村妇的白芷,自己不会再喜欢她了。 为了白芷往后的人生,自己即便是横加干涉,也干涉定了。阿九看着白芷的目光含笑,温柔而柔和,内心却是如是想着。 眼看着杜若已经开启了游说之势,阿九唇角的笑意越发的明显了。只是笑着笑着,目光却是在看到了白术无意嬉笑,看着白芷的眼眸之中是难以掩盖的心疼,阿九不由得眼神又是一黯,这便是亲姐妹之间特别的情感吧!尽管杜若她们也都是一起长大的,但是白术自一出现满眼都是对姐姐的心疼,杜若还有心玩笑,但是白术满满的都是担忧,毕竟才第四日,白芷的身体根本支撑不住。 担心 到底还是到了离开的时候,阿九没能带走白芷,一来是因为的确白芷的身体支撑不住一路颠簸,二来白芷又不是跟家里决裂,倒也不必走得这样匆忙而着急。是以,当阿九知晓白芷的确上了心,而自己留在村里的确会招来许多并不善意的目光,没来由的给章家带来许多压力,纵然不舍阿九还是踏上了回城的路途。 尽管当元玠知晓陆家姑娘跑到了乡下去的消息之时,当即便将手下的人整合了一番,挑了几个跟了过去,阿九自己也知晓。是以住在这边到底也出不了什么岔子,但是这些却是不能人言的秘密。不止是章家人,连带着铃娘她们都不能知晓的。是以,这样只有自己知晓的保护与安全,终归是无法安身边人的心。一想到这几日不止是自己备受关注,连带着杜仲她们几个,也平白多了许多困扰,毕竟自己到底还有一层陆家姑娘的身份,叫这些村民心存畏惧,并不敢轻举妄动。但是杜仲她们,到底是不同了。 富贵人家养出来的精致,到底是与乡野山村里的质朴有着云泥之别,这样一份精致背后,身份之上又没有太多的庇护,便成了最大的诱惑。比起自己,阿九知晓其实杜仲她们才是危险重重。不过是因为章家在村里的地位,与元玠的人暗中守候,这几日才得以风平浪静的度过。 但是长此以往肯定是不行的,毕竟章家虽然在村里算得是大户,但是因为村里上了年纪的单身汉的确有些多,是以,章家根本弹压不住。而元玠的人主要是保护自己的,杜仲她们到底是顺带。是以,难免有些时候还是会在杜仲她们不在自己视线范围之内的时候,忧心不止。而杜仲她们更是因为没有办法知晓元玠的人暗中保护着自己,更是时时刻刻的因为自己而担心,再强留到底也没有意义。 阿九终究也做不到只因为自己一个人的心安,便连带着身边所有人都不安。更何况,家中也会担心自己的呀,是时候该回家了,尽管农家小院儿中,阿九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与欢愉。但是这并非自己的生活,便也不要兀自流连其中了。 更何况,的确也到了必须要回去的时候,不能再逗留于此了。尽管一想到回去要面临的事情,阿九便越发地舍不得眼下的宁静,但是逃避永远不是最优的解法,所以,纵然不想,还是要勇敢面对才是。是以,当马车晃晃悠悠地启程,阿九静静地看着送行的人群,看着他们渐渐远去,远得只能看到几个小黑点的章家人之时,终是无可奈何地轻叹了口气。 “姑娘不放心白芷吗,有白术守在身边呢!”听闻阿九这一声轻叹,杜仲与杜若对视一眼,而后还是杜若开了口,低声说道:“白术在的话,白芷虽不至于万事无忧,但是却也可以得到事无巨细的照顾。再者说来,只要等上半个月,等到白芷可以起身走动之时,咱们便接她到城里,姑娘放宽心吧!” 白术并没有跟着一道回家,毕竟与白芷乃是亲姐妹,阿九自然是安排她继续在章家住着。其他的什么都无需她操心,她唯一要关注的便是白芷。阿九知晓这样独断专行,难免会引得章家人内心不满,但是谁让自己是主子呢?任凭有什么不满,自己的决定他们终究都要应承着,绝非以势压人,但是如果能够让白芷得到最好的照顾的话,阿九也不介意多使几次。 摇头笑了笑,阿九低声说道:“我以银钱和权势压住了章家,还留下了白术悉心照料,倒是不担心白芷的。我只是在想,你们究竟能不能够保守得住秘密,毕竟闻香阁体量实在不小。这若是传了出去,后果会是如何,想必你们也都知晓吧!” 阿九其实心中操心的还是回了家之后,岫玉她们即将要与自己说的一切关于英王妃的消息。尽管打探英王妃本不在阿九的计划之中,毕竟与英王妃之间,阿九从未觉得会产生任何牵绊。但是,自那一日陪着胡玉人去了一趟英王府过后,处处都透着一股子不对劲,不追查一番,阿九总是觉得这颗心七上八下的,定不下来。 回去即将要面对的,第一件应该就是英王妃的各种信息了,尽管离家尚且还有些距离,但是阿九内心却是一阵说不出来的感受。期盼与期待,不安与焦躁,交替出现,直叫阿九有些煎熬得难受。 是以听闻杜若的这一番话,阿九知晓她们是将自己的情绪理解到了不放心白芷之上,顺势,阿九倒也不做解释,只是笑着引到了她们都感兴趣的方向之上,低声说道:“就像铃娘得知了这消息之后,直到现在都还未能缓得过神来,你们可得把嘴闭紧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想必你们也都是知晓的。” “我是怎么也没有想到,姑娘当时要那么大一笔银钱是要做些什么,” 铃娘到底还是在阿九的笑颜之中回过了神,看着阿九的目光又有前所未有的崇敬,尽管已经打从心底里知晓阿九并不再是那个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孩子,铃娘的确尤其是去年开始,对阿九的态度也转变了许多。但是自己奶大的孩子,再如何大了难免还是会习惯性地继续当他们是孩子,是以,铃娘眸中的尊崇,从前是没有的。 但是从去年开始,阿九一点一点展示出来的成熟,叫铃娘也渐渐地松开了始终放不开阿九,护着她前行的双手。然而,那时候就觉得阿九已经长成了不再需要自己的铃娘,在今日得知闻香阁都有阿九的一份之时,却是被惊得有些不知该要作何反应了。从来都是被护着长大的小丫头,如今竟是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做起了那样大的事业,胆大不说,还将身边人都瞒住了,饶是铃娘,也是平生仅见。 “您不是也没有过问吗?” 后怕 想着自己那时候跟杜仲要私库钥匙,而后便将这么多年的积蓄一并拿出来悉数交给了乐遥,而后才有了今日的这一切。于自己来说,其实紧紧只是运气使然,毕竟只是将银钱交给了乐遥,余下的便再没有操过心的自己,实在不配得到身边这些人,尤其是铃娘的尊崇。但是阿九也明白,即便只是运气,对于许多人来说,也是实力的一种,是以,便也没有强行解释。 只是看着铃娘的目光格外的谦和,笑着说道:“不光是您,杨妈妈也不曾过问一句,甚至都不曾跟家中长辈提起过半句,如此的信任与自由,才能换来今日种种。所以,这并不仅仅只是阿九一个人的功劳,也是咱们荔香院上下所有人的。” 铃娘看着阿九,轻轻地叹了口气,如今的阿九当真是出落成大姑娘了。尽管铃娘知晓阿九这些话也是语出真心,但是将其归结为漂亮话儿也不为过。毕竟所有人听了都会开心,甚至还能从中获得一分主人之责,尽心尽力为阿九闻香阁的秘密守口如瓶,且甘之如饴。不过是一句话啊,实质性的好处其实并没有大家以为的那样多,但是就是这样的一句话,连带自己的心里都是暖暖的,铃娘尊崇的目光之中,更多了几分欣慰。 这样的阿九,再也不需要为她担心任何,因为无论怎样的危机都不能再奈何阿九。看着自己尽心教导出来的孩子,青出于蓝,渐渐胜于蓝,将自己远远地甩在了身后,铃娘心底便是莫大的欣慰与满足。若说从前仅仅只是以乳娘的身份来看,多少还有些不舍,但是自从知晓了阿九与元玠的感情之后,铃娘知晓拗不过阿九,艰难地迈过了内心的那一道坎之后,再看阿九成长的速度,铃娘多多少少还是欣喜的。 毕竟将来的路,铃娘甚至都无需专门去想,都知道有多难走。阿九一派天真,而元玠又是见不得光的身份,铃娘一开始很是为他们两人发愁。只是阿九的坚定,与元玠的决绝,铃娘到底也想明白了,此事只能由着他们。或许铃娘是想明白了,也或是出于对两个孩子的感情,迫于无奈只能认命,铃娘到底是比杨妈妈接受速度快了许多。 是以此刻见识到了阿九不为人所知的秘密之后,长时间的愣怔之后,再回过神来的铃娘,终是难掩内心的悸动。心在胸口剧烈地跳动着,手也微微颤抖,铃娘看着阿九自信而骄矜地笑容,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将最后的一点点担忧都尽数抛在了脑后。毕竟,有元玠的势力作为托付,再加上闻香阁的财力与阿九的实力,两人的结合却是也是算得强强联合了。 阿九与元玠的组合,绝对不是单纯的两个人在一起而已,他们有了彼此,都是如虎添翼的效果。是以,即便元玠身体之上的那一点残缺,只要两个人不放在心上,便也算不得什么问题。只是即便如此,铃娘也知晓,他们的未来的路还很长且艰难,不过能够互相依托的关系,再难都能够互为支撑,如此便也不算难了罢! “若不是姑娘不过三个月的功夫便拿了回来,如何我们都是要跟老夫人知会一声的。”铃娘看着阿九,将心间感慨压下,笑着回答:“毕竟也不是一笔小数目,姑娘不说我们也不好过问,但是却是无论如何都要与老夫人提上一嘴的。若不是那段时日咱们事儿实在是多,说不得就说了。” 在闻香阁横空出世之处,铃娘她们也只是跟着一并感慨其盛况。而后,便是跟着研究起了闻香阁的种种产出,不过是碍于财力,不能全都尝试一遍,但是确实也是花费颇多。若说一开始,只是因为好奇,而后便是沉迷其中欲罢不能了。不过铃娘她们到底理智尚存,不会彻底沉迷其中,虽然算不得浅尝辄止,到底也不像杜若她们,每月的月银基本都花在了胭脂水粉之上了。 饶是如此,若说心底没有一点悔意,也是假话。毕竟夜深人静之时,辗转难眠之夜,铃娘还是会想到自己多少也有冲动消费的时候。并非因为平白花了银钱而后悔,更多的还是因为自己禁不住诱惑,失去了理智。然而,如今得知阿九便是闻香阁的幕后老板之一,铃娘瞬时便放开了心胸,若是银钱都进了自家姑娘手里,那便是另一个说法了。 三个月便能将本钱拿回,闻香阁果然不负其名。 阿九闻言,笑而不语,到底心底还被英王妃当日那怪异的目光牵制着,即便这几日将其抛在了脑后,但是随着离家越来越近,脑海之中关于英王妃的目光,便再挥之不去。 惊艳,理解,欣赏,正常,毕竟自己这样的长相,出现在陌生人眼前的确是能够叫人眼前为之一亮的。但是,这也仅仅只是限于自己一人出场,或者说是,至少不能与周芾和乐遥同场。有她们在,自己便如明月跟前的萤火,微弱暗淡,甚至连被人看到的机会都无。即便是特别地介绍,因为珠玉在前,再看自己之时,也很难将目光停驻。 是以,仔细回想英王妃当时的眸光,本就觉得奇怪的阿九,再细细想来,越发地多了几分怪异之感。女子很少会喜欢自己这样的相貌,毕竟狐媚,是女子本能就极其排斥的特点。偏生,自己不光长相狐媚,身材也生得妖娆,本就不是讨喜的长相。自己没几个至交好友,虽然可以将原因归结到从前都住在宫里,与同龄的女子少有来往,但是归根结底,还是长相桎梏了。毕竟幼时,身边并不像如今这般寂寥。 但是英王妃的目光,尽管周芾说是担心自己为英王而去,当时无暇多想,胡乱地接受了这样的说法。但是却是经不起推敲,若说是对假想敌的警惕,何以目光之中竟没有半点敌意不说,甚至还满满的都是欣喜与...... 爱慕?迟疑间,阿九只能想到这里,却是在瞬间汗湿了衣裳。 人情 一时之间,阿九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去形容当时英王妃看着自己时的眼神。只是静静地思索之时,脑中蓦地闪过了元玠看向自己之时的眼神。虽然不及,但是却是有格外相似之处。汗湿了后背的阿九,当她发现英王妃的眼神与元玠的眼神多多少少有些相似之时,内心不免一阵恶寒油然而起。毕竟,同为女子,她怎能以那样的眼神看自己。 带着欣赏的目光,阿九并不放在心上,不论男女,毕竟自己也会欣赏世界上那些美好的一切人与事物。自己长相本就不是能够隐于人后的存在,所以会被人注视乃至于窥探,阿九都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毕竟风流成性的十六皇子,见了自己也曾走不动路。生得好看的人,是自知的。因为身边的人时时刻刻的表现都在提醒他们这一点,阿九当然也不能例外。 但是一向都是被同龄女子带了几分鄙夷目光看着的阿九,鲜少能够得到同性之间的肯定。然而饶是少有女子表现出来,见到自己的那一瞬间眼眸之中的惊艳,而后便是妒忌也在无声地告诉着阿九这一事实。阿九从未将这些目光放在心上,毕竟自己鲜少出现在人前是其一,二来也的确是因为这一张虽然好看但是却也难逃狐媚的模样,本就注定了要被议论纷纷。若是都往心里去,那自己的日子终究是不要再过了。 然而英王妃的眼眸之中没有那些,却是反而叫阿九后怕不已。毕竟女子之间的感情有很多,但是在阿九的认知之中,绝对没有的就是互相爱慕。英王妃的眼神,确实超出了阿九能够理解的范畴,难怪自己本能地就抗拒着英王妃的注视。倏忽之间,周芾当日的提醒,不由又在阿九耳畔响起。一旦想到此处,阿九便有些难以接受了,周芾明显是知晓英王妃的情况的,只是不知她与英王妃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亲密无间,默契无比,这些都是不需要深挖,阿九就能够看得出来的。但是英王妃看着周芾的眼神,坦然而诚挚,并没有自己感受到的别扭之感。是以,尽管还未得到半点带有指向性的说法,但是阿九心底却是隐隐有了些猜测。关于英王妃,关于许攸,甚至关于英王,阿九到底还是因为周芾的话与轻云打听来的消息,对英王府有了初步的描画。 “怎么停下了?” 阿九脑中乱糟糟的,各种各样的人物,各式各样的关系,都在脑中交织纠葛,就差一个关键,这些点与线,便能够脉络清晰地呈现在阿九的眼前。然而眼下,阿九确实还未能找到那一个至关重要的点。阿九知晓,或许这一次回家,整合了轻云她们的消息,兴许就能够得偿所愿。然而,回家终究还需要一会儿,脑子却是不受控制的停不下来。是以当微微摇晃着的马车突然没有了晃动之感,阿九当即便睁开了双眼,看向了铃娘。 “回姑娘的话,”铃娘没有说话,外头阿庆浑厚的声音便传了进来:“前面是定国公府的马车,等他们走了咱们再离开。” 如此吗?倒是常有的事情,阿九便也懒懒地闭上了双眼,再未理会。帝京不小,然而这些年云集了各大世家,高门贵族,豪门富户的帝京,俨然成了如今大历各地最为繁华的所在。是以在这最繁华最热闹的帝京城中,也是云集了各种各样的人。是以,阿九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避让,尽管帝京的大路并驾齐驱三辆马车也并不显得拥挤。但是因为各自的身份不同,或者说各自马车之上的家族勋章所代表的阶层不同,有些不必要的动作也都要有。 进城之后,一路倒也畅行无阻,自然,阿九是不知晓这些的,毕竟专注于自己的头脑风暴之中,身边的人或事到底少了关注。更何况,身边还都是自己信任的人,阿九自然能够专注其中。是以,当阿九得知与定国公府相遇之后,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进了城。进了城,想必元玠的人也都要回去了吧!真是遗憾啊,甚至都没能见到他们的身影,当面感谢一番终归是做不到了。 不过既然是元玠的人,想来他自己也会妥善安排,少了自己的谢意,想来也不甚紧要。 “姑娘,是时姑娘的车。”直到马车走近,杜若透过车帘好奇探看的身影忽然一动,随即转身回过头来,看着阿九笑着说道:“鲜少见到时姑娘单独出门呢!姑娘你看,只有一辆马车。” 阿九倒也并不觉得被打扰了,尽管随着杜若这一声响起,自己的所思所想势必要被打断,但是左右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更何况,杜若此言却是在无形中提醒了自己方才忽略的什么。时姑娘,定国公府,周芾的未婚夫便是时姑娘时屿的长兄时屹。那样惊才绝艳的少年,又怎能够接受自己的未婚妻与英王妃往来呢? 时屹是男子,并不会关注到女儿家的事儿,或可解释一二。 但是英王妃不是寻常的女子,至少阿九现下能够肯定,周芾当日提及的许攸,与英王府听闻的种种,阿九断定英王妃与许攸的感情绝非寻常的闺蜜之情。英王知道吗?阿九并不敢妄加猜测,但是很明显,这一点至关重要,至少对于之后保全元玠来说,尤其重要。阿九不免在心底暗暗地松了口气,不论英王知晓与否,只要手掌英王妃别样的喜好,便也算是握住了一张王牌。 甚至,时屹也可以被囊括其中。毕竟他的未婚妻,尽管在阿九看来周芾与英王妃之间应该只是寻常且清白的好友,但若是能够确定这其中的种种,自己将英王妃的喜好透露给时屹知道,也算是提前卖了个人情给他。将来不论发生了什么,至少还能多一个可以寻求帮助的地方。 “时姑娘似乎与阮氏走得极近,过完年这样久了,春回大地,也是时候出门与新老朋友见面了。” 机会 阿九唇角带笑,看着杜若的神色陡然一惊,阿九脸上的笑意越发的温和。似是在安抚杜若的情绪,又像是在谋划着些什么。 “姑娘如今,越发地叫人害怕了,总是看不清姑娘到底在想些什么。”杜若看着阿九面上的温和笑意,先还不觉有异,只是随着目光转向了阿九冷厉的眼眸,杜若胸口当即便为之一紧,有些害怕,也有些忐忑,但是也异常的勇敢,看着阿九紧张地咽下了嘴里多余的唾沫,随即便期期艾艾地开口问道:“姑娘如今变得有些叫人害怕了,姑娘自己知道吗?” 阿九一心谋划着关于如何卖人情给到时屹,毕竟男女有别,这样的机会到底也不容易。尽管身边许多人与时屹都有关系,比如宁漾比如周芾。 但是宁漾那边,阿九自己内心深处清楚地知道,前日从进去闻香阁的那一刻起,两人之间的关系便再不复从前。从英王府回到家中,听了杜若说完白芷的情况,阿九当即便决定去白芷家看望白芷,自然也是因为担心,但是更多的阿九不愿面对的一点,却是一个可以躲开宁漾的契机。到底阿九对于之后以怎样的心情与宁漾相处,心底也没有对策。 而周芾,阿九眼神一黯,关系本就不比和宁漾亲近不说,光只是自己要靠近她未婚夫,说的却是可能会成为影响她与时屹关系的事情,连阿九自己都觉得若是还要借助周芾的关系,自己多少也是有些无耻了。更何况,这样足够成为把柄的东西,而周芾又是个高深莫测的主儿,等闲阿九也不敢与之靠近,毕竟自己根本玩不过周芾。解释若是赔了夫人又折兵,阿九自己都不知道该要如何是好才是。 是以,尽管可能会有捷径可走,但是阿九知晓,自己必须另寻可能。而刚好,时屿出现了。 时屿年纪虽小,但是却也不是可以随意糊弄的对象。毕竟其双亲的耀眼程度便无需多说,光只是时屹这个兄长,便已经灿烂夺目。身边所有人都自带光环,时屿自然不会差。阿九当然听说过时屿的不好接近,因为毕竟关于时屹的传说,阿九也没少听说。每天都有无数贵女想要与时屿攀关系,为的便是通过手帕交的关系靠近时屹,倒是与自己所想的大差不差。尽管目的不同,但是行径却是相差无多。 阿九知晓,若是自己想要靠近时屿,进而靠近时屹的话,定是困难重重,且未必能有什么进展。但是随着方才过去的时屹的车,阿九猛然间便想到了阮桐。帝京之中,若问时屿的好友,有且仅有一个阮桐。尽管她们年纪差了不少,但是二人却是意外投契。而好巧不巧,阮桐如今的好友之中,有了一个自己。想到阮桐之前的邀请,阿九脑子当即便转了开来。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或许是时候出去踏青了。一个人难免孤独,去年有乐遥,今年呢?当一个完美无缺的计划浮现脑中之时,阿九唇角的笑意便格外地灿烂。 然而,却是在这个时候,杜若鼓起了勇气小心翼翼地说着话,叫阿九闻言之后,心也随即猛烈一抖。如今的自己,给到身边人的感觉,是害怕吗?阿九先是看了看杜若,见她尽管有一些紧张,但是神色还算自若,表现尚可。再看杜仲,一贯的稳重自持,光看神色倒是瞧不出什么端倪,只是紧紧地攥住了裙角的双手,也在无声地印证着杜若的说法。 阿九抿了抿唇,随即偏头看向了铃娘,诚恳发问:“铃娘您满意吗?如今我的表现。” “姑娘想听实话吗?” 自杜若在自己摇头示意之下,还是不听劝阻说出了那一段话之后,铃娘便知晓阿九肯定会问自己的看法。是以,当阿九开口询问之时,铃娘的神色倒也镇定。只是在阿九当真问出口之后,原本想好的答案,铃娘又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从来都是见惯了阿九自由散漫却也快乐无忧的模样的,眼见着这些时日的阿九变得越来越成熟,越来越高明,但是却是再难见到她少时的天真,铃娘的心,是痛的。 毕竟,杜仲她们或许不知道,但是铃娘明白,阿九这样迅速地成长是为何因。自小疼宠着长大的小姑娘,被所有人呵护在掌心里的明珠,就连陆家人也只是期盼着阿九能够幸福快乐地长大,但是却是因为元玠的关系,这孩子到底是走上了一条注定不得轻松的道路,铃娘如何能够心安理得的道出那句满意?但是不满意吗?这样辛苦,殚精竭虑的原因,铃娘最是清楚,个中艰辛使得铃娘连摇头的动作都做不出。 铃娘是矛盾的,希望阿九能够轻轻松松地得到世间一切好,但是又欣慰于往后余生,元玠总算不会孤独。毕竟如今铃娘的牵挂,自从元玠那里得到儿子在山东被好人家收养了的消息,养在家中也是过上了呼奴唤婢的生活之后,铃娘牵挂着的便只剩下了元玠与阿九了。手心手背都是肉,铃娘的心,谁的那一边都偏不过去。是以,铃娘不想说满意,因为她不愿看到阿九时时刻刻都要保持清醒与警惕地生活,但是不满意元玠又该如何。阿九的辛苦又该如何? “您的意思,阿九明白的。”阿九看得出铃娘眼眸之中的矛盾,当即也不愿再折腾铃娘,笑得温和柔声说道:“但是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所以您无需心疼,也不必难过。配合我的一切举动即可,无理由无条件的支持,如此就可以了。” 说完这话,阿九又扭头看向了杜仲与杜若,见她们二人神色都是异常的凝重,阿九不由得扑哧一下笑出了声:“你们两个怎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我最近是有些变化了,但是我依旧是我啊!再怎么说,也是快要十五岁的人了,及笄在即,成人总要与从前有些不一样的。” 反常(上) “姑娘怔怔了大半天了,妈妈,不如您再进去看看吧!”杜仲忧心忡忡地看向了内室紧闭的门扉,直到看见了杨妈妈的身影,这才疾步走到身边,低声说道:“我们试过了各种方法,怎么也敲不开姑娘的门。回来之后都还好好的,也不知岫玉和轻云跟姑娘都说了些什么,大半日了,姑娘没有什么动静,轻云和岫玉也都还没有出来。” 杜仲鲜少这般焦急,毕竟稳重如她,喜怒不形于色乃是最基本的素养。然而,这鲜有的几次,却是都与阿九闭门有关系,杨妈妈看着杜仲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即沉默良久便摇了摇头没再开口。 “妈妈进去了?”杜若看着屋里便只剩下了杜仲一人,当即便闪身进屋,低声问道:“怎么了?” 自从回来之后,刚一进荔香院,阿九便交代着杜仲三人忙着各种事务,当时杜仲她们也没有多想,毕竟从章家回来,的确是有不少事情须得亲自处理。然而,当时不觉有异忙着各种事宜的杜仲杜若,直到手头上的各种事务都交代了清楚之后,还是未能见到轻云她们几个出门,这一下杜仲她们便都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了。 倒也没有想到旁的,毕竟跟了阿九这么多年,也都算是了解阿九的性子。从崇文园跟陆老夫人请过安之后,到踏进正屋之前,阿九的情绪便明显有些异常的兴奋。只是当时杜仲她们包括铃娘在内,谁也未曾多想过,只当是阿九因为见到了长辈而兴奋。到底是离家好几日了,自从离宫回家之后,这还是第一次与家人分别这样久,回到家见过亲人,难免激动。 但是如今看来,自家姑娘的情绪应该是被先入为主的观念带偏了。杜仲开始还耐性等待着,然而,随着日正当空到渐渐偏西,内室关闭的门始终未开,杜仲这一下便有些着急了。不是没想过敲门询问,只是走到门边轻轻地扣响了内室的门之后,却也只是传来岫玉温柔如水的声音。言辞无外乎便是姑娘睡下了,姐姐们再等一会儿。 第一次听说的时候,杜仲纵然觉得被冒犯到了,但是岫玉她们到底年幼,若不是有姑娘的命令,想来也不敢这么对自己说话。是以,杜仲便也只能按下了心间的狐疑,当真耐着性子候着。毕竟从章家村出发到回家,路途并不算十分的近,折腾了一路的阿九的确会困顿,歇下倒也并不奇怪。 叫杜仲深感冒犯的,还是那一句姑娘歇下了,姐姐们稍等片刻的话语。毕竟陪伴阿九多年,杜仲深知阿九即便是睡觉,或许旁人不能近身,但是身边这几个一路长起来的,却是不同。然而如今,到底也不能破门而入,毕竟凭着杜仲对岫玉几个的了解,也深知她们若非阿九的命令,定然不会擅作主张的人。是以,即便心中有千万个不舒服,但是询问也只能往后推,毕竟阿九还在睡着,总不能破门而入就因为自己的那一点不舒服便吵醒了自家姑娘。 然而,当暮色四合,日头偏西,询问了四五次过后都是一样的回答之时,饶是杜仲也忍不住发了怒。尽管杜仲言语间什么都没有说,但是隔着门室内的几人也能感受到杜仲的怒火。若不是杨妈妈恰到好处地出现,杜仲势必要采取行动了。毕竟一睡就是半天,怎么也都不正常。 但是岫玉她们没胆子对阿九怎么样,她们也不会对阿九如何,最后的结论便只有一个。或许是自家姑娘碰到了什么难题了,且与身边的人息息相关,不然她不会有如此反常的举动。 当杨妈妈出现,杜仲宛如见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毕竟只要有杨妈妈在,不论什么问题都能迎刃而解。自家姑娘不论因何烦忧,想必杨妈妈进去了都能得到妥善地处理。 杜仲并未跟着杨妈妈一起进屋,尽管内心十分的渴望,但若是自己进去不行,杨妈妈却可以的话,一切也都尽在不言中。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但是或许与自己有关。 是以,当杜若一路小跑着跑进正屋之时,看着杜仲面上是明显的黯然,当即一愣。原本以为想着自己有了敲开门的方法,一路难掩兴奋地回到荔香院的杜若,却是在看到杜仲的神色之后,神色一紧,随即便收敛了神色,看了内室一眼,随即试探着问道:“可是有结果了,姑娘到底怎么了?” 缓缓地摇着头,杜仲一言不发,只是其中低落却也半点也掩藏不住。见此情形,杜若用力地眨巴着眼睛,愣了愣才迟疑着开口:“许姑娘来信了,不如杜仲你进去交给姑娘吧!” 当杜若忙完了手里的事儿,就照着惯例去门房处问了问这几日的信,听闻英王府昨日有信送来之时,当即便计上心头。英王府来信,无外乎就是许家乐遥,这一点阿九身边的人都知晓。杜若当然不能不知,自然而然,杜若也明白不论因何原因阿九闭门不开,但是只要是许家姑娘的信,势必能够一展笑颜。 是以,阿九也不多做停留,当即便是一路小跑着往内院而来。直到进了荔香院,阿九第一时间也是冲向了书房,在众多请柬信笺之中,找到了英王府之后,便直接捧着往正屋而来。方才进来时看着杜仲愁眉不展的模样,好奇询问一番,杜若也皱了眉。的确,阿九不会如此,岫玉她们更不敢借着阿九的入睡行这等事。但是她们非但做了,还一而再再而三,这其中必是得了阿九的命令。 自家姑娘到底如何,才是叫杜仲杜若操心的,即便或许过问不得,至少要亲眼看到了,这一颗心才能放下。是以,两人商议了片刻,随即便有了杜仲继续留守,而杜若因为回来之时偶然间听到了仆妇们窃窃私语之时说到的来信,选择了出门找找转移阿九注意力的法子。 反常(下) 果不其然,即便只是无意间听来的一些消息,抽丝剥茧之下,也总是能够找到自己所需的有用信息。出去打听打听,再回来翻找一下,开解自家姑娘情绪的办法便有了。只是即便是有了可能有用的方法,兴冲冲回来的杜若看着杜仲颓然的神色,稍作迟疑之下,随即心底便有了取舍。 “姑娘看到许姑娘的信必然开心,咱们看着姑娘开心也就放了心。”见杜仲不为所动,杜若心中的怀疑也随之越甚,想到杜仲始终在这里守着,兴许有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在自己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一时间,原本因为看到了乐遥来的信而雀跃着的杜若,心顿时就沉了一沉:“到底怎么了,姑娘说什么了吗,脸色怎么这样难看?” 杜仲闻言想要说些什么,但是一时间却是无从开口,因为都是自己的猜测,又怎么能轻易出口。但是杜若的确也担心,杜仲知晓自己总要说些什么的,迟疑间,却是在开口之际,随着关了半天的门被打开而被打断了。谁也无心再聊之前的话题,齐刷刷地转向了打开了的门,往内室看去。 “姑娘睡起来了,两位姐姐进来吧!”开门的是岫玉,面色沉静眸光平常,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唇角带着惯常的微笑,看着杜仲杜若的眼神也异常的平和:“辛苦杜仲姐姐守候半天了。” 随着岫玉话音落下,杜仲杜若也不由得对视了一眼,两人之间的默契非比寻常,一个对视便知晓了彼此的心意。杜若深深地吸了口气,随即便将手中的信握得更加紧了些,笑着拉住杜仲的手,随即便也坦然进屋。不论即将面对什么,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即可。 “姑娘,有英王府的信,现在可要看?” 杜若迅速地看了一眼阿九,见她睡眼迷蒙地坐在床榻之上,身边是杨妈妈与轻云在帮着换衣裳,杜若原本还担心不已的内心随之便得到了放松。尽管如此也算得是证实了岫玉三番两次地拦门的确事出命令,如此便也明确了的确是阿九不想被打扰的事实,进而可知自己和杜仲兴许是哪里做得不好了,才会引得自家姑娘这般反应。是该要害怕的,但是杜若内心却是异常的坦然,只要自家姑娘没有危险就是好事儿。其他的,都可以解释。 是以,看着阿九还一副睡眼惺忪地坐在榻上,由着杨妈妈和轻云折腾也没有任何反应的模样,杜若选择了一个能够迅速叫醒阿九的方式。看着阿九眼睛顿时从一条缝睁得溜圆,杜若当即便将手里的信送到了阿九面前,还不忘笑眯眯地说上一句:“许姑娘好久没来信了,信是前儿送到的,姑娘是要立刻回信吗?” “乐遥的?” 阿九听闻原本还在拆信的手便顿了一顿,随即便是有些意外的神情,看了看手中的信又看了看轻云岫玉和杨妈妈的脸,似乎是在跟她们确认着些什么。在一阵点头摇头之间,杜仲杜若也在阿九与杨妈妈几人无声地询问回答之后愈发的疑惑。注意到杜仲杜若失落的眼神,杨妈妈无声地叹了回气,这一回怕是要伤了杜仲杜若的心了。直到现在,杨妈妈还是不认同阿九的做法,毕竟任何人都有可能出卖消息到外头,唯独阿九身边的这些人,不可能。 这么多年了,尽管杨妈妈平素鲜少释放自己的温柔,但是对于身边这些上到阿九下到荔香院里的那些小丫头,杨妈妈的了解却是不可谓不多。荔香院的人都是经过了自己和铃娘的层层筛选之下才中选,照理来说不该出问题的。即便出了问题,至少也不该在杜仲她们身上。毕竟这么多年看着长起来的孩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实在是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但是种种都指向了杜仲杜若和白术,即便是出于对她们在意,阿九这么做也的确是事出有因完全可以理解的。越是在意越是慎重,越是小心翼翼。 这几日阿九前去章家看望白芷,身边随行的当然是杜仲杜若,毕竟她们小姐妹几个也是一起长起来的,兼之轻云这几个相貌上又太过,进了村难免招摇。是以,阿九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做出了带杜仲杜若一道前去章家。但是尽管人不在城中,留给轻云三个的任务却是不可谓不重。毕竟一个谢氏出身的英王妃已经是困难重重,还要莱阳郡王府的许二姑娘尽可能详细的信息,乃至于英王妃与许攸的关系,便纵是轻云岫玉萸连拥有分身术,也不是一件容易之事。 自然而然的,岫玉求到了杨妈妈头上,毕竟这样的事情在宫里经营了多年的杨妈妈,必然会有更多常人够不到的渠道。然而,留守家中的几人本是全力以赴在追查英王妃与许攸的事情之上,然而随着这一路探寻,英王妃的事情反而成了次要的事情。往常不曾多加留意,竟不知晓坊间居然有那样多的关于太傅府陆大姑娘的流言。其中有真有假,原本也无需放在心上。毕竟谁人背后无人说,若是时时事事都在意,生活到底是过不下了。 杨妈妈原本也未曾太过放在心上,不过是随手收集信息,却是在归纳整理每日进展的时候,渐渐地发现了问题所在。 真真假假的事情倒是无需过分在意,毕竟平头百姓对世家的想象与窥探从未停止过。陆家当然不是世家,但是陆家如今的门槛与门第已然与寻常百姓不同,也成了百姓们茶余饭后会艳羡无比的大家族。生在陆家的阿九,会被评头论足也实在再正常不过。偏偏,在耳熟能详的几件关于阿九的大事之中,夹杂了许多只发生在荔香院的琐事。这些事儿都不算大,不过是些阿九平日里的生活与趣事儿。但是唯独这些事情,若不是身临其境,光靠想象与捕风捉影,却是做不到连细节都具体到可怖。 算计 荔香院里发生了些什么,其实算不得什么机密,不过是些大家闺秀的生活,流传在外的甚至很多都是生活琐事,原本根本无需过分上心才是。但是或许也是因为从前都不上心,这才有了甚至都不曾注意到的疏漏吧!尽管流传出去的也只是些无伤大雅的闺中小事,但若是有一件不该被外人所知的秘辛呢?原本都在全力追查这英王妃与许攸的几人,在杨妈妈这一问之后,顿时放下了手头之事,转而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揪出荔香院内奸的任务上头。 若是仅仅只是靠着种种流言就想要锁定内奸人选,着实不易。毕竟荔香院的人其实不少,谁都有可能。但是,随着调查的深入,当岫玉几个得知连一些只发生在内室的琐事,也都被人有鼻子有眼地谈论着之时,都不用上传到杨妈妈那里,三个小姑娘心中顿时便将怀疑对象的范围缩小了一大半。 因为透过一点点查探得来的信息可知,尽管有许多事儿的确只发生在内室,不会有外人得知,但是杜仲杜若与白术,根本就没有出去贩卖自家姑娘日常的可能。是以,尽管嫌疑极大,但是包括杨妈妈在内,谁也不曾怀疑她们几个。毕竟若是连她们都信不得了,这世上对于阿九来说,便再没有可信之人了。 并非夸张,实乃实际。毕竟尽管杜仲她们身份不比陆家人贵重,又非阿九的骨肉至亲,但是偏偏,自小一处长起来的情分,也不容小觑。尤其是从下便视阿九为主子的这几个,她们的生活从小到大都是为了阿九而转动,甚至于连存在也都是因为阿九,叫她们伤害阿九,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是在收集来的诸多关于荔香院,陆大姑娘的信息之中,的确有不少都是只有足够了解阿九的人才能注意得到的细节,却也是不容忽视的。杨妈妈她们有些到了进退维谷的困境之时,阿九从章家村回来了。带着杜仲杜若和铃娘,满腹心事地回了府。 耐心地等待阿九从崇文园回来之后,杨妈妈原本是不打算立刻就告诉阿九情况的。毕竟还未查出结果是其一,更为重要的还是种种证据都指向了杜仲杜若与白术,偏生自己是最清楚她们秉性的人之一,知晓她们必然不会这么做,所以也想先暂且按下,等到有了更为准确的信息之后,再说与阿九知晓。 却不想,阿九刚从崇文园回来,便叫了轻云岫玉进屋,杨妈妈甚至都来不及嘱咐轻云她们几句,毕竟阿九回家的决定也是临时而起,自然而然的,家中收到消息便晚了些。看着内室的门长久不曾打开,杨妈妈知晓瞒是瞒不住了。只是却不知道就这么一件事,阿九因何留了轻云她们这样久,即便是和盘托出这几日所做的一切,杨妈妈知晓左不过也就一个时辰最多了。 然而进去了之后便再没有出过门的轻云岫玉,却也是叫杨妈妈都不免惊愕了。这些事情说破天去也不会这样久,偏生内室的门始终没有打开的迹象,连杨妈妈都有些坐卧不安了。直到进了房,看着阿九了然的神色,再看案几之上略显凌乱的各种消息,杨妈妈知晓因何用了这样之久。 轻云她们并不仅仅只是就这件事情做出回禀,乃至于证据,与这些时日整理收集的各种流言,尽数都搬到了阿九眼前,悉数翻阅解释着,如此一来,时间难免会长了许多,也难怪杜仲她们候在外头心急如焚了。 眼见着杜仲杜若进门之时的凝重之色,与方才彼此无声地交流之时,她们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杨妈妈有些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尽管自从自己进来之后,阿九便明确地表示并不怀疑杜仲她们几个,但是既然有嫌疑在身,那便查上一查了。毕竟不是杜仲她们,但是一定有一个人在外头流传自己的事情,连呼噜日常吃些什么都说了出去,可见此人一定不仅仅只是管不住嘴那样简单。 呼噜的吃食,或是自己,或是杜仲杜若白芷白术,五个人照料呼噜的起居,很难再有假手他人的机会。自然,即便是铃娘和杨妈妈,或许知晓呼噜爱吃的食物,但是具体到每一餐吃些什么,却是也不清楚的。而这些流传在外的信息之中,引起了阿九注意的,还是那些嫉妒到了极点的感慨: 各人有各命便罢了,连做富贵人家的宠物,这命也比普通人好了许多。陆家姑娘养在怀里的一只猫儿,日常吃的是最新鲜的牛肉,的事最上等的羊奶也便罢了,至少还是咱们熟悉的。听说那猫儿被陆大姑娘养得金贵,隔个三五日便要将那海鱼整了给它吃,却是咱们这些底层人,连买来尝回鲜的机会都没有的。 看到这一句,本就未曾联想到杜仲她们身上的阿九便越发的确定与外人说起这些事情的,绝非杜仲她们几个。毕竟陆家固然富庶,能够买到珍贵食材也属正常,但是若是用来喂养世人眼中的小畜生,难免会有失妥当。毕竟人心从来就是最为奇怪的,不患寡而患不均,连一个宠物都能享受得到,但是寻常人却是连见一见都难得的时候,阿九知晓会发生什么。是以,每每到了喂呼噜海鱼之时,都是阿九自己动手的。 杜仲她们被人算计了,乃是滑过阿九脑海的第一想法。只是为什么,有什么好处,阿九却是怎么也想不明白。毕竟自己与杜仲她们建立的信任与多年的感情,绝不是寻常的离间就能达成所愿的。然而哪怕自己当真如他们谋划中的那般痴傻,合了幕后之人的心意,又会是什么局面,阿九难免好奇。 是以,阿九脑中迅速便有了一个主意,随即杨妈妈进屋,阿九便直接将计划尽数道出。 既然有心离间自己和身边人的关系,但是自己也的确是想不到对于外人来说的任何好处,何不如顺势而为? 无标题章 虽然只通过目前所掌握的信息,那隐在暗处的内奸应是算计着杜仲她们三个。指向非常的明确,但是目的阿九却是怎么也猜不透。自然,虽然并不知晓他们的目的为何,但是算计杜仲她们,归根结底还是冲着自己而来的。阿九自问自己在外并未结怨,家中人更不会算计自己,一时间想要摸清楚对方的底细,却是困难重重,毫无头绪。 连杨妈妈都束手无策的敌人,阿九来当然不会好到哪里去。但是比起杨妈妈,阿九拥有一点是杨妈妈无法企及的,自主决定之后走向的主动。杨妈妈或许投鼠忌器,但是对于阿九来说,这些问题到底也都不是问题。阿九拥有的是,既然对方悉心布置了这样久,何不就顺着对方的意思去做的魄力。 毕竟除了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之计,还有将计就计请君入瓮之策。而阿九,经过这半日,显然是选择了顺着对方而动。其实可以与杜仲她们共同商议的,但是当阿九将轻云她们呈上的所有都悉数看过了之后,顿时有了别的想法。杜仲她们当然会配合,但是既然是为了揪出内奸,或许顺应了离间计之后,她能跳出来更快许多。 杜仲她们一无所知的情况之下,反应才最真实,也最令人信服。既然躲在了暗处,势必能够看到杜仲她们的变化,届时再与杜仲她们说清楚,她们也能够理解自己的做法。主要还是阿九吃准了她们对自己的态度,是以,才会在照顾她们的心情与追求揪内鬼的速度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妈妈留下,你们几个都先退下吧!”阿九知晓这一番无声地交流定是会叫杜仲她们的失落加倍,但是比起眼前的失落,阿九在意的还是那个潜藏在荔香院的人何时能够被揪出的问题。是以尽管阿九内心也不算好受,却也还是看着杜仲,笑着说道:“好几日没有见到妈妈了,我留妈妈说说话,你们都回去歇着吧!有需要的时候自会叫你们。” 看着杜若意欲开口说些什么,阿九当即便直接补充了一句。不论杜若想要说些什么,眼下阿九都不可能叫她说出口,还是留待以后,如此至少自己还能好受许多。是以,看着杜若委委屈屈的目光,阿九脸上的笑容才算是消减,转而神情凝重:“妈妈还是不认同我的做法吗?” “我只是担心姑娘此举会寒了她们的心。”杨妈妈倒也直接,阿九有问也不避讳,坦诚直言:“毕竟上位者最叫人担心的,便是不将身边最不该伤了的人凉了心。姑娘此举,在我看来,弊大于利。” 杨妈妈的直言,着实是叫阿九有些措手不及。方才阿九不是没有注意到杨妈妈眼中的心疼,毕竟杨妈妈听了自己的想法之后,第一个就不认同。但是阿九直接就将其归结为她对杜仲几个的偏爱,因为爱护所以舍不得她们受这些委屈。阿九自己也舍不得,但是快刀才能斩乱麻,总是要有所取舍。 然而直到此时,阿九才在杨妈妈这明确的话语之中,明白了她不同意的原委。是对杜仲她们的心疼,但是也是对自己犯蠢的责备。然而方才始终未曾明言,也是因为轻云她们还在吧,毕竟驭下之道,终是不能当着她们的面传授。 杨妈妈的良苦用心,瞬间便叫阿九的心暖了许多,尤其是在得知自己的荔香院里有与外面勾连的人的当下,阿九只觉内心深处格外的温暖。其实这些年,杨妈妈的教导便越来越少了,或是因为杨妈妈这些年忙得分身乏术,又或是因为自己渐渐长大,杨妈妈越来越少以这样严肃的神色教导自己些什么。 然而即便如此,阿九也在感动之余保持了理智。自己有自己的立场,也有充分的理由,阿九倒也不会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何不对之处。笑了笑,看着杨妈妈依旧严肃的神情,阿九笑道:“妈妈的教诲阿九谨记于心,也时时不敢忘怀,但是如果是杜仲她们几个的话,就不会。她们明白我的,也能理解我的决定,只要我之后悉心解释,无论我做什么,她们都会原谅我呀!反而是这潜伏暗处的人,不知道便也罢了,如今知晓了我却是有些如鲠在喉了,若是不能早早地揪出来,夜不能寐坐立不安便会是我的日常了。” 尽管杨妈妈知晓阿九之所以会有如此决定,就是抱着如此想法,但是却也不料,阿九竟然直接就这么承认了。一时之间,就连杨妈妈都觉得心情格外的复杂。阿九这样说的确是没有错的,且她身为主子,能够这般照顾底下人的心情,本也是难得了。但是,听闻阿九这一番话之后,杨妈妈只觉得一阵阵的不舒服翻涌而上。 虽是说不上来的感觉,但是阿九如今的表现,杨妈妈并不算满意。 思索再三,杨妈妈并未接着阿九的话往下说,而是看着阿九异常认真地问道:“姑娘当真觉得,人心就是可以这样被玩弄算计的吗?外人也便罢了,身边的这些人,姑娘此举与兜头一个闷棍之后再给些好处,与给个巴掌再来颗甜枣的举动有什么差别吗?哄当然能够哄好,毕竟咱们这些人真心关心爱护着姑娘,不论姑娘做什么,都不会放在心上。但是姑娘觉得,随便哄一哄,或是再给些好处,那一巴掌下去的痛楚,便也随之一笔勾销了吗?” 杨妈妈鲜少发怒,毕竟阿九从来都是乖巧而懂事儿的。不论说什么,都悉心接受,所以当杨妈妈看着阿九越长越好,渐渐地也就欣慰地放开了对阿九的管教。然而,这么些年都不见阿九有什么不妥当的杨妈妈,听过了阿九今日这一番话之后,杨妈妈却是深感自己这些年的失职。 毕竟是陆老夫人请回来教导阿九,杨妈妈始终未曾忘记过自己的身份与职责,阿九的确也被教导的极好。但是很好并不代表一定没有问题,比如现在的阿九,状态明显不对。 较劲 杨妈妈是有些生气的,当然这一股气也并非气别人,或是阿九,而是自己。毕竟就是因为自己这些年疏于对阿九的照看,才使得她变成如今这样。到底是辜负了陆老夫人当年的信任,直接将尚在襁褓中的小姑娘交到了自己手上的信任。其实阿九也不算有什么大的问题,甚至于今日种种都不能算作问题,毕竟世家贵女们多少都是这般做派,甚至还有不及的。 但是那只是在世家人眼中看来是如此,杨妈妈并非自诩不寻常,更不是自觉高于世家的存在,只是见过了太多的她,深谙非世家贵女若是沾染了贵女的脾性之后,会面临着怎样的危险。尤其是陆家也不推行世家的那一套,是以杨妈妈深知阿九绝对不能沾染了贵女们不好的脾性。 如今的阿九出落得极好,不止是容貌,脾性也是极其谦和的。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平易近人,没有世家女的高高在上之感。这是符合陆家风格的姑娘,也会是未来引领大历闺秀的风向标。世家贵女们宛如云端之上的存在,对于寻常人来说,莫说是可望不可即,连望一望都做不到。 而杨妈妈知晓,云端之上的家族终归与陆家不同,陆家是脚踏实地的,所以陆家的孩子们理应如此。阿九素来懂事儿,教导起来也不费心,对与错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自会分辨。但是长久以来,因为阿九处处表现得当,是以杨妈妈便也放松了许多,却是不想,阿九竟是沾染了最不该触碰的点。 视他人生命如草芥的,万不可取,虽然阿九其实并未到那夸张的程度,但是杨妈妈知晓星星之火的道理。如今只是一点微弱的火星,但是假以时日,使其成长壮大,届时便是外界不复了。尤其是这样潜移默化之下的观念,最难板正,杨妈妈如何能不警惕。 果然,阿九的反应证实了杨妈妈的态度,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后便平静了下来。这些事儿是急不来的,只能靠着引导才能渐渐将已经一脚踏上了贵女,向着世家女靠近的方向将其带回。是以,杨妈妈正色,倒也不再严肃,只是看着阿九摇头:“姑娘或许应该静下心来,仔细想一想今日的言行有何处不妥,想清楚了,我再与姑娘说话。” 杨妈妈不是没有惩罚过阿九,但是她的方法与寻常的还不同。阿九虽然懂事儿,也听话,但是难免也有犯倔的时候,杨妈妈最长使得便是这一招。不认错,便不与阿九说话,如此倒也有效,也能避免更多的问题出现。已经多年没有听到杨妈妈说起这一句话的阿九,闻言便愣住了。 所以,自己这是犯错了吗?只是这疑问也只是一闪而过,毕竟杨妈妈方才说得极其明白,看来是自己的答复叫她不满意了。但是,阿九轻轻地皱了皱眉,尽管眼下的自己应该好好想一下杨妈妈的话了,但是阿九到底无法安心。往常便也罢了,毕竟流出去的也只是个寻常的闺阁女儿家的生活。 但是如今,阿九想着二月二那一日来的陈玉城,与之后和元玠频繁的来信,一日揪不出内奸,阿九便一日无法安心。比起寒了杜仲她们的心,令杨妈妈失望,对于阿九来说,迫在眉睫的还是那个隐在暗处窥探自己生活的人。因为一旦从自己这里流出半点关于元玠的信息,后果不堪设想。 就像自己想的那般,寒了的心可以被暖回来,而杨妈妈的失望也可以通过自己的表现拉回,但是唯独元玠,阿九根本承受不了一点儿差池。因为元玠不容有失,一旦有个万一,便是万劫不复,再没有修复的可能了。是以,即便杨妈妈明显是生了气的,但是阿九还是选择了清查内鬼,越早越能确保元玠一切无虞。 是以,尽管杨妈妈说了直到自己想清楚之前,都不与自己说话。但是阿九明白,自己吩咐的事情,杨妈妈也不会置之不理。抬头看着杨妈妈,阿九先是满含歉意地笑了笑,随即便立刻整肃了神色,沉静而冷然:“这些我们回头再说,妈妈您得帮我,仅凭我和轻云几个小的,实在难以成事。妈妈,我很需要你的帮助,能不能咱们尽早将这窥探之人揪出,我再静下心来接受妈妈您的教导。左右现如今的我,也没有办法真的做到冷静,所以不如咱们快些了结,争取之后全心纠正我身上的这些个毛病。” 杨妈妈当然知道阿九说的在理,尽管不认同,但是局已经布下了,总不能这时候中道搁置。白费心思都还只是小事儿,若是打草惊蛇却是追悔莫及了。即便阿九如今有些不顾及旁人了,的确需要及时纠正,但是确实便如阿九所说,如今的确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杨妈妈多少,是有些意动了。 但是将这些悉数撇开,杨妈妈知晓自己不会拒绝阿九的要求。除了时机不对之外,还是在于阿九已经真真正正地长成了大人了,再不是那个许多事情都还需要自己拿主意的孩子了。往常如此说,不论对于阿九来说正在做的是怎样重要的事情,只要是杨妈妈将这一段话说出,都能将手头事情抛下,冷静反省自身。但是如今,杨妈妈看着阿九的眸光复杂,随即无奈地点了点头。 到底是大了,再不是那个稍稍吓唬便能乖乖就范的小姑娘了,有了自己的主见,也就有了主次轻重之分。往常阿九一样如此,只是这一回,杨妈妈知晓,阿九已经有了比自己更重要的人需要照顾。 尽管阿九根本未曾提及元玠,一点也没有,但是阿九今日才初听闻便能联系到这上头,没道理最早经手此事的杨妈妈想不到。尤其是二月二当日铃娘的声声陶埙之后陈玉城的造访,若是当真有那蛰伏暗中关注着荔香院一切的人,找到他的确是重中之重。 杨妈妈当然明白,所以在此刻撂挑子,除了的确看到了阿九身上的问题,或多或少总有一些九安的缘故。 败 九安再好,元玠再好,如今的他终究是个太监啊!非但配不上阿九,甚至连倾慕阿九的资格都没有,更不消说,阿九还不知何故,竟是予以相同的感情回应。杨妈妈内心深处,终究是接受不了的。 基本算得是在宫里长了一辈子的杨妈妈,该是整个陆家之中最为清楚宦官的那一个。她自己也有不少交好的内侍,甚至也有受她照顾才得以保全了性命的,杨妈妈知晓不能以内侍二字便断定其性情。宦官并非全都是无法往来的,但是这也仅仅只是建立在普通身世清白的,且是作为友人作为家人的关系之上才适用。 九安,或者说是元玠,那样复杂的身世,注定了他做过许多违背本性之事。杨妈妈并非没有算过元玠的年纪,也是如此才会对九安异常的尊崇。尽管他年纪尚小,但是能在必死的生死局中,以五岁稚龄成功脱身,彼时甚至还能一步一步成为平王的左膀右臂,光只是想一想杨妈妈就知晓九安这一路绝对不容易,而他所图也绝非只是活着如此简单。 也是因为如此,当杨妈妈知晓他似乎心悦与自家姑娘之时,内心格外的别扭。便不考虑他的残缺,光只是这复杂的背景,即便他健全,也绝非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更不消说,他拥有的是世间男儿最难以启齿的缺陷,饶是他富可敌国权倾朝野,也不是良配。但是好在,杨妈妈知晓之后,细心观察着阿九,看着阿九根本不知此人的存在,而九安似乎也深知自己的缺陷,从不肯叫阿九知晓半点关于他做的事情,杨妈妈这才松了口气。 虽然不明白九安因何钟情于阿九,但是喜欢倾慕这些也是管不住的,只要他能够知晓他们之间的天堑,多一个人保护着阿九,又何乐而不为呢?彼时,杨妈妈是这般想的,所以甚至当她见到铃娘兀自伤神之时,也不免为九安而担忧。可惜了,是杨妈妈曾经感慨最多的。 然而甚至前一天还这般感叹着,第二日阿九便没了踪影,而后随着阿九归家,之后的事情走向却是叫杨妈妈连着好几日都精神恍惚。阿九有个心上人,且正好便是元玠,二人两情相悦,阿九知晓元玠即九安,而九安的身份她亦清楚,杨妈妈当即脑子便是嗡的一下。即便阿九极为诚挚地解释了一切跟自己和铃娘,但是就连铃娘也连连摇头,杨妈妈自然是更加接受不了阿九的回应。 宫里生活了半辈子的杨妈妈,怎么会不知宫娥内侍对食的故事,杨妈妈听过不少,虽未亲眼见过。但是在听说来的种种关系之下故事或许并不尽相同,但是个中细节却是一样的触目惊心。 阿九本是向阳而生的孩子,理应一辈子都在阳光之下昂扬生长,阴暗与丑恶本不该与她有半分关系。偏生,多了个元玠。 即便杨妈妈知晓拗不过阿九,渐渐地也只能妥协,但是却也只是消极应对,如今日这种需要为他掩人耳目的事情,着实不想多做。但是当真不管吗?杨妈妈又如何做得到。因为知晓阿九无论如何都是要护着元玠的,且的确明知有鬼还不闻不问杨妈妈也做不到,是以,即便先前严肃地说了那些,此刻还是点了头:“此事我会全力追查的,姑娘莫要太过焦急。至少如今外头收集而来的各种声音之中,确实没有陈小将军,咱们也得信任小将军的能力才是。” 阿九知晓杨妈妈这是认输了,当即便是粲然一笑:“辛苦妈妈了,阿九身边若是没有妈妈,定是会难上许多。妈妈放心,待到此事了了,定会好好反省自身,不叫妈妈因为阿九失望。” 杨妈妈也没有太多话说,只是看着阿九缓缓地点了头,随即便转身朝着门外而去。其实将内心的别扭状况撇开,即便没有阿九因为要保护元玠所以过度的反应,杨妈妈在听闻荔香院在外头宛如缺了房顶的屋子,任谁都能往里探看一眼,着实还是叫杨妈妈心惊的。即便阿九不动,杨妈妈也不会听之任之。是以,当阿九也有意追查内鬼,杨妈妈当然不会在关键的时刻撂开手去。 阿九的脸上始终都饱含着笑容,就像这一切根本无需过分操心一般,明明她才是最着急的那一个。直到室内只剩下了自己一人,阿九原本挺直的身子这才得以放松,尽管在杨妈妈跟前,阿九其实不需要任何隐瞒的举动。但是当事关元玠,而阿九也明知杨妈妈不喜欢自己和元玠的关系的前提之下,阿九不能容许自己有半点儿疲累或是软弱展露在杨妈妈眼前。 饶是坚强至此杨妈妈都心疼不已,若是再显露了疲态,阿九知晓杨妈妈对自己和元玠的未来,便越发的抵触。阿九是需要杨妈妈的,尤其是这么多年下来,杨妈妈早已经不是可以缺席自己生活的重要一员,是以阿九必须要平衡好她与元玠的关系。尽管元玠并非杨妈妈她心中以为的那样,但是这些事本也无法与人多说。 愣怔了一会儿,阿九这才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方才送进来的信。尽管杜若开口说是乐遥的,但是因为有轻云她们事先的告知,阿九知晓或许这一回当真是英王府的信,而非乐遥披皮的英王府。尽管,细细算来,乐遥上一封寄来的信还在年前,已经有许久未曾与乐遥联系过了。 阿九轻轻地叹了口气,一边怀着忐忑的心打开了信封。英王府来信,还能因为什么,阿九实在想不到什么了,除了英王妃。尽管轻云她们因为内奸的缘故搁置了对英王妃的调查,但是在轻云她们发现荔香院的问题之前,也对英王妃进行了详细而全面的了解。 果然,看着信纸之上并不熟悉的字迹,阿九甚至有一瞬的窒息。即便做足了心理准备,但是内心深处总还是期待着,万一是乐遥呢! 决定 尽管阿九也知晓不是乐遥的可能性极大,毕竟眼下来说,乐遥正忙着一件对于她而言极其重要的事情,需要全心全意全神贯注。所以,短时间内,她应该是想不到自己的。然而,即便如此,或是出于对英王妃眼眸之中自己看不懂的情愫而害怕,到底内心阿九还是存留了一丝期盼的。毕竟乐遥也的确没有来信了,这个时候也不是没有可能。 然而这一点幻想也随着缓缓展开的信件,而烟消云散。阿九甚至都不想再往下看,因为一想到英王妃可能会有的念头,阿九便有些毛骨悚然之感。后背凉浸浸的,阿九知晓那是自己惊出来的冷汗。 思索再三,阿九还是将目光落到了手中的信纸之上,尽管情绪疯狂地叫嚣着丢在一边,因为不是想见之人,不是期盼之事,根本也无需多看。但是阿九也明白,逃避永远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暂时的规避并不能叫真正的问题退避三舍,真正的方法,乃是勇敢面对。但是知晓归知晓,想要做到勇敢,又岂是凭着三两句苍白的话语能后达成所愿的? 勇敢,从来都不是仅仅只是靠着说一说,或是在内心默默地为自己鼓劲便能够做到的。勇敢对于许多人来说,是一个极难拥有的特质,而阿九,恰好便是那样的人之一。 但是所有可以不勇敢,可以脆弱的人们,背后总有一个为其负担一切的人或是家族存在。阿九很幸运,能够为她撑起一整片天空的人和家族,一样不缺。所以,阿九自可以随心所欲地活着。但是阿九终究做不到不管不顾,只要自己开心快乐即可。不论是陆家还是如今的九安,阿九都做不到躲在他们搭建的保护壳之下,安全无虞地度过这一生。 人活一世,若是仅仅只为自己而活,固然没有错,但是未免有些遗憾。只为自己而活的人生,或许潇洒,或许洒脱,或许自由,或许会是阿九内心艳羡不止的生活,但若是要阿九这么过,却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毕竟,有那么多在乎在意的人,阿九根本做不到抛下一切。 是以,尽管内心十分抗拒去看到这一封信,但是阿九还是鼓足了勇气,逐字逐句地看着手中信上的每一个字。只是短短的一封信,阿九心情却是随着一字一句而逐渐往下。其实怎么看都没有问题,不过是一封再寻常不过的请柬,帝京之中世家云集,请柬之上也有不少讲究。 当阿九刚刚看清是一封请柬之时,原本紧绷的心是放松了的。尽管内心还是抖了一抖,毕竟阿九也根本不想与英王妃来往过多,但是请柬送上了门,势必是拒绝不得的。但是到底也只是一次邀请,英王的生辰,的确也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一次邀请,但是这也仅仅只是明面上看起来如此。内里乾坤,饶是阿九第一眼也未曾发觉。 然而,阿九轻轻地将手中的信纸放下,随即有些无奈地闭上了双眼,关于此次邀约,若是可以,阿九当真是想躲开的。其实请柬极其平常,措辞也没有什么奇怪之处,不过是世家惯常使用的格式。但是问题,也就是出在此处。随着一声微弱的叹息,阿九有些头疼,面对这样的情况,着实有些棘手,且不知该要如何处置。 陆家并非士族,且与英王并没有什么明面儿之上的交情,英王的生辰陆家当然会收到邀请,但是不该收到世家规格的邀约。尽管阿九还没有问过,但是想也知晓,祖母婶婶乃至于祖父那边,收到的都是与自己手里这一封截然不同的请柬。阿九并不害怕赴宴,纵然不喜欢,但是却也不怯场,这么多年到底也算是见过许多大场面的人了,不至于被一个王府生辰宴吓退。 但是如果自己收到的请柬本就不寻常呢?阿九又一次拿起丢在一边的请柬,又细细地读了一遍,确定是最高规格的邀请并非自己看错,阿九便有些如芒刺背之感。 其实也不是没有逃脱的法子,只要告诉祖母一声,都无需自己操心,届时便会有无懈可击的理由解释自己的缺席。但是元玠会希望自己缺席吗?阿九心底不由得闪过这么一问,算起来,英王妃算是他表嫂了。元玠他并不一定知晓英王妃的那些秘密,所以尽管为难,但是阿九却也没有缺席的想法。 “姑娘,郡主过来了。”阿九还在望着手里的请柬出神之时,内室的门被轻轻地扣响,而后阿九便听到了萸连略带了几分紧张的声音:“姑娘想在外面还是内室见郡主呢?” 平日里宁漾过来荔香院,或是阿九前去山湖居,都是直接进屋,鲜少会有这般客气的时候。但是这一回,萸连看到宁漾过来之时,正欲直接引宁漾进屋之时,却是见她只到正屋门口,随即便止住了脚步。正值疑惑之际,随着宁漾温柔的一笑,随即便是银月带着笑意的提醒。提醒的内容也寻常,无外乎就是通传。但是萸连却也还是愣了一愣之后,随后才回过神来,忙着跨进了房门隔着内室的门询问起了阿九的意见。 阿九闻言的当下,其实与萸连的反应相差不多,只是不像萸连还得旁人提醒,愣怔了一下,随即阿九便回过了神。事情接踵而至,而自己似乎并没有做好准备,或者说是,自己高估了自己应对一切的能力,阿九只觉一阵从未有过的身心俱疲阵阵袭来。尽管当日从闻香阁出来的路上,阿九便知晓与宁漾的缘分,兴许就这么断了,但是当彼此当真连疏远都默契到了一处,阿九还是有些说不出来的难过,鲠在喉头,不上不下。 但是宁漾这时候过来,想来也是有什么要紧之事要与自己说,是以,那些小情绪都可以先放在一边儿了。阿九一边无声地告诫着自己,一边整理好自己的神色,扬眉带笑:“就在屋里见吧,郡主也不是外人。” 结果 相对而坐,阿九捧起萸连上上来的热茶,浅浅地抿了一口,也不说话,只是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就这么盯着宁漾。其实也不过几日不见,但是宁漾却是肉眼可见的憔悴了许多,尤其是眼底淡淡的青色,可见这些日子她也不太好受。有些心疼,毕竟是那样投契的好友,但是就在阿九想要出口问一句之时,注意到宁漾唇角勾起的一抹带着嘲讽的笑意,阿九到底还是闭了嘴。 到了唇畔的话,也就随着抿进唇的那一小口茶水,一并咽下。 阿九并不知晓,宁漾唇畔的笑,是为了谁。但是很明显,此刻并不适宜开口。对于宁漾,阿九自认还算是了解的,尤其是自己也算是算计过她的,阿九知晓这个时候开口,或许会惹火烧身。尽管,宁漾人已经出现在了此处,势必自己也摘不出去,但是直觉告诉阿九,宁漾兴许不是全冲着自己而来。是以,宁漾不开口,阿九便也不会主动开口,以免自讨没趣。 果然,就在阿九紧盯着宁漾却也一样保持沉默的时候,宁漾到底是垂下了眼眸,随后像是还有一声无奈地叹息一般,因为极其微弱,阿九到底也无法确定。只是在宁漾眼神黯然的瞬间,随即阿九的耳边便想起了宁漾幽幽的声音:“阿九你知道九安是什么人吗?”语气平和,声音极低,却是带着一股子沁凉,阿九当即便打了个激灵。 “姐姐说什么呢?阿九听不懂。”阿九当即便被宁漾这一问唬住了,原本即便因为不知宁漾因何而来心底有些忐忑的阿九,因为这一问顿时便着了急。然而,急了的瞬间阿九便知晓自己反应过度了,是以,原本紧绷了的身子又放松了下来,唇角甚至还带了几分安闲的笑意,阿九看着宁漾,眸中俱是疑惑与好奇:“九安公公不就是圣上跟前的大太监吗?难道他还有什么别的身份不成,我倒还真是不知道。” 一开始还有些不自然,但是越往后阿九也越发地自然了。将天真的闺阁少女形象演活了,带着满眼的好奇,双眸直视宁漾,不见半分退缩也不见任何的不自在。若非宁漾对九安有足够的了解,刚好对阿九的了解也不算少的话,兴许也就信了阿九的装模作样。但是如今看来,小黎还是没对阿九说实话,关于自己和九安的关系,不然阿九才不会是这般表现。 凝视阿九许久,宁漾心底翻涌着的是极其复杂的情绪。嫉妒羡慕怜悯兼而有之,但是抛开这些,对阿九宁漾还剩下的还是敬佩。当年的自己,若是再多一些勇气,是不是如今便不会有阿九的事儿了。虽然阿九的出身不比自己,但是身为陆家的姑娘,行差踏错一步,也是要受尽唾骂的。 毕竟以身作则为天下之表率,本就是她们这些吸引了大多数人目光的人的责任。所以,有太多规矩限制言行举止,一言一行都要符合自己的身份,要对得起那些盯着自己的目光。当年,悸动的心着实突突地跳了许久,帮助了九安是真,但是撇清关系也是真。彼时的少年,清瘦颀长,却是将自己的腰拱成一座拱桥,任由人践踏。当然是心疼的,但是也仅限于隐秘的心疼与人后偷摸的送药了。 宁漾从未在九安的目光之中看到过哪怕半点哀求之色,不论怎样的践踏与侮辱,他始终或挺直了腰背或低入尘埃的受着,姿态或有不同,但是一样的都是无声。一度,宁漾甚至以为他是哑的。直到广阳郡王府的小郡主,无意间撞见了空无一人的后院梅林深处,狼狈爬行着的绝色少年之时,这才四下探看了许久,才拎着裙角跑了过去。 即便已经过去许久了,但是即便到了如今,再叫宁漾回想,当时的自己一路朝着九安跑去,心跳的有多快。一下又一下,恨不得要跳出了胸口去,才能罢休一般。梅林并不大,是以宁漾跑到九安身边的时候,尚能将少年揽入自己怀中。宁漾也不知晓自己为何要那般做,只是想了就做了,毕竟那样一张绝色的容颜,其实宁漾也并不是第一次看到。 宁漾当然知道那是元玠,尽管与他平日里示于人前的脸大不相同,但是宁漾也是在夜色之中,月光之下偷看过元玠的小姑娘,曾经亲眼看着他将一张举世无双的俊逸容颜盖在了即便是日日打照面也记不住的普通脸面之下,再次看到这样一张脸后,许多举动便也只剩下了本能。 怀中的少年,浑身滚烫,面红耳赤,唇间吐露出来的气息更是灼热滚烫。当时的宁漾尚且不明白他身上发生了些什么,只是想着如此高热该给他想想办法降温才是。彼时宁漾到底也才不过十岁出头的小姑娘,饶是知晓该用酒用水,但是秋季的梅林,实在是难以找到这些物件。思来想去,宁漾便也只能想到扒掉他身上衣裳这么一个法子。 尽管想到这一点,宁漾便红了脸颊,但是一边安慰着自己顾不得那样多了,一边哆嗦着双手开始解着元玠的衣裳。彼时,宁漾尚且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太监面红耳赤,然而才堪堪解开了元玠上身的衣裳,胸口才刚刚袒露,元玠便将一双滚烫灼热的手按在了宁漾的双手之上。 力度之大,险些叫宁漾伤了手。也是在这时候,宁漾才从飘飘然的情绪之中抽离,看到了元玠那双满是哀求的眸子。尽管宁漾并无邪念,但是看着元玠的眼眸,却也觉得自己做错了。当即,明明自己才是主子,却也瞬间生了些趁人之危的想法了。宁漾至今犹记,在元玠目光的逼视之下,自己只得离开,却也是在将要走出梅林之时,耳迹传来了一声极轻极弱的感谢之声。 宁漾记得,之后的几年,元玠其实始终都在自己身边,但是自己却再未为他在明面儿之上做过些什么。带着钦佩的目光,宁漾看着阿九轻叹:不像阿九,为了元玠似乎她什么都肯做。 回绝(上) 宁漾的记忆中,对于那个卑微的少年,自己只有暗地里的照拂,从未在人前为他做过些什么。因为宁漾尽管想,但是昌宁郡主不能。广阳郡王府也用宦官,毕竟广阳郡王就是在宦官的保护之下,抱在怀里长大的。所以,广阳郡王府里不光有宦官,甚至他们的地位也都不错。 当然不至于与主子比肩,但是到底与寻常下人并无二致。不会因为残缺被人瞧不起,亦不会因为广阳郡王经历的缘故,便过分尊崇。这样的环境之下,其实宁漾自可以与九安交好,毕竟广阳郡王府里宦官与寻常仆役并无区别。然而也是因为这一点,宁漾反而需要更加注意分寸。尤其是九安,本来就不一般,到广阳郡王府也不过是先行适应将来进了宫之后的生活。 但是阿九好像什么都不怕,尽自己所能帮助九安,甚至连身上的赐婚都能想尽一切办法退了去。宁漾自问,很难做到这种程度,就像如今这和亲,经过了几日的思索,宁漾觉得自己还是没有办法点头。固然内心深处,自己是想要去的,听九安说起的当下,也无疑是心动了的。 毕竟就像元玠说的那样,比起广阳郡王府,广袤无垠的藏地才更适合自己的性格。但是,真的可以做到将家人将责任都抛在身后吗?而自己真的有教化一方的能力吗?都是未知数。但是唯一可知的,是自己的确舍不下金陵的父母,不想叫他们年纪渐长在经历过死别之后,再来一次生离。 然而阿九,能够任性故我,因为有整个陆家男儿的保护,所以不想与信王成婚,毁了便是。想要帮着九安,朋友也可舍了去。尽管对象是九安,但是宁漾在听到阿九说起之时,内心还是冷了一下,毕竟即便是九安,阿九的算计也是实实在在的。尽管看上去,她也是被逼迫,但若是没有九安的那一句承诺,宁漾也不会确定了内心的猜测。 宁漾并不知晓阿九是怀有怎样的勇气,胆敢走到这一步上头。但是,怜悯却是少不了的。如今没有人知晓她与九安的关系,是以饶是皇室,应该也不会将此前云慧大师的断言联想到设计之上,然而凭着阿九的这一腔热血,宁漾知晓早晚有一天,纸包不住火。如今对于九安,宁漾早已经没有那种悸动,但是内心深处,总有一处是因为九安而特别的。 纵然藏地宁漾也着实想去,但若是要以出嫁的方式,便没有那么向往了。更不必说,一想到将来阿九与九安的事到了瞒不住的那一日,自己远在藏地,只能干着急之时,内心的向往便又少了许多。更何况,到底是江南富贵乡里长起来的姑娘,藏地苦寒且语言不通,宁漾固然并不在意金尊玉贵的生活,但是如果能够过得好,谁也不会刻意追求艰苦的生活。 心间有千千万万个想去的理由,但是不想去的理由却也只需要一个,便能将这一切念想都抛诸脑后。宁漾并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因为舍不得家人,还是大历这富庶的生活,亦或是本不该再被惦记着的九安。但是的确,这些都是宁漾的理由,且在九安之上停留的时间最多。 是以,看着阿九故作镇定的神色,宁漾不由得嗤笑:“算了,你不愿承认逼迫也没有意思,承认不承认的便也罢了,左右彼此之间心知肚明了即可。”眼见着阿九眼中有诧异一闪而过,宁漾心下了然,言辞之间便也少了试探,直接开口说道:“我不方便去见九安,当然最重要的原因也是没有渠道,我知道阿九你有法子,所以之前他叫我考虑的问题,现下我有答案了。” 尽管阿九打的是替妹妹请名医看诊,才与九安合作的噱头,但是宁漾又岂是寻常人的。莫说她对元玠也有些了解,光只是九安根本就是御前的人这一身份大白于天下人眼前之后,宁漾也明白九安与阿九的组合有多么的离谱。尽管阿九这边的由头当真无懈可击,但是身为御前秉笔太监,饶是当真需要也无需自己亲自去找到阿九,毕竟是御前的人啊! 即便太监的身份为人所不齿,或许世家的瞧不上是真的瞧不上,但是对于官宦人家,书香门第,却是又有不同。御前的人,即便是个太监,那也是掌握了话语权的权臣。若不是因为与阿九有私,即便是想要通过阿九找到自己说和亲事宜,那也只需派手下的人来即可。但是他选择了直接与阿九对接,且态度那样特别,宁漾自然能够迅速确定在马车里的猜测。 注意到阿九顿时变得认真了的神色,宁漾又是笑,随即继续说道:“我不去和亲了,阿九你与九安公公说一下,家中尚有父母需要照顾,实在做不到背井离乡。” 宁漾说完这话之后,便不再说话,只是看着阿九柔柔地笑,倒像是发生了什么开心的事儿一般。尽管宁漾过来了荔香院,阿九也曾想过她是为何而来,但是当宁漾这样直接而轻松地说出口这一刻,阿九还是有些惊愕了。她怎么会拒绝,明明初二那一天的马车里,阿九能够瞧得出来,在自己说了乌斯藏之后,宁漾眼中的心动。 笑而不语的宁漾,笑看阿九吃惊的模样,越发觉得可乐。这一副神情便是最好的证明,阿九与九安关系绝非寻常。但是阿九没有说破,九安也那样特殊地对待着阿九,宁漾到底还是不曾戳破,只是笑了笑,随后解释着:“我的确想去乌斯藏是没错,但是去那里有很多种方式,为什么一定要选择搭上一辈子的方式呢?” “姐姐便不怕吗?”阿九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随即试探着开了口:“毕竟是圣上的意思,而广阳郡王府到底是宗室。” 宁漾笑着摇了摇头,看着阿九的目光尤其温柔:“所以我已经写了信回家,即刻返回金陵,跟着父亲学习广阳郡王之责。我业已成年,郡王府是到了请封继承人的时候了。” 回绝(下) 尽管阿九不曾说话,但是宁漾看得出来,她的反应开始变的有些慌张了。为什么而慌张,当然不言自喻,但是宁漾自己内心也不像表面上那样轻松。 虽然口口声声地说着拒绝,但是内心深处,宁漾也明白自己错过的是什么。是以,饶是这个时候自己该宽慰宽慰阿九,但是自己都不好,又如何再去顾及旁人的心情。尽管阿九的状态明显就有些不对,但是宁漾也已经是自顾不暇了,终究是管不了旁人的。更何况,除了身上根本无从卸去的重担之外,阿九与九安也是宁漾出言拒绝的主要原因之一。 是以,此刻看着阿九有些难过的脸色,宁漾自己甚至都不曾察觉到,内心深处那隐秘儿雀跃的快感。报复说来说去,都是一件能够叫人产生幸福感的事情,而此刻,宁漾心中饱含幸福与遗憾。毕竟若是自己仅仅只是昌宁郡主,那个在父母兄长的保护之下长起来的小姑娘的话,即便没有发生七夕夜里的那桩事儿,宁漾也会为了得到这一个和亲的机会奋力一搏。 到一个称得上完全陌生的国度,教化平民,母仪天下,的确算得是一件绝无仅有之事。但是,宁漾低低地叹了口气,自己到底不是。虽然哥哥在许多方面的确挺混账的,但这也是宗室子弟的通病,在长辈们的眼中看来根本算不得什么事。更何况,在宁漾的记忆之中,哥哥虽然算不得俊美无俦,却也是人群之中最亮眼的存在,多少女子前仆后继,时时刻刻都在面对着诱惑。 然而摒除这些,身为广阳郡王府的世子爷,身为父亲的儿子,身为自己的兄长,却是尽职尽责。若是他还在,自己势必可以为了和亲而奋不顾身。但是这么多年了,广阳郡王府的世子爷,再无人提及了,那些责任,承了兄长那么多年的关心,宁漾知晓即便只是为了兄长,自己也不得任性,置广阳郡王府于不顾。更何况,宁漾的心中,记挂着的也并不仅仅只是过世多年的兄长。 “姐姐要回家了吗?”阿九沉思了许久,许多神情都被宁漾看在了眼中,然而经过那么多的情绪之后,宁漾怎么也没有料到,阿九问出的居然是这个。这却是不在宁漾的预料之中,不至于措手不及,但是的确也有些语塞。宁漾不语,阿九似乎也并不意外,豁然开朗般的,忽然笑了开来:“金陵好风光,姐姐是想家了吧!往后估计再没什么机会踏上故土了,是该回家好好看一看瞧一瞧,只是姐姐也要记得回来太傅府看看啊,陆家记挂姐姐的人也只多不少呢!” 这一回,却是轮到宁漾吃惊了,阿九笑得温柔,轻声说道:“九安公公说过,姐姐或许会拒绝阿九,但是一定不会拒绝他的请求。所以,即便是拒绝,姐姐也该当面去跟九安公公说才是,而不是阿九。阿九与九安公公的交易,已然是结束了,如今便只等着苏先生上门,但是如果苏先生不来,阿九也的确不知道该拿九安公公如何。所以,姐姐的话,阿九是带不到了。” “既是如此,阿九如何能够答应他呢!”宁漾先是被阿九的笃定吓得不轻,同时心底总还有些开心的。总算九安并非对自己的心意一无所知,然而在这样的语境之下,开心也是打了折扣的。是以,宁漾也迅速地反应了过来,挑眉看着阿九,笑着说道:“九安公公是阿九你什么人,竟然能够在完全没有任何筹码之下,为了一个陌生人算计好友。总不能是因为一句话罢!那阿九未免也太过于天真了。更何况,这些都可以退一万步不提,阿九何以这般笃定,我一定是要嫁了那乌斯藏王呢?” 宁漾少有的,在与阿九的对话之中带上了敌意,毕竟阿九这个时候的语气与神情,宁漾实在不喜欢。阿九该是天真的,纯净一尘不染的。不该是现在这般机关算尽,心机深沉的模样。尽管她在笑着,甚至言辞间都是轻松而闲适的,然而这却是宁漾最熟悉的贵女们为了隐藏自己正是情绪之时虚伪到了极致的模样。 是以,宁漾也直接开了口,看着阿九的眼里已经没有了笑意。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倒是将骄傲诠释到了极致。世家女子的底气,平日里宁漾因为乃是客居到底也收敛着,而今火力全开,却是与阿九所熟知的宁漾大为不同。见阿九愣了愣,宁漾知晓时机正好,是以,直接开口逼问:“毕竟我回金陵,是为了郡王府请封继承人之事的,何以就再难回故土了呢?” 尽管阿九始终都不曾松口她与九安的关系,甚至连自己隐晦地提及九安的真实身份,尽管阿九的反应的确引人生疑,一开始宁漾也是不住在心底摇头。毕竟阿九这般经不住人拷问,随便两句话便露了行迹,难免担心。但是随着阿九方才那淡定而自然的表现,宁漾心底对于阿九的评价顿时便转了个向。 阿九不简单,宁漾后知后觉地发现之时,后背都不由得为之一凉。阿九的天真,童真,想来也是她的表象之一吧!也是,在宫里独自生活到如今,即便与后宫并没有什么关系,且当年的她也只是个孩子,但是后宫人从来也不是什么善茬儿。越是弱小越是被欺负的对象,纵然有陆家的保驾护航,长时间活在阴影之中的孩子,不可能出落得这般端庄,更不可能拥有这般落落大方的性格。 是啊,怎么看着她甜美可爱的模样,纯净美好的眼眸,便忘记了她也是从黑不见底的地方成长过,并成功地走出来的主儿。能够顺利长大,便已经是不容易了,更何况,她还全身而退了,又怎么能是个简单的性子。纵然,宁漾也能想到能够走到这一步,绝对不是仅仅只靠着阿九自己,毕竟她身边有杨妈妈和铃娘,都不容小觑。 心悸 更何况,宫里还有个九安,阿九的确会比自己想象中孤苦无依的状态还要好上许多。但若是她真的一团天真,饶是有无数人护着,也走不到如今这一步。若说开始宁漾因为阿九陡然变得讨厌的模样而觉得有些失望的话,但是这一刻,内心却是意外的感觉到了害怕。 若不是为了九安着急了,或许直到现在也无法见到阿九隐藏得最为严实的一面吧! 人都有很多面,宁漾并不会因为这个便对阿九改观,反而在那种地方生存,有些保命的手段才是正常。然而,当一个你熟悉的人变得陌生,在你面前呈现出了另一幅面孔之时,难免会接受不能。宁漾现在就是如此,看着阿九的一双眼眸之中依旧没有戒备,但是原先不达眼底的冷色,却是直接到了眼底。 “当初你救我,是因为认出我了对吧!”宁漾盯着阿九看了许久,见阿九也不闪不避,就那么淡淡地看着自己打量着她,宁漾忽的便倒抽了一口凉气,而后是带着震惊与不可置信语气:“为什么,那时候咱们两家可没有这般和谐,且灯会之上,我并不友好,为什么?” 尽管宁漾因为阮様已经被自己解决了便与过去彻底作别,但是作别并不代表遗忘,有些事情一辈子都不能忘掉的。其中又以伤害,记忆最为深刻。而宁漾受到的伤害,无疑是最重的。是以,平日里不想,或是说即便想到,也再不会像从前那般瑟瑟发抖害怕到了极点,但是需要的时候,记忆还是悉数回归。 还是会有不适,但是宁漾到底也没有在不好的事情之上停留,而是迅速地跳过,将记忆直接拉到了七夕夜里第一件记忆深刻之事。对于阿九如何那般笃定地说着自己再难归故土的答案,反而不那么执着了。宁漾看着阿九的眼睛,尽管不愿将人,亦或者不愿将阿九想得那样坏,但是宁漾内心终究还是有一个声音,怎么就那么刚好。 刚好撞见了阿九,刚好她也只是笑而不语避开了自己的挑衅,避过了所有的锋芒,刚好自己便糟了劫难,更刚好,阿九她救下了自己。甚至于,之后母妃赶来,陆家上下的配合。连之后陆家举全家之力寻找当晚的恶徒,但是之后终归只是找到了几个赌徒便再无法推进,终是不了了之。从前没有多想,但是如今想来,却是有些巧合得过了分。 直到揪出了阮様,并亲手将其推下山崖,才算是抱了大仇。但是也是因为阮様的死,宁漾将过去的伤害一笔勾销,再不任由自己沉溺于噩梦之中。但是,伤害自己的人固然是阮様那些人不错,但是自己当真就是那些赌徒随意丢在了那里的吗?他们的说法,的确经得起推敲,也看不出阿九或者说是陆家插手的痕迹,但是这世间当真有那么的巧合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吗? 然而即便是心中的猜测已经将原本自己坚信的一切几近摧毁,但是宁漾到底没有问出这一句。饶是宁漾最是骄傲的人,但是却也不敢将这猜测轻易地问出口。因为一旦出口,与阿九的关系,便是真的走到了尽头。不论那个答案是与不是,一旦出口,原先建立的关系便在出口的那一瞬间,分崩离析。 尽管如今与阿九的状态也多多少少有些不对,但是宁漾知晓,到底还是存了赌气的成分。对于和阿九的友谊,宁漾是珍惜的,比以往的任何一个朋友,都更要珍惜,即便是曾经的至交闺中好友周萱。因为阿九并不像世家贵女们一般,有礼有节知进退懂分寸这些阿九都有,但是虚伪却是与阿九完全扯不上关系。毕竟一双圆溜溜的眸子,便将心事全都道出了。 饶是从前的周萱,之后的平王妃,再到如今的阶下囚,那个本是自己最佳闺蜜的宁海侯府周大姑娘,来往之间,也不如与阿九轻松。 周萱自幼丧父,本该是宁海候的嫡长女,随着父逝,莫说是嫡长,甚至还成了旁支。毕竟一旦宁海侯府的周老夫人逝世,侯府便面临着分家,而如今继承爵位与周氏族长的都是周萱的二叔,侄女儿与族长之女,在身份之上便有了不同。尽管依旧还是世家女,士族依旧与庶族有着天堑一般的鸿沟。但是本该是天之骄女,即便不算是跌入了泥地里,但是因为过大的差别,还是难以接受这一切。 所以,周萱渐渐长大,虽然温婉端方,分明就是标准的贵女仪态,但是只有与她最为亲密的好友宁漾才知晓,她的内心有多少不安与恐慌。周旋性情敏感,这算不得错,但是在与其交往之中,就要处处留意才是。宁漾当然并不会因之便厌弃了好友,但是,相处起来着实是有些累得慌的。 然而阿九的出现,着实是叫宁漾品出了些意外之喜来。纵然这一次帝京之行实在算不得轻松,但是因为手刃仇人的缘故,宁漾再不不会夜夜梦魇,倒也找到了些帝京的乐趣出来。而阿九,显然就是其中之一。即便二月二从城外归家,进了城之后阿九所说的种种,也只是叫宁漾生气,却不因之便对阿九的印象改观。 但是如今,看着阿九的眼眸之中,宁漾却是生出了许多连自己都未曾发现的害怕在其中。 阿九当然发现了宁漾的转变,毕竟宁漾并未掩饰,而阿九到底也不似从前的迟钝。随着宁漾神色眼神的变化,她也是感触良多。从未想过会与宁漾变成如今这样的关系,毕竟宁漾也算得是除了乐遥之外,最好的朋友了。有些失落,毕竟从亲密无间到形同陌路,再到怒目相对,终是算不得完满,但是宁漾的猜测,阿九终究还是愤怒的。 饶是她的怀疑也算合情合理,人之常情可以理解,但是这样久的相处,自己的秉性宁漾都未能摸清吗?但是这到底不是令阿九最生气的,而是宁漾那不敢问出口的猜测。 猜测 阿九当然明白,最关键的那一问宁漾不曾问出口的原因,因为尚存一丝念想,到底还是舍不得将这些时日的美好都归结为阴谋。但是这一点顾虑也不能成为阿九平息怒火的原因,毕竟那只是最后的一点底线,一旦自己的回答不能叫她满意,势必会偏向那边。但是,那样的猜测,本就不应该产生。 前面的种种,阿九都可以理解,毕竟的确有些巧,连自己都觉得巧合。但是自己如何待她,陆家如何待她,难道宁漾心底便没有自己的一杆秤吗?怎么就那么轻易地产生了那样的想法,阿九气的便是这个。纵然巧合,即便她不曾说出口,但是阿九还是觉得难受。因为除了一开始的确是认出了那一问的确如实,而自己也的确从未说起过之外,其余的猜测都是对自己和陆家的悉心照顾的侮辱。 然而当时那样的情形之下,又要如何开口呢?明明两家旧仇便不少,在认出了宁漾的情况之下,性命垂危之下,陆家人因为善念救下当然可以理解。然而带回家将养,却不是可以轻易理解的范畴了。所以,避免麻烦,阿九什么都未曾提及,甚至直到宁漾醒来,还担心她无法释怀,与她上演了一出询问身份确定身份的戏码。 这些宁漾即便是如今想起来,也该是能够轻易想明白的,但是她没有想,甚至还直接将整个陆家都推向了一个本不该在的位置之上,阿九当然气恼。是以,气恼之间,阿九言辞之间便也少了几分淡然:“所以陆家苦心策划这一切,请问昌宁郡主为陆家带来了什么好处了吗?以及,连双亲都不知晓郡主从金陵跑到了帝京,陆家到底是有怎样通天的本事,能够未卜先知郡主的心理,并策划了这一切。” 越说越气,因为在自己的理解之中,宁漾的猜测简直离谱,自然而然火气便也越发的大了起来。若说一开始阿九还能稍稍克制内心的怒火不使其燃烧到表面,然而随着自己的声声追问,就连阿九也是深受其扰。原本尚且还能稍作理解的,也是渐渐地开始抓狂了。毕竟这一回,宁漾并不仅仅是将自己一人放在了对立面。 自己一人便也罢了,但是祖父祖母一把年纪还记挂着宁漾的事儿,而叔叔婶婶更是时时都关注着凶手信息,更不必说陆家上下更是对其尊崇备至,给足了郡主该有的一切。阿九从未想过自己或者说是陆家做这些事,是为了得到些什么回报,但是即便得不到感谢,却也不能半点好得不到还平白背负上了骂名。 宁漾是自己接回家的,若是当真她这般想,那么家人平白遭受的一切皆是因为自己,一想到这一切,阿九便觉得心如刀绞,疼得厉害。 “但是你的确得到了不少,不是吗?”阿九的情绪不得不说,的确是将宁漾震住了片刻,愣怔了片刻,注意到阿九眼眸之中难以掩盖的疼痛感之时,宁漾知晓即便自己没有说出口,阿九还是捕捉到了自己内心之中藏得最深的猜测。有些绝望地闭上了双眼,随即便再不收敛,心一横睁开眼看着阿九,笑得凄凉又讽刺:“当真什么都没有得到吗?撇开陆家与广阳郡王府讲和之后会有什么变化不提,光只是你,陆嘉琰,陆阿九,你当真半点儿好处都没有得到过吗?通过我进入世家贵女甚至氏族女子的圈子之中,不算吗?” 其实宁漾并不打算说这些的,但是看着阿九振振有词的模样,理直气壮地指责,却是叫宁漾当即便笑了开来。陆家固然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但是阿九的确也不曾否认当时便将自己认了出来的说法。原本,宁漾不欲同阿九争执的,毕竟的确自己乔装出行连广阳郡王府的人都未曾觉察,远在帝京的陆家,的确没有提前得到消息的可能。但是阿九能够当场将男装的自己认出来,而自己也并非七夕才到达帝京,陆家人意外发现了自己也不是没有可能。 如此一来,布置当晚的一切,也就有了充分的可能。阿九或许不知情,但是这个时候,宁漾还是选择了相信自己母亲这么些年的说法。毕竟哥哥当时在杭州并非游玩,而是身负要务,怎会突然存心动念,想要出海。哥哥固然好玩,但是绝非冲动之人,他自懂事开始就明白了自己的责任,断然不会连与家人稍稍商议再做打算的时间都等不了。 兄长是死于海难,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他是因何要上那一艘船呢?从前宁漾也相信母亲的说法,尽管没有证据,但是的确存在许多疑点。但是因为见识到了阿九与陆家的善意之后,宁漾选择了相信自己能看得到的,而非没有实证的猜测。然而,自己的遭遇,与哥哥的何其相似。 多年过去了,从前从未想过,但是现下细细想来,自己这一番经历确实与哥哥的经历相似度极高。陆家从来不是直接施加伤害的那一个,哥哥死于海难,葬身鱼腹,至今葬在家族墓地之中的也不过是个衣冠冢。而自己这一边,凶手都有具体而明晰的指向,纵然险些无迹可寻,但是到底是找到了不是吗? 若是不深究,不加以对照的话,宁漾也不会相信面慈心软的陆老夫人,温柔和婉的陆二夫人,乃至与天真可爱的阿九,便是自己经历的始作俑者。其实,即便是如此,宁漾也并不十分愿意将阿九也放在知情者的位置中去,毕竟即便阿九的形象与自己认知之中差距不小,但是其秉性如何,也不至于全盘将其推翻。 但是,在自己与哥哥当年的经历之中,陆家绝对不干净。因为手段实在是太过于相似了,像到连自己想到了这一切都不免惊出了一身冷汗。然而这些,宁漾知晓是绝对不能说,也不能叫阿九知晓的,是以,宁漾凉凉地笑着,说出了那一番能够将阿九气得直跳脚的无耻之语。 壁垒(上) 因为阿九肯定会深想,然而宁漾内心终究温柔,即便是猜到了一切,还是不忍叫她知晓这一切。是以,便选择了最能够挑起阿九怒火的方式,叫她无暇去顾忌旁的。当一个人的情绪都被愤怒充斥着的时候,根本做不到再去想些其他细节,即便之后冷静下来会去细想,但是连自己都只是因为了解个中细节才能够找到些关联,阿九再如何也不会想到那上头。 尽管如此一来,其实现在阿九也不会想到,自然也不必刻意挑起她的怒火。但是,阿九意识到了不对,当然会去追查,届时能够查出些什么,宁漾到底不敢赌。毕竟阿九不足为惧,但是九安,总是不能轻视的。阮様死不足惜,宁漾也恨不能全天下的唾骂都集中于此人之身,但若是如此,真相大白于天下,自己当然不会后悔,但是父母双亲又要如何自处? 宁漾看着任性,但是却也最是懂事儿,有些事情她总得为了父母考虑考虑。所以,即便或许七夕夜里的事情还有很多自己尚未搞清楚的蹊跷在其中,但阮様从来不无辜。所以,宁漾知晓自己身负了些什么,经不起查,便也自然是极尽可能不叫人多想旁的。宁漾斜眼看着阿九,眸中的挑衅之色尤其明显,十足的轻蔑与鄙夷。 果然,阿九听了这话已经是怒从心起,再对上宁漾自负到了极点的目光,更是怒不可遏。定定地看了宁漾许久,见她目光依旧,半点没有心虚或是抱歉的意味,当即便也笑了出来,怒火堆积到了极点,笑也渗人。阿九眼眸之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亮晶晶黑沉沉,望着宁漾笑得骄傲:“昌宁郡主以为,若是我当真想要巴结些什么,这么多年了,便找不到一点门路么?简直是笑话,郡主当真是自视过高了些。” “果真是我自视过高吗?”宁漾似乎并不在意阿九的怒火,面上还是带着轻蔑地笑,看着阿九低语:“还是你不懂感激呢?”眼见阿九眉峰轻挑,宁漾笑意更甚,越发地骄傲了:“毕竟你从小在宫里长大,要是真有办法,何以在我之前,并未听说你与任何世家贵女来往的消息呢?总不能是不想吧!自然,这般说也不是不行,毕竟不想只是凭着嘴说,如何也无法考证到底想没想。” 看着宁漾胡说八道,眼中还是好整以暇的笑意,阿九心中的怒火却是瞬间被顶到了头,直达天灵盖:“话不投机半句多,郡主慢走,请恕嘉琰不能送了。荔香院庙小,容不下您这一尊大佛,郡主还是别屈尊降贵来这里受委屈了吧!”言罢,阿九便起身走到了内室门口,伸手掀了门帘,眼睛看也不看宁漾,只是打着门帘的手,却是动也未动。大有一副,宁漾不走她便不放的架势。 宁漾是了解阿九的,见状也不觉得生气,只是笑了笑,随即便从榻上起身,往门外走了去。直到走出了荔香院,宁漾这才在院子门口,转身看了一眼身边金风银月,低声说道:“送回家中的信,可是已经发出去了?”见着银月轻轻地摇头,宁漾这才轻轻地松了口气,若是可以,或许当真还是要前去乌斯藏的吧! “咱们要搬走了,回去赶紧收拾好东西。”沉默了片刻,宁漾才看着前方,低声吩咐道:“莫要声张,待桃林她们找到了合适的落脚处再说。”银月闻言当即便惊住了,尽管知晓不该多问,确实也是压不下心间好奇。思来想去,银月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太傅府里的人都极好,陆家上下待咱们都亲切得紧,怎么突然就要搬走呢?主子您不同,身份矜贵容貌姝丽,在外头住着,到底不及深宅大院来的安全。若是是跟陆大姑娘有什么矛盾......” 作为贴身伺候的丫头,对于许多事情她们都有大致的了解。这几日虽然阿九不在府里,但是还是能够明显感觉得到,自家郡主与陆家姑娘之间,似乎起了些间隙,并不像从前那样亲密无间。因为什么,身为下人自然不敢多问,更加不敢置喙半句,但是得了机会,难免还是忍不住想要劝上两句。 毕竟在帝京的这些时日,作为最亲近的人才知晓,自家郡主的开心与快乐。不能说全都与陆家大姑娘有关,但是半数都与她相关。是以,两个小姑娘之间闹了矛盾,身边人平时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但是苦于没有机会,终是不能开口。更何况,到底也还是抱着小姑娘闹矛盾自行和好的打算,是以,身边的人倒也没有过分地干涉。 然而,却不曾想,主动来寻陆大姑娘的主子,前脚才出了荔香院大门,后脚便直接做出了搬离陆家的决定。一时间,叫身边这两个以为郡主是来求和而松了一口气的丫头,瞬间便如临大敌般的惊愕。看来,这是和好不成,矛盾升级了。那么,原先的观望之态便再不能用了。 银月看着金风也是一样的想法,便也鼓足了勇气,开始劝着自己的主子。虽然出身之上自己的主子比陆家姑娘好了许多,但是郡主主动上门,看来是过错方了。是以,银月尽管忐忑,但是想着广阳郡王妃的教导,还是鼓足了勇气,开始劝和。只是自家主子的脾气,银月也清楚,银月便也只是旁敲侧击,甚至都不敢说得十分明白。尤其是在宁漾皱眉的时候,即便是不曾说完,还是选择了住嘴。 “你懂什么,听吩咐办事即可。”宁漾知晓身边的人是关心,所以并未动怒,只是双目直视前方,清凌凌的声音响起:“再说了,陆家再好又岂能长长久久地住上一辈子,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早晚都要散,早些晚些又有何异。” 宁漾到底还是不愿将自己的猜测说出口,对于陆家,其实宁漾的态度也极为复杂。在陆家这样久,摸清每一个人当然做不到,但是陆家人的共性,却是明白的。冤有头债有主,陆家从不迁怒。 壁垒(下) 但是自己这一遭与哥哥当年,又何其相似。一个丢了性命,一个受尽了折辱,同样的与陆家全无关系,又同样的,跟陆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只是哥哥当年登船之前,在广阳郡王府掌握的证据链中,的确有他与陆笛春手下的人见面的事实,但是苦于找不到更多直接的证据,是以,一切便也只能不了了之。 然而只有自己家人知晓,即便没有证据,设计让哥哥登船的人必然是陆笛春。毕竟当年的种种母亲是始作俑者,而哥哥却是实际的执行者,所有的一切,陆笛春想要做的,不过是为妻女报仇。而对象,便是哥哥与母亲。尽管从结果来看,似乎只是对哥哥一人动了手,但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是唯一的儿子,其中的苦痛,为人父母者最为清楚。 宁漾并没有给谁当过母亲,毕竟也才刚刚及笄不到一年,尚未有为人母的经历,但是端的是看母亲这些年的痛苦,宁漾却也能体会一二。便是父亲,痛苦也是不及母亲的,饶是如此,宁漾也曾无数次瞧见父亲对着哥哥依旧维持原样的房间愣怔。而后,这么多年以来,陆家便再没有任何动作。 何以,这么突然的对自己动了手?这其实并不合情理,毕竟当年的自己也只是个孩子,照着陆家人的共性,即便是怒极也不会对一个无辜的自己做出这般令人发指之事。更何况,陆笛春远在杭州,帝京的陆家固然与其同仇敌忾,行事风格也不该相似成这样。毕竟,到了自己这里,已经是多年后了,时间能够抚平一切伤痛。 连母亲的丧子之痛都能渐渐平复,陆笛春的自然也能。虽然妻女都受到了伤害,尤其是幼女,更是多年都在生死之间挣扎,或许日日看着的父亲,也的确做不到释怀。但是时间的力量,从来都不容小觑,更何况陆笛春还复了仇,饶是无法释怀,却是能够消减许多。何以多年之后,到了自己这里卷土重来之时,却是愤怒不减当年,甚至更甚。 方才未曾细想的,在被阿九怒极送客,回到山湖居这一路上,一点点的展开摊在了宁漾心上。若是陆嘉珩有何处不好,勾起了陆笛春的旧怨,虽然也不合常理,到底也算是个由头。然而嘉珩如今状态却也不错,尤其是九安还承诺了要为其请苏素治病,陆家上下的注意力都该集中在嘉珩身上。 但是这却只是近况,毕竟自己所受的伤害也不是最近的事情。而嘉珩也是今年才见上了面,彼时初见之时,嘉珩眼中的厌恶宁漾到底也未曾忽略过。明明知晓长姐与自己交好,何以还是无从掩饰呢?除非是曾经经历了些什么。这一下,所有的线索便都连在了一起了,如今的确看着一切都好,但是去年七夕呢?或者更确切的是,去年七夕之前呢?嘉珩是个什么状态,无人知晓,至少宁漾不知晓。 是不是有一种可能,被自己忽略了,宁漾不由自问。 然而即便陆嘉珩曾经命悬一线,性命垂危,愤怒的父亲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之时,只能将矛头对准了当年的始作俑者。尽管宁漾是广阳郡王妃之女,但是却也不得不说,当年母亲的确有些过于阴狠了。明知陆大夫人身怀有孕,却还是为了泄私愤便对其下手,丝毫不顾新生命,即便是广阳郡王府的女儿,宁漾也无法认同。 但是,自己便不无辜吗? 思及此,宁漾不由冷笑一声,随即唇角便又是一抹极其轻蔑的微笑。陆家人当真是将冤有头债有主贯彻到了极点,对于一个母亲来说,最好的惩罚便是叫她的孩子们受苦。死亡并不可怖,生不如死才是。余生都活在痛苦之中,才是对一个母亲最大的惩罚,也是一个父亲最完美的复仇。 想必,帝京陆家或许的确与自己的事情不相干,至少前半段他们的确是不知情的。或许自己方才的推测都不对,这一番部署绝非只是七夕夜里自己暴露了身份之后能够做成的,毕竟阮様固然该死,但是宁漾相信,若是哥哥在世,纨绔如他对于世家出身的姑娘也是要慎之又慎。阮様固然是阮氏子,但是终归也不是无法无天的。广阳郡王府固然不能奈何他太多,但是麻烦却是少不了的。 所以,他绝对不敢轻易招惹自己,除非是有什么更大的利益促使着他招惹这些麻烦。只是不料宁漾到底是不按常理出牌的。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家里人瞒得紧,自己便手刃了凶手。 思及此处,宁漾忽的便惊出了一身冷汗,自己从金陵出发的时候,该是就已经被盯上了,而后才有了陆笛春的紧密部署。饶是帝京陆家,兴许也不能查出些什么东西来。虽然即便查到了些什么,因为与自家人有关,陆家大人也未必愿意告诉自己,但是宁漾直觉陆家应该是知道些什么的。 自然,令宁漾后怕的自然不是这个,已经发生了的事情再去害怕亦无用。只是如若从自己自金陵出发之时,便被人盯住了的话,那么阮様的死,是不是当真只有天地与自己才知晓呢?已经到了山湖居门口了,宁漾却是无论如何都迈不进院门的那一步,这一点至关重要,比此前所有的都还要来得重要。 到底阮氏还是不容小觑,而自己最不希望的便是旧事重提,将其再一次摊开在阳光之下。心伤难以痊愈都还只是小事情,最要紧的还是父母,一旦父母得知了此事,势必是要引起轩然大波的。 此前宁漾因为天时地利都在自己这边,动手之时也是毫不犹豫,但是如今想来,背后当真就没有窥探的双眼吗?虽然这样久了,阮氏似乎还是没有发现问题,足以证明当时的事儿应该只有自己知晓,但是随着心中许多的猜测生成,宁漾如今却是不那么笃定了。 尤其是方才阿九那样确定地说着,一开始宁漾以为是九安给的底气,但是如今想来,或许并非事事都与九安相关。 破壁(上) “昌宁郡主搬走了?”阿九专心地练着字,头也不抬,但是却也能够迅速感受到身边多了个人。想着方才的安排,阿九一边默着洛神赋,一边沉声问道:“听着外面吵吵嚷嚷的,可是发生了什么矛盾不成?” 杜若爱热闹,所以方才听着外头的动静,尽管大致知晓是什么,但是的确也坐不住,阿九看在眼里,终归也是选择了放人。毕竟宁漾搬离太傅府,尽管阿九明面儿上看起来漠不关心,内心深处总还是时时刻刻关注的。所以看到杜若因为分心频频出错,阿九终究还是将人打发了出去。 也不说叫杜若做些什么,只是口称需要静心练字,将身边的人都轰了出去。是以,感受到身前传来了呼吸声,阿九头抬也不抬,直接开口,到底还是惦记着宁漾那边的情况的。 “是我。”宁漾眼看着阿九还是一副低头不语的模样,眸光复杂,自己内心也极其矛盾,只是既然人都已经到了这里,再纠结也得开口。是以,深深地吸了口气,随即便看着阿九明显僵住了的身体,低声说道:“都要走了,不送送我吗?这一转身,怕是永生都不会再见了。虽然也有些不愉快,但是到底要走了,就当真是不闻不问的吗?” 阿九怎么也没有料到,居然是宁漾亲自到了,而且进入了自己的书房,还是一副旁若无人的语气。意外之间,笔尖未干的浓墨随着阿九这一停滴落在了雪白的宣纸之上,晕染了一片。娟丽的字迹之上瞬间便多了一团墨色,云山雾罩一般,横在了娟丽隽秀的洛神赋之上,平添了一抹诡谲阴影。 “您怎么来了?”见着污了的字半天,阿九才堪堪抬起头望着宁漾,沉静而稳重地开了口:“嘉琰还想着郡主今日事务繁忙,特地没有前去打扰,不想您竟然屈尊来了这里,不知郡主是有何吩咐吗?嘉琰如能完成,定是不负。” 经过上一回的不欢而散之后,阿九已经好久没有再与宁漾见过面了,尽管还在同一屋檐下住着,但是只要不想见总有避开的法子。就连嘉珩都能品出不对,更不消说看着阿九与宁漾曾经亲密无间的陆家上下。一开始,没有人在意这个,或者说是没有人将其视作一个问题,毕竟意见不合闹闹矛盾,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但是渐行渐远的时日一多,甚至广阳郡王府来的人都在忙着为宁漾收拾行李之时,这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 陆老夫人经历风雨一辈子,见到孩子们争执,一向是不会插手的。毕竟孩子们的事情就交给孩子们自己去处理,大人插手终归反而添乱。然而,虽然冷眼看着,但是却也不曾真的便漠不关心的陆老夫人,却是越看越觉得势头不对。两个小姑娘,愣是僵持着,不言不语便罢,连面都不肯见了,即便是自己出面说和,也未曾劝下来,这才开始着急了。 阿九生来孤寂,八个哥哥注定了家中没有可以和她玩耍的姐妹,而后连哥哥们都一一离开了苏州到了帝京,更是寂寞。而这还不算,五六岁的年纪,一道诏书她不得不远离故土和亲人,独自前往危险重重的宫墙之内生活。在本该有人陪伴玩耍的年纪,阿九终日孤独,在本该安全无虞的年纪,阿九却不得不为自己的生存而终日担忧。 是以,好不容易有几个好友,陆老夫人当然也为阿九开心着。毕竟只要自己家的孩子能够开心快乐,这些好友们到底如何其实并不需要十分操心。更何况,乐遥的确灵气逼人,谁见了能不喜欢?而宁漾,尽管开始心中还是存了些许偏见,但是因为阿九的主动靠近,与宁漾的遭遇,并着同住一屋檐之下的了解,着实也不是个叫人讨厌的性子,自然也是乐见其成。 阿九素来不叫人操心,是以,陆家人便是担心也不曾将其表现在明面儿之上。不论是乐遥当时所谓的私奔,还是受尽了折辱被阿九救回的宁漾,说是半点不担心,确实不真切,毕竟与人私奔受人折辱着实不算小事儿,无论谁家都不能放任自家孩子与其往来。但是陆老夫人终究不同,一来相信阿九的判断力,二来也的确是因为阿九实在是没有几个能够来往的友人,再如何不放心总不能叫阿九就此独来独往。 茕茕孑立独善其身,可以是一种选择,也是一种值得敬佩的状态,但是那须得是自主自发的选择,而非因为不得不被迫如此。不是谁都能够享受孤独的,至少阿九的年纪不可以。是以,看着宁漾与阿九这一回的矛盾越发的不可调和,陆老夫人便是最着急的那一个。然而,诸多调和,各种手段,都未能换得两个小丫头谁的低头,陆老夫人到底是没辙了。 然而就是在这样的说和之下,都未能使得两人关系更进一步的情况之下,在宁漾计划好了的离开之日,距离上回争执的半个月之后,两人首次见上了面。还是宁漾主动找上门来,阿九着实也是有些吃惊。既是不晓得上回宁漾因何突然变得面目可憎,但是阿九知晓,宁漾不是一个无故发作之人,既然她都到了这般的程度,必然是因为在她的视角之中,自己触犯了什么无法原谅的错误。 尽管在阿九看来,不过是一个巧合,宁漾未免有些过于小题大做了。虽然的确也有些过于巧了些,但是这却也不是宁漾将陆家一片好心都辜负了的理由。旁的都不必多说,单只是祖母这些日子着急上火的样子,也足以见陆家人待宁漾之心至诚。越是如此,阿九越是气不过,越是如此,阿九也越发的疑惑。 宁漾不是偏执之人,偏生这一次偏执的厉害。就像是陆家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错一般。是以,即便是祖母出面,阿九也丝毫没有动摇的意思。只要宁漾不道歉,便没有破壁重归于好的可能。 破壁(下) 然而这些日子不止是阿九梗着脖子,宁漾也一样无动于衷。饶是祖母已经急得上了火,阿九与宁漾都不曾有过低头的意思。阿九明白宁漾当然不会主动低头,毕竟她已经将整个陆家都推向了一个极远的位置,祖母如何她当然不会在意。 其实阿九不是没有动摇过,毕竟全家上下都在为自己担心,尤其是祖母都上了年纪,还在因为自己的这些小情绪而操心,阿九内心难免不忍。即便只是为了叫家人们安心,或许低个头道个歉也没什么坏处。然而一想到那一日宁漾那轻蔑到了极致的微笑,阿九到底是咽不下这口气,那眼神之中的侮辱,并不仅仅只是对自己的,包含了整个陆家。 阿九可以为自己原谅宁漾,但是不能为整个陆家原谅宁漾的折辱。更何况,阿九自己也受不住那样的侮辱。尽管也不舍,尽管心中也不安,但是比起向错误低头以换得祖母的安心,阿九更加在意的还是陆家人的脊梁。一颗好心错付不算什么,但若是无限度的退让,那便不能怪罪别人随意的践踏了,毕竟自己都不在意。 是以,看着宁漾此刻主动造访,阿九心中不无诧异。当然也不仅仅只是内心觉得诧异,面上也将这样的意外带了出来,毕竟自己当日愤怒将人请了出去,就没有想过宁漾还有主动回来的一日。 “郡主若是不说话,那请恕嘉琰不能久留了。”阿九看着宁漾只是望着自己,并不言语,愣了一会儿随即便反应了过来,将案上脏污了的字随手一卷,随即便冷冷开口:“毕竟陆家庙小,委屈了郡主。还着急离开呢,嘉琰便不多留郡主了。” 阿九一开始以为宁漾是来道歉的,毕竟宁漾的眼睛深处总还是有些不舍被阿九捕捉到了的。但是随着自己抬头,对视之间,看着宁漾渐渐笑了开来的眼睛,阿九原本为之一松的心顿时一紧,宁漾这笑意不达眼底的笑,绝不是为了求和而来。的确,在宁漾的角度,怎么可能主动求和,倒是自己想得多了。 是以,被宁漾唇角的笑意逼得内心发毛的阿九,到底还是选择了主动出击,不论宁漾今次所来目的为何,只要来者不善,自己便也无需以礼相待。看着阿九大有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宁漾只觉好笑,但是终归还是笑不出来,毕竟一想着自己昨夜受到的匿名信,便觉毛骨悚然。 虽然匿名,但是宁漾展开一看的瞬间当即便吓得将手中信丢了出去。内容都还只是其次,更何况展开的瞬间再如何都没有办法看清其内容。然而能够一眼看到的,只能是字迹。 宁漾展开信件,目光落在了信纸之上,随着一个熟悉到了叫自己害怕的笔迹出现在眼前之时,宁漾着实是被吓得半天都回不过神。毕竟,阮様是自己亲手推下山崖,看着他了无生机地躺在了崖底,当时才能放心。然而,怎么会,怎么会又收到阮様的来信。看到的瞬间,宁漾便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因为能够确定阮様再没有了活路,所以才会在看到这一笔熟悉的字迹之时瞬间惊慌。 阮様的笔迹,宁漾可以说是最熟悉的人之一了,因为从一开始阿九便打着手刃伤害自己凶手的主意,所以默默研究的自然也少不得字迹。更不消说,意外之后,所有计划都须得重新规划。然而即便是如此,笔迹却不是变数。尽管后期都是嫂嫂帮着自己,但是宁漾或是因为自知送去阮氏的都是假的,又或是真的研究得深入,再如何以假乱真,多少还是能够看得出来区别的。 是以,才能将宁漾吓成那般模样。就是因为不是陈落雪仿迹,确定是阮様亲手所书,宁漾才会久久回不过神。 但若是仅仅只凭着一封匿名信,便将宁漾吓得失了镇定,即便是阿九也不会这般不经吓,更不必说宁漾了。自行平复了一会儿,宁漾到底还是相信自己的判断,阮様的死被人觉察了,但不是阮氏。虽然不知道还有谁拥有这样出神入化的技术,但是宁漾到底还是鼓足了勇气去看信件。 再如何,害怕与恐惧都无济于事,尤其是对于解决问题来说,更是没有半点帮助。乍然看到的冲击,终是在理智的分析之后回归了正常,虽然心头恐惧还是难消,但是宁漾到底还是选择了去看一看那信件之中的内容。毕竟可能所有自己需要的信息都在其中了,就这么丢开可不是什么好的法子。 然而这一展开,宁漾却是彻夜未眠。直到天亮了,虽不是第一时间冲向了荔香院,却也是大差不差,烦躁而随意地处置完了搬家的各项事宜,便朝着荔香院而来。尽管外人看不出来宁漾的反常,但是身边的人却也是都能体会到异样。桃林看着宁漾走的方向乃是阿九这边,这才算是轻轻地松了口气。 “所以你知道了?”宁漾就这么看着阿九笑,只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实在诡异,见阿九眼中一闪而过的疑惑,倒也耐心解释道:“也是,你有父兄家族护着,如今还有了九安,的确不会知晓这些事情。只是此前我还念及家人们对你的拳拳关爱,不人将这些袒露在你眼前。可是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将九安卷入其中。” 说话间,泪水便留了满面,因为越说越能体会到阿九的幸福,而自己纵然也不缺爱,但是与陆家比起来,便显得那样的苍白。双亲都爱自己,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与陆家比起来,却是有着天壤之别。尽管自己是广阳郡王府唯一的孩子,然而也是因为这个唯一,使得自己不得不承担许多不该自己承担的责任。 从未叫过苦喊过累,因为父母中年丧子,心伤本就难以遣怀。所以自己须得体贴懂事儿,少叫父母再为自己操心。但是阿九固然不曾任性过,但是又何尝不任性? 若不是有这样的家庭为背靠,何以在面对自己之时敢那样真性情。 疑云 随着宁漾这不受控地掉落的眼泪,阿九原本坚持了许久的原则,瞬间崩塌。阿九知道一定是有什么环节出了问题,毕竟这么些天了,纵然还是有气,也不会时常被情绪左右。宁漾说着那样刻薄的话,阿九当然不会主动原谅她,但是那样刻薄之后,在临走之前心底难免也牵挂着。 更不消说,宁漾始终未曾低下的头,总不能在最后一刻突然放下,必然也有支撑她这般行动的理由。是以,这个时候的到来,忽如其来的泪流满面,阿九知晓这些日子宁漾也半点不比自己好受。突然,心便软了,只要不是自己一个人备受煎熬,便能叫阿九宽慰许多。 然而,就在阿九想着该安慰安慰宁漾的时候,宁漾口口声声的九安,却是叫阿九软了的心又变得坚硬。虽然不知道宁漾为何那般笃定自己与九安一定有关系,但是既然都认定了自己与他有关系,何以还要那样特别对待九安,这却是再给自己添堵了。如果在宁漾的认知之中,九安是自己的人的话,那么她绝对不能说的话之中便有品评自己与九安如何相处。 毕竟,无论如何,都是自己与九安,外人本不该插手其中。更何况,明明是自己与她之间的矛盾,怎么又牵扯上了九安,阿九内心有些气恼的同时,那面也有些狐疑。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使得宁漾这般情绪激动不说,还口口声声地说着九安。 连宁漾口中提及的父兄们,都未能引起阿九的注意。倒也不是家人们不要紧,只是此前矛盾的开端,本也是因为宁漾无故中伤自己家人所致,所以这一回依旧如此,心中已经有了准备,也就不奇怪了。但是和上一次将矛头对准了自己和家人不同,过了这么些天,宁漾非但没有从牛角尖之中走出来,反而是将九安也带入了其中,阿九说什么也要过问几句了。 “郡主到底是为什么而来的,可以直言不讳吗?”阿九瞥了一眼自己已经毁了的字,索性便将手上的笔也放下,从案几之后走了出来,朝着大窗旁的美人榻上走去,一边还轻声说道:“咱们这么互相兜圈子实在是没有意义,还折腾得身边的人也不得安宁。不如开诚布公吧,我可以直接告诉郡主,九安公公那边,我从未与他说过任何关于郡主的事情。” 阿九坐定了,望着宁漾的,真挚而笃定得做出了自己的保证,接下来便是宁漾了。虽然阿九本不愿承认与九安的关系,但是既然宁漾都看了出来,再否认也没有意义,虽然直接开口承认也的确艰难,但是顺着她的话说,却也没有想象中的那般不易。是以,当阿九捕捉到宁漾眼中的惊愕与一闪而过的伤怀之时,内心甚至还有些莫名的爽感。 这般在意,看来宁漾对于九安的情感,绝非小黎那时候说得那般简单。但是即便再深又如何呢?阿九到底还是记得元玠见宁漾时的容貌,与平静的语气。当时被他们之间的熟稔刺激到了的自己,根本未曾注意到这些,但是渐渐地回过了神之后,阿九却也明白至少在元玠这里,宁漾也不过只是个故人。这个故人或许有些许特别,但是也仅仅只是一个特别的故人而已。 所以,既然宁漾猜到了,且此次都要提及,阿九便也不再做隐瞒,就这么顺着宁漾的话间接地承认了。 宁漾始终没有想到阿九会有默认的时候,是以,阿九这猝不及防的默认,却是叫宁漾有些措手不及。见阿九坐了下来,宁漾倒也没有站着的意思,短暂地愣怔过后,随即便也朝着阿九走去,面对面地坐下,而后才带了凝重的神色:“当真不曾?这个问题至关重要,我需要实话。” 匿名信,顾名思义就是隐去了身份的来信。宁漾知道一定不会是阮様写来的,毕竟人死灯灭,宁漾从来不肯相信鬼神说。不是鬼那便是人,什么人呢?看完了信都是些胡乱的呓语,宁漾知晓写这封信的人想要传达的根本不是这些写在明面儿上的内容,甚至都不是要告诉自己什么有实际意义的信息。只是警告乃至于威胁,因为信上的字迹才是关键,阮氏宁漾当然不怕,但是能够不招惹便不招惹。 宁漾之所以能够那般笃定并非阮様,除了亲眼见到了他在崖底完全没有生机的样子之外,这笔下有力的字也足以证明不是阮様。比毕竟除了那亲眼所见的场面能够确定对方不是阮様,即便他没有死,那样高的悬崖掉下去,伤也极重。这才多久,又怎能写得出一模一样的字迹,连力度都不减分毫,宁漾冷静了下来之后,当即便清楚了对方想要传达的意思。 有人知晓自己的所作所为,潜在暗处,只等着需要的时候来这么一下。 恢复了理智,宁漾当然不会再害怕,然而还能有谁知晓这么多呢?陆笛春可能是一个,但是他没必要来这么一出。毕竟此举其实并不能伤害到母亲,连自己七夕夜的遭遇都能瞒着家人,他也不曾捅破了去,可见这一回也不可能是他。毕竟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不该这般沉不住气。 饶是可以理解为为了阿九,但是远在杭州的父亲,终归也顾及不到千里之外的女儿那些个小小的矛盾。是以,便有了另一种可能。毕竟才同阿九有了龃龉,兼之自己拒绝了和亲,九安便有了最大的嫌疑,而阿九当日的笃定也在这时候有了解释的空间。这世间也许很多人都有可能知晓此事,仿迹到这般出神入化的能力虽然不能是谁都能够做到的,但是应该到了九安这个位置,想要找几个倒也不难。且能够达成他们的目的,毕竟宁漾也明白,自己的拒绝搅乱了的是什么。 是以,当阿九甚至都能够默认了她与九安的关系,却是否认了与九安联系的可能,宁漾当即便慌了神。如若不是九安,那又会是谁呢? 消融 宁漾明显的异样,阿九终是觉察到了不对劲。难道宁漾今日上门,或许与九安有脱不开的干系吗?毕竟自己身边阿九其实也不能确定,是不是还有除了轻云三个之外九安的人。或许有在暗中保护自己的也说不定,但是九安没说,那便是没有的。因为自己发现了轻云她们三个,九安也明白自己的介意,所以该是不会擅自安插人在自己身边。 但是轻云岫玉和萸连,阿九是能够相信她们不会将自己的事说给九安,即便她们是九安发掘出来的。但是既然认了自己为主,就不会再背着自己行事儿。而铃娘与杨妈妈就更不可能了,她们这个年纪已然是见惯了,或许会着急,但是才不会病急乱投医。毕竟九安再厉害,杨妈妈她们也不会将归中国女儿的小矛盾,也都指着他去解决。 然而宁漾的慌乱与着急,也不似作伪,尤其是眼泪都不住地往下掉,显然是遇到了什么大事儿了。尽管还是不能原谅宁漾,毕竟她还未曾道歉,自己这样难免有些上赶着了。但是,阿九到底也见不得宁漾这么个样子,认识了这样久,阿九见过各种状态之下的宁漾,唯独六神无主,惊慌失措不曾。 是以,心既然已经软了,那边也不必再强撑着了,顺应内心吧!面子与尊严固然要紧,但是安心却是更为重要。在阿九的心中,排序在最前面的还是心安。若是梗着脖子,为了所谓的面子,对宁漾的情况不管不顾。若是当真不闻不问,面子倒是有了,但是往后内心的不安却是要伴随自己许久。 一生阿九不会这么认定,毕竟人的一生会遇上许许多多的事儿,或许还会有更多叫自己一点一点丢失了纯洁跌入黑暗的事情,但是此时此刻,阿九明白自己尚且不想失去了纯真。是以,看了宁漾半晌,阿九还是迟疑着开了口:“可是遇到了什么解不开的难题了吗?若是需要帮助,我可以试试看。” 话音刚落,阿九便觉得阵阵后悔从心底升起,因为宁漾或许不需要呢!更何况,自己能帮到些什么,不过是徒增烦恼,还难免有窥探隐私的嫌疑。但是自己不可以,九安或许可以呀!虽然阿九明白自己不该给九安添麻烦了,毕竟他每日都行走在危险之中。但是一想到宁漾与他本就有旧,或许他根本也不会拒绝这样的请求,更何况,他们也还需要宁漾前去乌斯藏和亲,为其做些事情也是应该的。 是以,赶在宁漾回过神之前,阿九赶紧补充道:“我是没有什么能力了,但是我可以找可以帮忙的人寻求帮助。郡主大可放心就是,嘉琰没有看热闹的想法。只是看着似乎着急得很,正好可以找到能够帮到郡主的人,或许可以尽些绵薄之力。” “何必这样故作客气呢?”宁漾看着阿九着急忙慌的解释,突然便释怀了,想着自己所有的分析都在顷刻之间崩塌,一时之间也是心灰意懒。毕竟能够想到的可能,宁漾都想到了,但是一一摒除了可能性之后,唯一的一个可能也都在这一刻被否定之后,无头苍蝇一般的宁漾着实有些不愿再惺惺作态了。是以,看到阿九的举动之后,只是自嘲地笑了笑:“到了了居然还要靠着你帮忙,该是我小心翼翼才是,何必这般紧张。” 阿九闻言只是挑了挑眉,却不曾说话,因为看着宁漾的反应,便知晓事儿必然不小,既然如此,还是耐性等待宁漾开口说出来才是要紧。是以,看着宁漾烦躁却没有头绪的模样,阿九也只是默默地为宁漾添上了茶水,并不作声,自然也不曾催促。毕竟如若不是什么大事儿,宁漾也不会是这般反应。 “你该知道的吧,阮様没能回来帝京。”看着阿九淡然的反应,宁漾到底还是一鼓作气,光是靠着自己经处理不了这一封匿名信了。尽管阿九的反应能让阿九相信她的确是不知情的,但是当日那样笃定地说着自己定会和亲乌斯藏,势必是九安他么抓住了自己的致命之处,且阿九也知晓。是以,宁漾便也不再藏着掖着,端起阿九满上了的茶盏,狠狠地闷了一口,随即才带着破釜沉舟一般的决心:“我将他推下山崖了,所以他不止回不来帝京,哪里他都回不去了。” 一鼓作气,将原本不打算叫任何人知晓的事情,宁漾直接说出了口。然而,随着阿九疑惑过后便瞬间变得惊恐的眼神,宁漾知晓阿九还是第一次听说此事,一时之间,宁漾有些不知所措,这不安甚至都掩盖不住,又或是本能反应之下已经忘记了遮掩,所思所想尽数暴露在了阿九眼前。 然而慌张的并不仅仅是宁漾一个,听话人的阿九,饶是预设了世间之大,然而宁漾这一席话后,还是叫她有些难以回神。若是理解的不错的话,宁漾所说的意思,是她断了阮様的生路罢!其实从宁漾他们一行从蜀地返回,并不见阮様身影的时候,阿九心底也曾犯过嘀咕,毕竟有些内情只有自己和宁漾才知晓。 但是宁漾表现得异常镇定,而阮氏也未曾有什么异样,尽管阿九也曾怀疑七夕夜里侮辱宁漾的便是阮様,但是宁漾的反应却是证实了与他并不相干的事实。然而,如今想来,该是宁漾演技出神入化,将所有人连同她自己都一并骗了去,才能解释方才的这一句话所传达出来的意思。 “毕竟这样的事情不该叫外人知晓,姐姐可是遇到什么威胁了?” 阿九愣愣过后,也算是及时回过了神,想着宁漾现下六神无主的模样,与她鼓足了勇气道出口的这一切,当即脑中便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宁漾不会无缘无故攀扯上九安,且这事儿着实不小,看来或许有些事情只是自己不知情。抿了抿唇,阿九犹豫着还是将自己的内心最想要说的话说出了口。 迷雾(上) 宁漾盯着阿九的眼睛,里面不含一点杂质,满满的全是关心与着急,一时间所有的惶恐不安好像就在一瞬间消失不见。就这么一下,此前所有的龃龉和怀疑都消失不见。而面对未知时恐惧和不安的心,也在这一瞬间变得平和了下来。 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但是似乎只要有一个人与自己分享,知道自己正在承受着什么,有人真的关心着自己的一切,似乎再难也显得不那么难了。是以,宁漾看了阿九许久,见她眸中的关切半点不曾因为自己的注视便减少分毫,宁漾忽然便笑了开来:“怎么不叫我郡主了?” 阿九怎么也不料自己满腔关心与焦急,换来的却是宁漾这般轻松的反应。这样当然没有错,但是莫名有些叫人窝火。都到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有心思开这些有的没的的玩笑,阮様什么身份谁都知晓,就这么没了,即便是广阳郡王府倾尽全力也无法应对阮氏的全力一击。 是以,现下看着宁漾还有心玩笑的模样,阿九大有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感受。有些无可奈何,阿九看着宁漾:“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旁的可以暂且不提,眼下这家是不必搬了,虽然太傅府没有私兵把守,但是到底深宅大院,总还是能护着姐姐一二的。不论姐姐此前到底是因为什么过不去,眼下还是保命要紧。” 说话间,阿九忽的便想到了此前自己前去阮氏赴阮桐之约,回来之后宁漾的紧张。当时虽也疑惑一闪而过,但是终归也未曾多想,如今想来,该是宁漾担心事败的反应。其实,饶是她自己也是无尽担忧的,不论之前闹成了什么样子,当务之急还是维护身边的人为首要任务。 是以,不由分说,阿九便强硬地劝着宁漾,就连此前一直憋了一口气在心中,非得等着宁漾道歉的心都不复。因为长久以来,如果宁漾心底都因为这件事而七上八下的话,难免疑神疑鬼,难免会想入非非。阿九只觉自己找到了根由,便也不再与宁漾赌那一口气。一时间,也顾不得去深究,自己到底是因为想与宁漾和好会是这般举动,还是当真仅仅只是因为理解了宁漾的煎熬之后的不追究。 “阮氏暂且还不知道,无需为我担忧这个。”宁漾看着阿九少有的雷厉风行之举,一时间倒也有些宽慰之感涌上心头,尽管一想到昨夜收到的呓语内心般忍不住直打鼓,但是或许是因为有人作陪,纵然不安也不像此前那般。定了定心神,宁漾并未对阿九所说的留下给出正面回应,只是低声说道:“比起这个,我更担心的是昨夜之事。” 眼见着宁漾心有戚戚,阿九不免也越发的紧张了许多,只是到底也不曾出口惊扰,耐心候着即可。果然,宁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随即才缓缓地开了口:“我昨夜收到了一封匿名信,是阮様的字迹。信中没有什么实质内容,甚至都是些理不清读不顺的呓语,这些都是没有意义的信息,唯独观察笔迹,看力度运笔习惯,和他如出一辙。” 见宁漾严肃了神色,开始说着自己的事情,阿九也随之认真了许多,看着宁漾若有所思的神色,阿九定了定神,随即低声说道:“看姐姐这意思,言外之意那不是他本人的手笔,而是有旁人有意为之的结果。” 阿九并不追问宁漾如何了解阮様的笔迹,甚至于连力度和习惯都清楚。毕竟,既然她对其动了手,必然会做万全的部署,这些岂能忽略?更何况,与阮桐的交往也还算密切,阿九也曾听阮桐说起,及至年前阮氏都还能收到阮様的家书。想着落雪便是宁漾的嫂子,兼之姑嫂两个也还算亲近,阿九当然不会意外这个。 比起笔迹这些,阿九更多的关注点还是在宁漾随口提及的匿名信之上。想着太傅府素来太平,尽管不像世家拥有私兵,到底祖父也是朝中重臣,府中的安全总也是要纳入考量之中的。这么多年来,太傅府始终风平浪静,未见任何异动,或许是无人对祖父动手,但是阿九宁愿相信是家中的安全做到了最佳。 是以,即便知晓这般询问多少有些不合适,但是阿九还是在长出了一口气之后,低声问道:“姐姐身边的人,都没有问题吗?虽然太傅府比不得世家,祖父这些年能够安全无虞,也是有目共睹。” “与身边的人都没有关系,是昨夜突然出现在我房里的。”宁漾明白阿九的怀疑,倒也未曾往心里去,只是摇着头否认:“能被遣来帝京的,都是王府的老人儿了。便是他们不可信,留在金陵的家人也是他们的软肋,轻易不敢的。更何况,”说到此处,宁漾眼眸之中又带了些许恐惧,想到昨夜的情况,到底也还有几分无解。一个激灵过后,宁漾继续说着:“便像是凭空出现的一般,那封信是从房顶上掉下来的。” 话说到这个程度,似乎再怀疑广阳郡王府的人,便没有意义了。纵然广阳郡王夫妇不知晓宁漾真正遭遇了些什么,但是总不能什么都不说,是以宁漾身体之上的伤便成了交给广阳郡王妃看的证据。女儿在帝京受了委屈,被人暴打,广阳郡王安排到帝京来保护宁漾的,多是府里培养了多年懂些功夫的。 功夫与功夫之间还有不同,广阳郡王府送来的都是练硬功的,是以多是打架护卫颇有一套,但是潜行卧底乃至于暗杀都未曾涉猎过的。若是匿名信从天而降一般的凭空出现,阿九还是倾向于或许与九安有着脱不开的关系。即便与九安无关,也是一个与他同出一路的人,只有如此才能做到避过府里的守卫,还能不声不响地送信成功。 宁漾将阿九若有所思的神情看在了眼里,多少也猜到了些阿九的想法。正欲出言说些什么,阿九却是开口说道:“似乎对方也并没有刻意恐吓姐姐的意思。” 迷雾(下) 沉吟着,阿九道出了自己的猜测。毕竟此前自己也曾被吓得一夜噩梦,彼时甚至很长一段时间,自己的首饰总也少不了尖利的金簪,每夜都得将其藏在枕间才能安然入睡。然而直到遇见了元玠,阿九才知晓曾经的人是他,隔着一道门吓得自己险些魂不附体的人,便是元玠。 兴许,宁漾这一回遇上的,心中所想与呈现出来的全然不同,也是大有可能。毕竟有自己这样的前车之鉴在,一切皆有可能。犹豫着,迟疑着,阿九还是在看到了宁漾眼底的恐惧那一刻开了口:“其实我之前也有类似的经历,当时也是被吓得半死,好长一段时间睡前都不免担心一回。直到后来,才知晓那些惶恐与不安,不仅仅只是自己吓自己,甚至还曲解了旁人的好意。” 眼见宁漾的双眸随着自己的话语登时变得轻松了几分,阿九当即便明白了宁漾真正害怕的是什么。虽然不清楚到底是不是也是和当初的乌龙一般,但是阿九知晓宁漾兴许从未往好的方向上去想过此事。尽管爱其实也无法就笃定地说对方全无恶意,但是此举除了吓唬吓唬宁漾之外,并没有任何好处不说,等到宁漾回过神,反是暴露了本来身在暗中的优势,这便有些得不偿失的味道了。 若是有心,这一个把柄就足以拿捏住了宁漾,不说予取予求,至少大部分要求宁漾都能够满足,只要利用得当。能有这般能力的人,掌握了这样的信息,很难说他们会随意处置,毕竟昌宁郡主意味着什么,即便是普通人也能掂量出来其分量。比起这样打草惊蛇的方式,或许直接致命一击击中宁漾的要害更能够得偿所愿。 是以,看着宁漾,阿九终归还算是镇定,甚至还笑了笑:“或许是善意的提醒也说不定呢,毕竟从现有的信息来看,的确也只有提醒这么一个可能。” “不论是什么,此事单单是靠着我自己,怕是进展不下去了。”宁漾见阿九还在分析着对方的意图,一时间也听不进去,因为不论是什么,此事本不该被人知晓的,如今在暗处不知道有多少人在伺机而动,宁漾到底也是坐不住的。能够与阿九和解,还在宁漾的意料之外,原本今日前来荔香院,宁漾仅仅只是抱着通过阿九找九安帮忙的想法。不想倒也有了意外之喜,饶是心底烦躁,终归也还控制得住。只是言语之间带了几分急切,看着阿九,宁漾真挚而诚恳地请求道:“我需要九安,阿九你帮帮我。” 此前与阿九的矛盾,不止是双方当事人,便是整个陆家上下也都是有目共睹的。看着两个小姑娘从亲密无间到一点一点陌路,都在期盼着早些和好。宁漾当然明白,与阿九和好乃是心之所向。但是一想到陆家在自己七夕夜里遭遇之中所扮演的角色,阿九想要的道歉宁漾便说不出口。 毕竟受害者从来都只是自己,即便陆家待自己也是真的好,但是作为广阳郡王府出来的自己,陆家人即便是圣母娘娘,也不该做到这般程度。除非,他们本就心虚。带有补偿性的好,便不是真的好。是以,宁漾从未想过低头道歉,饶是在她的认知之中,阿九可能是真的无辜。 但是周萱又岂不无辜?然而因为平王的逆反之举,无辜的她带着腹中胎儿与先王妃的孩子,尚且还在牢狱之中挨日子。尽管她们因为多方的求情,免去了死罪,获得了生门,不过是贬为庶民。但是因为诸多原因,一年的牢狱生活却也是逃不过的。周萱尚且如此,阿九又岂能例外?更何况,阿九到底无辜不无辜,也只是自己的猜测,到底如何也尚不能证实。 不过既然是自己选择了相信,倒也无需再在心底多做嘀咕了,宁漾看着阿九,见她毫不犹豫地点头,心内顿时便又暖了许多。或许,道个歉也无妨的。即便自己知晓自己无需致歉,但是看着阿九的面儿上,至少给她道个歉也是应该的。毕竟,即便如此,她还是愿意站在自己的立场,甚至都没有想到自己手上沾了血便疏之远之,足见其心了。 耿耿于怀了这样久,宁漾头一次面露歉意,然而也仅仅是这么点歉意,阿九也就心满意足了。只要宁漾知道自己错了,那便够了。其实歉意说不说出口,都不重要,若不是真心知错,嘴里说上一万遍,也不诚心。还不如这般,其心至诚。 “有一件事还需要姐姐帮忙。”阿九看着宁漾有些难以启齿的模样,当即便体贴地接过了话头,看着宁漾的眼中带了十足的笑意,甚至还有些羞怯,在宁漾询问的目光之中,阿九低声说道:“姐姐心中认定的事儿,连杜仲她们都不知道的。所以,还请姐姐代为保密才是。” 一边说着话,阿九也再坐不住,也不等宁漾的回应,便立刻站起了身,快步走到了书案边上。取了墨条一边研墨,一边笑道:“姐姐想要他帮些什么,不如姐姐自己来写信,我负责磨墨和写信封即可。” 饶是阿九故作端方,行为举止也不见局促之色,但是红红的耳尖却是掩盖不住她的羞怯。宁漾将阿九的羞怯看着眼里,一时之间也是五味杂陈。说不上来的感觉,萦绕在心间,落寞有之祝福有之,但是更多的还是心疼,甚至还有几分物伤其类的感同身受。这样的感情注定是见不得光的,阿九她也并不比自己幸福。 自己的眼前萦绕着岑层迷雾,使得如今再看不清来路的走向,惊慌之间,忽然发现了这一条路上竟也有了同路人,宁漾只觉心一阵一阵的疼。如是可以,或者说如果不是九安,宁漾希望阿九从未出现在这一条满是艰难与黑暗的路途之上。但是,有同路人也不错,更何况,阿九本也不是完全向阳的。或许,注定便是层层迷雾之中的同路人。 凯旋(上) 时光飞逝,转眼之间,二月便走到了底,大历也算是彻底春回大地,即将就要迎来了阳春三月。自从正月里平王乱以来,大历人多少也都有些坐立难安,去年下半年便是多事之秋,不想新年还未过,新的乱象接踵而至,即便只是普通人,难免也有些唏嘘。终究百姓之所求从来简单,与为官做宰的大人物们求的海晏河清不同,底层千千万万的百姓心里只想着安居乐业,风调雨顺。 尽管今年这个开端有些糟心,终归圣上宝刀不老,大历终归未见乱象,百姓们提心吊胆一阵,而后随着圣上的雷霆手段,平王彻底丧命之后,便也渐渐回归正常。阳春三月,最是一年春盛时节,尤其是对于刚刚走过了寒冬的帝京人来说,意义更是非凡。每年的三月三,是雷打不动的女儿节,尽管如今尚在二月底,节日的氛围却是已然浓厚了起来。 不论士族寒族,不论高官百姓,只要家中有女儿,这一日便都是意义非凡的。早早地,便要为这一日准备着。尤其是如今,女儿地位越发的高了,女儿节也随之水涨船高,一年比一年更盛。 陆家,自然也身在其中,甚至比之往年还要更叫隆重几分。毕竟今年多了个从杭州来的嘉珩,一个和两个终是不同,更何况还有个宁漾在,场面只能比往年更大才说得过去。更不消说,今年阿九就要及笄了,虽然距离四月也还有些时日,及笄礼又岂能马虎?自然是得早早地筹备起来了。桩桩件件撞到一处,自然也就有些非比寻常的意味了。 这一日,阿九尚在睡梦之中,春困来袭,本就懒怠的姑娘越发的惫懒了。饶是今年的阿九已经比之往年成熟了不少,但是终究骨子里的安全感使然,使得她其实并不需要生活得过分紧张。尤其是在没有什么心事儿的情况之下,自然也就无比安闲了。 然而再惬意的小憩,随着逐渐闹腾起来的鼎沸人声,终归也再休不下去。阿九从一阵嘈杂声中醒来,睁眼看着洁白的帐顶,一时间还有些迷糊。只是这样的疑惑也持续不了多长时间,从榻上翻身坐起,一把掀开了床帐,刚刚探出头去,白术兴奋得难以自抑的声音就从院中传了进来。 尽管白术的声音清脆,但是与众多杂音混在一处,阿九着实还听不真切,尤其是刚从梦中悠悠醒转,脑子尚且未能全然清醒。然而阿九也不着急,毕竟白术她们肯定是要进来说话的,等着即是。如此想着,阿九原本坐起来的身子又懒懒地躺下,饶是外头闹得正盛,但是此时此刻,阿九只想闭目休息。 昨夜熬了一整夜,精神难免倦怠。而且一向安静的太傅府,此番这般喧闹,虽然反常但也不是没有过先例。远的不说,光只是去年秋闱张榜,五哥哥的成绩也着实喧闹了一回太傅府。纵然没能拿到头名,但是紧随头名解元永乐侯府的关敏之后,成绩也还算得斐然。思及此,阿九不由得翻了个身,将热闹尽数丢在了身后,左右今年春闱还未开考,不会是哥哥们的成绩传了回来引发的热闹。 既如此,便也可以耐心等待着了。将这些热闹都抛在了身后,尽管知晓白术就要进来,但是赶在这之前,尚且还能阖一会儿眼,回味一番温柔甜梦。 “姑娘,七公子八公子回来了!”白术蹬蹬蹬地跑进了屋,直直地冲着内室而来,看着阿九还抱着猫儿在睡着,话音落下还有些意外。外头已经闹成了这般,偏生自家姑娘倒是睡得安然,倒也有些泰山将崩的味道了。只是这样的想法也不过一瞬,白术看着阿九怀中的呼噜已经睁开了眼睛,唇角一弯,知晓阿九现下也只是假寐,便也放开了嗓音,笑着掀开了床帐,而后朗声道:“时公子带着时家军在最前面,街上掷果盈车好不热闹。据说八公子现下全身上下都被各色香包缠住了,倒成了仅次于时公子的公子了。” 无论如何,阿九也没有料到外头鼎沸的竟是因为这个,当即便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身。呼噜年纪大了,便不复幼年时的活泼,随着阿九这么一个大动作,当即便一个惊起,跳到了一边机警地盯着阿九与白术,好似是防着不肯再受到惊吓一般。自然,此刻也无人注意呼噜,阿九看着白术,双眼放光:“当真?” 阿九知晓乌斯藏部队班师回朝之事,哥哥们的信中也有提及,只是算着时日,应该还有十数日才能到达帝京的,不想他们竟然回来的这样快。白术当然不会作假,尤其是连嘉珀受欢迎程度仅次于时屹这样的细节都在其中,更不可能是凭空乱说。是以,阿九当即就清醒了过来,随即便在白术惊异的目光之中一溜烟儿地跑到了妆台之前。 “快帮我梳妆,我也要去给八哥哥丢香囊。”阿九看白术愣愣的,不由得回眸一笑,带着独有的娇俏催促着白术:“快些别愣着了,再晚就该要来不及了。” 自从白芷出嫁之后,阿九的梳妆一向是杜仲负责的,白术和杜若鲜少插手梳妆打扮的事儿,是以阿九这么冷不丁的吩咐,着实还有些叫白术慌了神。尽管流程也熟悉,毕竟每日也都是一道伺候阿九起身的,但是白术多是负责衣裳搭配,与梳妆一事之上基本也就是偶尔打打下手,陡然间全局都须得自己负责,白术反倒有些束手束脚了。 只是阿九似乎并不觉得有异,吩咐完了白术之后,便转过头去开始自己忙着搭配首饰。白术知晓,不多时杜仲她们就要回来了,因为今日乃是为了三月三女儿节做准备,所以趁着阿九午休的时间,都赶紧出了门。本着人多力量大,能够迅速将所需带回来,荔香院里其实并未留几个人在。 白术腿脚快,第一个跑了回来。是以,愣了片刻,便也不再推辞,难得的挑战自己的机会,没道理推拒。 凯旋(下) 尽管白术还是头一次为阿九梳妆打扮,但是动作却也不慢。左右阿九出门也不是有什么要紧之事,简单梳妆即可。怀揣如是想法,白术也不再犹豫,当即便照着自己平日梳妆的步骤,开始忙活了起来。 阿九到底没有耐心,看着一切就绪,尽管明显还没有完全结束,毕竟白术还在挑选着首饰,但是阿九却也不在意这个。抿唇一笑,看着镜中女子笑靥如花,阿九摆了摆手,随即朗声说道:“走吧,就这样足矣,还是赶紧去看七哥哥八哥哥要紧。” “姑娘可要叫上二姑娘?”白术见阿九无意再搞那些多余的装扮,虽然心有遗憾,到底也是当即便丢开,笑着追上已经自己换了鞋预备出门的阿九,笑问:“虽然二姑娘与七公子八公子都还不曾见过面,但是亲兄妹之间感情也非比寻常。姑娘去了,二姑娘总不能不去的。” 阿九纵然很是心疼这个同胞妹妹,时时也挂念着,但是到底是才住到一起不久,多少还是有些不习惯。毕竟这么多年来,整个太傅府里就自己这么一个姑娘,很多事情之上倒也无需去考虑更多,只管自己想与不想即可。是以,经过白术这么一提醒,阿九才猛然想起,如今还有一个嘉珩需要考虑。 都是一家人,倒也无需在意这些个细枝末节的,但是嘉珩到底是后来的,虽然生性落拓疏阔,没有那些个弯弯绕绕的小心思,终究知晓之后未必不遗憾。尤其是苏素已经上门来看过了妹妹一回,妹妹这些时日关在房里养病,只等着三月三出门踏青散散心去。或许,今日也是可以带嘉珩出去走走的契机。 但是,外头的大部队终是不等人,阿九有些迟疑了。 “姑娘与八公子感情本就不同,不如咱们先走,奴婢这就叫人传话去崇文园叫二姑娘即可。”白术看得出阿九的迟疑,知晓这是不想错过了掷果盈车的盛况,当即便笑了开来:“左右姑娘同八公子的感情阖府上下都有目共睹,错过了二姑娘反而自责。” 阿九和白术匆匆忙忙从太傅府里出来之时,外头果然是锣鼓喧天。太傅府门外便是闹市,凯旋之师得胜归来,纵然突然,也都是早已经做好了准备。虽然比起原计划的回来得早了些,但是一切庆祝庆典早已经筹备了,早与晚并不会有太大的影响。是以,阿九看着街道两边乌压压的人头躜动,反倒是愣了片刻。即便哥哥们还未走过,这么多人又要如何挤到前面去呢! “还好不曾叫阿珩一道出来,这么多人可不得给人挤坏了。”阿九当即便扭头,看着在自己身边奋力为自己推开一众闲杂人等的白术,反而有些意兴阑珊了,阿九低低地叹了口气,随即萌生了退意:“不如还是回去吧,这样多的人也不知道大部队都走到哪里了。” 阿九这边话音刚落,便从人群之中传来了挽留之声:“姑娘才刚刚出来吧,来都来了又何必再走?这回并没有大部队进城,只是时公子带着一小队先行进宫回禀此役情况。因为此役大捷,是以时公子他们一进城便得了命令,需要游遍了城中每一条街道之后,方可进宫。这会儿就要到了。姑娘这个时候走了,可就擦肩而过了。” 闻言的当下,阿九便扭头看着白术,见白术也是一脸茫然,阿九不觉好笑:“怎么,你们这是到哪里去逛了,还有你呀,腿脚怎生这样的快?”倒也没有离开的意思,正好因为方才那人的搭话,周围的人也一并看了过来。 这样美艳动人的小姑娘,纵然衣饰简单,身边也就一个丫头跟着,但是眉眼之间的灵动注定了非凡。更不消说,阿九到底渐渐暴露在了帝京人眼中,不至于人尽皆知,但是走在人群之中也属于会被认出来的类型了。兼之这里距离太傅府也不过两条街,白术的穿着也明显,是以纵然人群拥挤,但是阿九身边却是迅速被让出了一条通道。 “陆姑娘来了,各位稍稍让个位置出来。” 随着人群之中响起的声音,一道又一道目光投注了过来,通往前面的通道也越来越宽。阿九听着渐渐的有礼乐声音传来,知晓该是要过来了。一时间,也顾不得羞怯,落落大方地冲人群致谢,而后便拎了裙边一阵小跑到了最前面,双眸随着众人目光集中的方向不住张望。 王者之师是什么样子,阿九从前不曾见过,但是随着骑着高头大马、器宇轩昂的少年们越走越近之时,阿九知晓自己该是亲眼见证了一回王师的力量。人数果然不多,阵前行走着的少年也不过十数人,但是整齐划一的步调与坚毅冷峻的神色,却是个个都带了王者之风。 阿九怎么也没有料到,也不过是大半年不见,两个哥哥都变得成熟了许多,险些都有些认不出来了。原本带了好几个香囊在身上,预备着随着女子们一道丢出去,但是此刻看着冷峻坚毅的哥哥们,阿九却是有些呆愣了。明明去年这个时候,八哥哥还是一个爱笑爱闹的少年,此刻一看,却是有些意外的陌生。 “姑娘,愣着做什么,赶紧丢啊!”阿九愣愣间,白术不觉好奇,将手中的香囊奋力一掷,看着落到了嘉璃身上,正要拍手叫好之时,却见阿九正愣着,当即兴奋也随之减半,轻轻地拉住了阿九的衣袖,随即低声问道:“没有看到七公子和八公子吗?就在第二列,姑娘快看,八公子身上好些香囊。” 宛如大梦初醒般,阿九也从愣愣之中回过了神,唇角也绽放了一个满是欣慰的笑。固然少不了也有些心疼,但是男儿成熟本就晚些,战场从来都是一个能够快速成长的地方。虽然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但是好歹哥哥们虽不是那一将,却也并未成为那万骨之一,却也是万幸了。 香囊 回过神的阿九,当即便将手里的香囊冲着嘉璃的方向掷了去。八哥哥已经那样多了,那便都给七哥哥吧,左右他们也不一定能够分辨的出来谁是谁的。阿九如是想着,当即第二个便也冲着嘉璃的方向而去。 阿九投壶从来都没有赢过,因为没有准数,甚至连乐遥都不乐意同自己玩。然而这一下,阿九却是有些傻了眼了,这香囊果然没有投准,一个不晓得偏到了哪里去,另一个直接就朝着第三列左首的少年而去。这便是意外了,阿九下意识地吐了吐舌,还不忘偏头对白术说道:“看来你是对的,我原还想着带两个足矣。” 白术当然知晓自家姑娘这没准数的双手,每一次聚会之上,但凡碰上投壶,自家姑娘不绕道走,身边的几个丫头都是要拽着阿九离开的。因为一个不好,上了场阿九能把身上的好东西都输了个精光。偏生自家姑娘还没有个自知之明,尽管结果都不尽如人意,但是却也还是美其名曰虽屡战屡败,也要越挫越勇。 劝阻不住,只能由着她去。好在自家姑娘这些年其实参加的宴会倒也不算多,兼之宫里这些年姑娘又从来不事雕琢,身上的配饰倒也不多,即便是输也是输得起的。 然而,方才出门之时,白术看着阿九随手抓了平日惯常用着的香囊,当即脑瓜子便突突地疼。扔准了倒也无事,就是自家姑娘这个准头实在低得惊人,这绣了琰字的香囊,却是万万不能落到外人手中去的。是以,白术随手抓了一把新近才绣成的香囊,往阿九怀里一塞,好叫她莫要将自己的丢了出去。 是以,看着此刻丢到了少年头盔之上迎风飞扬的香囊,白术觉得理所当然的同时,也不免生出了些轻松之感。果真如此的话,倒是少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的,一抹劫后余生的微笑出现在了唇畔。尤其是,白术正欲收回目光,与阿九说话之时,看着那少年却是将头盔之上吊着的香囊拿到了手中把玩,白术不由得更是放心了许多。 “姑娘还是看准了再丢罢,这里头应该都是少年公子,一旦丢错别的倒也罢了,若是平白招惹了少年,便是姑娘的罪过了。” 白术看着阿九兴致盎然的模样,知晓她并未被这一插曲影响,便也随之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已经渐行渐远地少年们身上。纵然这些人眼见着就要成为少年英雄,或许一辈子与自己都没有关系,但是看一看总是不为过的。 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少年把玩手中香囊的神色,一点一点变得酡红,而目光也投注到了阿九身上,久久未曾离去,直到渐渐走出了长街。 “阿九今日丢出来的香囊,可都是不带名字的?” 夜已深,太傅府却是灯火通明一片。毕竟历经一番生死得以归家的少年们,家人总是不惮以最为盛大的欢迎其平安归来。是以,饶是已经到了后半夜,陆家上下却也是欢聚一堂,言笑晏晏谈笑风生。接风洗尘就是如此,时间越长场面越盛,一路上的风尘仆仆劳碌奔波也都在接风茶洗尘酒之中尽数拭去。 尤其是嘉璃嘉珀还是才从惨烈异常的战场之中出来,自然更加慎重。纵然民间传言中,王者之师所到之处,杀伐果决所向披靡,似乎胜利来得轻而易举。但是身为朝中重臣与将士家属的陆家,却是比谁都清楚这一役的险胜来得有多险。是以,即便是平日里面对孙儿难免严肃的陆奉卿,看着嘉璃嘉珀平安归来也忍不住老泪纵横。 但是在这样居家欢聚的脉脉温情之中,嘉璃已然变得比以往更加低沉了几分的声音响起。阿九闻声想也不想就点了点头,带着理所当然的语气:“当然,白术还特别给我换了香囊。”看着嘉璃陡然间变的严肃的神色,阿九也意识到了可能这其中有什么自己不了解的地方出了问题,神色顿时一变:“七哥哥怎么了吗?” 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的那一刻,嘉璃到底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便从怀中取出了几个香囊,而后柔声说道:“我就接到了一个你的香囊,来看看,这上头赫然绣着的便是一个琰字。” 闻言,阿九当即便起了身一阵小跑坐到了嘉璃身边,探头去看果真是自己惯常所用不假。一时间,不免也随之倒吸了一口凉气。虽然嘉璃不曾多说,但是案几之上的三个香囊,皆是自己所用。这般情况,都不需要多说,自己丢出去的香囊少说也有十数个。除了偏离了的,七哥哥接住了三个,八哥哥接了两个,具体丢出去多少,阿九其实并没有准确的记忆,只是明白或许混乱之中将自己所用也都尽数丢了出去。 但是好在,阿九低头看了一眼案几之上的几个香囊,松了口气,好在都在哥哥们这里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而后阿九看着嘉璃有些紧张:“好在没落到外人手中,多谢七哥哥八哥哥接的准。” 其实阿九丢得根本不准,不过是嘉璃眼尖一眼看到了阿九,自然也将她完全没有章法的乱丢尽收眼底。看着同行的伙伴接住了阿九的香囊,当即提醒了嘉珀,专注与接阿九丢出来的香囊。然而,接到了之后仔细一看,当即便为之一紧。这傻丫头,怎么将自己用的丢了出来。 是以,阿九的讨好,对于嘉璃来说根本无用,只是刚刚归家也不好过于严肃。嘉璃看看嘉珀,而后便闭嘴交给了嘉珀来说今日结束之后所发生之事。嘉珀倒是不以为意,笑笑而后看着阿九的目光更是不怀好意:“无事,阿九出落得好引人注目也在所难免。总不能将她关在深闺不给外人瞧罢!正是知慕少艾的年纪,哥哥言重了。更何况阿九云英未嫁,身上已无婚约,我瞧着路三郎倒是不错。” 思慕 “路三郎?”阿九尚且还在懵懂之中,还未完全搞清楚嘉珀话中之意之时,陆二夫人却是眼前一亮。眼见着嘉珀满不在乎,与嘉璃按藏不住担忧的模样,当即脑中便闪过一念,随即笑着接过了话头,看着嘉璃的目光格外专注,煞有介事地问道:“可是路伯爷家中的小三郎?” 嘉璃眉头皱了皱,而后点头:“二伯母中意他们家吗?” 平素嘉璃其实鲜少过问这些妇人之间的话题,毕竟生而内敛的性情,纵是关心也从不用言语来表达。然而,去年兄妹之间感情却也是迅速升温,兼之关于投军关于从戎,阿九都在其中斡旋,彼此之间的情分更是不能与以往相提并论。其实若是路三不好,即便与阿九走得并没有那么近,只要嘉璃知晓也是会说出口的,自不必提如今这样的关系。 是以,对着陆二夫人,嘉璃迟疑了一下,而后还是将自己真实的想法说了出口:“见色起意终是有些不好,路三倒是没有其他问题,只是世家公子的脾性实在是配不得我们家阿九。更何况,二伯母不知,为了要回阿九的香囊,侄儿着实是费尽了心思,才堪堪要了回来。” “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陆二夫人倒也不像嘉璃那般抵触,看着阿九神色温柔,但是眼眸深处却是浓浓的戏谑:“咱们阿九正当年,少年看眯了眼去也实属正常。这香囊还能要回来,可见还算知礼,嘉璃不可因此便给人家定了性。咱们也不是说就要怎么样,但是看看也不是不可,毕竟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不止是阿九,嘉璃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可有中意的姑娘?伯母替你求。” 直到此时此刻,阿九才算是明白了嘉璃想要传达的意思,原来白日里的那一掷,竟还掷出了这样的公案,一时间也是有些哭笑不得。纵然被人思慕的确算是一件叫人开心的事情,但是就如嘉璃所言,见色起意终是不好,虽然的确是自己无端端地招惹来的。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一家人跟前,难免有些难为情,然而陆二夫人话锋一转,绕到了嘉璃身上,着实还是叫阿九忍不住笑出了声。 “姐姐莫笑,小心惹火烧身。”阿九笑得有些忘形了,嘉珩不由掩唇,看着嘉璃一脸僵硬地回答着陆二夫人问题,到底也不忘偷着取笑阿九。凑到阿九耳边,随即柔声说道:“姐姐可还记得那路三郎长什么模样?若是不错的话,也不是不能行的。自那之后,母亲很是着急呢,满杭州相看少年郎!” 嘉珩声音压得极低,毕竟兄长们相对陌生,且又是谈婚论嫁之事,身为姑娘家还是不必掺和其中。是以,悄手悄脚地挪到了阿九身边,窃窃私语:“说起来,母亲还是相看了不少少年的,若是这路三郎不错,姐姐倒也少了许多烦恼。毕竟下半年父亲也该来帝京了,一连两任都在杭州,今年该是要大动一下的。届时,母亲带着少年们的资料过来,姐姐怕是要挑花了眼去。” 阿九当时只是与陆老夫人说了自己的想法,因为看着老夫人忙着为自己找人家实在辛苦,不忍见其辛劳,才抱着破釜沉舟一般的决心说了那一番话。但是阿九到底还是忘了,除了帝京的祖母婶婶为了自己操着心之外,远在杭州的父母更是难以放心。或许也不是忘记,只是当时那些话到底也只敢出口一次。再来一次,倒是少了些许的勇气。 闻言当下,阿九便苦着一张脸,将目光投在了嘉珩含笑的目光。对上这一双澄澈的眸子,阿九知晓此言非虚,顿时对于下半年,从原本兴奋与期待的情绪之中,多出了些许焦虑与恐惧。多年不见母亲了,若是一见面就要被勒令去相亲的话,阿九只是想想便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姐姐也莫要这般害怕,眼前不是有个现成的人选吗?”嘉珩是眼睁睁地看着阿九打了个寒颤,对于她的感受倒也有几分感同身受。虽然因为身子自幼不好,兼之年纪也小,倒也从未有谁提及过自己的婚事,但是这些年求医问药,母亲的心急与害怕嘉珩也都一一看在眼中。而与信王的婚约解除的当下,母亲接到消息又哭又笑的模样,倒是与为自己寻得名医却也无奈摇头的反应相差无多,嘉珩看着阿九笑:“姐姐不如见一见这路三郎?毕竟是世家公子,若淡单只论家世,倒是比母亲看得那些要好上许多。” 阿九闻言不免苦笑,看着嘉珩重重地叹了口气:“世家公子咱们高攀不上,还是不要想那样多了。更何况,我记得路二公子时常游荡于那烟花柳巷,虽然没有听说过路三公子如何如何,但是七哥哥这般反应可见是有些咱们女眷们所不知晓的问题所在。总不能因为怕了母亲即将要带来的一众公子,便病急投医。” 那一边才在嘉璃那便碰了壁,陆二夫人虽然深感遗憾,但是目光一转,看着小姐妹两个正说着悄悄话,不免又将注意力转回到了阿九身上。与陆老夫人对视一眼,见婆婆也同自己心间所想一般,陆二夫人不由笑道:“阿九和小十在说些什么悄悄话呢?路三郎阿九可看清了,可有心......” 还不等陆二夫人说完,阿九便将头摇地跟拨浪鼓一般:“不了不了,婶婶还是别费那心思了!上回路二公子才为了清欢楼里的华蓥姑娘和人大打出手,这样丢人现眼的兄弟,阿九可瞧不上眼的。更何况,” 说到此处,阿九眉眼之间倒多了几分温柔,唇角微笑更是甜蜜:“又不是谁的思慕都应该要得到回应,这世间双向的感情终归是少数。所以路三郎也好,谁家公子也罢,对于阿九来说都相差无多。这世间多少求而不得,路三郎也不过是偶然见了阿九一眼,少年人的情感最是做不得数,固然人群之中的惊鸿一瞥动人,但是也就那么一瞬。” 婚事(上) 阿九从来都是以软糯可人的形象示于家人跟前,因为种种原因,使得阿九不能或是不愿释放自己的本性。虽然,随着时日推移,渐渐地连阿九自己都搞不清楚,到底所谓的本性是什么了。不过的确,从来只懂得撒娇卖痴的小姑娘,鲜少会将内心的成熟完全展露给家人看见。 然而今日这般情况,阿九知晓当时对着祖母的那一番慷慨陈词,也只有祖母一人知晓。原本阿九以为,当日的那一番话之后,家人都会暂时对于自己婚事的操心告一段落,的确婶婶也没见有什么动作,却不曾想这一切也仅仅只是巧合。祖母看过了自己的决心,知晓短时间内怕是嫁不出去自己了,但是再多些时日呢?所以,自己听过了便听过了,却卜曾知会婶婶一声。 阿九当然不会因此怨怪陆老夫人,毕竟也是想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不叫将来变了注意的自己后悔。是以,阿九看看陆老夫人眼底的期待,阿九一改往日的可爱,将自己对于一见钟情,对于求而不得的看法袒露无遗。 话音落下,全场安静倒也是在阿九的意料之中,毕竟自己这一番表现着实与平常的形象差了太多,更不消说言谈之间对少年倾慕全不放在眼中,多少有些失了教养。但是都是自家人,有什么说什么实属正常,是以,阿九抿唇一笑,随即便在一片寂静之中,扑哧一下笑出了声:“是阿九变化太大叫大家接受不来吗?” “阿九这般做自己也没什么不好。”还是一贯沉默的嘉珑率先开口,望着阿九的眼眸之中笑意明显,鼓励便出了口:“路三虽然少有听说,但是路二的确不好。更不消说,那家情况也是复杂得紧。婶婶身为女眷或许少有耳闻,但是路伯爷实在是个拎不清的。尽管算是长辈,但是事关阿九,又是自家人面前难免多说几句。” 说话间,嘉珑的目光便落在了嘉璃身上,见他也是轻轻地点着头,不由继续说道:“想来七弟强烈反对也是因为这个,只是碍于许多情况不好直说。父母兄长都不在帝京,嘉珑身为兄长,倒也是可以替阿九阿珩做主的。二婶婶好意,但是一旦了解了路家那些事儿,怕是再不会有眼下这满意的神情了。” 陆二夫人确实也是头一回听说这些,一时间还有些不可置信。尽管嘉珑什么都不曾说,但是嘉珑甚至连双亲不在可替两个妹妹做主这样的话都说了出口,可见路家问题必然不小。陆二夫人并非寻常女子,心胸最是疏阔,并不因为这一番话便多想。因为嘉珑也算是她看着长起来的孩子了,知晓他的性情。若不是当真问题极大,这样不尊长辈的话,势必是说不出口。 更何况,不仅仅是一向少言少语的嘉珑开了口,连从来不过问这些女儿家之事的嘉璃也都摇头,足见问题了。然而饶是如此,陆二夫人也不免遗憾,尽管阿九无意,但是少年于人群中的惊鸿一瞥,若是能够修成正果,倒也是一时佳话。可惜了,便不说路家如何,单只是阿九自己无意便将少年推到了千里之外。遗憾的并非路三,只是一想到阿九似乎对谁都淡淡的,像是这世间男儿竟无一个是阿九的有缘人,只一想到此处,陆二夫人就不免长吁短叹一回。 自然,这一回也不例外。 “婶婶不必着急,我今年也才不过十五。”阿九笑容坦然,毕竟原本还在想着该要怎么将这个路三郎从婶婶的名单之上移开,自家哥哥便为自己解了这不大不小的烦恼,自然也就难掩兴奋。是以,冲着嘉珑嘉璃狡黠地眨了眨眼之后,阿九笑道:“婶婶也莫要忧心,左右还有时间,咱们慢慢挑就是了。” 阿九倒也没有再说其他,只是出言宽慰着明显有些无奈的陆二夫人。毕竟心间有了心上人这样的话,当着全家上下阿九也说不出来,自不必提元玠那样的身份。思及元玠本是甜蜜,然而此番境况之下,阿九多少也添了几分愁绪。只是今夜到底是为了给嘉璃嘉珀接风洗尘,主角并非自己,阿九便也在长舒了一口气之后,笑着将话题引到了嘉璃嘉珀身上。 看着嘉璃正襟危坐的模样,与从前倒是没有太大区别,阿九的目光便落在了嘉珀身上。从来没个正行儿的嘉珀,居然在这样的大热闹之上居然也只是开始的一句话后便再无话,阿九到底是觉得惊异。纵然战场无情,少年一夜成人,但是一个人的秉性却是不会有变。这般安静的八哥哥,上一回见还是阿九无意间撞见了在亡母祭日怀念母亲之时。 眼下本该是他们狂欢之时,七哥哥也便罢了,生来就是个喜静的性子,何以嘉珀也安静如斯。几乎是下意识地,阿九便想到了乐遥。八哥哥就是在人群之中遥遥一望从此便对乐遥心心念念,蓦地,阿九想到了自己方才之言。 一时间,有些自责与愧疚涌上了心头,怎么就忘记了嘉珀还在呢!一阵悔意将阿九笼罩,心里只恨自己的忘形。只是嘉珀也只是安静地坐着,神色之间倒也淡然,阿九到底也算是放了些心,想着今夜的主题,阿九不由笑笑:“二婶婶,其实不止是五哥哥,六哥哥七哥哥八哥哥都到年纪了。其中尤其又是七哥哥八哥哥,毕竟出生入死,危险重重,该是要早些将婚嫁大事谈妥了才行。” 原本阿九只是想着借婚事打趣嘉珀,好叫其开怀一些。毕竟一心只惦记着乐遥也不是个事儿,不论之前还是现在,乐遥的心思从未在嘉珀身上停留过,嘉珀的心思注定会是一场空谈。然而说话间,阿九却是能够明确感受到自家七哥八哥的婚事当真须得现在就提上日程了。 毕竟连年纪最小的八哥哥今年也都十八了,该是定亲的年纪。自不必说如今的情况,嘉琅去了蜀地,嘉璃嘉珀兄弟又才从战场抽身,原本不着急如今也变得迫在眉睫。 玩闹 一晚始终没有开口,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后辈们的陆老夫人,终是在阿九这一越说越发严肃的话后,正了神色。其实也算不得严肃,只是原本沉浸于天伦的安闲,骤然之间抽离变得郑重的神色,前后对比大了些。尤其是阿九那句出生入死危险重重,更是说到了陆老夫人的心坎儿之上。 虽然拗不过嘉琅兄弟三个,再怎么担心再怎么害怕,最后也只能无奈点头。是以,阿九说着危险变得严肃的神情,顿时便叫陆老夫人从眼前的欢愉之中抽离,眉头一紧,随即冲着陆二夫人微微颔首:“阿九这话说得极是,小七和小八的婚事,必须得要提上日程了。毕竟往后都要长驻军营,难免会心疼自家姑娘的,怕是这婚事上要多费些心才能行了。” 基本算得是安静了一整晚的嘉珀,听闻此言当即便从安静之中脱离。看着阿九也是一副急切的神色,当即干咳一声,随即看向了陆二夫人,笑道:“虽说如此,但是路三人倒是极好的。没有世家子的架子便罢,大家同在时家军,人品性情却是没得挑。哥哥素来少与人来往,所以并不算十分了解路三,但是就侄儿的了解来看,路三其人当真不错,颇有些五哥的气韵。” 嘉珀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了嘉珑身上,眼前顿时一亮,笑道:“我就说见了路三怎么倍感亲切,当真与五哥极其相似的。”说话之间,嘉珀又看向了嘉璃,求证:“哥也曾说过似曾相识,看看五哥,是不是找到了似曾相识的原因?” 都不必嘉璃开口,只看他闻言眼前顿时一亮的反应,阿九就知嘉珀此言非虚。与五哥哥有几分神似这一点,连阿九自己都有些好奇了,更不消说本就跃跃欲试的婶婶与静候佳音的祖母。其实阿九也明白嘉珀因何要在这个当口提及这个,想来也是不愿成婚,而自己就是那个挑事儿的,自然也只能以相应的方式来应对。 阿九倒也不气,毕竟不论路三如何,单单只是五哥哥方才说出路伯府的寥寥数句,阿九便知晓路三此人与自己不会有任何关系。不论,他有多出众。更何况,与五哥哥相像这一点,也不过是引起女眷们的好奇,谈婚论嫁却是不必。是以,阿九并不往心里去,只是含笑看着嘉珀:“八哥哥这是害羞了呀!眼下说你和七哥哥的事儿呢,东拉西扯别人做什么?” 孩子们斗嘴,陆老夫人唇角笑意倒是不断。尤其是好久不见嘉珀这般生龙活虎的模样了,纵然成熟稳重也是一直希望嘉珀能够拥有的,但是今日看着一身戎装,黑瘦高了许多的少年朝着自己走来之时,陆老夫人还是忍不住心疼得直掉眼泪。若是可以,一辈子都做那个在自己膝头追逐玩闹,言行无忌的孩子才好呢!但是陆老夫人当然知道不能一直如此,孩子长大该当高兴才是,不过是不适罢了。 然而,当嘉珀与阿九斗嘴之时的孩子模样再现,唇角的笑意却是怎么也压不下。心底的重担也随之放下了许多,嘻嘻哈哈的模样,看来并未被战场狼烟侵蚀了心智去。再看嘉璃也是一贯的四平八稳,最为担心的问题终是彻底被放下。 “好了嘉珀,哪有刚回来就欺负妹妹的。”眼看着嘉珩已然是笑得不能自己,陆老夫人终是开口主持着公道:“阿九也便罢了,自小同你玩闹着长大的,到底也算得皮实。小十身子骨不好,怎么也一道欺负上了呢?前些日子苏先生来看,直言咱们家小十啊,切记情绪大起大落,偏生你还这么逗弄人家,回头有个什么闪失,可如何是好?看你怎么与你大伯父大伯母交代。” 陆老夫人佯装动怒,然而除却嘉珩之外,在场之人并无一人将其放在心上。除了嘉珩有些愧疚难当意欲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在陆老夫人话音刚刚落下开口解释之时,被嘉珀抢了个先:“祖母怎么拉偏架,明明是阿九和小十联手欺负我才是,我才不担心怎么跟大伯父大伯母交代呢,等到他们回京述职了,我可是要好生告告阿九的状。这些年咱们都宠她过了头,都目无尊长了。哥哥岂是能随便嘲弄的,虽然阿九也只欺负我。” 话说至此,嘉珀忽的便有些气弱了,原本信誓旦旦的模样也不复存,脸上眸间颇有几分心虚的味道。阿九当然没有忽略这一点,这么多年唇枪舌战下来,挑嘉珀的毛病早已经成为了本能的反应。更何况,嘉珀自己也说不下去了。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即阿九便悠悠开了口:“看看看看,自己都心虚了,还想倒打一耙。陆嘉珀你才是要好好反省一下自身,虽然祖母偏心妹妹,但是就像祖母说的那般,欺负我没事,左右我皮糙肉厚,妹妹身子不好,怎么也不知道让着些。” 故作委屈的模样,连阿九自己绷不住,话音未落便扑哧一下笑出了声。本是打着控诉好叫其愧疚的阿九,也在皮糙肉厚之后笑得直不起腰。乐不可支的模样,看得陆老夫人忍俊不禁的同时也连连摇头,频频看向一侧正襟危坐的陆奉卿:“嘉珀归家,阿九是真的欢喜。” “战事激烈,家人都极其担心你们的安危。”家庭夜宴,陆奉卿一惯听得多说得少,面对阿九嘉珩是温和慈爱的祖父,但是在儿子孙子们面前,不苟言笑才是陆老爷子平素的模样。是以,在家宴之上,除了开席必要的一番陈词之后,陆奉卿轻易都不会开口。因为一旦开口,一片大好的气氛顿时便变了。一如现在,看着就连嘉珑也顿时整顿神色,凝神静听的模样,陆奉卿不免无声地叹了口气,面上倒也还是不动声色:“好在天佑大历,祖宗保佑,此役大捷不说,你们兄弟也都顺利归家,也算是将全家上下为你们兄弟悬在半空的心也随之放下。” 婚事(下) 原本陆奉卿是不欲说话的,虽然今日已经晚了些,但是孙儿平安归家,到底也是喜事一桩,虽然面上没有表示,内心深处却也是极其欢喜的。是以,尽管夜已深,陆奉卿还是存心叫他们再多放松一会子的。但是老妻的反应也不得不顾,频频望向自己,渴望自己也融入其中,陆奉卿不会不懂。 是以,眼看着随着自己开口,厅内气氛顿时变得紧张严肃之时,也不免苦笑。原本是无意训话的,但是现在都到了这个份上,却是有些骑虎难下了。那便说说吧,左右这些孩子大了,主意也大了,虽然万事也都由着他们,但是终究还是少些主意的好。幼子便是疏于管教,才这般放荡不羁,如今甚至都算得是音讯全无了,妻子时常抱怨,而自己何尝不是每每想到便辗转难眠。 虽然说男儿志在四方,没主意反而不好,但是主意过于大了也不行。幼子的三个孩子,竟是各个都像他,一个个的天南海北,哪里危险专门往哪里凑,实在叫人心焦。嘉琅一时半会儿是控制不了了,但是既然嘉璃嘉珀兄弟回了帝京,那便多少还是要约束一二的。 孩子大了,动辄打骂必是不好,更不消说即便是他们年少,陆家也不对他们采用打骂棍棒教育。是以,阿九方才说的亲事,的确该要快些考虑起来了。 想到此处,饶是陆太傅也不免一声长叹出了声,陆家的孩子们,虽然有些自夸的嫌疑,但是即便是最为调皮的嘉珀,也都算得乖巧听话。但是唯独婚事,除了嘉瑾之外,便没有一个不操心的。眼见着嘉珀也是如此,虽然嘉璃像是没有什么反应,但是很明显他是与嘉珀一个阵营。 思及此,饶是陆奉卿也不免担忧。尤其是如今的情况之下,多方变故袭来,很难说之后的生活会不会还能有如今的安定。莫说是嘉璃嘉珀的婚事迫在眉睫,除了嘉珩尚且年纪小了些之外,家中孩子们的婚事,都该要快马加鞭筹备起来才行了。尽管,陆奉卿不由得看向了一众孙儿,叹了口气。尽管各个都不配合,但是有些事情到底是没了回旋的可能。 环顾一圈,除了阿九还笑意盈盈之外,余下众人都是一副凝神细听,倒也不至于噤若寒蝉,多少却是有些小心翼翼的意味了。调整了自己的呼吸,陆奉卿的目光到底还是落在了嘉璃嘉珀身上。毕竟即便是天塌了,也有自己和儿子们顶着,倒也无需他们跟着担心。是以,陆奉卿将自己调整到最佳状态,沉声说道:“你们两个既然选择了从戎,那么势必没有挑剔婚事的主动权了。所以嘉珀可不能东拉西扯,配合祖母二伯母并年底回来的大伯母的动作才是,该去相看便去相看,嘉璃也是。” 原本陆奉卿都将嘉璃有些忘掉了,因为素来乖巧少人操心的嘉璃,除了这一回要陪着嘉珀从军之外,自小到大半点没叫人担心过什么。是以,习惯性的,因为沉默陆奉卿便有些忘记了。然而,目光一转,看着嘉璃若有所思的神情,当即便补充了一句。因为孙儿们都有些惧怕祖父,嘉璃也不例外,是以当众这么一句吩咐之后,即便再如何不想,他们也都要照着吩咐去做。 “是!” 果然,陆奉卿这一句话过后,嘉璃嘉珀都只能乖乖应声。所幸,也不算十分的勉强,毕竟总是要成家的,早些晚些倒也没差。不过是因为哥哥们都如此,兼之的确骤然就轮到他们最小的两个,难免意外,所以嘉璃嘉珀自然而然地照着哥哥们的做法行事了。然而,都是双手沾血,见识过战场惨烈的人了,当然明白家人们在担心的是什么,听从吩咐与命令已然成了身体自然而然的反应,更不消说这样只要应下便能一劳永逸的举动了。 只是,多多少少会有些对不住将来的妻子了。 退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之时,嘉珀如是想着。毕竟是刀口舔血的生活,若是能够不连累他人,就是最好了。一想到此前从戎的目的,嘉珀甚至还觉得有几分好笑。当时妄想着从军升迁极快,便可以叫乐遥风光大嫁,如此也算配得上她。然而如今,莫说嘉珀知晓了乐遥一颗心都在兄长身上,即便是乐遥当真心系自己,嘉珀却是不敢再轻言求娶了。 毕竟给不了陪伴与关爱的自己,根本就不配求娶天之骄女来独守空闺。 嘉珀记得,当时被乌斯藏步步逼退之时,哥哥为了保护自己,身负重伤。也是在重伤之下,道出了许多自己不知晓的情况。关于他对乐遥的钟情,关于乐遥的回应,关于乐遥的离开,种种都与自己说了个明白。为的,便是不叫自己一朝因为哥哥的搭救而丧命心存愧疚。嘉珀都懂,当即只想着救命,当然无暇多想其他,然而即便是后来嘉璃性命无虞,兄弟俩的一番促膝长谈之后,兄弟情却是更甚从前。 自己不敢再肖想乐遥,除却如今的生活的确危险之外,更多的也是与哥哥的约定。都选择了这样一条道路,那么谁也不能求娶乐遥了。不论如何,保证她余生美满才是紧要。是以,嘉珀看了看嘉璃,见他眸中也只是怅然,随即倒也欣然接受,自己当然也不会再多说。 正欲说话,毕竟嘉琼正挤眉弄眼,着实好笑。抬头间,嘉珀却是与阿九那满是担忧的眼眸撞了个正着。其实阿九并不是再看嘉珀,顺着阿九的目光,入目之人恰恰是自己的兄长。嘉珀知晓,阿九也知晓乐遥与哥哥之事,不免也生出了几分造化弄人之感。 “说起来,我最近与大嫂通信,一致觉得有几家姑娘倒是不错。”陆奉卿一番话后,厅里气氛自然变得有些僵,接收到婆婆的目光,陆二夫人当即便打开了话匣,笑容可掬:“平南侯府的沈大姑娘,性情恬淡,模样出挑。” 出游(上) 大军凯旋的第二日,春雨如期而至。都说春雨贵如油,然而却是叫帝京人们发起了愁。春雨霏霏固然欣喜,毕竟前一年的大旱,帝京人也是心有余悸。然而,距离三月三女儿节也没几日了,春雨最是缠绵,每个几日怕是无法放晴。 一时间,不论上下倒也是一样的纠结矛盾。当然,还得除了高门氏族与官宦之家那些个十指不沾阳春水,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媳妇与大姑娘在外,毕竟她们看着淅淅沥沥不见停的小雨只剩下了满心愁苦。因为三月三女儿节近在咫尺,若是因为下雨的缘故,该出游还得出游,但是却是多了许多烦恼,没得叫人心间难受,也不方便。 是以,盼星星盼月亮一般的,帝京各家贵女这几日便只剩下了雨停这一共同的想法。阿九也不例外,尽管她其实比谁都明白,这一场雨的珍贵,毕竟去年还跟着宁漾赈灾,当然清楚雨水的重要性,尤其还是春雨。正是万物生长的季节,若是少了水,百姓怕是又要挨饿了。但是即便如此,一想到三月三的诸多安排,会因为缠绵的雨丝儿而被迫搁置的话,难免心间也被遗憾悉数占据。 “姑娘还在看雨呢?”轻云迈着轻盈的脚步,从外间掀了珠帘儿,入目的便是阿九对窗捧脸满眼愁绪的可爱模样,不由得浅笑出声:“不管这雨下不下,咱们的车都备好了,杜仲姐姐特地去找姑娘的鹿皮小靴了。即便是一会儿雨停了,这地上也必定也是湿漉漉的,更不消说城外许多路都是泥地,泥泞难走更是能够想见的。所以姑娘快别看雨了,咱们换身儿衣裳吧!” 阿九应声回头,除了满脸满眼笑意的轻云,还有正浅笑着格外温柔的岫。虽然阿九身边早已经少不得这三个美貌异常的小丫头了,但是这样单独伺候自己穿衣却是还未有过的尝试。是以,阿九倒也没有接轻云的话,问出了自己的疑惑:“怎么是你们两个,杜仲杜若呢?” 素来是由杜仲杜若伺候惯了的,一个负责自己的衣裳搭配,一个负责自己的发式妆容,彼此之间偶有意见交换,毕竟不论妆容发式还是衣裳配饰都是整体,总有交叠的部分。为了风格统一,彼此之间也少不得要互相顾及。一开始是杜仲与白芷,杜若白术都是各自打着下手。随着白芷出嫁,杜若便接下了衣裳配饰的重任,所幸至今尚未出现任何纰漏,是以阿九也就迅速地适应了这样的变化。 但是如今杜仲杜若一个都不在,尽管轻云岫玉阿九倒也没有不信的意思,只是到底习惯尚未养成,难免抗拒。尤其是即将就要出门,平日里也就罢了,任凭她们怎么练手也没有问题,但是出发在即,今日这样的场合之下,阿九当然只能认准了杜仲与杜若。 “要穿小皮靴,必然不能再穿平常的衣裳。”看得出来阿九的不习惯,岫玉缓缓地走到了阿九惯常梳妆的妆台之前,随即笑着解释道:“为了轻便计,杜仲姐姐杜若姐姐开了姑娘的大衣柜,去找姑娘的胡服了。奴婢两个负责给姑娘照常梳妆,怎么简单怎么来,因为三位姐姐都在为之后若是停雨进行紧锣密鼓地筹备。” 闻言的当下,阿九当即就明白了杜仲她们到底在捣鼓些什么。但是,又何须如此?阿九不免有些错愕,尤其是在轻云颇带了几分取笑的眼眸之下,更觉难为情。尽管阿九知晓轻云她们也明白杜仲杜若白术翻箱倒柜的真实目的不过就是为了全方位彰显自己的美貌,好叫此次三月三能够不虚此行。但是轻云她们必定是以为是自己的吩咐了,女为悦己者容,怕是会当成杜仲她们此举乃是自己为了取悦元玠的吩咐。 尽管她们什么都不曾说,但是眼中的笑意,却是证明了一切。 想要出口解释些什么,但是张了张嘴,阿九又觉得百口莫辩。更何况,难免有些此地无银之感,毕竟什么都没有说,便紧张巴巴的解释,着实是有些奇怪。 轻轻地唔了一声,随即阿九便从窗前起身。春雨细密,怕是暂时停不了了,这胡服小皮靴什么的,倒是没有机会穿了。怀着这般想法,阿九认命地坐在了轻云岫玉笑吟吟的目光之下,倒也有了几分舍生忘死的意味了。尽管只是小的不能再小的一件事,但若是明知误会却无法解释的憋屈之感,就无关事大事小了。 不过这雨的确是有些停不下来了,如此,倒也只能算是杜仲她们白忙活一场,毕竟这雨要是不停,便无需游山,如此便也无需再特地换装了。想到此处,阿九不知道因何突然变得紧张的心也随之放松了许多。尽管,也有丝丝缕缕莫名其妙的遗憾同时萦绕于胸。 一番装扮,几番流连,陆家三月三女儿节踏青的车队,倒也缓缓地开动了。尽管细雨霏霏,但是心境却是半点不受其扰。毕竟谁也未曾想到,前夜陆二夫人不过堪堪提了一嘴的平南侯府沈家,竟是主动约了太傅府女儿节一道,虽未明说,却也有了两家联姻的意味了。只是不知平南侯府是想从太傅府寻一个女婿还是儿媳妇儿。 然而,不论是什么,欣然接受才是正经。更何况,陆家儿子多,平南侯府只此一个独女,怕是选女婿的可能更大一些。自然,不论是什么,陆家都是持欢迎态度的。沈清平沈清安兄妹两个,都是极好的孩子,配陆家的孩子们倒也不差。尽管如若要嫁女儿到平南侯府,陆家未必会舍得,毕竟平南侯府的女人实在是太苦了些。但是这些也都是后话,倒也无需现下就悬着一颗心。 “一会儿见了沈姑娘,姑娘可会尴尬?”杜仲看着阿九倚靠着车窗假寐,当即便递了一个软枕垫好,而后笑着说道:“毕竟两家什么目的,想必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出游(下) 尽管阿九知晓即便没有元玠,自己嫁到平南侯府的几率小之又小。毕竟单只是凭着陆家唯二的姑娘这一点,阿九便知晓在挑选人家之上,家人们必是会慎之又慎。尽管婚嫁大事从来都没有不谨慎的,但是自己和妹妹的婚事,必然会是家人们操心最多的。因为娇宠着长起来的姑娘,需要规避的点也尤其多。 平南侯府风评一向很好,然而这样的交口称赞之中,难免也透着些悲壮的意味。毕竟平南侯府近几代的命运着实有些凄惨,不论是镇守一方的男人,还是苦苦守候后方的女眷。平南侯府如今祖孙三代,全家上下也不过只剩下了七人,而这些人之中的第三代便只有沈清平沈清安两个,尽管曾经也是人口数十家门兴旺的。 作为八个侯府之中唯一一个寒门出身的平南侯府,单单只是平南侯三个字,便足以显示其立身之本。平南侯只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是由沈家几代人的鲜血浇筑而成,有了如今的平南侯府,也有了如今平稳安定的南境。或许往前在推十年,大历人在提及南境之时,也是心有戚戚。 南境神秘,因为有浓密的沼泽浓雾作为天然的屏障,外人很难了解其中情况。然而自小生于斯长于斯的南境人,却是早已经视若无物。前朝到了末年,除却来自北方的蛮夷,西域的强势无力抵挡之外,来自西南的侵扰也从未停歇过。只是西域各国北方蛮族都在中原人的认知之中,尽管一样反抗无力,但是从西南浓雾之中走出来的侵袭,反是引起了满朝哗然。 原来毒气沼泽遍布的土地之上,还有这样的强军铁骑,瞬间便击溃了本就无力承受这一切的疲弱国民。眼见着皇室四散而逃,氏族世家连横合纵,倒也将各方来犯的外族赶出了中土大陆。但是氏族对掌权从没有兴趣,而世家谁也不想接手烫手山芋,毕竟他们只是将迫在眉睫的外族驱逐出了自己地家国,其他的便也无心再问。 外族不在,四散而走的前朝皇室卷土重来,然而此时各地骤起的势力已然成势。几年的纷乱之后,宁氏走到了最后。固然还是会有许许多多的问题存在,却也是随着大历的诞生一点一点得以解决。然而在这些问题之中,最叫人头痛也最令人心痛的,无疑便是南境问题。 人们渐渐不会将南境出来的人当成精怪,这却也是在几乎流尽了沈家男儿鲜血之后的结果。沈家能够封侯,还以平南侯之名冠之,皆是鲜血铸就。是以,曾经人丁兴旺的沈家,在一代一代的建功立业下,平南侯府成了大历人尤其是西南边民心目之中最值得崇敬的人,但是平南侯府内部却是满目疮痍。满门男丁皆殉了国,留下了守寡的妇孺,就像是行动地墓碑一般,在提醒着大历人平南侯府沈家为国泰民安所做的种种。 是以,大历人固然会由衷地崇敬着定南侯府,但若是要将自家姑娘嫁进去,真正心疼女儿的人家,却也是要再三掂量的。毕竟尽管人人敬重的定南侯府,也总会有些心术不正之人出言不逊。尽管说得难听,许多人若是无意间听到了也会挺身而出,但是平心而论,将自家女儿嫁进活死人墓,年纪轻轻便守了活寡这样的话,也的确是实情。 “想来该是沈姑娘更尴尬一些。”阿九当然也是了解定南侯府的诸多血泪过往,是以看着杜仲几个好奇的目光,轻轻地叹了口气,低了语气:“难不成你们仨还当真以为我要嫁去定南侯府不成?沈公子千好万好,就将来要承袭爵位,驻守南境这一点,便不可能。” 也曾远远地看过沈家兄妹,阿九言谈之间不免更为唏嘘。有些同情,又有些难过,阿九低声喃喃:“想必是此次对阵乌斯藏,平南侯本人瞧中了七哥哥罢!”不然不至于平南侯府的邀约来得如此急切而直接,纵然平南侯府与世家不尽相同,且如今帝京的祖孙三代,除了沈氏兄妹俩之外,皆是寡妇,但是世家的基本礼节也是恪守的。 这一回这般着急,该是平南侯的吩咐随着大军一道回到了定南侯府,这才有了仓促的邀约。是以,尽管此刻应该觉得庆幸的,但是阿九却是有一阵无端的悲哀源源不断上涌。 看得出来阿九的情绪低落,杜仲难免有些自责,毕竟光之是想着自家姑娘总算要与适龄的公子相看了,却是忘记了平南侯府这一个巨大的招牌所代表的含义。杜仲当然不会将阿九的不开心归结于自己,但是很明显,如若自己没有这一问,姑娘也不会想到这上头,终究是影响了自家姑娘的情绪。 “不过沈姑娘性情沉稳,七公子也是一般无二,当真是良配吗?”阿九尚且沉浸于无端的悲伤之中时,萸连眼眸一转,随即便笑着拍手:“依奴婢所见,一个沉静一个灵动,一个稳当一个跳脱,日子反倒是会有意思许多。” 尽管萸连未曾明说,但是言语之间却是明显不认同所有人似乎已经认定了沈清平与陆嘉璃的组合。毕竟两个太过相似的人,适合成为友人家人,唯独夫妻不是首选的关系。萸连其实并未见过太多的人,对于人心也了解不多,但是有些感受就是本能。若是在平日里,萸连倒也不会说出这么一番话,但是明显现在阿九不开心,那么抛出一个新观点,也能转移她的注意。萸连这么想着,就这么做了。 “小萸连的意思是,你支持八公子?”杜若何其敏锐,当即便接过了萸连的话题,与她打起了配合:“八公子虽然看上去玩心重,孩子气,但是骨子里也是铮铮男儿,倒也配得。”说到此处,杜若不由得环顾了一圈,看着众人皆是若有所思的神色,当即唇角一弯,一抹狡黠的笑意便浮现:“不如咱们来赌一把罢,我押八公子!” 闲谈 不论私底下如何,当马车渐渐停稳,再出现在人前的阿九一扫愁容,落落大方,仪态万千。尽管春雨绵绵,尽管云雾朦胧。身为大家闺秀,保证人前的形象也是必修的课程。雨水丝丝缕缕,尽管杜若白术双双撑开了油纸伞,还是难以将所有的雨水阻断。是以,时不时的,从马车走到别院大门的这一路上,还是会被几缕调皮的雨水沾染,湿了脸颊与裙衫。 原本阿九以为围观的百姓不多,毕竟春雨不断,出行不便,尽管高门大户纷纷倾巢而出的场面若非今日这样的场合也难得一见,但是一年一度的,总也不算少见。是以,该是见惯不惊了的百姓不可能没有,但是却也不该这样多才是。毕竟即便是雨水淅淅沥沥,即便是每年都见,但是一年只得一次难免看不够。 然而这样人头攒动的场面,饶是往年天气晴好,跨过门槛之时,阿九不由回身看了一眼,这样的场面,比之往年都要更盛,倒是有些令人费解了。 “怎么这么多人?”阿九还未来得及发问,围绕自己左右撑伞的杜若便狐疑开口:“倒像是十里八村儿的村民都来了,可是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乐子不成?”但是没有道理,毕竟若是跟高门沾了些关系的人都不知道的事情,怎么看着这些村民倒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消息一般。 阿九自然也只是摇头,并不多说些什么。只是面上的神情越发的端凝了,端的是将大方与从容彰显到了极致,毕竟进入了这云枫别院之后,一言一行须得更加注意才是。云枫别院是唯一一处无需在意士庶之别的所在,毕竟也只是在每年三月三女儿节当日才会开放,且专门是为未成婚待字闺中的少女而开。 尽管都是女子,但是阿九还是须得格外凝神才是,毕竟无人知晓在这精致典雅的院落之中,会有谁家窥探的目光在打量品评。往常因为阿九身负婚约,兼之出宫的时间总是在月底,是以这云枫别院倒是来得少。然而阿九来得少并不意味着头次造访,毕竟前年与去年,中宫专程派人送自己出宫出城,为的便是不叫自己错过这年轻男女之间的盛典,即便那时候的自己根本就是皇家的儿媳妇。 是以,往年便也罢了,但是近两年的情况,还是历历在目。所以不仅仅只是阿九好奇,连带着身边的丫头们也觉得奇怪。这样多的人聚在此处,今年又不像之前身在宫廷,对于外界的消息相对来说知之甚少而滞后。但是谁也做不出解答,尤其是云枫别院里面也有各种讲究,尽管好奇却也是在跨过大门之后,便换了个心境。 目不斜视,仪态端庄,唇角更是噙着一抹温和而疏离的微笑,便是阿九如今的模样,然而饶是如此,阿九的一双眸子还是忍不住小心地寻找。毕竟与平南侯府有约,此时此刻要找的便是沈家姑娘沈清平。因为妹妹身子弱且年幼,便跟着祖母和婶婶一道,而宁漾也不知何故此次更是连太傅府都不肯出,是以阿九只得孤身一人。 尽管往年也是自己一人,且也能够自娱自乐,但是今年到底不同。虽然被人瞧上的可能性极小,毕竟自己的情况也算复杂,但是也不是没有可能。其实也不是不能去找周芾或是阮桐,但是自从英王府之后,对于周芾阿九总是心存了些许芥蒂,尽管连阿九自己都知晓是迁怒了。然而道理都明白,情绪的事儿谁又能真真正正的完全掌控呢? 更何况今日是周芾的生辰,身边的人只多不少,自己也不去凑热闹了。周芾这边有不找的理由,但是阮桐,阿九也有些说不上来的膈应感,毕竟她与自己交往的前提本也是因为周芾。是以,索性就都先放在一边吧,左右她们这样的人身边最不会缺的就是人。即便自己缺席,但是一时半刻想不到也是有可能的。毕竟存在感在她们那边,本就不高。 然而即便是探寻,也不能做得十分的明显,是以,留意了一圈尚未见到平南侯府的人,阿九便也歇了心思。正好前面便是自己的房间了,无声地叹了口气,随即阿九便在杜仲快步推开了房门的一刻,彻底放松。装模作样了这么一段路,着实也有些累了。看着房间,倒不是去年那一间了,阿九先是由着轻云岫玉为自己将身上沾染了湿气的衣裳换下,而后才坐下来,长出了一口气:“也不知谁提议的,原本最该是自由自在的一日,偏生有了这样多不该有的规矩束缚着。” “也就是置身其中了,姑娘才能说得出这么一番话来。”杜仲三个闻言便笑得乐不可支,看着轻云岫玉和萸连面面相觑的模样,白术掩唇笑道:“往年关在流云殿里,每年女儿节姑娘都眼巴巴地看着外头,好不可怜,满眼皆是渴望。还曾与杨妈妈说呢,长这样大竟是一次云枫别院都未去过,着实是遗憾至极的事儿。不想如今竟还是嫌弃上了。” 说话之间,杜若也时不时地觑一眼阿九,见她并无愠色,便也放心大胆地说了下去。毕竟也算是揭了短,而自家姑娘有些时候脸皮更是薄的不行,不免还是有些忐忑。是以,看着阿九只微红,但是唇角笑意明显,杜若也就放心地调侃道:“姑娘这话要是在门口说,怕是要红了不少人的眼。” “或许这便是有恃无恐?”连阿九自己都觉得好笑,想想那时候的遗憾,一时间竟觉恍若大梦初醒一般,有些唏嘘地感慨道:“那时候只是想出宫,去哪里都不要紧,只要不叫我在流云殿里待着就行。如今想去哪里都去得,倒是当真少了许多诱惑了。如今只嫌烦躁,的确是不复当年心境了。” 懒懒地趴在桌上,怅然若失。 “姑娘,袁大人可能要到了。”眼见着阿九有些低落了,岫玉温柔一笑:“姑娘可要换身衣裳?看着雨势渐收,一会儿该是要放晴的。” 相亲 “姑娘,平南侯府沈姑娘到了!” 就在万众期待的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直达人间之时,阿九的衣裳也换好了。一时间,阿九甚至都来不及对镜自照,只是快步朝着窗边走去,隔着窗格看着万众瞩目的太阳跃然而出,重新照耀着整片大地。却是在此时,已经守候到了门外的白术与萸连,敲门做出了提醒,沈清平到了。 也不知阿九是因为雨停放晴而开心,还是因为即将要见到元玠而兴奋,在听闻门口传来的提醒之后,倒也正常了些。比起大多数人今日的目的,阿九的任务是带着沈清平到陆家少年们跟前。所以,行动之间并不得自由。本来阿九是开怀的,虽然自己相亲的话就会觉得别扭难受,但若是看着别人相看,那便又要另当别论了。 亲眼见证一段姻缘,本就是美好至极之事。看别人相识相知,作为见证者来说,内心的感觉总是不同。然而这一切想法,均是建立在此前没有元玠消息的前提之下。关于今日可能要与元玠见面,终归也只是阿九的希望与猜测。毕竟在此之前,元玠与自己的书信不算少,但是却没有一次提及过女儿节是不是能够出宫。 尽管阿九心中也猜元玠会想尽办法出来与自己见个面,毕竟女儿节的意义堪比七夕,又怎能缺席?便是不能在人前正大光明的见面,偷摸着也有别样的幸福。但是元玠如今又岂能是随意的,尽管从未有人与阿九说过,心底到底也有了猜测。如今圣上又开始不再临朝了,虽然旨意不断,到底出自谁之口,不止是阿九,朝中许多重臣也不免打了个问号。 去年就有流言,圣上身子不行了,然而这样的声音终是在帝王出现在人前之后,自动消亡。事实胜于雄辩,就是这般道理。然而今年,随着平王乱起,除了一些近臣之外,三个月间竟是无一人见过皇帝,这一回纵是没有流言纷纷,但是人人心中也不免由此猜测。阿九当然也不例外,比起外人,她更为清楚元玠的身份,也知晓他的立场,与他如今繁忙远甚从前的程度。 但凡元玠要来的消息再晚来一些,阿九也不会是这般纠结的难受。因为一开是只是满心满眼地等着与沈清平见面,先替哥哥们看看这个沈姑娘,但是现在,阿九却是有些摇摆了。沈清平当然不可错过,但是元玠,定是忙里偷闲出来的,岂能让他多等? 杜仲杜若自是不懂阿九的纠结,只是看着阿九随之皱起了的眉头,只当是在担心一会儿与沈清平的会面,不由笑道:“姑娘也无需给自己这样大的压力,只当是与沈姑娘日常的走动就是。”见阿九依旧未曾展颜,宛如福如心至一般,杜仲忽然明白了阿九真正在烦恼着什么。 袁大人其人,杜仲从来只是耳闻,从未见面。但是饶是如此,杜仲也能想到,此人对于自家姑娘的重要性。毕竟那样神秘的一个人,见面之时除了自家姑娘任何外人也不能在场,身份定是不一般。但是每一次自家姑娘见完人回来,心情似乎都极佳,想必也是提供了不少需要的东西给到自家姑娘。想来,真真叫人烦忧的,是接下来如何平衡这两件都很要紧的事情吧! 思及此,杜仲也有些犯了难,做好兄长终身大事的第一道防线,还是去见那个神秘的袁大人,的确是个两难。杜仲的记忆之中,这个袁大人鲜少出现,但是每一次饶是杜仲不知道具体说了些什么,但是自家姑娘的确也掌握了许多绝密的信息。但是谁说这两个人便只能二选一呢? 杜仲眼睛微亮,想着自己听来的信息,当即便有了建议:“姑娘,沈姑娘已经到了,而袁大人还在路上。或许趁着这个空档,姑娘可以先去找沈姑娘。毕竟咱们家是男方,主动些再正常不过,更何况这一回还是平南侯府主动邀约在先,总不能还要沈姑娘主动上门。那便太上赶着了,失了女方的骄矜。” 阿九从未提及过袁大人其人是谁,作何营生,但是杜仲她们也默契地从不过问。因为单单只是看自家姑娘从不多说只字片语的态度来看,就知晓问了也只是给姑娘添乱。所幸轻云是有拳脚功夫在身的,只要自家姑娘无事,那便万事皆安。自然,也就有了不过问的结果。 是以,杜仲的规劝之间,甚至连袁大人三个字都未曾提及,仅仅只是从平南侯府与太傅府之间来进行分析,为的便是尊重阿九的决定,不使其赶到为难。尽管在轻云她们来传达消息之时,阿九也从未避开过杜仲她们,但是也是因为彼此之间的默契,才能达成这样的良性结果。 阿九不愿说,在杜仲几人的理解之中是为不能说,但是她亦不愿遮遮掩掩无端端地引得身边人不安,是以选择了这样的柔和并不安全的方式处理。身边人能够体察到其用心,便也细心地维护,使得自家姑娘能够少些桎梏,自如许多。 果然,杜仲话音落下,阿九的眼睛便顿时为之一亮。是啊,婚姻大事自古以来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说到底结果如何也不由自己乃至于沈清平或是哥哥们决定,做决定的最终其实还是沈陆两家大人。自己只能给出建议,可能会是至关重要的一环,但是没有也不要紧。最重要的是,杜仲一语惊醒梦中人,是啊,自家是男方,主动些无可指摘。 尽管沈家姑娘刚刚才来,但是为了兄长婚事操心又热情万分的妹妹,不顾那些个所谓的礼仪,也不要紧的吧!正好也能看看面对这样突发的状况,沈清平的应对。 然而心底虽然已经打定了主意,但是脸上终究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毕竟一路舟车劳顿出城,自己来得早打扮一新,却是半点不给沈清平梳妆换洗的机会,怎么看都有些存心。但是也管不得那样多了,元玠终究要紧。 如故 尽管做出决定之前,内心也是忐忑不已,举棋不定。但是一旦心中有了想法,倒也少了那些不必要的扭捏。当即,阿九便从窗边走到了镜前,看着镜中人英姿飒爽,生机勃发,一改平日的妩媚之风,心情顿时大好。心底最后的一点迟疑,也在这样的好心情之中被一扫而空。 关于云枫别院,尽管阿九已经是第三次来,但是了解也实在不多。单只是知晓世家贵女与寒门闺秀各自的区域,具体到谁住哪一间这样的信息,莫说本来每年也是三月初二才能得知,即便是往年三月三正日子里,阿九也是一问三不知的。是以,当她再一次笑着迈出了房门的那一刻,当即便看着杜若:“沈姑娘住在何处,可打听清楚了?” 因为萸连还气喘吁吁的,想必方才就是去了解这些了,当即阿九便看向了杜若,毕竟萸连这个当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的。 杜若笑着点头,旋即目光便落在了一处虽然幽静但是却格外阔大的院落之中。虽然说是云枫别院没有士庶之分,不论世家寒门,都在同一个屋檐之下。但是到底也不能混杂,终归还是有区别。世家贵女们皆是一家一个院落,自家姐妹同住,院门口也是有世家仆妇把守。而寒门这边,自然做不到独门独院,毕竟总也还有些区别。 只是区别终归也不算大,毕竟除了没有院子之外,房内一应布置物件儿倒也一致。是以,杜若指着世家的方向,而后低声说道:“曲径通幽的最深处,便是沈姑娘的院子。” 阿九看着深深浅浅望不到头的院落,一时间方才所有的雄心壮志都在瞬间成空,打起了退堂鼓。居然是在最深处吗?那要经过多少家贵女院门口。光只是想想,阿九便觉得头大,更不消说里面肯定有周芾和阮桐。不如,就先不去了?只是一想到这个,阿九到底也有些不太情愿。 “姑娘走吧,贵女们派头足,眼下还并未到齐呢!”萸连总算是将气息匀了过来,当即笑道:“奴婢一路畅行无阻,里面安静得很,不必担心旁的。”萸连口里的旁的,说的自然就是周芾与阮桐。得知周芾她们还未到,阿九当即便松了口气,随即便又重拾了信心,直直地冲着沈清平的院子而去。 远远地看着平南侯府四字,阿九知晓这是到了。只是看到院门口冷着一张脸守候着的仆妇,阿九当即便不受控地打了个寒颤。这些人冷脸的模样,着实吓人。尤其是一个不察,冷不丁地看到,更是叫人心生恐惧。好在阿九到底也不是没见过大场面的,即便内心翻江倒海,脸上却也能做到半分不显。 正欲指派身边的人前去说明来由,却是在一转眼,阿九眼睁睁地看着方才还冷脸宛若罗刹鬼一般的仆妇瞬间便笑逐颜开。这般转变即便是阿九,也不免觉得哟徐诶大开眼界,变脸速度之快,直叫阿九也忍不住将惊愕写在了脸上。然而仅仅如此便也罢了,接下来的急剧直转更是叫阿九有些应接不暇了。 “是陆太傅家的陆大姑娘吗?快些里边请,方才老夫人还说呢,叫咱们多提醒着姑娘,先去找陆大姑娘玩。不想陆大姑娘竟自己过来了。” 原本还冷脸宛若门神的仆妇,忽的便变了脸色不说,甚至还笑容可掬地看着自己,阿九当即便觉有一阵不太真实的虚假感迎面而来。然而也仅仅只是一瞬,随即便被两个仆妇绕着的热情绕晕了头去。阿九甚至还有些无措,因为这样过分的热情,着实也有些叫人吃不消。 好在也不过片刻,人便被半是推半是簇拥着进了院落。甚至连通传一声的功夫都没有,就这么直接带着阿九往正屋走去。尽管阿九自己也深知此时造访或多或少也有些失礼,但是怎么也没有料到,平南侯府这边的人反应竟是如此热烈。怎么这反应,与自己理解的有些不同呢,这么热情的吗?不像是嫁女儿,更像是...... 当即,阿九便瞪大了双眼,不是吧!难道平南侯府瞧中的,是自己不成? 有些不可置信,但是身后簇拥着自己的两个仆妇,小意殷勤至此,确实也不该是女方的姿态。除非,沈清平有什么隐疾。当即,阿九心内便生出了阵阵警惕,不论是瞧中了自己还是沈清平有什么问题,都须得倍加小心才是。毕竟自己的确不能嫁,而若是沈清平有哪里不好,陆家的确也不能迎娶。 “姑娘,陆大姑娘来了。”随着阿九渐渐地稳住了心神,沈清平所在的正屋也到了眼前。笑逐颜开的仆妇们,对视一眼随即便含笑道:“奴等直接带着陆大姑娘进来了!”说话之间,阿九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直接被人推着挤着进入了主屋。 阿九并非头一次见沈清平,但是从前也只是远远地遥望一眼,连模样都未能看真切过,更不必说了解其性情如何。关于沈清平,阿九便只有陆二夫人的评价与自己那些模糊到了几乎无效的记忆。然而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阿九出现在了沈清平眼前,硬着头皮,阿九抬头笑:“陆家嘉琰,不请自来,扰了沈姑娘清净。” 尽管此次乃是平南侯府邀约在前,但是沈清平前脚刚到,自己后脚就上门,多多少少是有些...... “嘉琰不必这般拘谨,我长你两岁,唤一声姐姐即可。”阿九的歉意确实真挚,然而还未等来更多的致歉之语,沈清平便笑着迎了上来:“若是嘉琰不介意,我便直接叫你嘉琰妹妹了。我家中没有姐妹,平素因为许多原因也鲜少出现在人前,一直想着能有个说话的姐妹。” 温柔如水,但又大方自然,未语先笑,尽管尚且不知平南侯府到底是个什么打算,但是沈清平其人,阿九却是喜欢上了。也是,试问温柔大方的邻家姐姐,谁能忍住不爱呢? 沈清平 阿九当即不能说是完全放下了戒备,但是却也真挚回望,点头牵上了沈清平伸过来的手。不论平南侯府的目的为何,至少沈清平其人,只第一眼见就会喜欢的人,一定不会差。 “清平姐姐居然比嘉琰还要长了两岁吗?”被沈清平直接带到了屋里坐下,阿九环顾一圈屋里还堆着不少包袱,想必也是想着换身衣裳的,但是以为自己的造访不得不搁置,阿九眼中不免又升起了一抹歉疚之意。只是到底也只是存于眼中,人都进来了,总是在一个话题之上总也没趣儿。是以,将目光锁定在了沈清平脸上,见她神色自若,眉眼之中也尽显温和,不免疑惑:“怎么及笄礼没有邀请我们呢?” 话音落下,阿九便在沈清平温和的一笑之中得到了答案。长了自己两岁,那么就是及笄就是前年,而前年的自己还在流云殿里呢!阿九的确不知晓沈清平的生辰,但是多半不是在月底,不然无论如何自己也会前去的。毕竟及笄礼这样的大事儿,无论有没有交情只要收到了邀请阿九都不会拒绝。 是以,阿九有些尴尬地笑笑:“也是,我那时候长住宫里,该是去不了的。” 不想沈清平却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笑言:“嗯嗯,不是哦!是我没有给妹妹下帖子。”在阿九顿时瞠目结舌的神情之中,沈清平像是得到了某种快乐一般,又是一阵莞尔,随后才笑着解释:“不过也不仅仅只是没有给妹妹下帖子,谁都没有下。我向来不过生辰,及笄也不过就是个十五岁生辰,一家人一处见证了成年就够了,没有去做其他的。” 沈清平的语气异常的温和,但是阿九总是能够从中听出铿锵之力来。明明都是轻轻柔柔的在说着话,但是声音就是掷地有声,似乎每一句话中都带了雷霆万钧之势。然而,明明只是再正常不过的说话啊,怎么会有如此感受? “我自小便跟着哥哥一道,习文练武一样没落。”注意到阿九难掩疑惑,沈清平了然一笑,尽管阿九并未出口询问,却也悉心解惑:“所以气息或许比寻常女子要更足一些,言谈之间便少了柔弱。到底将来是要前去南境生活的,娇弱在那一片原始而暴力的土地之上寸步难行。” 骤然听闻此言,阿九的心当即便沉了下去。原来平南侯府对于自家姑娘的未来,已经有打算了吗?那么如此说来,是不是这一回以为是给哥哥们安排的相亲,实际对象却是自己?想到此处,阿九不免苦笑了一下,毕竟躲得过路三,不想还有一个沈清安在等着,当即阿九有了拔腿就走的冲动。 只是到底阿九没有这般冲动,不动声色地调整自己的呼吸与气息,极力保持着镇定,笑着说道:“难为家人们也舍得,将姐姐远嫁到那样的地方,虽然平南侯府世代镇守于此,但是姐姐毕竟将来是要扎根在那里,终是不同。姐姐自己的意思呢?不会抗拒吗,远离故土亲人,一个人在陌生的土地努力生存。” 其实不该说这一番话的,毕竟作为已成定局的事情,外人不该有这般评价。但是阿九就是忍不住,毕竟叫自己一下接受那样多,着实有些接受不来。满心只是想着如何回绝平南侯府的意思,尽管知晓家中势必不会答应,但是与沈清平一见如故,还是叫阿九觉得有些烦躁。 “只是远离故土,倒也不会与亲人天各一方。”沈清平非常平静,阿九的说法并未动摇其心志,笑道:“镇守一方不如教化一方,沈家为了南境流了太多血在那片土地只上了。站在先人们的鲜血之上,我很清楚我的使命。更何况......”沈清平笑容异常明朗,甚至能将阿九心底的阴霾尽数驱赶。饶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阿九也不免在心底感慨,桃夭里说的灼灼其华说的便是沈清平的笑了吧! 明明才刚刚认识,但是沈清平却是不改笑颜,宛如三春和风、夏日骄阳、秋阳杲杲、严冬暖阳一般,对其阿九实在是生不出半点不喜。就在这样的笑颜之下,阿九甚至连心中疑问都抛在了一边,只一心追逐着那一抹笑。 “更何况,沈家流的血真的太多了!”至此,沈清平头一次叹气,只是一瞬又回归了正常:“平南侯府是要南迁的,南境蛮族被平南侯府镇压了这么多年,恐惧已经融入了他们的骨血之中。所以,父亲来信说得明白,比起两地分离之苦,不如举家搬迁到南境。仗打了太多,两边流的血也太多了,该是握手言和的时候了。” 沈清平这一番话出口,阿九心底那些个杂念瞬间清空,毕竟平南侯府居然要搬迁至南境,如此重大的事儿,沈清平就这么面不改色完整地说了出口,心中便只剩下了钦敬。 “为了大历,平南侯府当真付出了一切。”阿九看着沈清平,真挚而诚恳:“沈家堪称伟大。” 沈清平倒也坦然,点了点头:“是的,当真是付出了一切,但是距离伟大,还是差距良多。”看着阿九满眼的崇敬,沈清平平和而自然开口:“若是当真伟大,父亲就该将我许给钦南王子才是。然而父亲到底心疼我,不肯将我交给蛮族,所以在时家军中为我选中了你们家的八公子。说是八公子赤子热血,又不失稳重,是个......” 虽然脸颊微红,但是沈清平还是镇定,只是看着阿九登时惊愕得连嘴巴都收不住了,便也未曾往下继续多说。直到此时,沈清平才算是反应了过来,自己这样直接不加保留地说着这些话对于寻常闺阁女儿的冲击性。是以,当即心下不免后悔,尽管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出口,到底还是收了势,不再往下。 只是关切的目光落在了阿九的脸上,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姐姐说的可真?” 春情(上) 尽管有方才马车之上的赌局,阿九还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沈清平居然坦白至此。大方地坦白,虽然也难掩羞涩,但是依旧落落大方的神情和仪态,不见半点局促之色,阿九当即便被折服了。尽管沈清平及时地住了嘴,但是意思却是极其明显,阿九还是忍不住确认一回。 看着沈清平果断地点着头,阿九当即便长舒了一口气。随后便转身,看着随自己一道前来的杜若与萸连,一样也是一脸惊愕一副反应不过来的神色,阿九温柔一笑,随即低声说道:“你们可以回去找杜仲白术并轻云岫玉拿银钱了。”随即便转身看着有些疑惑的沈清平,阿九粲然一笑:“方才来时我们主仆几个在讨论呢,到底平南侯府瞧中的是七哥哥还是八哥哥,就只有她们俩押了八哥哥。” “你们拿我作赌?”沈清平眉眼一弯,面色微红,但是依旧淡然,只是笑:“看来你们家觉得七公子更好?” “不不不,八哥哥也好。”阿九闻言当即便急得直摆手,看着沈清平似乎也并不反感家中的安排,兼之七哥哥与乐遥的故事在前,阿九当即便如同临阵倒戈一般,忙着列举嘉珀的好。看着沈清平也有意听,阿九越发放心:“只是听闻清平姐姐性情最是端方,八哥哥性子有些跳脱,但是那也只是寻常,一到正经时候,一样也是顶天立地的大历男儿。且八哥哥性子明面儿看着不拘一格,其实内心也极为细腻,尤其心疼人的。” 尽管阿九也明白,其实自家八哥一颗心也都在乐遥身上,毕竟从戎一开始的动力就是乐遥。然而比起嘉璃,嘉珀显然没有陷得那样深,沈清平这样的光风霁月,值得收获一颗赤子之心。不得不说,阿九忽的便觉得平南侯当真是目光独到,明明自家七哥哥才是长辈们眼中的沉稳少年,但是他偏偏就是看中了还像个孩子一般的八哥哥。尽管乍看上去似乎有些不搭,但是仔细想想,阿九都能料想到如若能成,定也会是一段神仙眷属。 眉眼之间带着笑,沈清平自然也是认真地听着,尽管并不违抗家中的安排,但是对于未来的夫君,身为女子难免也会有些幻想。是以,阿九既然愿意说,便也用心听着。只是,看着阿九眼中的笑意一僵,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之间脸上便没有了笑意,沈清平的心也为之一提,可是有什么不好不成? “清平姐姐方才说过,平安侯府要举家搬迁至南境,对吗?”沈清平还未及询问,阿九的问题便出了口:“所以,若是与平南侯府联姻,是需要我们陆家人入赘,可以这般理解吗?” 难怪,陆家少年这样多,偏偏挑中了年纪最小的八哥哥。虽然阿九相信平南侯定是瞧中了八哥哥的理由,但是不得不说,若是八哥哥从戎,而平南侯府又要在南境扎根,的确留在帝京不利于发展。更何况,即便是不从戎,哥哥们志在千里,也不能长留帝京。眼下不就是如此吗,与长兄嘉瑜,阿九也有些年不曾见面了。 一时间,又觉得自己问了蠢话,正欲致歉,却不曾想沈清平倒是认真地作了答。 “不排除父亲和祖母有这方面的考虑,毕竟关于陆家子都是有所耳闻的。”看着阿九的目光真挚而坚定,沈清平极为坦诚地开口说道:“几乎每一个都是走文路更能一展拳脚,唯独八公子,一颗赤子心肠带着稚子的热血,却也不失天下家国的胸怀。比起来,或许对于南境将来的局势,大有空间。哥哥也需要人协助,我们家并不仅仅只是为我择婿,也在为哥哥找一个强有力的臂膀。” 话说到了这种程度,阿九知晓再不能自己与沈清平对话了。这些话,就该到祖父跟前去说,如此才不负平南侯府的计划。只是今日出游,祖父并未陪同,阿九想了想,随即便看着沈清平,大方询问道:“那清平姐姐是想照着原计划先行与我哥哥们见面,还是直接由我带着姐姐去找祖母和婶婶?” 阿九以为沈清平会选择去见祖母的,毕竟沈清平冷静至此,面对自己的婚事都能够侃侃而谈,且并不避讳家中的打算。阿九知晓,儿女私情的事儿她并不十分放在心上。然而,叫阿九意外的却也是沈清平的选择。 “当然是想先见一见八公子了,不然不就是辜负了如许春光?”看着窗外已经放晴的春色,沈清平双眸之中闪烁着宛如太阳一般耀眼的光芒:“毕竟是要共度余生的人,春色漫漫,如此良辰,岂能负约?” 直到从平南侯府的小院儿,阿九还有些迷迷糊糊地笼罩了一层不真实之感在身上。沈清平大方到了这般程度,着实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便纵是一向敢说敢想的杜若,也不免为之噤声。直到看着翘首以待的轻云,面上皆是急切,杜若这才醒神,笑道:“你们都输了,愿赌服输啊,回头将银钱都给我和小萸连。” “这就有结果了?”饶是急切如轻云,闻言也是一愣,随即便也迅速回神:“还早着呢,等到沈姑娘与八公子成了定局之后,再来讨钱吧!” 阿九当然没有忽略轻云眼底隐藏的意思,当即也没有再管这些,只是看着她与杜若斗嘴,笑着摇了摇头,随即柔声说道:“沈姑娘还要收拾收拾换身衣裳,随即便一道出门,看看能不能偶遇上八哥哥他们。怎么,袁大人那边是怎么个安排?” “袁大人到了,方才着人来传信,说是在春情阁等着姑娘。”轻云闻言当即回答,带了些许急切地说道:“说是袁大人今日只有一个时辰的空挡。” 春情阁,听闻这么个名字,阿九便不由得皱了眉头,怎么起了这么个名字?但是也由不得阿九多想,当即便笑着点了头:“一会儿岫玉陪我出去,你们也出去玩玩吧,这样好日子,可不能关在屋里。” 放手 元玠在春情阁等着自己,一想到这个,阿九便坐不住。尽管初闻之时,内心还对春情阁这名字忍不住发笑,但是到底也只是一瞬。毕竟只有一个时辰,虽然看上去不少,然而出门和回程,即便是纵马驰骋,剩下的时间也不算多。更何况,爱侣之间只会嫌在一起的时间不够多,再多也是不够的。更不消说,各自都还有许多事情在身上。 有那么一瞬,阿九甚至都不想等沈清平了,但是阿九终究不是冲动之人,明白自己要见的不是元玠,而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袁大人,至少包括杜仲乃至轻云她们都在内,自己要见的人乃是袁姓男子。是以,即便只是为了元玠,也需得保持十足的镇定。 就在阿九甚至想要着人去询问沈清平那边的进度之时,门外总算是有了动静。尽管阿九知晓自己应当保持淡定,但是不必多想,定是沈清平准备好了,那便直接走吧!阿九如此想着,也冲着岫玉微微颔首,随即起身笑道:“都散了吧,我和沈姑娘出去走走,就像方才说的那般,岫玉跟着就行。”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毕竟都心知杜明接下来的事情其实越少人知晓越好,杜仲看了一眼岫玉,随后才轻轻地叹了口气:“那我们就将姑娘交给你了!”直到岫玉重重地点了头,才在阿九含笑的目光之中,被迫放下心。纵然始终没有过异议,但是这一回阿九带在身边的不是轻云,难免忧心。 毕竟轻云有功夫在身,若是当真遇上了什么情况,总还能争取些时间的。而岫玉,没有练过拳脚便罢了,还生得这样一副花容月貌,危险叠加之后变数却是大了许多。只是轻云的功夫也只能应对些寻常的小问题,而且轻云岫玉萸连三个,哪个不是人间绝色的坯子,且与这个袁大人也算是相熟了,杜仲也明白自己也不过是白担心。 说到此,还是不习惯的。从前,阿九身边离不得的人,是自己这几个,但是随着年纪渐长,总是需要新人来添补将来可能的空缺。其实早有心理准备的,从白芷谈婚论嫁开始,甚至更早,杜仲她们都是知晓的,或早或晚,自家姑娘身边的位置会由她们变成别人。其实,都无需旁人提醒,自己就知道该做些什么。 一如出门时候的找衣裳,固然阿九的小库房不是谁都能够靠近的,但是轻云她们到底不同。是阿九亲自带到身边的人,短短几个月的功夫便能贴身伺候,很明显是无需提防的人。是以,若是心中没有存留让位的心思,完全可以将找靴子,找胡服乃至于胡人首饰这些活儿交给轻云她们几个小的。 但是,因为看得见阿九与轻云她们之间的连接,杜仲三人其实从未聊过这个话题,但是却是异常默契的,选择将最为重要但是看起来也极为寻常的日常梳洗打扮交给了她们三个,为的便是能够让她们早些熟悉阿九身边的所有事务。只有如此,看着她们一点点接过所有的差事,且无差错,才能够真的放心功成身退。 轻云她们的表现,无疑是叫人满意的,那样突如其来的安排,却是完成的比白术还要利落,到底还是叫人欣慰的。尽管上回白术是一个人,而她们是三个人,但是白术到底跟了自家姑娘那么久了,这其中的差距还是显而易见的。是以,看着岫玉郑重点头,杜仲按下心底的不放心,笑得温和,率先去掀了轻巧的珍珠门帘,笑道:“那姑娘先走!” 看着迎面而来的阿九,沈清平先是一愣,随即便笑了开来:“看来妹妹一直在等着,时刻注意着外面的动静。就这么的迫不及待吗?”阿九明白沈清平是误会了,但是,倒也无需解释,毕竟也算是个美丽的误会。是以,从善如流地笑笑,随即便是点头肯定:“对啊,也是为了哥哥们的终身大事,是显得有些急切了。” 一路就这么说说笑笑,毕竟还是春日,又是雨后初晴的天儿,比起相看这样的大事儿,欣赏春色也是在所难免。望着远远一片的人群,阿九还是有些疑惑,何以就这么多的人呢?疑惑之际,阿九便将求助的目光转到了沈清平身上,因为看着她倒像是完全不意外的模样。 “妹妹还不知道吗?”反而是看着阿九满面狐疑的神色,沈清平诧异地说道:“愚鲁大师来了帝京,今儿要在春情阁讲经呢!” 沈清平满脸虔诚,只看得阿九甚至连话中提及到的春情阁都顾不得了。愚鲁大师,阿九当然清楚,甚至还因为许多别的缘故,对于愚鲁大师其人也更多了几分了解。但是也是因为如此,才会更加意外于沈清平的虔诚。毕竟沈清平看上去不像是一个会相信这些大师的人。 但是,如此倒也算是解释了百姓们风雨无阻地守候是为何因了。阿九没有见过愚鲁大师,但是关于他的传闻,却是听的不少。也是因为听了许多,内心深处并不像寻常百姓那般相信,而是有些没来由的怀疑。尽管大师的确不凡,但是出家人最是六根清净,既然是得道高僧,又怎会引得乐遥那般心心念念,见之不忘。 都说树大招风,但是愚鲁却是一水儿的好评,若不是乐遥的来信透露了心事,字里行间的情意绵绵与崇敬之情,都叫阿九看得一阵恶寒的同时,也对愚鲁大师其人格外警惕。毕竟乐遥临走之前,心间放不下的还是自家七哥哥,怎么会短短半年的时间,便被一个和尚蛊惑了去,还大有癫狂之征兆。 “这个愚鲁大师,相貌生得极好吗?”阿九想着乐遥的来信,迟疑间还是问了出口,看着沈清平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愕,阿九立刻又补充道:“因为听说大师年岁不大,有些好奇。是不是这世间大才,都是又聪慧又好看,就像时公子谢公子他们一般。” 春情(下) 经过这一番描补,倒也变得正常了许多,少了许多突兀之感。沈清平闻言稍作思忖,随即看着阿九笑着点了点,肯定地说道:“倒还真是,连每一科的前三甲也都是容貌俊秀的公子,世间大能者,撇开其能力,单单只是相貌,定然也是看了能叫人赏心悦目的。大师我倒是不敢妄加评测,但若是不说大师,单只论他的脸和通身气质,兴许许多世家公子也比不得。” 果真,尽管沈清平说得已经极为保留了,但是眼中一闪而过的欣赏,还是未能逃过阿九的眼睛。食色性也,面对美好的事物,谁都会有驻足欣赏的本能。但是,得到了愚鲁其人的确容貌斐然,阿九心底便多了些了然之色出来。毕竟能够让乐遥迅速移情别恋,且还是俗世所不能容忍的身份,定然是有其出类拔萃的一面。 但是阿九怎么也没有想到,连皮囊也生得那样优越。尽管沈清平说得已经极为含蓄了,但是身为大师,阿九知晓许多人其实都不敢十分盯着他们的容貌打量。毕竟他们生而禁欲且神圣,面对他们,寻常人便如见了真神一般,根本不敢随便窥探其容貌如何。偏偏沈清平如此虔诚的姑娘,还能对其容貌大加赞赏,可见其优越了。 一时间,阿九脑子里有些乱糟糟的,乐遥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她是明明白白地看在眼中。尽管大师根本没有理会过乐遥,且因为刻意保持的距离,使得乐遥满腹委屈,这才使得阿九有机会知晓乐遥如今身在何处心事为何,但若是大师当真无辜,乐遥有岂能被诱惑?阿九只觉乐遥乃是色迷了心智,身在其中看不清,但是这样的话又不能直接与她说,那样强烈炽热的感情,直接把自己搬到了寺里长住,甚至还以自己的色相诱之,大有飞蛾扑火的架势,阿九又怎能说得出实话或者说是点醒她的重话。 当即,脑中便有有一个想法,或许乐遥是抱着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决心,任凭说什么都不会在意。但是和尚这一边却是可以想想办法的,毕竟,阿九的目光又在虔诚的人群之中扫视了一眼,随即便坚定了信心。既然乐遥苦恼于和尚磐石一般冷硬的心肠,无论色诱还是柔情,都能置若罔闻,那么是不是就代表着他们在金陵已经发生了许多的故事。 不论和尚是不是真的无动于衷,只要让他留在帝京,或者说是只要不回金陵不就好了?乐遥无论如何短时间内都不会回来,和尚留在帝京,不在她眼前晃便能少了好多情思。在这个春情荡漾的阳春三月,或许见不到他能让乐遥好上许多。 “清平姐姐可知讲经结束之后,大师一般会去哪里吗?”心中有了想法,阿九也就开始安排起了下一步的计划,笑眼弯弯:“真想亲眼见一见,这世间所有的那些长相出众能力超群的人啊!” 听闻阿九这一番感叹,沈清平只觉好笑:“一会儿就可以看到了呀,大师都是公开讲经的。去年三月三在新阳,前年在金陵,每一年女儿节都组织一场关于尊女爱女的宣讲法会。虽然说是讲经,但是更多的也还是从佛理禅经出发,为了世间女儿地位而奔走。所以今年到了帝京,才会引来这样多的百姓。你想看看大师的模样,咱们只消挤到前头去些就是了。” “可是嘉琰只带了一个岫玉,定是挤不过狂热的信徒。”阿九苦笑一下,看了一眼岫玉,却见岫玉神色古怪,一时间原本想说的话也忘记了,看了一眼岫玉,无声问道:“怎么了?” “沈姑娘可知春情阁因何得了这么个名儿?难免有些......”岫玉并未回答阿九的问题,只是一副压不住好奇的模样,笑着与沈清平说上了话:“奴婢头一次听,却是有些怪异的感觉,难免浮想联翩。”也是在这时候,岫玉歪头冲着阿九笑笑,随即便是狡黠地眨了眨眼,眼见着阿九猛地想起来了些什么,这才又看向了沈清平,笑着继续:“奴婢之前也问了姑娘,无奈姑娘什么都不知道,还望沈姑娘解惑。” 阿九当然在岫玉无声地提醒之中,想到了与元玠的约会,也是在这时候,内心泛起了愁。与元玠约定的春情阁,恰好便是大师讲经的所在,一时间,阿九甚至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觉。原来元玠也会犯这种错误吗?这一下似乎连见面的地方都要没有了,但是怎么也不见元玠的人来通知呢?且不应该啊,任凭元玠在宫里如何忙,外面的消息他绝对不会是充耳不闻的状态。 所以,自己可以不知道愚鲁大师讲经之事,但是元玠,怎么也不该是不知情的那个。身边那样多的耳目,不论大事小事儿,他都不能错过,也不容许有半点错过,因为一旦疏漏了,灭顶之灾或许说来就来。当即,阿九脑中便有另一个想法一闪而过,会不会元玠他根本就是出来见愚鲁的? 原本也只是随便这么一想,但是想法一旦形成便再无法消散。似乎只有如此,才能说得通,元玠因何还有时间的制约。一时间,内心也说不上来难受吧,但是的确多了些许的酸涩。尽管一开始也只是想着能见一面就极好,但是人心总是免不得贪嗔痴苦,原本春意盎然也在瞬间失了味道。 “原是如此,是奴婢浅薄了。” 岫玉原本也只是为提醒阿九春情阁之约,好叫她想想看有没有什么法子,但是关于春情阁这一问,沈清平的答案却是彻底使其开阔了眼界。然而阿九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倒是引起了沈清平的注意:“你们姑娘这是怎么了?如是实在想见见愚鲁大师,也不是不行。他与云慧大师也有些渊源。想来一时半刻的,大师也不会离开,毕竟宫里也会殷勤邀约。” “还是有机会的。”沈清平看着阿九,笑道:“不过要怀着敬畏之心去看哦,毕竟大师不是凡俗之人。” 惊慌 远远地,隔着人群,隔着重重阻碍,阿九看到了元玠。纵然不是那张动人心魄的脸,然而,还是叫阿九一眼便将目光锁定在了他的身上。即便只是一张再寻常普通的容貌,然而一身朱红官服,服帖裁剪极好,将其修长的身材勾勒得越发的线条流畅。即便脸再如何普通,因为通身气质的不同,无异于也是耀眼的。更何况,这本就明显的宦官打扮。 阿九有些疑惑,元玠居然是以这一副面容出现,尽管已经有所猜测,关于元玠此行的目的,但是阿九还是没有办法相信,居然元玠就打算这么与自己见面。毕竟九安公公与陆家嘉琰无论如何也不该有交情的。即便嘉琰曾经住在宫中,而九安公公也是内侍,但是人尽皆知九安公公此前在平王府里蛰伏,而陆家姑娘即便住在深宫,也同这些事情不相干。 眼中满满当当的都是元玠,甚至连其身前半步的愚鲁大师,阿九也都未曾看见。沈清平见状不免好笑,看着阿九直勾勾的目光当即便轻轻地推了推阿九,随即失笑:“都说了不可这般盯着大师看,怎么半点避讳都没有的。虽然大师的确长相优越,但是万不可被皮相晃花了眼啊!” 沈清平只当阿九看的是大师,毕竟阿九先前有问,且的确没有人会将阿九与九安联系到一处,自然也就少了许多联想。阿九闻言,恋恋不舍地收回了目光,随即低头抿唇一笑,喃喃:“但是的确很好看啊!” 在身边一阵又一阵窸窸窣窣的笑声之中,阿九知晓自己和沈清平的这一番对话被周边的人听了去,一时间还有些臊得慌,脸顿时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尽管,自己说的与众人以为的大相径庭。只是低垂的头,到底也无人注意到,片刻之后,阿九抬头冲着阿九笑笑,随即低声说道:“姐姐还想听吗?或许该去渐渐哥哥们了。我瞧着许多年轻姑娘都坐不住了,想来时间也差不多到了。” 阿九心想,或许也不是因为乐遥的缘故迁怒了亭中侃侃而谈的大师,自己的确没有什么佛性,或是没有什么悟性,听了这么大半晌,半个字不曾听进去不说,居然只是看着元玠发起了呆。甚至连一心想见的愚鲁大师都没能瞧见,着实是有些羞赧。但是的确也是自己没有什么佛缘了,尽管出生当日的偈语自己还记得真切。 但是也不是谁都会有这样的经历吧,终生不忘也再正常不过。阿九如是想着,随即内心也坦然了许多。看着沈清平有些进退两难的纠结,阿九知晓这是不舍呢!毕竟也看得出来沈清平极其虔诚,而此时此刻,总算阿九有心思去看一看那个传说中的大师到底长相为何。 只是一眼,阿九便收回了目光,不敢再看。倒也不是愚鲁大师容貌骇人,与之相反,的确便如沈清平说的那般,隽秀而圣洁。但是只一看大师,阿九的心不由自主地突突直跳,尤其是当他博爱宛如能够容纳世间万事万物的眸子与自己对上之时,更是叫阿九尝到了魂飞魄散的恐慌之感。 说不上来因何而害怕,只是觉得就那么一眼,自己便赤裸裸宛如一丝不挂一般,由着他看到了自己的灵魂深处。但是即便是大师,也不能凭着一眼就能如此吧,云慧大师都未曾发现有何异常之处,更何况这位一看就不及云慧大师年长的大师。阿九按住砰砰直跳的心,随即更加坚定了离开的心。 “清平姐姐,我也实在是听不懂这些个深奥晦涩的佛理?”阿九有些语无伦次,但是到底也还算极力保持着镇定,勉力笑笑:“眼中只能见色相,看不见大道。这么坐着,只会继续沉迷大师的容颜,既是亵渎了佛门圣洁,也损了自己的修行。更何况,姐姐不点醒也便罢了,如今心上心下惦记着的都是咱们两家的大事儿,所以......” 阿九知晓自己说的这些有些混乱,但是还是忍不住看向了沈清平,希冀她能够听从自己所求。虽然连自己都有些惊愕,因何会这般害怕那个仿若披了圣光的大师,明明只需要一眼就知晓,大师不愧大师其名,至少并非自己想象中的那等盗名欺世之人。这样的人,本不该畏惧至此,只是方才那样远的一个对视,还是叫阿九心肝儿都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尽管看着大师年纪轻轻,但是阿九内心却在告诉自己,或许大师比云慧甚至比小时候见过的云空还是高明许多。方才那一眼,绝非寻常的目光,趋利避害乃是人性本能。阿九知道,大师绝不是自己能够靠近的人,毕竟自己的来历,一旦被人觉察,那便是万劫不复在等待着自己。 不能冒险,如今的生活阿九格外珍惜。所以,那便趁着还能逃,先行逃离吧!只要小心翼翼,再不出现在大师眼前,尽管对视了,但是在他们的位置之上,自己也不过是芸芸众生的一员。纵然觉得异常,但是要找到还是不易。只要不出现,应该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了。 是以,阿九心中先前的想法都在瞬间消散,这样的人即便是乐遥也不会使其动摇心智,那么便无需再为乐遥担心了。反倒是自己须得提醒乐遥小心,毕竟都是来历不对之人。只是与元玠的春情阁之约,怕是不能行了。很明显元玠是带了任务来的,那么一会儿自己还是不要出现的好,当然可以相信元玠,既然他敢约自己见面,势必是确信不会出现任何风险。 但是阿九不敢赌,尤其还有如今这样的情况之下,诸多因素,阿九决定爽约。 尽管不舍,但是阿九还是强忍着想要再看一眼元玠的冲动,当即便看了一眼岫玉,随即便拉着沈清平:“清平姐姐快跟我走吧,哥哥们那边指不定又被谁家姑娘给绊住了脚。” 虽然岫玉有些不明就里,但是看得出自家姑娘是想走了,当即便也跟着不住点头:“是得快些走了。” 爽约 就这么恋恋不舍又满心期待的,沈清平被阿九和岫玉带离了春情阁前的开阔地带。骤然离开了人群,沈清平尚且还有些愣怔,只是一想到接下来即将要面对的,即便生性大方的沈清平,也在不觉之间微红了脸颊。 也是在这时候,沈清平总算是想起了阿九方才所说的话,一时间不免也忍不住问道:“素来对于陆家子的名声也是知晓的,只是八公子,也极其受欢迎吗?” 尽管一开始沈清平就说的极为明白,平南侯府看中的是自家八哥哥,但是无论如何阿九也未曾想到,居然沈清平自己也这样坚决。明明连面都还未见过,更不消说脾性如何,听着这语气,却是像极了已经是认准了人选。一时间,即便是阿九也忍不住从方才的惊慌之中抽离,带了几分试探:“八哥哥孩子心性,倒是少有闺秀看重。多是几个年长的哥哥,备受青睐。” 眼睁睁地看着沈清平面上闪过了满意,阿九纠结再三,问题还是出口:“怎么清平姐姐倒是与咱们这些普通女子不尽相同?”对上沈清平满眼狐疑的眼眸,阿九笑道:“世间女儿都希望将来的夫君样样都好,毕竟完美是所有人的追求,且不论男女。但是清平姐姐,倒是相反,似乎对于夫君的要求是越普通越满足。” “也不尽然,我也是追求完美的一个普通姑娘家。”沈清平明白了阿九的疑问来自何处,倒也真诚,索性出来有一会儿了,提前也没有约定具体的位置见面,求的也是一个缘分。是以,也不着急,笑着说道:“只不过芸芸众生,众生百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诉求,对于完美的定义也就不尽相同。” 这个话题一旦展开,阿九知晓三两句是没有办法结束的。是以,也不说话,只是认真地听着,并不打断也不打算打断沈清平的思绪。 “其实完美这个话题实在是太大了些,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沈清平也敏锐,看着周围时不时的也有少女经过,或是雀跃,或是娇羞,知晓不是长篇大论的时候。左右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此刻倒是需要长话短说了。如是想着,略一思索,沈清平便笑道:“择一人至白头,之于我来说,其实也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人生大事。” 兴许是知晓自己这样甚至连陆嘉珀面都还未见过,就言及择一人终老这样的话终究难以叫人信服,当即解释便笑着跟了上来:“比起哥哥,其实我与父亲的性情更为相似。纵是没有见过八公子,但是陆家人定是不差。更何况,还是父亲从时家的少年军中为我精挑细选之后的结果,父亲觉得是良配,那便势必不会出差错。” 这话说完,阿九算是明白了沈清平因何这般明确而坚定地说着八公子,原来是女儿对父亲源自本能的信任所致。这样好吗,一时间阿九也说不上来,只是心中有一处的隐忧被放大了许多。少女心事,平南侯当真能懂吗? 岫玉跟了阿九也有一段时间了,尽管阿九神色如常,但是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同。沈清平与阿九不过是初识,自然感受不到其中的不对之处,但是岫玉不同。小心地打量着阿九的神色,眼睛一转,计上心头:“沈姑娘,前面便是各家公子姑娘最爱去的华拓峰了,可要上去看看?” “我们姑娘自幼便跟着公子一道习文练武,区区华拓峰倒是不在话下。”沈清平只是微笑,身边的连珠却是与有荣焉的神色,满眼的骄傲:“前年姑娘可是跟着老夫人一起,凭着双脚在漫天风雪之中,一步一步爬上了棒槌峰顶。”眼见着岫玉眼眸之中的讶异之色顷刻之间闪现,连珠面上的笑意越发的绚烂:“所以还得要看陆大姑娘,若是陆大姑娘精力体力都尚可,那便直接上去。” 连珠并未说若是不行会如何,毕竟华拓峰虽然其名听起来巍峨,但是与棒槌峰却是比不得的。更不消说,即便是以时下娇弱之风盛行的世家姑娘们,也都能够轻松登顶的华拓峰,阿九身材并不单薄,自然也不在话下。连珠不过是想彰显自家姑娘与寻常女子的矫揉造作不同,倒再没有他意。 然而沈清平闻言却是皱了眉头,斜了一眼,连珠便住了嘴,再不敢随意开口。这其中的官司,阿九也看得分明,原本就不在意的,沈清平的表态之后,阿九更不会在意。连珠的意思,阿九也不会对号入座,将自己安到她口中那些矫揉女子的位置之上。 是以,笑了笑而后率先拎了裙角,朗声说道:“但是还是要小心,这华拓峰倒也平缓,虽然不高,但是景色却是绝佳。尤其是这个时节,品令园的梨花儿都开了,岁珠峰的桃花儿也正盛,恰恰好都在华拓峰这一路的景致之中。咱们都得小心脚下,可莫要因为贪看风景,流连忘返误了大事儿都是小事,若是伤到了,到底不美。” “所以,陆大姑娘是确定不来了,她亲口说的?” 这一边阿九与沈清平正一路游玩,有说有笑,好不热闹,而随着愚鲁大师退场渐渐人去楼空的春情阁中,坐等阿九到来的元玠却是有些烦躁不安。久等不至,还未见到阿九赴约,元玠当即便慌了。毕竟方才愚鲁讲经,她就在虔诚的百姓中间,痴痴地望着自己。迟迟不到,莫不是遇到了什么意外? 但是元玠终究也不是什么毛头小子,纵是担心阿九,也不会慌得六神无主,乱了阵脚。毕竟今日是三月三,她又是云英未嫁的姑娘,家中有什么安排也说不定呢!尽管元玠知晓阿九曾经对家中长辈说过关于姻缘的想法,但是到底也不愿就那么直接地往不好的事情之上去想。 不论是因为什么,阿九没有到,元玠内心也不免忐忑。是以,听闻传回来的消息称,陆大姑娘正玩得开怀之时,元玠尚且有些回不过神。良久脑中才有疑问一闪而过,阿九这是爽约了? 噩梦 阿九是在天边晚霞红透了半边天空的时候上的车,然而一路缓行,到了进城之时,天都已经黑透。三月三女儿节,本就是最为盛大的节日,纵然半天的时间都是雨丝细密,但是即便是大雨倾盆也无法浇灭百姓们心头的火。更不消说,意外的云销雨霁,自然更加令人欣喜。 是以,不止是回程进程缓慢,进了城之后,也是挤得水泄不通。一辆又一辆的马车接踵而至,其中还间杂着百姓的牛车驴车,更是慢如龟速。原本还因为今日华拓峰所见所闻而兴奋了一路的阿九,也渐渐地蔫了下来。毕竟,一路这么晃着,再好的马车,再高的兴致,也都避不开睡梦的侵袭。 更何况,因为女儿节的关系,天气也争气,城里也还是灯火通明。阿九玩了一天,早已经累得睁不开眼,不过是作为见证者亲眼见证了一对年轻男女的缘起,到底兴奋。回城的马车吱吱呀呀晃晃悠悠不曾叫阿九睡去,但是进了城后因为堵塞直接走不动,间杂着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欢笑声,阿九也就这么歪在车里也就这么睡了去。 尽管睡之前,心中中还有个声音在提醒着阿九,似乎今天还忘记了一件大事儿。然而困意来袭,天大的事情也不及一双眼皮子的重量,心中有事,然而双眼一黑,便也没有事了。 阿九用尽全力睁着双眼,渴望看到无尽黑暗的甬道之中还有些什么,毕竟恐惧如约而至,阿九知晓自己眼下的处境并不好过。只是任凭阿九如何努力,似乎黑暗之中就只有自己一人踽踽独行。冰冷、安静、茫然、压抑和恐惧,就是黑暗之中阿九所能感受到的一切信息。 有些绝望,因为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后,悄然无声甚至耳边只剩下了自己的喘息之声的安静之中,似乎还有什么东西躲在一边窥探着自己。不论躲到哪里,逃到何处,那藏在暗处的窥视根本逃脱不掉。就像是如影随形,根本没有逃脱的可能。提心吊胆小心翼翼躲藏的间隙,阿九也不免自问,自己如今这是在何处? 或是因为上一回被元玠掳了去的阴影还未消散,又或是阿九本身就警惕,环顾一圈又一圈,既找不到光亮也窥不见暗处的目光,不免就有些焦急。急躁之下,便少了小心,原本连呼吸都要敛声屏气的阿九,动作不免也大了几分。然而饶是如此,还是只有黑暗安静与冰冷陪伴着自己,恐惧再次找上了自己。 只是害怕的同时,疑问也不容忽视。毕竟自己本应该是在回家的路上,怎么一睁眼又被笼于无尽的黑暗之中了呢?这些疑问萦绕于阿九的脑海心间,但是却也只是在恐惧暂退的片刻方才能够显现,因为未知与黑暗,恐惧才是压在心间的巨石,一时间,也无暇顾及那些明显的异常。 阿九心想,自己应该想办法逃离,至少要从暗无天日之中脱身。虽然此时此刻的自己要走到何处,也没有主意。但是一定要动,不然暗中伺机而动的东西扑将上来,自己半点也没有招架之力。所以,要逃,想到此处,阿九用力地晃了晃昏昏沉沉的脑袋,迈着沉重几乎迈不开的步伐,随意选择了一个方向,绝望奔跑。 好重,阿九如是想着。就像是在脚下的土地生了根发了芽一般,阿九用尽了浑身解数,身子却像是扎了根一般,完全没有动作。一时间,被恐惧笼罩住了的阿九甚至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了起来。粗重的呼吸充斥了阿九的每一个感官,沉重急促地响起。然而身体,就像从来没有属于过自己一般,即便是在阿九的努力之下,依旧如此。 到底是怎么了?绝望之下,阿九的双眼不由一闭,想要放弃。或许就这么待着吧,走不掉势必是被人掳走了,虽然动也不能动,好歹身上无伤无痛,自己脑筋也还清楚,那便等着窥探自己的目光现身吧!将自己捉了,却并不加害,定是有所求才对。不论所求为何,自己都是筹码,那么逃离就不太可能了。 如此想着,累得气喘吁吁的阿九便也放弃了抵抗,顺势这么一躺,歇着吧,养精蓄锐。只是这才一躺下,阿九便觉一阵困倦无力席卷了全身,如是原先仅仅只是双脚不受自己控制的话,那么眼下,阿九觉得连自己的思绪都要开始被放逐了。沉重乏力与失重,都是一瞬间到达的。阿九不知道接下来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当即理智也不复,猛烈地反抗,剧烈地摇晃,双手的指甲更是直接插入了手心之中,为的仅仅只是最大限度地保证自己清明。 只是怎么会没有感觉?急切中,阿九一遍又一遍地掐着自己的手心。因为杜仲取了春日百花做了蔻丹,阿九也特意留长了指甲。毕竟鹅黄嫩粉着实娇嫩,谁看了都不免心喜。阿九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指甲断裂的声音,然而即便如此,还是未能感受到疼痛,当即阿九便有些愣怔了。 摊开双手置于眼前,费力地睁眼看着,一双手上已经是血迹斑斑,怎么会没有感觉呢?又不是在做梦。 做梦?想到此处,阿九顿时有些明白了,或许自己此刻正处于睡梦之中。不过是个噩梦罢了!眼睁睁地看着手上的斑驳血迹一点一点消失,而后便是浓墨一般的黑暗也渐渐开始分崩离析,果然是梦啊!当即,阿九的心中有欣喜一闪而过。看着眼前渐渐出现了朦胧的光亮,原本不受控制的身体也在一瞬间恢复了自如。 ”啪,啪,啪......” 重新掌控身体的感觉真好,此念才从阿九脑中闪过,就有一道声音由远及近由快及慢由重极轻传入了阿九耳迹。谁在拍手吗?随即,脸上就有了木木的痛感来袭。略一沉吟,阿九便反应了过来,或许不是有人在拍手,是有人在拍自己的脸。想来是身边的丫头们发现自己做噩梦了吧,只是敢这么大胆的,必是白术无疑。 撒娇 毕竟白术因为年纪最小的缘故,其实不止是自己,连带着铃娘和杨妈妈也不免偏疼了几分,不过是疼宠的程度各有不同。是以,也养成了白术骄纵些的性情。当然,白术的骄纵并非任性野蛮,如此荔香院里也不能有她的容身之地,不过是与杜仲杜若和白芷相比起来,显得烂漫了许多。 是以,尽管阿九还未全然睁开眼睛,但是唇角也不免有一抹无奈的笑意闪现。不是没有做过噩梦,但是从来杜仲她们只是焦声唤醒自己,连杜若都不敢上手的,白术倒是直接。虽然不重,但是也不知道拍了多少下了,到底还是有些疼的。眼未曾睁开,声音先至:“白术好大的胆子,谁允许你打我脸的?” 故作威严的语气,本就没有什么架势,兼之还未完全清醒浓重的鼻音之下,即便是真的生气,效果也是大打折扣。其实阿九是做好了睁眼听到满堂哄笑,或是被众人忧心包围的场面,然而长睫翕动之间,入耳的是一片死寂。莫说笑声,连低语交谈声音都没有,当即阿九脑内便不由得闪过了一个激灵。 可是有什么意外不成?今日该是一个尽欢的日子,不论是自己还是杜仲她们包括轻云三个在内,都该是尽了兴的。从回来之时个个的满面红光可见。即便是自己做了噩梦,因为白术的举动,此刻也不该是这般安静才是。除非,在自己睡过去的这一段时间之中,发生了些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且是不好的事情。 想到此处,阿九再不犯懒,尽管做了噩梦但是这么躺着无疑是享受的。毕竟玩闹了一整天,此刻能够躺在自己的小床之上,即便是在噩梦之后,幸福感还是油然而生。然而室内的静谧,还是叫阿九意识到尚未到可以歇息的时候,是以当即也就睁开了双眼。阿九本以为室内是灯火通明的,毕竟睁眼的瞬间只觉一阵刺目光线直入双眼。所以,也未在第一时间睁眼。 甚至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阿九腾的从床上坐起,然而待到看清只余一盏微弱的烛台,那是日常杜仲她们专门为自己夜间去净房而留的灯盏。烛光微弱,却也燃得正盛,环视一圈空空如也的卧房,一阵毛骨悚然陡然而至。 明明是有人拍打自己的脸的,怎么会一个人都不见。且的确方才有一阵刺目强光直射入眼,尽管或许睡梦之中的双眼见到了一点光亮都有可能觉得刺目,但是眼角甚至都逼出了眼泪,绝非这一盏微弱之火之所能。更不消说,脸上尚未消散的木木之感,都在向阿九证明着,就在方才,屋里是有人的。 阿九当然不会将这种场面当做身边丫头们的玩笑,尽管白术最是大胆,但是这种程度却是不敢,更不消说旁人了。退一万步讲,是她们的恶作剧,杜若最爱玩闹,但是却不会选择如此方式。毕竟故意吓唬自己,她们谁也不舍得。几乎是下意识地,藏在枕下的金簪便被阿九摸了出来,紧紧地攥在了手中,有危险潜伏在自己身边,在暗处窥探。 噩梦成真了,此时此刻,阿九的脑中便只剩下了这一个想法。 双眸瞪得溜圆,其中满是警惕。尽管阿九也知晓,若是当真有危险,自己这样的程度也做不了什么,但是总不能因为势单力薄,因为弱势便完全放弃抵抗吧!尽管明白力量微弱,但是奋起反抗却是必须的,警惕的眸子中闪烁着的是坚毅的光芒。 “是我,别怕!” 净室的珠帘轻轻地晃着,因为已经是夜深人静了,尽管珠帘碰撞之间声音极为低微,但是在阿九的耳中却是宛如炸雷一般。当即,全身都在一瞬间绷紧,即便是没有办法反抗,至少也要奋起反抗为保护自己做些什么。然而,就在阿九把都耳朵竖了起来为了听清动静,以期给到致命一击进而给自己争取逃跑的机会之时,紧绷的身躯却是因为一道清越的嗓音瞬间得到了放松。 “元玠?!”带着疑问与讶异,阿九回身看着满眼无奈的少年,正端着一盆水朝着自己走来。当即阿九微微侧转了身体,面朝着元玠走来的方向,既是疑惑也掩不住惊愕:“怎么是你,你怎么来了?” 原本端着水朝着阿九而来的少年,见着阿九这般问话,当即便站定,看着阿九的眼眸异常的冷冽。一言不发,就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阿九,却是叫阿九从开始的愕然,到惊讶,而后了然,最后羞愧。怎么还有脸问,因何而来自己最是清楚才对啊!白日的爽约之举,是叫元玠生气了罢! 总算是想起了自己的行径之后,阿九不免讪笑,也没脸再在床上坐着,更不敢说夜深人静,闺房私会的不妥。只是满含歉意尴尬地笑着,脚下动作也不慢,也不只是静静地坐着,当即便起身朝着元玠而去。知晓元玠这是生气了,且自己自顾自地玩耍,连一句解释都没有,怎么也说不过去。 阿九当即便明白,是时候道歉了。只是自己的缘由当然不能说,想想白日里刚刚得知春情阁还有愚鲁大师讲经之事时,心中一闪而过的酸意,阿九的讪笑也在顷刻之间消散。看着元玠微嘟了唇,娇声说道:“是我错了,对不住!只是这也不全赖我,春情阁之约我就是有意爽约的。” 尽管打定了主意骗人,但是阿九知晓元玠不是什么可以随意欺骗的,假话是一句都说不得的。先行致歉,而后便也说了实话,眉眼低垂:“我只当你是专程为了见我出门,不想我却是那个顺带的。一时之间气不过,凭什么你要见就见,甚至连时间都算得分明,便存心气你来的。” 一边撒着娇,一边觑着元玠的反应,看着他冷冽的眸中渐渐沾染了笑意,阿九知晓自己的醋劲儿元玠也是受用的。当即便轻轻地松了口气,低声说道:“再者说来,九安公公不能与陆嘉琰见面,难道忘了不成?你说说你怎么想的。” 前缘 元玠闻言,嘴角不免为之一抽,尽管九安公公这个称谓早已经深入骨血,但是第一次从阿九的口中说出,元玠心头还是有些说不出的别扭。只是阿九吃醋害羞与撒娇的模样着实可爱,纵然有片刻的别扭,注意力还是停在了阿九的打趣之上。 其实阿九没有说出自己爽约的真实理由,元玠心中有数。毕竟这么多年的沉浮,做的就是算计人心拿捏弱者性命的事儿,阿九的那点儿掩饰,在元玠跟前根本就是一览无余。但是即便是元玠,也不知晓阿九到底想要隐瞒些什么,能够看得出阿九有所隐瞒,并不代表他能够窥探到她内心深处。 更何况,即便可以,元玠也不愿意将那一套用到阿九身上,因为阿九明显地隐瞒,再费尽心机去翻出来,未必是一件好事。除了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之外,再无任何好处。只要知晓阿九平安,元玠的心便放下了,尽管也有气,但是终究也是气阿九爽约之后的开怀。毕竟看着阿九弯弯的笑眼,越发地显得傻傻等着的自己更加傻气了。更不消说,远远看着她开心快乐的模样,自己心头的担忧随之卸去,居然也跟着弯了唇角的不争气之举,还是叫元玠有些赧然。 是以,当又一个孤枕难眠的夜里在榻上辗转之时,元玠再一次冒险了。 上回夜访荔香院,自己将阿九吓了个半死,当时乃是冲动所致,所以事后想到自己的孟浪之举,也忍不住自责。然而,乾丰殿前的大胆示爱之中,所提及的那一夜,正好便在人群之中凝望着的元玠,当时几近崩溃。原来她将自己当成了他,原来仅仅是这么一个举动,就能换得她的心。说不上来的愤怒郁结在心中,但是人家本就是有婚约在身的未婚夫妻,自己这样注定只能在黑暗之中苟延残喘的人,又有什么资格愤怒。 此念一出,甚至还有些欣慰,毕竟也是那时候,元玠知晓阿九竟是那一晚的一纸流言对信王动了心。尽管开始于错误,但是如果他们能够恩爱白头,阿九能够幸福一生,误会便误会吧!尽管元玠比谁都清楚,这个看起来只是平凡庸碌的信王,根本配不上阿九。然而命运就是如此,终究是没有办法的事儿。 元玠从不认命,就是靠着不认命,才能活到如今。但是在阿九的事情之上,却是无数次地退却,甚至连靠近一步的勇气都无。因为每每想起那个鬼鬼祟祟地跟着铃娘的小姑娘,内心便有了寄托和温度。那时候的元玠其实并不清楚自己对于阿九是一种怎样的情感,只是多年没有笑意的双眼,在看到那个蹲在花丛之中的小姑娘之时,蓦地一动。 当时并不知晓回去金陵之后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安抚完了铃娘,做出了自己的承诺之后,内心满足的同时,元玠也还在想着,下次来苏州,定是要与那个小丫头认识认识的。玉雪可爱的小娃娃,纯洁而天真,尽管她什么都没有做,却是叫元玠的心里开始有了阵阵暖流经过。 甚至可以算得是雀跃着回去金陵,毕竟此行收获不少,尽管年纪小,元玠俨然成了这一批次新人的头。然而造化弄人,或许作为杀手也见不得光,但是和太监相比,元玠定然不会选择后者。世家出身的人,纵是年纪小,也明白太监这一身份之于自己意味着什么。但是彼时还是十三皇子的宁渊需要,他是自己的表兄,这世上唯一还有些亲缘的亲人,元玠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语。 尽管就是他亲口提出送自己进宫这一设想,元玠算不得欣然接受,却也是在片刻的沉默之后,重重地点了头。并不只是血缘纠葛使得元玠说不出拒绝的话,更多的也是因为肩负血海深仇的也在渴望着这个机会。五年的时间,元玠日日夜夜几乎都在练功房演武场上度过,撑着他的从来就是复仇。 杀人不过头点地,正与宠妃醉生梦死的帝王,单只是杀了他,显然是有些过于仁慈了。当年元氏所遭遇的,元玠只恨不能叫他都尝个遍。是以,宁渊提出套件之时,饶是前些天夜里所见的小小身影,圆亮眼眸在确定自己要接下任务之时无数次出现在眼前,但是彼时满心满眼只剩下复仇的元玠,又怎会真的在意那个小丫头。 年轻的时候,至少会有一次做出遗恨终生的决定。点头之时,元玠就明白自己这一生的遗憾,该是与那个可爱的小团子相关了。直到后来,身体的残缺并不真切,而在心间想了念了多年的阿九,也重归于怀。甚至在她了解了自己身体上的秘密之前,她便将一颗心都交付,元玠所受的震动,甚至比得知阿九也钟情于自己还要来得强烈和长久。 然而就是这样的阿九,却是在完全没有征兆的情况之下,将自己丢在一边,兀自玩乐去了,元玠的心底到底是不得劲的。是以这一次的冒险,便是因为白日的情绪所致。纵然心底并未真的怪罪阿九什么,但是一想到阿九的笑,从来冷静的九安公公却也在冲动之下深夜出宫。 甚至因为一些隐秘的心思,偷偷潜进了阿九闺房的元玠,愣愣地看着睡梦中的阿九许久之后,才想起来自己该先去收拾收拾。毕竟九安公公的脸,的确普通,而元玠也清楚,阿九极其喜欢自己本来的面容。就着阿九的妆台,元玠燃了高烛,既然有心迷惑阿九,势必要将优势最大化。 也是在快速地卸去了脸上一层一层的伪装之后,元玠也注意到了床榻之上阿九骤然紊乱的呼吸。原本平缓的呼吸,渐渐急促,根本不作他想,三步并作两步,元玠试图叫醒噩梦中的阿九。然而,梦魇厉害的人,对于外界的感知极弱,所以到底还是冲着阿九嫩白娇软的脸颊下了手。 看着阿九面上尚且留了些红痕,突然想起了往事的元玠,一声轻叹,随即低声说道:“到底还是拿你没有办法的。” 长夜(上) “脸可会疼?”尽管元玠听得出阿九言谈之间那句九安公公的揶揄,心底也不免会笑阿九的心虚,但是当元玠的目光落在了阿九微红还带了指痕的脸颊之时,眼眸之中便只剩下了担忧。也不等阿九回答,长腿往前一迈,人便到了阿九身前,左手端了阿九小巧的盆在手中,右手便牵了阿九到胡椅跟前坐下,低声说道:“梦到什么了,瞧你害怕得紧。” 阿九先前还有动小心思的念头,然而元玠的温柔袭来,阿九便在瞬间晕头转向了。一时间,连呼吸都有片刻的停歇,自不必提回答元玠问题的能力是不是还存在了。 元玠欺身过来,阿九不自觉的便往后仰了一下,所幸元玠的手稳健有力,将阿九托得极其稳当。阿九惊魂未定之间,身后这一只有力的手,瞬间就叫她原本因为害怕而砰砰直跳的心变成小鹿乱撞的砰砰直跳。 “躲什么,梦魇住了怎么也叫不醒,看看这小脸儿都红成什么样子了!”从阿九泛着星光的眼睛之中,元玠能够看到其中满满当当的全是自己,一时间所有的情绪都消散一空,只余下溺死人的温柔:“不过是帮你擦擦脸,不然明儿起来定是不成样子了。”说话之间,沁凉的帕子便贴上了阿九的脸颊,凉丝丝的好不舒服。 一直醉心于元玠美貌之中的阿九,此刻也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似乎脸变成这样,也是元玠的杰作吧!怎么从他的嘴里,倒像是自己的错。看着元玠,阿九缓缓地眨了眨眼,略加思索,随即低声反驳:“是你太粗暴了些,我往常也时常被梦魇住,但是杜仲她们却是从未采用打脸的方式唤醒。实在叫不醒,推一推就好了,怎么就上手拍打起了脸颊?” 低声的抱怨,娇俏都在其中了,元玠闻言唇角一弯,随即敷脸的动作随着手上帕子的移开也就暂停。阿九看着元玠,不晓得他现在这样上上下下打量自己是为何因,只是心底总有些不自在愈来愈烈。阿九顶着爆红的脸颊剜了元玠一眼,随即结结巴巴地开了口:“你,你看什么!” 本意是想要元玠稍加收敛的,毕竟当一个男人的目光游走于自己全身上下之时,不论他是在看什么,都会本能地抗拒。但是是元玠啊,阿九到底是摆不出强势的态度,是以,威慑不成,反是更显可爱。元玠明白阿九的意思,尽管唇角微弯因为阿九的可爱而欣喜,但是却也老老实实地收回了打量的目光。一时未能忍住,尚且可以谅解,但若是明知不喜还不加以收敛,那便是失了教养。 “男女有别,夜探香闺已然是不守规矩了,哪里还能做旁的?”元玠的目光停在了阿九的脸颊之上,对上她羞赧的目光,温柔解释道:“你身边的人与我当然不同,她们不敢拍你脸,我是不能触碰你脖颈以下。” 听到此处,莫名的,阿九便想起了上回在元玠的家中,他并不规矩的手。上下其手倒也不至于,但是与他现在一本正经地说的脖颈以下,却是出入颇大。但是这些阿九自己当然说不出口,是以只是红着脸点点头,低声嘟囔道:“既然知道是不守规矩,怎么还要跑来。更何况,九安也无需在意什么男女之别罢!” 原本还有些羞怯的阿九,想着白日里所见元玠,唇角不免又是一抹揶揄的笑,一双眼眸在元玠的脸上停留了许久。只是在对上元玠闻言之后猛然上挑的眉头,阿九知晓自己有些忘形了,不由立刻低下头,开始辩解:“谁让你不换下那身衣裳,看了便别扭得紧。还有现在,怎么也不知道穿一身常服。” 阿九的目光停留在了元玠身上的衣裳,虽然与白日的暗红圆领窄袖孔雀服不能相提并论,甚至看起来还简朴许多,但是袖口和领口处的孔雀暗纹,还是彰显着不寻常。若是还是那张假面,元玠身穿这一身衣裳倒也说得过去,偏生是他本来的面目。若说一开始阿九还存了几分撒娇的心态,注意到元玠身上衣裳之时,态度顿时变得严肃。 话音落下,阿九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尽管元玠的势力应该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恐怖许多,但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包括前朝在内,又有几个能有元玠如今的地位。纵然是宦官,但是身为秉笔太监,地位早已经不能等闲视之。更何况,在世人的眼中,他还是皇帝的心腹,自然也是轻视不得。 是以,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少不得有人盯着。但是就是这样的他,居然就这么出现在了自己这荔香院,阿九心底到底担忧。忧虑之下,原本的羞怯也尽数退去,眼见元玠并不在意的模样,阿九内心虽然放松了些,到底还是没有办法彻底放心。万一,元玠自己都没有提防呢? “我进了你屋里才变得模样,所以衣裳也正常。”元玠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裳,眼也不眨地开口说道:“毕竟九安身后少不了眼睛,若是专门换了常服才更加惹眼!” 元玠的解释倒也清楚,但是阿九的神色却是极为复杂。毕竟他明明知晓有人盯着,怎么还会出现在自己的房中,三年之约,阿九记得真切。元玠明明白白地说过了,暂且忍耐着些,九安和陆嘉琰不能有半点瓜葛。然而,白天的春情阁之约,此刻出现在房里的元玠,都叫阿九有些混乱了,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使得元玠这样急切。 “当真只是为了见你,爽约而去我心里也不痛快。”元玠一眼就看明白了阿九的担心,笑笑沁过凉水之后的帕子又卷土而来,隔着巾帕,元玠的手覆盖着阿九的脸颊,耐心解释:“毕竟因为昌宁郡主的关系,陆大姑娘与九安太监已经有过交集,所以即便在人前见面,人们也只不会多想。而此刻,我在荔香院,但是九安......” 元玠微顿,在阿九等待的目光中娓娓道来:“应是正在清欢楼里与华蓥姑娘相谈甚欢。” 长夜(中) 清欢楼,华蓥姑娘,骤然听闻的当下,阿九只觉不可思议,尤其是从元玠嘴里说出。 毕竟清欢楼是个什么地界儿,帝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更不消说宁漾就是在清欢楼出的事儿,阿九当然更为熟悉。到底那时候为了查清宁漾身上的经历,即便是阿九也比从前多了解了许多关于清欢楼之事。少不得,作为刚刚出道的华蓥姑娘,一出场便名动天下的华蓥姑娘,阿九与宁漾自然也不会忽略。 尽管大概率与她没有什么干系,但是能够集中所有人注意力的华蓥,确实也是绕不过去的一环。毕竟华蓥可是花魁啊,七夕夜多少男子造访清欢楼所为为何不言而喻。而宁漾就是被男子所伤,且跟清欢楼有关,必然只能从华蓥那里开始。 毕竟华蓥甫一出道所造成的轰动,便是有史以来最高的,连定国公府世子时屹,也都亲临清欢楼,与美人相见,自不必提七夕夜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时屹本就是傲然的存在了,更不消说从来不踏足花街柳巷的他,第一次出现本就引人注目。而时屹一出现,华蓥自然会选择与他共度,即便仅仅只是吃一杯茶,弹一段琴,那也得挑个风雅之人才是。 华蓥出道当日的来客之中,无疑时屹就是那个最风雅的主儿。而七夕夜里,虽然时屹没有出现,但是阮様却也成了最吸睛的那个。尤其是被华蓥当场拒绝之后,更是愕然。 毕竟华蓥从出道到七夕,真正见过且相谈甚欢的,便只有时屹一个。平下之时就是表演,谁的邀约都不应承,谁的礼物也不肯接受,姿态不可谓不高。然而偏偏就是如此,她在大历的声名都是一日比一日更盛。 尽管世人都知晓这是清欢楼或者说是华蓥自己的选择,待价而沽嘛!前头所有的自矜内敛,都是为了最终的目的而造势,为的是吸引那个能叫她放下身段的人出现。然而,除了一开始的时屹之外,华蓥再未见过任何一人。不论身份之贵,银钱之丰,谈笑之间便将这些求着要见上一面的请求推拒,直到七夕当日,阮様的出现。 阮様是直直地冲着华蓥而去的,当日清欢楼的人都看在眼中。当即,便引起了一众悲鸣之声,毕竟连阮氏的公子都肯弯腰相求,华蓥再不能淡然了罢!多少为了华蓥而来的人,岂能不愁,毕竟神女将要踏入人间,陪伴在一个男子身边,终是难受。但是对方是氏族公子,本也不是寻常之人,是以,倒也不见愤恨,只是无奈。 生而不如人,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儿。 然而,就在所有人屏息以待,预备着眼看着阮様上楼之时,却也直等到了满眼歉意的清羽摇着头出现。在一片死寂的沉默之中,许久之后,还是阮様含笑的询问打破了沉默。 “我也被华蓥姑娘拒绝了吗?” 这么一句,却是叫许多心死了的男子,在一瞬间活了过来。连氏族公子都无法打动华蓥姑娘,那么或许身份地位和金钱或是权利都不是能够敲开华蓥姑娘房门的条件。尽管他们已然是失败了,但是在那一刻,还是重燃希望。甚至即便是迄今为止,清欢楼的华蓥姑娘见过的人还是只有时屹一个。 时屹本就吸睛,而华蓥,即便是与历代花魁相比,也是能够脱颖而出的那一个。出身风尘却不沾染半分俗气,即便是与那些以清纯之名出道的相比起来,她依旧不同。毕竟不是谁都能拥有九天神女的圣洁,一眼看去甚至还带了十足的高不可攀望而却步的距离感,的确特殊。 若不是在清欢楼里,试问这世间男儿万千,又有几个是敢于正眼与其对视的?答案显而易见,然而造化弄人,华蓥如斯美貌与气质,偏偏安身立命之所是清欢楼,这便是命运的无常了。是以,并不只是男子为之倾倒,连带着女子也忍不住感慨美人的命运多舛。华蓥是唯一一个,身在花楼,但是声名却是半点不受影响的女子,大历人对她,总是充满了怜爱。是以,不止是男子,也惹得许多少女的偷偷窥探。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阿九自己也是曾经窥探过华蓥的那个,不过是无缘得见罢了。是以,此刻从元玠的嘴里听到华蓥,已经是叫阿九震惊不已了,更不必说他话中的意思,明显就是与华蓥关系不一般,更是叫阿九的好奇心转瞬即起。如今并不仅仅是帝京,即便是整个大历,提华蓥之名都没有不知道的。元玠知晓也正常,但是能够与华蓥随便见面,就不寻常了。 “你们经常见面吗?”本来,阿九是想问问华蓥和元玠的关系的,但是话一出口,却是连阿九自己都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这话算什么。对上元玠笑意越发明显的眼眸,阿九一张脸瞬间爆红,强行解释道:“毕竟吃了华蓥姑娘闭门羹的公子不知凡几,然后又不曾听说过华蓥姑娘与谁有什么来往,除了时公子之外。所以,有些好奇。” 若说阿九前一句脱口而出的问题只是惹得元玠发笑的话,那么之后的这些解释,却是逗得元玠捧腹。毕竟故作正经努力要将自己拈酸掰回正轨的模样,实在是可爱。元玠知晓阿九还在害臊,强行将笑压下,但却也止不住的嘴角抽搐。看着阿九故作无事的模样,元玠忍了又忍,许久之后才笑着说道:“九安是个太监,担心什么,与再多女子见面也该放心才是。” “那深夜会面,还被人瞧了去......”阿九有些难为情,尽管知晓瞒不过元玠,但是这样明晃晃地调侃还是有些受不住,想着元玠此次出门应是有替身的,但是替身替的是他自己,此刻出现在清欢楼里与华蓥姑娘相谈甚欢,阿九不免担忧:“不会有事吗?” 元玠摇头,笑:“放心,都在计划之中,无需担忧。” 长夜(下) 阿九是在阵阵鸟鸣的声音之中醒来的,睁开双眼之时,外面的天色甚至都还未亮。春日晨间尚且寒凉,然而阿九却是热出了一身汗水,衣裳黏在身上,极为不舒服。翻来覆去再睡不着,阿九也就翻身坐起,屈膝坐在了榻上。看着床榻之上明显多了一条被褥,脑子还是忍不住一阵迷糊的阿九,骤然想起了昨夜之事。 元玠来了,且逗留了好久,说了好多话从桌边到榻上,直至后来自己渐渐开始犯困了,元玠也和衣躺在了身边,甚至连榻上这一条多出来的被褥,还是自己找出来给他的。毕竟夜里难免寒冷,自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的时候,也就顺带给元玠找来了被褥。这些,阿九都有印象。 但是之后呢?费劲儿地想了一阵儿,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关于元玠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而自己又是何时睡去的,阿九完全没有印象。就像是才刚躺上床,之后的记忆便消失殆尽。尽管刚刚醒来脑子尚且还混沌着的阿九,死活也想不起来关于自己和元玠躺下之后的记忆,但是即便想不起来,阿九也并不认为自己一上床便睡了过去。 先不说邀请男子上自己床睡觉这样的举动有多么的大胆,单单只是那样大胆的举动之后,自己能不能睡着,都存疑。更何况,脑中关于昨夜,能够想起来的第一想法便是漫漫长夜。既是长夜,又岂能在自己上了床榻之后便戛然而止,这根本就不合常理。 但是怎么会半点记忆都没有呢? 阿九望着榻上多出来的锦被陷入了沉思,就像是脑中本来应该有不少关于昨夜的记忆,但是却不知何因生生消失,干干净净半点残留都没有。这不正常,怎么都不正常。甚至脑中能够想到的昨夜,都有明明熬到了半夜这样的想法,但是偏偏今天醒来得出奇的早,天边才刚刚泛白,似乎并不能够佐证自己脑中的这一想法。 若非榻上还剩了一床锦被,阿九险些要将昨夜种种当做梦一场。但是阿九比谁都清楚地知道,昨夜绝非一场幻梦,更何况还有锦被为证。阿九望着锦被出了神,有些说不上来的失落与惊慌之感袭上心头。就像是有谁被重伤了一般,尽管记不真切了,所受的震动的余威却也不会轻易消散。 谁受伤了吗?当即,阿九的脑中便闪过了元玠的脸颊。然而元玠他,阿九凝神屏气,按住自己一颗躁动不已的心,细细回想昨夜种种。在还记得的记忆之中,元玠是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儿毋庸置疑。一扫九安太监的卑贱,矜贵而温柔间或还有些张扬,毕竟九安也是宫里最位高权重的太监了,即便是卑贱也只是面对特定的那一群人。 元玠无事,至少在自己的印象中,他没事儿。但是心头这一股子不安又是为何?阿九的手轻轻地覆上了自己砰砰直跳的胸口,那样快那样剧烈,就像方才经历过了什么可怖的事情一般,良久回不了神。是昨夜的噩梦吗?思来想去没有根由,阿九只能往昨夜的噩梦之上去靠。也是在这时候,脑中忽的有画面闪现。 “小心躲着,我出去看看情况。” 元玠颀长的身影透过屏风,被微弱的烛光拉的老长。三月三的夜里,满天星光,尽管未见满月,星光也将这个世界照亮。更何况,还有榻边微弱的烛火,阿九看得真切,隔着屏风的身影分明从一变成了二,当即惊呼都被悉数咽回了唇齿之间,自己这闺房之中有不明身份之人前来。 不论如何,不能给元玠添乱,阿九如是想着。躲在被褥之中,死死地盯住了屏风之后缠斗的两条身影。风起,原本还分得清哪一个是元玠哪一个是陌生人身影的阿九,也渐渐地辨不真切了。纵是门窗紧闭,但是他们就在屋里,任凭阿九如何,也控制不了摇曳的烛火,自是没有办法再去分辨。 只能紧紧地盯着战局,即便分不清哪一个身影是元玠的,至少要知晓战况罢!不论谁赢谁输,重要的是结果,只要结果一切无碍就好。然而,天不遂人意久矣,看着一道身影无声倒下,另一道勉力支撑之时,阿九的心甚至都跳出了嗓子眼儿。倒下的人,是谁!阿九不敢贸然起身,只是默默地摸出了金钗紧握手中,若得胜之人不是元玠...... 就是在一阵闷哼过后,阿九轻轻地松了口气,是元玠那便无事了。当即,手中的金钗一松,连鞋履都来不及穿上,阿九便本着屏风而去。星光再如何璀璨,终是透不过房门照得人间万物亮堂。阿九仔细地分辨了许久,才看清楚元玠的神情。有不可思议,有痛不堪言,还有阿九根本看不懂的决绝。 “回去歇着,我没事。”阿九记得,元玠捂住了胸口,隔了许久才看向了自己,双目如炬:“这里交给我,你且先睡去,就当做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阿九当然摇头,毕竟即便是看不真切,元玠捂住胸口的指缝之间,正一点点流淌着的黑色是血,阿九还是明白的。眼泪当即夺眶而出,然而双方连打斗都是静默无声的,阿九又岂能哭出声来。只是用力地摇着头,任凭泪如雨下,颤抖着身子想要上前仔细观察元玠的伤口。 但是元玠岂能给阿九看到这些,然而阿九的坚持他亦挡不住,是以,阿九记得关于元玠最后的记忆,只是一阵无奈地叹息。之后,眼前便是比浓墨还要黑了几分的黑暗,将自己团团围住。 骤然之间想到这些,阿九当即便惊出了一身冷汗,随即便要起身前去屏风之后。只是才一起身,阿九便觉后脖颈一阵生疼,就像是被谁狠命地捶打过一般,甚至连动一动都疼得厉害。只是当下,阿九当然不会在意这个,只要自己还能走动,屏风周围的情况,必须要好生检查一番才是。 元玠固然细心,但是黑灯瞎火的,万一有遗漏之处呢? 戒严 忍着剧痛,阿九先是点了蜡烛,而后更是将烛台端在了手中,开始仔细地检查房里的各处。从未有过的仔细,因为即便没有亲眼见到,但是阿九知晓自己的屋里,是死过人的。就在昨夜,就在自己眼前,就在此时此刻自己的位置。 然而即便昨夜冲出了屏风,甚至还靠近了元玠,端着烛台走到屏风周围,阿九却是找不到一点打斗过的痕迹,更不必说鲜血或是水渍。昨夜那个人流没流血阿九并不清楚,甚至跑出来的那一刻眼中也只有元玠,可怜的死人一点都没有进到阿九眼中,但是元玠却是流了血的。毕竟啪嗒啪嗒的声音,那是眼前一黑之前除了叹息之外唯一的声音。 兼之阿九看到的,阿九能够笃定,至少屏风跟前的地毯上,是应该沾染上了血迹的。元玠说了他会处理,无非就是将尸体搬离,将血污洗去,那么脚下的地毯该是有水渍才对。 然而,阿九非但不曾看到湿哒哒的地毯,甚至连整个屋里都飘散着好闻的青梅香露的香,着实是叫阿九惊住了。昨日自己用的便是青梅香,毕竟春日里万物复苏,清新宜人,用的香也要清新自然才好。但是此刻,鼻息之间浓郁的香气,却是叫阿九楞了一下,随即后背生凉。 虽然不知道因何看不出水渍,但是想来这满屋的馨香,该是为了掩盖血腥味儿,元玠特意倾倒一空的罢!毕竟这样浓郁的香,若不是以倾倒的方式,怎么也不至于香得这样浓烈,这样久。愣了愣,阿九便开始寻找元玠用过之后的香露瓶,毕竟这样浓烈的气味,怎么也瞒不过人去。 所幸还有借口可以搪塞,正好后脖颈疼得厉害,刚好就能借口晨间起来想着自己先行梳理一下头发摔倒了,随着自己一并摔倒的便是昨日的香露。正好解释了自己的脖子,又能解释这满屋的香气。方才醒来注意力不在这上头,便也未曾留心,但是猛吸了几口之后,阿九只觉鼻子痒痒的,有些想打喷嚏了。 元玠不会想不到香味久久不散,是以,香露瓶一定就在何处放着。思及此,阿九拖着并不方便的脖子,开始细细寻找。心无旁骛,阿九满心满眼现在就只剩下了找到香露瓶这么一念。连自己闺房之中死过一人,这个人乃是冲着元玠而来这样要紧的信息,都无暇顾及。更不必说,害怕。 蹲在地上找了许久,阿九终是在美人榻边上找到了香露瓶,当即,一颗悬着的心就此放下,甚至心底还不忘感慨,元玠当真心细到了恐怖的境地。妆台和美人榻,本就是相邻而置,但若是照着自己的想法,仰躺而倒的话,香露瓶该是摔在了屋里正中间才是,。无论如何浓郁到散不去的香气也不该在屏风周围,而自己更不可能伤到脖颈,后脑勺才是重中之重。 但是滚落到了美人榻边就很合理,毕竟美人榻与屏风同在一处,而自己如若从妆台那边摔下,一个不好将后脖颈磕到了美人榻的扶手之上,一切都正正好。长叹了口气,甚至有一阵后怕涌上心头。元玠这样周全,甚至连昨日自己所用之香都这样清楚,往后如若有不想给他知晓的事儿,当真瞒得住吗? 然而,一声叹息都未结束,本该寂静的清晨,却是响起了沉重而整齐的马蹄声声。当即,阿九便为之一愣,深宅大院之中,怎么还能听到这样整齐有度,宛如军队行进的声音?然而念头一起,不过是瞬间,阿九便白了脸颊,难道是昨夜的事情并未瞒过人去?元玠那边露了行迹,京兆尹的人上门来勘察凶案现场了么? 随着马蹄阵阵之后,便是兵丁疾行的脚步声,更是叫阿九连心都漏跳了一刻。但是也只是一瞬,阿九便停止了自己吓自己的想法,毕竟那可是元玠啊!怎么可能轻易给人发现,更何况,便纵是昨夜的事情被人看在了眼里,案发地乃是陆太傅府上,京兆尹季云康可以带人进来,但是绝对不能带上铁骑。是以,想是哪一支部队正在进行晨操也说不定。虽然,晨操怎么也不该出现在大街之上。 更何况,连深宅大院之中都能听得分明,除非出动了帝京所有的防卫,不然不至于此。 尽管相信元玠,但是阿九内心到底还是忐忑,一时间也顾不得其他,毕竟在没有得到准信儿之前,阿九觉得自己很难安心。稍加思忖,阿九便转身往外间看去,想要等到她们进来,想来是不能了。昨夜元玠过来,势必是要确定了自己身边的这些人不会醒来才行。既如此,等着她们自然醒来,怕是不能了。 光着脚丫,阿九便转身出了房门。果不其然,看着外间小榻之上正睡得安然的杜仲,阿九不免一声轻叹。元玠当真是万无一失,杜仲从来不是一个嗜睡的人,然而昨夜即便元玠他们再如何轻手轻脚,难免也有磕磕碰碰。声音不大,但是在暗夜之中却也分明,但是杜仲浑然不觉,这绝不是正常该有的反应。 尽管此刻叫醒杜仲并不能立刻知晓外头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异常,但是总不能自己出去探听情况,是以只能寄希望在杜仲她们方便出门的身上。 “姑娘,全城戒严了!”就在阿九焦急地等待之中,杜仲带着难得一见慌乱的神色回到了荔香院,看着阿九也顾不得什么其他,当即便凝神说道:“眼下街面上一个闲人都没有,只有来来往往的禁军,与出门又被赶回的寻常百姓。” 全城戒严?闻言的当下,阿九便觉眼前又是一黑,只是到底也没有真的就任由自己失去知觉,强忍着内心的恐惧,看着杜仲:“当真是全城么?还出动了禁军。” 杜仲强忍着尚且还睁不开眼的困意,重重地点着头,肯定道:“虽然奴婢不知何故还是有些混沌,但是禁军却是不会错认的。更何况,陈将军也在其中。” 昏睡 “哪个陈将军?”尽管阿九能够想到的陈将军也只剩下了陈玉城了,但是,到底在杜仲她们跟前,自己与其是没有交情的。饶是眼下后脖颈疼得厉害,但是阿九还是没有大意,皱着眉低声问道:“可是禁卫军的陈玉城,陈小将军?”眼见着杜仲用力地点着头,阿九当即便知晓,宫里发生大事儿了。 毕竟陈玉城虽然年纪不大,甚至还有些年轻,而今也才不过二十出头,但是在禁卫队里,已然是说一不二的地位了。护卫宫城,拱卫皇城乃是他应尽之责,然而眼下,他都出现在了戒严的队伍之中,阿九不免倒吸了一口凉气。联想昨夜种种,阿九的心越发地往下沉了,虽然看起来没有什么关联,但是昨夜与眼下戒严必然有着极大的关联。 “走,咱们去崇文园找祖父。” 平日里阿九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去找祖父,毕竟虽然这会儿天色尚早,天空也才刚开始蒙蒙亮,但是即便是太傅,也已经踏上了上朝的道路。然而今日却又不同,毕竟轮到祖父休沐,阿九想到可能会发生的大事儿,当然是第一时间冲向崇文园找祖父。 一路疾行,阿九鲜少这样早出门,是以晨起的仆妇们看着大姑娘匆匆而来,行礼之时都还有些愣愣,满眼的询问。只是阿九不会注意这些,或者说底下人的疑问也并不会进入她的眼睛,只是一心想着快些找到祖父,关于外头的情况,阿九内心深处的不安只多不少。宫里还能发生什么大事儿呢,左不过就是...... “姑娘慢些走,奴婢快要跟不上了。” 阿九的思绪,被杜仲气喘吁吁的声音给打断了。听着杜仲的情况似乎有些不对,阿九尽管着急却也还是回身看去,毕竟杜仲可能还未能彻底清醒,一个不好出了什么事儿就不好了。是以,当阿九看着杜仲白着一张脸,被自己远远地落在了后头之时,心头不免一震。元玠到底给杜仲她们用了什么东西,怎么看着杜仲的情况着实是有些不对了。 看着杜仲甚至有些支撑不住了,阿九当即也顾不得心底的不安,紧走两步,赶在杜仲摔倒在地之前,将人扶住了。看着倚在自己肩头沉沉睡去的杜仲,阿九愣了片刻,而后才想起来元玠也是用毒高手。既是个中高手,想来手下也有分寸,毕竟杜仲是自己身边最为亲近的人,爱屋及乌,他不会伤害杜仲的。更何况,整个荔香院里,今日始终是静悄悄的,连平素最早起床的铃娘今儿也都没有动静。即便元玠不在乎杜仲她们,铃娘他却是在意的。 一时间,阿九也搞不清楚杜仲这情况到底是因为身体尚未清醒,还是别的原因所致。杜仲是北方人,年纪又比阿九稍长些,身量自然是比阿九高出了一大截。短暂的支撑还不在话下,但是时间一长,阿九也不免有些颤颤巍巍。偏生此刻正是在崇文园外,这个时候正是崇文园人最少之时,一时间阿九还有些不知所措。 毕竟眼下正是两位老人家起身的时间,忙着伺候梳洗的,忙着筹备早膳的,忙着去二门接收外头消息的,便叫崇文园上下各个都派上了用场。杜仲眼下是没有意识的,本就比阿九高了不少的人,再没了意识,便愈发的重了。阿九只觉手臂颤抖着有些发酸了,一双眸子焦急地张望,渴望有个能够为自己分担些重量的人出现。 “杜仲这是怎么了?”就在阿九觉得双手就要脱力之时,毕竟搂着杜仲腰间的手已经使不上力,身后传来嘉璃惊异的声音。阿九回不了身,只是听到熟悉的嗓音当即便安了心。原本觉得都要没了力量的双手,倒也坚持住了。正欲解释给嘉璃听,然而还未及阿九开口,手上便轻松了许多。抬头,正好便撞进了嘉璃浓墨一般的眼睛:“她这是晕厥了?” 看着被嘉璃稳稳抱在了怀里的杜仲,阿九轻轻地甩了一下酸痛的胳膊,缓缓摇头:“我也不知道,就是走着走着听到杜仲叫我慢些她跟不上,回头就看着她双眼一闭随即便要倒下的身影。所幸我动作还算不慢,不曾叫她摔到了地上,免得磕着碰着。七哥哥可能看出这是什么情况?” 想到嘉璃也是上过战场之人,军中时常会有偷袭敌方大营的安排,惯用的就是迷烟。想想杜仲醒来之后和睡去之前的表现,倒也还算正常,是以,阿九眼中便只有焦急担忧与疑惑,看着嘉璃有些无助地问道:“杜仲突然便这样了,没有征兆不见预警,偏生这一路一个人都不见,着实是吓坏了。” “瞧着像是中了迷烟,只是咱们府里却是没有这些东西的。她此前去了何处,阿九可知?” 果不其然,阿九双眸紧紧地盯着在嘉璃怀中显得异常娇小的杜仲,看着她面色依旧苍白,但是呼吸却是平缓了许多,不由先松了口气。随即,目光便落在了嘉璃身上,看他甚至能够腾出一只手来翻看杜仲的眼睑,讶异的同时不免又悬了心。直到嘉璃一贯沉稳的嗓音之中沾染了明显可见的疑惑之时,阿九反倒是轻轻地松了口气。 “今儿我醒得早,便将外头的声音听了个正着。”阿九徐徐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看着便像是心中的担忧随着嘉璃的回答渐渐消散了一般,温声说道:“昨夜守夜的是杜仲,所以我便叫杜仲出府去看看情况,回来之后便如此了。” 祖父祖母最是体恤后辈儿,是以陆家的孩子们其实是没有起个大早请安的习惯的。直到此时,阿九这才注意到天色还未大亮,却独自一人出现在了崇文园外的嘉璃,这反常的情况。尽管因为乌斯藏一役,久未归家的哥哥们格外珍惜这长假,多是与家人们聚在一处。但是如这样早来请安的情形,前几日都是不曾见到的。 是以,阿九看着嘉璃,沉声说道:“七哥哥也是为了全城戒严之事而来吗?” 崩 尽管嘉璃什么都未曾说,但是看着他的眼睛,阿九知晓答案是肯定的。当即,阿九便率先往前走了一步,随即认真地说道:“七哥哥,咱们先行进去吧!将杜仲交给姚黄魏紫她们就是了,咱们还是先去找祖父祖母,将外头的情况说清楚才是。”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然而看着阿九已经跨进了院门的身影,嘉璃终是未曾说出口,只是将怀中女子轻轻地托起,拉开了些距离,而后便跟着阿九进了崇文园。 才一进门,便有丫头婆子围了过来,也不用将杜仲特地再交给谁了,嘉璃沉默着将人交给了几个女子,随即看着眼神之中不无关切的阿九,沉声说道:“阿九去找祖母吧,这些事情你一个姑娘家便不要再搅进去了。我去同祖父说,全城戒严,此事只大不小,你一个小姑娘不必插手这些。” “哥哥这话说得不对,姑娘家如何,到底我也是陆家人呢!”阿九知晓嘉璃的意思,是不想自己也跟着担惊受怕,想必他心底已经有了猜测。但是越是如此,阿九反而更加坚定,回看嘉璃黑漆漆的眸子,并不像从前那样回避,坚毅而认真:“更何况,也不知道杜仲到底还找到了些什么,不然不止于此。” 阿九当然知晓杜仲的昏睡与此事没有关系,但是昨夜的情况到底不容忽视。尽管阿九还未想好该要怎么和祖父说昨夜的事儿,但是要她故作不知,在明明手掌绝对信息之时,阿九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是以,杜仲倒是一个最合适的借口,想着杜仲回来所说,的确也不寻常。陈玉城无论如何也不该出现在皇城之外的,但是杜仲看见了,这便不得不引人深思。 嘉璃尽管与妹妹解除不多,但是对于阿九的性情却是了解的,尤其是之后也不算是全无来往,是以,看着阿九露出了鲜为人知的一面,知晓此事她势必是要参与其中的。尽管内心不确定这样将阿九卷入其中会造成怎样的后果,但是比起未知的后果,拒绝眼前这一双灼热的眼眸才是最叫人无法开口的。 “七公子和大姑娘怎么来了?”嘉璃不曾说话,阿九知晓他是同意了,当即转身冲着祖父所住的东屋走去。因为嘉珩的关系,如今陆奉卿夫妇并未住在一处,是以,当阿九和嘉璃联袂而来,正忙前忙后的钱婆婆不由一愣:“昨夜二姑娘惊了梦,老夫人也跟着忙到了后半夜。眼下正睡着,公子姑娘这是要找老爷?” 看着嘉璃与阿九走过了正屋,钱婆婆不由更加疑惑,看着两个孩子的架势,倒不像是来请安,而是专程去找祖父的。一时间,不免惊疑。今儿天还未亮,便有好几拨人来找老爷了,想来是出了什么大事儿了。当即,钱婆婆也顾不得手上的活计,一阵小跑,赶到阿九与嘉璃身边,随即开了口说道:“大姑娘和七公子若是找老爷的话,不如还是去前院吧!老爷心疼老夫人操劳,兼之天还未亮,四更开始便有不少人来找老爷。为了不惊扰了老夫人和二姑娘好睡,老爷自行去了前院歇息了。” 四更?闻言的当下,阿九不免瞪大了眼睛。元玠昨夜是什么时候到的,后一个不幸死在了自己屋里的,又是何时上门的?尽管阿九并不确定准确的时间,但是四更的话,却是不可能。因为元玠为自己敷脸的时候,自己曾听到了更夫报的时刻正是二更。 阿九面色沉沉,嘉璃原本不欲叫她牵涉其中的想法顿时消散。明显,阿九还知道些什么,而自己进来之时,又未曾去留意祖父到底是不是在外院,就直接往崇文园而来了。想到阿九方才的坚决,嘉璃当即便拉了阿九一把,随即沉声说道:“咱们去外院!” “七公子大姑娘,老爷已经走了有一个时辰了,您二位来晚了。” 阿九人小,自然是跟不上嘉璃的速度的。尤其是在嘉璃着急的情况下,越发地跟不上了。眼见着嘉璃有意放缓脚步,阿九却是轻轻地摇着头,想着嘉璃方才抱着杜仲都轻松自若的样子,阿九当然便选择了让嘉璃抱着自己过去。若是到这时候还意识不到不对,这些年宫里的日子也算是虚度了。然而饶是如此,兄妹俩赶到之时,也是晚了。 “七哥哥,方才杜仲出去见到了陈小将军。”得知祖父已经被东宫的人接走了,当即阿九也不再藏着掖着,仰头看着嘉璃的双眼,急切却也还记得轻声说道:“就是宫廷禁卫军中的陈玉城将军,因为我们这些年都在宫里,所以杜仲认得他。” 尽管不知道告诉嘉璃有什么作用,但是阿九还是觉得这个消息必须要告诉一个人。因为陈玉城怎么也不该出现在城中,还是远离皇城这么远的城东,即便他不是禁军统领,但是身为宫廷禁卫队长,他的位置不容忽视。想着嘉璃好歹也是军中的人,且与时屹也说得上话,或许能够得用。 是以,也不着急下地,阿九微微仰起上身,看着嘉璃格外认真地说道:“杜仲不是浑说的人,陈玉城将军儒雅风流,多少宫娥倾心于他,所以绝对不会出错。” “阿九,圣上崩逝了!” 还想着要嘉璃重视这消息,毕竟眼下这情况处处都透着不对劲儿,但是看着嘉璃渐渐愣了的身影,阿九有些急切。以为是他不相信自己说的,或者说是不相信杜仲所见,不免将宫里的那些关于陈玉城的事情长话短说了一番。然而,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阿九耳边却是响起了一道不可置信的轻叹。 甚至阿九一度还觉得是自己听错了,但是看着嘉璃坚毅的下巴都变得紧绷,随后有一滴微凉的水珠儿落到了自己脸上,仰头看赫然便见嘉璃脸上有两道明显可见的水痕,当即阿九心间不免疑问无数。 “不曾听到丧钟。” “帝王崩逝,大丧之日始鸣钟三万。”嘉璃喃喃:“薨逝即刻全城戒严,亲卫随侍以送王魂。” 心忧 嘉璃的低喃解答了阿九的疑惑,也叫阿九恍然大悟的同时,内心复杂。毕竟之于自己来说,一个人离世终归算不得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儿,但是内心深处,的确也没有悲伤。比起嘉璃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此刻都明显将伤心难过连带着震惊都带到了面上,阿九的反应着实平淡了些。 所幸嘉璃眼下正处于悲伤的情绪之中,倒也不曾注意到阿九的异样,更何况阿九是妹妹,便纵是嘉璃看到了也不会对外举报,倒也无事。之后便是一段很长的沉默之后,阿九抿了抿唇,低声说道:“那七哥哥我先回去了,杜仲那边我到底放心不下。哥哥也莫太难过,生老病死人生寻常,圣上年纪也到了,兼之身子的确也不算好,其实也是情理之中。” 直到阿九和缓了自己的情绪之后,这才注意到嘉璃的情绪。尽管这么些年因为自己被扣留宫里的关系,其实陆家人对于熙帝难免会有些情绪,但是天然的尊崇与濡慕,却是不会因之消散。当宫里传出皇帝身子不好之时,陆家上下除了阿九之外已然是担忧不止,更不消说到了如今身死而去。 尽管对于自己来说,熙帝之死根本就不能引起自己过多的情绪,但是家人们的情绪却是不得不考虑的。不论自己心间对于老皇帝是个什么看法,但是摒除所有自己承受的,仅仅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历百姓的身份,熙帝的确是个伟大的,必须要尊重的帝王。熙帝一生文治武功开疆拓土,让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安享太平,的确伟大。但是终究一闭上眼,老年人上下打量,带着十足的欲望看着自己之时,那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感觉,阿九久久也无法忘怀。 无法原谅,然而这些终究只是一个伟人身上些微的瑕疵,瑕不掩瑜,之于天下百姓他就是伟人。更何况,家人谁也不知道宫里发生的那些事儿。所以,阿九看着嘉璃的悲伤真切而汹涌,不免还是出言宽慰。毕竟熙帝如何,自己的感受又是如何,这些都不要紧,尤其是在面对兄长肝肠寸断的悲伤之时。 “你去吧,虽然生老病死乃是世间规律,我都懂得的。”嘉璃伸手抚额,片刻之后才回答道:“只是这突如其来的,一时间难以接受罢了!我过会儿就好了,不必操心我。”阿九长出了一口气,随即有些无奈的,阿九仰头看着嘉璃抚额的手,嘴唇微动,迟疑了片刻才笑了笑:“所以七哥哥是要再抱着我回去吗?可以放下来了。” 一路疾行,阿九从外院回到了崇文园时,陆老夫人才刚刚起身。看着崇文园内已经有些人声鼎沸的架势了,阿九不免扭头冲着随侍自己而来的丫头微微颔首,随即笑道:“送到这里就可以了,你先回去罢!”言罢阿九也不管她是什么反应,当即便直直地进了院子,笑着冲还未离去的丫头挥了挥手,而后才将面上的笑意掩去,神情凝重地进了屋。 尽管眼下来说熙帝崩逝的消息,应该也只有小部分人知晓,但是很快,就会传遍帝京乃至整个大历。不论他曾经如何,人死灯灭,过往皆可一笔勾销。阿九做不到为其痛哭,也做不到为其伤怀,甚至内心深处总还有那么一丝丝的雀跃,尽管藏得极深。因为知晓人死乃是大事。可以不为他悲伤难过,但是也无需窃喜兴奋。 更何况,昨夜的种种,阿九总觉得或许与熙帝的死有着极大的关联。自己身上总还有些不太干净,又如何能够掉以轻心。尽管昨夜的事情自己也只是一知半解,甚至都没有关联,但是陆家是东宫派,作为秉笔太监的九安出现在了太傅府,之后被杀手暗杀,很难不令人多想。是以,得知熙帝崩逝瞬间的好心情也迅速消散。不至于提心吊胆,毕竟元玠已经将昨夜的人解决了,今日便传来皇帝薨逝的消息,虽然没来由,但是阿九坚信元玠应该是无碍的。 “魏紫姐姐,祖母已经洗漱完毕了吗?”阿九进到院内,面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看着正好从正屋走出来的魏紫,当即便低声问道:“祖母醒来这一阵儿,可有什么人来过吗?” 尽管阿九说是为了杜仲而来,但是身为晚辈儿,尤其是在有这样的大事发生之后,阿九自然要先确认祖母的情绪。毕竟或许只有自己这些小辈,从未经历过皇帝过世的小辈,在面对突如其来的全城戒严之事,才会第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尤其是自己,终归是不敏感。直到嘉璃得知陈玉城的消息,便了然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而像许多老人,尤其是自家祖母这种半生都不寻常的老人,也曾经历过几任君王离世,甚至她都不需要去了解太多细节,只消一个全城戒严,就能得出皇帝溘然长逝的结论。 阿九明白对于许多大历人来说,熙帝在心间的分量,更不必说像陆家这种全凭着科考起家的家族。对于许多寒门新贵来说,对于皇室对于熙帝,心间只有感恩戴德。所以,阿九能够预料得到,祖母若是知晓了这个消息,其伤心难过程度,并不会亚于七哥哥。当即,即便看得出来魏紫忙,但是阿九还是拦住了人,悉心问道。 “大姑娘也得了消息了?”魏紫看着阿九的眸子,其中严肃此前也未曾见过,瞬间明白了阿九与嘉璃方才到了崇文园又匆匆离开的缘由了。轻轻地叹了口气,情绪是明显的低落:“老夫人方才得了全城戒严的消息之后,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您来了也好,正好转移转移老夫人的注意力。昨夜二姑娘魇着了,老夫人这一夜本就睡得不安稳,这一大早的,唉......” 微微颔首,随即阿九便轻轻地叹了口气:“魏紫姐姐忙去吧,我知道了。” 尽管阿九这一下眼中的难受瞬间便翻涌而出,但是一想到祖母半生什么事情不曾经过过,担忧也只是淡淡。 揶揄 “此消彼长乃是人间规律,我自不会沉湎其中。”对上两双被担忧占据了的眼眸,陆老夫人笑得温和:“只是突如其来的,一时间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罢了。” 眼见着两个小姑娘依旧是愁眉不解的样子,陆老夫人心底觉得好笑的同时不免也异常的暖和。自己没有女儿,整个陆家姑娘也少,但是纵然少,却也不影响她们的贴心。尤其是阿九与嘉珩这么些年其实也并未时时刻刻都与祖母在一处,但是她们的关切却是能够叫人心生暖意。 “好了,你们别这么看着我了,当真无事。”陆老夫人不免觉得有些好笑了,怎么这一个两个的,都是一脸的不信,平素也都不是这么个执拗的性子啊!尤其是嘉珩,生性最是疏阔,并不是个钻牛角尖的性情。然而面对自己是一回事,在关心关爱的家人之时,又有不同。是以,陆老夫人有些无可奈何,却也温声解释道:“咱们这样的人家是对圣上的感情不同,但是人终有一死,顺应天命之事,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反而比你们这群孩子要从容得多。” 嘉珩闻言面色倒也放松了许多,知晓祖母是真的不难过,毕竟关于生死,整个陆家或许没有比自己更通透的了。陆老夫人的说法,嘉珩迅速地接受了,毕竟与自己的想法并没有什么出入。而阿九,却是有些反常地松了口气,看着陆老夫人的眼睛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斩钉截铁的语气笃定地说道:“祖母长命百岁,生死之事还早着呢!倒也无需这般从容,大可和我们一样。” “这孩子,马上就要及笄的人了,怎么还说这样的傻话。”纵然这些年阿九其实在家住的时间并不算多,但是与家的连接却是从未断过。是以,看着小的那个闻言放心,大的那个反而是担心了,陆老夫人摇头笑道:“你妹妹都在笑话你呢!” 说话之间,陆老夫人的眼眸便转向了嘉珩,温和的眸光之中带了几分担忧:“昨夜梦魇之后可还睡得好?我瞧着你之后也睡得不大安稳。苏先生的叮嘱,可不敢不听,阿珩说实话,可曾听话了?” 嘉珩怎么也未曾料到,居然这种时候昨夜的梦魇还是躲不过。一时间,心底甚至还有些后悔,若是祖母还是沉浸在君王离世的震惊之中,或许昨夜的种种便不会被想起。偏生,得了消息的当下,翻身从床榻之上起身,看着祖母落寞的背影,心底顿时便被不忍占据。一时间,也顾不得自己昨夜的经历了,当即便要开口宽慰,却是在开口的当下,阿九出现了。 “苏先生说的我都有尽力去做。”嘉珩有些躲闪,尤其是对上阿九带了质询的目光,越发地觉得不好意思了。毕竟苏先生是因为什么而来,嘉珩也清楚缘由。为了给自己请名医,甚至姐姐连同昌宁郡主的交情都不顾了,还以身涉险同九安太监勾连,才请来了苏素,这其中的危险与决心不言而喻。但是自己却是出了岔子,着实是有些不该。尤其是还没有什么正经由头,更是觉得愧疚难安。嘉珩并不敢直视阿九,垂首低眉低声说道:“只是觉得苏先生乃是名医,确实我也好长一段时日没有心悸气喘了,便想着兴许是好了,便擅自停了药。” 越往后,嘉珩的语气越弱,毕竟苏素一开始接手之时,便三令五申,一切行动都要遵医嘱。唯有他亲口说出好了,才能算得是健康的正常人,偏生自己忘了形。因为这些年从未有过的好状态,使得自觉久病成医的嘉珩,自行停了药。因为苏素的药,比之嘉珩过去所喝的所有还要难喝许多。每一次喝药都无异于受刑,小姑娘害怕也是再正常不过之事。 但是嘉珩到底是懂事儿的孩子,兼之的确昨夜的动静使得心生愧疚,自己也知道错了。是以,眼下双眼游移,谁也不敢看的小模样着实可怜。 阿九听了这一番解释,心间的大石也在瞬间放下。纵然一直没有来得及过问,但是从钱婆婆那里头一次听说之时,阿九心底便将嘉珩惦记上了。不过是因为桩桩件件的大事,使得阿九不得不将妹妹的身体往后推一推,所幸也只是梦魇,倒也不算什么大碍。毕竟昨夜的自己,也险些魇着了,若不是有元玠的话。然而怎么也没有叫人想到的,嘉珩的胆子居然那样大,连药都敢擅自停了。 着实有些出人意料,但是仔细想想,又觉得是情理之中的事儿。毕竟是苏素啊,小丫头又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健康,会有试探之举,也属正常。或许,妹妹的身子真的好的差不多了,尽管才短短的一个月,停了药的反应也才堪堪只是梦魇。尽管的确也危险得很,但是确实是比之想象的要好了许多。或许等到下一次苏先生上门看病之时,提上一提,也不失为一个正向的反馈。 只是大丧之下,苏素当真能得了闲前来太傅府吗?或许,又要求助于元玠了,阿九如是想着。尽管不该再烦扰元玠,毕竟这一个月苏素造访太傅府的次数也不少,陆家如今与苏素也不算是毫无往来,也是能够找到他的行踪的。但是遇到事儿,如今脑中闪过的第一人选,就是元玠,便是阿九如今的状态。 即便想到元玠,昨夜的画面便自发地出现在了眼前。缓缓倒地的身影,几不可闻的闷哼与指缝间捂不住的鲜血,一次又一次地重现。但是内心深处,阿九并没有恐惧或是担忧,因为她相信元玠能够处理好一切,即便是元玠的伤。当年满门无一人生还的元氏,都能躲过的元玠,又怎会被一点点伤给绊倒。 阿九对于元玠的相信,已然是超越了所有,是以,纵然只是一些小问题,下意识地也会想到元玠。只是下意识到底只是下意识的想法,阿九笑着看向了嘉珩,带了几分揶揄:“苏先生上门,阿珩猜猜我们会不会帮你瞒着先生?” 心疼 春日的太阳暖烘烘的,尤其是在持续了许多天的春雨过后,太阳升起驱散了黑暗与寒冷之时,本该是一件叫人心旷神怡之事。毕竟太阳照耀之下,万物生长,欣欣向荣的景象,本该是最美的风景之一。然而,女儿节后,三月初四的这个太阳初升的日子里,帝京城中却是时不时地传来阵阵悲鸣。 或许对于许多寻常百姓来说,纵然天上的太阳升起来了,但是人间的太阳却是永久的黯淡下去了,在百姓心目之中,熙帝便是日正当空的太阳,尽管中间也有些荒唐的时候,但是终究他是太阳。骤然得知其过世的消息,短暂地惊愕之后,便是哭声四起。悲伤与哀恸都是发自内心的,真情实意的眼泪,使得悲伤的分量更是加重了几分。 然而,陆太傅府崇文园中,在熙帝崩逝的这一消息传开的晨间,端的是温情祥和。没有悲恸不见哀戚,甚至连哭声都没有,时不时的欢笑声,却是给了这个满是阴霾的清晨为崇文园中无数惶惶无助的丫头婆子们带去了无数宽慰。无论如何,即便是大历的天塌了,只要太傅府还在,那么至少她们还是一层保护在,那便无需惶恐不安了。 生活并不会因为君王的离世而停摆,一切都要向前,毕竟新旧更替乃常理。短暂的伤心过后,当务之急还是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毕竟只有做好了这些,才能保证自己的生活不会继续向前。所以,崇文园中的一众丫头婆子,擦干了眼泪之后,又忙碌于每日晨间的诸多事宜当中。 其中又以在陆奉卿夫妇身边近身伺候的几个丫头婆子最为忙碌,尽管帝王过世对于她们许多人来说都是头一遭,但是身为太傅的夫人,今儿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这哭灵了。礼服妆容都有讲究,兼之陆老夫人年纪也大了,这衣物下面的讲究也必须得花些心思。下人们尽管匆忙,却也是迅速地各司其职。 陆二夫人连鞋袜都未来得及换,脚下还是一双寝房的木屐,便赶到了崇文园。哒哒的走了这么一路,娇嫩的脚背早已经磨出了血口,毕竟得了消息匆忙之下,柔软的绣鞋也来不及换了。笨重的木屐,本就不适合快速行走,是以赶到崇文园时,脚背也是阵阵抽痛。然而此情此景,陆二夫人也顾不得自己这脚下的官司了,到底还是接下来的事务是当务之急。 然而,看着崇文园上下井井有条的景象,陆二夫人不免为之一惊。然而也不过是片刻,陆二夫人便恢复如常,尽管心中也感慨婆婆的镇定,为自己这般稳不住而自惭形秽,但是到底还有许多事情须得商议,倒也顾不得多留多停。 “母亲可还好?”陆二夫人才一进到内室,便见阿九嘉珩两个丫头正一左一右地伴在了婆婆左右,看着陆老夫人神情也平和,当即便也放心许多。还好,还好,有两个贴心的姑娘当真好了许多。因为放心许多,所以本来小心翼翼的询问也变得平静了许多。看着陆老夫人轻轻地点了头,到底还是长出了一口气,随即才算是彻底地放了心:“昨夜嘉琼被夫君训斥了好久,我这做母亲的于心不忍,孩子都那样大了,还被父亲当着下人面劈头盖脑的一顿训到底是可怜。所以,先是宽慰儿子又是规劝夫君的,今儿便醒的晚了些,好在有阿九和小十。” 陆老夫人的目光本就停驻在了陆二夫人泛红的脚背之上,毕竟穿着一双木屐横跨近半个府邸,其中辛苦不言而喻。更不必说,这还是春日的清晨,再如何阳光和煦,微风和暖,还是寒凉的。不着寸缕的双脚,与笨重的木屐,本就令人心疼。更不必说,陆二夫人的这一番话后,陆老夫人心间便只剩下了感同身受。 一边轻轻地摇着头,落在了陆二夫人脚背之上的目光也游移到了脸上,明明可见的愧疚庆幸与着急都在其中。陆老夫人不免更觉难受,嗔道:“笛夏也是,嘉琼都成年了,怎么还是半点情面也不给孩子留的,和他大哥活脱脱的一个模子出来的。他们父亲当年也不曾这样对他们,怎么轮到自己做老子了便忘了个干净。你再说说你,哄了小的哄老的,就是不懂得心疼心疼自己。一会子还要前去太焦殿哭灵了,你这脚可怎么撑得住!” 直到陆老夫人这一番话之后,包括陆二夫人自己在内的所有人,这才注意到了脚上的血口。阿九自来看不得这些,当即眼里便被泪水蓄满,沉甸甸的将落未落:“婶婶怎么这样不懂得顾惜自己!”带着哽咽与心疼,怜惜的话脱口而出。 这些年来,虽然阿九知晓母亲的爱从未消失,但是陆二夫人俨然和母亲没有什么差别了。毕竟不见外心,教导与爱护阿九能够感受得到,即便是当时和信王解除了婚约,自己身负各种污名最为声名狼藉之时,婶婶的爱与守望也未见消却。即便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使得婶婶原本为三哥哥相中的魏家姑娘,也断了来往之时,也不见半点埋怨。 阿九知晓,自己拥有很多人的爱,但是同时拥有两份沉甸甸的母爱,到底又有不同。想到这些,再看陆二夫人已然是有些血肉模糊的双脚之时,阿九眼中不知不觉间便蓄满了眼泪。心疼在所难免,但是更多的也还是难受说不上来缘由,就是喉头堵得阵阵生疼。 “我这也不要紧,回头上些药慢慢的也就好了。”陆二夫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脚,这才发现脚上的血迹斑斑。只是这个时候自己脚上的伤处根本不要紧,要紧的还是接下来的动作。是以,迅速地摇了摇头,而后看向了陆老夫人,沉声问道:“一会子母亲您可要悠着些,世家氏族必然是不会参与这样的场合,届时里面就数您和许老夫人......” 大丧(前) 陆二夫人当然知晓婆婆比自己更晓得这里头的官司,根本也不需要自己去加以提醒,但是哭灵哭丧从来就是一个体力活儿,尤其又是身份地位较高的长辈,本就是会汇集众人目光的存在。陆二夫人乃是头一回经这样的事儿,一时间心底更多的感受还是怎样度过接下来几天的大丧之上。 要得体,要端方,还要真真切切的悲伤,对于头一次参与这样大事的陆二夫人来说,的确有些惶惶不安。因为事发突然,纵然此前早已经在私底下有过练习,但是在几度传出圣上病重的消息之后,总也顺利挺过之后,内心便也懈怠了下来。然而,这一次却是没有任何征兆,没有半点传言,直到人去了,都还风平浪静。 “其实不难,”陆老夫人看得出来儿媳所忧心的为何,但是眼下之于陆家却是再好不过的局面,倒也无需去质疑那么多的疑点,只是长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只需回想当年你父亲过世,你们夫妻两个还在山东任上,正好倭人来犯,如何都走不开之时的感受,这几日便能够顺利度过。我自己心底也有数,不必操心我这边。” 若非看见了儿媳眼中的无措,陆老夫人也不会提及陆二夫人娘家父亲过世这样的事宜,毕竟为人子女,连最后一程都缺席的遗憾,终生都是难以排遣。但是大丧之日,众人伤怀之下,其中有多少真心有多少假意并不要紧,只要表现得真切即可。更不必说身上到底是得了人心的帝王,前去哭丧的皆是寒门布衣出身,总不会半点真情实感都不见。是以,只需要简单的化用,便能顺利度过三日的大丧。 注意到陆二夫人眼睛顿时一黯,阿九内心一紧,随即便紧走了几步到了陆二夫人身边,一边搀扶着人坐下,一边低声说道:“婶婶是晚辈儿,但是因为祖母的关系,母亲又远在杭州,必须在身边陪同,想必还能轻松些。但是即便如此,脚上的伤也难受得紧,还是趁着姚黄魏紫姐姐筹备的时间,先行给脚背上药罢!不然一会子换上了丧服,便再没有机会了。” 因为熙帝这一死,整个崇文园都在瞬间忙碌了起来。是以,此刻祖孙三代身边,倒是一个下人都没有。阿九搀扶着陆二夫人坐下,嘉珩便已经拎着药箱从内室出来:“眼下各位姐姐们都在忙着,就让我和姐姐为婶婶上药吧!可能手法不算好,但是总也好过就这么暴露着不管不顾的好。” 一边说着话,一边蹲下身,同阿九对视一眼过后,两个小姑娘也根本不等陆二夫人的回应,便已经开始擦拭脚背之上微微有些干涸了的血渍。 “你可别挣扎了,两个孩子的一番孝心,便接受了罢!”陆老夫人看着陆二夫人,赶在她有动作之前,先行开口说道:“当年闵太后过世,我尚且年轻,到底也算是经历这些事儿的。云华你只记着,跟在我身边即可,抹眼泪哽咽即可。不必像旁人那般失声痛哭,毕竟咱们有许多人盯着,过分浮于表面便也失了真。如若实在是哭不出来,帕子用姜汁儿浸润了带在身上即可。” “母亲这是?” 陆老夫人轻轻地点头,低声说道:“此法只是万不得已之时再用,毕竟姜汁味儿冲,大丧其间又不得浓妆艳抹,尽可能的朴素自然也用不得香。” “老夫人,东宫有消息了。”就在祖孙三代正在说着大丧的诸多事宜之时,内室门被轻轻地敲击,而后便是姚黄压得低的不能再低的声音:“说是即刻就要交到老夫人手中,奴婢直接将人带了进来,现下正在正屋门口候着,您现在可能方便见一见人?”若是女子,在这样的大事之下,自然无需这样小心谨慎地通报。想必,来传信的人是个男子,且身份尊贵,姚黄才会这般提醒。看着阿九与嘉珩当即便起身绕到了屏风之后,陆老夫人这才轻轻颔首:“带他进来吧!” 话音才落,须臾,姚黄便低眉垂眼地走在前头,毕恭毕敬地打了门帘,柔声说道:“十六皇子请往里面走,我们老夫人有请!” 当即,嘉珩的目光便落在了阿九脸上,眸中尽是惊愕,十六皇子是谁人?阿九见状不免苦笑,缓缓地摇着头,随即便示意嘉珩隔着屏风看向正厅内的情况。 “臣妇见过十六皇子,给十六皇子请安。”陆老夫人并不知晓姚黄因何不曾言明十六皇子的身份,但是看着本该是俊才飞驰的少年,一夜之间竟也多了些杂乱的胡茬儿,当即便从座儿上腾的一下站起:“不知十六皇子此刻前来,所为为何,还打着东宫的名号,可是殿下有什么吩咐不成?” 陆老夫人陆二夫人一先一后地起身,尽管反应时间稍有差异,但是反应却是如出一辙。尊重且不失礼节,只是言语之间的疏离到底是明白。陆家同十六皇子素无往来,圣上刚一过世,便打着东宫的名号上门,怎么看都透着些诡异。尤其是十六皇子在帝京的声名一向不好,眠花宿柳好不风流,与东宫到底是没有关系的。 只是听说,这个十六皇子似乎同信王的关系不错,几乎是瞬间,陆老夫人心中便警铃大作。阿九是前信王妃唯一的人选,圣上一旦过世,只消过了三日大丧,东宫太子便会登临大位,成为新的一代君王。太子殿下生性仁厚,届时阿九的婚事便不会像如今这般尴尬,高不成低不就,想来十六皇子这是趁乱而来了? “老夫人莫要这般防备,十六不是为了信王哥哥而来。”十六皇子朗朗一笑,倒是少了许多平素的轻佻,多了几分正色:“确实是太子哥哥着我来的。为的便是不引人注目的情况之下,接陆老夫人前去东宫。”看着婆媳两个均是一脸疑惑,十六不免低声嘀咕:“两位夫人放心,十六是当真不知内情,只是有陆太傅的亲笔信和太子哥哥的印鉴佐证十六所言非虚。” 大丧(中) 姚黄适时地接过十六手中的信,陆老夫人将信将疑地接过,看着信上的确是熟悉的字迹不错,还有丈夫的印章和东宫的印鉴,的确不似作伪。只是东宫因何要在这个时候接自己呢?陆老夫人将手中的信翻来覆去地看了许多遍,还是没有瞧出什么端倪来。这一下,即便是身经百战的陆老夫人,一时间也有些犹豫不决了。 隔着屏风,阿九能够看得出祖母的狐疑,想必信中的确没有写到缘由,祖母有些犹豫不决。十六皇子是个什么性子,阿九自问还是有些了解的。毕竟在宫里这么多年,阿九与十六皇子的交集虽不算多,确实也不算少。生而风流,一双眼只要见着了女子便转不开眼的人,甚至还带了几分猥琐。 阿九每每撞见十六皇子,小时候便也罢了,容貌长成身子长开了之后,阿九便觉十六皇子看自己的目光一次比一次放肆。尤其是在决意不再故作臃肿之后,那样露骨的目光,直叫阿九一阵阵的难受。只是即便是个不受宠无人在意的皇子,到底也还是个皇子啊!更何况阿九还是个女子,再如何不舒心也只能自己留心留意躲着。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与东宫太子那样的真正端方君子有什么交集,毕竟如若不是还有一层兄弟的身份,这样的两个人甚至连见面的可能都没有。祖母再怎么说也是恩师之妻,东宫当真要接,即便有什么难以言明的缘由,也不会叫十六皇子来接。 但是如今杜仲杜若一个都不在,尽管轻云岫玉阿九倒也没有不信的意思,只是到底习惯尚未养成,难免抗拒。尤其是即将就要出门,平日里也就罢了,任凭她们怎么练手也没有问题,但是出发在即,今日这样的场合之下,阿九当然只能认准了杜仲与杜若。 “要穿小皮靴,必然不能再穿平常的衣裳。”看得出来阿九的不习惯,岫玉缓缓地走到了阿九惯常梳妆的妆台之前,随即笑着解释道:“为了轻便计,杜仲姐姐杜若姐姐开了姑娘的大衣柜,去找姑娘的胡服了。奴婢两个负责给姑娘照常梳妆,怎么简单怎么来,因为三位姐姐都在为之后若是停雨进行紧锣密鼓地筹备。” 闻言的当下,阿九当即就明白了杜仲她们到底在捣鼓些什么。但是,又何须如此?阿九不免有些错愕,尤其是在轻云颇带了几分取笑的眼眸之下,更觉难为情。尽管阿九知晓轻云她们也明白杜仲杜若白术翻箱倒柜的真实目的不过就是为了全方位彰显自己的美貌,好叫此次三月三能够不虚此行。但是轻云她们必定是以为是自己的吩咐了,女为悦己者容,怕是会当成杜仲她们此举乃是自己为了取悦元玠的吩咐。 尽管她们什么都不曾说,但是眼中的笑意,却是证明了一切。 想要出口解释些什么,但是张了张嘴,阿九又觉得百口莫辩。更何况,难免有些此地无银之感,毕竟什么都没有说,便紧张巴巴的解释,着实是有些奇怪。 连宁漾口中提及的父兄们,都未能引起阿九的注意。倒也不是家人们不要紧,只是此前矛盾的开端,本也是因为宁漾无故中伤自己家人所致,所以这一回依旧如此,心中已经有了准备,也就不奇怪了。但是和上一次将矛头对准了自己和家人不同,过了这么些天,宁漾非但没有从牛角尖之中走出来,反而是将九安也带入了其中,阿九说什么也要过问几句了。 “郡主到底是为什么而来的,可以直言不讳吗?”阿九瞥了一眼自己已经毁了的字,索性便将手上的笔也放下,从案几之后走了出来,朝着大窗旁的美人榻上走去,一边还轻声说道:“咱们这么互相兜圈子实在是没有意义,还折腾得身边的人也不得安宁。不如开诚布公吧,我可以直接告诉郡主,九安公公那边,我从未与他说过任何关于郡主的事情。” 阿九坐定了,望着宁漾的,真挚而笃定得做出了自己的保证,接下来便是宁漾了。虽然阿九本不愿承认与九安的关系,但是既然宁漾都看了出来,再否认也没有意义,虽然直接开口承认也的确艰难,但是顺着她的话说,却也没有想象中的那般不易。是以,当阿九捕捉到宁漾眼中的惊愕与一闪而过的伤怀之时,内心甚至还有些莫名的爽感。 这般在意,看来宁漾对于九安的情感,绝非小黎那时候说得那般简单。但是即便再深又如何呢?阿九到底还是记得元玠见宁漾时的容貌,与平静的语气。当时被他们之间的熟稔刺激到了的自己,根本未曾注意到这些,但是渐渐地回过了神之后,阿九却也明白至少在元玠这里,宁漾也不过只是个故人。这个故人或许有些许特别,但是也仅仅只是一个特别的故人而已。 铃娘看着阿九,轻轻地叹了口气,如今的阿九当真是出落成大姑娘了。尽管铃娘知晓阿九这些话也是语出真心,但是将其归结为漂亮话儿也不为过。毕竟所有人听了都会开心,甚至还能从中获得一分主人之责,尽心尽力为阿九闻香阁的秘密守口如瓶,且甘之如饴。不过是一句话啊,实质性的好处其实并没有大家以为的那样多,但是就是这样的一句话,连带自己的心里都是暖暖的,铃娘尊崇的目光之中,更多了几分欣慰。 力度之大,险些叫宁漾伤了手。也是在这时候,宁漾才从飘飘然的情绪之中抽离,看到了元玠那双满是哀求的眸子。尽管宁漾并无邪念,但是看着元玠的眼眸,却也觉得自己做错了。当即,明明自己才是主子,却也瞬间生了些趁人之危的想法了。宁漾至今犹记,在元玠目光的逼视之下,自己只得离开,却也是在将要走出梅林之时,耳迹传来了一声极轻极弱的感谢之声。 通风 隔着一道门,外面的人是魏紫,并不知晓室内到底正在发生些是,只是也是因为这一句话,将室内的已经陷入了僵局的场面打破。陆老夫人的脸上带了明显的尴尬,却也还是轻轻地松了口气。看着十六皇子的目光之中带了些许遗憾,陆老夫人恭谨而淡然,笑着说道:“您看,臣妇该出 阿九会惊愕于陆老夫人这样迅速的反应,毕竟一度都担心祖母会在犹疑之后直接应下。到底太子印鉴与祖父亲笔,外人若想得手的确也不容易。但是转念一想,自己都能想到的,明显能够看到问题的,祖母又怎会掉进陷阱之中。 “老夫人这般,我要如何回去交代啊!”陆老夫人明明白白地将十六皇子的谎言戳破,但是也不见他神色有异,只是起身站到了陆老夫人的面前,轻佻又从容:“毕竟十六只是个小小的跑腿儿,接到的任务便是送老夫人与二夫人前去东宫。所以,十六只需要想着,怎么将两位送到东宫即可,旁的倒也不在分内之中。” 言至于此,明晃晃地威胁。原本松了口气的阿九,一口气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如若十六皇子当真要做些什么,纵然是在太傅府,也可以很容易。当即,阿九的目光便投向了嘉珩,看她也是一脸担忧的模样,凑到了耳边低声说道:“身子可还受得住?十六皇子应该不是孤身一人前来,妹妹你快去前院找哥哥们。” 尽管不论是阿九还是嘉珩都不清楚十六皇子的出现,以及言谈之间透露的信息到底指向了一个怎样的方向,但是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儿。嘉珩还未在人前露过面,又是小姑娘,不管他们来了多少人,阿九明白只有嘉珩有机会出去到前院通知哥哥们过来。纵然哥哥们到了也不一定能够真的能够挡得住十六皇子,却也好过妇孺孤苦无依的无助。 “姐姐放心,我一定带哥哥们回来。”嘉珩根本就不管阿九对自己身体的询问,覆巢之下无完卵,更何况只是从后院到前院,身子再差也不至于连这点距离和压力都支撑不住。是以,冲着阿九重重地点了头,嘉珩低声说道:“姐姐也莫要太过于冲动,只需要周旋拖延时间即可。” 尽管阿九没有说自己的打算,但是嘉珩何其聪明,当即便明白了阿九的意思。是以,尽管当即便应下了阿九的提问,但是还是不无担忧地看向了阿九,看着她面上眸间都是坚毅之色,不免又补充道:“姐姐常年在宫中,与十六皇子可有交情?或许软和一些,更为有用。” 嘉珩其实并不清楚十六皇子在宫里的地位,只是并不为大众所知的皇子,与祖母尽管看着恭谨,实则强势的态度,也足以见其并不受重视的地位了。但是即便如此,再不受人重视,终究还是皇子,比起一个实为人质的寒门女子总要好了许多。有些事情有些话祖母和婶婶是长辈,说不得,也不好说。但是姐姐不同,若是本就有些交情,又是平辈,兼之十六皇子的地位并不那么高,东拉西扯都能拖延不少时间。 想到每次意外撞见之时十六皇子放肆的目光,阿九不免就是一阵恶寒。更不必说,去年的帝京一度出现了专门爬门的采花贼,叫各家闺中女儿都很是担心了一阵儿。然而最后一经查实,却是十六皇子假扮,尽管少不得一顿好打,但是也是叫人们心间对其印象更加差了许多。阿九自然也不例外,毕竟那一阵子自己也是忐忑不安了许久。 但是这些都无需与嘉珩在现在这个时间点说起,是以胡乱地点了点头,便在嘉珩关切的目光之中走了出去。看着姐姐直接就那么出了门去,嘉珩低低地叹了口气,随即便将目光投向了一边的侧门,趁着阿九出现请安的瞬间,小小的身影便静悄悄地离开了内室。甚至连门都没有关上,只是直直地往外院的方向而去。 “陆姑娘也在?”十六皇子看着面前出现的女子,虽不算熟悉,但是也确实是自己曾经贪看许久的姑娘,一时之间不免有些晃神。毕竟从未有过这样近距离面对面相处的机会,且如今大半年不见,出落得越发的妖娆了,更是叫人骤然一见便忍不住胸口微窒。半晌,看着阿九依旧还维持着大礼姿态,十六皇子这才无意识的摸了摸鼻尖,而后收回了自己明显露骨的眼光,带了几分逃避地说道:“咱们之间也不至于生分至此,陆姑娘起身吧!” 阿九适时地抿唇一笑,纵然内心只想将他那一双黏着在身上的眼珠子抠出来,但是终究也只是淡然一笑,柔声说道:“殿下抬举,嘉琰却不能不遵从本分。殿下因何而来?方才在后头小憩,迷糊之间听到了殿下的声音,便想着如何也该出来请个安。殿下这是得了谁的命令吗?其实倒也无需如此,进宫这一路也安全,哥哥们也都在家,却是不必麻烦殿下了。” 其实陆老夫人陆二夫人在看着十六皇子意欲耍无赖的时候,便知晓了这个十六皇子也并非面上看到的那般只知道眠花宿柳。不至于深不可测,但是的确难缠得紧。想要脱身,势必要比原本所想的还要更加多费些心力才是。就在都做好了拉锯战的准备之时,阿九却是突然出现。 “你这孩子,当真是睡迷糊了。”陆二夫人闻言,当下便勉强一笑,随即看了十六皇子一眼,淡淡的一眼,然而却是叫十六皇子忍不住后退了半步。注意到这退后的半步,陆二夫人柔声说道:“咱们哪里当得起皇子之尊来专程护送,说是得了什么命令要接我们前去东宫。其实殿下要是来得再早些,或许臣妇婆媳俩便也跟着您走了。只是这时辰已然是进宫的时辰了,不论东宫是什么吩咐,一会儿进了宫也是要见到太子妃的,届时直接询问即可。若是当真需要,跟着太子妃殿下一道过去就是了。” 报信 十六皇子知晓自己露了怯,仅仅就是凭着一个眼神,一时间不免脸热。但是混迹于青楼多年,别的不论,看了女子万千,倒也有些经验。知晓陆二夫人不是色厉内荏的主儿,陆老夫人又是高深莫测的,那便只能将注意力转到在场这个最小的小姑娘身上了。虽然不算熟悉,但是这些年看着,也是个天真纯善的小姑娘,十六皇子心底顿时便有了主意。 “其实夫人不愿去也便罢了,可以先行赶往后宫,毕竟哭丧的确要紧得很。”十六皇子双目紧盯阿九,知晓她不喜欢自己的目光,越发的肆意,笑容轻佻:“但是老夫人定要跟我走的,不然实在是交不了差。父皇已经不在了,虽然在世之时我也不被看重,但是儿子靠老子天经地义,倒也没什么危机感。怎么也没有料到这样突然,老子是靠不上了,只能抱紧了兄长的大腿。陆姑娘人美心善,不如替我跟家中长辈说说吧,只需动一动恻隐之心便可。就看在,信王哥哥的情面之上。” 阿九如何也未曾料到,十六皇子居然敢在这个时候提及信王。看着他反应这样快,也不像是个不了解人情世故的。毕竟在没有生母庇护的情况之下,能够平安长大,已经不易。迁都之时,不曾像当年的十三皇子如今的英王被忘在金陵,长成之后,性子也不像同样在宫里艰难求存的十八公主那般,唯唯诺诺。纵然眠花宿柳,但是清欢楼都去得,可见私房也不少。与十八公主连宫娥都比不得的境遇,又岂止天上地下。 是以,信王无论如何都不是再应该对自己提及的人。但是,十六皇子就是提及了,甚至还要自己看在信王的情面为他说话,说的还是劝祖母跳进陷阱的人情,阿九有一度的气结。在十六的眼中,自己到底是一个怎样蠢笨的存在,非但看不出前方有大坑,甚至还能因为他两句话便劝着家人往里面跳。当真,有些怒气了。其实被人当做天真无知的少女并不足以令人介怀,甚至不痴不愚之人被人当成了无知少女反而是一件好事儿,但若是当着家人的面依旧如此,那便是赤裸裸地侮辱了。 阿九当然不会认定十六皇子就是存心当着长辈的面侮辱自己,毕竟,轻轻地抿了一下唇,十六皇子看向自己的眼中的确存有痴迷。他应该是当真将自己当成了傻姑娘了,毕竟这些年固然没有什么交集,但是照面的机会却是不少,自己呈现出的从来也不是机敏的一面。或是,那些印象都太深刻了,影响了他对自己做出判断。 既然如此,倒是应了方才嘉珩所说,他自以为有些交情,所以可以拖延些时间。眼眸一转,阿九看着十六皇子的目光带了愤怒之色,轻轻地冲着想要上前说话的婶婶,阿九上前一步,就那么走到了十六皇子的面前。尽管身量是矮了些,但是仰头看着十六皇子的气势并不会因之变弱。 双目灼灼,宛如漆黑夜里闪耀的星辰一般,逼视十六皇子,阿九一字一句开口说道:“殿下慎言,嘉琰与信王殿下早已经没有关联,何来什么情面。嘉琰自知身份地位,命数不好,不敢与信王殿下有半点牵扯。殿下哪怕不为嘉琰着想,也该为兄长多思量几分才是。” 原本看着阿九已经将怒色摆在了面上,陆二夫人为了避免冲突才存心要拦,只是阿九的反应,使得陆二夫人还是决定暂且将机会留给阿九,毕竟自家的孩子总是有所了解的。尤其是,原本阿九与嘉珩一道去了内室,出来的只有阿九。虽然也可以将其理解为阿九为了保护嘉珩,但是小姐妹两个,都没有出来的必要。除非,陆二夫人不由得将目光投向了洞开的大门,尽管风平浪静,但是这两个孩子必然也有她们的计划。 然而,即便是猜到了阿九可能是为了做些什么才出现在正屋之中,但是饶是如此,当阿九以信王为切入点甚至动怒,还是叫陆二夫人有些难以预料。这孩子当真胆大得可以,陆二夫人相信阿九看得出来十六皇子的目光之中代表的是什么,但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阿九居然会利用这样的目光。 “至于殿下,嘉琰着实动不了什么恻隐之心。”看着十六皇子的眼眸之中再现痴迷,阿九笑了笑,带了几分轻蔑,又或是自嘲,阿九低声说道:“殿下终究是殿下,再如何艰难,终究也不是需要臣女的身份。所以,殿下的难题定然还有其他方式可以解决,但是嘉琰的祖母就只有这么一个。还望殿下体谅,嘉琰实在无法应承。” 阿九尽管温和了许多,但是态度依旧坚决。毕竟阿九不是真的天真无邪,蠢笨无知。 就在十六皇子从痴迷到震惊而后惊愕的目光之中,由远及近由小及大的脚步声响了起来。看着阿九唇畔甚至沾染上了几分发自内心的笑,十六皇子的神色又转而成了迷惑。自然,这样的疑惑无需太久,阿九始终注视着十六皇子,看着他笑靥如花:“殿下很疑惑吗?就是哥哥们到了而已,不论是哪里,哥哥们都会陪伴祖母左右,殿下便无需费心了。” “孙儿护送祖母进宫。” 阿九话音刚刚落下,才往后退了一步,与十六皇子拉开了距离,门外便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松了口气,哥哥们似乎比自己想的还要来得更早,想必他们也是得到了消息的。是以,面上眸间笑意越发明显,回望陆老夫人与陆二夫人,狡黠又不失可爱:“祖母婶婶,阿九做得可好?” 明晃晃的邀功,却是叫十六皇子胸口心跳都顿了片刻。该是气结的,毕竟出发之前特别交代的一句之中,莫要给到陆家人通风报信的机会。陆家子多是文人,但是老七和老八,却是刚刚从喋血战场回来的人,且这两位都立了些功,文武兼备的情况之下,自己当真是半点胜算都无 交代 三月初四的这一天,对于许多帝京中人来说,都将会是一个终生难忘的日子。因为如日中天的帝王,就是在这一日溘然长逝。对于巡舱百姓来说,这个消息实在过于突然,明明上个月君王才以雷霆之力平息了平王乱,那般的果决,威仪根本不减当年。却不过是一个月的时间,日正当空的人便与世长辞,多少有些异常了。 一时间,坊间流言四起。自然,这些也都是后话了,当消息传开的当下,几乎是人人都沉浸于悲伤之中。不过是些许悲伤不能自己的百姓,心中猜测万千。以至于酿成了之后的灾祸,但是当下,却是无人在乎这些,毕竟谁也不曾预料到,几个再普通不过的寻常百姓的忿忿之语,能引起那样大的震动。 当下,整个帝京城中,都处于一片愁云惨淡的景象。与前一夜女儿节的盛况相比,更显凄凉,尽管解除戒严之后街上渐渐也涌满了人。然而沉浸于悲伤之中的人们,倒也不在乎这个,只是自发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人群,哭泣着也前进着,朝着皇城的方向。 齐聚于皇城跟前,在他们能够去到的最远距离,自发地为离去的帝王祈福。 “天下人之父这一身份,他的确做得极好。”看着人群之中还有因为悲伤难过背过气的百姓,英王静默着看了许久,眸光复杂。良久,才扭头看着身边的两个女子,语气轻柔:“希望我将来能做一个好的父亲,且不止是一个孩子的父亲。” 英王妃闻言的当下,不由得微微一愣,随即目光便落在了一边挺着孕肚坐着的侧妃,见她眼眸之中闪烁着的是明晃晃的心疼,不免轻轻地叹了口气。想到这些年英王的经历,谢褰不免也有几分戚戚:“殿下总是能做好这个父亲的,不至于多好,但是定然不会差的。毕竟殿下也是头一回做父亲,还是与心爱之人的结晶,殿下无需担心。” 眼见着随着自己这一番话,英王原本紧蹙的眉头也平整了许多,谢褰越发地放下了心,语气也不复方才的担忧,轻快了许多:“苹姐姐有孕,这几日能躲懒就躲着,左右殿下对于圣上也没有什么孺慕之情,咱们只消尽到了礼仪就是,还是腹中胎儿最为要紧。苏先生可是说过的,姐姐这一胎只要不出岔子,一切皆安。宫里头的事儿我替你顶着,你自己也莫要十分勉强自己。左右姐姐名分之上是侧妃,骄纵些也是可以的。” 周苹自然是连连点头,个中轻重自己当然拿捏得了,更何况,王妃已经是第三个与自己说这些的人了。只是对上英王妃关切的目光,周苹知晓自己必须要做出承诺,是以重重地点了点头,而后柔声说道:“阿祝早早地就同我说过,夫君也耳提面命了许久,谢姑娘放心,我晓得的。眼下谁也不及腹中的孩儿更重,饶是夫君与圣上感情甚笃,我也是打定了主意能躲就躲的。更何况,本就没有什么父子情份,只是要辛苦谢姑娘了,难为你要为我们做这些。” “你们不也帮了我的大忙了吗?”谢褰闻言莞尔一笑,随即摇了摇头:“比起你们帮我的,我做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再者说来,到底也还是圣上的儿媳,出身氏族也不是不忠不孝的理由。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又何须与我道谢。”说到此,谢褰不免皱了皱眉,而后看向了英王,长眉一挑:“殿下方才交代十六皇子前去接陆老夫人倒东宫到底为何?十六皇子可是颓丧地回来的,并未办成殿下交代的事儿。” 英王正欲作答,三人乘坐的马车却是轻微的一抖,当即双手便扶住了周苹的双肩,见她目光之中尽显无奈之色,这才反应过来不过是越过宫门之时的颠簸。松了口气,当即双手便收了回来,有些难为情地扭头看向了对面的王妃,见她只是抿唇笑,当即还有些脸热。倒也是在这时候,想到了她方才的问题,倒也是件正事儿,正好驱散这尴尬到了极致的气氛。 干咳一声,英王伸手摸了摸鼻尖,而后才正色答道:“原本就是想着让他去拦着些陆家夫人们进宫,倒也没有想过真的让他接上陆家夫人们前去东宫。十六到底不简单,终归是领会了我的意思。到现在,陆家夫人们才刚刚上路,我的目的便达成了。”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英王妃便也不再追问。尽管,随着答案的出现,新的问题也随之出现。但是成婚也有些时日了,对于英王的脾性,谢褰到底还是有些了解的。有些问题他乐于解答,但是有一些,却不是能够追问的。因为延伸下去的,即便英王愿意说,谢褰却不敢保证自己有胆子去听。所以,她不喜欢追问,言尽于此点到即止的道理,极为清楚。 “好在他领会到了殿下的意思。”谢褰轻轻地点着头,随后便将车帘轻轻地掀开,看着外头来来往往的皆是披麻戴孝的宫娥内侍,知晓对于宫里的这些人来说,他们早已经做好了准备。当即便放下了车帘,低声说道:“不知太子妃眼下是个什么情况,殿下可有什么吩咐吗?一会儿见到了太子妃,我应该与她说些什么。” 英王思忖半晌,而后摇头:“什么都不必多说,宽慰几句即可。太子太子妃对于圣上的情感总是真切的,这时候什么试探的行为都无需去做,难免有些趁人之危了。只是要辛苦你了,非但要顾着苹儿,若是可以,尽可能替嫂嫂分担些压力和责任吧!到底嫂嫂待人极好,与太子哥哥是一个脾性。” 这话说得沉重,但是却也真切。这一番话落下,不止是英王妃,连带着侧妃也都有些心有戚戚。自己这一边要做些什么事儿,三人都清楚,就是因为清楚,总还有些不落忍。毕竟东宫一脉,若不曾处在这个位置之上,该多好! 大丧(后) 不忍归不忍,但是有些事情却是不得不做,毕竟铺垫了那么久,为了什么总不能是心中的不忍。人性至善,东宫太子宁泽便是如此,但是他生在皇家,将来要君临天下,注定不会好了。自然这些感慨只在心底,行动之间,眸中面上却是看不见半点。 陆二夫人守候在婆婆身边,虽然少不得迎来送往,但也确实少了许多下跪磕头的动作。尽管这些对于年轻人来说倒也不费什么事儿,但是陆二夫人到底是被木屐伤了脚,能够少做些动作总是好的。纵然,行动之间也少不得折磨。 “不得不说,谢氏出身的英王妃倒是半点架子都没有的。” 陆二夫人默默地揉着腿,才同刚进来的各家夫人嘘寒问暖过后,正欲进入人群之中跪下一道诵经,然而还未来得及动作,身后便响起了搭话的声音。纵然只听这话陆二夫人根本不欲理会,但是只听声音便知晓,不是能够置之不理之人。是以,无声地叹过一口气,随即便笑着转过了身:“太子妃殿下与各位王妃都是好出身,不光平易近人,妯娌之间也和谐。” 笑靥如花地转过身,入目的是许家大夫人,陆二夫人不免有些假笑了。许陆两家交好,并非只是泛泛之交,两家走得极近,虽不算是一家人,却也不差了。是以,陆二夫人只是一听便能辨别出来许家人的声音,也是因为熟悉,也最为不愿与许大夫人来往。虽然不能说是讨厌,但是每每有能够见面的场合,总是能避则避之态。 然而,避无可避之时,只能硬着头皮上。毕竟总不能当众给人没脸,让其下不来台。如此不光是许大夫人面子上挂不住,连带着许家,都成了这些无聊妇人的话柄。其实许大夫人做过些什么伤害到自己之事吗?也不尽然,言谈之间的无忌,不懂看人眼色的无知,并不能算作伤害。毕竟并非存心,又怎能斤斤计较。但是长此以往,内心深处总是存了芥蒂,有了疙瘩,不好计较只能躲闪。 “旁人又如何能与英王妃做比!”然而陆二夫人的刻意找补,许大夫人并未听进去,带着一惯的挑剔和轻视,白了太子妃她们那边一眼,看着英王妃面上遮掩不去的关切,一边关切着已然是伤心得将要虚脱却不肯离开的太子妃,还要时不时地照顾着跟在身边的侧妃,着实吸睛。尤其是身后的侧妃,许大夫人似乎格外看不得这些,语气之中带了忿忿:“可怜英王妃如此出身,如今却是还要照顾着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私生女,当真是气不过。” 陆二夫人目光也只是淡淡,为人妻为人母,尽管英王与自己并没有什么干系,而包括自家夫君在内,陆家男子都没有纳妾的念头,但是看着英王妃身后挺着个大肚子亦步亦趋的侧妃,难免也有些感慨。尤其是看着英王妃忙里偷闲的间隙,还要顾身后的侧妃,嘘寒问暖细心周到,更是令人唏嘘。毕竟是谢氏出身的贵女,不,天之骄女一般的存在了,连高门贵女都不能与其并肩的身份,不过是因为钟情那个人,才毅然决然地下嫁,不想如今要面临的竟是这般光景。 但是这些都不是外人可以置喙的,只能说这个不知从何处冒出头的私生女命中注定如此。毕竟当时匆忙纳了她回家,根本原因还是因为英王府内没有一个可以主事儿的,又是王室和谢氏联姻的大事儿,总不能假手宫娥太监,难免不尊重。既然纳了,有心叫她做些什么,总不能亏待了人家。更何况,纵是私生,也是冠以周姓的,又岂能等闲视之。 许大夫人看不过眼周侧妃,在其并无任何逾越,挑不出半点儿毛病,只能借口可怜英王妃就可见一斑。追根溯源,其原因还是出在了周侧妃的周姓之上。百年周家,底蕴何其丰厚,纵然是个私生女,但是被冠以周姓之后,命运便在旦夕改写。许大夫人心底是有嫉妒和羡慕在的吧,毕竟她的出身终是平平。但是更多的,还是因为得不到的愤恨所致。毕竟当年周芾尚在宁安之时,因为提前得了柳家将要被洗清身上谋反之罪,竟是赶在周家有动作之前,便直接给自己尚在父孝期内的长子求亲于周芾。 尽管周家从未声张过此事,毕竟昭阳郡主也是被许老夫人看着长大的,谁也不曾将这些事情说出口。但是却架不住许大夫人自己没有眼力见儿,宁海侯府与定国公府的联姻,周芾和时屹又是极为相配的一对儿,偏生许大夫人自从跟着许家搬到帝京之后,便四处散播周芾看不上许家,看不上许经纶的言论。一来二去,本来无人知晓的一桩笑话,便也人尽皆知了。 不过是看在许家的脸面之上,许多人并不与许大夫人计较,尤其是周家,根本不将这些言论放在眼中。只是累得许老夫人不住地跟在身后,为儿媳的不知轻重收拾残局。也是心疼许老夫人一把年纪了,还要处理儿媳的麻烦,纵然陆二夫人知晓不论自己的年纪还是眼下的场合,都不该说这些的,但是也是因为场合,若是自己不及时将许大夫人按住了,指不定一会儿要惹出什么幺蛾子。 是以,深深地吸了口气,随即面上的笑意便消散一空。眼见着许大夫人还有些莫名其妙地望向自己,陆二夫人内心不免不住摇头,许老夫人哪哪都好,怎么这儿媳妇儿,尤其是长媳挑的着实不好。但是这些也只是一瞬的想法,凝神屏气,陆二夫人认真地看着面前的许大夫人:“佳庆姐姐还请慎言,这是什么场合,你以为你口中议论的又是谁?快些回去诵经祈福罢!莫要再讨论这个挑剔那个,做好咱们的分内之事吧!也给许伯母少添些麻烦。” 言罢,也不再管许大夫人,纵然她脑子不灵光,心胸还有些狭隘,但是就是个色厉内荏的主儿。这一番话足以吓退她了,便也能消停了。 饥饿 纵然悲伤,但是时间从不会因为谁的离去而停滞,尤其是对于皇室而言,尤其又是君王离世这样的大事儿。自从消息传来,到今日已经整整三天了,然而沉浸于悲伤之中的人还是未能抽离。但是伤心难以纾解是一回事儿,骤然之间落到了自己身上的责任又是另一件重要的大事儿了。 对于帝位,说来好笑,尽管身居太子之位多年,但是对于名利权位内心并不十分的看重。比起钱权美人,太子宁泽更为醉心的还是道法自然,世间万象。然而,在其位谋其政,既然父亲殷切的期望,身后还有好多拱卫自己需要依赖自己成全一切的人,到底是抽身退步不得。尽管一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父亲有朝一日总要离去,但是当这一日真的到来,整整三日,还是难以接受这样的现实。 但是身为太子,自小就作为储君被教养,再如何悲伤难以自抑,终究应该自己承担的责任一样也没有落下。只是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中,仅仅三日,素来清爽的昔日太子,如今的新君,却是明显可见的消瘦不说,连鬓角都白了大半。宁泽并不放大自己的悲伤,甚至因为身份的缘故,还要尽力收敛,但若是他能做到自控情感,又何至于会对名利没有半点兴致。 本就是一个最为感性的人,尽力做到理性已经是极致,又如何能够苛求更多。更何况,三日以来,顶着浓烈的情绪,代行天子之事,也未曾出现半点纰漏,叫提着一口气从一开始追随着东宫的一众朝臣才轻轻地松了口气。越是与太子走得近,越是了解这一位的仁善并非沽名钓誉,也是因为越是了解,内心也越发的担忧。 因为担忧为彷徨,因为彷徨而惶恐,但是好在,仁善并非平庸痴愚,当真只是没有兴趣。但是将诸多大事放在他的手上,却也不必担心其能力。如此,便能够放些心了。尽管,谁都知晓眼下这些不过是最平常不过的事务,远远还没有到可以考验其能力与心性的程度,但若是连一开始的这几日都做不好,往后确实会是如履薄冰岌岌可危的前行。 “殿下多少吃些吧,三日了水米不进您如何撑得住?” 太子妃这几日也憔悴了不少,本就深邃的眼睛看上去越发的黑了一大圈,尽管依旧不减风华,到底多了几分苍老之感。至少与以往的明艳动人娇艳欲滴,完全比不得。这三日,宁泽不好过,她亦然,毕竟从那样小的时候嫁到大历,尽管男女有别,但是熙帝的确给了她许多父亲般的疼爱。是以,面对离去她一样的难以接受,但是却也不得不接受,即便是强行接受。 尽管这些时日,太子已经开始亲政,毕竟国不可一日无主。即便还未举行正式的登基大典,然而多年的太子,又是处理过许多大小政务的,内阁放权的速度也极快。但是或是出于对于父亲离世的无法接受,又或是因为恪守礼仪,及至今日,依旧住在东宫。太子妃隔着寝殿望向了夫君明显枯槁的背影,鼻尖一酸,眼中泪水又一次涌现。 看着案几之上堆叠如山的各种奏章奏折,再看看自己晨间送去的羹汤依旧未曾动过,内心的伤怀还是迅速被担忧带过。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过后,转身倒了杯热茶,轻轻地走到身边。一双眼睛也不往案几之上看,只是牢牢地锁定了宁泽的脸,温柔又无奈地劝:“殿下想要守孝三年,终是不现实的。毕竟身份摆在这里,若是寻常百姓家也便罢了,三年便三年,但是咱们这种身份,终是不妥。私底下也便罢了,明面儿上还是得尽力克制。” “怎么还没有睡?”宁泽闻言,看着妻子不同往日的憔悴,不答反问:“你身上也任务艰巨,早些歇息吧!我这里也不是一时片刻能够放开的,劝诫无用。” 太子妃闻言却是轻轻摇头,即便眼下也难以笑得出来,到底还是勉力一笑:“不劝殿下,只是想同殿下说,晨间送来的菌菇羹乃是臣妾早起亲手做的。全素,连殿下极爱的椒粉都未曾放。” 注意到宁泽眸间多了丝缕愧疚,太子妃笑着摇头:“不是想让殿下心觉歉意,只是想要殿下知晓,并非臣妾不肯多睡片刻,实在是殿下想要御膳房做百日全素的想法传下去,御膳房黄总管吓得在臣妾面前直打哆嗦。殿下,这世间有许多不易,就像殿下想要守父孝,却也只能顺应大势一样,他们也不能。即便是殿下的意思,黄总管却是吓破了头,毕竟菜式就那么些了,若是再挑了荤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殿下咱们是在为难底下人啊!” 说话之间,感受到原本还有些烫意的茶水已经温热,太子妃轻轻地推到了太子跟前,随即柔声说道:“所以臣妾便想着,以后殿下和臣妾的吃食便由臣妾或是身边的几个丫头单独做,如此御膳房的人也好做,也能全了殿下的孝心。说起来,晨间的菌菇羹,臣妾只是加了些盐,便再没有其他了,殿下不该晾在一边的。味道着实鲜美,可惜了。” 温度适宜的茶水入口,耳边是妻子温柔如水的低语,这几日被政务被悲伤占据的注意力,倒是从宁泽的脑中离开了片刻。抽离的这一下,唇干舌燥,口渴饥饿都在一瞬找上了宁泽。作为养尊处优的太子,其实宁泽并未体验过饥饿的感受,是以,这一下尚且还有些新奇。兼之太子妃在耳边说到的菌菇羹,当即便有一阵唾液从喉间涌到口唇之中。 尽管已经放了一整天,早已经凉透了,但是还是不受控制的,宁泽的手朝着菌菇羹伸了过去。即便太子妃就在宁泽对面看着,一时之间也没能想到丈夫会有接下来的举动。是以,在太子妃惊愕的目光之中,她眼睁睁地看着丈夫端着碗试探着又满是期待的神情。 “殿下,这个不能吃了。” 威慑 周礼有云,天子停灵三月,尽管熙帝也曾明言过,自己身后事尽可能的简办速办,但是却也架不住帝陵尚未完工。纵然因为遵从遗训的缘故,已经俭省了许多,却也因为帝陵的缘故,一切还是照着周礼而行。 休礼乐,罢歌舞,整个帝京眼下却是肃穆而宁静。大丧十日,其实眼下已经不仅仅只是帝京如此,即便是最为边远的宁安,都已经得了中原的皇帝逝世的消息,整个大历都被一种奇异的氛围说笼罩。哀而不伤,悲却不戚,奇异便在此,从一开始难以接受的失声痛哭到含泪祈福,高度的一致,难免奇怪。毕竟众生纷纭千人千面,从来都与整齐划一有些距离。 但是现下整个大历,几乎算得是所有人,都处于一种悲伤却积极的情绪之中。高昌国使团从西到东,一路走来,不免被大历的寻常百姓所表现出来的尊崇与得体而折服。不愧为大国风范,礼仪之邦,悲伤之下,体面最是难得。贵族便罢,毕竟自小接受的便是得体教育,能够在大喜大悲之下保持体面相对简单,但是寻常的百姓,也能这般得体,便令人诧异了。 然而一路之上,纵然心有疑问,也未能得到答案。是以,大丧过后的第十日,使团进入帝京的地界儿,怀揣着满心的疑问和钦敬,进城入宫吊唁叩拜新主一气呵成。而后,才在送使团出宫的内室团中,寻了位虽看起来年轻却明显位高权重的内侍,问出了心中的疑问。毕竟是外国使团,纵然心知此时过问这些有些不合适,到底外国人嘛,入乡随俗但是不知道俗是什么的时候,不知者无罪。 九安本不欲理会,但是熙帝才刚刚逝世,这些周边小国使臣便敢存心试探了,纵然对于熙帝他满心都是仇恨,但是不得不承认其雄才伟略。只要他在一日,即便荒唐,都是一种威慑。如今这威慑倒下,便有按捺不住的跳脱出来了。大历不是自己的责任,但是身为热血男儿,更何况因为自己明面儿之上乃是先皇最为信任的秉笔太监,即便太子还未曾正式继位,这秉笔的位置却是不会变的。是以,不论公私,这个问题必须解答,且要答得叫这些跃跃欲试的人彻底回到自己该在的位置之上去才行。 是以,眉眼一凝,随即少年太监便挑了眉,操着稍有些尖利的嗓音,笑得平和:“想来是先帝福泽庇佑吧!生生死死无穷已,咱们大历人对待生死总是比较平静一些的,毕竟传承嘛!父死子继,传承的从来不止是一个位置,还有意志和理想。所以对于百姓们来说,先皇薨逝固然哀伤,但是一想到新君不日就要即位,多少也觉得宽慰。如此一来,便冲淡了许多原本的情绪。” 尽管身为太监,在宫里难免需要含胸缩肩,但是这一刻九安的脊背却是挺直,整个人异常的挺拔,加上唇角平和而包容的微笑,更是使得高昌国的使臣们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太监虽然其貌不扬,却也不丑,但是这一笑,却是叫众人后背都不免为之发凉。或是随随便便的一句话之中说暗含的力量叫人生惧罢! 毕竟大历熙帝的名号,算得是每一个高昌国人心头最大的恐惧。当他身死的消息传到国中,不说宫中,便是底层百姓都不免为之欢欣雀跃,与边境线上大历什叶城中百姓的悲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因为过于欢欣,以至于得意忘形,如今到了人家的宫城之中,竟敢如此挑衅。甚至,还挑了个最不好惹的挑衅。 当即,使臣团中便是一阵讪讪的笑,而后便有赔笑传来:“是啊,父亲的遗志自有儿子去完成,的确无虞。大历百姓当真坦然,能有如此心境。” 九安闻言长眉一挑,随即便是一个微笑以作回应。有些事儿点到即止即可,倒也无需过分在意。毕竟百姓的悲伤为真,各国使团的必经之路之上所见的乐观积极也为真,为的便是叫这些因为恐惧消除而忘了形的小国耳目记起自己的身份。 犹记当时御膳房那边的黄总管哭丧着脸犯愁的膳食问题,当元玠得知黄总管竟是因为太子想要守父孝,便命令百日内膳食之中不得见半点儿荤腥,当时内心便长叹了一口气。东宫仁善,乃是帝京,至少皇城之中人尽皆知的事情。但是元玠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居然仁善至此。毕竟与太子,其实元玠并未直接打过交道。 当即虽然理解黄总管的处境,元玠也稍作指点,随即便将注意力停到了大历国威之上。各邻国附属国交好国必然会派出使臣团前来大历,进行名为悼念送行实则窥探暗访之举。英王对于大位势在必得,但是因为与熙帝的约定在先,当日对着一众朝臣天下万姓做出了辅佐太子一生的承诺,总不好出尔反尔。兼之手上也有些东宫的把柄,所以并不着急在短时间内,以武力的方式对太子做些什么。 但是既然这个位置早晚是英王的,那么这个国家的一切便都要开始在意了。 是以,元玠连夜便一封密信送出英王府,提醒他太子的性情,提防各国使臣团的将要有的各种举动。具体的细则,元玠并未与英王道出,但是想着高昌国使臣团方才疑问,想来这便是英王做出的反应了。从根源之上叫他们折服,其中耗费了多少精力不难想象,但是却也是值得的。 目送着使臣团离开,元玠转身回望,入目的是一片雪白的世界,若不细心看,只觉眼下正值隆冬。微闭双眼,感受着春风温柔拂面,元玠却无法从中得到安慰,眉尖紧蹙,脑中思绪飞速运转着。这才只是第一个,高昌国本就国力微弱,即便没有方才的警告,其实也好打发。接下来的,才是难啃的硬骨头啊!不过,左右说法便是这个说法,看来是时候前去东宫提醒一番了。毕竟太子也算信任自己,也不是听不进去话的,那便走一趟吧! 使团(上) 三月十九,距离大历熙帝过世已经整整半月,朝堂民间再无法接受的也渐渐地接受了这一事实。惠风和畅,天气晴好,悲伤渐渐消退,又恰逢太阳星君诞辰,大历百姓倒是在这一日开始渐渐放松紧绷的情绪。纵然百日内尚需守着孝,到底供奉太阳神的活动也多是祭典,往年自然热闹,毕竟都是古礼,感恩阳光普照的日子,总是热闹而欢快的。 但是从夏商到如今已经多年,三月十九却是年年都过,总会遇上些特殊的日子,休礼乐罢歌舞的举国守丧虽不是年年都有的,但是这么多年以来,确实也不少。是以,不热闹不欢快也有轻松肃穆的法子替代,是以,人们的心绪总是会轻松许多的。满心期待着新篇章的到来。 并不仅仅只是民间,即便是宫中,也有些改变在一点一点的浮现。从一开始的随处可见的掩面哭泣到如今平和了许多的宫众,已然是不同了。更何况,这几日,各国使团的人也陆陆续续地到了,随着各国使团的到来,人们的思绪难免会被转移。更何况,这一回本就情况非凡,宫里的哪怕只是最寻常的宫娥内侍,也是自发地本能地将注意力放在了盯住那些外国人之上。自然而然,原本的悲伤便也被冲淡了许多。 “殿下,罗马国使团就要到了。”尽管半个月过去了,宫里依旧维持着原状,但是大历各项事务倒也还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太子不愿这样早早地登基便也只能随了他去。左右桩桩件件的真正经手人都是他,早些晚些倒也无碍。是以,许缙云步履匆匆地赶往东宫,看着伏案劳形的宁泽,心底微叹的同时,也不免提了口气,随即将今日最为棘手的事儿说了出口:“罗马国万里之遥,这才半个月的功夫,他们的使团便到了,想必是赶了巧了。” 一想到自己家中的那位公主,饶是许缙云,也不免皱了眉,有些难为。孙儿远渡重洋,提前将家人瞒得死死的,直到启程之后,船入大海,这才将一封提前写好的信送到家中,届时却也是除了期盼他平安归来之外便再无计可施了。然而好不容易归家,带了一堆西洋的新奇玩意儿也便罢了,左右只是些物件儿,联袂而来的还有一个人。 活色生香的美人,本不该叫人心生惧意。即便她的容貌异于常人,即便她的谈吐全然陌生,但是这些都不是叫人害怕的理由。毕竟大历这些年来自异国的人不知凡几,莫说是许缙云这样的内阁首辅,便纵是寻常百姓也不会心有忧虑。毕竟,也不算鲜见。但是,即便是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长相,但是观其神色言行,便知其身份只高不低。 连许缙云初见玉奴,心底都不免咯噔一下,纵然她的礼仪与大历全然不同,但是身为内阁首辅,这些年不知见了多少外国使团。这样的礼仪,即便不在自己所熟知的体系之中,也能知晓这小姑娘出身定是不差。高能高到如何当下或许尚不可知,但是至少也是贵族娇养多年的小姐。孙儿此行直接拐了个贵族少女回来,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即便是许缙云也不得而知。 然而当经纶介绍其身份,乃是罗马国小公主之时,即便是一向不太着调的长媳,听闻经纶为小公主起名玉奴对其恨不能生啖其肉的主儿。,都惊得半晌都说不出来话。许家其他人的反应,也便可见一斑了。 玉奴,到底存了几分狎昵之味,所以,即便是许老夫人也对其敬而远之。只是不曾如长媳那般,对其瞪眼甩脸,但是一开始的确冷淡的紧。却是在经纶坦白了她的身份之后,叫许家人都有些不知道该要如何应对这一位罗马国公主了。好在异国少女一心只记着学习大历的语言和文字,倒也不将这些生活琐事放在心上,渐渐地倒也与许家人相处融洽。除了长媳,一边想要靠近一边又害怕的表现,叫身为长辈的许缙云,都不免抚额。 因为许经纶尚在父孝之中,是以不能明媒正娶公主过门。尽管照着大历的规矩,聘则为妻奔是妾,但是这罗马公主根本就不知晓这些,终是要特别对待才是。更何况,罗马国实力雄厚,幅员更是辽阔,比之大历还要强盛一些,以礼相待才是正经。自不必提许缙云还特地去查了万国志,虽然记载不多,但是公主敬谢大历皇帝赠送的丝绸瓷器首饰却是频频出现。 尽管仅仅只是一句公主,并不能确定其身份是不是就是小公主,但是在玉奴带出来的头饰之中,赫然便有从大历出去的青凤玉簪,那便在瞬间对上了。作为罗马国最为受众的小公主,如今就在首辅府中,如何都要正式的地迎娶才能稍作弥补。毕竟大历乃是礼仪之邦,拐走他国公主这样的事儿尽管匪夷所思,但是既然已经发生了,那便只能尽力使其合理合规。 偏生,经纶还在父孝之中,着实叫人头疼。自小从未动过长孙一根手指头的许缙云,在得知情况之后,搞清楚所有来龙去脉的当下,也是恨得直接给了经纶两巴掌,之后更是直接伤了家法。但是即便如此,还是正式地替许经纶以大历的婚礼流程,直接跟公主下了聘。如此,至少可以算得是过了明路的未婚夫妻了,将来罗马国追究起来,也能看得出许家乃至大历都是分外尊重公主的。不曾轻慢不曾辱没,这便是两国不至于因为两个孩子交恶的第一步。 是以,在得了最新的消息,得知罗马国的使团不日就要到达帝京的消息,饶是许缙云,此刻也需要找到宁泽来商议此事。毕竟这已经不仅仅只是两个孩子,或是许家的事情,事关两国,轻率不得。尤其他们到达的时间,正好又是大历新旧君王更替之时,凭空的便又多了许多麻烦,因为谁也不知罗马使团到底是怀着怎样的目的而来。 使团(下) 三月二十,帝京城中尤其热闹,百姓脸上挂着的乃是焦急而兴奋的神态,眼中的欣喜自然无需多言。翘首以盼的帝京百姓,几乎全都聚首在了沿街的街巷两边,熙熙攘攘好不热闹,算得是万人空巷了。有不明就里的人看着眼前的情况,自然而然地也就凑了上来,渐渐地也明白了大家因何这般兴奋。 罗马国使团进城,的确是一件大事儿,毕竟远在大洋另一端的罗马国,的确神秘。更不消说,昨日便大肆宣扬开来,也可见朝廷的态度。这是要以礼相待了,毕竟不远万里的前来,的确值得最高规格的接待。但是终究人群之中不乏清醒的人,听说那罗马国距离大历路途尤其遥远,圣上过世满打满算也才十六天,万里之遥的罗马使团怎么也不会这个时候到达。 这时候,人群之中不得不说人才辈出,三言两语就将眼下的情况说清楚了。顿时,原本满心欢喜的人们,面上便被愁云笼罩。但是寻常人的担忧,再如何都左右不了时局,就像即便眼下城墙根儿下的一小拨人已经是满心担忧,纵观全局却是依旧兴奋难掩。尤其是已经守候在了城门跟前的大历礼部使团,精神抖擞,丝毫不见颓靡之色。 远远地,随着一阵哒哒的马蹄声响起,沸腾之声渐渐此起彼伏的起来了。尽管不是每个人都能挤到最前面,但是欢愉的气氛是会传递的,即便后头的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是半点也不影响唇角笑意地绽放。 阿九并不在人群之中,青和居的雅间里,此刻她正愁眉不展。尽管外头阵阵欢腾之声响起,然而眼下看着面前的异国女子,阿九还是有些不知道该要如何打破眼下的沉默,尤其是眼下外头正在欢迎她的国人前来,更是叫阿九有些手足无措。 但是无措归无措,眼看着沉默之间美人垂泪,当即也顾不得什么方才的顾虑,本能地反应便是出言宽慰。尽管一出口的语言依旧是大历的官话,但显然这些简单的还是能够被听懂的。长叹了一口气,阿九闭上双眼,将自己那些几乎要被遗忘得一干二净的曾经拾起,随即睁眼看向了杜仲,笑:“白术不是就喜欢凑热闹吗?担心她贪玩忘了时辰,杜仲你陪她下楼去看看吧,将人要盯紧了啊!别到时候又丢了,一个小丫头万一出现个什么差池。” 阿九不曾往下延伸,但是话中之意杜仲却也明白,更何况这么明显的要她们避开之意,纵然杜仲眼下并不想在人群中之中挤来挤去,然而阿九的意思也十分的明显。即便是出去在门外候着,都不行,有些诧异,这样的情况及其罕见,是以,杜仲也是鲜见地迟疑了片刻。看着阿九,见她眸光坚定,知晓她坚持如此,这才轻轻点头,带着白术退了出去。 玉奴身边跟着的都是许府的人,看到杜仲白术都退了出去,当即也不需要吩咐,自行找了理由退下。以为很明显,陆家姑娘是不愿叫外人知晓她们的对谈的。尽管作为贴身伺候了这位异国公主小半年的人,但是即便到了如今,与公主交流都还有些困难。也不知陆家姑娘意欲如何与公主沟通,虽然这些也不是自己这些人应该考虑的事儿。 整个雅间顿时便显得有些空荡荡了,尽管杜仲一行人相继离开之前,也不曾发出任何声音,并没有什么存在感。但是人骤然一走,却是在瞬间显得寂寥了许多,尤其是在两人都各怀心事的情况之下。阿九努力地回想自己曾经了解的欧洲史,但是终究都过去那么多年了,难免有些恍惚。 只是那曾经甚至比自己的母语还要更加熟悉的语言,却是在刻意的回想之后瞬间回笼。甚至,连曾经涉猎的法文意大利文都渐渐地清晰了起来。面前的美人,来自后世的欧洲,如今的大历朝廷称其为拂菻,但是民间却是将其唤作罗马小公主。罗马的话,想来意大利文应该是能够沟通的吧! 虽然英文应该也是可行的,毕竟乐遥与其交流说的便是英文,且许经纶拜托自己之时,也曾明言乃是乐遥推荐。但是,想到如今大历的盛况,明显还不是鼎盛时期,但是隐隐地,阿九看到了万国来朝的迹象。是以,或许自己的将来还会有另外一种可能。毕竟在大历,懂得他国语言的人才其实并不算多。 带了些许试探之意,阿九说出了对于自己而言已经有些晦涩的语言,极为简单,毕竟时间的变迁,语言自然而言也会随之而变。阿九并不确定,自己学会的,说给古人听是不是能够领会。所幸,看着原本还兀自垂泪的美人闻言的当下,一双美眸之中满盛震惊与不可思议之时,阿九知晓她听懂了。 一时间,不光玉奴,连阿九自己都惊愕非常。毕竟对于自己来说,也已经多年未曾接触的一门语言,且还是后世所学,却能够叫面前的女子明白,当即阿九甚至有些难以言表的感动萦绕胸间。 屋里两个女子或哭或笑,或低语或轻笑,青和居的小厮偶然从旁经过不免面露疑惑。尽管没有刻意窥探客人的规矩,但是人心的好奇总是难免,尤其是里面的两位那样的姝丽,自然也就引人注目了些。但是数度经过,隔着门听不真切的声音偶然间传来的也只是些叽里咕噜的,不免叫人生疑。 有一个年轻的小厮驻足,听了半晌眉间紧蹙,有些莫名其妙,又有些怀疑自我的样子。只是这样的反应却也只是一瞬,随即便在外头此起彼伏的热闹中迷了眼。 尽管此刻身在雅间之内,但是好在廊间亦有洞开的大窗,快步跑到床边,入目的赫然便是富丽堂皇又肃穆威严的使团队伍。高头大马之上,是健硕挺拔的使臣,黑发雪肤,或晶蓝或盈绿的眸中闪烁着的是坚定而友好的光芒。 片刻,青和居内外便响起了从杂乱到一致的高呼:“欢迎拂菻使团。” 学习 “姑娘,拂菻公主又来了,眼下已经过了山湖居了。”白术喘着大气一把掀开了珠帘儿,看着嘴角正噙着一抹温柔笑意的美好,当即甚至还有些恨恨地跺了跺脚,随即缓了口气,随即带了几分无奈:“怎么姑娘能这般淡然呢,拂菻国的小公主一到,咱们府上好多老人家都吓得不行。偏生她还来得这样频繁,园子里的陈婆婆,六公子身边的由妈妈,二夫人身边的姚蓓姐姐、春娜姐姐如今可都是躺在病床之上呢!” 白术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的数,忽然像是想起来了什么,看着阿九的神色颇为严肃:“对了,奴婢还忘了。就是方才,钱婆婆与公主打了个照面,当场就厥过去了。”阿九不料juliana的杀伤力这般的大,听闻白术这般说着,还有些不可思议,只是脑中当下唯一能顾得上的,还是juliana的情况。 是以,几乎是脱口而出,阿九放下了手中的书卷,随即问题便出了口:“公主怎么样?没有被吓到吧!”只是话音落下的瞬间,阿九便意识到了不妥,毕竟钱婆婆年纪已经大了,这一吓指不定会吓出什么毛病来,当即便又继续问道:“钱婆婆呢,可有人去请大夫。这样大年纪的人了,可不能出什么岔子才是。” 当即便也随之站起了身,虽然问过了即可,但是谁也不知道接下来是个情况,阿九还是想要亲眼去看看是个什么情况。顺便也看看juliana,毕竟虽然钱婆婆受到了惊吓,但是她必然也是吓得不轻。钱婆婆在府里的地位不低,毕竟是伺候了祖父祖母一辈子的老人儿了。而juliana虽然是公主,但是到底是异国公主,还与大家长得那样的不同。 人都是排外的,当年的太子妃都花费了格外长久的时间,才换得百姓的认可。而juliana这才多长时间,且还是私奔出逃的公主,纵然帝京百姓欢迎的态度极其友好,但是放到个人的时候,难免还是有些偏差出现的。但是阿九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偏差在自己家中居然如此之大。 “昌宁郡主正安抚着公主呢,姑娘不必着急。”白术一眼便看穿了阿九的心思,尽管有些难过,但是多少还是能够理解的。毕竟自家姑娘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与那个异国公主就是格外投缘,偏生名字还是异常的难念,是以在许多大历人嘴里,便以异国公主代之。到底还是拦住了阿九,低声说道:“姑娘跟公主说说吧,往后还是咱们前去首辅府找她,咱们府里的人到底还是接受不了。” 白术一向是个最爱热闹新鲜的性情,然而此刻与阿九说的话中,难免也带了几分祈求。阿九闻言,长眉一挑,随即便看向了白术,诧异而惊讶:“你害怕juliana公主?若是害怕,我不带你就是了,不必这般惶惶不安啊!” 眼见着白术轻轻地松了口气,阿九唇角不由又是一阵笑,半晌过后,看着白术红透了的脸颊,阿九才笑着说道:“我就是想跟juliana公主学学她们的语言,而她跟我学咱们的话。只是比起我来说,她更为迫切,毕竟拂菻使团这一回的来意是要将公主带回国,公主哪里肯接受。打定了主意,与殿下直接对话呢!所以,才会见天儿的往咱们家中跑。” “杜若和岫玉跟我一道前去山湖居,”看着白术眼中有怜惜荡漾其中,知晓这是一个战胜害怕的开端,满意地笑笑,却也并不戳穿,只是转身看着杜仲,温声说道:“杜仲你代我去看看钱婆婆,老人家的身子骨总是不好说,也将这些说与她听听。都是善心的人,想必也不忍见这一对儿苦命鸳鸯就此天各一方。最要紧的是叫钱婆婆的恐惧能够消退,纾解了心中的恐惧便要好上许多,不论是我去首辅府还是公主来太傅府。” 阿九三人赶到山湖居的时候,已经不复再见方才的乱遭画面了。毕竟是太傅府,这点儿反应还是有的,更何况还是在山湖居,乃是由广阳郡王府的人负责的。看着杜若在院子门口耐心地表明了来意,阿九不由有些唏嘘,曾几何时,自己前来山湖居根本无需这些步骤。直接推门进去即可,甚至连通报都不必,直接进到内室。 饶是如今与宁漾的关系重修于好,但是裂痕曾出现过,纵是技术高明,裂痕曾经出现那便代表着永远都在。还是言笑晏晏,还是亲密无间,但是到底不复从前的坦荡和自然了。不过这些也不要紧,毕竟看着里面的丫头含笑着出门意欲迎自己进门,阿九便知晓宁漾已经提前交代过了。到底还是默契,知晓自己要过来容易,但是能够贴心至此,却也并非一件容易之事。 “阿漾姐姐这些日子可好?”阿九侧身看着落后了自己半步的金风,笑容和煦:“这段时日各忙各的,又逢圣上过世,姐姐这些时日在宫里必然不轻松,但是可还能撑得住的吧!”毕竟宁漾算得是熙帝的亲侄女儿,父母接不在,这个时候昌宁郡主便代表了广阳郡王府。凭空的,便多了许多事情压在了肩上。看着金风都憔悴了不少,阿九不免轻叹了口气:“好在随着各国使团的到来,身上的担子倒是小了些。” 金风闻言,当下便是止不住地点着头,肯定着阿九的说法。眼看着就要到达正屋,金风长舒了一口气,旋即柔声说道:“主子常说呢,回来要多谢姑娘的关照呢!惠妃娘娘十八公主连带着许多宫里的宫娥,都对咱们照拂有加。连皇后娘娘身边的人,也特别关照着主子。多谢姑娘,及时又重要的帮助。” “我不过是写了几封信出去,哪里又值得你们这般的感谢?”阿九笑着摇头,嗔道:“是娘娘和公主有心照顾,且阿漾姐姐也值得被关照,同我的关系倒是不大,我的作用不过是叫她们知晓了阿漾姐姐的需要。” 景仰 阿九想过许多,但是怎么也没有想过,自己在宫里居然还有那样大的影响。毕竟从未与谁有过深交,包括十八公主在内,但是这一回宁漾进宫却是引得这般的关注。虽然阿九口口声声地说着与自己没什么关系,毕竟宁漾乃是宗室女,又是自来便声名俱佳的昌宁郡主,本就是会备受关注的身份。但是即便如此,惠妃娘娘临产在即,却也不必再管这些的。 但是自己在这其中到底起到了怎样的作用,阿九根本不想深究,毕竟知晓此事之时,意外的心底的波动也不算太大。或许从宫里出来,之后的所见所闻远超了这么些年在宫里的种种,所以当得知当初需要仰望的人们也会回以善意之时,阿九内心甚至还有一阵的平静。 “惠妃娘娘身子可还好?”几乎是顺水推舟一般,阿九便问起了惠妃的身体。毕竟宫里已经传了开来,惠妃腹中的乃是双胎,算着时间该是差不多也到了临产的日子了,又逢着圣上离世,如此强烈的情绪之下,想必这些时日也不太好过。毕竟,连周侧妃都几度倒下,更遑论年纪更长,孕期更早,还更要艰难的惠妃。是以,阿九当即便转到了惠妃的身上,看着前面已经是正门,索性停住了脚步,关切发问:“娘娘和腹中胎儿,一切安好吧!” 见阿九停了下来,银月也适时迎了出来,笑着说道:“姑娘怎么停下了,主子还在等着您呢!主子说姑娘要来,果然就来了。”阿九的问题,金风到底是没能解答,毕竟银月迎了出来,方才的话题便也随之略过。 “阿漾姐姐在里面做什么呢?”看着银月笑,阿九柔声说道:“公主在这边,不曾吓着你们罢?若是吓到了,还请多多担待才是,到底也是因为我的关系。” 银月只是摇头,并不说话,只是眉眼之间的笑意格外明显。阿九不免有些困惑,这又是发生了些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儿了吗?但是看着银月笑而不语,知晓问是问不出答案了,只能等着进去自己去揭开答案。是以,跟着金风银月一道,阿九走进了正屋。 然而入目所见,却是叫阿九瞬间明白了银月唇畔笑意是为哪般,但是也不过转瞬,内心充斥着的,便是惊涛骇浪般的惊愕。甚至多看一会儿,惊愕变成了惊骇。 “主子,陆大姑娘来了。”看着阿九面上是明显可见的骇然,银月唇畔笑意更甚,与有荣焉地说道:“咱们主子自幼便跟着胡人学习各地语言,所以同公主沟通交流完全没有障障碍。大姑娘所以可以放宽心了,不光是主子,连带着咱们这些做下人的,也早已经习惯了这些与咱们大历人迥异的面孔。所以,完全不会害怕的。就是可惜了桃林姐姐不在,不然她也能加入其中呢!” 宁漾抬头看着阿九,不免笑着解答:“小时候上学,桃林是从未缺席过的那个,所以我会的基本她也会。阿九来了,不必担心,替你将公主照顾得极好。” 阿九看着宁漾,目光之中更多的还是钦佩,不曾想连他国语言这些,作为土生土长的大历人,宁漾也都走在自己前面许久。甚至都不能算是走在了自己前面,宁漾她根本就是走在了时代之前。广阳郡王夫妇是怎样的人,阿九固然不曾面对面地了解过,但是当年的种种阿九也算是亲身经历过的。 那样的父母教养不出宁漾这样的孩子,也是,宁漾所走的每一步,做出的每一个决定,家中都知之甚少。这一下,原本心底存在的那些个芥蒂,都在一瞬间消散一空,满心只剩下了景仰和钦佩。 “阿漾姐姐当真看得极远,如此强大的洞察力着实惊人。”阿九先行对着两位行礼,随即便看着宁漾笑着说道:“不瞒姐姐说,我近日不仅仅只是在帮着公主学习,也在一并学习罗马国的一切。内心总想着,将来总能用得着,不想姐姐早在那么多年以前,便明白了这些道理。” juliana看到阿九,自然也是欣喜,毕竟相对而言更为熟悉一些。与宁漾才刚刚认识,但是和阿九虽然也才相处不过十余日,到底二人格外聊得来,给人的感受就和乐遥一般,本能的就会更加亲近一些。是以,看着阿九只是匆匆地与自己打了个招呼,而后便对着宁漾开口说话,难免有些惊讶。 只是阿九话音落下,juliana倒是理解了许多,毕竟与大历的这些贵族少女接触的越多,juliana内心的感慨也越重。博古通今都只是寻常,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才叫juliana惊诧。毕竟在自己的国家,贵族少女们研习的多是礼仪和社交,再便是文学艺术,并不会在其他的事情之上多花心思。从小到大,所学所作都是为了联姻而出发,倒是少有为了兴趣去做些什么事情。 但是在大历,虽然juliana其实见过的贵族少女不多,但是所见过的这几个,无一不是叫人眼前一亮的存在。是以,看着阿九也是满脸景仰地看着宁漾,juliana不免对宁漾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那我往后就来阿九家中找漾和九九一起学习了?”尽管有些缓慢,但是语调语序都不曾出现问题,juliana看着面前的宁漾和阿九,满眼都是肯定:“我需要更多的帮助,弟弟好多次要求接我去使馆住,但是拒绝了经纶。时间和皇帝当面说清楚我的诉求已经很少了,我想要你们一起帮助我。” 弟弟?阿九闻言当即一惊,难道连罗马国的王子都来了?下意识地,与宁漾对视了一眼,看着她眼中也是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讶异,知晓此事或许连朝廷的人都还不知情。当下,心头顿时为之一凛,使团之中有对方的王子,但是接待方完全不知情的情况,着实有些震惊了。到底是出于怎样的目的,使团之中的诸位连王子的安危都不顾了,总不能仅仅只是为了带回公主,这根本站不住脚,也不成立。 问题 送走了juliana,阿九与宁漾又一同回到了山湖居。只是阿九也并未在山湖居久留,不过片刻便要离开,到底宁漾也没有留客的意思,都是满腹心事的模样,便也各自怀着心事匆忙地告了别。 阿九一路匆匆忙忙,连带着身边的杜若和轻云也有些莫名地紧张了起来。彼此对视一眼,却是面面相觑的结果,一时间内心不免更为焦灼。阿九与宁漾此前是闹过矛盾的,阖府上下,但凡有点儿门路的都知道,自不必提作为阿九身边最为亲近的几个。是以,看着阿九眉间存了愁云的神色,兼之方才在山湖居里,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当即便有些慌了。二人不免又是对视,随即眼波流转之间便做出了决定。 杜若抿了抿唇,随即加速走到阿九身边,低声问道:“姑娘可是又同郡主起了争执了?有道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姑娘同郡主都来往这样久了,显然该是同道中人。若是因为什么误会便渐行渐远,终是可惜。不管怎样,姑娘还是都尽数说出口吧,憋闷在心里非凡解决不了问题,还影响了自己的心情。也,也叫身边的人看着为姑娘担忧。奴婢们当然没关系,但是老夫人到底年纪上去了......” 说到此杜若便没有再往下具体详说,但是意思也是明白。毕竟上一回两个小姑娘起了嫌隙,老祖母可是愁煞了头。若是再来一回,就连杜若都有些不落忍。毕竟如今乃是多事之秋,各种事情各种问题各种麻烦接踵而至,纵是经验老到的陆老夫人,不免也有些应不暇接了。诸多大事之下,小姑娘之间若是闹矛盾再叫长辈担忧,难免就有些不懂事儿了。 杜若不曾将这些指责道出口,但是却也明白自家姑娘听得明白,是以,尽管一颗心狂跳不止,却也还是镇定。因为说出的都是正确的话,做的也是正确的事儿,自家姑娘不会恼,自然也不会迁怒。 但是尽管做足了姑娘不会惩处自己的心理准备,在看到阿九闻言稍显迟疑之后的狂喜之色,还是叫杜若有些发了懵。怎么被批评是一件很开心的事儿吗?怎么自家姑娘的反应,如此奇特。就像是什么好笑的事儿,正在她眼前发生一般。 “傻杜若,我哪里是为这个?”杜若和轻云的懵也不过一瞬,阿九便在笑意过去之后给出了自己的解释。尽管方才还步履匆匆,但是眼下阿九却也是停下了脚步,看着两个疑惑的丫头,温声解释道:“不必这样小心翼翼,我和阿漾姐姐之间好得很,没有矛盾。”像是解释,又像是承诺,阿九稍作停顿,随即便是斩钉截铁的语气,笑言:“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和阿漾姐姐都在为同一个问题担忧,若不能及时解决,谁也没有闲工夫,是以只能先行解决了再说。” 看着阿九眼里脸上的笑意,杜若知晓自家姑娘说的的确是实话,不带半点儿掩饰的,全是实话。但是既然都是因为同一个问题,何不坐下来一起解决,而是各做各的?不过这样的疑惑也只是在脑中一闪而过,这些便轮不到自己过问了。毕竟能够心照不宣地选择现在的做法,1说明无法共同解决。 “但是我很开心,杜若你们往后若是看到我身上有什么问题,明显的错误之时,记得提醒我。” 阿九望向了杜若和轻云,眸光之中尽是肯定的颜色,开心愉悦间杂其中。尽管身边的人也会提醒自己什么时候做错了事情,但是多是杨妈妈和铃娘,杜仲她们也会,当着轻云她们三个小的的面,却是极少。今日这样的有轻云在场的,还是头一回,阿九当然难掩兴奋。毕竟杜仲她们能够留在自己身边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了,如这般重要的耳濡目染言传身教的机会确实不多。 是以,尽管或许在寻常人眼中,杜若她们如此行径多少有些不守规矩了,但是阿九却是从内心深处感受到了愉悦。轻云她们固然很好,但是比起同杜仲几个长年累月相处积攒下来的默契,总还是少了几分了解的。 “只要姑娘同郡主好好的就好,奴婢们可是吓坏了。”杜若倒也未曾注意到阿九的肯定源自这些,只是长舒了一口气,笑着说道:“现在颇有些杯弓蛇影草木皆兵的意思了,不过既然是有问题郁结于心需要解决,那咱们还是快些回去罢!问题这种东西,还是快些解决了才能省心,也免得姑娘惦记着。” 说说到此,阿九便也收了心思,毕竟摆在眼前的问题至关紧要,倒也不是分心的时候。当即轻轻地点了头,随即便转身往荔香院的方向而去。只是虽说如此,但是转身之时,余光也还是注意到了轻云缓缓点头的动作。尽管眼下心头因为罗马国王子的存在而焦急不已,但是阿九还是因为轻云的这一动作,内心深处极为熨帖。 “轻云,这封信你亲自送,务必要交给袁大人手上才行。”阿九看着手上的信,有些心情颇有些忐忑。毕竟从来都是元玠的人联系自己,即便是书信往来,也都是建立在元玠派人前来,这般主动找到元玠的情况,确实还是第一次。但是既然轻云几个曾经被元玠的人亲自教导,想必她们也会有自己的法子。是以,纵然有些不安,但是阿九还是选择了信任轻云,温声说道:“这里面说的事情极为重要,你可能做到?” 一路回来步履匆匆,回来之后更是没有片刻的歇息,阿九便一头扎进了书房匆匆写就一封并不算长的短信。内容为何外人自然无法得知,但是看着阿九认真严肃的神色,轻云知晓任务艰巨。 稍微迟疑了片刻,随即轻云低声说道:“姑娘,若是将信送出去,确保之后会到袁大人手中,对于奴婢来说当然不在话下,但是亲手交给袁大人,着实有些困难,袁大人从来神秘......” 馋 阿九怎么也没有想到,元玠滴水不漏至此。毕竟轻云她们与元玠的来往持续了小半年,尽管凭着元玠的能力,轻云她们终究也不是寻常的小姑娘,到底是元玠亲自选中并主动调教的人,半年的时间,又怎会没有半点儿细微的发现。但是阿九怎么也不料,居然当真是没有半点发现。 毕竟是元玠啊,他从来关注自己的,连自己的闺房都了如指掌,又怎会不刻意给轻云她们留下找到他的讯息?若是有个什么万一,轻云她们若是能够找到他。还是说,元玠能够保证自己的安危,一切皆安,所以无需再做这些。 但是思绪也不过一瞬,阿九知晓这样的消息极其要紧,是以当即摇了摇头,而后便笑着说道:“如此也可,只是要记得告诉中间人,这一封信务必要在第一时间送到袁大人手中。” 尽管阿九知晓元玠现下多是在宫中,而能够出现在宫里的,或是内侍宫娥,或是皇子皇妃,想要第一时间叫元玠知晓这些消息,着实还有些不易。但是拂菻使团瞒着大历,将他国王子的存在抹的一干二净,这里面定是有鬼。若非juliana天真单纯,不谙世事,就那么轻而易举的将弟弟说出了口,想必大历根本不会有一人发现。 毕竟拂菻国的使团使臣,年纪都是一般大,容貌看上去,至少在大历人眼中出奇的一致,是以王子隐在其中的确不会引人注目。兼之递上来的使臣名单,也做得格外详细,连祖父都不免感慨,是以,这是有备而来,不论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都必须要在大历人的眼皮子底下,尤其是如今这样的情况之下,必须格外警惕才行。 冲着轻云轻轻地点了头,目送她从书房离开,阿九还是有些不太放心。毕竟使团进来已经这样久了,着实有些揪心。只要对方存心隐瞒,又早有准备,阿九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到底还是坐不住。杜仲和岫玉去看钱婆婆了,一时半刻不会回来,而杜若一会来便被杨妈妈叫走了,想来也是有事儿要做,而轻云又被自己打发去送信,一时之间竟是只剩下了白术还闲着。 当即,阿九便从书房之中出去,走到院中环顾一圈,却不见白术的身影,想想白术平素经常在外院,毕竟能够从中得到许多讯息便也不曾多想。既然白术也不在,那便自己过去吧,反正也是在自己家中。便也没有继续再找,才从外头回来的阿九又朝着院门的方向而去。 铃娘从小厨房中出来,手上正拎着着她亲手为阿九所做的晚膳,烟熏火燎的,难免沾染了些烟火气。但是也是这一份烟火的气息,倒是叫铃娘在夕阳斜长的照射之下,显得异常的温柔又温暖。唇角挂着满意的微笑,正欲朝着正屋走去,余光却是瞥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当即原本的动作便转了向。 看着即便是背影都写满了心事的阿九,眼下正朝着门外而去,不免有些惊异。都这个时候了,怎么小丫头还要出门呢?眼下正是晚膳时分,该在正屋等着用膳才对。疑惑的同时,铃娘不由紧走了两步,追上了阿九,才关切而疑惑地问道:“姑娘这是要去哪里,不是想吃水晶蹄髈么?我专程为姑娘做的,晌午过后就炖上了,盯了半天了,这会儿刚成。” 晨起阿九回想昨夜梦里的美食,不免垂涎三尺。自然,这一副馋像也被伺候的人看在了眼中。尽管在这样的季节之中,又逢国丧之下,荤腥油腻之物着实不该上餐桌。但是谁叫铃娘疼爱阿九呢?尤其是在素了一个月有余了的情况之下,难得阿九渴望,铃娘亲自在厨房守了一天,目的便是为阿九解解嘴馋。 是以,眼下看着阿九心绪不佳,不免笑盈盈地说道:“不论遇上了什么麻烦,姑娘不妨都先放在一边,好好地用完了晚膳咱们再处理亦可。” 尽管是春日里,又是人间最美四月,但是毕竟眼下也到了暮色四合的时候,难免还有几分凉意。但是如此情况之下,铃娘头顶却是腾腾的热气,阿九知晓今日一整天不见铃娘,想必就是在厨房之中。不过是因为自己随口的一句话,她便得忙前忙后一整天,阿九心头不免为之一热。平常便也罢了,毕竟眼下这样的情况之下,铃娘只能自己亲自准备,亲自盯着。不然届时传出去,落得一个嘴馋的名头都还是好的,一个不好,阿九不免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是时间不等人,拂菻王子的存在,尽管在铃娘方才说道水晶蹄髈之时,阿九也不免一阵一阵唾沫涌出,到底还是要强忍着馋意。祖父应该也快要回家了,算着时间,照着平素的习惯,阿九知晓此时此刻祖父应该还在回家的路上。是以,阿九当机立断,看着铃娘低声说道:“不在我们这里吃,铃娘您随我去找祖父,我有极其要紧的事儿要与祖父说,今日的晚膳便和祖父一起。” 祖孙对坐,看着摆在面前还冒着热气儿的水晶蹄髈,谁也不曾动筷,只是明显的,吞咽唾沫的声音异常明显。阿九一双圆眸转了一圈,觑到嘉琼两眼放光地盯着蹄髈,长叹了一口气,而后笑笑:“祖父,不如咱们还是先用膳罢!不论如何以人为先。毕竟阿九方才所说的大事儿,若是在饭前说出来,想来祖父今日的晚膳该是不会再有心情了。” 熙帝过世已经一个月了,祖父也从悲伤之中彻底抽离,毕竟还有执拗的东宫需要太傅的扶持,其实陆奉卿是没有办法沉湎悲痛的。但是到底也有闲下来的时候,纵然经手的事儿实在不少,需要操的心也比以往多了许多,但是夜深人静之时,回想少年事,还是不免怅然。然而今日阿九在外书房外等着祖父回家,意外巧遇了嘉玟嘉琼,兼之看到祖父回家之时眉间的飞扬之色,阿九到底有些纠结。 到底说还是不说呢? 诱惑 尽管纠结如斯,但是还是在用膳之前,阿九开了口。毕竟祖父心细如发,自己出来外院,还带着铃娘的手艺前来,却不像是方才脱口而出的,因为想要吃肉,然而害怕有朝一日败露,所以提前在祖父跟前过了明路的说法。到底陆家上下皆知,陆家的姑娘是娇养的,即便是今日在荔香院中偷摸着吃了铃娘的水晶蹄髈,家中长辈也不会怪罪自己。到底,虽然说不溺爱,对于阿九和嘉珩,难免还是有些溺爱在其中的。 阿九自己也知晓,所以对上祖父凝神一望之时,到底还是退缩了不敢与之对视。祖父迟迟不曾动筷,也没有针对此事说出自己的看法,不论批评还是询问,阿九知晓这是在等自己坦白呢!尽管因为铃娘的手艺一绝,阿九实在不想在饭前开口,影响了进餐的心情。但是既然祖父已经有所猜测的情况之下,阿九到底还是透露了分毫。 言罢,总算是敢看看祖父的神色了,却是只见其八风不动的自然。 “那便先用晚膳罢!” 看着阿九神色异常认真,陆奉卿知晓这孩子势必是有什么大事儿才找上了自己,既然她说之后,那便之后吧!至于蹄髈,连铃娘都说了,皆是用素菜五谷制成,并非真的荤肉。尽管甫一打开,看着色泽鲜明,肉香四溢便知晓绝非她口中所言。但是不说孩子们,即便是不重口腹之欲的自己,在看到这一道色香味俱佳的大菜之时,唇齿之间也凭空多了些唾液。 天子停灵三月,百日国丧,这期间荤腥儿理论上来说是半点沾不得的。尤其是太子,或者说是新君还曾对御膳做出过明确的百日全素宴的要求,身为天子近臣,自然更需要以身作则才是。但是自己受得住,孩子们不行,尤其是自小娇生惯养着长起来的孩子们,这一个月的辛苦身为祖父也看在眼中。 更何况,陆奉卿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膳食,目光之中根本容不下其他一色的素膳,目光也停留在了中间的蹄髈之上。连自己都抵挡不住,又是在自己家中,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左右铃娘也贴心,连制作过程都清晰地说了出口,放心享受即可。 只是当肉汁在唇舌之间四溅开来的时候,陆奉卿不免还是感慨了一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如今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日子过久了,每日茹素都觉得难以忍耐了。犹记昔年,不过是一碗随意烹饪的肥肉,甚至连盐味都没有,猪皮之上还有明显可见的毛,但是入口的瞬间甚至宛如得道飞升一般的享受却是永生难忘。 昔年的种种,在蹄髈的肉汁在唇舌之间四溅绽放的时候,一一浮现,一时间唏嘘和感慨都涌上了心头。过去和现实交织,甚至有一瞬有些莫名地厌弃从内心深处渐渐升起,毕竟是抵不住诱惑了啊!不过如此也好,这个时候也是一个极佳的时机,解了已经将要冒头的馋意,之后在那些虚与委蛇的场合之中,便能轻松许多了。 身边从不缺少诱惑,尤其是到了如今的位置,诱惑更为空前。不过好在自己年纪上去了,美人倒是没有人送,就是这美食,在眼下这样的时候,三无不时的就会被人提及。陆太傅在外当然是刚直不阿的,自不必提区区美食而已,又如何能够诱惑得了陆太傅。或者说,陆太傅又怎能屈从于美食。 但是今日的事实证明,陆太傅面对美食终归是败了一回。所幸,是在自家人满前,所幸,有孩子们作为理由。在外陆太傅当然不会轻易被诱惑诱到,毕竟孩子们不过是为了吃些好吃的,除此之外别无所求,而外人,便不同了。所以,区区美食也算不得什么。但是,就像陆奉卿自己的感慨一般,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日子真的过得太久了,即便是如今国丧之下,餐餐依旧精致,即便没有肉食,高门大户的厨子已然能够变着法儿地做好每一餐的膳食。然而即便如此,还是与真正的肉食比不得。 所以,当真遇上这般情况只是,固然陆太傅能够抵住诱惑,却也不会如平日那般游刃有余。所以,今日陆奉卿是没有抵住诱惑,但是今日能够一解一个月的口腹之欲,着实也叫陆太傅在之后的许多饭局之中能够轻松许多。 “祖父,拂菻国的使团之中,有拂菻王子隐在其中。”看着铃娘亲自进来撤走了碗碟,阿九浅浅地抿了一口水,缓缓咽下而后看向了陆奉卿,眸中神色肃穆又急切:“juliana亲口与我和阿漾姐姐说起来的,原话便是弟弟好多次要求接我去使馆住。当时听了这一句,我和阿漾姐姐连juliana公主之后所说话中语病语序都顾不得调整了,毕竟拂菻王子在使团之中,但是咱们却是全然不知,难免不引人多想。” 阿九也没有刻意避开嘉玟嘉琼,他们都是兄长,一个已经出仕,另一个将来也一样,是以,这些事情本也无需背过他们二人。想着方才一餐饭毕,两位哥哥都要避出去的举动,阿九不免也是一阵感慨。即便是大大咧咧如六哥哥,在这些事情之上也是敏感的。明明方才自己都没有透露半点,只是一句可能会影响用餐心情的话,六哥哥离开的速度甚至比三哥哥还要更快许多。 看着室内祖孙三个在自己这一番话之后陡然之间变了的神色,阿九知晓坏了,果然如自己所想的那般,朝中根本无人知晓这一事实。一时之间,阿九的心情甚至还有些复杂,一边是庆幸,一边却是忐忑。除开对家国的担忧之外,毕竟juliana公主姓justinian。即便过了这么多年,在阿九听到juliana介绍自己之时,当时的惊愕叫juliana都为之一愣。 只是阿九无法解释,除非乐遥在场。阿九知晓,即便与乐遥完全没有就此事沟通过,但是阿九知晓她一定知晓这个姓儿代表着什么,或许justinian对于后世的汉人不算熟悉,但是查士丁尼家族的大名一定是如雷贯耳。 向往 到底还是说出了口,阿九有些如释重负一般,长出了一口气。尽管内心深处总还有几分愧疚,不止是对juliana公主的,还有对元玠的。毕竟juliana天真无邪,完全没有防备的就将这些说了出口,或许如若她知晓弟弟此行的目的之后不一定会选择说出口,但是她不知晓又或是相信自己和宁漾,全无防备坦诚出口。而元玠自不必多说,阿九心中比谁都明白他的立场,也是因为如此,当着祖父说出口放心的同时,内心也有些难过。 陆太傅,到底是东宫的人,太子的左膀右臂,这样要紧的消息被祖父先行知晓,势必是要直达太子那里的。能够及时节制拂菻王子不论出于任何目的的隐匿行迹之外,也意味着英王那里便会慢上一步。阿九其实并不在乎这样的慢了一步会对英王产生怎样的影响,她只在意元玠,如若元玠选定的是东宫就好了,阿九如是想着。 但是一想到广阳郡王府的立场,阿九到底还是轻轻地松了口气,至少英王那边得到消息的速度不会慢,如此一来应该也不会影响到元玠什么吧!毕竟英王的消息来源也不能只依赖元玠,且元玠的作用也不在这些事情之上,阿九心中的担忧也消散了许多。看着祖父的眸中满是期待,恳切而坚定地说道:“祖父,公主的弟弟怎么说也是皇子吧!将皇子的信息隐藏得干净,此事就交给祖父你们辛苦追查了。” 陆奉卿闻言的当下便变了个脸色,更不消说面对阿九这般诚挚的目光。当即就要起身离开的动作,因为阿九的这一番话生生顿住,郑重其事地点着头,随即便做出了自己的承诺。 “小九放心,此事定会妥善处置,只管等我们的好消息罢!”陆奉卿的一双眼眸宛如利刃,从阿九的脸上一扫而过,随后又从嘉玟嘉琼也在陡然间变得正经了许多的神色,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即又继续说道:“眼下我要进宫,你们就先行回去罢!嘉玟知道规矩的,你如今已经出仕,嘴要严实些。” 尽管知晓自家的孩子懂事儿,但是想到嘉玟的性子难免也嘱托了两句,随即陆奉卿才匆忙着出了门去。留下心有余悸久久无法平静的兄妹三个,在方才还和乐融融的餐桌旁发呆。 “三哥,这个罗马国的皇子,应该怎么称呼来着?”打破了兄妹三人之间沉默的是嘉琼,皱着眉,望着已经空无一人的主坐,半晌之后,嘉琼才看向了嘉玟,低声感慨道:“这一科春闱着实艰难异常,因为种种原因到如今还没能入场,想来今年是不能开场了。我倒是对这个罗马国产生了些兴趣,三个你在翰林院,可否给我寻些关于拂菻典籍出来?” 听完嘉琼这一句话后,屋内听话的两个人,都不免对其鞠了一把同情泪。嘉琼素来对读书没有太大的兴趣,但是因为生于文风鼎盛之家,又不像嘉珀那般拥有毅然决然改变志向的想法,所以自小也是本分地跟着一道学习。虽然并不像哥哥们那般耀眼,甚至相比起来还稍显黯然,但是到底也只是哥哥们太过于瞩目,将平常都衬得差劲了。但是听了阿九方才所说的关于异国公主,单单只是从阿九唇齿之间溢出来的公主的名字,都叫嘉琼感受到了一阵醉心。 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在十几年的人生之中,嘉琼当真还未有过方才那样怦然动心的感受。不是因为公主,不是因为某一个女子,仅仅只是因为从阿九唇齿之间出来的陌生语言,那一刻的动心,直叫嘉琼甚至感受到了一阵阵地眩晕。是以,在没有明确的取消春闱的旨意下发的如今,本该继续悉心备考,全力以赴的时候,嘉琼到底是生出了旁的心思。 阿九的目光之中带了同情,多少有些心疼,毕竟春天都要结束了,春闱还未开考,偏生朝廷迟迟也没有明确的旨意下发,着实是有些折磨人了。看来,六哥哥这是要打算放弃了。阿九轻轻地叹了口气,倒也没有说话,毕竟着实不易,有些消遣也是好的。嘉玟当然比阿九更加了解自己的兄弟,尤其还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了解只会更加多了许多。 双目炯炯地盯着嘉琼,见他神情之间有自己看不明白的向往,当即便存了拒绝的意思。有些向往是好的,有些便不对了,尽管看不明白弟弟眼中正在燃烧着的是什么,但是有一点,绝非什么安分的。 想到短短几个月,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们,几乎是一夕之间变得陌生得险些要不认识了。上战场的上战场,远赴边远灾区的更是头也不回,直到如今也没有什么消息回家,嘉玟不由得轻轻地叹了口气,摇着头:“你知道的,翰林院的书籍固然多,但是你是在册的举子,只要一日不曾有明旨下发,那么我的答案便始终是不可。” 嘉琼未曾想过会被拒绝,尤其是最为疼爱自己的三哥,当即还有些回不过神。嘉玟看着嘉琼脸上挂着的是不可置信的神色,当即心底也有些难受,但是也不知道怎的,似乎这半年来,一起长大的兄弟们都变得不安分了,而一母同胞的幼弟眼下眸中闪烁着的光芒,与嘉珀那时候如出一辙。可能拦不住,但是总不能什么都不做,是以压下心底的心疼,笑着拍了拍嘉琼的肩膀,勉励道:“还是安心备考罢!毕竟都走到这一步了,这最后一程没理由放弃。” “眼下能不能考都是未知数呢!”嘉琼倒也不恼,看着嘉玟的眼眸之中闪烁着的依旧是赤子的热血:“虽然我不及几位兄长良多,倒也无惧应考。我只是觉得今年这一科未必还要继续,如今已经是四月里,国丧尚且还有两月。所以,便想着看看旁的舒缓舒缓心情,兼之的确也有些私心,听了阿九方才唇齿之间迸出来的拂菻公主之名,当即心便动了。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向往,升腾而起。” 王子(上) “姑娘这是怎么了,回来到现在,多少有些闷闷不乐的?”白术眼神迅速地瞥了一眼屋里正在对着拂菻公主送的羽毛笔发愣的阿九,拉着同样神色略微带了些疑惑的岫玉,低声问道:“方才你和杜仲一道陪着姑娘回来的,可有什么发现吗?这明显是存了心事儿,也不知晓又是因为什么。” 岫玉自然是缓缓地摇头,偏头看着阿九,见她双手正轻轻地摩挲着上好的孔雀翎毛制成的羽毛笔,迟疑了片刻才回答白术:“方才铃娘提了一句,说是去找老爷而后一餐饭毕老爷本该竟内院去休息的又出门去了,叫我们都警醒着些。想必是有什么大事儿吧,咱们也不用在意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管一刻不离地盯着姑娘就是了。” 听到陆奉卿回来又离开这一处,白术的神色不由变了又变,毕竟这意味着什么对于在太傅府多年的仆役们来说,再清楚不过。定是有些突发情况发生,想来自家姑娘也在,便也得知了。不管是什么,都不是她们能够在意关心的,只能在内心祈祷着,愿上天护佑太傅府一切皆安。 “轻云回来了姑娘。” 阿九兀自还沉浸在嘉琼方才满怀憧憬的目光之中,内心尚且有些犹疑,因为看得出来嘉琼的渴望,但是阿九一样也看得明白嘉玟的谨慎。是以,眼下才会这般的纠结。毕竟六哥哥的憧憬的确发自内心,但是三哥哥的担忧阿九一样也能理解。四哥哥七哥哥八哥哥三个哥哥便也罢了,六哥哥这一回所向往的,可是大洋彼岸的国度。 即便是在自己从前所经历的那一段晦暗无光的人生之中,漂洋过海都不容易,更不必说如今了。尽管并不想回忆往昔,但是那个时候的确是比如今要便捷许多。所以,事关生死存亡之时,阿九并不敢草率。尽管,许家哥哥和juliana公主都平安地归来了,然而当年广阳郡王世子,宁漾的兄长却是连尸身都没有成功带回。 谁也不敢保证远行一定能够能够一切顺遂,尤其是自家人,纵然知晓那些灾难终究是小事件,但是一旦发生对于在灾难之中再也回不来的人们来说,却是永远。 “姑娘,信已经送到了。”听了外头是白术的声音,阿九从纠结之中回过了神。虽然一样没有答案,虽然还是纠结,但是到底手上的羽毛笔是放了下来。当即便转过身,等着与轻云确认情况。到底摆在眼前的,还是拂菻国隐瞒了身份和行踪的王子至关要紧。是以,因为哥哥的担心被暂时搁置,却是在转身之际正好便见轻云紧皱着双眉。也不等阿九开口,轻云便直接开口:“奴婢回来的路上,听到了拂菻国王子隐匿于使团之中的说法。” 轻云知晓这是早晚的事儿,毕竟在山湖居里拂菻公主将这一切道出口之后,大历这边定是不会选择任由他们继续隐瞒下去。但是,瞒不住了和主动透露,其中的意味又格外不同。尽管在山湖居中,屋里说话的三个都是主子们,没有下人在场,但是结合自家姑娘的反应,兼之那一封匆匆写就,再三要求要送到袁大人手中的信,轻云多少能够推测出来。 并不掩饰自己猜到了信中内容,甚至还有意展示自己在这一方面的才能,轻云看着阿九的目光坚毅而聪慧:“姑娘,这可不是一件好事儿,您可要做些什么吗?” 阿九当即便明白,宁漾比自己早了一步,消息第一时间便送到了英王府中。当即,阿九心中不免有些感慨,英王当真是果断,手起刀落,根本就不管什么其他的,在家国利益面前,处事当真干脆利落。就这么直接将消息在百姓之间传开,而后朝廷再介入其中,倒也不失为一个有效的手段。毕竟拂菻国是强国,彻查使团这样的举动无异于挑衅。 “我知道了,此事无需操心,有人处理。”阿九知晓之后的事情便不是自己能够插得上手的,且如今英王已经介入,而祖父也明确地了解了此事,阿九知晓再无需自己挂怀。这些大事儿,自有大人物们去操心去运作,自己还是做好陆家的大姑娘享受生活即可。是以,轻轻地点了头随即阿九便将问题转向了外头的流言走向之上。看着轻云,阿九笑问:“只是你听到的说法之中,是怎么说的?” 轻云原本激荡不已的内心,随着阿九平静的反应随之一冷。原来自家姑娘竟然不感兴趣吗?直到阿九后面又开始发问,这才重拾希望,两眼放着光带着三分野心地开了口说道:“因为姑娘看重这封信,是以思来想去,奴婢选择了亲自去送,还打着为姑娘买些小东西的由头。所以,一路走走逛逛,为的是显得自然,也是因为如此,回来和出发这一去一来之间,才听到了这样多的故事。” 见阿九轻轻地敲了敲桌面,而后目光便落在了绣凳之上,轻云明白阿九这是要自己坐下说话的意思。虽然有些受宠若惊,毕竟平素也只有杨妈妈和铃娘才有如此待遇,但是到底也还算持重,并未见神色大变,只是在不可思议之后便端坐到了阿九面前。深深地吸了口气,而后轻云看着阿九,继续说道:“去的路上自然没有什么特别新颖的,无非也是在讨论着使团,却也不过是针对各国使臣的长相服饰礼仪展开讨论。但是回来,” 话说到此,轻云不由抿了下微干的唇,而后才继续说道:“但是回来的路上,奴婢听到的全是拂菻国使团之中对那位王子相貌的描述了。” “相貌?” 阿九原本还听得较为随意,毕竟这一切对于自己来说如今也不过是个消遣。但是听到轻云抑扬顿挫的话语之中出现了拂菻王子的相貌,当即内心便是一凛。怎么还有容貌的描述的?juliana不过是随口一句弟弟,不论是自己还是宁漾,都不可能知晓其容貌为何才是。这什么,阿九内心当即就是咯噔一下。 陌生 阿九脸色瞬间发白,因为关于拂菻王子容貌的信息,除了熟悉他之人之外,再没有人那样清楚了。只是,熟悉拂菻王子的人,除了拂菻国来的使臣之外,便只剩下了juliana公主了。而偏偏,王子隐于使团之中的消息,正是这位逃离故国而来的天真公主。阿九有一瞬间的迟疑,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偏偏是juliana,尽管才只是十余日的相处,但是怎么看怎么瞧都只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啊! 诚然,这世上不存在什么完全的无邪,人心总是有一块隐在黑暗之中的角落,或多或少,总还有些不那么美好的念头。但是juliana她纵然也会有,但是她的表达能力限制了她使坏的能力。且在她提及弟弟一词之时,眉眼之间明显是带了真情的。那样的关爱和想念,分明就是关系融洽。 也是,若非姐弟之间情感联系紧密,万里之遥的路程,诸多变数,又何须只身涉险。尽管隐匿其行踪,势必是有其明面儿上之外的目的在其中,但是能够露面姐姐跟前,接她回到使馆同国人们住到一处,也足见姐弟感情。是以,纵然juliana不愿归家,也不会做出刻意以贩卖同胞兄弟的行踪换得转移其注意力的行为。 更何况,她自始至终都在为留在大历,同许经纶成婚而做着各种努力。那样坚定而自信的说着我要与你们的皇帝亲自聊此事,我要得到所有人的祝福与他走过接下来的人生的juliana,绝不是那等惯用阴谋诡计达成所愿的人。能不能想到都是另一回事儿了,最要紧的还是她看重自己的婚姻,她不舍神圣的婚姻沾染上了一丝半点的污点。 是以,阿九相信,关于今日突然出现的沸沸扬扬的诸多拂菻王子的信息,绝非juliana所愿。但是,就在今日,juliana又的确有动机,非她还能是谁呢?眉眼一转,阿九的脑中忽的浮现了一张温润如玉的脸。不是juliana,那只能是他了。时机掐得这般准确,且能有如此能力将消息大范围传扬开来,且比juliana更具备动机的,便只剩下了许经纶。 许家哥哥是何许人也,或许在坊间均是游手好闲,浪荡人间一词便将其性情囊括,但是阿九知晓,这仅仅只是表象。屡试不第,许首辅后继无人便是对许家哥哥能力的评价,但是这却是许家精心策划的结果。 毕竟许首辅作为纯臣孤臣,身为内阁之首,纵是中立也无人能耐他何。但若是孙儿出仕,注定耀眼璀璨,这些年来东宫平王之争,没有自己如今的地位,这孩子又要如何独善其身?自家孩子首辅如何能不了解,才高八斗满腹才学的孙儿不该困于站队和权位之争之中。许家经纶,注定是要青史留名的人,不论是作为首辅还是作为祖父,于公于私,都会尽力帮助其前行之路避障。 举贤不避亲,许缙云也坦然,但是这几年都不是最好的时机,所以索性便与同家中商议一番,便叫孙儿科科应考,但是屡试不中。风流浪荡些也无妨,只消等到新君即位,将明珠表面之上的灰尘轻轻拭去,璀璨夺目出仕即可。 是以,阿九突然想到了经纶,顿时明白了所有。juliana单纯,关于弟弟的言论,当真只是今日才头一次出口吗?许经纶是她爱恋的对象,是她在大历最为相信的人,弟弟在使团之中,但是此前却未曾收到任何消息,juliana本能的反应,会是同谁说呢? juliana再不济也是公主,尽管天真善良,也是王室保护得好的结果,但是自小到大见过了多少使团,毕竟罗马国也是大国。对于使团之中多了一个隐去行迹的人,她饶是天真也明白其中意味。所以,纵然因为感情的缘故,她远走他乡,私奔出逃,但是故国亲人这样被教养的极好的小姑娘,自然也是感情真挚。所以,比起juliana还有舍不得的缘故,许经纶的动机就更迫切了许多。 罗马国当然不是敌国,但是拐了人家的公主之后,便不好说了。这时候,还意外地得了王子的消息,出于对家国的责任,对心上人的占有欲,他势必会做些什么。 顿时,阿九便觉一向温润如玉的许家哥哥,形象变得陌生了许多。阿九因为常年居于宫中,兼之又是女子,年岁又和许经纶差了许多,同时许经纶后来又因服丧回了宁安老家守孝,阿九对于许家哥哥其实更多的还是将其当成了长辈看待。但是饶是长辈,也是一个眉眼温和,微笑动人的哥哥,尽管不相熟,心中对其也是好感居多的。 饶是在知晓许家对经纶的安排之后,心中不无遗憾,但是想想身在这样的人家,的确要多些安排,便也不曾往心里去。哥哥还是好哥哥,毕竟即便彼此并不算十分的相熟,去往各地有乐遥这个堂妹的礼物,便有一份阿九的。被人惦记着,便是一分善意,是以,当许家哥哥将juliana交到了自己手中之时,阿九也是眼也不眨地接下了。尽管一开始见面,阿九多少还有些忐忑。 但是想到眼下外头关于拂菻王子的诸多声音四起,而偏生又是在juliana与自己和宁漾随口提及了之后,阿九却是一阵又一阵的难受涌上心头。被人算计不是罕见之事,阿九曾经也经历过无数,但是被那样美好的人算计了,甚至他算计的并不仅仅只是自己。利用了单纯善良的心上人不说,还将她明显还很珍视的亲人直接曝光在了阳光之下,想到此,阿九却是有些如鲠在喉的恶心,不上不下,哽得难受。 “以爱为名的伤害,是爱吗?”难受得紧之时,阿九有些不受控地喃喃:“偏偏她还一无所知,傻傻地相信着、努力着,若是一朝梦碎,抛下了所有一切的她,要如何自处?” 轻云听得真切,但是却是如何也听不懂阿九话中所说之人是谁,尤其是看着阿九还是一脸愁容,分明方才说的还是拂菻国王子。轻云轻轻舔唇,随即便不由得试探着问道:“姑娘说的人奴婢可认得?” 王子(下) 人间四月,美不胜收,花红柳绿宴浮桥莫过于此了。但是今年情况到底特殊,这个春日因为人们活动少了许多,稍显寂寥。然而漫山遍野的山花,却是不管不顾,依旧开得热闹繁盛。世间万物似乎并不受人世变迁所影响,即便无人欣赏,依旧故我,娇美热烈地摇曳在春风之中。似乎从不知晓这世间正在发生着什么一般,开怀地盛开着,笑声烈烈,就像是不知愁的少女一般,吃吃的笑着,前仰后合,花枝乱颤,险些要折了腰。 然而,从春风桃李一路繁花之中打马而过的人们,却是无心欣赏这热闹,任凭风吹花落,也是径自离去并不停留,即便是分毫。甚至遥遥而去的背影,都透着焦急,连带着群马疾驰而过飞扬而起的尘土,都很是嚣张地扬了半晌。 但是尘埃终是要落定的,就像春风阵阵,也是要停止的。纵然其温情脉脉,纵然其热烈璀璨,美好从来都是稍纵即逝的,持久永恒又如何称得上美好。更何况,飞扬的尘土,终究不是什么好物,纵然知晓终将落定,但是如果能够早些也是好的。 “啧啧啧,这拂菻王子怕是也要回不去咯!”虽然正值国丧其间,但是人们总是耐不住寂寞的,不得丝竹管弦,歌舞表演,日子的确煎熬。但是一国皇帝离世,再耐不住也需得耐住了,是以,便多了些别的法子以度过这漫长的三个月。尤其又是这般美好的阳春之际,如何也不得辜负了。是以,街面之上,看着飞驰而来的拂菻使团,大街之上茶馆之中三三两两扎堆闲聊的人群,看着面色凝重的异国人,笑得开怀:“唉,所以啊,这人呐,便不能心存恶念。这下好了,赔了夫人又折兵,这马国是亏大咯!” 一开始百姓对于罗马国是空前绝后的热情,毕竟即便是相隔遥遥,也知晓乃是当今世上最强大的帝国之意。人嘛,尤其是大历人,难免慕强,尤其是看着罗马使团器宇轩昂地进城,纵然相貌生得与大历人相去甚远,却也还是博得了百姓的喜爱。纵然长相不同又如何,强盛如斯都派上了如此气派的使团前来吊唁,泱泱华夏礼仪之邦,必须也要一展风姿和气度。 是以,从上至下,对于罗马国的礼遇乃是最高的。甚至因为坊间称呼习惯了的罗马国到底在大历语境之中不雅,也都尽数改了去。骡马到底不好,拂菻代之。热情和礼遇之下,外表之上的不同几乎都要看不到了。然而,转变几乎就是在一瞬间。自从五日前拂菻王子的消息传开了之后,瞬间各种声音四起。尽管有各种说法各种猜测各种言论生出,但是其中的愤怒却是高度一致。 一腔赤诚,满腹真心竟都被人利用了去,着实叫人心头难受。此前有多热情,之后的骂名就有多高,毕竟一想到作为那样傻傻地付出一切的全城百姓中的一个,便有些出离的愤怒在其中。更不消说,王子这样尊贵的身份,偷偷潜进他国,作何想法已经不言而喻。真心未曾换得相应的真心,情绪自然水涨船高。从交口称赞举国欢迎的拂菻使团,就在一夕之间,成了骡国马国畜生国。 打马而过的使臣们自然不会去听这些百姓的闲聊,听不听得懂是其一,眼下神色凝重的疾行更是其一。毕竟即便是听不懂,看着这些或玩味或好笑,唯独少了此前的真挚和热情的眼神,便该知晓他们口中所说的并非什么好话。但是使臣们个个目不斜视,甚至连眼皮子都未曾抬一下,只是着急地赶着路,这便说明问题了。 人群之中从来不乏消息灵通者、别有用心者,也不知是何方来得声音,忽的便有人指着疾驰的使臣团,高声笑道:“前头那个着红裳的,便是拂菻王子。” 尽管这几日关于拂菻王子的消息可谓是源源不断,但是却也不是每一个人都认得出来。是以,这一声过后,顿时人群之中便起了骚动。多少人推搡着,或是踮脚或是翘首,想要看清这王子到底生得是何模样。毕竟来者不善,身为大历子民,理应为保家卫国出一份力。乌斯藏的战事在前,战场惨烈甚至都还未曾过去,百姓们最是了解战事带给他们的是什么。 是以,不论出于主动还是被动,都生了自觉监督这异国王子的一举一动,以此保护自己的国家。毕竟家国安定,小家才能够富足。所以当人群之中有人高呼指点着拂菻王子时,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便顺着手指指向的方向看去。有人一眼就看了个正着,有人却是宛如无头苍蝇一般,如何也无法锁定。 直到一个年轻的孩子,策马奔腾之时回身满目愤怒地看向了人群之时,这才叫众人看清了这位小王子的模样。尽管与大历人的区别着实不小,但是细细看去却也看得出相貌极其俊秀。肩宽腰细,四肢修长,身形上本就是大历人偏爱的模样。更不消说,肌肤白皙,剑眉星目之下宛如高峰一般的鼻子和不点而红的唇。一眼看去,完完全全便是大历美少年。 大历人对于长相姝丽的少年少女总是格外会多些怜惜,即便是在眼下爱国情怀正盛的时候,待到小王子回望众人之时,人群之中的敌意,顿时便消减了许多。即便他的眉眼之间并没有谦谦君子的温润,尽管他的神色正透着十足的不耐。但是或许因为其长相比起许多胡人来说,优越便也罢了,偏生还是靠近大历人的,便也得了格外的包容。 尽管眼下根本顾不得这些,但是giao精通东方语言,又是自幼被当做王国继承人培养起来的,这些异国百姓的针砭他都一一听在了耳中。原本就因为此次暴露而暴怒的giao一心只是想着该要如何补救和修复同大历的关系,毕竟作为大陆之上最为强盛的几个国家之一,轻易不宜交恶。尤其是,中间还隔着个强盗一般四处发动战争的波斯国。 计划 强大的帝国实力自然不容小觑,但是随之而来的,也有无法示人的暗面隐于其中。庞大的帝国,人们提及之时只会感慨其强盛,其富足,但是强盛和富足的背后,也有着无数外人难以想见的血泪伴随其中。沉疴难消,牵一发而动全身,帝国的命运从来强盛,但是总也逃不过消亡这一注定的命运。 查士丁尼王朝当然不会轻易倒下,更不必说如今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但是giao身为王子,比之寻常人,甚至比许多王室中只知道玩乐的王室成员,显然看待国家看待人民的方式不同。战事四起,百姓手里的钱全部化作长枪大刀消融在了战场之上,以此一次一次赢得战场之上的胜利,也将罗马国威名扬名四海。 但是四处征战,常年纷争固然能够叫听闻罗马国之名的人便闻风丧胆,但是更多实际的好处,也微乎其微。百姓的钱财,国家的财力都在这样的征战之中一次次缩水,对于深刻了解国家情况的giao来说,今时今日强盛繁华的罗马国,待到自己接手之日起,便只剩下了空空如也,危机四伏的帝国。 giao不忍见自己的国家陷入如此境地,尽管如今也还是少年,小小年纪的他其实对于治理国家并没有太多的方法。但是身为王子,既然已经看到了可能的结局,他根本无法温顺地接受这一切。所以,当东方人第一次踏上了拜占庭的土地之时,少年的心里常年无从解决的问题,终是看到了缺口。 那是希望,也是救赎,是带领百姓走上真正强盛的可能,就看自己能不能够把握得住,小小的giao如是想着。所以,他开始拜师东方人,了解东方文化,追问东方历史,拜读东方典籍。从一开始只能从最基础的语言到最后成为拜占庭里最了解东方的存在,giao只花了六年的时间。 十六岁,还只是个孩子,但是对于giao来说,救国救民的脉络已经成形,只等着一日将其化为现实。实现它,成就他,便是十六岁的giao内心的唯一坚定不移的目标。深谙东方文化的giao,一直在等待着一个机会,一个能够真正和东方建立联系的机会。只是多年以来,骄傲的父亲根本不将那些看起来瘦弱的东方人看在眼中,毕竟在父亲的眼中,只有武士才是真的勇士。瘦弱无力的男子,与女子并无两样。 所以,当王子醉心于东方文化之时,帝王根本无法接受。只是阻拦无用,纵然是个孩子,也需得尊重他的选择。更何况,这个孩子也仅仅只是有兴趣,且够聪明。即便是花费了大量的时间与东方人混在一处,但是自身的功课从未落下,不论文学艺术还是武力剑术。非但不曾落后,甚至始终保持着一骑绝尘的优秀程度,帝王自然也就放任了。孩子嘛,总要有些兴趣的,只要不耽误正事儿,那便只是调节生活的玩意儿,倒也不要紧的。 父亲的态度,giao十分清楚,所以当那个宛如东方典籍之中所描绘的谪仙一样的男人出现时,长期郁郁的王子眼睛终是在瞬间亮了。建立联系最好的方式,无非就是联姻,将敌对变成自己人,使得强强联合,的确是成本最小却收效最大的方式了。想到同胞的姐姐尚未订婚,当即王子便心生一计。 深谙东方之道的王子,极其擅长东方人的手段,也顾不得姐姐是不是情愿,将来如何,毕竟远嫁变数实在太多。王室的女子,鲜少远嫁,除非不得已的联姻,但是也都是在自己的这一片土地之上。giao不是没有过迟疑,但是那个人,是王子这些年看过了解过的东方人中,最像君子一个。 不,他就是君子! giao如是想着,姐姐如是同他相伴一生,必是美满和乐的。更何况,giao终究是要成为帝王的人,爱姐姐但是他更爱他的人民。想到如今已经存在的隐患,且目前为止父亲尚未找到解决的方法,即便是不幸,也只能牺牲了姐姐。生在王室,本就是这样的命运,就像自己早早地便被一个相貌丑陋的女子占据了王妃的位置。 当真不爱貌美的女子吗?少年人岂能不爱。只是比起许多大事,那一点点动心并不足以王子放弃那个虽然丑陋,但是家族财力势力雄厚的未来王妃。对比大局,对于国家来说,王室个人的悲喜根本就是微不足道。 所以,王子刻意将那位君子引到了王室聚会之中,刻意将其带到了姐姐眼前。姐姐其实对于东方并没有什么了解,自然除了他们的玉石丝绸和瓷器。是以,为了避免姐姐可能会有的视而不见,在做出了亲自引荐那位温润如玉的经纶公子到朝中作为初亮相的决定之后,王子提前便在姐姐面前铺垫了许多。 果然一切的努力都没有白费,见惯了壮硕的罗马勇士的小公主,目光终是在那个一袭青衫却笑容恬淡步履从容的经纶公子停驻再无法移开。即便是在王庭之上,从容不迫的黑曜石一般的眸子,也闪烁着友好又聪慧的光芒。父亲不喜东方人,因为他们狡猾,阴谋诡计之多叫人防不胜防。 但是在那样刻意的冷待之下,明显就是贵族之后的男子,依旧不卑不亢。似乎根本不将这些刁难看在眼中,黑色的眸子之中闪烁着的是包容一切的光芒。尤其是在刻意的嘲弄东方人连拜占庭语言都说不清楚的哄笑过后,那人也只是淡淡地看着众人笑完了之后,唇角才弯了一弯。 随即便在众人好整以暇的目光之中,流利而动听的拜占庭王室口音便响彻在了王庭宴会之间。语气依旧温和,只是这温和的语气之间,以罗马国王庭口音,将他们的狭隘怯懦摆在了明面之上。最后甚至温和的眉眼直指皇帝,只这么一眼,却是叫在场的多少贵族少女都在瞬间红了脸。 juliana自然也起其中,而giao精心策划的联姻计划,成功地迈出了第一步。 疑问 尽管才只是迈出了第一步,但是giao相信这也是最为关键的一步。姐姐美貌,多少少年见过便再不能忘怀,即便这个经纶公子乃是异国人,宛如谪仙的君子,面对绝对的美貌,与少女真挚的爱恋,也很难不动心。届时,操作的空间便有了。大历国拜占庭一东一西,中间的波斯国再如何,也不敢轻举妄动。 年轻的王子并没有考虑过父亲会反对,尽管他是明显不喜东方人。但是知子莫若父这句话在罗马国也一样适用,同时还有另外一句大历没有的谚语,狼一样的父亲不会生出羊一样的儿子。giao尽管年轻,但是他却是明白,父亲对东方人的不喜并非就像是他所说的那般,究根结底,还是因为恐惧。 绝对的武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只能是苟延残喘。但是,面对大历国,即便是皇帝从未告诉过giao,年轻的王子也知道父亲明白在这个东方的霸主面前,自己的军队自己的武器乃至于自己的武力,都没有绝对的胜算。根本做不到绝对,偏偏在计谋这一点上还远远不敌,谈何喜欢。 人们面对恐惧的事物,本能的反应便是虚张声势,好叫自己看起来强悍,以此吓退来犯之人。但是与东方相隔万里,两国之间根本也彼此够不上威胁,所以能够相安无事。但是变数在瞬息万变之间,尤其是中间的波斯国,如今王庭沉疴难消,将来的问题父亲其实也看在眼里。所以,王子并不担心父亲会阻拦。 只是遗憾这位谪仙一般的经纶公子不是大历王室的成员,若是能够将两国王子公主进行世纪联姻,自然是最好。但是大历国的王子,有些分量的都已经有了王妃,而没有分量的却是委屈了姐姐,也浪费了自己国家的公主。是以,一个重臣之家的公子,的确也是最好利益最大化,还不会委屈了姐姐的选择。 王子如是想着,姐姐也不复所望,在一众大方热情的贵族少女之间夺得了谪仙之心,也成功地引起了父亲的注意。父亲当然拉不下脸,那一日来自东方的经纶公子初亮相便不曾留半点情面,到底是将帝王的颜面踩在了脚下。尤其是,帝王面对诘问之时,渐渐势弱的窘态,即便是满心期待这一结果的王子,也不得在明面上支持。毕竟giao所代表的还是王室,偏生那一日在那个潇洒淡然的东方人面前,王室溃不成军。 但是明面之上无法送出祝福,暗地里也知晓父亲算是默许了公主与东方人的恋情,王子便也在经纶公子打算回国,以国礼求娶拂菻公主之时,将姐姐送到了经纶公子的大船之上。未免变数出现,尽管皇帝默许,但是王庭之中总还有其他声音,有些力量皇帝也无法一意孤行。王子相信经纶公子的人品,也知晓东方人的承诺,尤其是君子的承诺价值千金,但是时间实在太久了,一旦生变,鞭长莫及只能抱憾终身。而自己的计划,也就只能搁浅。 所以,不论是出于什么心思,王子将这些隐患直接说与姐姐听,而后面对六神无主的姐姐,说出了自己的办法。不如就私奔吧!王庭之中,有些女子的贞洁格外重要,而王室的公主,尤其又是集万千宠物全国目光于一身的小公主,她的贞洁格外重要。所以,就私奔吧!乔装打扮,待到船入大海再难回头之时,再现身在经纶公子面前。届时,只能随他一道踏上大历国的国土,而如此,便也不会承受失去的风险了。 公主当然动了心,甚至还不放心,担心经纶送她回国,足足在船上躲了整整一个月,扮作最底层的浣衣女,直到病倒船员要将其丢入海中喂鱼,这才道明了身份。你说你是公主便是公主,船员们固然愣了一下,随即便是哄堂大笑,也不知是笑浣衣女病糊涂了的胡言乱语,还是笑些别的什么。 若不是病得严重了,在这孤独难熬的海上,这么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谁又舍得将其丢入海中。尤其是这女子的确也透着些特别,若非日常格外警惕从不肯落单,早在其病重之前这些人早便得了手。然而,一枚举国上下都认得的铭牌被女子哆嗦着举到了他们眼前,顿时所有的不敬都在瞬间消散。 王室的身份铭牌,又是这么一个美艳动人的女子,结合临行之前王庭之中传出来的流言,当即即便只是底层的船员,也在瞬间了然。公主果然是对这个瘦弱的异国人动了心啊!连带着人家要离去,自我轻贱也要跟了上船。大船各层之中,唯有底层的核验并不严格,毕竟都是些凭借体力干活儿的,倒也无需那么多的层层检验。只消身体健康,身份清白,便能登船。 公主痴心至此,船员们自然也大受感动。就这么逐层通报,这才将公主从受尽了从前从未受过的苦楚的底层带离。送她出去的自然只是一群不知名的船员,而带她离开的,却是那个眉眼都温柔的经纶公子。公主不了解东方文化,也不会说大历语言,但是唯独经纶二字说得字正腔圆,因为她知道,那是心上人的名字。 姐姐已经离开,giao当然不会瞒着父亲,毕竟juliana公主不见了,多少人都揪着心。承受了父亲无尽的怒火之后,王子知晓越是震怒希望越大。毕竟父亲的怒火之中,念叨的最多的还是怎么不提前与我说,至少要给女儿安排一个好的身份,使其在船上的生活能够轻松一些。 木已成舟,更何况心中本也满意,出发大历国的使团,便也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了起来。毕竟大陆之上两个最强大的帝国即将联姻,如此大事儿根本轻率不得。使团成员敲定得倒也快,但是王子口称要亲自带队之时,年迈的帝王还是愣住了。王子意味着什么,尤其还是自己的独子,他的安危并不仅仅只是他一人的,还有身后这一整个的国家。 王子当然明白,但是大历国当真是朋友吗? 目的(下) 纵然是研习东方文化十年的giao,内心也终是忐忑。即便他激进,尽管他狂热地相信,但是透过书本能够看到东方的智慧令人折服,但是也令人恐惧。而这,还仅仅只是从书面之上看到的,真实的大历国到底是怎样雄霸东方的,大历普通人究竟比之自己的人民如何,这些都是年轻的王子时刻都无法将其忽略的。 更何况,经纶公子究竟如何,姐姐的未来又要与怎样的人共度,也不容忽视。以及,内心深处,对于东方的恐惧,尽管giao极力不去想这个,但是亲父子,父亲都怕了,作为儿子再如何初生牛犊不怕虎,到底也是会有一般无二的想法。不过是藏得有多深,能否彻底将其忽略的区别。 giao做不到全然不去理会,毕竟没有永远的朋友,大历典籍里有一句话说得好,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身为王子未来的皇帝,他不能不去想更加长远的未来。比两国联姻更远,比两国交好更远,比共同制衡波斯国还要遥远的未来。两国合纵连横之下,中间的波斯国势必不敢轻举妄动,然后呢? 大历国皇帝会如何giao根本不去猜想,但是自己,当真不会对那片富饶肥沃的土地动心吗?那么再进一步呢?直接将王庭推进到东方又如何?推己及人,所以,大历国的实力必须要王子亲眼见到了,评估过了才能够安心。不论强盛程度到了几何,唯有亲眼见过了,这颗心才不会蠢蠢欲动。 以及,为最坏的结果做最坏的打算,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要为今日之决定往后的几十年甚至上百年铺好坚实的基础。深受东方文化东方哲学东方王道影响的西方王子,自这一刻起,将整个大陆,太阳所能照到的所有土地之上的同龄人,都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面对父亲,王子当然坦诚,毕竟想要前往东方,即便是父亲这一关过了,还有王庭和教廷两座大山挡在眼前。单单只是凭着王子的力量,根本无法撼动分毫,giao需要父亲的支持,唯有父子同心,才能找到救国之法。是以,当年轻的王子侃侃而谈自己的问题、担忧和计划之时,面上的神色尤为复杂。 陌生、错愕、怀疑、惊讶、喟叹和希望,渐次出现在了皇帝的眸间面上,间或还有些明显可见的嫉妒和愤怒,甚至还有一丝丝怪异的委屈间杂其中。但是即便如此,最后定格在了眸间的情绪是骄傲是狂喜,饶是这孩子已经长成了自己不认识的模样,还将自己远远地甩在了身后,甚至即刻乃至更早叫他继位才是对这个国家最好的选择。 但是少年志向远大,而自己也还年富力强,那便叫少年去探索属于他的征程吧!毕竟他还有那么多的时间,过早地被束缚住了双翼,未必最佳。长路漫漫,少年的未来势必是光芒万丈的,有些嫉妒其天才,明明自己才是父亲,但是这一刻才发现根本不及儿子,难免有些难受,甚至还有些委屈萦绕心中。但是转念一想,有子如此,也不失为自己的才能。心态顿时便稳住了,既然注定是拥有浓墨重彩的人生,他又有着连自己都不敢生出的野心,那便在他还年轻的时候,为其铺路吧! 王子的志向需要现下开始铺路,而皇帝也要为王子的前行之路,扫除一切障碍和荆棘。王庭教廷,便是首当其冲。毋庸置疑,皇帝知晓自己这些年头有些犯懒了,毕竟看起来也是欣欣向荣一片大好的局势,难免会有些居功至伟沾沾自喜的飘然。但是儿子的一席话,却是瞬间点燃了已经有些消磨了的斗志,俨然有些沉迷享乐的征兆,也在这一刻被皇帝自行带回。 至此,少年总算是如愿,尽管在提出王子也要随使团出行,并作为实际的领导者之时,引得一片哗然。教廷的力量何其强大,更不消说此言一出,连从来团结一致的王庭也第一次倒向了教廷,毕竟唯一的王子要出使他国,如何能不紧张呢?更不必说,排在王子顺位之后的诸多往事成员,也在这一刻蠢蠢欲动了。 从来没有希望的时代过去了,每个人心底都开始有了自己的盘算。然而越是如此,才越要坚定地留住王子,一来可以与教廷接近,二来也是为了使自己显得不那么迫切。毕竟从各城邦的投票可见,王子的民众基础太好了。王室中人看得出来王子和皇帝是铁了心如此,也是因为如此,才放心大胆地联合教廷,表达着自己的忠心。也能为之后王子回不来进行的民众选举之时,得到更多的选票。 因为教廷力量着实强大,兼之王室也并不支持,甚至与连民众也都是一边倒的声音,父子俩也很是费了一番心力,但是到底还是得偿所愿了。尽管giao得到了出使东方大历国的资格,但是身份却是绝对不能表明,甚至连实际存在都要隐去的。毕竟王子的安危,也极其重要,且这也与giao的打算不谋而合。 毕竟此行年轻的王子还有刺探他国实力的想法,若是将王子的身份表明了,反而行动之间不得自由。便也乐得接受,反而是皇帝,犹豫不决迟疑了许久。毕竟比起这些那些目的,保证儿子能够平安归国,才是一切远大前程锦绣未来的基础。但是富贵险中求,此前就拗不过的皇帝,又如何能够在这个时候拦得住,饶是惊心胆颤,还是放行了。 一个没有王子的使团,就这么组建了。甚至连使团出发的当日,王子还满脸不悦地送走了使团。 giao年轻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怒意,尽管知晓只是底层百姓的猜测,根本做不得数。但是如若大历国当真要强留自己为质,也并非没有可能。毕竟眼下自己已经暴露了,且犯了众怒,一片大好的局势在转瞬之间便生出了许多变数。毕竟光明正大地拜访和偷偷摸摸地刺探,无需更多,瞬间便将使团推向了最不友好的一边。 观望 并非一开始没有想到会有意外,但是两国之间实在相隔太远,即便是giao光明正大地走在路上,大历国也根本不可能有人认得他。除了姐姐,便只剩下了有过交往的经纶公子。再没有旁人了吗?其实也不尽然,毕竟两国纵然再如何遥远,两国之间也不是全无往来的。多少商客便靠着这沿途一路赚得盆满钵满。 然而,当初使团出发之时的愤怒难过的王子,便是为了这些人而上演啊!叫那些跟着的商船之上的目光看见,王子想去但是却不能行的悲哀。既传达了友好,也叫王子隐匿行迹的行程能够安全许多。也是为王子无法得到应有的保护,特别的关注之时,能够少些危险。不得不说,giao当真是个疯子,半点也不顾及自己的安全,就这么秘密地踏上了前往东方的使团。 海上漂着的几个月里,入目可见的只有白天晃悠悠的蓝和夜晚暗沉沉的黑。尽管夜里海上的星空极美,而太阳初升之时的日出也是平生仅见,但是任凭多么美好的事物天天可见之时,心头便多了麻木。比起这些美景,王子更在意的还是登陆大历国之后的每一步计划,与潜在海水之中那些危险的暗礁。 雄心壮志在各种自然的危险面前,根本就不值一提。尤其又是大海,那样危险那样恐怖。最美的风景最危险,即便是giao也不过还是个孩子,当暴风雨来临之际,滔天巨浪遮天蔽日之时,也有一瞬间后悔自己的年少无知。好在,风暴过后,伤亡并不算大,使团此次出行,征用的乃是habsburg公爵的商船。 毕竟是从海的另一边,满是黑皮肤人民的日出之国满载着黄金归来的黄金号,坚固而荣耀。海上的大风大浪,恐怖如斯,却未曾伤及分毫,不负其黄金英雄的名号。黄金号为habsburg家族带来了巨量的财富,也成就了它的荣耀。是以,前往东方的使团,路途遥远,时间紧迫,临时造船劳民伤财不说,还无法保证其安全。下水三遭,每一次都平安归来的黄金号便成了不二之选。 或许黄金号不是最大最繁华的,但是它一定是最坚固最具荣耀的。前往遥远古老的东方这一路上存在太多未知,而habsburg子爵也在使团之中,征用黄金号的理由根本再无需再想。 一路艰险,凭着黄金号的荣耀,与水手船员们的性命,使团成员倒是一个不少地踏上了大历国泉州港的土地。 本来不该在这么遥远的港口靠岸的,但是黄金号太过于高大了些,吃水极深,能够停泊其船身的便也只剩下了泉州港。尽管有些偏差,但是对于使臣团来说,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儿。大历国的王城在北边儿,而泉州港又在极南,从南到北,几乎是跨越了一整个大历国。如此一来,所见所闻良多,倒也无需刻意地刺探。如此,王子的危险,便又少了许多。 因为是为了公主婚事而来,所以使团并未声张,对外只称乃是做生意的商船。毕竟突然来了这样大的一个使团,模样又分外不同,不曾声张都已是万众瞩目的了,若要是再露了行迹,来去之间便再不得自由了。索性便以商队自居,且的确文牒充分,一路就这么行行走走,听听看看,对于大历,连带着整个使团都产生了些由衷的钦敬。 同样是大国,对比自己国家民众颇有些惨淡的生活,大历国的人民生活当真富足。或许看到的只是表象,然而普通民众脸上的笑意却是做不得假的。更不必说,大历国的民众,眉心舒展,面目和善,倒是与自己国家愁眉紧锁的民众瞬间便拉开了距离。仅仅只是凭着百姓眉眼之间的善意,使团成员们心间便已经有了答案,此行值得。 一个强有力的伙伴,的确能够带来许多安全感。波斯国,快要不足为虑了。原本对王子还存了几分鄙夷的使臣,顿时便转了心念。如若带领国家向前的是这么一位目光独到的帝王的话,只需一代人,王庭民众便能如一路走来所见的大历国民众一般。安居乐业,富足平安。 始终将行迹隐匿得极好的使团,才刚过境山东,便传来了战争的消息。饶是外国使团,也不免为其悬了心,毕竟对于这个从前鲜少往来的大历国,头一次踏上东方大地的使臣们心中是喜欢和向往的。然而,战事还未传来好的结果,王城之中的一位王子便谋反了。似乎,是使团来得时机不对,连王子都不免皱了眉,正值多事之秋的大历国,也就没有人注意到这一支只游山玩水,却不做买卖的外国奇怪商队。 好像坏运气从王子谋反那里便结束了,紧接着,王子被惩处,国境以西的战争也结束了。也是在这个时候,使团打算正式递交自己的信息,将使团此行来访目的说得分明。正好,也快要到达王城了,是时候说明白了。但是,当各项准备完备,一个惊天噩耗传来,他们的皇帝过世了,民众当即便哭倒了一片。 这一下,使团也只得再做整顿,毕竟赶上了,少不得要吊唁悼念一番。尤其是东方文化之中,死亡乃是一件极大的事儿,平日里便对其讳莫如深,真正来临的那一刻,更是繁复。所以,先行将真实的目的放下,毕竟即便是在自己的国家,也没有皇帝过世,还要与外国使团商议联姻之事的道理。 正好,权力更替之间,也可以冷眼看着大历国是不是能够经得起如此考验。毕竟,前面还有王子谋反,可见王室之中的争斗极其激烈,或许继任者值不值得两国正式建交,也还有待商榷。总而言之,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总不能空手而回,那么便看看吧!大历国强盛至此,又如此幅员辽阔,仅凭着王室是断然做不到这般成就的,如若继任者不符合预期,那便将目光对准大历朝廷。 无标题章 国丧之下,所见所闻再无他物。饶是如此,giao还是发现了许多预料之外的惊喜。关于新任继任者的性情,关于大历朝廷的结构,关于大历国社会阶层。这些都不是可以从典籍之中学来的,唯有亲自踏足这一片土地,才能真的身临其境地感受,并发现这些事实背后的问题之所在。 无疑,继任者秉性仁善,乃是古之君子在当世的最佳模范,是符合giao心中期待的。一个仁善之主,最能够明白自己的担忧,关于建交或者说是结盟,他本人那一关便能过得容易。毕竟仁善之人,是最不希望看到战事纷争的那一类人,所以即便这样的结盟对于许多国家来说,都是威胁,但是有所忌惮才能保持最大程度的和平。是以,即便还未曾真真正正与大历国新任继位者见面,但是giao还是相信两人的方向可以达成一致。 除此之外,更叫这位异国王子惊喜的,还是大历国朝廷构成。王室和贵族比之自己的国家只多不少,但是似乎明面儿上看起来维持这个国家运行,并未见到太多王室贵族的身影。各阶层之间固然存在无法调和的问题,至少如今看起来尚且无解,但是能在国家之中看到平民,且并不鲜见,甚至还有身居高位的重臣,到底还是叫giao大受震动。 同样都是庞大的帝国,一样人口众多,但是在大历国这样一个国家之中,居然能够找出来这么多的国之重臣,还是叫giao有些惊住了。如若能够在自己的国家之中甄选人才,将会迎来什么呢?年轻的王子也能想到,此事推行不易,毕竟自己的国家之中,并非只有来自王室贵族的阻力,还有教廷。比起王室和贵族,教廷才是最难撼动的。 但是看着大历欣欣向荣,王子心中暗暗地有了决定。再难又如何,只要能够脱胎换骨迎来真正的新生,即便是削骨割肉也是可以承受的,只要能够改变教廷数百年的地位。 纵观大历国的历史,giao感受到的震动,远远超过了初次读到东方典籍之时,各自有各自的难处,但是大历国能够破茧,giao的内心也是充满了信心。不能简单地模仿,但是改变必须提上日程,这些时日,giao忙于了解大历社会各界各层,为自己将来的改革累积经验和模板。 在大历国的土地之上站的越久,影响便越大,心中的想法更是一个接着一个跃然纸上。giao很是享受其中,尽管眼下对于这个国家正在经历的事情来说,心中总该是心存几分难过才是。但是到底不是自己的事儿,人心总是难免如此,将别人放得比自己还要重,也是不能的。 尤其是眼下这个时节,谁也无暇关注这些,毕竟皇帝离世之后的大事儿一件接着一件,做好这些才是关键,所以眼下这一段时间最是珍贵。或许是有些忘形了吧,当帝京城中首次传出关于大历国王子的传言之时,giao还算乐观。谁也没有想到,短短的一个晌午,不过一餐晚膳的功夫,大历王子的容貌都传了出来。甚至,因为描述的细节实在不少,还有擅画人物者,将其容貌直接画到了画布之上,暴露于众人眼前。 这一下,包括giao在内,整个使团都慌了。毕竟出使大历,本是为了友好联姻的目的而来,如今这一着暴露,动机顿时便多了几层。尤其是,使团这些时日的动作,的确也经不起查探,毕竟的确算不上坦荡无疑。 但是即便如此,坐以待毙也是万万不能的。事情远没有到完全无法补救的地步,更何况,大历国也会忌惮自己国家的实力,所以,王子殿下与大历新君必须要有一个正式的会面。尽管眼下这个时机并不合适,但是联姻的打算,是时候出口了。到底自己国家的公主还在别人的重臣家中住着,也的确紧迫。 giao是有些懊恼的,一开始只当是自己还是大意了而自责,毕竟本不需要面对这些。犹记当日使团进城,夹道欢迎的盛况。虽然当时有些诧异,但是内心还是开心的,如此好的群众基础,提前铤而走险一般的举动,是没有错的。姐姐给大历人的印象,想必是极佳。但是不过半月的时间,这些时日为解决这些问题而焦头烂额的王子,再看狂热愤怒的人群,内心有些明显的挫败感。 果然不在自己的土地之上,做什么事儿都有些束手束脚。有力使不出来,难免有些憋闷。尤其是一切都朝着不可控的方向而去,兼之还意外地收获了些叫人异常难受的消息,饶是被王室教养浸入了骨子里的giao,还是会忍不住动怒。并非冲着旁人,更多的还是因为自己。 毕竟无论是背叛,还是出卖,都是因为自己识人不清。原以为是谦谦君子,但是君子的确是君子,却是忘却了他的立场。许经纶,可是大历国内阁首辅之孙,自己怎么能真的就那么全然相信了。甚至连自己都能够理解,毕竟换做自己,定然也会这般做。是以,当giao刚刚得到关于拂菻王子的信息源头乃是首辅许家之时,甚至连生气都是因为自己。 姐姐糊涂吗?这般说没有道理,毕竟她只是个捧在掌心之中长大的小姑娘,并不知晓人间疾苦,自然对于人心也是存了最大的善念。许经纶虚伪吗?更没有理由了,得到了使团之中藏了自己这么个王子,作为大历人,谁又能坐得住呢?还是自己大意了,以为姐姐至少明白不能将自己的存在说出口的。 毕竟名单之中,是没有自己的名字的呀!王庭这么多年的教育,当真是教出了淑女,但是或许自己将来继位,孩子们是不能再交给王庭教养了。至少,要增设实事政治教育。但是眼下,却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从城外匆匆赶回,还是因为接到了宫城之内的旨意,尽管还未宣读,但是giao心中也明白,想必是此前递上去的正式会见有了结果了。 尽管一直期待,眼下的心境到底是有些变了。 脸面 尽管使团成员在大历国内的地位并不算低,但是他国之臣亦是大历国之臣。至少,在王子的身份还没有官方盖棺定论之前,使团面对大历皇帝的传召,还是要极尽恭敬才是。任凭大历国上下给到了使团多高的礼遇,面对大历国的皇帝之时,必须得要放低了姿态。这是规矩,也是礼节。你给我礼遇,我给你尊重,彼此之间,互相尊崇,才是友好的第一步。 大历国王城居民的热情接待,连带着皇帝都亲自出来迎接,大历这一方做得已然是到位了,毕竟以如此高规格的接待,算得是前所未有的最高礼遇,足见其诚意。但是自己这一方,却是因为身份的败露,瞬间将所有的诚意都付诸东流。当然,也还没有到土崩瓦解的程度,还是有挽救的可能。 是以,当giao一行几人得了王宫来使的消息,原本的赏春排遣心中愤懑的想法瞬间抛诸脑后。尽管这个回应来得有些晚了,毕竟五日前当giao的画像出现在了坊间之时,拂菻使团便递交了王子与皇帝陛下正式会面的正式文书。但是得了消息的当下,giao极其心腹不过是一个眼神致意,而后便策马回城。 使团提出了面谈,不论出于什么缘由,接待方都不能做出回绝的回应。是以,即便还不知晓到底是什么安排,但是谁都明白,此次会见同上一次全然不同。上次是皇帝陛下同子爵的会面,而这一回,是同拂菻国唯一的王子,未来的继任者见面,意义自然不同。 但是即便如此,giao的内心还是不能平静,毕竟流言已经四起,大历国百姓的好感算是彻底被浪费了。不过,两国建交,从来也不是底层百姓能够左右的,便也不该觉得可惜才是。然而,当百姓们的议论纷纷入耳之时,少年的心难免有些急躁了。 然而再如何,此地根本不宜逗留,还是早些回到使馆,看看接下来的路要如何走才是重中之重。大历国皇帝必然是要亲自接待的,毕竟自己的身份是王子,不论此前自己这一方做得如何,必要的尊重还是要有的。关键在于,要如何去应对,明显由热转冷的局面。giao并不害怕被冷遇,毕竟己方有过失在先,但是他到底还是有些拿捏不准,此次会面致歉的程度。 到底还是头一回经手这样的大事儿,难免欠缺些经验,还要同经验老到的外交官员们再三讨论才好。毕竟私底下,giao可以做到放下一切骄傲,与大历国皇帝致歉,为自己的过失做出最诚恳的道歉,但是公开的场合之中,还是要时刻记住国家为先。既要得体地表明己方的过失,又不能将姿态压得太低,这其中的道理giao自然明白,但是实际操作却是有些束手无策。 尽管就这个问题,使团内部已经商议了多日,出了方案无数,但是却没有一个合适的,总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在其中,这才有了giao城外散心的情况发生。但是眼下,却是必须要拿出一个方案了,因为没有时间可以拖拉,只为想出一个完美的对策。毕竟这世界上从未有过完美,完美本身就是悖论。 一行人疾驰而归,到达使馆门口,入目便是香车宝马良驹。看来,来宣读旨意的地位不低啊!随着giao一行人走近,使臣团早已经恭候多时,看到来人是皇帝身边的宦官,giao当即眉头便是一挑。 正主儿到了,旨意便也可以宣读了。不急不缓,平和有度地宣读结束了旨意,九安将手中的圣旨交到了hasbsburg子爵手中,而后便要告辞。只是giao一个眼神,即刻便有人从队列之中出来,热情地挽留着九安。 皇帝身边的太监,身份自然不一般,所以giao的身份决定了他不能做出太过于异常的举动,但是身边的人却是没有这些限制的。在身份暴露之前,giao就觉得这位皇帝身边的宦官,看到自己之时,眉眼之间的神色格外凝重,尽管有些不可思议,但是内心不免还是有过一阵紧张的。好在后来并没有什么异常,直到从首辅许家传出来的拂菻王子信息,也未见异常。 但是方才在宣读旨意的时候,静静站着的王子,却是再没有被那一道目光关注过,giao内心忽的一颤。或许,早早地便被大历国的人盯上了吧!比许经纶更早,比自己以为的更早。但是一切都仅仅只是一个猜测,做不得数,眼下也不是追究的时候,年轻的王子便也将这一猜测迅速放过,注意力还是回到了即将要开始的宫宴之上。 “拂菻使团来国半月有余,圣上深觉近日忙于诸多大事儿轻慢了诸位使臣,所以特地为各位准备了接风宴。”九安脸上是一惯的平静从容,双目定定地望向了giao,满满的真挚与温和:“只是还需贵使海涵,圣上还在父孝之中,宴会之上怕是荤腥酒水都不见,会寡淡许多。不过圣上也透露了,本就是为了缔结良缘而来,本意也非席间的觥筹,所以,便将日期定在了后日。” 身边的人到底还是贴心,亦或者九安有心透露,只是看了一眼来人,而后便娓娓道出后日的宫宴安排。言谈之间并未透露出半点拂菻使团想要的信息,但是仅就一番对于宫宴安排的描述,却是将各位使臣们最关心的问题答案道出。身为位高权重的宦官,这般温和的言辞已经说明了皇帝的态度,更不必说,言辞之间的轻慢和海涵背后的隐意。 大历国的皇帝并不计较王子在使团之中,甚至连隐匿行迹也不予追究,当即,听话的众人心中的巨石便轻了许多。更不必说,缔结良缘这一词的含义,想来姐姐并未察觉自己有意送她登上许经纶回国的商船真实的缘由吧!giao如是想着,内心稍微放松了些,这一下倒也无需同使团商议对策了,只管诚恳的就自己的隐瞒身份道歉即可。 毕竟大历国已经给出了让步,且给足了颜面。 请愿 彼此给面儿的道理,giao懂得的。更何况,来的那位九安公公话中之意已经十分明显了,大历国皇帝无心计较这些。那么,接下来便是自己给大历国做出承诺了。相隔万里的两个大陆上最强盛的国家,动辄便是世界大乱,这样的结果giao并不想看到。更何况,一旦走到那一步,不论谁赢谁输,都是劳民伤财双输的局面。两国相隔实在太远了些,交好才能双赢,利益最大化。 如此来看大历的新皇帝脑筋的确很清楚,甚至比内阁首辅还要更加清明,如此,giao心服口服。尽管这个结果出得有些晚了些,且民间的情绪他也未曾出手引导。但是方才离开的九安公公口中所言,确实是将大历高层的意思传达了个清楚,对于民意,如若在意,便看自己的手段了。 时间过得飞快,几乎是眨眼之间,为迎接各大使团不远万里前来,为答谢各国使团前往大历吊唁先皇离世的心意,盛大而隆重的接风宴必不可少。是以,在百姓口中话题还在拂菻王子之时,各国使团突然倾巢而出一般地朝着皇城而去,还是引得百姓们阵阵意外的。尤其是拂菻使团赫然就在其中,王子也不再遮遮掩掩,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了队列之前,还是叫有幸得见这一幕的百姓们有些不解。 明明这几日关于拂菻王子,尤其是拂菻国的印象,已经是急转直下。对于那个遥远的富庶国度到底是怎样,百姓们再不会去畅想,取而代之的,是开始思量,如若国家需要,身为大历人,是不是需要奔赴战场。照理说才经过一场惨烈战事,百姓不该如此好战才是。毕竟战火起,平民百姓的死伤最是惨重。 或许是乌斯藏之战,在百姓的心目之中乃是大捷而归,所以内心充斥了好战的成分也是有的,毕竟传回来的消息之中并不见多少惨状,更多的还是振奋和鼓舞更加多些。但是多少儿子丈夫和父亲再不能归家,唯有妻儿知晓。身为寻常百姓,其实只能上面说什么他们听什么,对于真实的情况,了解根本不多,甚至可以说是没有。 是以,许多人有些跃跃欲试。甚至在茶馆酒肆之中,关于将来的战事纷纷发表着自己的看法。对于整个民情舆论而言,关于拂菻王子隐瞒自己身份,秘密潜藏于使团之中,意图窥探大历秘事的举措,无疑是愤怒的。照着寻常百姓朴素而简单的想法,该是要将王子包括使团在内,都放在一边才是。毕竟此举绝非能够轻言原谅的,除非对方主动降低姿态。 但是百姓们并未看到事态朝着自己所想的那般进行,甚至还与之相反,拂菻国非但未曾受到冷遇,甚至连其队列,都排在了诸国使团之前,可见他们根本未曾受到半点儿印象。这一下,非但疑惑了,甚至还有些愤怒在人群之中升腾而起。 对于自己的国家,谁不是爱呢!是以,愤怒之下,所有的怨怼都发泄到了为首的王子身上。人群之中人声鼎沸,但是渐渐地,各种声音论调合到了一处。 “恳请圣上,逐拂菻使团出宫。” 由小及大,宛如浪潮一般,一浪高过一浪。 这算是百姓的请愿吧,不论是出于缘由,这些原本散落在各处的声音,最后合成一道,一声高过一声。甚至到了后头,聚首在皇城之外的百姓,跪倒一片,以求拂菻国使团退出此次接风宴。这一下,莫说是各国使团,饶是大历这一方,也未曾想到会是如此局面。都没有预先的部署,一时间还有些措手不及。 所幸此处乃是帝京,又是皇城脚下,兼之此次宫宴乃是熙帝过世之后,宫里头一次的盛会,到底反应也还算不慢。速度快,理由也还得体,陈玉城身骑白马,着银白铠甲而来,当即便枪挑一人,而后对着跪地磕头请愿的百姓,和作壁上观的各国使臣,朗声说道:“逆王党羽,贼心不死,寻你们三月有余,今日倒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原本圣上还宅心仁厚,意欲大赦天下免了逆王必死之局面,如今看来,你们这些人却是将其活命最后的契机也断送了。” 陈玉城一枪一剑策马而来,枪挑壮汉,剑指人群之中一弱质女流,端的是威风赫赫,器宇轩昂。即便年轻的将军此刻之举有些叫人摸不着头脑,但是人群之中却是有妙龄少女,看着白马背上的银白身影,红了脸颊,心砰砰直跳。 “原来是先平王妃!” 尽管陈玉城一出现便将在场之人震住了,但是到底这突然之举还是叫众人心中的疑惑更甚了许多。纵有少女沉迷于小将军的俊朗之下,到底还是有为解心中疑惑的百姓目光已经投向了小将军辖制住的两人。隐于人群之中或许无人注意,但是随着陈玉城的指向,众人的目光齐齐地投注到了两人身上。 这一下,便引起了一阵骚动,随即便是齐齐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被一枪挑起的壮汉人群之中也有人认得,但是比起陈玉城剑指的方向比起来,却是有些不够瞧了。人群之中,大腹便便的女子甚至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就那么站在了人群中间。有些举足无措的,有些愤恨疯狂地看着在道破了身份之后,原本还因为拥挤但不得不忍耐而觉得异常难受的周萱,此刻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人群自发地退避三舍,将其团团围住,使其成为了众矢之的。多少还是有些难为情的,毕竟自幼长大都处于深宅大院之中,从来都是被或仰慕或艳羡的目光包围着的周萱,即便是过去了这样久,还是无法接受如今的落差。从前是出身世家的高门贵女,出家之后,纵然夫君眼中从未有过自己的身影,但是平王妃还是一个可以俯瞰许多人的身份。 周萱从未真正地感受过从云端跌进谷底的绝望,所以根本没有办法接受人们避如蛇蝎的动作。 “您是选择自己走还是?” 承诺 陈玉城到底还是面露不忍,即便周萱此刻的神色尤其狰狞,将其姣好的容貌都衬得格外不入眼。但是眸子稍微下移,看着那挺着的孕肚,许多从前的记忆便从脑中一闪而过,随即原本器宇轩昂的小将军顿时眼眸一黯,语气也柔和了几分,开始询问起了周萱的意思。无端的,心底便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怜惜。 毕竟他们此次暗中策划之事,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为的便是今日。从前一直觉得也是他们罪有应得,但是看着原本的天之骄女此刻落入泥地,即将锒铛入狱,到底还是不忍。更不必说,还是个孕妇,即便腹中胎儿生来便带有原罪,但是此刻它甚至还未出生,难免引人恻隐。毕竟,即便陈玉城没有什么经验,也看得出这位前平王妃怕是也快要临盆了。 如是她能够安分些,都不至于落得今日之结局。甚至,她即便是不甘,今日这样的场合,又何须自己亲自出面?挺着七个月的肚子,在人群之中挤来挤去,即便是男子也能想见她的辛苦。但是这一边陈玉城心中怜惜,周萱却是根本不领情,又或者说是根本没有在意。一双眸子依旧还是停留在人群之中,双目之中的怨恨更是引得看见了这目光的百姓连连后退。 连陈玉城剑指向她周萱都不在意,但是看着百姓又一次后退的脚,周萱却是有些怒火攻心了。这些贱民,他们怎么敢的?怒火中烧的周萱,即便什么都不曾说,然而眼中却是燃着熊熊烈火。 “将军,各国使臣还在看着呢!咱们这边,还是速战速决罢!”就在陈玉城还在看着周萱,面色复杂之时,后一步赶来的参将并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些什么。只是看着依旧被将军挑着的壮汉,不免在心底暗骂了一句将军实力可怖之后,而后便有些气喘吁吁地提醒:“九安公公特别交代了,逆党已经被尽数擒住,将军这一下也止住了民意震住了各国使臣,今日的目的已经达成,可以鸣金收兵了。” 盯了这么久,为的便是在宫宴这一日将他们一举拿下,陈玉城听了之后当然知晓其中含义。之前很多次都有机会,只不过是为了将他们最后一点价值都利用上。这便是元玠,算计了一切,胸有丘壑的元玠。陈玉城眸光复杂地看了一眼依旧不曾看自己一眼的周萱,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过后,而后摇了摇头:“罢了,都是命!” 元玠他再了解不过,陈玉城举着长枪的右手向下,挑在枪上的壮汉就这么一甩,摔得鼻青脸肿地落地,甚至还咕噜噜地滚了好几圈之后才停下来。但是陈玉城显然是不曾将这么个人放在眼中的,只是看着周萱收了剑,而后便翻身下马。既然她不作答,而自己内心也不忍,那便自己替她选吧!人群自动分开,为陈玉城让出了一条路,大步流星的,陈玉城往周萱身边的身边走去。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直到此时,周萱才缓缓扭头,先是一道银白朝着自己而来,而后眸中开始出现了银白战甲之下那张儒雅隽秀容颜的倒影。看着来人,几乎是一瞬间,周萱的眸中便波微澜,随即便是两行清泪滚落,迅速地划过了两颊,沾湿了面庞,倒是比方才平添了几分柔弱。 陈玉城神色依旧严肃,距离周萱尚且还有三步远,便站定不再往前,目光集中在周萱额头中央,肃穆到不近人情的话语便出了口:“跟我们走吧!”没有称谓,也根本不看此时此刻的柔弱,似乎内心从未有过怜惜不忍一般,宛如一棵树在周萱面前扎根了一般,一动不动。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昔日的高门贵女,尊贵王妃终是沦为了阶下囚。尽管没有人碰她一个手指,甚至连镣铐枷锁都不曾用上,与身负重伤却依旧需得负重前行的壮汉有着明显的不同,但是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即便是陈玉城手下遥遥驻守在了皇城外长街之上的副将们,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毕竟壮汉不过是平王身边的一个侍卫,而周萱,那可是前王妃,其出身更是比在场之人都要高贵了许多的周家,内心难免震撼。是以,陈玉城寸步不离地跟着,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异样。更何况,还有孕在身,即便是罪人,也需得被善待些。 “将军可知,妾的未来是如何写的。”原本沉默的一路,随着周萱一声低微的啜泣声之后被打破。伸手抹去了脸上的泪水,而后周萱抬头目视前方,昔日的教养在这一刻尽数回归,尽管话语之间还带着哽咽,但是难掩骄傲:“虽然与将军乃是头次相见,但是妾却是有个不情之请。不论如何,希望将军能够应允。” 陈玉城并没有说话,但是周萱却像是得到了某种承诺一般,一声长叹,而后左手便轻抚上了肚子,目光倦遣,带着从未有过的柔和和温暖,低声说道:“我自知罪恶深重,但是稚子无辜,还请将军无论如何都为妾多争取些时日,至少不要让这孩子胎死腹中。”陈玉城如何也没有想到,周萱居然求的是这个,一时之间也是有些惊愕,甚至都表现到了面上。 周萱并未看陈玉城,但是她又如何想不到这样的结果,微微一笑,目光从肚子上移开,而后冲着陈玉城笑得灿烂。眼看着陈玉城耳根一红,周萱止住笑意,温声说道:“将军是个好人,妾也给将军一个定心丸。这个孩子不会对谁造成威胁,早先太医来诊脉的时候说过了,是个姑娘。所以,还请将军念她无害,救救她!” 本来笑盈盈的周萱,却是在这一句话之后再一次哽咽了。与方才或多或少带了几分刻意的哭泣不同,这一次的眼泪之中,多了许多即便是陈玉城也看不懂的复杂神色。鬼使神差般的,陈玉城轻轻地点了头,承诺虽轻却也铿锵有力:“王妃放心,这孩子会与其兄长一道平安长大的。” 动人 尽管已经是暮色四合的时候,但是只消再过一刻,天色便会在瞬间黑透。然而因为宫廷今日举办欢迎各国来使的接风宴,是以,灯烛亮堂,虽不能与白昼相比,却也是不似夜的黑沉。身着素色麻衣的貌美宫娥穿行其中,在花团锦簇之间,于层峦叠嶂之间。宛如穿花蝴蝶,山间翠鸟一般,身姿轻盈,脚步欢快。 纵然此时此刻任然尚且处于丧期之中,宴会之上也不见丝竹管弦,歌舞表演。但既是为了接风,没有这些基本的元素,势必是要从情绪之上入手。转眼之间便是四月底,百姓们都渐渐地回归了正常的生活,而身在宫里的这些人,却是久久得不到纾解。趁着这个宴会,倒也是算得一次机会。人不能一直沉湎于悲伤,尤其是在人心渐渐开始浮躁的时候。 尽管忙于宫宴之上的种种,对于这些宫娥内侍们来说并不见得是一件轻松的事情,但是总算如今这也算是一件好事儿,能够开怀一些,便足够了。但行好事,至于其他,便不关底下人的事儿了。 是以,各宫美婢齐聚玉春馆,毕竟此次玉春馆中的客人乃是各国使臣,底下伺候的宫人必须得是经验老道、手脚麻利、反应敏捷并长得好看的。所以,当各色美人穿行于玉春馆中之时,即便是最后一丝霞光也随着夜色深沉掩去了光芒,但是因为这些集中在了一处的美人儿们,也平添了几分韵味。 陈玉城处理好一切安置好一切之后,宫宴已经正式开宴了。但是他并不着急,毕竟他的职责乃是守卫皇城安全,宴会开始结束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与他根本就没有关系。只要守好了宫城,不叫危险靠近宫里的各位,便是职责所在。是以,陈玉城迟到与否,与宫宴何时开始的关系并不大。但是此刻的少年将军,神色却是有些凝重的可怕。 因为身负重任,所以平日里陈玉城的神色并非不苟言笑的那一类。因为任务艰巨,且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那种,所以若非真的有要紧情况,陈玉城的神色总是轻松闲适的。为的便是不要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进而人心惶惶。 然而眼下,就是在各国使臣齐聚皇宫之内,这样关键的时刻和节点之下,陈玉城却是行色匆匆,面色凝重,这一路走来,着实是叫许多人的心都为之一悬。白日里皇城根下才发生的事儿,饶是身在内宫,也都有所耳闻,更不消说陈玉城还是那一段故事之中绝对的主角。 是以,他眼下本就是备受关注的,然而也是因为这比平日更多了几分的关注,使得眼下宫宴之中本该是片刻放松的时刻,变得异常紧张。即便不是每个人都能参与其中,甚至很多很多人在这一场宫宴之中,根本就是疲累且提心吊胆的。但是此刻陈玉城的神色,却是叫所有见过他的人内心顿时紧张了。那样的紧张,是山雨欲来的害怕,因为我们都不知道山风呼啸过后,会带来怎样的疾风骤雨。人心之中总是会对未知的危险产生本能的恐惧,所以见过陈玉城之后,每个人都有不同,但是内心的感受却是出奇的相似。 “九安公公在玉春馆旁的秦玉阁等着将军。” 陈玉城眉头紧锁,毕竟也注意到了宫娥们看到自己之后先是惯常的面红耳赤而后神色一滞的异样。因为年轻,因为美貌,因为英姿勃发,因为年少有为,更因为人品贵重,在宫里陈玉城无疑是最耀眼夺目的明星,比皇子都要更加璀璨。因为全凭着自己一人,身后没有家族没有助力,孤身闯荡至今,许多年轻的宫廷女官们,都对其芳心暗许。是以,陈玉城熟悉这些之后,再看一个个见过自己之后的神色,如出一辙的惶恐,陈玉城知晓被人误会了。 但是也不能一一去解释,毕竟自己做出了一个本不该做出的承诺,因为这些而烦恼,着实一时半刻之间,也未曾找到答案。但是,既然被误会了,那便误会去吧!左右一切皆安,任凭他们去乱想乱猜,也不会出什么乱子,最主要的还是轻易给出的承诺如何达成才是重中之重。 是以,看着面红耳赤地上来与自己说话,一双眸子中满是对自己担心的年轻宫娥,陈玉城抿唇笑笑,而后便直接往秦玉阁的方向去了。少年将军笑容微勾,转身果断,是以未曾看见清秀的小姑娘望着自己离开的方向,良久未动,眸中的忧色更甚。 “陈小将军来了?” 抱着是九安的想法,陈玉城不疑有他,直接走到了秦玉阁外。只是还未走近,鼻息之间闻到的便是一阵甜腻馨香,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之后,原本大步向前的步伐顿时便停在了原处。想走,但是不能走,毕竟传进耳里的是一个女子的声音,便如这一股馨香一般,甜的腻人。陈玉城的记忆之中并没有这个香味和声音,本来可以直接转身的,但是自己同九安的关系,着实不是为外人所知的。所以,纵然停住了向前的脚步,但是陈玉城却不曾离开。 “是我,您是?” 越是甜得腻人,越是毒的吓人,这是陈玉城这么多年的人生经验之中,本能的结论。尤其是,这样一把轻柔温和的嗓子,在夜色之中凭空更多了几分魅惑,当即陈玉城心底的警惕达到了顶峰。来者不善,须得小心应对。尤其是,根本不知其来意为何,所以更显警惕。 “小将军无需这般紧张,我又不是洪水猛兽。” 一声娇嗔,带着十足的娇俏,而后一道人影便出现在了陈玉城面前。明眸善睐,赫然便是一个美人。尽管陈玉城的脑海之中并没有这么一张脸,但是其笑容明媚,眼波流转之间,分明就是天真活泼的少女,动人而勾人,即便是心存警惕的陈玉城,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内心随着那女子出现的瞬间,有一刻跳乱了。 无标题章 看着陈玉城喉头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女子当即便捂唇一笑,随即看着面前明显被自己勾到了的少年将军。轻轻地摇着头,眸间脸上皆是满意,随即才笑:“我是谁想必小将军心中很是好奇,但是眼下心中最为关切的问题,却不是这个。比起我之身份,小将军最在意的还是我是如何知晓小将军与九安公公的关系的,可是?” “所以你是谁?”陈玉城到底也不是什么寻常人,短暂地调整之后,双目直视着面前的宫装女子,心中对其身份大致有了猜测。是以,并不跟着女子的节奏,而后往后又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极力忽略被一阵甜香笼罩的事实,沉声问道:“本将同九安公公之间能有什么关系,不过是共同守卫皇城安危而已。倒是姑娘你,怎么混进宫来的,以及身上这身衣裳的主人,如何了?” 陈玉城话音落下的瞬间,便见面前的女子长眉一挑,而后便又近前了一步,呵气如兰:“我是谁并不要紧,这身衣裳的主人如何也不要紧,要紧的是我知道小将军今日做错了一件大事儿。”看着陈玉城闻言顿时面色一僵,知晓自己说得不错,脸上笑意更甚,但是眼中神色却是异常的冷厉:“不论是那腹中尚未出世的胎儿,还是平王孽种,都不是小将军能够护得住的人。我今日约将军至此,为的便是规劝将军,莫要再错下去。” 随着这一番话落下,方才还笑如三春暖阳一般的女子,脸色顿时一冷,不见方才宛如邻家妹妹一般的亲和,也不见娇俏少女的可爱,取而代之的是睥睨众生的冷艳。看着陈玉城的目光再不复方才的多情,甚至眼眸之中都不再有陈玉城的身影,只是转身冷笑:“若是小将军不听劝,想来即便是九安公公都保不下小将军,您自己多加掂量才是。” 言罢,抽身欲走。一改方才惊心动魄的动人,甚至连斜眼都不肯看陈玉城一眼的,就这么离开,像是多留一刻都是恩赐一般。但是却是这一下,陈玉城突然辨认出了她的身份。 “乌云塔娜公主?”看着女子一身绮丽宫装,骄傲利落地转身,侧脸熟悉的可怕。陈玉城努力地回想,脑中出现的竟是从前的太子妃,如今的国母的容颜。顿时,百变的小姑娘身份便呼之欲出了。陈玉城着实是同女子的来往不多,尤其又是乌云塔娜公主。虽然住在东宫,但是因为到底还未成婚的缘故,又是异国公主,寻常并不在人前频繁出现。是以,望着女子渐行渐远的背影,陈玉城面色一沉,随即便将人留住了:“殿下宅心仁厚,稚子无辜,可不可能的何须公主如此告诉臣。公主殿下到底打了什么主意,何不开门见山地说呢?” 果然,随着陈玉城开口道破了身份之后,原本骄傲离去的背影顿时停在了原地。半晌,回身看着年轻的将军,笑容暧昧:“将军知道我?连名字都没有叫错,看来在将军的心中,本宫分量不轻啊!可有意为驸马?” 陈玉城向来为女子们喜欢,尽管没有人明说,但是他亦知晓,这些倾慕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因为自己这一张脸。照理来说,面对女子们的恭维也好,爱慕也好,陈玉城已经能够非常自如地处理这些女子们的仰慕之情。不能一一接受,却也妥善处置,拒绝的同时也尽可能为这些勇敢的女子们留足了尊重。但是如乌云塔娜这样的却是头一遭,当即便打了陈玉城一个措手不及。 望着面前男子错愕的神情,方才还笑盈盈媚眼如丝的女子,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一声冷笑。媚态再不复存,只是冷眼看了一眼陈玉城,而后回首朝着玉春馆走去,只余下一道无情冷漠的背影和余音袅袅。 “将军若是不听劝,那便试一试罢!你大历皇帝终归是皇帝,留下这些个孽种只会后患无穷。本宫言尽于此,将军好生思量!” 人影穿过一道拱门,而后便消失在了夜色沉沉之中,就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陈玉城盯着乌云塔娜公主离去的方向,愣愣地看了半晌,才摇着头将方才一切莫名其妙的东西抛在了脑后。虽然尚未发现什么异常,但是方才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因为唯有如此,才能解释乌云塔娜反复无常的表现。 为的便是绊住自己,凝神静听,年轻的将军放下了提防,一切如常,想来该是一些不能摊在明面儿之上的事情了。甚至,乌云塔娜公主不惜将手中掌握的情报抛出,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身为从前的太子妃,如今的国母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乌云塔娜公主只要一日不离开帝京,地位便尊贵异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尊贵程度比大历自己的公主还要来得金尊玉贵许多。毕竟在她的身后,是两国交好的象征。 所以,即便陈玉城内心极度不安,但是还是将这些感受放在了一边。不论乌云塔娜公主方才是因何做出这般举动,只要不是能够动摇两国交好的惊天之举,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其忽略。那么,也就无需再去计较方才的那些异常了。 虽然凭着陈玉城的本能,还是会去分析这位原本是为着庆贺太子妃诞育永泰公主,随着使团一道前来大历庆贺生辰,却留到了如今还未离开的公主,最有可能的举动便是为自己择婿。毕竟连御赐婚事的时家公子同周三姑娘,她都曾想着横插一脚,方才以九安之名传召自己必然存心不良,但是再如何荒唐,上升到两国之间便是无伤大雅的小打小闹。 更何况,乌云塔娜公主也有意遮掩,不欲外人知晓,是以便也无需刻意去挖掘那些本就不适合摆在台面儿之上的隐秘。只要不危害大历,不伤及那些自己关心的人,便与自己无关。虽然显得有些冷漠,但是谁又不是如此呢?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冷漠 一双从来温暖的眸子垂下,竟是多了许多从未有人见过的冷漠,寒若严冬冰霜,冷似数九冰窟。一向跟着陈玉城的副将,久未见到将军,不免会四处寻找一番,只是在这宫里转来转去,将军非但未曾找到,反倒是自己迷失了方向。有些无名的怒火由心而起,却不知冲着谁,毕竟绕着玉春馆转了几个来回的自己,着实是有些蠢笨了。 若非宫中美娇娥留心,注意到了自己无头苍蝇一般的窘状,说不得眼下还在四处乱转。想到此处,颇有几分粗粝的汉子便冲着年轻貌美的丫头再次抱拳,刻意放缓了语气,尽可能轻柔地致谢:“多谢姑娘一路相送,若非姑娘,我今日势必是要被这个宫墙给绕得七荤八素也不见得能够找到玉春馆。” 抬头看着灯火通明的宫殿,连琉璃瓦片儿都在闪烁着点点光芒,刚刚从禁军营抽调到了宫墙之内的副将不免还有些汗颜,怎么方才四处也找不见,明明这样明显的嘛!只是这些感慨到底未曾出口,尽管今日之前还从未在宫里当过差,最基本的分寸也还是掌握了的。是以,干咳一声,而后便看向了一路送自己过来的姑娘,笑得真挚:“不知姑娘怎么称呼,将来我也长久的在宫里当差了,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姑娘只管来找我就是。” 尽管已经极力想要表现得大方得体,到底这一番话也透着十足的心虚,毕竟内心难免存了些小心思,往后常来常往才好。意识到了自己的打算,粗粝的汉子连耳根子都爆红了,只是夜色深沉兼之肤色黝黑,倒也未曾被人注意到。只是在宫中多年的宫娥又如何不明白这一位的言外之意,倒也不排斥,捂唇笑了一声,随即才轻轻地点头:“将军放心,将来梅露若是当真遇到了难事儿,必定记着还有将军可以帮忙。” 眼见着面前的女子笑语嫣然,大方自然的模样,得知了美人之名开心欣喜之余,内心还是意外的不满足。只是贸然询问已经唐突了,关于何处当差,何时休沐,何时再见这样的问题,饶是大大咧咧如糙汉子的人,也知晓不是可以轻易询问的。但是就这么放她离开吗?尽管同在一个宫墙之内,但是这皇宫如此之大,或许一别再也不见也不是没有可能。 是以,尽管有些违和,但是方才还因为自己迷路而怒火中烧的男子,此刻的忸怩却是不容忽视。原本就止不住发笑的梅露不免笑意更甚,自幼在宫里长起来的女子,如何看不出来面前的男子意动了。唇角一弯,眉眼之间都是笑意,也不必他问,直接就开了口:“我在惠妃娘娘宫里做事的,将军往后可以到芷兰殿找我。” 声音极轻,女子的温柔瞬间将这个整天泡在军营,与一群糙汉子为伍的男人顿时便失了一惯引以为傲的理智。只觉身边都是被甜蜜包裹着的男子,尚未从迷醉之中醒神,女子的神色却是一黯,叫他顿时有些慌张。几乎是瞬间,自己的表现便开始在脑中不住地闪现。似乎是有些唐突了,难道是将人吓住了?到底是操之过急了,有些手足无措的,想着该要如何宽慰眼前这姑娘。 只是梅露终究是体贴,注意到男子神色慌张,举手无措的模样,从来不为所动的心到底是轻颤了一下。旋即,摇了摇头柔声解释道:“不是的,我只是想到先帝已经过世了,惠妃娘娘作为太妃,芷兰殿是住不下去了。将军往后若是想见我,芷兰殿却是不能去了。”笑容倒也温和,想着惠妃即将就要临盆,双生必然早产,却是不用去守陵寝的,即便不能在芷兰殿,后宫如此之大,宁海侯府也权倾一方,倒也不必担心这些的。 是以,方才一瞬间的黯然便不复存,最多就是迁宫别居,算不得什么的。若是周家有心,想来将来连这宫里都是不必长留的。如此,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儿,是以,难过也只是一瞬,笑容依旧:“将来搬了宫,我再与将军知道。” “我不是将军,梅露姑娘若是不嫌弃,可以同我兄弟们一道叫我大熊。”得知梅露原是因为此事而伤怀,并非因为自己的唐突冒犯,男子不由得松了口气,随即便看着梅露笑着,做起了自我介绍:“因为我名熊慧能,又生得膀大腰圆,所以兄弟们都叫我大熊。梅露姑娘若不觉得粗鄙,可以这么叫。” “大熊哥,那我便先走了。”梅露微笑着点头,随即看着远远有人过来,便也不再逗留,冲着熊慧能微微颔首,而后笑语:“还有任务在身上,却不能消失太久。”言罢,也不等熊慧能说话,便转身走进了无边夜色之中。熊慧能痴痴地望着,即便梅露摇曳多姿的身姿早已不见,但是一双眼睛却像是能够穿透黑暗与宫墙一般,看到心上人的心上。 “在这里傻愣着做什么,还不给宫人们让开路?” 熊慧能只觉身后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异常熟悉,但是一时之间却是对不上名姓。毕竟满脑子都是梅露种种的人,脑中仅剩的容量着实有限。有些无奈的叹息从身后传来,熊慧能这才抽出空往后瞧了一眼,然而不看便罢,这一瞧却是将丢失的理智全部带回。熊慧能有些讷讷,看着身后年轻清隽的儒雅公子,不免有几分相形见绌的自卑。但是却也只是一瞬,随即便恭敬回答:“末将已经处置好了一切,逆党尽数被关押在了大理寺,专人看着该是不会有什么岔子。” 方才还冷漠异常的年轻将军,此刻神色又恢复至寻常的温暖平和,闻言也只是微微颔首,而后笑道:“我离开的时候一切便已经好了,你只需等着专人过来交接即可,怎么这样久?” 尽管早已经加冠,已成人多年的年轻将军,在副将身边却是稍显稚嫩,尤其是神色又恢复了温暖晴明,活脱脱的便是贵公子,与刀口舔血的武将全然画不上等号。 宴会 “多熟悉熟悉,宫城虽大,但是也都有迹可循。”听熊慧能磕磕巴巴的说着话,陈玉城有些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听得倒不尽心。毕竟迷路什么的,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多走一走看看便熟悉了。是以,并未对熊慧能话中出现的梅露提起兴致,只是大步向前,一直走到了玉春馆正门口站定,而后才看着熊慧能目光落在了自己身旁的位置:“如今的责任是护卫宫中安危,与在禁军之中不同,宫里的每一个人都不简单,所以早些熟悉你这一切,以免之后出岔子。” 熊慧能当然是点头称是,尽管身边这个器宇不凡的直属上司并不像其他武将,一眼看去竟像是个读书人,但是其能力无意是在同辈人中最为杰出的。犹记当年初入禁军的少年,还是个孩子的模样,但是一来便身居要职,叫军中之人各个都心存不满。只是眉间眼梢从来都带着淡淡笑意的少年,却是在谈笑之间将一众瞧不上他的将士尽数打倒,如此便也奠定了其军中地位。 都说武头脑简单,遇事只知打打杀杀,蛮横而无礼。但是武人也最是简单,一切全凭实力说话,只要你能够打败我,我便服了你。熊慧能作为军中的力士,当年职能虽然不高,却也是名声赫赫。假以时日,定也能登高。拜相封侯固然艰难,但是大将军却是大有希望。只要拥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一定不会被淹没于人群之中。有些人,生来便注定了不凡的命运。即便没有机遇,在家乡也定是一方名人的。 是以,当年颀长少年走入军中,即便带着任命文书,还是未能得到众人的信服。而这其中,排在头前的便是熊慧能。一向将这个位置视为囊中之物的大熊,又岂能容忍属于自己之物旁落他人之手。尤其是在自己眼中,少年文弱单薄,甚至连自己一个手指头都撑不住,又谈何领导禁军铮铮男儿。 其实陈玉城从来不算瘦弱,甚至连单薄也与他没有半点关系。毕竟只是比起熊慧能他们这些壮硕的身躯显得瘦弱,与寻常男子相比,陈玉城从来不显单薄。也是,能够以一人之力敌禁军上下的人,又岂能是瘦弱无力的。是以,自那之后熊慧能便跟定了陈玉城,即便是后来从禁军之中抽调到了宫中,作为御林军拱卫皇城安危。熊慧能还是陈玉城的副将,毕竟禁军之中的职务也依旧在陈玉城身上。 两人共事多年,倒也有些别人没有的默契,看着陈玉城的眼神,尽管含笑,但是熊慧能明白这是警告。当即腰背一挺,随即看着挺拔宛如松柏一般的陈玉城,下了军令状。只消三日,若是三日未曾熟悉宫墙之内的一切,便自行领罚。陈玉城不置可否地笑笑,并不说话只是站定了,全部注意力都在玉春馆内,时而响起的阵阵笑声。当然,陈玉城对里面正在进行的事情并不好奇,毕竟九安早已与他交代了情况,今夜的接风宴,乃是为了大历拂菻两国联姻。想到有幸有过交流的许经纶,陈玉城便没来由的多留了心,静静地听着从里面传出来的动静。 外头风平浪静,但是玉春馆内,此刻却是气氛正好。尽管不见丝竹管弦之声,亦没有歌舞美人的轻歌曼舞,甚至各国使臣的桌上连酒器都无。一场接风宴,桌上便只有清茗素宴,怎么看都有些寒碜。但是这也只是表面所见,细细瞧去,可见各国使臣案几之上,都是自己的家乡菜,并着几道大历名菜,着实叫这些远离故土的使臣们,心都为之一颤。 论及用心,论及财力,在场诸国,或许便只有拂菻国有与其相较的实力了。只是即便是拂菻使臣,看着面前的菌菇羹汤之时,也不免抖了一抖。两国之间此前联系甚少,但是大历国居然对自己国家的了解如此之深,远超于常规该有的了解。纵然是在熟悉的家乡味道面前,人心也不免为之一震。恐怕这接风宴除了明面儿之上的意思,还是有一层震慑的意味在其中吧! 尽管眼下正是大历新旧两任君王更迭之时,但是大国实力依旧,各国来使切勿轻举妄动。 “许家经纶在何处?” 宴会至中段,场上各国使臣也熟络了许多。giao一双深邃眼眸停留在了白衣公子经纶身上,心中感受极其复杂。尽管是自己亲自为姐姐挑中的丈夫,处处也都不寻常,但是这一回利用姐姐的天真,将自己的信息尽数抖落在了平民之中的,赫然便是这个看起来磊落光明的君子。一时间,却是有些不愿意将同胞姐姐交给这么一个心思深沉之人了。但凡他有半分顾念姐姐,也不会将自己的存在公之于众之后,甚至还将自己的容貌也暴露于人前。 尽管并没有实质的证据指向许经纶,自己的人所能追查的源头断在了首辅许家,更进一步便没有半点可能。但是整个许家,除了姐姐,便只有许经纶最为了解自己了。而姐姐样样都好,唯一一样便是绘画着实没有天赋。一度连王庭最好的家庭教师都对姐姐长吁短叹,直言多年来也只见过姐姐这么一个全无绘画天赋的公主。是以,自己的画像那样栩栩如生,只能是出自于经纶公子之手。 虽然民间的说法乃是根据王子的面貌特征进行的侧写,但是若非亲眼见过自己之人,又岂能画出那般神韵?或许之后有许多张的确是根据特征进行大致的描绘,但是目前最原始的那一张恰是在giao的手上。也是因为这一张画像,断了王子对经纶几乎完美的印象。他将自己的存在知会大历国高层知晓,giao都能理解,毕竟他是大历国人。甚至,就那么直接公之于众也无可厚非,毕竟从他的角度看自己的举动,的确只能看到不好的一面。 但是,那一张画像,却是推翻了giao此前对于经纶公子的所有认知。这样的人,远隔万里,姐姐当真能够托付于他吗? 联姻(上) 虽然姐姐和许经纶的婚事如今定是要作为政治事件对待,但是giao还是希望姐姐能够得到幸福。尤其是远在故国万里之外,胞姐能够找到一个值得托付一生的人,便是giao除了政治之外,最为操心的事情。 是以,当宴会进程过半,一双深邃眸子已经一一从大历国参加此次宫宴的陪客们脸上划过。尽管他未曾发一言,但是谁又不知这位年轻的王子在寻找谁呢?是以,宁泽看了一眼许缙云,君臣两个一个对视,随即宁泽便主动开口:“许家经纶今年该二十了罢,这般光风霁月的公子,怎的还未出仕呢?” 昔日的太子如今的帝王,笑容一如既往地温柔和煦,似乎如今和从前并没有什么不同一般。尽管身份上已经同从前大不相同,但是从他的表现来看,却是无处不同。看着许经纶从那一声询问过后,从人群之中缓步走来的翩翩身影,赏心悦目的同时,也难掩疑惑。从前未曾注意过,便也罢了,但是眼下看着从人群之中走来熠熠生辉的俊朗公子,当即便将心中疑问都道了出口。 毕竟眼下比起同拂菻国即将要谈的联姻事宜,更为要紧的还是这般人才却从未出现在人前的缘由。尽管对于许经纶几乎没有了解,只知他将拂菻国公主拐了回国之外,便再无了解了。但是经纶今日这一出现,却是叫人眼前一亮。并非只有宁泽有这般感受,毕竟因为许经纶身无功名,即便是首辅长孙,位次却是极其靠后,这也便是giao久寻不到许经纶的缘由。 到底是多国使臣齐聚一堂,设宴玉春馆本就是因为历年琼林宴便在此处举办,除去寓意上佳之外,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玉春馆有着整个宫城之中最大的宴会厅。能够轻松容纳百余人的玉春馆,今夜的接风宴却也是满满当当。即便是首辅之孙,但是因为身上只一个举人的功名,刚刚只够参与宴会,座次却是只能排得最远最后了。 但是随着帝王的一句询问,原本还无人注意的俊逸公子,却是在起身的那一刻,引得一阵惊叹。尽管宴会之中有许多是异国人,但是即便是异国使臣,也都能看得出来此子绝非凡物。并非人人都了解经纶,但是座次已经将他的身份展示的分明,是以,并不止仅仅只是帝王疑惑,场上诸多人中,或许只有身为其祖父的许缙云心间感受又有不同。 “回圣上,臣父乃许纷仲,于前年病逝于江夏任上。”祖孙俩对视一眼,随即许经纶唇角微抿,便娓娓道来:“臣今年二十有二,劳圣上记挂着。如今臣尚且还在父孝之中,出仕纵然也想,但是父孝尚且还有几日才能除服,所以或许三年之后吧!” 其实宁泽尚未举行登基大典,是以在旁人对他的称谓之上,他也曾交代过照着往常称呼即可。但是改了口的,也不会再叫人家改正,更何况眼下各国使团都在,再称呼殿下多少也有些不合适。是以,听了许经纶口中所说缘由之后,脑中当即便有了想法。既然只差这几日了,今科春闱反正推迟了到了现在,再多几日也无可厚非。不如就等他一等吧,毕竟今年已经二十二了,再等三年,固然还年轻,到底荒废了。 更不消说,如今的局势,拂菻国的juliana公主他非娶不可了,若是还是白身仕子,难免有些委屈了人家的公主。左右国丧还有近两个月,联姻的事儿也不是三言两语便能决定的,那便给他双喜临门吧!是以,看着许经纶的目光难掩满意,宁泽也不介意眼下便将这个消息传扬出去。到底帝京之中等着春闱消息的仕子们,也是煎熬了太久。 是以,尽管本意是借着经纶将两国联姻之事引出,但是眼下对于刚刚继位的皇帝来说,安抚学子们的情绪却是最为要紧的。正好,眼下各国使臣都在,展示大历选拔人才的方式也不失为一种国力展示。是以,微微颔首过后,随即便带着肯定与欣赏,开口说道:“原是想着今日也将今次推迟的春闱日期确定了,但是经纶如果还差几日便能除服了,不若也去应考吧!等着殿试的时候,亲自考你。” 大历皇帝这是要重用堂中年轻人,各国使臣彼此之间一阵眼神交流,尽管许多使臣之间彼此语言也并不能互通,但是这一刻却是达成了共识。 giao神色有些凝重,看得出来大历国方对两国联姻之事也极为看重啊!若是从前,giao必定是欣喜的,因为如此说明自己为姐姐选中的人没有出错。但是经过许经纶今次在自己这些事情之上的操作之后,giao自然还想同大历联姻,但是对象却不是非许经纶不可。到了大历,方知许经纶的确出众,但是却不是万中无一的存在。大历国内人才济济,这些时日所见的少年,无一不是惊才绝艳的存在。 所以,若是没有这一遭,giao也不会就此动摇了对许经纶的肯定,但是却也会有遗憾。更不消说,此次自己的画像流传开来,始作俑者便是这位经纶公子,而姐姐甚至都与他同吃同住了这样久,半点也不顾及她,甚至还极有可能利用了她去,giao内心又如何能够放心地将姐姐交到他的手中。 这一刻,giao到底还是感慨,父亲便是父亲,对于东方人的恐惧是有缘由的。就像自己,或许就要葬送了姐姐的一生。想到此,在giao这里面色就有些意外的紧绷。就连使团中非核心成员们也都面露喜色,如此便越发的明显。 顺着宁泽的目光,许经纶看到了giao并不见喜色的神情,当即内心咯噔一下,知晓他应是查出了些事情。当即,内心便有些慌张了,尽管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根本就没有犹豫过。甚至面对juliana满是信任的眼眸,询问自己是不是必须要搬去驿馆居住的意见之时,都未曾有过半点纠结,许经纶此刻却是大惊。 联姻(下) 与giao之间有些交情,毕竟去年在拂菻国中,许经纶便是受了giao的接待与照拂。甚至与juliana公主相遇,都是因为giao的牵线搭桥。彼此之间是有过深入交流的,所以了解虽然不算十分的深厚,但是至少一些基本的了解却也是有的。更何况,giao眼下的表现并未加以掩饰,即便是不了解他的人,也能看得出此刻他的面上并不见喜色。 即便是眼下来说,再见giao,经纶还是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毕竟身为大历子民,有些事情即便是不得已也需得去做。战事无情,即便是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公子哥儿也知晓,是以为了避免烽火狼烟的局面,有些举措或许失了义之一字,但是若能换得国泰民安,一切都值得。 然而,若是以失去挚爱为代价的话,到底还是有些沉重了。 在此起彼伏各种音调之下的恭贺声中,许经纶的目光只停留在了giao一人之身。见他始终未动,甚至连目光都不曾停驻于此,犹豫了片刻,许经纶心中便有了取舍。尽管知晓自己的婚事已经由不得自己左右,但是也明白除了juliana之外,自己的妻子也不可能是别人。失去她还是不可能的,两国走到了这一步,却不能不了了之。而juliana是女子,一直以来都与自己同院而居,除了自己之外,的确也嫁不得旁人了。是以,取舍便也显得没有那么艰难。 谢过了各方的恭贺之后,许经纶这才收回了目光,望向了上首满眼殷切的君王,坚定而恳切地开口:“回禀圣上,臣身上的举人之名,还是四年前的事儿了。不瞒圣上说,今科秋闱臣也去应考了,化用金伦之名应考。只是......”在祖父疑惑的目光之下,许经纶稍作迟疑,随后继续说道:“金伦于秋闱榜上,无名无次!所以,经纶可能要辜负了圣上的信任了。再给经纶三年时间吧,届时再以优秀成绩报效国家。” 此事经纶本无需道出口的,毕竟金伦之所以榜上无名,绝非实力不敌。毕竟家中安排就是如此,为的便是躲开皇子争权夺位的站队,为将来做纯臣铺路。经纶虽然看起来如玉般的温良纯合,但是本性之中却是有桀骜的一面,任凭他看起来如何霁月光风。但是因为身份使然,因为肩负重任,不得不自行压缩内心深处的狂放倨傲。使自己更加平和,是其一生的修行。 是以,即便身为祖父的许缙云眼中也是不解,但是却也未曾插话,只是将主动权全部交给了经纶。即便,他直言拒绝的举动,着实是有些可惜了。但是就像经纶说的,不过三年,眼下或许对于这孩子来说,家里的那位公主更为重要。既如此,那便顺着经纶的意思吧,这孩子自小便在压抑自己,在终身大事之上便全照着他的意思。 “还算这小子不曾彻底被美色冲昏了头脑,知晓自己的分量。”既然要顺着孙儿的意思,许缙云便也在一声无声叹息过后,笑着接过了话头,将话题引向了今晚本来的主题之中。开怀一笑,而后许缙云便望着经纶不住摇头,叹道:“拂菻公主貌美,这孩子到底是过不得美人关。见天儿地只想着将好物捧到公主面前,只为博美人一笑,已经许久不曾进过书房了。” 话说到此,许缙云神情倒也自然,并不因为拂菻国使团都在场便斟酌言辞。只是冲着giao颔首致歉,毕竟这一番话的确对公主少了几分尊重。但是毕竟眼下的情况,本就复杂,拂菻国一方行事诡谲在先,便也无需在这些小节上再过分给他们脸面。是以,致意过后,许缙云继续说道:“所幸还算有些自知之明,如若不然,此番这么下场,臣一家便因为他成了个笑话儿了。辜负了圣上一番好意不说,也累得拂菻公主一道被人耻笑了去,还是等三年吧!臣定交给圣上一个拿得出手的许家经纶,届时圣上满意,公主荣耀加身,也不失为好事一件。” “如此倒是孤想岔了!”虽然不知许家祖孙打的是何注意,但是既然这般说了,又在各国使臣面前,少不得也要给足了面子。兼之于宁泽而言,的确也不算什么大事儿,既然眼下许经纶无意官场,强求也是不必了。还是随缘吧,等到他想通了再说,左右今年竞争着实也激烈,许经纶这时候避其锋芒,也不失为一种好的选择。是以,当即便点了头,将话题转到了拂菻使团。目光锁定在了giao的身上,看着年轻的王子眉间微蹙,宁泽倒也如同长辈一般,慈祥不失关爱:“正好今日公主的娘家人也在,不若许首辅便令孙儿跟贵使们求亲吧!虽然木已成舟,但是该有的礼节却是不能少的。” 很明显,年轻的王子对于经纶是有些不满的。或是因为其身份,又或是因为方才的拒绝大好机会的原因,但是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对胞姐的关爱。宁泽自己没有同胞兄弟姐妹,内心时常也有些怅然,毕竟底下的弟妹们,各个都满腹算计,饶是仁善如宁泽,内心也不免会厌烦。看着giao复杂深沉的眸中,此刻却是清澈简单的关切,到底内心也不免一动。想着他们姐弟就要隔着千山万水,内心不免更加多了几分怜意。 是以,尽管知晓自己应该等到giao开口做出肯定的回应之后,再做出自己这一方的承诺。但是宁泽向来不是个计较这些小节的,是以看着giao眸间微动,随即便在他开口之前做出了一国之君的承诺:“拂菻公主是拂菻国的女儿不错,但是嫁了我大历,便也是我大历的女儿。赐国姓宁,封号永福公主,食邑封地还需朕同内阁从长计议过后方能决定,今日这般便是自证诚心求娶,以国姓封号为聘,不知拂菻贵使们,可愿放心交付公主到我大历。” 尽管已经继位将近两月,但是以朕自称却是宁泽的头一次。这一下,莫说是许缙云,连诸国使臣们都不免一脸愕然,其中又以拂菻为甚。 舞剑 陈玉城笑容满面地出现在了玉春馆内,依旧是那一身银白铠甲,即便只是缓步走来,场上之人也不免心神为之一滞。宫门前的那一幕,即便是擅武的匈奴汗国诸位使臣,即乌云塔娜的国家,也不免倒吸了一口凉气。陈玉城那一枪一剑,着实叫人心惊胆战。尤其是这位年轻的将军,自始至终面上都带着友善的笑,越发的叫人心震动。 笑面将军最是吓人,身为大历国北边的邻国,尽管近些年来互通有无,但是两国也算是交涉多年的对手了,彼此都对对方有着十分深入的了解。对于大历国中的这些大小将军,匈奴汗国的朝臣们皆能够如数家珍一般地数过来,其中又以时家军为甚。当年就是时家军将所向披靡的匈奴汗军团击退,而后才促成了两国之间的联姻。即便是如今的大历皇后当年不过是八岁幼女,为两国修好也是送到了大历与当年已经成年的太子宁泽成婚。 如此,才换得两国二十余年的和平,但是即便二十年间,没有大面积的冲突,镇守北境的大历将士们依旧实力不减当年。毕竟匈奴汗国也并非全然统一,内部也有诸多矛盾存在。大历国镇守北境,除却可以威慑北方诸部落,也是一种支撑。这些年术赤大汗声名远扬,匈奴汗国也渐渐一统,大历国居功甚伟。 因为两国这么多年来的牵绊,是以,匈奴汗国诸位使臣看到笑容阳光的将军,仿佛是本能地,不免就是一个哆嗦。当年带领时家军攻城略地的时樾,便是这么一个笑容和煦的主帅。谈笑间城池便被攻陷,虽不至于说是直捣黄龙,确实也大差不差了。而今时隔多年,又见到这么一个将军,很难不惧。 “末将来了,圣上与诸国使臣想看臣作阵前舞还是?”陈玉城明白此时名为助兴,实为警示的剑舞安排。明明有那么多的选择,但是偏偏询问之时,只将阵前舞单挑了出来。其中含义,自然也是不言而喻。行礼问安,动作干脆利落,完全不见拖泥带水,直到看着宁泽微微颔首,这才重重地点头:“末将知道了。” 尽管宁泽不曾说话,但是陈玉城从其眼神之中看到了肯定。是以,也无需再等吩咐,当即便利落起身,面上笑意顿时不见。于厅中站定,利剑出鞘,先是握剑冲着主位及其各国使臣行了个剑礼,而后挽了个剑花,宣告着属于陈玉城的剑舞开始了。 提臂握剑,双眸微眯,突然倾身向前刺探,就在被长剑指向之人狼狈后退之时,陈玉城这边手腕微扭挑一剑花,随即便撤离。点地跃起向旁横劈,身姿轻身如燕。长剑贴身,提腕点剑隐有煞气。剑眉微皱,旋即长剑便已破风之势往身后一指,长剑似凤翱翔天际身形潇洒飘逸。剑走如虹,周身银辉环绕气贯长虹。本该是锋利的长剑,此刻此刻在陈玉城的手上,却是时而利落时而轻柔,利落宛若钢筋铁骨,柔时却软若无骨,颇有些翩若惊鸿宛如游龙的意味了。 更不消说,持剑的将军,身随剑动,银白铠甲与长剑宛若合二而一。剑起,长发翩然起舞,剑落,墨发随身而落,少年将军轻姿卓然立人身前。剑意呼啸,嗡鸣阵阵回荡。长剑一指,便如白蛇吐信,嘶嘶破风,又如游龙穿梭,行走四身。时而轻盈如燕,点剑而起,时而骤如闪电,落叶纷崩。剑舞无需配乐,只消观其矫若惊龙的身姿在庭中上下传飞。速度之快,剑意之盛,只余一道银白光芒游走期间,颇有几分当年万里已吞匈虏血之势。 眼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其中或是沉醉,或是恐惧,或是庆幸,或是喘息,各色各异。除了主位上的当今圣上,眼中是藏不住的欣赏与骄傲。对上陈玉城的目光,宁泽含笑致意,陈玉城也知点到即止的道理。这才勾唇弯眸轻笑,而后又是一个利落转身,长剑入鞘。 剑出,将军肃杀之气呼啸而来,剑入鞘,笑意重现,赫然便是温文如玉的翩翩公子。随着长剑入鞘,落叶纷飞,空中地上皆是,唯独年轻将军周身片叶不沾。饶是额角有汗,正顺着鬓角缓缓滑落,也是分外迷人。 直至落叶落了满地,庭中这才想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渐渐地变得热烈。不管方才是何情绪,但是不得不说少年的这一出剑舞,确实艳惊四座。饶是匈奴汗国诸位使臣,也在心底恐惧又万幸的复杂情绪之中,将手掌拍的发热发红。似乎只有此举,才能配得上将军这提剑大杀四方,放下拈花一笑的惊艳。 “姐夫,我瞧中他了!”就在场上热烈掌声尚未消退之时,一道娇极艳极了的声音便响彻玉春馆内。乌云塔娜嘴角带着玩味的笑意,一双美眸都在庭中少年将军之身。尽管是在与宁泽说话,但是似乎眼下满心满眼她只能看到一个陈玉城。甚至于似乎连场合都忘了,指着陈玉城娇俏公主笑着说道:“不知姐夫舍得不舍得,我想要他做我的夫君。” 宁泽尚未来得及开口说话,皇后便伸手拍了拍妹妹的脸颊,在其疑惑不解的目光之中,笑得温和:“没规矩的,早先偶然见了时世子一眼,便死活要带他回去草原。也不去了解了解人家的背景,是不是身负婚约。后来得知时世子与宁海侯府的周三姑娘乃是御赐的婚事,那伤心可是忘却了?怎么就不知道长记性呢,陈小将军你又知晓几何,就敢说什么瞧中不瞧中,舍得不舍得的蠢话!” 全然就是将乌云塔娜这一句当成了孩子话,一边示意陈玉城退下,一边还拉着妹妹不肯再叫她开口。陈玉城当然尚未成家,但是身为身兼禁军副统领和御前将军两份要职在身的年轻将军,又岂能是跟着乌云塔娜会草原的?莫说是如今身为帝王的丈夫舍不得,便是叫他娶了大历国自己的公主,也是舍不得的。 助兴 也说不清楚众人愕然是因为永福公主四字,还是因为宁泽的自称,或者说乃是兼而有之。毕竟异国公主赐以封号虽然鲜见,却也并非全然不能理解,但是实实在在地赏赐食邑和封地,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了。甚至往上数几百年,加封异国王侯嫔妃的情况时而有之,但是封了公主也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毕竟异国他乡过来的贵族女子,无非就是两个结果,要么便是纳入后宫,或是嫁给王室成员。自然而然,入宫自是妃嫔,而嫁进王侯之家的,也无需再给一个封号。毕竟大历还是父权国家,女子一生终究还是依靠男子而活。而若是寻常普通人家出身的姑娘,到了大历,无非一个妓字便总结了一生,便也不在讨论范畴内了。但是即便是贵族之女,往上数多少年,也没有几个。自然,也就无从考量。 但是这位刚刚继位不久的新君,张口就赐姓宁不说,连封号都拟了出来,可见并非一时心血来潮之举。但是他也说得分明,封地食邑尚且还需要与内阁商议了过后再做打算,可见此事的确也没有提前与内阁诸位通过气。顿时,今日参与宴会的大历诸臣内心不免一颤。更不消说,还有这个朕之一字,饶是许缙云都忍不住侧目看向了神情始终恬淡的帝王。 不论大历国内的各位如何震惊,拂菻使团诸位却是反应迅速。虽然不了解此举到底背后意图为何,但是至少永福已经是无上的荣耀了。毕竟,眼前这位君王去年底刚得的公主,封号便是永泰。giao或许还有诸多担忧,但是随着宁泽的这一句承诺过后,却是放心了许多。有封号食邑封地的公主,即便是大历国自己的公主也不是人人都能有的。毕竟有了封地和食邑,公主便能靠着封地上的百姓供养,如此底气便也足了许多。 将来不管发生什么,公主都无需委曲求全,以换取生存空间。只要不舒心了,往自己的公主府一搬便算了事,男方确实便没了趾高气昂的空间。如此一来,即便万里之遥,隔着山河大海,也是能够放心许多的。至少,不论婚姻生活幸福与否,利益身份之上,是不会受到半点儿委屈的。或许,这便是大历国最大的诚意了罢! “多谢皇帝陛下,giao替姐姐永福公主谢过皇帝陛下的英伟之举。”今日宫宴之上,除了一开始的当众致歉之外,giao全程未曾说过一句大历语言。毕竟各国使臣齐聚,偏偏其中只有拂菻国的王子深谙东方文化,即便是藏拙,giao也不能显露这方面的能力。是以,全程交谈皆是由翻译传译完成。一来是显示致歉之诚心,而来也是为了安全。但是大历皇帝如此干脆地给了封号,说什么也需得王子亲自道谢。更何况,这是为姐姐好的事儿,giao也甘愿:“永福寓意上佳,为答谢皇帝陛下的一番好意,我国也会赠以百万嫁妆,以修两国永世之好。” 少年的嗓音,还带着些变声器的稚嫩,但是话中的雷霆之势却是势不可挡。即便他的口音尚且有些生硬,进退行止之间也是拂菻国的特殊礼仪,甚至若是单以在场之人的年纪来看,或许giao年纪还是最小的一个,但是在宁泽这位大历新君面前,往来之间却是敲定了许多本该在相互拉锯战一般谈判桌上的大事儿。瞬间,也将这一场宫宴的气氛推至顶点。 即便无酒,场上也是在一阵沸然之后,顿时热闹了起来。即便是整场都冷眼看着眼前一切的乌云塔娜,此刻也不免跟姐姐泛起了嘀咕:“长姐当年远嫁,也未见大历国这般重视,这位永福公主,当真脸面极大。”乌云塔娜此言并未刻意压制嗓音,除了如今母仪天下的皇后听得分明,宁泽自然也是听得一清二楚,许多座次靠近宁泽的使臣,也都听了入耳。 乌云塔娜乃是草原上最耀眼的明珠,与拂菻国不同,西域许多小国都对这位草原公主的艳名早有耳闻。甚至更有甚者,今日也绝非初见草原的明珠。一向便是骄傲明艳的公主,即便是到了大历也不曾被他们的规矩掩盖了光芒,即便因为其名奥云塔娜犯了先皇宁奥的名讳改为了乌云塔娜。是以这一句抱怨,倒也是可以理解的。无人出来接话,毕竟乌云塔娜公主有足够的底气如此,别人却是没有的。 “将来若是挑得大历好男儿,朕一样给你这般尊崇。”但是宁泽如何听不出乌云塔娜名为撒娇实则挑拨的言语,却也不在意地一笑,旋即温柔倦遣的目光便落在了身边的爱妻身上,承诺道:“当年的确是委屈了,小小年纪远离故土。我想着或许有朝一日,能有机会带你回去看看。” 前一句还是朗声的承诺,后一句便是夫妻之间的耳鬓厮磨了。外人根本听不清,只是在场诸人都能见到大历国的皇后先是一愣,随即瞪大了双眼。尽管极力忍耐,眼眶之中却是有将落未落的眼泪萦纡其中。无人知晓帝后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眼前动人场面的一众人,确实是在短时间内收起了各自的算计,为帝后之间的恩爱缠绵而感动着。 尽管宁泽这一句话放出去之后,在场之人的心肝儿都不免为之一颤。乌云塔娜公主,这是要在大历国择婿啊!不知其内情的人自然也只是震颤了一下,但是深知这位草原的小公主绝非面儿上那般简单的人,却是忍不住后背发寒。尽管眼下并不寒凉,甚至还有几分燥热。 “传陈将军进来。”就在场上众人各怀心事之时,宁泽及时从爱妻身边抽离,随即对着伺候的宫娥们吩咐道:“允许他佩剑,因为国丧的缘故,此次设宴无丝竹酒肉,虽然轻言慢语的畅谈也不失为彼此了解的最佳手段。但是这么枯坐到底难捱,陈将军虽然年轻,但是剑舞却是英姿勃发,正好给这一场接风宴助兴。” 利益 八岁远嫁大历,之后一切都是比照着大历闺阁女儿的教育教导着当年尚且年幼的小丫头。毕竟是来自草原,将掠夺氪金了骨血的民族的公主,又是嫁与当朝太子为正妃,如无意外,将来的继承人在血脉之上便已经沾染了异国之血,自然便也只能从教育之上着手。只要心是大历心,便足够。 更何况,虽然迎娶八岁公主为正妃即便是在二十年前也堪称荒谬,但是年纪小确实也有年纪小的好处。毕竟才八岁,还是幼女,即便大婚,却是不能圆房的。如此一来,东宫后院之中诸多女子,便也有了机会。即便彼时的正当年的东宫太子,后院之中除了自幼的侍女之外,再无旁人。 但是没有也可以有,后院无人只要他想,或者说只要皇室想,随时都能填满空缺。毕竟,娶了外族女子为正妻,即便是寻常人家,也会格外慎重。毕竟将来家族的继承人,血脉不正,难免会有外心。而宁泽身为太子,国之储君,他的正妃便是将来的皇后,万民之母。若是她的孩子生了外心,背后可是草原的蛮族。 当年的熙帝做出东宫迎娶匈奴汗国公主的决定,可谓是物议沸腾。莫说是朝臣,便是世家也是公然呛声,民间的呼声自然也不必再多说些什么。当年不比如今,隐隐已经有了些万国来朝的雏形。当年的形势极其严峻,尤其是北部边境一带的百姓,多年以来深受匈奴汗国的侵袭,心中更是愤怒。毕竟自己国家的皇储将要迎娶敌国公主,那是好战的蛮族,多少大历男儿死于同他们的战事之中,只有北境边民最为清楚。 毕竟北境诸城,曾经一度只剩下了老弱妇孺,青壮年男子尽数奔赴战场,投入到了保家卫国的行列之中。古来征战便没有悉数归家的道理,但是那几年却是格外的惨烈。以致于彼时还是少女的昫阳公主,都在愤而挥笔,留下了“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这般惨烈的诗句,只为劝解兄长能够顾念一番那些痛不欲生的人们。 但是兄妹俩即便年纪差了许多,却也有些无话不谈的意味了。因为昫阳公主自幼就表现出了超越了年纪的成熟与聪慧,又是胞妹幼妹,是以在单论年纪甚至可以作为自己女儿的小妹妹面前,英明神武的帝王也能将心事吐露一二。昫阳公主听了兄长的想法,瞬间便明白了他的宏图大业,饶是民愤民怨已经随着自己那一句攀升到了顶峰,但是总是会有法子的啊! 平息民怨,最好的方式便是披露更多消息,加上刻意地引导。原本连帝王都有些束手无措的局面,却是在昫阳公主的一番了解过后,找到了破局之策。匈奴汗公主年纪不过八岁,便是最佳的平息民怨之法。毕竟八岁还是个孩子,尤其又是在草原长起来,未曾见过大历繁华的女子,不光能够解除帝王心底一样的担忧,还能一举平息民间的反对之声。 毕竟八岁的孩子尚且无法生育,而八岁去的孩子,也正是一个学习接受的最佳年纪。莫说是连带着熙帝心中也是无尽担忧,关于之后的继承人,经过昫阳公主这么一点拨,瞬间便是豁然开朗。那点子忧心也不复,毕竟教导一个八岁的孩子成为大历淑女,并非难事。连孩的母亲都被同化了,又何须担心其子嗣存了外心。 更何况,即便是如此也不放心,八岁到及笄也还有也还有七年的时间。七年的时间里,太子会有无数子嗣,即便是成年了的太子妃,也是望尘莫及。更不消说,经过七年调教,成年后的太子妃自然与当初从匈奴汗国出嫁的八岁女童不同。假以时日即可,短短的六个字,却是给了帝王一颗定心丸。 之后昫阳公主再未插手,但是随着民间渐渐开始的诸多关于东宫后院,长子嫡子和八岁这些关键词出现,渐渐地也就冲淡了许多敌对的言论。人们开始讨论起了应对之策,关于这个敌国公主到来之后,身为大历人应该以怎样的态度去看待这位太子妃。这些转变不乏刻意地引导,但是必然也少不了八岁这个信息带给人们的安心。更何况,还有备选方案,即便是八岁这个年纪还是不能叫人放心,正式迎娶了太子妃之后,东宫太子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东宫后院的缺口也顺理成章的补齐。 如此,至少东宫储君的长子还是大历女子所生,便也少了许多后顾之忧。 然而,谁也未曾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东宫居然没有半点喜讯传来不说,渐渐长成了大历贵女模样的太子妃,渐渐地被百姓喜欢。这其中当年的八岁女童是不是知道这一切已经不得而知,但是太子妃渐渐成了人们心目中的完美贵女,其出身也渐渐不被人提及。付出必然不少,毕竟异国他乡只有自己格格不入,即便是成人也难以适应,更不消说对于一个远离父母亲族熟悉的一切,一个仅仅只八岁的小女孩。 但是所幸其成长纵然艰难,到底是被大历人接受了,如此便也算是值得吧!至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匈奴汗国八岁小公主的改头换面是成功的。即便这样的改变,或许她已经不是她自己了。然而才仅仅只有八岁,便被父母远嫁他国,夫君还是一个早已经成年的男子,尽管容貌俊秀,尽管位高权重,尽管来自民富兵强的大国,也很难说小姑娘对自己的身份还有依恋。 是以,年轻的将军剑舞毕,即便是胞妹,本能地,已经是身为国母的皇后,维护的便是大历的利益。因为陈玉城出色,因为他极其重要,所以夫君离不得他,大历也少不得他。当胞妹说出中意于他之时,皇后并未多想,只是将其归因为玩笑话,甚至还不惜以此前乌云塔娜瞧中了时屹进而大闹一场的轶事取笑。 无标题章 对于如今的皇后来说,她再不是当年那个孤苦无依的异国人公主。这里有夫君有孩子,已经有了自己生根落叶的家不说,这个家还异常的大。天下万民是自己的家人,而夫君更是顶天立地的男儿郎,而今更是一国之君。自然她的归属便是大历,那么一切可能会危害到大历的事情,她都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发生。 一如此时,尽管与妹妹乃是同胞的姐妹,但是当年自己出嫁的时候,她尚且还不存在,姐妹之情若说有自然可以有,毕竟同胞姐妹,即便是彼此之间没有见过面,总还是有些天然的亲近。但若是说没有,也是情理之中的,素昧平生的两个人,仅仅因为血缘的纽带,可以通过这点培养出感情,但是这样的感情到底是排在了许多要紧的事情之后的。 更何况,熙帝对当年那个八岁女童的教育格外关注,毕竟是关于千秋万代的大事儿,必须亲自盯着才能放心。是以,昔年的太子妃,而今的大历皇后尽管外貌与大历人大相径庭,但是撇开这昳丽的容貌不谈,如今的皇后与土生土长的大历人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因为自身利益的缘故,必须多大历人更要在乎大历的利益。 毕竟是皇后啊,即便熙帝过世她一样伤心,也陪着宁泽一道守着三个月的孝期,但是进入皇后这一角色的速度却是极快。毕竟后宫还有许多事情须得有人去处理,而先皇后似乎是被先皇离世这一现实无力接受,也不知是逃避还是旁的什么别的心理,竟是一头扎进了芷兰殿,一心一意地守候着即将临产的惠妃。 所以,尽管因为夫君尚未举行登基大典的缘由,连带着东宫的一众妃嫔也还只能守着从前的封号,不得晋升。但是皇后到底是皇后,即便如今的后宫并非当今新君的后宫,但是也都是长辈,须得一一安排了之后,才能为依旧守在东宫的妃嫔们腾出空位的同时,得到该有的封号。 先帝遗留下来的妃嫔也太多了些,仅仅是安排这些人,便已经是劳心伤神了。更不消说,还有许多高位妃嫔须得拟太妃封号和住处,这些问题几乎是一睁眼便开始面对的。偏生还不能全然由着后宫做主,这些时日一边要盯着丧仪进程,一边还要处理先皇留下来的这些妃嫔子嗣,对于皇后的诸多事宜,早已经是得心应手。而身份认同之上,自然也没有什么障碍出现。 但是即便要维护大历,维护陈玉城,也无需将此前乌云塔娜公主有心时屹的事情说出口来,毕竟深谙大历人心的皇后,没理由不知道这一番话出口,便将妹妹推进了一个朝三暮四、朝秦暮楚的水性杨花形象之中。即便是姐妹之情不比自幼相携相伴长大的,却也不至于给亲姐妹埋坑。 然而,这却也是因为身为胞姐,对这个妹妹本来也有一定的了解,更不消说,当了这么多年的太子妃,一双眼眸之中不知扫过了多少人。虽不至于说是识人辨物到了顶尖的地步,但是一眼看去,眼前之人秉性如何,却也能够探究一二的。自不必提,还是太子妃的时候,看到随着使团而来,为庆贺永泰公主出生,第一次出现在了自己眼前的胞妹。彼时心中倒也未做他想,然一眼看去天真无邪,甚至还带了骄纵蛮横,格外符合草原公主固有印象的妹妹,还是叫如今的皇后心内一凛。 说是就此心生防备,却也不至于,毕竟身体里留着一样的血,不至于那般不近人情。但是的确潜意识中,还是留了个心眼儿。果然,冷眼看着,便发现了妹妹的不对劲。她固然鲁莽、骄纵、蛮横甚至无礼,但是这些都只是她的表象。妹妹是随着使臣而来庆贺永泰出生的,但是使团回国,公主却是留了下来。 东宫从未传达出要留了乌云塔娜公主在身边,为其择婿的心思,但是随着使臣团离开,这般流言便俞传俞烈。而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但是到底是胞妹啊,固然有些小心思,固然有所隐瞒,但是如果能将其留在大历或者说是留在帝京,的确也是最好的结果。妹妹不简单,扣在眼皮子底下,总比放她回国要来的好得多。这样一个连自己都看不透的妹妹,放她归国无异于放虎归山。或是出于源自血脉之中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对于这个妹妹,如今的皇后还是会在想起来只是胆战心惊。 “姐姐怎么在这样多的人之前揭我短处,哼!”乌云塔娜望着胞姐的眼眸看着许久,也不知是看到了什么,眸中精光一闪,突然便嗤笑了一下。只是不过一瞬,外人也注意不到,确定姐姐将这个笑看了个正着,随即便是骄纵而蛮横的小公主的撒泼打滚:“姐姐是不是也觉得我出身不好,来自蛮夷之地,配不得你大历男儿?先是时世子你如何也不肯帮我,如今我瞧中了陈将军,也是百般推诿。时世子身有婚约尚且还有个说辞,但是陈将军......” 说到此处,委屈又着急的小公主顿时变得张扬而骄傲,目光移到了庭中肃立的年轻将军:“陈将军可有成婚?是不是也有了婚约?本宫就在这里问,将军也莫要回避,有就是有,没有便是没有。” 场上众人谁也不料今日竟会有如此变故,一时之间即便是大历的各位也有些替陈玉城捏了把汗。若不是乌云塔娜指定了陈玉城回话,倒也不至于这般慌张。虽然应对小女儿撒泼对于这些男子来说的确并没有那般的得心应手,但是左右也不是与乌云塔娜对话,意在表达一种态度,一种禁军副帅,御前将军不是任谁都可以肖想的。 但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毕竟陈玉城的确没有婚约这一点场中诸臣却是知道的。是以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无论他本人怎么回答都不对。但是就是如此,温润的嗓音却是响彻玉春馆:“臣的确不曾成婚,亦无婚约在身。” 拒绝 在乌云塔娜诧异挑眉,明显有些错愕的反应之下,陈玉城唇角无法避免地出现了一抹讽刺的笑。不算明显,毕竟还是有着君臣之别,纵然这一位只是一个异国的公主。但是很明显,这位公主故作跋扈,是算准了自己会出言拒绝。她根本就无心,但是无心又因何会在这般场合说这般大事儿呢? 个中含义不言而喻,尤其是方才乌云塔娜还在玉春馆外与自己有过一番莫名其妙的交涉,其变脸之快,心计之深,再看在皇后身边一脸骄纵跋扈的公主,难免会展露几分真实的情绪。但是到底陈玉城也知晓,他要做的不是揭穿乌云塔娜故作单纯的面具,而是将眼前的局面化解。 是以,嘲讽也不过一瞬,随即便又恢复了儒将的风度,尽显大历男儿的好教养。双眸直视乌云塔娜,眸中尽是真诚:“臣的确不曾成婚,亦无婚约在身。”看着乌云塔娜愣了一愣,陈玉城知晓自己这再一次的重复,的确有些出其不意了。弯腰躬身一个大礼,而后淡然应对:“但是臣心间有一人,臣曾对着亡父亡母起誓,今生非她不娶。所以,公主的青睐臣恐是无福消受了。不然,不仅仅是臣之不孝,更是对公主的亵渎。臣不忍见公主明珠蒙尘,所以还请公主另择佳婿,左右我大历男儿千千万,公主总能找到良配。” 随着大历诸臣轻轻地松了口气,陈玉城也在宁泽的示意之下退场。尽管在陈玉城的这一番话之后,乌云塔娜公主的脸色极其复杂。一阵红一阵白,极其难看。时屹也就罢了,有皇帝赐婚,出身也高贵,被拒绝倒也不算十分的难受。但是陈玉城,他怎么敢,他一个无父无母无权无势的孤儿,怎么敢! 但是他就是说了做了拒绝了,甚至还是以一个心上人,便将自己打发了。即便乌云塔娜别有居心,在陈玉城那样平淡地拒绝之后,还是有些说不出的难受。喜欢陈玉城?自然是不可能,即便是此前的时屹,也只是欣赏居多,远没有到喜欢的地步。更不消说,不过是一段剑舞的陈玉城了。 然而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陈玉城的拒绝。甚至比时屹还要更加干脆利落,尽管时屹更狠些,毕竟直接将乌云塔娜精心策划的一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叫乌云塔娜很长一段时间都沦为了百姓口中的笑柄。但是因为时屹从头至尾都未曾与乌云塔娜说一句话,是以在她看来,还是陈玉城这般完全不见犹疑,利落干脆地拒绝更加伤人。 而榻陈玉城当众拒绝还不算,甚至还以乌云塔娜只能找大历人来为其婚事的男主角做了限定,着实可恨。堂堂匈奴汗国的公主,如今还是唯一的公主,又岂是难嫁的。大历男儿千千万,难道国内便没有合适的人选了不成? 若不是心中另有想法,乌云塔娜轻蔑地看了一眼赴宴的大历年轻公子,不免嗤笑一声。这些人,瘦弱矫情,哪里比得上草原的铮铮汉子。偏偏还个个自认天骄,光只是看着这些人脸上的神色,便觉得一阵恶心涌上了心头。如若后半生都要同这些装模作样的人在一起,或许听从国内长辈的安排,嫁给草原上的普诺王子还要拉来得更好些。 不过是因为自己和父亲对于未来有更重要的安排,这才借着为姐姐即将诞育大历皇子的名义,随着使团一道前往大历,进而躲过了普诺的求婚。然而即便是乌云塔娜,也未曾料到,初入大历,被这山山水水人文景致吸引了也便罢了,毕竟草原风沙弥漫饶是王城也与许多大历温柔乡的富贵人家比不了。 但是居然还有一个时屹,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看到的那一瞬间,心的确是动了的。心动了的瞬间,乌云塔娜到底还是少女,终归还是愣了片刻,而后才开始了解能够了解到的时屹一切。也是在明确其身份之后,乌云塔娜坚定了即便是将皇帝御赐的婚约叫停,也要得到时屹的决心。 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乌云塔娜明白若是能将时屹带回匈奴汗国,周边其他汗国会心存畏惧,而大历国也不再是压在头顶的大山。纵然这些年两国建交,边境互市,已经不再像当年那般敌对。 然而大历国富庶,即便是边境上的边民,生活也比自己的人民好了许多。乌云塔娜自幼便学习着大历的一切,倒也并非她喜欢,只是术赤大汗眼光毒辣,知晓大历的许多东西都是好的。先是引进大历人才,而后便是在匈奴汗国王室之中推行大历文化教育。乌云塔娜便是在这样的前提之下,开始了学习。 开始或许没有兴致,但是随着学习的深入,对大历兵法也开始有了浅显的了解之后,乌云塔娜却是突然狂热了起来。王室之中,乌云塔娜脱颖而出,随着年岁渐长,乌云塔娜却是开始接手许多本来只有王子才能接触的政事。极致此时,一众学不下去的兄长们,这才发现了异军突起的幼妹与父亲之间别样的默契。 在此之前,无人知晓术赤大汗内心是何打算,但是当乌云塔娜开始熠熠生辉的时候,所有盯着大汗之位的王子却是瞬间明白了。因为没有女子继位的先例,所以即便大汗有心,也不能直接表达。而乌云塔娜,也必须更加优秀,直到其光芒令所有人都不敢直视的时候,才是最佳时机。 所以,王子们便找来了普诺求婚,毕竟妹妹也到了该出嫁的年纪。即便是草原上的明珠,找来了邻国王子求婚,也不算辱没了她,虽然出发点还是处于必须要找到一个能够配得上乌云塔娜的人选,如此才不会断然被拒绝。但是任谁也没有想到,与普诺求婚的队伍一前一后到来的,还有大历来的消息。 二十年前嫁到了大历太子,做太子妃的公主,有孕。顿时,乌云塔娜便开了口,要求前去大历亲自庆贺这样的好消息。 请求 本来父女俩就有心避开,术赤大汗当即便应了下来。毕竟匈奴汗国固然强大,但是周边的邻居也需要安抚好,而普诺身后乃是普鲁国,实力也不容小觑。人家来求婚,固然也是可以拒绝的,但是拒绝的结果便是僵持。同在一片草原之上,彼此之间本就存在着强烈的竞争,局势必然瞬息万变。所以,不予拒绝,只是叫自己的公主避开,避到大历去,还有许多公主供普诺挑选。 然而,避开普诺的追求,也仅仅只是乌云塔娜对胞姐的说法。既然要前往大历,又是自己最出众的孩子前去,势必不能空手回家。比起金银财帛,这些当然重要,但是在术赤这位甚至能与熙帝比肩的王者眼里,确实也不那么重要了。他和乌云塔娜的密谈到底是什么,外人不得而知,只是公主直到永泰公主满月宴过,使臣回国也未曾离开。 直到乌云塔娜偶然看到了时屹,直到帝京城中忽然传出的时家世子移情别恋的声音,直到乌云塔娜为追求时家世子摸进了清欢楼一事传扬开来,乌云塔娜将要在大历择婿的消息便如投进了平静湖水中的一颗巨石。涟漪一圈连着一圈,而声响也异常的大。 人人指责乌云塔娜公主的不自重,毕竟明知人家已有婚约,还那般不要脸面甚至还追去了秦楼楚馆,本就令人不齿。但是人人也都翘首以待,想看看到底是异国的公主能赢,还是世家贵女能够胜利。两女争一男的这些时常在话本儿上上演的故事,却是在现实生活之中看到了,还这般沸沸扬扬,不看这热闹都对不起自己。 然而乌云塔娜公主跋扈,兼之又非大历人,自然而然会少了许多支持者。周三姑娘又如高岭之花一般,半点不予理会也便罢了,甚至连面都不在人前展露,到底也是扫了一心想看热闹的人的兴。任凭乌云塔娜做什么,宁海侯府都没有回应,好事者的目光便转向了定国公府,总要有一方有动作吧! 但是时家世子与周家阿芾或是提前商议过了,又或是默契使然,也一样的没有反应。只有乌云塔娜那一边能够满足人心,甚至在那一件事情之前,人们一度还对这位异国公主褒以最大的同情。固然跋扈,固然张扬,但是不得不说这样明媚恣意的女子,很快也俘获了百姓的心。毕竟勇敢又大胆,而时屹根本就不为所动,难免叫人心疼。 借着这心疼,乌云塔娜还是收获了许多。然而,时屹的一个动作,却是叫她彻底放下了胡搅蛮缠。毕竟,时屹是时家世子,也是能够指挥得动时家军的人物,根本没有做过什么。只是在乌云塔娜照旧要去定国公府的路上,被时家军拦住了去路。时屹并不在其中,但是领队却是对着公主的车辇朗声吟诵着静女,而后才对着乌云塔娜道出世子为免受公主侵扰,此刻正约了周三姑娘郊外行,希望乌云塔娜公主不要去打扰。 尽管谁都知晓乌云塔娜这是要前往定国公府,但是时家军这般说,也并不突兀,毕竟乌云塔娜的确堵了时屹几次。 明明看上去毫无道理,但是乌云塔娜沉默了一阵儿,随即折返,之后也再未做出任何异常之举。即便是许多文人,也参不透其中之意,或许这便是高手过招了,外人若是都能看得明白,也不是什么麻烦了。然而虽然看不懂这些,但是以时家军相阻,这其中的意思却是普通百姓都看得分明的。 时家世子这是在讽刺乌云塔娜公主呢! 毕竟当年就是时家军一马当先,打到了匈奴汗国王帐跟前,身为匈奴汗国的公主,怎么拉的下脸大肆追求时家人。尤其是在明明白白不予理会的态度之后,身为一国公主,还不知收敛。逼得时家军前来大街之上,拦住公主的马车,甚至还不惜以暴露时屹与周芾的约会,才能达成所愿。 好在乌云塔娜明白了时屹的意思,不论两国如今如何,时家人不会与匈奴汗国王室中人有任何想法。因为世代对峙,两国具是有野心的,或许眼下谁也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但是比朋友更了解你的是你的敌人。对峙了这么多年,乌云塔娜相信时屹是看出来了将来对峙的局面。 时屹,他的拒绝,乌云塔娜能够接受。即便当日的侮辱要比今日更甚,但是那些与自己无关。并非时屹看不上自己,而是因为两人的身份,不合适。恍然大悟的乌云塔娜,对于时屹没有半点恨意,反而更为尊重这个年轻的,却是注定了将来与自己有无数纠葛的男人。比起与他结合,将其带回国共同壮大匈奴汗国的遗憾相比,一想到将来战场相见,乌云塔娜心中也是充满了期待。 毕竟骄傲如乌云塔娜,她并不觉得在自己带领之下还会输给大历,届时就不再是匈奴汗国送年幼的公主与大历国求和,而是自己要求大历国送上时屹。一想到这样的局面,乌云塔娜自然更是满意。 但是眼下,陈玉城却是明晃晃地对自己无意,这便有些叫人难受了。好歹也是正当妙龄的少女,乌云塔娜自问自己也长得美丽,居然被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心上人给拒绝了,着实有些如鲠在喉。然而即便是怒火滔天,乌云塔娜总还是记得身在何处这一事实,在别人的地盘儿之上,即便是跋扈也需得控住好尺度。尤其是身边的姐姐,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对自己产生了诸多怀疑,须得格外注意,毕竟她的心已经在大历了。 长长地出了口气,努力将心中的怒火排遣一空,平息自己的怒气。调整好情绪,强行将这些原本无需忍受的侮辱咽下,而后面色一变,转眸看着胞姐,满眼的楚楚可怜:“姐姐如今贵为皇后,为我赐婚吧!不论是谁,我不挑了,便以姐姐之势压人,不然我担心大历男儿千千万,却是没有一个肯接受我这么一个蛮夷公主。” 夜谈(上) 夜半天色阴沉,没有月亮的春夜,到底少了几分白日里的温和,即便如今也是四月底。夜凉如水,一夜的宫宴过去,人渐渐散去,即便是皇宫也开始渐渐地安静了下来。然而,却是在这样除了偶尔会有几声微弱的虫鸣的静谧之中,最高的月华楼顶上,俨然站着两道挺拔身形。 身居高位,即便夜风轻柔,此时此刻两道人影也是衣袂飘飞。有些凉意,看来是要变天了,楼上的人仰头看了看连星光都只是星星点点的星空,低低地叹了口气。月华楼顶,无几无榻,只是对面却是两支精致的酒盏,旁边几个酒壶东倒西歪,若是有外人在场,势必是要倒吸一口凉气的。即便忽略扑鼻的酒香不提,单单只是酒壶酒坛便足够镇住人了。毕竟即便是今夜的宫宴,设宴为各国使臣接风洗尘,酒都不曾出现,不想眼下却是在此处看到了这样多,而且明显是被人喝过的。 然而能够上得来这月华楼顶的,屈指可数,尤其是这宫里,更是一只手都数不过来。是以,能够躲在这上头喝酒的人,便也有些肆无忌惮了。尽管连星光都难能一见,但是到底宫城之内也不算是一片黑暗,总还有些地方亮着的。更何况,即便是黯淡光芒之下,月华楼顶那一张比月华还要更胜一筹的容貌,本就自带光芒。 或是夜晚的风吹得微醺的人清醒了几分,九安轻轻地摇了摇头,而后带了轻愁的眸子恢复了清明。甚至还因为褪去了伪装,眸中晶亮,骄傲而狂妄,俨然便是人间贵公子最狂放的姿态,分毫也不能将其与九安公公扯上半点儿关系。尽管九安公公也因为位高权重,人前也是贵不可言,但是到底还是未见疏狂。 “如今便能够正常提及亡父亡母了?”元玠其实有些难受,尤其是在将醉不醉的时候,有些无法忘却的往事便会在这个时候反复涌至眼前。长叹了一口气,似是将有些不平之气纾解一番,又像是不得不就此放下,元玠叹的这一口气与他的神色是全不相符的。侧目,不再看黑沉沉的夜空,而是转而看着身边也换了便衣的友人,喃喃道:“那天你问我的问题,现在可以说了。” 沉默被打破,听话人顿时也清醒了过来,挑眉,双眼灼灼,等着元玠的展开描述。对上这么一双眸子,元玠苦笑着:“最后一口气咽下之前,我与他说了,什么都说了,最后是他不可置信的目光,与一口不再鲜艳的血做结。”眸中带着疯狂之色,间或得意和痛苦间杂,元玠说着只有彼此才能听得懂的话。 “他本就死有余辜,你也不必这般难过。”清朗的嗓音响起,尽管少了一层铿锵和温润的矛盾特质,但是这声音如若叫今夜参与宫宴的使臣们来听,却是瞬间能够认出便是那个大放异彩的银袍将军。只是此刻脱下了银袍,一身玄色便衣与夜色融为了一体的陈玉城,却是一扫其温润儒雅,变得肃杀而狠戾:“就这么叫他死了,反是叫人觉得遗憾。我平昌伯府上下那么多条人命,他却只得一死,还是与老死相差无几,着实便宜了他去。” 元玠尽管不曾说话,但是眸间脸上的愤恨,却是将其心思展露无遗。若非不知因何缘由,自己被老皇帝怀疑了去,定是不会叫他就这么去死。毕竟蛰伏帝京这么多年,赔上了自己几乎珍视的一切,结果只换来这样的结果,根本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然而,不得不说,先帝的确称得上千古一帝了,即便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日日的弱了下去,甚至连身体的腐败都被其尽收眼底,却不曾崩溃,的确叫元玠为之一震。 跟在熙帝身边已经很多年了,对于其超强的能力与绝佳的心性,尽管元玠对其乃是血海深仇,也很难说不钦敬几分。甚至这些年以来,九安行事是不是受到了这位伟人的影响也很难说。但是即便是受到了些影响,元玠也不会承认,毕竟那是灭了自己元氏的元凶,或许这世界上每个人都可以对其崇敬有加,唯独自己和身边的这个人不可以。 毕竟如今天这般必须隐姓埋名改头换面的生活,就是拜他所赐。尽管已经参与了许多大事儿的元玠也明白,当年种种若是换做自己身在熙帝的位置,或许也会做出一样的决定,毕竟斩草除根,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鼾睡。且自己这些年一路走来,手上也沾染了许多无辜之人的鲜血,但是若有一天有人来为那些无辜丧命自己之手的人复仇,元玠也认。所以,自己这些年的蛰伏只为最后复仇,元玠心内也不会有任何波动。 但是偏偏这些年亦敌亦友的熙帝,也不知是因何缘由,却是对自己毫不保留。毫不保留地传授驭人之道,毫不保留地教导权谋之策,毫不保留地相信自己,饶是元玠自认内心强大,也还是会有些难过的。然而那一位是将自己元氏上下清扫一空的罪魁,又岂能为他留下半点眼泪。尽管思及这一切,一向自认眼泪早已经在十五年前那个五岁骤然家破人亡的小元玠早已经流尽了,但是这一刻还是有一滴清泪滑落眼眶。 “我只是有些不解,很明显他不是刚刚才知晓我的身份。”元玠似乎还未察觉有泪落下,靠墙滑坐到了地上,而后伸手随便拎了个酒壶过来,满饮一壶,而后气息便有些乱了:“因何要在这个时候派人杀我,明明他知晓我的身手,而他派出来的人非我对手。” 陈玉城也有些难受,随元玠一并坐下,一把夺过元玠手中的酒壶,而后取了杯盏,斟满两杯,而后才低声说道:“无论是因为什么,他已经死了。而且,或许就是想要临死之前留这么一个悬案给你,毕竟他是多么的了解你啊!虽然自诩冷心冷情,然而内心却是异常的火热,他是算准了你会自我谴责。” 夜谈(下) “倒也不是因为旁的,阿玠你不过是不想看清而已。”陈玉城自斟自饮,唇角一抹嘲讽的笑意分外惹眼:“人心就是如此难测,明明是有着血海深仇的仇人,但是相处的时日久了,还是会不受控制地产生感情。我知你不想听,但是阿玠你仔细想一想,你是不是把他当成父亲了。毕竟......” 眼角有晶莹剔透的光芒一闪,又是一杯酒下肚,而后陈玉城才又笑着:“毕竟,他也的确算得英伟,跳脱出来看看,当真是个值得尊重的人。” 元玠没有说话,陈玉城也不逼迫,只是转眸看着连星光都已经不复得见的夜空,长叹了一口气。有些说不上来的怅然,想来眼下元玠的感受也是一样,多年满心期待的事情终于做成,但是却是在得了圣上崩,陈将军领兵全城戒严的消息之时,内心有一瞬的茫然。多年的夙愿,在那一刻便算是达成,但是这么多年以来几乎就只是为复仇这一目标而活的人,却是在顷刻之间没有了方向。 仇恨没有那么容易被放下,又或者时间的力量实在惊人,在得知熙帝丧命的那一刻,陈玉城预想之中的大喜若狂没有出现。不至于难过,但是的确有些无法言说的沉重积在心头。一时之间,年轻的将军也无法消化这样惊人的消息,明明在从前的预想之中,那一刻自己要做很多事儿,但是当一切成为了现实,陈玉城却是异常镇定,甚至还尽职尽责做起了全城戒严。 亲力亲为,连许多本不该御前将军负责的小事儿,也不假手于人。 虽然口称元玠是将熙帝当做了父亲,但是何尝不是在说自己。作为禁军副帅,御前将军的陈玉城,也是被熙帝全心信赖着的。因为信任,所以平日也多多少少指点陈玉城一二。尽管不愿承认,但是的确也受益匪浅,叫人不得不感慨万千。是以,元玠的感受,陈玉城能够感同身受。 尽管没有约定,但是今夜两人却是各自都带了美酒,登上了月华楼。无他,因为就是十五年前的这一夜,定远侯府平昌伯府一夕变天。是忌日吗?并不,毕竟家中男丁先是收监,女眷圈禁府中,但是对于他们两人来说,这一夜永生永世都不会被忘怀。一杯敬先人,一杯敬亡灵,一杯孤魂,一杯自己,一杯大仇得报,一杯心中惆怅。 就这么一杯连着一杯,一壶接着一壶,两人沉默着,意欲灌醉了自己,好得片刻的迷糊。少了清醒,便能够多得片刻的轻松啊!然而也不知是两人心间愁绪太重,还是酒劲不够,饶是喝空了带来的所有,双眸之中还是不见一点醉意。醉倒,对于时刻警惕保持清醒了十五年的两人来说,着实艰难。即便是最烈的酒,也不能伤及分毫。 元玠看着陈玉城苦笑,片刻之后,才低声说道:“不管怎么样,咱们这些苟活下来的人,总算是不负亡魂。我要去找阿九了,今夜便不陪你,我找到了能够叫我心安的人,希望今夜你说的并非只是搪塞乌云塔娜胡诌的心上人。宋珩,报仇只是我们的首要任务,但是更重要的,还是延续血脉壮大家族。我们不是就此失去了方向,还有更艰巨的任务在等着我们。” 双眼依旧清明,但是眸间脸上的阴郁之色却是再也不复。元玠双眼之中闪烁着的是希望的光芒,想着阿九曾经说过的要与他一起将元氏亡人生回来,唇角更是浮上了一抹温柔而甜蜜的笑。元家上下几十口,阿九以为她在承诺些什么!但是就是这样不管不顾地做出承诺的阿九,却是叫元玠的心阵阵狂跳。 既然老皇帝死的时间并非计划之中,打破了这些年的筹谋,但是既然已经如此,或许也该与英王商议着新的计划了。九安是时候淡出了,毕竟阿九任务艰巨,元家上下几十口,须得早些与阿九投入其中才是。 看着元玠由心而发的温柔,陈玉城或者说是宋珩惊了又惊。或是因为宋珩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毕竟这个名字带来的震动根本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几乎是瞬间,脑内嗡的一声,有一根名为理智的弦顿时崩断,十五年从未失态过的宋珩,就在元玠的这一声称呼过后,泪流了满面。 全身颤抖着,热血沸腾着,连眸子都有一瞬红了,可见其惊心动魄。这么多年,没有人再叫过宋珩这个名字,甚至还不及九安幸运,即便失去了元玠之名,但是九安却是始终跟着他的。当年与元玠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两条路,宋珩以阿尨之名进了军营。从小兵做起,一开始倒也还是以阿尨之名,然而随着能力凸显,底层到底留不住。 升迁很快,毕竟是世家公子,自幼便在习文学武的世家公子,很难被埋没。然而阿尨之名着实有些儿戏,这才以母亲之姓,虞城之名代之。然而因为虞城到底是城池之名,将军沉吟了片刻,大笔一挥将陈虞城改成了陈玉城。 当陈玉城横空出世的那一刻,宋珩便彻底没有了生存空间。然而随着元玠的这一番话,宋珩内心顿时便有了新的希望,是啊,平昌伯府就剩自己一个,既然活着便要好好地活着。不光是自己要活着,连同伯府的每一个人的份,都要活够了。 但是想到这些的宋珩,却是满眼错愕的看着元玠。他不是不知道元玠与陆家嘉琰的事儿,但是宋珩怎么也不曾想到,元玠陷入的居然如此之深。这同自己认识的元玠,分明就是两个人,陌生得叫人惊心动魄。但是意外的,却是叫宋珩心内一阵艳羡。元玠就是元玠啊,即便是顶着太监的身份,也能俘获美人心。 宋珩当然记得阿九,毕竟平王乱当日,那样千钧一发的时刻,元玠居然还拜托自己走一趟太傅府。当时还以为是有什么紧急情况,毕竟元玠急得全然失态,上一次见到元玠这般模样,还是当年亲眼看着一把火烧得定远侯府一片焦黑病中的小元玠。 良药 元玠若不主动提及,宋珩倒也不会想起,毕竟姑娘什么的,是眼下最不该肖想的事情。尽管血海深仇也算得报,即便元玠未曾明说,但是宋珩也明白,这些熙帝突然的死,必然跟元玠有着脱不开的干系。毕竟苏素的能力毋庸置疑,有他吊着老皇帝的命,任凭他一心求死也是不能。 时机不到,纵是想死,也死不得。所以,平王乱伊始,九安公公便横空出世,不是平王的人,而是皇帝的人。为的便是守在皇帝身边,为他最后已经进入了倒计时的生命,保驾护航。宋珩当然明白,暴露乃是皇帝心腹这一点,是先帝之意,但是当真如此吗?毕竟这中间有多少英王的手段,外人根本不得而知。 熙帝当真知道吗?在临死之前,元玠坦白一切之前。九安便是元玠,而元玠实际并非他的心腹,而是那个最不起眼的十三子的人。或许就如元玠所说,老皇帝对于他的事情早有了解,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定然不知元玠背后的人是英王。毕竟,若是所有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也就不会有元玠方才那惆怅的一句,将一切都说了。 因为唯有如此,不可置信也好,不可思议也罢,最后时刻,算计了一切的帝王得知元玠居然是英王的人,才会有此反应。毕竟他一朝身死,并不足惜。身后的太子,最满意的继承人是自己最爱的儿子,还能免除续命活着的痛苦,真的赴死该是一件极其享受的事情。但是元玠又岂能令他如愿,即便是如今身亡,也多多少少有些便宜了他。老皇帝所受的折磨,还半点不及那些无辜丧于他手上的性命。 尽管定远侯府上下死得惨烈,但是何尝不是一种救赎。 毕竟女眷们虽然惨死于火海之中,烧得焦黑的一具具尸体尽管宋珩并没有见过,但是当年元家的伯母婶娘姐姐妹妹们,他却是熟悉的。纵然并非亲族,听闻这一切也忍不住阵阵恶心,毕竟印象之中活生生的人们瞬间化作了焦尸,光只是想想便接受不了。 但是即便如此恶心难受,在宋珩的眼中,也算得一件幸事。毕竟平昌伯府的女眷们,为奴为婢都还算好,但是也不过是两个年幼尚在襁褓之中的庶妹。余下的,不论老幼,皆是充妓,非伎乃妓,日日受着磋磨,不过是半年的时光,便不堪折辱香消玉殒。而这,还是后来渐渐升至高位,一点点拼凑出来的往事, 若是当年平昌伯府也能有一把那样的大火,便好了!宋珩时常这般想,如果不能保全性命,至少不用受尽了侮辱而亡。毕竟,只要一想到长姐那般倾世之貌,最后竟是因为染了脏病被人随意丢在了乱葬岗,被群狼分而食之的结局,宋珩便会红了眼眶。他不再是当年的孩子,自然听得明白什么是脏病,什么是乱葬岗。 长姐虽为庶女,但是容貌却是倾城,即便是多年后再想起来,宋珩也不免会心神荡漾。倒也不是存心亵渎,而是对美的向往。宋珩心想,如若长姐还在,该是当世第一贵女。至少容貌之上,无人能出其右。心上人?唇角却是一抹苦笑,尤其是看着元玠面上是真心实意的笑,甚至还有片刻的嫉妒。 元玠当年便耀眼夺目,即便还只是个五岁的孩子。如今,他身居高位,身边还得一佳人相伴,还能那样准确地说出,自己方才在玉春馆口中的心上人,不过是搪塞乌云塔娜之举。他就是如此,即便曾经身份低微宛如地上任人践踏的泥点子,总是能够跳脱出来,注定是要照亮这个世界的人。 明明是同样的境遇,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人生,他年纪甚至比自己还小,这些年比自己更难,但是本不该被他们这样的人妄想的一切,他却是都得到了。当即,宋珩的一颗心瞬间便提起,看着元玠眉间眼梢的安心与满足,嫉妒当然在其中,但是片刻便化作了羡慕。长姐已经过世多年,虽然方才元玠说自己乃是胡诌,的确说出那一番话之前也只是胡诌,但是当心上人从自己唇畔溢出之时,赫然出现在脑中的,还是长姐的低眉微笑。 曾经的宋珩并不知晓自己这般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是看着元玠此时此刻全然不同的模样,宋珩明白了自己每每想起长姐之时那莫名的心安是为何因。但是即便她不曾遭遇不幸,也不会与自己有什么关系。长姐那一年已经十五,刚刚办了及笄礼,成日里忙的便是为嫁衣收尾。毕竟清河王府的五公子宁汐爱她入骨,两人情投意合,只等着长姐及笄便出嫁。 连婚期都定了,不想后来竟是先后丧命。 不作他想,宋珩满眼艳羡与祝福,看向了元玠:“当时你在宫里找到我,那样的着急,我只以为是有什么意外发生。却不曾想,你叫我去的却是闺阁女儿的院落。尽管不解,但是想着太傅府也的确要紧,不想去了面对的不过是个小姑娘的担忧。当时我是有几分薄怒的,毕竟那种时候令你分心,偏偏根本没有半点危险,平白的添了许多麻烦,态度的确冷硬。当时我就在想那陆家大姑娘,到底哪一点入了你的眼。其实即便是如今,我还是好奇,陆大姑娘当真有那样好吗?” “嗯,她极好。”元玠本来都要走了,不过是跌坐在地又喝了许多酒,到底是有几分醉了的。是以,意欲起身竟是有些不能,正欲发力将体内的酒排出,不想宋珩的这一番话,却是叫他放弃了发功。静静地听了宋珩的话,而后眼中含笑,想着那一夜眸光更多了几分温柔:“可见你方才当真是在胡诌,我钟情于她这与她的身份容貌教养都不相干,只要看到她,我便觉得安心。她是一剂药,一剂独属于我的良药。” 转眸看向身边的宋珩,见他若有所思的眸中,似乎有一缕压抑的疯狂正在肆意疯长。 心上人 压抑的眸中涌动着的分明是疯狂的情愫,这么多年了,元玠还是第一次发现。出于关心,毕竟相互扶持一路走来的两人,宋珩在元玠的心中,与哥哥并没有两样。是以,或许贸然询问对于别人来说并不想叫人知晓的秘密有些不妥,但是元玠根本不在乎那些,因为宋珩的表现太过于异常了。 根本不曾多想,元玠原本转身欲走的想法稍稍延后,而后看着宋珩:“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可需要帮忙?” 几乎是本能的,元玠将宋珩的反应与遇上了麻烦挂钩了。这些年来,两人之间彼此配合,默契而隐秘,明面儿之上两人甚至都鲜少有交集。毕竟都算得强大,又全无来往的理由,是以,若是宋珩遇到了什么,元玠当真是有可能不知道的。所以,在这样的一个凉夜之中,元玠看着宋珩的眸子分外认真。若是凭着如今禁军副帅御前将军身份的宋珩都解决不了,或许是有些棘手了。 “没有的事,只是想起长姐了。”宋珩也不掩饰,看着元玠有些无奈地笑:“你也知道,长姐待我极好,今天这样的夜里,很难不想起她。尤其是在你这样的一番对陆大姑娘深情之后。” 看元玠眸中错愕与不解间杂,宋珩也只剩下了苦笑,摇了摇头,又是一杯酒入愁肠,懒懒地说道:“你去吧,夜探香闺看来也不是头一回了,左右我们两人总算有一个圆满的,你遇到了你的良药,这便已经是幸事了。” 宋珩说的是实话,元玠看得出来。但是听着这颇有几分失意难过,却是叫元玠开始琢磨起了宋珩方才所说。宋珩依旧是一杯接着一杯的喝着就,无话,见元玠不走,也没有什么反应。两人往常也时常这般,不言不语,各自自斟自饮一夜到天明。 沉默良久,元玠猛然间领会了宋珩那隐晦的表达。顿时,纵是已经见惯风浪可以说是任何时候都波澜不惊的元玠,却是缓缓地打量起了宋珩。就像是头一次认识一般,身边的人陌生得有些吓人。即便是元玠,也不免后背生凉。但是元玠终究是元玠,意识到了宋珩想要表达的意思,与他如今的处境,稍作沉吟,而后便又是一副似乎还是不解的模样。 宋珩不愿叫人知晓这些,那便无需直言戳破了。但是,身为彼此相依多年的好友,元玠收回了目光,满满的一杯酒盈盈晃着,而后便在元玠的轻笑之中,洒向地面。随着酒香四散,元玠笑着缓缓地摇着头:“当年看到阿九第一眼,其实我只是留意到了她的乳娘便是我的乳娘这一点。之后她进宫,我总是顾念着同一个乳娘的缘分,分外关注着她。” 想到自己的那些过往,元玠头一次满面微笑。毕竟这是一段灰暗过往之中的唯一亮色,该当被微笑以待:“也不知是哪一天,心中的情愫突然便产生了变化。或是因为春梦旖旎,又或是因为躲在暗处看着她时,忽然便被她璀璨眼眸勾得心弦为之一颤,当即脑中便只剩下了嗡的一声。” 唇角带笑,尽管言语之间此刻所说种种多少带了些旖旎之色,但是那样平和温柔的浅笑,却是宛如阳春白雪一般。元玠回想过往种种,多少个夜晚看着她安然睡去内心的安宁,尽管此举多少有些猥琐了,毕竟躲在暗处窥探终究不是君子之举。但若是对深爱之人还能保持谦谦君子的模样,那情感终是不够浓烈。 尽管并不知晓宋珩对其已经过世多年的长姐到底是怀有怎样的情感,但是定是与自己对阿九的渴望不同。是以,尽管不欲说明,但是提醒他区分不同却是需要。毕竟对于这么一个满脑子从来就只有家人的宋珩,元玠不想揣测,但是他或是根本不明白其中的不同。是以,一边回想着往事,一边继续说道:“那一刻我恨不得将她揉进了我的骨血,让她与我合二为一。然而这般想法闪现,我又不免暗暗唾骂自己无耻,毕竟那样单纯干净的小姑娘,怎能对其产生那般禽兽不如的想法。” 元玠鲜少说这样多的话,尤其是在酒后,是以宋珩不免还是有些惊异。而后,见他说的都是些胡话,纵然此刻心绪不佳,不免也觉得好笑。白日里人前的九安公公,谁能想到他的脑中也时常会想入非非呢!宋珩常年都在军中,与之往来的多是小兵大将,军中之人想来不忌荤腥,言行举止也难免也就少了几分雅致。 当年初入军中,还是花费了好一番心力才叫自己习惯了这些,是以比起元玠,宋珩其实对于这些更为熟悉。但是鲜少见元玠说他自己的事情,宋珩也耐心听。在这样一个特别的夜里,彼此都明白内心深处的孤寂。是以,宋珩也将酒壶丢在了一边,认真地听着元玠说话。 “我便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头一次,我发现控制自己的思绪那般的困难。”元玠想到那时候的燥热,笑叹:“许是年轻,很是煎熬地将注意力转到了旁的。然而,却是绕不过阿九,不过是记忆回到了初见。那一晚月下的对视,看着她小小的一个人儿躲在了灌木丛里,窸窸窣窣的分外惹眼,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仰头瞪着我,我却是一下没控制住笑出了声。” 想到那时候无声地提醒阿九回房,当真不曾想到之后会与她有这般的缘分,或许同一个乳娘便注定了彼此之间注定了的缘分。 至此,元玠想要表达的一切都悉数结束,看着宋珩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倒也不觉害臊,只是重重地点着头,郑重其事地继续说道:“你尚且还未遇上那个真正的心上人,不是时时刻刻出现在脑海心上的便是心上人。而是你一想到她,便止不住浑身燥热,脑中想到的尽是些只能以龌龊形容的事情,但是也不乏怜爱与珍惜,才是真正的心上人。” 惊醒 阿九兀自睡着,尽管这些时日并无什么大事儿发生,但是毕竟,夜已经深了。夜深人静,又无什么烦忧之事缠身,心宽体胖,自然好眠。只是与从前自己一个人睡的情况略有不同,阿九沉沉睡着,身边还有一个年轻的丫头睡在旁边。 元玠有片刻的迷惑,毕竟阿九从来不爱别人陪着,上夜的丫头不论是从前在宫里还是回了家,都是在外间小榻之上睡着,怎么如今却是同床而眠呢?然而这样的不解也不过是一瞬,当目光划过了屋里的屏风,顿时元玠便想到了缘由。原来自己临时确定的药物剂量,根本不足以压制住阿九脑海之中关于那一夜所见吗? 并非元玠自大,毕竟当夜处理阿九闺房之中的尸首,因为阿九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所以那时候离开,先是忐忑不安地走,而后到底是不落忍。毕竟阿九也只是一个天真善良的闺阁姑娘,经历了那样的事情之后,记着没有任何好处。所以,到底还是在百忙之中回来,先是狠心一击,看着小姑娘软软地倒在了自己怀中,而后才叹了口气,将随身携带的药丸塞到了阿九红唇之间。 五岁开始学毒制度解毒,元玠自问这么多年对于毒这一块自己可谓是得心应手。对于自己亲手所致之药,更是自信其药效。当夜喂给阿九的,分明就是一剂毒,其药理就是使人噩梦连连,脑子在短时间内出现混沌迷糊,最后因为分不清梦境与现实,进而崩溃疯癫。元玠当然不会对阿九这样狠,毕竟只是想要她遗忘昨夜种种,实在做不到,至少要将其当做一场噩梦 只要自己将现场收拾干净,减小剂量,让阿九迷迷糊糊地醒来,只当是自己做了一场异常真实的噩梦。元玠并不确定阿九这边到底是哪一个环节出了大的纰漏,毕竟自幼所学元玠还是足够自信和骄傲的,药效之上不会出现问题,即便用到阿九身上的是一个此前没有试验过的剂量,但是既是毒,就不可能失效。 然而看着榻上睡着的两个人,绵长的呼吸,沉静的睡颜,的确不像是阿九的行事风格,到底是有些疑惑。自己的药没有问题,而阿九的确行事与从前有了不同,只恨这些时日忙于诸多事宜,未曾与阿九有过多的联系,便也少了许多的了解。 “元玠?” 阿九原本睡得安稳,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眼睛快速地动着,随即便睁眼看着正在微弱光亮之下看着自己的元玠,原本还迷糊着的阿九顿时醒了过来。说起来,自从那一夜之后,阿九与元玠便再未见过面,不论是私下还是公开场合。阿九固然提心吊胆,但是也深知元玠现下的处境,只要不曾传来坏消息,那便可以安心了。 然而那一晚的事情,阿九到底无法将其忘怀,元玠无需担心了,但是自己每夜惶惶不安地瞪着黑暗不能成眠也是煎熬。毕竟不论是因为什么,这间房里消逝过一条人命,还是在自己眼前。当然也不是不能换一间,什么理由都行,毕竟太傅府空余的院落总还是有一些的。然而出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隐晦心思,总是担心自己一动会给元玠带去什么未知的影响,是以阿九在历经几夜的折磨之后,便将守夜的丫头们唤进了房里歇息。 有一个人陪着入睡,阿九便放松了许多。其实阿九有多害怕吗?也不尽然。毕竟当时种种,阿九知晓对于元玠来说,就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局面。所以,元玠能够成为那个处理现场的角色,阿九当时的第一反应便是庆幸,更不消说之后每每回想的感受。 算不得害怕,其实阿九也根本不怕,但是因为自己的经历,多多少少对于鬼神还是尊重的。尤其是元玠当时还身负重伤,到底还是会对那个丧命自己闺房之中的人失了几分敬意。如此一来,多年不要人陪着睡的阿九,还是将每一夜守夜的丫头挪到了内室,与自己同床而眠。如此,阿九便能安眠。 然而今夜,阿九却是这么长时间一来,第一次夜半惊醒。看着床榻边上有一道人影,阿九第一反应还是怕的。然而,怕也只是一瞬,随即便在迷蒙之中认出了元玠。尤其是鼻息之间浓郁的酒气儿,更是叫阿九瞬间清醒。想到自己身边还睡着白术,原本想要立刻起身的阿九到底还是小心翼翼了许多,看着元玠在黑暗之中闪烁着奇异光芒的眼睛,阿九不免轻轻地叹了口气。 “怎么喝了这么多酒?”一边嘟囔着,一边还要注意着不要惊醒了白术。所幸白术这孩子睡得沉,阿九起身的动静也不过是引得她翻了个身而后又睡了过去。阿九轻轻地松了口气,随后看着元玠低声说道:“我们去外面说话吧,不要惊醒了白术。她们最近忙得很,若是夜里睡不好......” 元玠当然明白阿九的顾虑,尽管对于近期阿九的动向了解实在是少了些,但是阿九这般说了便也听话动了。乖乖地跳窗,而后站在床边看着阿九,眸间带笑。阿九不料元玠跳窗的动作如此熟练,一时之间还有些脸热。这个人,放着好好的大门不走,非得跳窗,当真是不知羞的。 不过也不过一瞬,随即连衣裳也顾不得穿一件,便一溜烟儿地跑出了内室。小心地开了正屋的门,尽可能地不弄出一点儿声响,而后便朝着元玠的方向跑去,还不免发问:“怎么这个时候来了?还喝了这样多的酒,眼下这样的时间,便不怕......” 只是阿九还未说完,便意识到了自己这话说得不对。元玠与自己或者同这世间人都不相同,毕竟对于他来说,熙帝的过世并不是一件悲伤之事。甚至,还是一件应当被庆祝的事情吧!毕竟多年夙愿一朝达成,憋了这样久才松快了些,阿九便也不再说这个。 然而阿九闭了嘴,元玠却是有些不满意了。 相依 元玠喜欢看着阿九,喜欢她小嘴儿巴巴地与自己说着话,喜欢她埋怨却不失关切的念叨,喜欢她明**人的娇俏,这些独独自己能够所见的阿九,元玠格外喜欢。尤其是她方才的念叨,活像母亲当年念父亲醉酒之后的表现。一瞬间,便叫元玠原本还觉得空落落的心,顿时被满足充斥。 伸手将衣着单薄的阿九揽入怀中,不忍叫她忍受夜风的寒凉,同时还不忘伸手轻抚阿九的脸颊,低声说道:“是我不对,不该带着满身酒气来找你。” 阿九看得出来元玠的心情极为不错,尽管不知因何喝得这样多,在这个满是酒气的怀中,阿九却也感受到了安心。尤其是在确认元玠的心情不错之后,不再辛苦仰头看着元玠,阿九将自己的脸满是依恋地扎进了元玠怀中,深深地吸了口气,尽管满满的都是酒气,但是到底还是闻到了元玠身上独有的清冽雪松香气,干净沉稳之中夹杂着微微的苦涩,这就是元玠的味道啊! 顿时一头扎进了元玠怀中的阿九,便更觉安心。是元玠的话,不论将来面临的是什么都不会害怕,虽然与元玠的经历并不相干,但是阿九却是每每想到元玠,便觉得充满了希望。如此想着,阿九不免又深深地吸了口气,想要更多地汲取元玠的味道。 “今夜宫里设宴,你怎么来了?”因为埋在元玠怀中,所以声音到底有些闷,瓮声瓮气地,阿九低声说道:“你身上胆子这般重,怎么还跑来看我,该当好好歇一歇的才是。毕竟九安公公身负重任,夜里合该好好休息。” 阿九没有再说元玠这样浓烈的酒气,也不问他因何喝了这样多,毕竟若非心中难受,第二日还有诸多事情需要他去做的人,也不会喝这么多。但是不论是因为什么,眼下元玠的心情是好的,是以,阿九不问,也是出于不愿勾起那些令人伤怀的事情。 “十五年前,就是今夜,睡意沉沉的定远侯府,被惊醒,而后便不复存。”元玠似是知晓阿九的心思,温柔而多情地解释:“所以之后每年的这一夜,我总是将自己喝得酩酊大醉,然后沉沉睡去。近几年倒也不睡了,便去流云殿看你一整夜。天亮了,酒也醒了,看着你心也就静了。” 元玠的前半句,阿九还有些惊愕,原来就是这一天吗?内心终是有些沉重,毕竟即便没有经历过,但是试想一下也是难以接受。顿时,便明白了元玠这一身酒气的缘由。正组织着语言想着要如何安慰元玠,然而随着元玠颇为轻松地说出了后半句,阿九便有些愕然了。这一下,阿九便再没有了小心翼翼,从元玠的怀中抽离,只是元玠双手牢牢地环住了自己的腰,阿九便只能稍稍拉开前胸与元玠的距离,不可思议又不无错愕地问道:“从哪一年开始的?” 一阵轻笑,而后元玠柔声回答:“你十二岁那一年,看你睡相极不老实,我那时候想得最多的还是将来谁要娶了你,这夜间睡觉怕是艰难了。那样的睡相,分明就是个毫无教养的傻丫头,不想如今竟是大变。” 阿九是真也未料到,元玠居然开始取笑自己,不免还有些回不过神来。虽然上一刻脑中还是在想着元玠居然看自己睡觉的惊愕之中,然而眼下,阿九却是有些羞恼,愤恨地盯着元玠:“那九安公公往后还是离阿九远些,免得惊扰了您的睡眠。”说话间,阿九便开始挣扎着要离开元玠温暖的怀抱,毕竟眼下还是有些生气的。睡相如何,也不是自己能够控制得了的,专门拿出来说,根本就是为了取笑自己而来。 眼看着阿九气鼓鼓的小模样,元玠喉间溢出的是更为放肆的笑声。莫说元玠自幼习武力大惊人,便只是男女之别,阿九便是用尽浑身力气,只要元玠不想放手,她便不可能挣脱。尤其是在阿九方才的那一番话之后,元玠更觉开怀,左手依旧环着阿九的纤腰,右手却是往下,滑过臀,落到了腿弯处。 就在阿九还因为元玠的手触碰到了不该被触碰的位置而愣愣之时,下一刻天地便在瞬间颠倒了起来。元玠将人抱起,而后朝着廊间的走去,笑道:“九安公公自然是要离陆家嘉琰远远的,他的睡眠与我们阿九何干?”怀中抱着阿九,大步流星地朝廊间而去,闲适自如,就像阿九根本没有重量一般。 阿九却是不像元玠这般轻松,骤然离地,本能地便伸手环住了元玠的脖颈。而后便在元玠那令人脸红心跳的回答之间,红了脸。元玠就这般小气的吗?明明九安也是他。羞涩之间,阿九看着元玠颇有些吃味的脸,意外的甜蜜和别样的满足萦纡心间。 元玠抱着阿九在廊间坐下,阿九挣扎着要起身在旁边坐下,好同元玠说说话。但是元玠根本不放人,只是将头靠在了阿九的左肩,一边蹭着阿九的肩颈,一边低声说道:“让我抱抱!”尽管只是短短的一句话,但是阿九却是从中听出了压抑的欲望和明显的哀求。顿时,心一软,阿九便不再动。 那样低哑的嗓音,阿九顿时便软了下来,就这么坐在元玠的腿上,靠在他的怀中,一动不动。方才是自己汲取元玠的气味,然而随着元玠在肩颈处的深吸,阿九却是明白,他们之间颠倒了。元玠需要自己,此时此刻,阿九脑中便只剩下了这么一个念头。尽管,随着元玠的深嗅与逐渐不太规矩的轻抚,阿九知晓危险渐渐在升级,但是却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元玠的脆弱显而易见,阿九根本舍不得叫他失望。虽然此刻阿九本也无力说话,毕竟这么环着便已经酥软了身体,更不消说元玠四处点火的双手。但是阿九信任元玠,不论如何他都不会伤害自己,而且如若如此能够免他痛苦,阿九也甘之如饴。 就这么彼此依靠着,沉默着,感受着夜风温柔。 期待 阿九是在岫玉轻柔地呼唤声中醒来的,睡眼惺忪间,看着帐顶,阿九是阵阵恍惚,何时回到了床上睡的?毕竟昨夜被元玠圈在怀里,彼此相依相偎的记忆实在深刻,脑中着实没有这一段,关于自己如何回来并睡下的记忆。是以,岫玉看着床榻之上呆呆愣愣的阿九,不觉有些好笑。 难怪连杨妈妈都不肯来叫姑娘起床,看着这样的姑娘,的确也不忍强行叫她起身。只是天光大亮了呢,生辰月近在眼前,毕竟如今已经是四月底了,女子十五及笄,自家姑娘啊,到底是该要忙碌起来了。便不说旁的,单只是闺中密友的请柬,却是要她本人派发。更不消说,及笄礼上的流程,也需得提前反复练习。 尽管因为姑娘的生辰尚在国丧其间,这及笄礼算是不能大办了,但是十五女儿初长成,却是要宣扬出去的。所以,纵是因为丧期的缘故,注定只能从简,但是从简却不是意味着不加重视。是以阿九也就不得放松,流程一个不少,甚至还因为从简的关系,整个及笄礼询古礼,更多了几分古朴肃穆之感。 岫玉掩唇轻笑,而后掀开了阿九罩住了头脸的锦被,而后温声说道:“方才白术姐姐还讶异呢,说是姑娘一向浅眠,今儿个她起身不小心踩到了呼噜的尾巴,惊得猫儿炸毛嚎叫,连奴婢们都吓得不轻,不想姑娘倒是睡得沉。”一边拉着阿九起身,岫玉一边观察着阿九的神色,见她面上确实是困倦之色,不免少了几分玩笑,更多了几分关心:“姑娘可是又梦魇了?” 尽管阿九并不觉得元玠那一夜所为有何不妥,但是内心到底害怕,不然也不至于常年不要人在身边凑着的多了人陪睡。饶是阿九没有解释缘由,但是那几日阿九的情况也被身边的人们看在眼中。明显的憔悴,精神不济,到了夜里不肯入睡,还是铃娘经验老到,观察了一日便叹了口气,而后抱着阿九入怀,便如襁褓中的小娃娃一般,温声哄睡。 也是在那之后,阿九身边多了一个人陪着,并非阿九要求,实乃铃娘勒令。毕竟是在自己怀里长起来的孩子,即便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多多少少还是能够摸得清她的心事。具体为什么害怕还不得而知,但是阿九害怕却是明明白白的。是以,只能将其归因为梦魇,阿九也并未否定这一说法。 看着阿九这般反应,岫玉顿时收了好笑之色,拉着阿九细细问道:“可是昨夜又做什么噩梦了不成?不然还是请苏先生给姑娘看看吧,总这么睡不好也不是个事儿。”因为阿九的恍惚,所以岫玉看着阿九迟疑了片刻,而后便说出了自己的建议。虽然苏素不是随便就能请来的,但是因为为嘉珩看病的缘故,与陆家也算是有了些来往。 若是寻常病症也便罢了,陆家也有惯常使用的大夫,但是阿九这般,长此以往难免叫人担心,原满脑子还在想着今日种种的岫玉,顿时便紧张了。 好在阿九也没有想得太久,又或者是岫玉的话拽回了她的理智,当即回神,看着岫玉掩盖不去的担忧摇头笑道:“无事,我只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怎么就一觉睡了过去天就大亮了。一夜无梦,多少是有些难得,更不消说,这一夜就是在闭眼睁眼之间便过完了,觉得有些吃亏。” “姑娘这话又是从何说起?”阿九说的倒也不假,虽然有些出入,但是也是大差不差。毕竟经过一番思索,阿九倒也想起自己在元玠怀中昏昏欲睡的场景,好久不见元玠,都没有与他好好地说过话,也不曾好好地看看他,人便睡着了,当真是吃亏了。岫玉也不作他想,还有些惊异,一边替阿九穿着鞋一边笑问:“这一夜无眠不是好事儿吗,怎么姑娘倒是有些怅然。还吃亏,这又能吃什么亏?” 因见阿九已然清醒,岫玉便也伺候着阿九换上了家居的衣裳,低声说道:“洗漱的水已经备好了,咱们先行洗漱吧,姑娘!杜仲姐姐她们都忙着筹备及笄礼了,眼下院儿里便只有奴婢和姑娘在,姑娘说无事那便好。一会儿姑娘想做些什么吗,可想去看看杜仲姐姐她们忙了许久的现场?” 阿九近来尤其清闲,尽管及笄在即,但是周围每一个人都忙得分身乏术的时候,当事人阿九反而格外悠闲。是以,此刻听闻岫玉这般说,当即眼眸便为之一亮:“现在可以看了吗?” 一直以来,阿九都想要看看到底进展到了哪一步,也想更加了解生辰当日需要自己做的事情。然而,非但祖母拦着,连带着身边的人也都尽数瞒着,说是时机尚不成熟,不免就叫阿九内心的好奇也随之升级。便如百爪挠心一般,阿九焦躁着也期待着。是以,眼下骤然听闻岫玉口中之言,不免惊喜连连。 岫玉笑着点头,看着阿九的眸子也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笑道:“可以了,时机成熟,万事俱备就只差姑娘了。” 当即,阿九也不再去懊恼昨夜的困倦,粲然一笑:“那你快去给我拿早膳过来,我自行洗漱。”阿九根本不饿,但是早膳却是必须要用的,不然给人知晓势必是要被念叨的。是以,为了早些看到,当即便打发岫玉去取早膳来,反正今日无需出门,也没有外客要见,都是自家人,简单洗漱即可。 岫玉也明白阿九的心思,点着头随即还不忘低声说道:“那姑娘就稍等片刻,今儿早膳是藕粉,奴婢这就去冲了。” 满怀期待的,阿九走进了净房,简单地洗漱完毕,而后便出来坐在了桌边,等着岫玉的早膳。家人们煞费苦心地隐瞒,想必就是为了今日,也不知前方会有怎样的惊喜在等着自己,阿九微微一笑。满怀期待的,猜测即将要呈现在眼前的惊喜。 打趣 尽管看着眼前的架势,阿九心底已经隐隐有了答案,但是那样未免也有些太过于不现实了。毕竟去年年底,正值隆冬腊月,妹妹孤身一人前来帝京,可见家里的安排没有前来帝京的打算。然而此刻,阿九看着岫玉眼中的鼓励,与茗风含笑的模样,阿九反而有些望而却步的感受了。 一双眸子迅速地转了一圈,而后阿九便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岫玉,眸中之意分外明显。然而岫玉并不说话,只是笑着看向了正屋,轻轻地点着头。眼见着阿九连瞳孔都惊喜的放大了一圈,随即便拎起了裙角朝着正屋跑去。到阿九身边也有些时日了,平常阿九总是端庄的,尽管随着深入地了解,也能看到许多外人瞧不见的狡黠与灵动,但是这般动如脱兔般的活泼却是前所未见。 即便与茗风也才是初见,岫玉不免也忍不住感叹:“姑娘平日里虽然不说,但是心底想来也是极为想念父母的。姑娘向来好眠,但是也会有夜半清醒再睡不着的时候,虽然姑娘没有说过自己的心事,但是我想该是与远在杭州的双亲有关吧!尤其是杜若姐姐还说,以前中秋月圆,姑娘即便在人前言笑晏晏,一个人的时候也能看出怅然。如今倒是好了,姑娘该是能够舒缓与放松许多了。到底母女之间,与其他人都是不同。” 茗风闻言不由得一声轻叹,阿九如此,夫人又如何好受。生养四个孩子,几年的时间,便都离她而去,只剩下一个自幼体弱的嘉珩在身边。虽然这般说多少有些不好,但是要茗风来看,万幸幼女身子骨弱,使得夫人的一颗心都扑到了孩子身上,便也顾不上远在帝京的三个孩子。但是即便如此,然而,即便是精力被嘉珩分散了许多的陆大夫人,还是做不到将三个年长些的彻底忘在了脑后。 两个儿子都还少了许多挂念,毕竟嘉瑜自幼便在眼皮子底下长起来,一路看着长大,直到前往帝京应考之时虽然也还是少年,但是到底也是可以放心的年纪了。而嘉珑,因为也是公婆亲自带着,固然年幼便离开,左右自己家中也不会遇上什么危险。唯独阿九,作为期盼了多年的女儿,才只五岁的年纪,便要孤身北上,而后也不过半年的时间,便要前往幽暗危险的深宫。 便不说一个孩子可能会遭遇事情,也不想那些政治博弈的问题,单单只是寄人篱下这一点,便叫人忍不住地开始心疼这个年幼的小丫头。更不消说,彼时的阿九,身上还背着那么一桩全家上下谁也不能满意的婚事。若说陆大夫人最为愧疚的情绪是给到了小女儿的话,那么最心疼的便是阿九。 没能给到嘉珩一个健康的身体,身为母亲无法避免的会自责,即便她明白自我责备其实也无济于事,但是愧疚歉意却是无法消陨的。是以这么多年,陆大夫人可谓是事事都以嘉珩为先。甚至嘉瑜大婚当日,陆大夫人都未曾出现,不过是因为嘉珩那会儿病得厉害,身边一刻都离不得人。 然而这些感觉会因为悉心的照料渐渐冲淡,尤其是嘉珩也是个懂事的孩子,在接受母亲照料的同时,也会尽力宽慰母亲。那些愧疚终是在时日的推移之下,渐渐得到了纾解。然而远在帝京的阿九,面对这无从排遣的心疼,饶是嘉珩用尽全力,也只能换得母亲片刻的宽慰。嘉珩明白,有些事情除非本人想明白,外人无论做什么都收效甚微。茗风作为陪伴了陆大夫人多年的人,最是明白这一切。 是以,面对岫玉的感叹,茗风笑容之间难免也多了几分心酸:“夫人这一路走来,念叨的最多的便是对不住大姑娘,今年姑娘就要及笄了,身为母亲断然不能缺席如此重要的场合。是以,即便年底大爷就要北上述职,夫人也是等不住的。若非年前二姑娘身子骨看着好些,夫人又诸事缠身,那时候夫人就陪着二姑娘一道前来帝京了。” 外头两个年纪差了许多的丫头在说着话,而此刻崇文园正屋之内,也是人人抹泪。饶是现下屋里静默无声,但是看着哭成了一团的母女两个,饶是自觉心硬到了一定程度的陆老夫人,也忍不住轻拭眼泪。还是陆二夫人反应快,看着嫂子与阿九母女两个多年未见,这见上了面却是眼泪哗哗,拭去了眼角的泪花儿,而后笑道:“母女多年未见,今儿见上了面该当高兴才是,怎么还哭哭啼啼的,惹得一群人都心底泛酸。” 一边说着话,一边也前去搀扶着陆大夫人,嘴里还不忘埋怨:“嫂子也体谅体谅妹妹吧,我可是一个姑娘都没有呢,三个混小子闹腾的恨不得将人丢出去了事,还是女儿贴心啊!” 经过陆二夫人这么一打趣,陆大夫人也不好意思再放任自己的情绪。只是有些汹涌的感情,却不是说收就能收的,难免脸红耳热的同时,眼泪也是止不住地哗哗的掉。饶是心底也不免感慨,但是陆二夫人也是故作拈酸的模样,笑着揶揄:“嫂子快些收一收这眼泪吧,在场之人应该是除了我之外,都是高兴的。唯独我,酸你们这母女情啊!当真是嫉妒的,嫂子这般好命,生养了两个比花娇的姑娘也便罢了,还都是分外可人心的。唉,我怎么就没这命啊,就是分一个给我也好!” “你快别浑说了,你嫂子不比你脸皮厚。”眼见着陆二夫人这一番话,将两个只顾着相拥落泪的人都哄好了,陆老夫人也算是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似乎这年纪上来了,心便比从前更加柔软,看着多年不见面的母女见面的表现,内心也是感慨万千。好在随着陆二夫人的这一番插科打诨,室内气氛顿时一变。陆老夫人当然也是全力配合陆二夫人的:“你自己没有姑娘命,惦记别人的算个什么事儿,熙雯性子好由着你说,我却是不能答应的。” 变故(上) 陆二夫人平素其实鲜少做这些彩衣娱亲的举动,毕竟家里事儿不少,诸多大事儿都倚仗着她去做,要威严要果断,所以做小女儿模样的机会少之又少。但是不做不代表她不会,毕竟本性就是爱说爱笑爱闹的性子,即便是管家多年,本性还是未变。从前是没有机会,但是如今来了个嫂子,卖乖做小也就有了由头。 尤其是婆婆还全力配合,陆二夫人自然也是乐得表现出压抑已久的另一面。 是以,陆老夫人话音刚刚落下,陆二夫人便变了脸,扭头看着陆老夫人,不无委屈地撒着娇:“这也不赖我啊,昫阳大长公主可是说过的,这生儿生女都不由女人家决定,便是有那姑娘命啊,也因为夫君的缘故啊,没了。”觑着陆老夫人笑容和煦,陆二夫人知晓她是明白自己的,便也放了开来,笑眸转向了身边的嫂子:“嫂子先行坐下吧,这般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阿九也是在这时候反应了过来,方才一溜烟儿地冲了进来,入目便是母亲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当即阿九便忍不住地冲了入怀泪流满面。岁月催人老,即便是阿九明白母亲定然沾上了岁月的痕迹,但是当她真的看到面上多了皱纹,虽然如记忆深处的那般温柔别无二致,但是明显不复当年的璀璨盛颜。 当即,眼泪便绷不住了。是有想到随着自己一日日的长大,母亲必然会一日日的苍老,但是知道是一回事儿,真实看到又是另一回事儿的。心中的酸涩顿时涌到了眼前,而后便哭成了一团。是以,当婶婶开始打趣彼此之时,阿九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都要成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一般。一边匆匆忙忙地抹着眼泪,一边也跟着婶婶一道,搀扶着母亲坐了下来。 “这些年阿九都是极其依赖我的,嫂子怎么谢我?”陆二夫人眼中微亮,跟着坐到了陆大夫人身边,也不忘继续打趣:“嫂子也不早点儿与我们说要来,我还做着阿九及笄礼上我可以过一把插簪瘾的梦呢,结果嫂子您来了。这叫我上哪儿说理去呀!连衣裳都做好了,眼下只能穿戴一新的在一边看着,眼巴巴地看着我看着长大的姑娘长大成人。” 陆二夫人原本还是打趣,但是话说到了这一步,难免还有几分真实的遗憾。毕竟直到一个月之前自己的确还做着插簪梦的。虽然没有生下一个女儿,但是这些年看着阿九一路长起来,确实也有些养女儿的感慨了。毕竟阿九许多事情都有陆二夫人参与其中,多多少少也有些将其当成了自己的孩子看待。 更不消说,不止一次的玩笑话中,更是将阿九直接当成了自己的孩子。陆二夫人当真是喜欢阿九的,对阿九的照顾,并非仅仅只是出于对于小姑娘的照顾,或许一开始是出于长兄长嫂多年以来对自己的三个孩子悉心的教养投桃报李,但是相处下来,阿九软糯可人的性子,当真可人喜欢。是以,为了阿九的及笄礼,陆二夫人忙前忙后,连身边的婆子都有些看不过眼。 毕竟陆二夫人身上诸事繁杂,阖家上下都要她看顾着,还有个皮猴儿一般的嘉琼,可谓是没有片刻的清闲。身边的人固然知晓夫人之心,但是难免心疼,家中事务也便罢了,阿九的及笄礼,如何也不必事事亲力亲为。这般忙碌,早晚身子会出问题,然而这些或是建议或是抱怨的言论出现,鲜少与身边人翻脸的陆二夫人,却是异常严肃地惩处了这些人。毕竟在陆二夫人的心中,阿九根本就不是什么隔房的人,除了自己不曾生她,与自己的孩子并无二致。 但是因为这一番提醒,陆二夫人也意识到了身边的人的不满,法不责众,能惩处一个却不能将一屋子的人都罚上一回。小惩大诫一番,有杀鸡儆猴之意,也不乏表明自己态度的打算。身边的人不能随意处置,但是晓之以理还是该有的。许多事情发自本心,无需去考虑回报,只要去做只要无悔即可,彼时陆二夫人如是说着。 然而眼下,陆二夫人却是体会到了当时傅妈的一句分辨:早晚夫人能知道,人家有亲父母兄弟,未必会将您放在眼中。剃头挑子一头热,夫人届时不要后悔。纵然眼下陆二夫人也未见悔意,但是多少内心的酸涩是真实的。与嫂子本就是无话不谈的关系,尽管因为之后天各一方,多少有些生疏了,但是陆二夫人还是在玩笑之间,将自己的委屈道出了口。 陆大夫人素来不是个敏锐的性子,甚至还有些唯有闺阁女儿才有的单纯,因为丈夫的宠溺,因为顺风顺水的生活,曾经生养了三个孩子的陆家大夫人着实不见已婚妇人的模样。不论是言行举止,还是眉眼之间的神色,分明还是个纯真善良的闺中女儿。直到幼女到来,从来没有经过那么多事儿的陆大夫人,终是在这一回得以成长。尽管成长的过程着实有些惨痛,但是到底不复当年的天真。 是以,从前的陆大夫人可能听不出来陆二夫人这一番揶揄之中的酸涩之意源自何处,但是这一刻,却是了然。自己此次前来,本就是因为阿九的及笄礼,兼之嘉珩长这样大也从未离开身边这样久。是以,将手边的事务一一处理,安排好了丈夫之后大半年的生活之后,陆大夫人便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北上见孩子们的路途, 不是没有过迟疑,毕竟夫君那一头陆大夫人也实在割舍不下。尤其今年就是杭州五年期满,无论如何今年也是要上帝京述职的。原本陆大夫人是打算随夫君一道北上的,尽管阿九的及笄在即,但是夫君这一边也需要自己,所以权衡之下,还是给阿九筹备了精美的礼物。尽管还是觉得亏欠,但是以夫为天的人,终是做不到离开。 直到变故陡然之间出现,陆大夫人再坐不住,当即便一个招呼之下便踏上了北上的船。 变故(中) 从来恩爱的夫妻,并非从未有过矛盾和冲突,不过靠着是对彼此的包容,便足以化解这一切问题。但是这一回,显然陆笛春夫妇之间有了些靠着包容理解也无从解决的问题。 自然,眼下在场之人除了陆大夫人自己便只有陆老夫人有些了解。毕竟儿媳北上,长子的信也紧随其后发到了太傅府。小夫妻恩爱了一辈子,从未操心过这一对儿的陆老夫人,得知消息之时也不免长叹了口气。当然为人父母担忧孩子们乃是本能,陆老夫人当然也担心长子夫妻俩,但是相互扶持走过了这么多年,这些问题根本不足以影响他们。 但是陆老夫人还是难免担忧,更多的,还是因为长子透露的信息。正值国丧其间,而杭州五年任期一到,年底就要回京述职的人,身边却是多了个年轻貌美的孤女,莫说是陆老夫人未免惊讶,即便是在熟知陆笛春秉性的友人之间,也是引起了轩然大波。毕竟身为朝廷重臣,又正值这般关键的时候,即便陆笛春是一个好色之徒,也不敢公然蓄美婢在身边。 更何况,陆笛春这么一个几十年如一日,满心满眼只有明媒正娶来的妻子。骤然后院之中多了这么一个堪称国色的美人儿,纵然不曾声张,这样的消息也在杭州的官场之中不胫而走。 陆大夫人是从外头为阿九挑选及笄礼之时,得知这么一个消息的。彼时她当然不会相信,毕竟后院都在自己手上,有没有什么美人儿哪里需要别家夫人说与自己知晓。然而,对上那样关切的目光,陆大夫人内心不免也是咯噔一下。平素来往的友人多是性情相投的,那样担忧的目光之下,陆大夫人知晓此事非虚。 但是家中之事,丈夫从不插手。且不说夫妻之间的感情,单单只是友人告知的美人相貌和居住院落,就叫陆大夫人阵阵发懵。若是当真有这么个人存在,又是如何绕过自己的呢?丈夫是君子,从不做那等事,但是友人的建议也不无道理,反正看一眼即可。尽管如此多多少少是有些不信任丈夫了,但是陆大夫人直到亲眼看到之前,内心还是抱着换任在即,或是友人算计夫君的念头。 一想到这种可能,陆大夫人连看中的礼物都顾不上瞧了,当即便行色匆匆地回家,前往那个的确平素少人过去的雀儿馆。这么多年了,陆大夫人再如何天真,也明白官场之上并非只有明面之上的那些,还有背后的算计与诬陷。说不定,不光自己蒙在了鼓里,连带着夫君都还不知道自己身边多了个美人儿呢! 抱着如此想法,回家的第一时间,陆大夫人便前往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的雀儿馆一探究竟。 犹记当时的感受,焦急慌张都不能展露在面儿上,毕竟这么多年,风风雨雨的也经历了不少。所以饶是内心极度慌乱,还是要稳住了。不能帮到夫君,至少要稳住大局。是以即便是第一时间赶着回家,但是也立刻差了人前去通知夫君。不论这件事儿怎么处理,自己都不合适。一个不好,或许便掉进了别人的圈套。 或许别的能力差了些,在面对这些风云际会的大事之上,但是审时度势,自知没有擅自处理这些事情的能力,却是异常敏锐。 是以,当面色如常,但是内心已经宛如擂鼓一般的砰砰直跳,几乎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往雀儿馆,入目所见却是叫陆大夫人陷入了从未有过的境地。因为任期到了最后一年,相对来说手上的要事便也少了许多,毕竟大案在手上也不好交接,潜规则之下,换任之前,便是任期之中最为清闲的时光。 看着夫君就在家中,而友人忧心忡忡地提及的女子,也赫然就在眼前。两人年岁差了许多,但是一个娇俏美艳,一个成熟内敛,饶是身为妻子的陆大夫人,也不免惊叹,这样的两个人竟然也是出奇的相配。都有着姣好的容颜,相对而坐,言笑晏晏,说什么陆大夫人根本听不清,但是夫君面上温柔的浅笑,专注的眸间尽是眼前女子,还是将她的心刺痛了。 那样的神情眼神,陆大夫人再熟悉不过,毕竟一直以来便被夫君放在其中,再没有人比自己更熟悉这一切。尽管一言不发,但是陆大夫人也明白,友人所说句句属实。可笑自己竟还觉得乃是外人有意算计夫君,殊不知,无知的乃是自己。也是,旁人再如何算计,自己家中平白多了个人,又岂是容易之事? 若不是夫君的首肯,府里多了个人自己又岂能全然不知?当即,就有眼泪如涌泉,源源不断。伤心首当其冲,背叛的愤怒紧随其后,而后便是自怨自艾,黯然离场,甚至连对峙的勇气都没有。自然而然,她也就不曾看到夫君满是担忧与歉疚地看着自己离去的身影,与其身边陡然之间变了个脸色,不复方才的甜美娇媚,变得冷艳逼人的女子。 “陆大人何苦这般,伤了夫人的心也并不是什么上上之策。”陆大夫人转身离开,都不曾发觉那些异常之处,自然也就不会听到女子的这一番话。陆大夫人不曾听见,身边的男子却是不该听不见的,毕竟就在他的身边。然而他就是不曾,那女子不免一声轻叹,随即低声说道:“陆大人当真魅力非凡,明明知晓大人与旁的男子不同,眼中分明不见半点欲念,不像我平生所遇男子具是垂涎三尺,宛如饿狼一般的目光。但是不得不说,方才大人的眼神着实是有些勾人。” 陆笛春收起了自己满面的担忧,不看身边女子的脸,尽管只是在平静陈述,但是作为一个成熟的男人,听得出这平静的背后根本藏不住的绵绵情意。只是听得懂是一回事,要不要表现出来又是另一种选择。只是摇头,陆笛春无奈回答:“殿下派你前来,为的是助我一道将这杭城搅个地覆天翻,妻女在身边,我如何也做不到全力以赴。” 变故(下) 这是对方才那一问的回答,关于这般叫妻子误会非上上之策,也是对小姑娘这一番平静的示爱予以回绝。不论他懂与不懂,他都只是一个满心满眼只有自己妻子孩子的人。其实尽可以不理会的,毕竟这么多年以来,爱慕也好,巴结也罢,各色美人也算是过江之鲫一般出现在陆笛春身边。 若是面对每一份示爱都要回应,陆笛春便也无需再做任何事情了,单单只是回应这些各种名目之下的示爱便忙不过来了。但是身边的女子,终是不同。倒也不是对其有什么情愫,毕竟其年纪也只是比长子嘉瑜大了两三岁的小丫头,在陆笛春的眼中根本就是晚辈。但是这么一个晚辈,却是上面的人安排过来的得力助手,兼之与自己之间关系也特殊,往后朝夕相对的,有些事情必须说明白。 然而毕竟是个小姑娘,人家不曾明言,拒绝也不好太过不近情理。是以,选择了最温和最委婉,却也最直接最不拖泥带水的方式,将自己的意思表达的极其明白。 看着长身玉立的男人,不免还是觉得有些可笑。明明选择了以伤害自己妻子的方式,虽然美其名曰为保护,但是何尝不是自大的表现。尽管自诩已经对男人颇为熟悉,看到陆笛春表现出来的责任感,与其年纪阅历身份地位带来的成熟魅力之下,显得格外特别心便动了的女子,还是不免嗤笑。 “呵,男人!”一声娇叱溢出唇畔,带着十足的嘲讽,冷冷一笑:“即便是大人,也不例外呢!” 看着陆笛春诧异回眸,女子冷笑,望着远去隐隐还能看见身影的陆大夫人,低声感叹:“即便是大人,也是算准了夫人不忍苛责,且大人的确没有越轨之举,只消事后与夫人解释明白,她便会温柔依旧,柔情依旧。大人这样的已经是难能一见了,然而大人也是如此,可见女子在这世间的不易。” 这样的话题,往日从不曾在两人之间出现过,毕竟只是公事合作的关系,还差着辈儿,彼此之间确实做不到全无保留。然而那一日的变故,确实勾出了这么一番感慨,也叫陆笛春开始反思自己这么多年对待妻子的方式是不是真的正确。尊她爱她,所以自己疼她宠她,似乎是有些地方是不对的。 尊重与爱是信任与对等,但是疼宠,却是明显的不对等。自觉强大,所以保护妻儿免遭伤害,给他们优越安稳的生活,便是对于家庭自己的全部理念。这样不对吗?当然不,毕竟人人皆是如此,甚至有许多不如自己的。但是人人如此便是对的吗?这个问题,陆笛春自己也给不出答案。 只是也明确地知晓,此事带给妻子的伤害,远比自己设想的还要大得多。毕竟事后可以直言解释之时,妻子会明白,自己从决定送幼女前去帝京之时,便已经在逼迫她了。尽管是以爱为名的保护,但是何尝不是极度不对等之下的决定。习惯了权谋纵横,连带着对着自己的妻女,也使出了最不该使用的手段。 幼女孤身前往帝京,原本是得了任务之后的陆笛春,想要遣妻子陪着女儿一道离开的,只有自己孤身一人在杭城,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大开大合也好,大风大浪也罢,孤家寡人便能无所畏惧。尽管身后还有挚爱的妻子和四个孩子,但是长子已经成家,二子未来也不可估量,一双女儿固然放不下,但是有父母兄弟看顾,还有亲兄长,即便没有父亲,也能安然无虞。 更不消说,此次也不是必败的局面,甚至赢面还极大。毕竟暗中布局已经多年,杭城的这一系是时候动上一动了,一旦事成,拜将封侯虽不能够,但是进入内阁成为阁臣,却是探囊取物一般的容易。不过是富贵险中求,自己可以冒险,但是妻儿却是不能受到半点儿牵连。自认妥善安排了一切,但是唯独忽略了这么多年的夫妻关于地位是否对等的考量。 尽管之于眼下来说,思考这些着实有些不应该,但是思虑了几日之后,陆笛春还是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尽管风险极大,但是看着妻子镇日以泪洗面,还要故作无事的模样,内心终究是绷不住。略作迟疑,还是在妻子泪眼婆娑之中,将自己长时间来的打算坦白给了妻子。 自然,机密还是不曾透露,然而意外的却是陆笛春。妻子的反应,着实有些超出了陆笛春的了解,毕竟不见慌张也不曾害怕的妻子,笑容灿烂。尽管眼下还带着未曾擦干的泪珠儿,笑容却是异常的温婉。而后便说出了那一番令自己意外的话语,几乎是顷刻间,妻子便接受了一切,甚至连原计划都没有任何异议,当即便决定了北上帝京,参加长女的及笄礼。 “熙雯,眼下没有外人在,就只有我们母女。”方才还热闹异常的崇文园,随着陆二夫人与阿九玩笑之间,将阵地转移到了及笄礼的宴会厅之上。陆大夫人本也是要一道前去看看的,但是在船上颠簸了这么一路,今日才刚刚到达的身子着实有些疲累。是以,尽管母女三个颇有些不忍分离的意味,但是确实想到母亲须得好生歇息,所以纵然不舍,却也还是留了清净给到母亲。然而所有人离去,陆老夫人却不曾放长媳离开,双眸格外严肃:“你与我说实话,跟笛春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收到儿子一封拜托自己多多宽慰儿媳的信,没头没脑的,却是叫陆老夫人担心了许久。原以为是夫妻两个之间出现了什么争执,却不想很快便得了儿媳北上的消息。当即,陆老夫人甚至都慌了,长子长媳这么多年了,如胶似漆宛若新婚一般的甜蜜,尽管有时候会遭到打趣,但是陆老夫人内心却是格外放心的,毕竟这是求也求不来的福气。 然而这么一对恩爱夫妻,几乎从未红过脸,却是一个求助自己,一个直接离家,陆老夫人根本不敢深想。 喜事 一转眼就进了五月,五月算得是夏季的开端了,但是时值五月之初,春夏之交,却是一年之中最为舒服的一段时间。尤其又是北方,告别了春冬的寒凉,还未迎来夏秋的酷暑,从早到晚都是微风和煦日头温暖的好日子。更不消说,五月里还有一个端午,举国上下都极其看重的节日。 即便国丧其间,但是帝京城中这两日也是民情高涨。陆太傅府自然也不必多说了,虽然不好过分喜庆,但是太傅府里先是迎来了从杭州远道而来的大夫人,紧接着又是大姑娘的及笄近在眼前,而在这之前还有一个端午,到底也能理解。整个陆府的人从四月底开始,便是脚底生风的状态,即便忙了些也累了许多,但是人人面上都是明显可见的笑意,为了阿九的及笄礼,再如何也是甘之如饴。 更不消说,还有优厚的报酬打底,自然也就更加勤勉用心了。 五月初二,还有三日就到了端午正日子,太傅府自然也是处处插艾,挂五蝠,赶走蛇虫鼠蚁,以祈一整年都平平安安福气满满。尽管还有几日,但是陆太傅府里已然是准备好了一切,本该静候佳节,但是此刻的陆太傅府西南一角却是格外的热闹非常。人人面上都是兴奋难以自抑的笑颜。 如此喜笑颜开的场面,必是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儿发生才是。毕竟人群之中,即便是平日里在许多太傅府普通下人来说,难免有几分距离的昌宁郡主宁漾,也都笑得开怀,可见是有什么大事儿正在太傅府发生。 毕竟自从陆大夫人到达帝京之后,宁漾得了消息便几次请辞,倒也不是对陆大夫人有什么芥蒂。只是当年的种种,即便两家可能在某种程度之上达成了和解,但是陆大夫人日日看着身体孱弱的幼女,未必能够接受这样的结果。宁漾并不怨怼,也能够理解,是以即便陆大夫人或许出于宽宏大量不与自己计较,但是自己却是要有自觉。然而几次请辞,奈何陆家始终不放,宁漾便也歇了离开的心思,只是越发地不爱出山湖居的大门了。 既然走不得,至少别见天儿的在陆大夫人眼前晃,这一点自觉宁漾还是有的。兼之身子的缘故,这百花繁盛的春日,宁漾也颇有几分不适,闻不得见不得鲜花儿,不然轻则便是喷嚏不断,重可以重到全身发红,密密麻麻的疹子布满全身,连鼻孔里面也不能幸免。进而便是呼吸困难,休克晕厥。是以,陆家如何都不可能放走宁漾,这若是在外头有个什么万一,交不得差还是一回事儿,平白断送了少女韶华才是最叫人心疼的。虽然因为这个原因走不得,却也正正好是个避而不出的借口。 然而即便如此,今日宁漾出现在了人前,势必是太傅府内有什么不可错过的大事件。 “阿九怎么想?”宁漾收了面上的笑意,而后抿唇一笑,一双飞扬依旧的眼眸闪烁着别样的光芒。看着阿九红透的脸颊,心底不免冷笑,但是却不曾表现在面上,只是笑着打趣,揶揄起了被人们簇拥着的阿九,笑:“魏岑公子乃是金陵名门之后,魏家家世清白,门生故吏,遍于天下说的便是他们家。虽然比不得谢氏,但是却也是金陵有口皆碑的望族,谢氏在北魏氏在南,不至于比肩,但是略弱于谢氏,已然是最好的印证。” 眼见阿九带着满眼的错愕看了过来,宁漾笑容之间多了几分自嘲。明明知晓阿九的事情,何苦再故意刺她,但是身为朋友,即便九安的确出色,自己当年甚至现在对其都有些别样的情愫,但是就是因为这些,宁漾其实并不认为阿九做出了正确的决定。即便撇开内心的无法言说的情愫,单单只是从阿九的好友这一点出发,宁漾觉得自己都需要再做些什么。 毕竟九安的身份永远都见不得光,而阿九注定是要活在阳光之下的,她不该为了九安牺牲良多,尤其是在有好去处的情况之下。是以,尽管对上尬酒不可置信的目光,宁漾还是当做视而不见,更何况,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魏岑有着并不亚于九安的能力,不过是名门望族之后,生来便有无需去做那些自己不愿也不喜欢的事情的自由。 是以,宁漾耸了耸肩,而后便笑着继续介绍起了自己所熟知的魏家:“而言色恂恂,出于诚至,恭德慎行,为世师范,汉之万石家风、陈纪门法所不过也。诸子秀立,青紫盈庭,其积善之庆欤,也所言非虚。少而清虚寡欲,好学有家风,每每读到这一句,我的脑海之中便只有魏岑,再无他人符合这形象。所以阿九也无需害羞,多加考量才是。” 看着陆大夫人投来了感激的目光,宁漾唇角的笑意越发地压不住了,原本只是想着点醒沉溺其中的阿九,却是意外地得到了陆大夫人的赞赏,尽管其实宁漾根本无需这般小心翼翼,但是内心却是兴奋的。尽管有意收敛唇角笑意,但是得到了从来不肯睁眼看自己一眼的陆大夫人的肯定,又是不同。 知晓阿九的回答是什么,但是宁漾并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并不看阿九,宁漾的目光看向了上首暗暗点头的陆老夫人,笑着说道:“不瞒您说,曾经家母也对魏家公子动过女婿之念,只是魏家瞧不上郡王府,说是宗室女未免骄纵跋扈。就这么直言,着实有些伤人,但是胜在坦诚。所以这一回主动找上伯母,有意缔结姻亲,说明他们家是真的做此打算的。” 陆大夫人素来与人为善,但是对于宁漾,实在是没办法和颜悦色。毕竟一看到宁漾,便想到了她的父母,想到了两家多年的恩怨,不可避免的,嘉珩的病弱也无法忽略。但是这么几日相处下来,陆大夫人却是发现宁漾的秉性竟不像是广阳郡王府出来的人。更不消说,眼下这一番话之后,却是叫原本还心存犹豫的自己顿时定了心。 求渠 也是在这一刻,陆大夫人突然多了些愧疚。自己活了半辈子,竟不如一个孩子大气。看得出来宁漾有意掩饰却压制不住的微笑,可以看出她的欣喜与骄傲,顿时不免还有些心酸在其中。毕竟宗室之女,本该是飞扬明艳地生活,不想因为上辈人之间的恩怨,叫这孩子需要这样的小心翼翼。甚至不惜以自嘲的方式,取悦众人。 轻轻地叹了口气,尽管不得不承认,内心因为宁漾道出的这个信息而格外骄傲的陆大夫人是极其欣慰的。毕竟广阳郡王府的独女,名满天下的昌宁郡主,都入不得魏家人之眼,然而不过是因为自己在杭州时存心为自家的小囡囡寻一个夫家,原本从未想到魏家的陆大夫人,却是因为偶遇魏夫人之后,将全部的心神都放在了魏家之上。 金陵有许多老牌世家,可能不显山不露水,甚至平下时候世人都很难想起来,但是内里实力却是雄厚。尽管魏家并非氏族,家族之中也无官无爵,但是作为金陵望族,号召能力却是不可忽略的。毕竟是门生故吏便于天下的魏家,尽管略逊谢氏一筹,也是常人所不能及的地位。 陆大夫人当然知晓魏家,但是也仅仅只是限于知晓,毕竟坊间关于魏家的消息实在是有限,一个神秘程度并不亚于嵇氏的家族,即便是打探也探不出什么消息。即便陆大夫人动心,但是也深知天下无馅饼的俗语,是以,纵然动心但是也不乏提防。凭什么呢?毕竟阿九再好,也是在自家人眼中如此。 跳脱出来亲人的身份,将阿九随便放到谁家闺秀,陆大夫人自知,若是自己要挑儿媳妇,这样条件的姑娘势必不会是首选。至少在未见其人之前,不会看好这么一个姑娘。曾经身有婚约都没那么大的影响,关键是那个前未婚夫是信王,这便叫人心底泛起嘀咕了。偏偏还是个与皇室相冲的命格,尽管谁都明白只是不能与皇室成员缔结婚姻,但若是自己,的确也不愿儿子与这样的女子有了牵连。 因为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最是渗人。毕竟,若有个万一,确实麻烦。是以,当魏夫人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对阿九有意之时,被一众回避之态弄得有些颓然了的陆大夫人,当即并非欣喜,而是惊异与奇怪。阿九的命格使然,注定了婚事艰难,魏家不可能不知道,魏夫人怎么会那般热情呢? 事出反常即为妖,陆大夫人尽管也知晓魏家之名,但是到底还是故作不懂,并未直接回应。毕竟陆家男人们都说过,阿九并不愁嫁,无需着急。即便当真嫁不出去了,家中也可以养她一辈子。所以,陆大夫人反而谨慎了许多,尽管心动。 然而之后便是北上,到底是将此事搁置了,却不想到了帝京,魏岑竟是亲自上门拜访。这一下,见到了魏岑英姿勃发的模样,陆大夫人顿时便想起来文雅儒素各禀家风,箕裘不坠亦云美矣这一句。当即,关于魏家的目的陆大夫人已经顾不得去考量了,满眼都是看女婿的满意。 而这时候,宁漾再来这么一段介绍,毕竟都是金陵的大家族,彼此之间有所了解也寻常,也更加令人信服。几乎就要拍板了,不过是最后的理智尚存,不曾做出失礼之举。送走了魏岑,阖家上下聚在了崇文园,阿九不在,从陆老夫人到嘉珩,具是满意的神色。看得出来魏家的诚心和体贴,毕竟贸然求娶的确是有些引人怀疑。然而他们直接将自家孩子送上门经受相看,如此是底气,也是诚意的表现。 随着魏岑而来的,还有一封魏家的来信。陆家几代女人凑在一处看了这一封信,这一回便是明朗的求娶陆氏嘉琰的求亲书。看完了这一切,原本还满心满意的陆家女人们,顿时又摇摆了。即便是看过了魏岑不假,的确也是个芝兰玉树般的好孩子,但是这却不足以叫人下定决心。尤其是在陆老夫人透露出来阿九心底有一个人的内情之后,再如何满意也要先放在一边。还是阿九的意思最重要,兼之魏家既是求娶,女方保持适度的高傲也是情理之中之事。 是以,阿九便被叫到了崇文园。因为阿九正在山湖居中与宁漾说话,所以宁漾便也跟着一起过来了。不想过来却是先被崇文园一众丫头婆子围住了,有道喜的,有打趣的,却是叫面对这一切的阿九和宁漾,面面相觑。但是两人也不过是糊涂了片刻,随即便在这喜气洋洋的氛围之中,明白了过来。 宁漾当然是开怀大笑,毕竟阿九与九安的事情她也算是个知情人,眼下家中为她择婿,的确忍不住不笑。而阿九却是不同了,脸色涨得通红,先是满眼哀怨地看了宁漾一眼,却是在对上她连眼底都是笑容的神色,恨恨地叹了口气,而后便认命地进了正屋。有些无奈,但是想到此前在祖母跟前说过自己的心事,阿九倒也并不算十分的慌张,毕竟不论如何家人还是会以自己的意见为先的。所以,不论如何,祖母那里都会给自己兜底。 然而这样的底气,却是在进屋之后,被嘉珩笑着念出口的魏家来信之中消失殆尽。这样的文采斐然的书信,即便是阿九自己也不免感叹魏家的底蕴。说是求娶,也还是自荐,当然这一封自荐信倒也并非出自于魏岑之手,毕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是正途。尽管都猜到了执笔之人乃是魏岑,但是谁也不曾道出口。包括阿九,只是在心底一边感慨的同时,一边头疼。 魏家有意求娶,魏岑的意思如何外人不得而知,但是陆家却不能不知。所以,这一封信是打消陆家人怀疑与担心的敲门砖。阿九本就有些头疼,毕竟如若是寻常人家,还能随便找个理由打发了人去。然而魏家,虽然此前极少有人提及,但是连广阳郡王府偶不放在眼中的家族...... “唉!” 阿九不免一声长叹。 推拒 尽管今日时机并不合适,但是俨然是迫在眉睫了。虽不知宁漾到底因何在明知自己的事情之下,还在自己家人面前大肆宣扬魏家和魏岑。但是不论如何,犹豫了几日的话或许就是在今日了。原本还想着再等等,毕竟母亲刚来,阿九并不十分想说这些扫兴的话。然而生日也就不到十日了,及笄在即,虽不知魏家因何会瞧中了自己,但是既然没有拦住魏家,阿九脑中唯一的答案便是随着东宫的顺利继位,自己的价值也水涨船高。 所以,没有魏家也会有李家刘家,王家陈家,原本还想借着云慧大师此前的推命断言躲一躲闲的想法,也是在这脸红耳热的瞬间化作了泡影。阿九知晓,根本没有一劳永逸的方法,即便是前有云慧大师的推波助澜。毕竟东宫太子如今的帝王,是个仁善的主儿,而陆家又是天子近臣,陆家唯二的女儿,的确是个香饽饽。 尤其还是自己这个在外人眼中,往后婚姻之路异常艰难,却正当龄的花季少女。谁越早递出了橄榄枝,与陆家结亲的可能性便越大。即便宁漾口中的魏家,俨然也是有着世家大族独特底蕴的家族,但是凭着家族的全无声息,与能获得陆家三代女子一致满意的公子恰在帝京来看,显然他们也并不仅仅只是满足于做一个金陵望族。想来,也是有意入仕建功立业啊! 有这般想法并不可耻,毕竟山高水长,只有不停的改变才能应对这世间的瞬息万变,穷则生变变则通嘛!改变,没什么不好的。但是打着这样主意前来的魏家,当真会是良配吗?尤其是魏岑,似乎还异常的优秀。这样的条件的确难免令人心动,但是当真如此吗?阿九不敢随意猜测,毕竟即便只是心底的猜想,如若魏家并非这样的人家,的确也是亵渎。 但是即便遇事并不先去想那些可能存在的陷阱,也能够确定一点,魏家的热情与陆家如今的位置有着脱不开的干系。虽然宁漾方才所透露的信息的确是不为外人所知的事情,但是魏夫人那样直言宗室女跋扈,说得好听是真诚直率,说的不好了,分明就是难打交道。尤其是还这种带了偏见看人的,未免也有些顽固。 这样的人,若是你对了他的脾性也便罢了,自然是千好万好,但是若是不被喜欢呢?阿九有些无奈地看向了陆大夫人,看她满眼期待地看着自己,阿九不免又有些头疼。就像方才不想去贸然猜测魏岑是不是有什么不好一样,阿九也不想去随意评判魏夫人如何。毕竟,怎么看也不可能与自己有关的人,还是不要去多费神思了。 与自己有关的,还是这一屋子的三代女人啊!阿九又是一声长叹,这一回带着十足的无可奈何,到也叫陆大夫人眸间神色由期待变成了错愕。毕竟连着两声长叹,足以见阿九的情绪了,阿九不满意?陆大夫人的确有些诧异,但是片刻之后又了然,毕竟阿九还不曾见过魏岑的耀眼,与魏夫人的明艳。就像自己当年在未曾见过夫君之前,听闻家中提及为自己做媒之时,第一反应也是不以为然。甚至还曾夸下海口,要留在家中一辈子,然而如今,不也是多年不曾回去娘家了? 是以,短暂的诧异过后,陆大夫人面上便带着暧昧的笑意,看着阿九柔声说道:“也是太突然了些,改明儿母亲给阿九和魏公子安排见面吧!阿九看过了魏公子之后,再做打算如何?” 听闻来自亲生母亲的这一番话之后,阿九只觉这么多年父亲对母亲的保护当真是全方位的。不然,她如何也不该保持着这样的天真。甚至,连魏家的目的,都不加以多想。单单只是看了魏岑之后,心底就不无满意了。当然,这也算是一件好事儿,一辈子无需操心太多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是以,阿九只是苦笑,而后看向了陆大夫人柔声说道:“母亲还是莫要费那心思了,阿九并不想见。魏家在阿九看来,虽然了解不多,但是却非阿九的归处。魏公子如何好,终究与阿九无缘,母亲回绝了魏家的好意吧!”眼见陆大夫人面上笑意并未有什么变化,阿九知晓母亲这是不曾见自己的话听进去,只当自己是害羞。 虽然时机不合适,但是对于这世间万事来说,从来没有准备好了这一说,毕竟人心总有不足,总想着更好。是以,稍作犹疑,低头抬头之间,阿九便下定了决心。元玠说不得,九安不能说,注定只能将上回的说法搬上台面来。不过,当初对祖母所说的那一番话,却是可以多加一个名字了。 既然有了决定,阿九便也不再啰嗦,看着陆二夫人若有所思的神情,阿九知晓婶婶或许猜到了些什么。是以,冲着婶婶微微颔首,而后阿九的目光便从祖母面上滑过,眼见祖母面上眸间尽是惋惜,阿九也并不做停留,只是将目光落在了母亲脸上。看着面前的母亲,固然岁月也在脸上留下了痕迹,但是一如既往的好看,内心感慨的同时,勇气也愈加。 “母亲,我是认真的。”阿九的神色变得严肃,一边努力地回想着铃娘曾经与自己解释元玠因何除九安之外要以袁晗之名自称。毕竟母亲姓袁的元玠,在需要一个名字之时,很难绕过袁姓。更不消说,袁晗也确有其人,还是比元玠大了两个月的表兄。是以,阿九抿了抿唇,看着已经意识到了事态严重的母亲,阿九总算长舒了一口气:“我拒绝并非因为还未见过魏公子,而是母亲,我心中有一个人。” 话说到此,阿九迅速地瞥了一眼祖母,见她并没有插话的意思,知晓对魏岑也是满意的。小脸儿微红,想着早晚也会有这么一日,阿九继续:“此前与祖母说过,但是因为其身份的缘故,甚至连名姓都不能道出口。但是时移世易,今时不同往日,也无须再藏着掖着。” 袁晗 “祖母,他名袁晗!”阿九这一回大胆地看向了陆老夫人,看着她的双眼,郑重其事地开口说道:“彼时圣上还未继位,这些话说不得,所以阿九也显得有些落寞,甚至对于未来,也丧失了希望。执意要退与信王的婚约,不过是我最后的负隅顽抗。好在云慧大师那一头,不曾出了岔子。” 尽管知晓在场其余众人可能都听不明白这一段,但是阿九也顾不得旁人,眼下只想好好与祖母解释。毕竟袁姓在大历虽不罕见,但是一个单名,却是将其身份阶层展露无遗。或许连母亲和婶婶都不会那么快回过神来,嘉珩自然更不必说,但是祖母听了这个名字,脸色顿时为之一沉,说明了这其中的严重性。 原本是要打消母亲为自己婚事发愁的念想,但是眼下,或许安抚祖母慌张的心才是紧要。 阿九也不等陆老夫人开口,看着祖母乖巧而坚定:“祖母该是想到了他的出身,毕竟世家当中,袁姓就那么一家。作为定远侯府的亲家,连宫里的袁美人都受了牵连,香消玉殒,留下了英王殿下撒手人寰,他本不该安然。只是或许诸天神佛庇佑,他当年侥幸脱身,本就是因为是庶子,不受家族重视,被嫡母丢到了庄子之上教养。” 话说至此,阿九不由环顾了一圈,所有人面上的神色都显得格外凝重,其中自然也包括宁漾。这些事,想必也鲜为人知,阿九从未问过元玠,那位表兄后来到底经历了些什么,甚至他因何以袁晗之名存身立世,也都是从铃娘的口中得知。宁漾当然不得而知,祖母她们亦然。看着众人的反应,即便是最为单纯的母亲,该是也知晓了自己说这个的含义,阿九尽管觉得有些残忍,却也还是笑得坦然。 “不想福祸相依,他也算得是因祸得福了。”阿九看着祖母笑,真心实意的笑容足见其愉悦骄傲。阿九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因为袁晗的身份,给了元玠天然的庇护。尽管对于袁晗本人阿九心中多多少少也有些猜想,但是如果元玠以袁晗之名存世,那么便也算是带着他一道活了下来吧!无暇多想,阿九转眸看向母亲,一样的真挚,一样的坚持:“母亲,所以我并非是因为没有见过魏公子想当然的拒绝,而是我已经心有所属。” 陆大夫人有片刻的愣神,阿九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因为即便知晓这般有些下作了,但是阿九却是相信家人绝不会强迫自己,即便是自己所选择的路临近万丈深渊,他们如何不知道危险,但是面对自己,他们做不到阻拦。是以,阿九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母亲,以无声逼迫着母亲给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果然,看着母亲的眼眸之中渐渐少了光彩,多了几分黯然,阿九当然心痛,但是也知晓,她这是妥协了。不能笑,毕竟这是给母亲心口插刀,伤口撒盐。即便是母亲,应该也能想到这其中的艰险,也能看得出来,自己无声等候之中的逼迫。但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阿九不愿妥协,只能骄纵一回,叫家人们为了自己而妥协。 “那阿九可愿让那袁公子过府与我们见一见?”陆大夫人问话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说错了一般,忙着解释:“不论如何,父母之命都是少不了的。他如今无父无母,孑然一身,身为母亲,我总要看看他有没有资格。” 阿九不忍见母亲的小心翼翼措辞,生怕言语之间伤到了自己,当即便笑着点了头:“母亲放心,此前我与祖母说起之时,连他的名字都不敢提上一句,就是害怕给家中沾惹上了麻烦。但是如今确实迎来了转机,所以既然母亲想看,阿九便问问看。”尽管看不见宁漾的反应,但是她就在自己身边,倒吸了一口凉气却是真的。阿九不由笑了笑,知晓她是被自己的大胆吓住了,当即阿九便又笑着说道:“只是他在英王殿下身边,虽未出仕,却是诸事缠身。所以要问问看,何时有空,也是因为英王殿下身边没几个得力的人,他算是事事都得替英王殿下照看着。” 尽管如何相识阿九并未说明,但是不论是陆老夫人还是陆大夫人和陆二夫人,都先入为主的将他们的缘分归因为宫中。尽管英王此前甚至都被忘在了金陵,但是到底陆老夫人明白,阿九提出解除婚约之时,也确实与英王到帝京的时间对得上。阿九年轻,她看中的人,未见得可靠。但是如此坚定而决绝的阿九,不管内心如何,都不会出言阻拦。堵不如疏的道理,陆老夫人深明其意。更何况,未见到人之前,还是留有一线机会,免得伤了阿九的心。 是以,阿九大方,陆老夫人便也稍显松快,看着阿九身边的宁漾神情颇为凝重,内心不免忐忑。几乎是同时,原本的想法也在转瞬之间变了个方向,却也还是拍了板:“此事不急,男儿志在千里,尤其是他身份又如此特殊。阿九随口问上一句便罢,有空且愿意光明正大地上门也便罢了,若是不愿,也莫要强求。毕竟双方悬殊过大,在没有一番成就之前,想来他该是不会露面的。” 毕竟是走过了半生的陆老夫人,即便还未见到元玠,便将他的打算瞧得分明。只是与陆老夫人想的稍微有些出入,元玠原计划的三年,一来是是因为与英王计划相关,而来也是想要给到阿九最好的自己,九安污秽不堪,本不该污了阿九的眼。既然已经叫阿九撞破了一切,那么至少她的家人们,该要以自己为傲才是。 所以,当阿九信誓旦旦地说着要带元玠来见家人之时,连宁漾都不免为其捏了一把汗。固然她不知晓元玠身上还有这么多的秘密,如此多的身份转变,但是她却是在阿九笑着点头的这一瞬,汗流浃背。 疑惑 宁漾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因为什么害怕,或是因为阿九的自如,又或是因为九安的身份,宁漾并不知道阿九是从哪里来的勇气,可以叫她毫无后顾之忧地跟家人承诺。甚至还就这么当着自己的面,将九安是英王的人这一绝密消息抖露了出来。宁漾能够确定,阿九知道广阳郡王府的立场,但是一样能够确定的却是,即便是广阳郡王府的人,也不该知晓九安真正忠于的人是英王。 是以,看着阿九毫无保留的将九安的底儿都展露在了人前,尤其是在有自己这么一个外人在场的时候,害怕之余甚至还有些愤怒。阿九不像面儿上的那般天真,宁漾明白,但是也是因为明白,才格外地愤怒。毕竟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有些时候是勇气可嘉令人起敬,但是此情此景之下,宁漾只觉得出离的愤怒,因为阿九根本不在意九安的身份。 这其中危险重重,阿九没道理想不到。因为此前阿九与九安的来往到底是在暗处,并不会有太多人关注,或者说是即便发现了些什么,也未必会多加留意。但是随着阿九这么一番话后,陆家长辈们又岂能不去追查。而这一查,纵然英王府一众幕僚之中当真有一个袁晗,却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毕竟陆太傅是新君的人,其实不止是陆太傅,陆家上下,又何尝还有其他的选择。作为英王党,宁漾十分清楚英王这些年谋划的事情,所以借着阿九的婚事也是陆家家事的由头,及时地从崇文园里退了出来。必须要做些什么了,至少不能让陆家去查,宁漾自觉没有能力和立场去阻止爱女心切的陆家人对于袁晗的探知,但是却有其他方法。 至少,能叫九安防备着些。尽管想到此处,宁漾不免自嘲,自己是何身份,凭什么多嘴,毕竟阿九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更何况九安既然做了如此危险之事,又岂是随便一查就能查出来底细的。有道是关心则乱,被五月的风迎头这么一吹,宁漾这才惊觉自己的可笑。 可笑?想到此处,宁漾不免还为之一愣,的确可笑。堂堂昌宁郡主,居然这般卑微,确实可笑至极。不论是面对九安的态度,还是对陆大夫人刻意的讨好,都不像是自己平日里该有的举动,但是今日却是频频如此,宁漾眼眸深处不免一阵微闪。 “主子,惠妃娘娘发动了。”就在宁漾还在为自己不如阿九而自觉惆怅之时,毕竟不光九安青睐阿九,即便是魏家,也对阿九青眼有加,偏生还都与自己有些关系,难免有些难以遣怀的落寞之感。尽管宁漾自己也明白,九安是自己不够勇敢,而魏家的看法更是因为成见,与自己并没有什么关系,但是一而再即便知晓道理,难免还是会有些自轻的想法萦纡脑海。然而,当宁漾一路沉默着心中纷乱之时,桃林却是一阵小跑过来,凑到宁漾耳边,低声说道:“十八公主着人带出来的消息,说是娘娘交代的,一定要将这个消息带出来,传扬开。” 宁漾闻言,当即还有些反应不过来,这个时节发动的确有些早了,但是惠妃怀的是双胎,早产再正常不过。但是因何一定要将生产的消息传开,且还需要通过自己,这没有道理啊!但是桃林急急忙忙地过来,额角具是汗珠儿,宁漾知晓她也着急,想来公主这消息也实属突然。 “可还说了旁的?”尽管宁漾知晓桃林不会有半点隐瞒,但是这没头没脑的一个消息,着实令人费解。百思不得其解的情况之下,宁漾便将注意力放到了来人和说话之时的神色之上。看着桃林缓缓地摇着头,宁漾出口提醒:“来的是谁,说话之时是怎么个语气,以及现下人在何处,可是回宫了?” 宫门难出亦难进,若是事出突然,十八公主根本就没有临时安排人出宫的能力,更不消说凭着十八公主的身份,她根本就不敢使唤自己。尽管这话是从桃林口中听来的,已经转了好几道,但是要紧的信息必然是不能传变了味的。是以,宁漾尤为疑惑,同时也觉得处处都透着不对。 “再无别的了,主子。”桃林加快了步伐,跟上宁漾的节奏,压低了声音却也迅速地回答道:“是海岭公公,说话之时神色极其焦急,与奴说完便回去了,娘娘身边也离不得他。” 宁漾闻言,脑子顿时便飞速地转了起来,海岭吗?这便蹊跷了,海岭作为惠妃身边的大太监,十八公主是使唤不了的。即便惠妃娘娘疼惜十八,身边的人多少会对其尊重有加,但是却也不会真的就任凭她使唤。是以,宁漾明白,这是海岭太监假借公主之口,想要将此事告知自己。但是为何要与自己说,且因何要传扬开来,毕竟都出得宫了,宁海侯府不是更好的选择吗?而生产之事本就瞒不住,毕竟作为遗腹子,惠妃娘娘的肚子本就是不容忽略的。 饶是宁漾自诩聪颖,对于这两点,却是如何也想不到根由。自然,也就没有动作,因为不知道这件事背后到底代表着什么,她其实并不敢贸然而动。 但是既然消息已经递到了自己这里,宁漾也不能当做全然不知,尤其是惠妃娘娘笑容温婉,心地纯善,宁漾到底也不愿耽误了她的事情。是以,不过片刻,心间便有了答案。 “主子咱们现在是去哪里,崇文园么?” 金风在桃林出现之后,始终没有插嘴,但是眼下看着山湖居已经就在眼前,而宁漾却是转身折返,着实有些愕然了。就像她不明白十八公主因何要将惠妃娘娘的委托交给自家主子一样,金风也不明白宁漾因何在听了此事之后,又转身朝着崇文园的方向而去。但是无人与宁漾解惑,自然而然也就无人与金风答疑,只能这么懵懂地跟着又往崇文园的方向去了。 帮助 五月初的正午,阳光难免也有些刺眼,尤其是从屋里望出去,炫目的阳光甚至还有些叫人睁不开眼。阿九就是在眯眼的时候,听到了今年的第一声蝉鸣,有些意外,毕竟这也才五月初,今年的蝉醒的这样早吗?有些疑惑,还有些不可思议,毕竟这个时节并非蝉能存活的最佳时节。 但是也就半个月的功夫,或许是往年没有注意到吧!阿九眸间的疑惑到底还是散了去,毕竟给出一个大差不差的答案就是了,本也不必过分关注这些。到底对生活也没有什么影响,除了午睡可能会艰难些之外。收回被阳光晃花了的双眼,阿九将目光转回了室内,片刻的黑暗过后,阿九就看到了祖母凝重的神色。 随即心底便也有些难受,惠妃娘娘也算是照顾自己的了,在宫里这么多年,若非有惠妃娘娘看顾着,不晓得日子要难过成什么样。即便有杨妈妈和铃娘,双拳难敌四手,事事都要她们操心,总会也有疏漏的时候。惠妃娘娘虽然早些年在宫里也没什么声音,但是到底是妃位,与皇后交好,还因为出身世家备受先帝尊重,所以即便不显山露水,但是宫里最好过的就是她。没有那些乌糟事儿烦心,即便是彼时如日中天的张贵妃,对皇后或许还能跋扈无礼,但是惠妃的芷兰殿,却是连靠近都是不敢的。 惠妃娘娘照顾自己,也没有做得十分明显,只是三不五时地派人到流云殿转上一转,保证自己不会受欺负,短了物资的程度。毕竟是个对闲事完全不上心的性子,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是令人费解了。但是即便费解,但是这么多年下来,阿九的确也受了惠妃不少照顾,后来年纪长些,阿九也鼓足了勇气去找惠娘娘的说话,倒也意外的投契,便也算得忘年之交了。 自然,阿九骤然听闻宁漾带来的消息,内心也不好受。 生子从来就是难关,而惠妃娘娘年纪上去了不说,还是双胎,也不知是凶还是吉。尽管对于海岭出宫所说的种种,阿九也参不透其中含义,但是眼下,她也没有猜谜的心思,一心只是惦记着芷兰殿里挣扎于生死线上的惠妃娘娘。尽管知晓是有些偏离了重点,但是此刻阿九心中最大的心愿,便是希望惠妃能够一切平安。 “您也参不透其中含义吗?”宁漾看着陆老夫人,见她神情尤其凝重,眼眸之中难免有些带了几分急切。将自己的想法再次推敲,宁漾叹了口气,而后迟疑着说道:“晚辈粗浅的想法,觉得娘娘应是想要太傅大人护着娘娘的一双孩儿。毕竟周家女子双胎,多是男儿。即便是世家之中,嫡长子若是双生子,都只能活一个,更不消说皇家了。或许娘娘不想让人觉得她今日此举乃是挟恩图报,毕竟照顾阿九娘娘也未想过今日。但是如今,娘娘或许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宁漾之所以回来崇文园,就是想到了此前在宫里守灵之时,海岭曾经的感慨。若是娘娘这一胎是双生子,又该如何是好!彼时宁漾并未十分在意,毕竟海岭也只是一笔带过,并未深入,当时便也不曾留意。但是桃林方才说是海岭亲自来传的话,那便说明此事与十八公主当真没有什么干系。 海岭知晓自己和他有过那么一番对话,所以即便没头没脑,也能够领会他的意思。若说方才宁漾只觉奇怪的话,但是在决定前往崇文园的那一刻,便明白了一切。宫里或者说是皇室宗族,定是不能容忍双生子的降生的。即便是遗腹子,但是先帝那么多孩子,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尤其是还是有着不祥之兆的皇家双生子。 或许并不是惠妃娘娘的决定,但是惠妃娘娘一定有感觉,腹中孩儿是男是女,身为母亲应该也是有感应的。是以,才会有今日海岭的求助。甚至,宁漾能够断定,此事与惠妃娘娘的关系都不大,毕竟惠妃娘娘身后有宁海侯府,想来在得知自己有孕之时,便已经有了打算。不然她不会那样安然,宁漾脑中不免回想起了惠妃轻抚腰腹温柔的笑颜。 海岭不知,或者说是海岭并不确定周家的安排能不能应对这突如其来的早产。是以,他才会自作主张,做了今日之举。是的,自作主张。但是宁漾并不觉得被冒犯,毕竟惠妃娘娘其人宁漾是喜欢的,若是能够帮到她,宁漾也心甘情愿。只是海岭到底是目光局限住了,只想着传扬开,便能保住惠妃的孩子么? 当真天真!天下人从来都是被动的,他们有力但是很多时候也无力。要想护住这一双孩儿,如若当真不幸是双生子的话,还得靠着陆太傅扭转乾坤。倒也不是指着他说服新君,而是他的态度可以影响一众科举上来的朝臣,而他们的态度很大程度之上便能决定双生子的生死了。宗室纵然也是很重要的一环,但若是帝王与群臣都没有定要择其一的想法呢? 宁漾心底不免一声长叹,也不怪他,毕竟海岭这一辈子做的是伺候人的事儿,目光已是有限。能有这般反应已经是超越了许多跟他一样的人了,惠妃娘娘得知也该是只有欣慰的。就不论海岭的这份心,单单只是看在惠妃娘娘的面上,宁漾也愿意为他周全。是以,看着陆老夫人,宁漾并未完全说实话。只是将自己想要达成的目的说了出口,而后便是满眼的期待。 挟恩图报,并不是个好词儿。所以,宁漾直接将其摒弃,但是说到这个词,在场的陆家人,谁又不会想起惠妃娘娘对阿九的照顾呢?尤其是阿九,于情于理,陆家都该帮助惠妃娘娘度过这个难关。尽管有些强人所难了,毕竟皇家的双生子,自古以来便昭示着不详。但是,宁漾抿了抿唇,神色显得异常坚毅,如今帝位已经明朗了不是吗? 看着陆老夫人,宁漾决心再加一把火:“毕竟若是双生子,对大局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祥瑞(上) “姑娘不是已经通知宁海侯府了吗,怎么还要去找老爷?”杜仲跟在阿九身边,看她闲庭信步的模样,纵然瞧不出什么异常,但是想到阿九此前的安排,难掩困惑:“姑娘不是说咱们家如今树大招风吗?此事既然已经知会了周家,咱们便只等着周家的动作就是了,再无需跟着昌宁郡主的步调往前了。” 阿九闻言只是笑了笑,并不多说话。毕竟自己答应了宁漾啊,而且纵是要开始收敛锋芒韬光养晦了,也不能显得突然。任何事情都得慢慢的来,徐徐图之才是,到底是帝师呢,圣上初登大宝,左膀右臂便抽身退步,未免为时过早。总要帮着圣上彻底稳定了,才能说抽身的话。是以,惠妃要保双生子,那么陆家无论如何都避不开。 与其被动应对,不如主动向前。是以,宁漾开口说着惠妃的种种之时,阿九便知晓她是要推自己前去祖父那里以达成帮助惠妃的目的。毕竟,祖母的态度很明显,此事陆家不能掺和其中,宁漾作为客居太傅府的客人,纵然身份使然也不可再深入说下去。其实阿九并不生气,宁漾此举算是利用自己了,但是阿九并不觉得难受,因为帮助惠妃娘娘达成心愿也是自己的心之所向。兼之从崇文园里出来,阿九自己心中也有了相应的对策,所以在面对宁漾之时,阿九的头点的迅速也甘愿。 自然最重要的还是因为自己心间已经有了对策,所以才会全无顾虑地应下。不过是自己总也不至于太过傻气,当真就那么冲到了祖父跟前,阿九到底也还是有自己的小九九的。至于因何不愿说与宁漾知晓,崇文园里她对魏家的介绍,阿九到底是耿耿于怀。明明知晓自己和元玠的事情,方才在母亲面前,还对魏家夸夸其谈,阿九内心说不恼必然是假的。但是当真要对宁漾动怒也做不到,是以只能这么别扭着,表达自己的不满。 且让阿漾姐姐着急去吧,阿九如是想着,自然除了这隐秘的小心思之外,阿九也是疑惑于宁漾对待周家或者说是周芾的态度。虽然阿九可以将其归因为关心则乱,想不到那么多,但是自己都不会犯了这样的错,更不必说宁漾了!宁漾是谁,那是誉满天下的昌宁郡主,是元玠眼里可以教化一方的乌斯藏王后,她不该想不到的。 除非,她想到了,但是她不愿。但是因何不愿呢?阿九思来想去也想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毕竟一切都显得非常的不合情理。毕竟与周萱乃是自幼的手帕交,即便如今的周萱已经收押,但是在宁海侯府,阿九并不相信宁漾就只认得周萱一个。就像自己和乐遥,两家不论上下,都是极为相熟的,广阳郡王府与宁海侯府亦然。 但是宁漾似乎与周家并无往来,即便人前与周芾遇上了,也好言相谈,但是言辞之间的亲密程度,甚至不及和自己的一半。从前阿九便想过这个问题,但是始终想不出答案,彼时曾经将其撂开,但是眼下又都尽数显现。明明也无关紧要,但是时不时地想起来,也会思索一番。 阿九步伐轻快,尽管心底对于惠妃娘娘的情况极为着急,但是阿九知晓惠妃娘娘是个滴水不漏的人,又是这样要紧之事,她必然会安排妥当。思及此处,阿九心间的疑惑又变成了惠妃娘娘的人怎么会选择找上了宁漾的,这不应该啊!看来这个问题,要与祖父好好地谈一谈了,阿九自知这上头自己便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答案。尽管宁漾的说法也并无破绽,但是阿九相信,惠妃娘娘如若当真需要陆家帮助,不会在到了这时候还不开口,毕竟早产事发突然。 “嗯?他们都在看些什么呢?” 刚过了二门,距离外书房不过隔了个园子的距离,阿九看着本该是各司其职的仆妇丫头们眼下却是聚成了一团,正望着天,难掩讶异地说着些什么。阿九有些迷惑地顺势抬头往天上看,但是这一抬头,饶是阿九算是也见过了不少大场面的主儿,眼下也被唬得腿儿忽的一软。 杜仲原本是听了阿九的声音之后,便顺着阿九的方向去看,入目正好便是叽叽喳喳的仆妇们,皱了皱眉,杜仲心想自己该出去说些什么之时,阿九却是险些跌倒在地。惊得杜仲一把将阿九把住了,将人牢牢地扶住了,而后才颇为着急地开了口:“姑娘小心些,别摔着!” “杜仲你快看,天上这是什么?” 阿九满眼迷醉地抬头看着天空,甚至连眼都不肯眨一下,生怕错过了什么美景一般,就那么呆呆愣愣地望着天。杜仲先是确认了阿九无事,这才抬头,原本平静的双眸,却是在看到了漫天的云霞之后,顿时多出了惊艳、惊讶与惊喜。 漫天的云霞并不奇怪,尤其是夏日里的傍晚,尤其常见。叹为观止的画面虽然并不常见,但是却也不足以引得人人贪看。但是,如若漫天云霞以彤色做底,间或七彩霞光不停变换,使得晌午的天空绚丽多姿五彩斑难呢!那便是有些不寻常了。偏偏这还不止,阿九或是说眼下帝京的万千百姓,此刻心中便都只剩下了敬畏之心。 因为人们眼睁睁地看着漫天的云霞,渐次移动,朝着一个方向,最后停留在了皇城的上空。寻常百姓自然不晓得这一团云的位置到底有何异常,当时参加过宫宴的世家夫人姑娘们,却是在仰头探看之时,不约而同地倒抽了一口凉气。那个位置,下头正对的便是芷兰殿,并非人人都得了惠妃娘娘已经发作了的消息,即便是世家。但是看到这一团云霞缓而匀地飘向了皇城,最后停在了芷兰殿上空不动,众人也在这时候心知肚明。 五月初二的晌午,人们的目光都被天空上的云霞吸引,长时间驻足的云哦,即便是到了暮色四合之时,也未见变化,就那么飘飘荡荡地停住了,于夜色之中,更显璀璨。 祥瑞(中) 五月初二日晚,帝京百姓齐齐失眠,毕竟那五彩云霞的奇观,属实罕见。更不消说,入了夜之后的盛景,说是百年不遇也不为过。原先或许还有人面对这难能一见的奇观尚且有些愣神,难免也有些各自的猜测。如此绚丽的云霞,长久不散凝聚于皇城之中,尽管百姓之间的猜测并不尽相同,但是大部分意见还是集中于上天也是对大历刚刚即位的新君倍感满意。 毕竟,天降祥瑞,且凝于皇城,对于普通人来说,的确再找不到比帝王顺天应人更好的解释。就在这样的声音响起之后,原本还只顾着贪看天上云霞的百姓,顿时便跪倒了一片又一片,虔诚而又恭敬地朝拜着上天与君王。 然而,就在人人口呼祥瑞、吉兆,感动得落泪之时,却有人站出来,指着凝而不散的云彩,做出了相对合理的分析。于茫茫夜色之中,星光都不及云霞璀璨,人们也渐渐地相信,或许这征兆确实与帝王并不相干。毕竟每年也有许多到了年纪的宫娥出宫,她们指着云霞不无惊讶地感慨,到底也叫了解他们身份之人信服。 毕竟从宫里的出来的人,必得熟悉宫闱方位才是,她们说那是惠妃娘娘所居的芷兰殿,必然不错。对于寻常百姓来说,惠妃娘娘或者说是宫里的娘娘们都是谁人,并不清楚,但是当有人提及惠妃娘娘之时,却是有人迅速回过神来。去年便有惠妃娘娘有孕的消息传来,算着时间,娘娘这是要生产了? 但是仔细想一想,又觉得不像,毕竟十月怀胎,惠妃娘娘怀有身孕的消息至今,满打满算,也都才堪堪五个月的时间。再是早产,五个月的胎儿,也没有存活的可能。然而在高门世家宫禁皇廷待了许多年的人,却是在闻言之后顿时便了然。顿时,再看向那一团云彩的目光之中,便多了许多担忧与凝重之色。 毕竟世家高门都有讲究,尤其又是皇室,若非胎像彻底稳定了,有孕的消息轻易不可能泄露出去。毕竟与民间大肆宣扬,好叫胎儿就此留在了自家的讲究不同,世家大族之中,争斗难免,纷争也难免,自然而然新生儿的到来也不像寻常人家那般可以获得最简单的欢愉。因为随之而来的,是各方的窥探,除非开始显怀了,彻底稳定了之后,不得不公开之时,在此之前是有多紧瞒多紧。为的,也仅仅只是单纯地保护孩子而已。 是以,此刻许多知晓这些内情的人,再看这漫天红霞之时,心中便只剩下了恐惧。是祥瑞不错,是吉兆不错,但是到底是谁的呢?左右不是如今刚刚上位的新君。但是惠妃娘娘即便生了个皇子,如此年幼,又要如何与已经登临大位的长兄竞争呢?问题浮现的瞬间,答案也几乎是瞬间出现,如今的圣上膝下不过一双儿女,但是永泰公主的光芒却是将皇子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明显这位皇子是不受宠的。是不是意味着,已经四旬初登临大位的圣上,将来的继承人并非他自己的儿子。 不敢再深想下去,即便已经远离宫城,但是多年来的本能,却是要跟随一生的。更何况,这些事情悬之又悬,升斗小民哪里又有去想这些的资格。 但是寻常百姓不能深想,深夜的各大世家之中,却也是灯火通明。关于民间的舆论走向,从来都是靠着这些大家族左右的。然而今日这祥瑞出现的格外突兀,明明星官们日日不停歇地观测星象,却是从未听说过有这样大事发生。无人质疑星官们的能力,毕竟占星占卜这些学问,寻常科考上来的寒门仕子却是完全没有办法掌握的,都是独属于世家的财富。是以,宫里的星官,也都是世家的人。 自己人的能力,谁不清楚呢!是以,各个世家此刻都满腹疑惑,不论是天上始终不曾散去的霞光,还是满腹狐疑的精通星象的人们。寻常的在宫里多年的宫娥都能想到的问题,士族人没道理想不到,但是也是因为深知这一切,才会异常凝重。 世家不会轻易卷入皇位更迭之事里头,毕竟不论谁继位,世家都不是可以随便动的势力,自然不管谁上位世家其实都没有意见。不过是出于对于国家的责任,与世家多年的传承,以天下大事为己任的驱使之下,会尽力辅佐最值得登临帝位的皇子。所以,此时看着漫天云霞出现,世家不免都有些愁上心头。 如今的宁泽,会是一个尽心的帝王,身边的智囊团也足够优秀,将大历交到他的手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交给熙帝还要更叫人放心。因为一个没有任何野心的仁君,能守得住盛世太平,世家便能放心。即便世家也并非铁板一块,终归各自也都有各自的想法,但是对于宁泽,却是众口一词的满意。 如若帝位还存在变故,诚然,最头疼的便是世家的那一群人。因为世家,尤其是老牌世家最是惫懒,他们比起拯救天下的责任更喜欢能够肆意享受生活的闲适。而一旦朝局不稳,不论出于什么立场,都要挺身而出,至少先将乱局稳定。而这,便是世家最为担心的局面。是以,即便是世家大族,此刻也是人人仰望天空,看着那已经久久未变的霞光一刻都不得清闲。 与此同时,皇城之内,宫闱之中,却是意外的喧嚣,其中又以芷兰殿为甚。此时此刻的芷兰殿,亮如白昼,既是烛光高照,也是头顶的霞光光芒万丈。本来惠妃生产,不该惊动了宁泽的,毕竟男女有别,还隔着辈分,即便惠妃甚至比宁泽年纪还要小些。但是因为辈分和惠妃出身,宁泽确实分外关注惠妃。 毕竟是父亲的遗腹子,不论惠妃这一胎是男是女,宁泽都有意尊高这孩子的地位。 当然,这是在惠妃娘娘诞下双生公主或者说是龙凤双胎的前提之下。如若当真诞下双生子,即便仁善如宁泽,也难免会做择一人而留之的选择。 祥瑞(下) 千百年来,皇室从未有过双生子的先例,是因为双生子少见吗?的确不常见,尤其是能够母子三人平安的情况,即便放眼天下,这样的情况都少见。毕竟生产之余女子来说,本就是在生死之间。更不消说,生双胎须得在生死线上至少来回两次。但是少见并非不见,尤其是将时间跨度拉长,将范围拉宽,总是有迹可循。 世家皇族便先暂且不提,毕竟先例的确不常见,孤例不足为证。单单只是民间,又有多少双生子因为容貌过于相似,性情过分相像闹出来的悲剧。单单只是妻子错认了夫君的案例便不少,更不消说争夺遗产之时,闹出来的许多乍一看匪夷所思,深思却大有空间的故事。连寻常人家都如此,贵族又岂能不引以为戒。毕竟比起寻常普通人的那些个遗产,贵族资产雄厚,人心之恶被放大也在所难免。 是以,尽管如今帝位已然是宁泽掌握,但是他确实也有些不能轻易对人言说的心思在其中。如若惠妃当真不幸产下双生子,谁能够活命便看命数了。宁泽内心有些烦躁,毕竟即将要做的事情,与自己这么多年存身立世之根本是冲突的,但是自己又当真是那纤尘不染的白莲吗?宁泽不免自问,答案也显而易见。 罪恶的事儿也做过了,那便也不拘再多一些了。到底自己如果不做出决定,那么所有的目光便盯上了妻子,比起让妻子承担罪恶,宁泽还是选择了自己一力承担,毕竟这是自己的责任。本不需要这么早早地赶往芷兰殿的,即便是事出有因,庶母生产也没有长子守候的道理。然而漫天的云霞都涌向芷兰殿,帝王又怎能安居漪澜殿? 甚至还因为这神圣而圣洁的霞光,宁泽心底还放松了许多。这孩子踏云而来,身后是万丈光芒,想来绝非象征着不详的双生子了。如此,已经等待在芷兰殿中的宁泽,内心甚至还多了些愉悦之感。这孩子,生而不凡,不论男女,帝王心底都已经有了主意。若为公主,封号封地食邑都要最高,皇子亦然。毕竟是王弟王妹,其母出身本也不凡,该当将他们捧成大历最耀眼的明珠才能成就今日之不凡。 “圣上放松了许多!”看着宁泽放松的唇角,身为妻子,也为后宫之主的皇后也随之放松了许多,想到这些时日横亘在心间的大事儿,不免也跟着笑道:“让永泰跟着小姑姑吧,圣上!一起成长,终归是个伴儿,不孤单。就像当年的昫阳姑姑和昭阳郡主一般,她们这样的身份,能够有个一生相伴的挚友,本就不易。” 听着小姑姑,宁泽的笑容越发的绚烂,一日日地看着一双儿女长成,渐渐的越长越像自己夫妇,欢愉掩盖了一开始看到这一双孩子之时的不适和罪恶。尽管每每看到他们越发亲近依赖自己和妻子之时,宁泽心底难免还是心虚,但是孩子们治愈的笑颜,确实能够治愈一切。是以,当宁泽听到妻子嘴里说出了小姑姑一词,正合了他的意思。父亲踏云而来的遗腹子,与父亲亲自定下了封号的永泰相伴,的确是最佳的安排。 微微颔首,宁泽隔窗看着里面来回走动着的人影,尽管眉宇之间也有些焦急之色,但是到底也还是温和地说道:“芷兰殿就留给娘娘罢!虽然永泰需要人陪,但是也不能叫母女分离。除了母后,太妃们都要搬至陵宫度过余生,有些残忍,但是这却也是礼法所致。但是法不外乎人情,惠太妃诞下一双孩儿,就留在芷兰殿养育这一双幼妹长大才是人情。” “到底芷兰殿是后宫呢!”皇后却是轻轻地皱了眉,有些迟疑,稍微斟酌了语气,而后才叹着气说道:“后宫须得安置圣上至今尚且留在东宫的一众妃嫔,太妃娘娘留在芷兰殿多少是有些不方便。” 宁泽浑不在意地笑笑,双眸格外认真地看向了明显有几分吃味的皇后,调笑:“如今有了永泰和阿允,这后宫之于我来说本就是形同虚设了。将来除了你的漪澜殿,想来踏足其他宫落殿宇的机会少之又少了,太妃留在芷兰殿也不碍事。更何况,芷兰殿与永安宫相距不远,太妃与母后自来交好,也方便走动。” “只一个阿允如何能够,您还要为绵延后嗣努力呢!”听闻此言,依旧年轻的皇后不免急切了,甚至连夫君的十分明显的隐意都听不明白了,也不再有什么醋意,着急而真挚地规劝:“后宫自然要常来,还需得做到雨露均沾,如此才不负了她们这么多年的陪伴。” 宁泽闻言倒也不恼,只是看着自己那宛若二八少女一般的皇后,笑得温柔:“你还年轻,能够为阿允诞下足够多的兄弟,这便足够了。旁人固然多年陪伴,但是谁又多得过我的小塔娜,距离八岁嫁我,而今已经二十年的时间。不能辜负旁人,便能辜负娜娜不成?” “说了多少次,我不叫塔娜也不叫娜娜。”听闻此言,年轻的皇后立刻脸色绯红一片,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窥见当年草原公主的几分娇蛮:“殿下总也记不住,是格根塔娜,熠熠生辉的明珠便是我了,殿下不要再记错。”看着皇后笑而不语,宁泽眼里心间都是餍足的神色。如此小女儿的一面,这世间或是除了她的父母,便再无人见过了。 慌张,不安与羞怯,都在瞬间涌上了脸面,即便是不断以皇后的身份和如今的场合提醒自己,一时间也难以恢复平日的端庄。尤其是那一双含笑的温柔眼眸,直往人心里钻,纵然相识二十年,看了还是叫人脸红心跳地躲闪。不敢再看那一双勾人的眼眸,着急忙慌地错身想要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好叫自己恢复皇后的模样,却是在转眸之间迎来了巨变。 随着产房内一声有力的哭声响起,众人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儿之时,芷兰殿上空的霞光终于也随之而变。 双生子(上) 原本羞涩之间的皇后,想要催促皇帝回去歇息的。毕竟生产过程从来就漫长,而如今身为一国之君的帝王,身上责任重大。远的不论,单单只是明日的早朝,便是一个迫切需要休息的理由。更何况,这边有自己亲自守着,他完全可以放心歇息。自不必提还有这漫天霞光,原本帝王亲自过来守在芷兰殿的理由都在顷刻之间荡然不存。 然而,心中如此思量之时,却是迎来了骤变。念头在心间绕了一圈,随即便被芷兰殿内外的变化攥住了心神。其实并非仅仅只是皇后,整个芷兰殿上下,眼下也具是一阵安静。在这样的异常安静之中,婴儿有力而急促的哭声更加被放大了许多。人人都提着一口气,齐刷刷的目光望向了产房。 等什么呢?不言而喻。 “是,是位皇子。”在众人屏息以待的静默之中,产房内终是传来了一道明显是哆嗦着的声音:“回,回娘娘,是为健康的皇子。稍......稍有些......有些不足,但是养一养就好了。” 这娘娘自然不是冲着还在强撑着一口气为下一个孩子努力的惠妃娘娘,毕竟产房内众人虽然看到是为皇子也不免惊了一惊,但是明显还有一个胎儿在腹中,没有太多时间值得发愣。毕竟即便双生子的命运,宫里的人其实都清楚,甚至连带着这一屋子的产婆宫娥侍婢的命运也在这一刻进入了倒计时,但是在场还有太医院的医者。 毕竟是高龄诞育双生子,即便是经验丰富的助产婆子们,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信心保证大小皆安。是以,在宁海侯府的坚持,与昔年还是皇后如今满脸急切的太后的应允之下,几乎是一整个太医院都绑在了芷兰殿。是以,眼看着第一个孩子出世,而惠妃娘娘精神尚可,众人第一反应是松了一口气的,至少成功了一半,高压之下即便是顷刻放松,也足叫人享受其中了。 然而,这样的放松终究也只是一瞬,连带着太后在内,都是满眼担忧地等着产婆关于孩儿性别进行最后的通牒。人人都在心底祈祷,是为公主。要是是个公主,接下来还在腹中努力的那位小主子,是男是女都是皆大欢喜之事了。然而,随着产婆这哆哆嗦嗦的一声,却是叫在场之人心中的期盼瞬间消散。新生儿降世的喜悦,终是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但是太后是谁呢,跟着熙帝一辈子,堪称贤内助的存在,平衡了这后宫里的多少是非,经历无数风浪,又岂会被这事儿吓到。不过是瞬间的愣怔,而后便做了决定,尤其是惠妃闻言之后也艰难地看了她一眼,冲着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而后便恢复了镇定。冲着一众还在等着指示,太医根本指挥不动的产婆们坚毅地点着头:“听方太医的。” 方太医已过耄耋,一生专攻妇科儿科,最是擅长妇孺诸多病症。兼之自幼学医,这么多年以来行医经验可谓是异常丰富。许多并不常见的病症,只消请他出动,虽不至于说是手到擒来,却是多了许多保障。更不消说,这生产一事,虽然历来生产,少有男子在场,即便是医者,但是总有产婆们力不能及的,难产也不是什么罕见症状,甚至因为大历女儿家成婚早生产也早,身子还未长成便开始孕育胎儿,方傅老先生的一生不知接生过多少胎儿。 此次本不该惊动了早已经归家安享天年的老先生,但是宁海候亲自上方家请人,再如何也该给个脸面,更何况惠妃也算是方傅看着长大的孩子,腹中怀了双胎,又是周家女,终是不忍。是以,孕期都由太医院精心的照顾着惠妃,方傅只是时刻跟进她的身体情况胎儿状态即可,但是白日里突然传来惠妃娘娘已然进了产房的消息,老人家到底是急急地赶往宫中。 好在平日照顾得精心,而惠妃身子也素来康健,即便比之太医院一众医官们预测的产期还要提前了一些,但是也不过几日就满八个月了,对于双胎来说倒也不算早产了。再在母体内待下去,便是一尸三命的结果。是以,方傅其实并不着急,因为知晓母子的状态都算健康,但是一想到周氏女的独特体质,心底也难免担忧。 只是这担忧,倒是与生产关系不大,更多的还是对于双生子的情况忧心不已。在太医院里一辈子,又是精通妇人小儿病症的名医,这一双本该是治病救命的手,间接的也沾染过几次无辜的鲜血。 是了,宫里不是没有过双生子的前例,就在十五年前,便有一对双生子出世。不过是地位嫔妃所生,倒也没有惊动到彼时已经是院首的方傅。但是那一双可怜的孩子,却是在还未来得及睁眼看这世界之时,便被一道密旨,一碗要命的药水夺了性命。而那配药人,赫然便是院首大人方傅本人。 毕竟是帝王骨血,即便是不祥之兆,心底总还是留有一方柔软之地。而这便也是院首配药的缘由,既不想叫他们存活,又不忍其受苦,那便求一副没有半点苦痛的药吧!算是尽那么一些淡薄的父亲之责。 所以,比起能不能母子平安,方傅更为担心的还是双生子落地的命运。是的,方傅早已经明了,惠妃腹中的这一双孩儿的性别,也是因为如此从踏进芷兰殿的那一刻起,一向慈眉善目的老爷子面色也是格外凝重。其实他比在场之人都更早回神,也是在瞬间就有了决断,不论如何,都须得先让腹中的孩子落地。 两个孩子注定只能留下一个,毕竟惠妃出身宁海侯府乃是周氏女,不比当年那低位嫔妃,能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宫墙之内。更何况,这还是先皇的遗腹子,新君仁善,注定不能采用当年的处理方式。虽然该是天潢贵胄命,但是注定有一个不能成活。想到周宁恳切的请求,方傅叹了口气,凭着这一辈子的名望,也要将不幸的那个抱走,远远地送走学医去吧! 双生子(下) 然而固然前院首心底也颇为沉重,但是长久以来内心也是这般想法,尤其是在熙帝离世过后,更加坚定了内心的想法。毕竟这一生做的都是救人性命之事,医者本能罢了。是以,短暂地失神之后便迅速回神,指挥产婆嬷嬷们各司其职。 但是与这位地位超然的名医相比起来,产房内的其他人,却是没有这样的底气。毕竟如若下一个孩子也是皇子,那么身为普通人,见证了宫内秘辛的结局,便只剩下了一条死路。是以,即便是太医当机立断紧急接生下一个孩子,但是谁也没有动静。甚至还有人心中抱着不动的话,这个孩子是不是憋闷着生不下来。如此一来,不论如何,自己的性命却是保住了。 毕竟或许对于产房内大多数人来说,他们的命其实并没有什么分量,甚至很多时候他们也都这般认为。但是即便是低贱宛如尘埃,每个人的心底,对于自己的生命也是看重的。是以,没有人行动,因为腹中那个孩子一旦出生,也是个死,还要拉着这屋里大多数人为其陪葬。还不如就叫它胎死腹中,至少能叫这些人都平安无虞。 方傅眼见着没有人听命于自己,不免长叹了一口气,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可以理解。但是即便自己已然上了年纪,到底也还是男女有别,倒也不是不能亲自动手,但是在这些人面前,想到他们将要面临的命运,难免也还是有些不忍心。即便方傅内心也有自己对那孩子的安排,但是即便是抱走远离皇城,他们也难逃封口的命运。 “都愣着做什么,若是惠妃有个好歹,你们连这一道门都出不去。”太后从来温和,不论是治理后宫,还是日常,脸上从来都挂着淡淡的笑。直到先帝驾鹤西去之后,再难见到她眼角眉梢的笑意,即便也看不到十分的难过,但是与以往的形象却是大相径庭。但是即便如此,这般动怒的时候却是没有见过的,是以当即便叫这些存心观望的人们顿时一惊。眼见着都慢慢地行动,声音之中的冷意依旧不减:“别想着做什么小动作,如若这个孩子不能平安落地,哀家拿你们为祭。还有,这孩子的消息先不公开。”盯着已经交给乳娘手里的初生儿,太后沉静命令。 这一下,进退都只剩下了一条路,不过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别了,顿时人心却是在这一刻开始涣散。还是产婆沉得住气,此刻也不再伏低做小了,睁着一双眼眸看向了方傅,虽然颤抖着却也坚定地问道:“方太医,您给奴婢们交个底,娘娘腹中这个到底是公主还是?”其实专职接生这么多年,产婆们比太医还要见得更多,其实心底早已经有了答案。 但是,万一是错的呢! 如若是个公主,那便是皆大欢喜,生门赫然就在眼前。 是以,尽管是心中其实已经有了非常确定的答案,但是前院首就在眼前,或许自己的猜测是错的。尽管寻常的宫娥内侍们其实并没有太多的经验,但是随着产婆的这一问,却是叫所有丧失了生的希望的人们,心底顿时燃起了希望。是啊,腹中胎儿的性别尚未明朗,万一是公主呢! 面对一双双眸子,方傅有些头疼得紧。但是他当然不会作答,只是将目光看向了一个贴身伺候惠妃的宫娥,沉声吩咐:“娘娘快要脱力了,将参汤给娘娘喂上。”看着年轻的丫头哆嗦着喂着参汤,这才转眸看向产婆沉声说道:“再等下去只怕腹中胎儿凶多吉少了,快些过去吧!” 而后产房内又回归了紧锣密鼓的催生接生环节,也不知是方太医的镇定自若感染了众人,还是太后从未展露人前的威仪起了作用。尽管颤若寒噤,到底也算是各司其职,有条不紊。也是在这个时候,后背都惊出了一身冷汗的产房众人,这才听到了外头近乎沸腾一般的惊呼之声。 为了不惊动产房内的众人,帝后前来且守在了芷兰殿正殿门口的消息,其实被刻意地隐瞒下来了。是以,即便是太后,也不知帝后都守在了正殿大门口。尽管内心也有猜测,毕竟惠妃这一胎想是满朝上下都在盯着,帝后势必也会时刻留意这边的动静。所以,先出生的这个不论如何也不能先行公开性别。如此,才能给这边争取时间。 但是饶是太后,也未曾料到外头的惊变,也更加料想不到帝后已经守在了芷兰殿。 “青黛去看看,外头何以这般闹腾。” 太后心底也有几分紧张了,能够引得这般惊呼的情况,尤其还是这深夜里,该是不寻常的事儿发生了。一开始只当是皇帝亲自过来了,然而惊呼不断,却是未曾听到跪地请安的声音,该当不是。心底松了口气的同时,不免也有些不安,既不是皇帝亲至,又会是什么呢?是以,只是一句简单的吩咐,但是眸中深意却是只有这一对几乎相伴了一生的主仆才明了。 被唤作青黛的女子,穿戴一丝不苟,神色也尤为严肃,年纪已经不小,不错,便是昔年从熙王府里跟着太后的侍女,而今的青嬷嬷。在场的许多宫娥都是在宫里多年的老人儿了,尽管此刻命悬一线,却也还是回望了青黛一眼。从来只觉得青嬷嬷古板守旧,不想她还有那样好听的名字。 自然,这些感慨青黛是不会知晓的。此刻她快步走出了产房,鼻息之间的血腥气瞬间浅了许多,随着夜晚的徐徐清风,心旷神怡之感扑面而来。尽管无怨无悔,但是任谁在密不透风的产房内待了整整一日,也是憋闷的。尽管是得了命令出来看看外头的情况,出得门来的第一反应,还是先行拍了拍脸。 然而就是在这样的整顿自身过程之中,都无需再多问,青黛便明白了这此起彼伏的惊呼从何而来。仰头看着芷兰殿上空的彤色云霞,金光璀璨之中,分明有两方宝剑熠熠生辉,闪烁着纠缠着相携相伴。 神迹 青黛常年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也是被震撼和骇然所占据。两方游走于云霞之间的宝剑,竟是在追逐打闹,即便只是两把剑,却是叫人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其幸福与快乐。顿时,仰头正看着这一切的人们,便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震撼自不必提,但是看得久了,却还有些毛骨悚然之感。 祥瑞依旧是祥瑞,只是莫名的,人们并不敢凝望太久,就像是看得太久就会被灼伤了双眼一般的感觉袭上心头。那霞光宛若骄阳,明亮热烈,却是不敢直视。莫名的恐惧之后,升腾而上的便是由衷的臣服。当人们渐渐地沉默下来,三三两两的便有人跪倒用心朝拜。尽管没有来由,但是人们坚信,这样的吉兆之下,任何心愿只要诚心,都是会被听到并实现的吧! 是以,在芷兰殿以外,人们目不能所及的地方,已经是跪满了虔诚许愿的百姓。自然,芷兰殿内,此刻也不例外,人们都在看了一阵儿那嬉戏玩闹的宝剑之后,同时错开了目光,默默地在心底念叨着自己的心愿。之所以没有跪倒在地,不过是因为碍于帝后还在殿内,身为帝王之奴,再跪他人终是不合适。尽管,这样的天地降神之景,即便是帝王跪拜也是说得过去的。但是帝王身姿挺拔地仰望着,为奴为婢的人们又岂能在主人跟前任由自己拜其他人,即便是神迹。 青黛是被从产房内传出的惠妃娘娘痛苦的长吟声惊得回过神来的,看着自己居然呆呆愣愣地看着这芷兰殿上空的神迹晃神,不免有些自责,毕竟太后还在里面等着自己回去呢!居然在这里发愣,实在是不应该。好在应该不算太久,青黛最后再看了一眼依旧宛若游龙一般游走于天际的罕见神迹。 尽管不解,尽管困惑,甚至还有些恐惧萦纡心头,但是青黛还是多看了一眼,毕竟产房内密不透风,青黛还是想要好好地看一眼,好更为清楚的将细节描述给太后。然而,也是这多看的一眼,青黛总算是注意到了正殿那边的帝后。当即,连瞳孔都微微地放大了,青黛不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当即便快步往产房里走。 回去产房的路并不算长,但是却也不短。毕竟产妇体弱,不好沾了外面的风寒,是以,进出的路径格外的幽长曲折。因为唯有如此,才能尽可能地挡风,好保证产房内的安全。然而,青黛才走了一半,耳畔又是一声凄厉地嘶吼。即便是见过了许多黑暗面的青黛,听闻这一声满是痛苦的长啸,不免也是打了个寒噤。 与惠妃娘娘认识这么多年了,青黛还未见过她这般模样,不单单只是面目之上的憔悴,还包括这样声嘶力竭的时候。从未见过,从来都是淡泊从容的惠妃娘娘,连失态的情况都少有,遑论这般时候。但是生产本就是一件没有办法顾及形象的生死难事,青黛轻轻地摇了摇头,而后便快步走过了最后一道弯。 “娘娘,是神迹!”一不小心,青黛般瞥见了惠妃发白的脸与血淋淋的腿间,当即,甚至有一阵无法自控的恶心上涌,不过是凭着强大的自制力,没有真的吐出来。快速地撇开了头,青黛的双目端端正正地落在了太后的绣鞋之上,细细地描述起了方才之所见。尽管青黛只是回禀太后一人,却也是想要给这产房内一众惶惶不安的人们一颗定心丸,也是救那就要出世的孩子一命。果真,听得众人动作都快了许多,青黛这才继续说道:“圣上皇后也在外头候着,想是害怕惊动了产房内的人,这才不曾声张。” 叫人安心的同时,青黛当然也明白施压的必要。是以,特意将帝后放在最后说,就是担心他们听了外头的神迹之后,便喜出望外,乐极生悲。眼下这神迹之下,惠妃的两个孩子到底是保住了,却不能因为人祸反叫其送命。布局了这样久,若是因为一个不小心便功亏一篑,那便是真正的悲剧了。 尽管距青黛所知的关于惠妃双生子的布局,其实还未完全用上,想来经过这一神迹的降世,也无需再做后续的动作,但是本来所做这一切就是为了护住惠妃的这一双孩儿,殊途同归罢了。那么,便不容有失。人总是要有点儿压力,才能更用心对待自己的分内之事。 “娘娘想去看看?”青黛看着太后眼眸之中是自己都读不懂的神色,但是困意看到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想到产房气浊,鼻息之间尽是血腥气儿。想着帝后都在外头,而这产房内的人心也放到了肚子里,又有方太医看顾,青黛不免也想让自己的主子稍稍放松一些。尽管她明白,其实在这里守着惠妃,才是最能安心的放松之举。但是身体之上的疲累,却也无法忽略。是以,青黛看着太后,斟酌着开了口:“毕竟圣上和皇后在外面,正好关于这神迹,娘娘也能与圣上通通气儿。” 尽管原先已经定好的结局,因为这神迹的出现而瞬间扭转,但是青黛说的也不无道理。帝后亲自守在了产房外,到底是因为神迹而来,爱好是因为旁的目的而来,太后倾向于后者。毕竟这神迹出现之时,并未听到任何跪拜之声,可见帝王早已经到了芷兰殿。尽管不敢离开,但是看着方太医微微颔首,太后到底还是起了身。 握着惠妃的手,用力地按了按,而后看着她格外认真地说道:“你继续努力,但是莫要自己乱动,一切听方太医和产婆的安排。左右你也生了一个了,多少也算是有些经验。我出去看看,很快就回来。” “娘娘不要分心,继续吸气,再缓缓吐气。”看着惠妃因为回应皇后原本已经有了规律的呼吸乱了一些,在腿间查看情况的产婆不免抬了头,尽管焦急,却也温柔而耐心地说道:“已经可以看见头顶了,娘娘先行调整呼吸,再一鼓作气用力。” 承诺 “母后怎么出来了,太妃娘娘可好?”皇后眼尖,太后和青黛才从产房里面出来,她便注意到了。当即也只是轻轻地推了推宁泽,而后便紧走几步,到太后的身边,笑容满面:“您抬头看看天,想来娘娘一切皆安,孩子们也前途无限。” 太后是在惠妃进了产房一刻钟之后,便跟着进去了。从早到晚,又到了现在的夜半,这一天几乎是全交代在了产房里面。因为忧心孩子们的未来,这才出得门来,身上浓浓的尽是血腥味。但是皇后就像是没有闻到一般,亲亲热热地搀扶着太后的手,靠在身边,不无亲昵地说道:“您或许不知,在这之前,是没有这般景象的。虽然儿臣们也是因为漫天云霞凝于芷兰殿上,长久不散才来。但是似乎比起眼下之景,方才已经叫人心弦震颤的云霞都有些黯然。” 说话之间,婆媳两个并着一众宫娥便到了宁泽身边。尽管宁泽也走了两步相迎,但是身份使然,即便是没有登临大位之前,太后也不过分在乎那些虚礼。尽管不是亲母子,但是即便不是母亲也是姨母,是以也因为彼此之间到底有着这一层血脉相连,倒也不比亲母子有什么区别。 “好了,都已经做了皇帝了,还行那大礼作甚?”尽管心中记挂着产房里的挚友,但是太后面对冲着自己欲行跪拜礼的皇帝,难免多了几分嗔怪:“从前也不见你这般死板,怎么这换了个身份之后,这每次见我请安,都是一板一眼的大礼参拜,倒累得我辛苦阻拦。这一点,皇儿你便不如皇后贴心。” 尽管太后是为了双生子而来,但是却也没有上来直接开口的道理。即便是彼此之间的关系其实无需那些客套话,但是就像宁泽身份转变之后,每一次都大礼参拜的转变一般,有些事情终是变了。即便知晓大概率双生子不会有事儿了,至少生命无虞,但是这种事终究不是后宫能够随意置喙的。一个不好,便是后宫参政,即便皇帝明白自己的本心,也无端端地添了许多麻烦。 毕竟双生子出现,是关乎朝局安稳甚至于国家动荡的政事,即便是太后,也份属后宫,没有随便插手的权利。是以,此前即便是先帝过世,太后与惠妃和宁海侯府的谋划也未曾过到明面儿上来。是以,即便没有玩笑的心情,但是太后还是强行按下心间的焦虑,看向了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无奈地感慨。 到底因为皇后方才的说辞,叫太后心底又放松了许多,原来这神迹都不是骤然出现,虽然不清楚出现的具体时间,但是从皇后的描述来看,应该是此前持续了很长时间的璀璨霞光。如此一来,尽管还未得到允诺,但是内心的坦然却是比青黛进去描述这追逐嬉戏的两方宝剑的神迹更要多了许多。 “儿子对母后的尊重,却是不会因为身份变化而变。”宁泽上前两步,青黛便自动退后让出了太后左手边的位置。与妻子一道,一左一右地搀扶着太后,宁泽真挚而感激地说道:“儿子是在母亲怀里长大的,若不是您日夜不错目地盯着,又怎会有今日?明明那时候的母亲,也才只是一个十二三的小姑娘。” 搀扶着太后在主位之上坐下,而后宁泽也不拖沓,仰头看着于漫天云霞之中的两方宝剑,负手而立,朗声说道:“惠太妃腹中的胎儿,是双生子罢!”也不等太后回应,他便继续说道,不见平日的温润谦和,多了几分君临天下的霸气,满眼憧憬而向往的说道:“朕的这两个皇弟,生而不凡。想来他们该是健康快乐地长大,成为统帅千军万马,镇守一方的将才。所以母后,朕决意给他们封赏,并请镇国公亲自教养他们,您看可好?” 方才追忆当年之时,宁泽语气是一如既往地润泽,尽管幼年也承受了些苦楚,但是因为有母亲在身边,也算是走得稳当。是以,看到天空惊现两方宝剑之时,宁泽知晓方才的畅想都在一瞬成空。原本的皇妹陪着女儿长大注定是不能够了,而母亲也在这时候出来,可见是为了什么而来。 不是没有过犹豫,因为剑的意头可好可坏。尽管光芒是圣洁的,游走的双剑是快乐的,但是若是做别的解释,也不是没有说法。但是看着即便是心中无比担忧着好友的母亲,出来之后也并未第一时间说自己想说的事情,宁泽明白是有些顾虑。有些事情,只能自己主动提及,方才合理。 是以,静静地看了半晌依旧嬉戏着的双剑,宁泽心底便有了决定。即便将来和如今想的不一样又如何?终究这天下还是宁家的天下,姑且便替弟弟们守着这个位置吧!左右这个位置,也非自己本愿。而后便坦然,对太后的称呼也从母亲变作了母后,这是正式的允诺,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的应允,是真龙天子一言九鼎的诺言。 太后知晓这个孩子被教养得极好,但是却也还是没有料到,他能够贴心至此。毕竟看着天空之上的两方宝剑,即便是一心想要保两个孩子性命和身份的太后,也有了片刻的犹豫。因为她明白,有些苗头需要被扼杀于摇篮。尤其是平王这么多年的争夺,曾经身为太子的他不得片刻安闲。眼前这个衣袍猎猎生风的温润君王,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儿子,也是血脉相连的侄儿,看着他鲜少霸气横生的背影,太后明白他牺牲的是什么。 眼中有泪,心底泛酸,因为或许只有自己才明白这孩子多年来的不易,他生来便不是贪恋物质地位的,然而各方推着,他不得不向前的负重前行有多艰辛。这一刻,太后分明看到了熙帝的影子,但是却也明白这才是放下一切之后满身轻松的状态。 “阿泽放心,这一对儿双生子,他们踏云而来,只能轻松快乐地生活,不会有那些不该他们承担的负担和责任加身。” 分化 这自然是承诺,不管怎么样,不论如何,太后的立场永远与皇帝一致。不论是出于情感还是利益,太后都没有转向别人的理由。更何况,这一对双生子,还这样小,根本不构成任何威胁。再者说来,就如宁泽所言,为一军只统帅的将才,能够统领千军万马,却也是要听命于帝王之令的。 更何况,凭着自己和惠妃的教导,这两个孩子定能如方才承诺一般,健康成长,快乐长大。将来做一生喜乐的富贵闲人,还是镇守一方国之重器,也都看他们自己的选择。所以,做出这样的承诺也来得意外的有底气。尽管其实身为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的母亲,太后其实清楚宁泽对于这个位置从来都没有特别的感情。 是自己的,当然没有必要推拒,但是如果有比自己更适合的,宁泽也乐于让贤。不过是熙帝的强硬,与身后诸多推着他往前的人,他也就走到了如今。显然,一位心胸开阔的君王,对于如今的大历来说,是一件幸事。所以,母子之间的相互承诺过后,氛围依旧融洽。太后正欲起身回到产房之中,毕竟双生子还有一个没有露头,生第一个又耗费了大量的体力,温馨只在心间停留了一刻,随即便想回去守在挚友身边。 然而,身子才刚刚动了一动,耳畔便响起了惠妃宛如孤注一掷般的呼喊声,随即,便有一阵微弱宛如幼猫一般虚弱的婴儿哭声传了出来。这一下原本抽身欲走的太后,便动弹不得了。尽管这种时候,应该是欣喜庆幸的,但是那样微弱的哭声,终是叫人心底一沉。嫁给熙帝,尽管她自己没有生育过,但是宫里这么多孩子出生,也算是见了不少。这般微弱无力的哭声,与惠妃那奋力地呼喊,往常不是没有过前例。 最后的结局都不太好,不是孩子夭折,便是母亲血崩,母子皆安的情况却是没有少见的。 然而,也是因为这一愣,太后却是亲眼见到了离奇的一幕。原本翱翔于云霞之间的双剑却是在婴儿啼哭声中,化为一道橙红光芒,一头扎进了产房之中。甚至连密不透风的产房内,在这一刻都变得橙红一片,良久不散。 这一下,原本还有诸多窸窸窣窣地低语声,都在这一刻宛如静止了一般,完全无声。甚至连产房内的婴儿啼哭声,都在这一刻停住,整个世界变得异常的安静。 打破这异常的安静的,是匆匆忙忙赶过来的九安。看着众人目光都集中在了产房的方向,九安也跟着瞧了一眼,眼看着被橙红金光包裹住了的产房,饶是九安也不免惊愕。只是也不过是片刻的走神,便快步到了宁泽身边,先是冲着皇后与太后致意,而后便对着皇帝朗声说道:“圣上,陆太傅、许首辅、镇国公并煦王人已经到了否泰馆,求见圣上!” 这是寒门世家宗室都聚齐了,宁泽闻言的瞬间,唯有此念。只是心中未免还是觉得奇怪,世家似乎并没有人来,尽管镇国公府也算是世家的代表了,但是镇国公本人乃是帝师,能够代表世家但是某种程度也代表不了世家。更不消说,当年父亲还曾经褫夺了柳家的爵位,因为谋逆之罪。 “宁海侯府没有人来吗?”宁泽相信不会就这么几个人到,不过是这么几位不会被挡在宫门之外,毕竟他们都是有特权的重臣。尤其又是煦王叔,作为宗室之首,算得是宁氏族长,虽不至于出入无禁,但是逢着大事儿需要进宫,却是有专人将其领到帝王的寝殿。但是宁泽还是疑惑,其他人应是被拦住了,但是宁海侯府,身为传承了几百年的名门望族,老牌世家的金陵周氏,若是其家主要进宫,怎么也不会被拒之门外的。是以,看着九安沉静的脸,宁泽不由低声说道:“朕记得周家距离皇城并不远。” 九安摇了摇头,跟着帝王身边低声答道:“不曾看到,想是为了避嫌,不好出面罢!毕竟这天象摆在了眼前,是该避嫌的。”九安说得明白又含糊,明说避嫌,但是却未说明避的是什么嫌。毕竟身为惠妃的娘家人,怎么也无需避嫌的。然而,含糊也只是九安不愿在口头上落下了什么口实,因为他明白皇帝听得明白。 如若是惠妃出身寒门,那么娘家人在得了消息之后,再怎么高调也是情理之中。毕竟即便是皇子外家,家世之上也不足为虑,自然怎么庆祝也不惹眼。但是周家不同,位高权重的老牌世家,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可以让人放心的庞然大物。纵然皇帝自己不会多思多想,但是天下悠悠之口,却是管不住的。 所以,他们可以为了惠妃平安生产,乃至于为了一对双生子双双存活于暗中推波助澜,但是明面之上,却是需要做到噤口不言。若是想要双生子被世人接受,那么外家必须在这一件事之中做到隐身。因为包括已经继位的宁泽在内,这一对双生子,无异于是熙帝儿女之中,地位最高,血脉最为尊贵的。 但凡早来个十年,周家都无需避这个嫌。因为这样的出身,诸多势力的加持,直接将其推上帝位也未为不可。但是命中注定如此,那么周家需要做的,便是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为这一双双生子换得生存的可能。 “方才的天象诸位都瞧见了,所以才匆匆赶来。”宁泽自从进来之后,双眸便从几人面上一一滑过,许陆两位倒是瞧不出什么端倪,但是镇国公与煦亲王,却是完全不同的神色。尽管还未得到开口的机会,但是宁泽已经看明白了他们各自的意思。果然,便如自己所想的那般,两极分化极其严重。镇国公自然是主张给双生子活命的一派,而煦王,宁泽轻轻地叹了口气:“煦王叔和宗室,是什么意见?” 宁泽选择先问王叔,毕竟这也是宁氏家事,总要问过了族人意见,尽管也十分的明显。 争论 “殿下,是双生子吧,太妃娘娘产下的是双生子不错吧!”宁泽态度一如既往的温和,还是那个谦谦君子的做派,煦王也就摆起了长辈的架势,看着宁泽的双眼,态度极其强硬地说道:“不论是宗室诸位,还是我本人,都是此前的主张。太妃娘娘的双生子,只能留其一,并不会因为什么所谓的天象而变。” 听闻这一句殿下,与煦王格外强硬的态度,宁泽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尽管这个位置并非自己心中所愿,但是事实已经如此,即便还未举行登基大典,但是自从万国宴那一回,随着自己自称变化宫里上上下下对自己的称谓也从殿下变成了圣上。宁泽其实并不在意一个称呼,但是透过称呼确实可以窥见说话人的态度。 平王乱的后续事件都还尚未处理,宁泽最为厌恶这样的纷争,是以煦王的态度他便也是格外留意了。不该如此的,虽然这位煦王叔能够在帝京多年,靠的便是言行无忌头脑简单,但是能够在上一代皇室兄弟接二连三的殒命得以存活,且还做了宗室之首相当于族长之位的王叔,定然不简单。 所以,他其实审时度势的能力极为强大,也的确没有什么野心,父亲才从不动他,甚至还留他在帝京,以彰显自己并非不能容人的活体证据。多年以来,宁泽从未见过这位王叔以这般强硬之态对待自己,宁泽相信是父亲的威严,与自己的平和相关。毕竟自己从未拉拢过他,于他而言,是一个相对安全的人。平王这些年,明里暗里的与多少人来往,身为曾经的储君,宁泽最是清楚不过。 但是自己才刚继位,王叔便变了一副模样,着实有些费解。宁泽并不知晓这到底是好还是坏,但是不论是什么,只要是意图挑起大历内乱的,自己定是不会容忍。毕竟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乃是宁泽之愿。纵然从前不想,但是已经占据了这个位置,总要做些实事方不辜负。 尽管这想法的由来,还是因为昫阳姑姑的规劝。 宁泽记得,父亲过世那一夜,姑姑极其伤感,即便是在自己面前,也是泪落不断,几度哭倒在地。很长一段时间,也是极为消沉的。但是即便是在如此伤怀之下,终是在接受了现实之后,回过神来第一反应还是振作自己。即便过去了许久,但是宁泽犹记当时听过这一段后的振聋发聩。这么多年以来,身为储君,作为太子,终究还是过于自我了。 一心只想着自己之愿,甚至还时常觉得前行的动力乃是为了身边那些支持自己的人,却是从未想过自己还能为天下人做些什么。昫阳姑姑的一番话,叫宁泽认识到了自己的浅薄,也是因为这一番话,宁泽开始接受了自己的位置,召开了万国宴。 既然决意做些什么,那么宁泽便不允许有人在其中捣鬼。煦王叔到底因何突然转变,宁泽并不想过分关注,毕竟心底也明白,无非就是对自己的表现颇有些不满。兼之又撞上了惠太妃一事,想来并不仅仅只是煦王不满,他代表的是宗室,看来宗室内部该当整肃一番了。 是以,盯着看了煦王良久,直到煦王有些躲闪之态,这才笑着点了头:“应该是,煦王叔来得太快,朕离开的时候,尚未得到产房内的消息。只是两方宝剑游于云霞之间,该是两位皇弟错不了了。” 明明煦王甚至比许陆两位来得还要晚些,煦王也知晓九安那样的人精,必然是将这情况说得分明,但是眼下宁泽特意强调的煦王叔,还是叫煦王内心有些不安。毕竟方才那个眼神,在一向温润如玉的君子身上,甚至有一瞬间煦王有了看到皇兄的错觉,不免更是忐忑。但是作为于夹缝中求生存,且还过得极好的人来说,心思自然转得快。 当即便想明白了自己的过失之处,不动声色地转变了态度,而后朗声笑道:“这也是宗室的意见,毕竟双生子着实有些骇人,还是希望圣上您莫要错了心意。更何况,还是两支剑,剑肃杀,沾染了鲜血方可成为宝剑,戾气未免重了些。即便是天象,也不该叫圣上变了想法才是。将危险扼杀于襁褓之间,既是天下万民的福祉,亦是对那两个孩子的仁善。” “煦王这意思,柳某便有些听不明白了。”煦王要对天象进行曲解,是能够想见的,毕竟不想留下双生子的根由还是在于不详,是以,莫说是漫天霞光具是圣洁之感,便是降神也能进行曲解。本来世间万物皆可混沌处之,单单只在于说话人的立场。是以,任由煦王说完话,镇国公这才开了口:“如此天生将才,才是我大历福祉,对其动手,怕是招惹天灾。” 镇国公这话并不留情面,毕竟是有军功在身的老将了,又经历过人生的大起大落,心性本就非同常人可以与之比拟的。是以,面对煦王,难免会有些不太客气。在战场厮杀过的人,对于这些满脑子都是弯弯绕绕的,有着天然的鄙夷之态。尤其尤其是煦王这样的软骨头,即便体谅他的处境,但是也不会就此少几分鄙夷。 “国公虽是帝师,但是也请莫要万事都由着圣上。”煦王也不让分毫,看着镇国公冷言道来:“圣上本来就生而纯善,对于稚子下不去狠心也是正常,但是国公是从尸山血海之中走出来的人,又如何看不明白这天象中的不详之象。如若只是为了顺承圣上之意,届时民生凋敝,国公可能承担这责任?” 镇国公厌恶满脑子弯弯绕绕的人,并不代表他不擅长这些,毕竟是建功无数的将军,通兵法只是最基础的能力。眼看着煦王往自己身上扣了无数帽子,不免一声嗤笑出声:“敢问煦王,这不详之兆是星官之言,还是您之言啊!宗室中人,恕我直言,当真是害怕双生子影响了天下吗,可不尽然!” 投壶 又是一年五月初五,又是人间佳节端午。不分高低,不论贵贱,家家户户大门之上都挂上了五色丝带,迎风招展,在初夏的微风里煞是好看。陆家自然也不例外,毕竟这样的节日氛围总是格外浓厚,人们也容易沉浸其中。 大历人好热闹,在这样禁娱的日子之中,难免要寻些出口。 便如现在,陆家上下俨然是一团热闹。一众女子聚首,其间老幼不分,都在盯着一处笑语嫣然。尽管于百日之期尚且还有些时日,但是此刻的太傅府后院之中,却是欢声笑语阵阵远甚从前。因为举国守孝的缘故,高门贵族惯常三五一聚的宴会却是没了由头。其实并非高门贵族,便纵是寻常人家,许多喜事儿也只能暂缓。婚嫁、满月、周岁、寿辰、动土、搬迁诸如此类的大事儿,人们可以有正大光明聚首的机会也不见。 对于寻常人来说,这些大事儿都要推迟尚且还有些煎熬,更不必说已经习惯了三日一聚,十日一宴的高门贵族。然而举国服丧,乃是新君的意思,终是不能轻易打破的。即便是世家其实并不十分将皇族放在眼里,但是面上的尊重还是要给到的。更何况,新君宁泽的确也不好拂了他的颜面。 纵然是那纨绔满屋的,也是再三勒令,至少忍耐过了百日。除却三令五申,还有极其严格的监管,宁愿自家子弟在家里胡闹,也不肯轻易放其出门撞上了枪口。毕竟新官上任都三把火,更何况新君即位。尽管是位仁善的主儿,却也不是一昧的愚善。在自己家中,不论闹得怎样沸反盈天,终是还在自己的控制范围之内,但是一旦出了门,许多事情便由不得人心所愿了。 世家并不害怕帝王,毕竟是从来也不十分将皇室放在眼中的族群,但是终究也没必要放着平静安闲的日子不过,专程去招惹麻烦。是以,举国上下,尤其是远离皇城的人家,关起门来也是热闹非凡,本也是心照不宣的事实。 但是陆家,也异常的喧闹,却是有些不合情理了。毕竟陆太傅是十几年来,一力辅佐新君的帝师,谁家都有可能有些声色享乐,唯独陆家不可能。毕竟除却帝师这一层身份,陆家上下皆是洁身自好之人,这一点并不仅仅是陆太傅以身作则,不论是远在杭州的陆笛春还是已经进入内阁的陆笛夏,都是正派而向上的。陆家是忠君的,所以最恪守规矩的便该是陆家无疑。更何况,陆家的小辈儿们也是一个比一个的出色,平下时候都不往那秦楼楚馆钻,更不消说如今这样的特殊时刻。 然而就是这样的陆家,此刻的后院,于外人无从知晓的花园之中,却是正在上演一出并不亚于盛宴的场面。不过是没有宾客,错落其间的均是陆家上下的婆子婢女们罢了。当然,主子们也在,上至陆老夫人,包括最小的嘉珩,都在其中。言笑晏晏的模样,半点也不会使人想到其实眼下并非是可以这般大肆享乐的时机。 阿九打小儿便鲜少参与女儿家的聚会,自然而然的也不算十分熟悉这其中的流程。然而眼下被团团围住,再看前方的投壶之中空无一物,而周边的地上却是堆满了歪七扭八倒下的箭矢,阿九终是被强烈的颓丧之感笼罩住了。抬头环顾了一圈,人人面上都是明明可见的笑意,阿九却是有些笑不出声来,往常也没见投壶有这么难啊!怎么这一上手,出入竟是和看着那样的大。 长叹了一口气,阿九握在手中的箭矢还是被无力放下,转身看着满眼具是鼓励的陆二夫人,不无低落地开口说道:“婶婶,阿九果然是学不会的,不若便不练了吧!左右也不剩下几日了,想是学不会了。” 随后,阿九求助的目光便投向了满眼担忧的母亲,希冀她能动了恻隐之心,免了这完全没有任何紧张的训练。然而目光游移之间,阿九却是瞥到了捂唇发笑,甚至还与宁漾有说有笑的嘉珩,阿九不免又生出了一念,何时妹妹和阿漾姐姐居然也这样亲近了?然而这样的念头也不过一瞬,而后满脑子便只剩下了自幼体弱的妹妹,准头都比自己高出了不少,阿九不免更觉黯然。 若是可以,往后还是都不要再碰这个了,投壶这种看似从容安详、讲究礼节的活动,竟是这般折磨人,阿九甚至都有些不敢看那几乎是已经移到了自己面前却依旧碰不到壶口的边儿的壶,只觉格外的难为情。 然而这却也是自己挑的,原本不过是想着简单,人人都能上手,这才在婶婶询问笄礼之上游戏之时,脱口而出了投壶。毕竟作诗什么的自己实在不行,联句倒是简单些,终究也没什么趣味儿。而投壶,是一个集高雅与难度都可以接受的游戏,阿九自然也就直接择定了投壶。然而当婶婶笑着问阿九这般笃定,想来也是私底下没少玩儿啊,作为主家可得收着些之时,阿九苦了脸。 即便是婶婶,也不知晓阿九行不行,毕竟这些年阿九鲜少参加寻常宴会,而宫宴之上她自是参与,却也从来不是备受关注的一个。是以,即便是陆家人,也不清楚其实阿九甚至连碰都没有碰过这一项游戏。但是因为阿九的苦脸,即便是多年不见,陆大夫人也瞧出了端倪。这才问出了,其实阿九从未碰过这项游戏的事实。 投壶,在大历是一项雅俗共赏的游戏,上至八十老妪,下至三岁稚儿,都能入手,不过是分技艺高低罢了。好歹也是在宫中教养多年的姑娘,尽管宫里教给阿九的只有明察秋毫洞察一切才能明哲保身的能力,正经教育之上从未有过什么动作,但是到底宫中这么多年身上却是担了这么个名头。 尽管此次及笄礼不会大半,此前甚至还觉得有些委屈了阿九,但是眼下想来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儿。也是因为如此,才会在端午节当日,拉着阿九临时抱佛脚。 及笄 投壶说难不难,毕竟八十老妪三岁稚儿都能比划一二,的确称不上什么难度。但是说简单还真不简单,因为要玩的好也需得大量的时间与经验投入,才能在保证准率之上还兼顾了身姿优美,动作轻盈。而这便是区分贵族平民的方法之一,因为寻常人终日劳碌,又岂会在这些游戏之上花费时间和精力。 而贵族,他们最不缺的便是想要认真做好一件事的时间,即便投壶只是游戏,但是很多时候更是一种礼仪。为了游戏花费时间精力,即便是贵族,也不免落得一句纨绔子弟,但若是因为礼仪,又截然不同。其实并非人人都对投壶有兴致,但是身为贵族,从小到大参与了多少宴会便不说,单单只是将骑射课上所学用来游戏,结果也不会难看。 更何大量的聚会,投壶虽不是每一次都有,却也是极为常见的游戏活动,长此以往的经验累积下来,也都是精通这些游戏的。 陆家不会自称贵族,但是作为寒门新贵的陆家,纵是未能脱离寒门,但是陆家人明白陆家到底是沾染了贵之一字。不论自身是如何看待自己,在世人的眼中终是不同。更何况,阿九还是在宫里长大的,即便幽幽深宫从未教给阿九任何有价值的东西,终究从那一道宫门之中走出来的人,早已经背负了皇家教养之名,也不能坠了其名头。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世家可以不管不顾,但是依靠科举出身的这些王臣们,却是要格外留心。这便是新贵与世家的不同了,新贵新贵,新近才贵起来的,终归是没有万事不管的底气。说得好听些是新贵,直白一点儿,暴发一词确实也是不容忽视的现状。 陆家并不在意这个,但是无人喜欢暴发户这个词,包括被称作暴发户的暴发户们。是以,发现了阿九的短板,从来不强压着孩子们学习的陆家长辈们,也都盯住了阿九。毕竟这一次与往常的宴会都有所不同,往常阿九便想躲懒,躲了也便躲了,毕竟脸生的小姑娘,无意玩乐便推辞了过去。 更何况,阿九的身份使然,在从小到大参与过的宴会之中,需要她一展身手的场合她的身份算得贵重,一句不想便也推辞了过去。然而那些推辞不过去的场合,又因为阿九的身份相对来说又低微了一些,也无人盯着,便也没有上场的资格。如此,才叫她一日日地躲了过去,长到十五岁,这才有了连投壶的箭矢都未曾摸过一次的现状。 然而这一次,是阿九的及笄礼,成人宴,乃是绝对的主角不说,还是主家。作为主家,投壶游戏的第一把都是作为抛砖引玉的雅举。虽然也可以是嘉珩来玩这第一把不错,但是阿九终究是主角啊,一箭不发也说不过去。失礼都是其次,奇怪才是紧要。已经及笄的女儿家,是可以谈婚论嫁的了,这个年纪的姑娘家,确实不能担了这么个名头。 但是一上场,第一箭可以不中,甚至都无需玩得有多么的好,但是阿九这惨不忍睹的狼藉场面,确实绝对不可的。丢人是肯定的,毕竟作为陆家长房嫡长女,连投壶都不会,到底也是个笑话。多少人见了,难免也会心生退意,毕竟娶妻娶贤,而投壶并非简简单单的游戏,更是贵族之间的社交手段之一,阿九无法掌握这一基本技能,根本融入不了少妇们的圈层。届时,娶回家的妻子儿媳便成了摆设,不能为夫君家族助力,长袖善舞如鱼得水也是各家看重的一点。 是以,尽管阿九几度求助,然而不论是一惯慈爱的祖母还是从来宽和的婶婶,亦或是满是心疼的母亲,却是无一人愿意帮忙。毕竟这是事关后半生的大事儿,阿九必须要掌握了这一项能力都还只是长远的想法。迫在眉睫的,是阿九不能将皇家这典型的贵族教育辱没了。纵然此次的及笄宴上,宾客少之又少。 但是却不能一个都没有,只是自家人关起门来操办。到底是女儿家的成人礼呢,单单只是自家人知晓又有何意义。原本这及笄礼举办的初衷,唯一的目的便是将吾家有女已成年可婚配的消息公之于众。是以,这及笄礼定然不能由自家人看着举行,至少须得有一个外人在场吧!虽然在如今这个年代,谁家姑娘及笄了,彼此互通有无有着通家之好的家族也心知肚明。但是仪式感就是如此,少了一环都不完整。 是以,尽管小,却也要一应俱全。 更不必提,此次虽然阿九的及笄礼来人鲜少,但是来的无一不是重量级的嘉宾。单单只是正宾便是阮夫人,虽然也是因为阮桐应阿九之邀作为赞者出席笄礼的缘故,才请动了阮夫人。自不必提,作为乐者出席的周芾,必是要带上其母昭阳郡主观礼的,具是贵夫人贵女的,纵然人少,陆家又如何能够等闲视之。 原本陆二夫人还想着自己能够作为主人在阿九的及笄礼上为其束发,然而嫂子来了,这一想法只能作罢。而后便想到了或许可以作为赞礼,仅仅是主持笄礼仪式的愿望也随着阮周两家的回信应邀而来而落空。毕竟连阮氏这样的氏族都应邀了,届时就必须得要陆老夫人这位一品夫人主持才能说得过去了。 陆二夫人是有些遗憾的,毕竟为了阿九的及笄礼。忙前忙后了几个月,最后却只能在观礼人群之中观礼,难免有些心理之上的落差。但是看着阿九的正宾乃是阮夫人,赞者是阮氏阿桐,乐者更是周氏阿芾,又觉得与有荣焉。 尤其是看着阿九换了衣裳,渐渐束起了长发,柔美秀丽的灵蛇髻也随之上头,而后插簪,行礼,宣告其成年。陆二夫人不免也是阵阵哽咽,眼前的小姑娘再不是天真不谙世事的姑娘了。从今日开始,她正式成年了,这也意味着留在闺中的岁月便一日少过一日了。 陆二夫人内心也不免阵阵唏嘘。 礼物(上) 忽然又有些庆幸,庆幸自己生的是三个小子,如此便不必承受悉心教养了十几年的姑娘,终有一日要嫁作他人妇的现实。即便阿九不是陆二夫人生,也非她所养,但是这么多年看着她从玉雪可爱的小姑娘出落成如今的模样,内心都是难受多过了欣喜。孩子终有一日是要长大的,父母终有一日是要离开的,但是在今日之前,其实陆二夫人并没有这样真真切切地感受过。 即便是为人妻为人母多年,或是没有生养过女儿的缘故,其实对于这些感受终究是迟钝了些。毕竟身为三个儿子的母亲,陆二夫人终日最为操心的,便是把别人家教养好的姑娘拐回家里来,倒是没有那样多的精力去想别的。直到今日看着阿九,看着嫂子纵是笑着也压不住的泪水,陆二夫人不免感慨。 女儿固然贴心,但是终有一日须得拜别闺门,投身到另一个陌生的人家,一点一点的适应,一点一点的改变。单单只是想到这些,便是阵阵心疼涌现,倒是将心底的遗憾冲淡了许多。然而饶是如此,还是遗憾的,但是目光一转,看着这些天跟着婆婆和大嫂忙前忙后的嘉珩,心底的遗憾又稍稍被填补了。 毕竟嘉珩如今也才不过九岁,分明还是个孩子,但是作为长姐笄礼之上的执事,却是顺利完成了各项任务。并且神态格外认真,神色意外的肃穆的嘉珩,尽管明白这孩子因为自幼身子骨弱的缘故,本就比同龄人成熟许多,但是却不想鲜少参与到重大场合的嘉珩,表现竟是这般出色。 陆家的两个女儿,都是意外的出色啊! 陆二夫人如是想着,尽管难免有些自夸的嫌疑,但是客观来说嘉琰嘉珩姐妹两个,或许在贵女云集的帝京并不算十分的出挑,但是在同阶层,官宦之后之中却是难有与之比肩的了。或许从前还有许家的乐遥,然而,随着她的任性,如今虽不至于声名狼藉,到底不比从前的纤尘不染可比。毕竟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名节,不惜以私奔为名逃家的行为,到底是过于离经叛道了些。 至于许家之外的其他人家,陆二夫人唇角不由浮现了一抹由衷的微笑,的确没有一个能与嘉琰嘉珩相提并论的。其实许多世家贵女,都多有不及,不过是贵女们的身份使然,出现便自带光环,到底无从忽视那来自世家的古朴大方气息。但是自家孩子足够优秀了,倒也无需非要跟站在塔尖的人做比,毕竟百年传承也不是能够随便比得过的。 “怎么婶婶也又哭又笑的,倒跟母亲一样。”陆二夫人还在望着阿九与嘉珩感慨万千,却不知晓自己的眼角已经含泪。随着阿九插簪完毕,笄礼流程便算是走完了大半,嘉珩也就默默地退到了观礼人群中间,预备看着最后的大礼。却不想,下来之时目光却是被人群之中的陆二夫人吸引了注意力,不免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婶婶身边,笑着说道:“姐姐只是成年,又不是即刻就要离家,如今就这样了,将来姐姐出嫁,婶婶和母亲又该怎么办呀!” 嘉珩小小的人儿,出言宽慰着长辈,但是语气之上却是极其轻松活泼,倒是与方才的肃穆全然不同。盯着婶婶的目光之中,隐隐的小火苗,那是调侃戏谑的光芒。透过嘉珩的目光,陆二夫人看出了自己的失态,不免也觉得好笑。是啊,这才哪到哪啊,便承受不住了,不免也自觉好笑。 但是即便如此,陆二夫人还是伸手刮了刮嘉珩的小鼻头,轻声说道:“看不出来我们家小十还是个小滑头,连长辈都敢打趣了。说起来,你姐姐及笄婶婶心底不无遗憾呢,毕竟还想着圆一圆自己没有姑娘的梦,主持及笄礼的。”话说至此,陆二夫人不免也看着早已经退身于观礼人群之中的阮夫人微微颔首,而后迅速地拭去了眼角的泪珠儿,这才看着阿九嘉珩笑道:“不过呢,眼下倒也是稍稍消退了一些。” 对上嘉珩疑惑的双眸,陆二夫人到底是压不下心底的喜爱,笑着道来:“嘉琰是没有办法了,但是不是还有个嘉珩嘛!我们小十及笄还有六年,届时婶婶这身份怎么都够了,等着婶婶为你插簪吧!怎么也要过一回瘾的。”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嘉珩自是笑着点头,脆声说道:“那婶婶做了一品夫人,可不能嫌弃小十鲁钝,便拒绝给小十插簪。”嘉珩从来都是老成的,不至于老气横秋,毕竟还是个小姑娘,总是鲜妍可人的。但是的确也鲜少见到她这般喜怒分明的时候,毕竟孱弱的身体注定了嘉珩经受不住大喜大悲不说,甚至连情绪波动稍大了些,身子都受不住。 自襁褓之中便连哭声都少有的嘉珩,该是自还不懂事的时候,便养成了平静以对世间万物的性子。是以,狡黠如狐的灵动,嘉珩应是自己都不习惯的。然而如今,却是这般熟练,陆二夫人见状不免惊喜连连,看着嘉珩的目光难免更多了几分不可思议的意外。直到嘉珩重重地点着头肯定了陆二夫人的猜想,不免喟叹:“苏先生当真神医!” “老夫人,宫里来人了。”就在阿九的三拜三叩首之后,属于阿九的成人礼便算是走到了尾声,却是在这时候,姚黄在门口站定,而后看着堂屋里的一众贵夫人,笑着说道:“帝后得知今日乃是大姑娘生辰,算了算时间知晓是大姑娘及笄,念及这个时节无法大办,特意交代了九安公公代表帝后前来恭贺姑娘生辰,并庆祝姑娘成年,而今人怕是已经要到二门了。” 姚黄温柔的嗓音,却宛如一石惊起千层浪一般,引得众人的目光都望向了阿九,其中不乏阮夫人。众人眼神各异,阮夫人却是意外地发现阿九神色异常。 脸红羞怯可以理解,毕竟被帝后记挂着,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的确荣耀。但是挥之不去的甜蜜,却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礼物(下) 陆家难道是想将眼前这个小姑娘送进宫里?对于阿九眉间眼梢的甜蜜神情,阮夫人心中便只有这么一个猜测。因为那般含羞带怯,还有如何也藏不住的甜蜜欣喜,都只能叫阮夫人想到这一个结局之上。毕竟阿九的反应骗不了人,尤其是这般反应,分明就是怀春少女得到了心上人回应的表现。 虽然那婢女说的是帝后之礼,但是很明显,作为帝师长孙女儿的成人礼,皇后记挂着即可。自然而然,要赏赐也好,祝福也罢,皇后的人出面即可,可以在言辞之间带上帝王,如此一来也是抬高身份的恩赐。但是却是没必要劳动皇帝身边的人,谁不知晓九安从前就是秉笔太监,更是先帝留给新君的人,他固然是个太监,却也无需走这么一遭。 除非,是得了皇帝的吩咐。毕竟,在整个大历,能够使唤得动他的,也就只有新君宁泽。即便是皇后,也不能。更何况,这位陆家大姑娘的神色,桃花潋滟分外动人,阮夫人冷眼看着,心底却是也不免为之一惊。其实此次前来陆家,还要作为陆家大姑娘及笄礼正宾,本不在计划之中。 毕竟陆家对于阮氏来说,分量当真极轻,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即便明白陆家也是新锐,崛起速度极快,但是这些几十年的家族与阮氏将近千年不断代的传承相比起来,实在是不够瞧的。不过是女儿提及好友有心邀其作为赞者,明明还有一个昌宁郡主就在陆家,却是舍了昌宁女儿大为感动,这才撺掇着自己主动提出了要作为陆家女儿笄礼之上的正宾出现。 自然,仅仅只是凭着这一点还不足以请动堂堂阮氏的当家夫人,不过是陆家态度极好,且声名极佳,确是阮氏可以来往的人家。更何况,即便是主动提及要前来作为正宾,但是陆家极其贴心,将及笄礼上的拟邀名单直接送到了阮氏。受邀家族极少,阮夫人明白有国丧的缘故,但是即便是国丧,帝师长孙女成人礼,却也不至于精简到这般程度。想来,也是因为阮氏要前往的缘故,为免除氏族夫人的不自在,毕竟寒门的夫人们教养参差不齐,难免就有那不懂进退不知分寸的出现。 看过了名单之后,阮夫人前来的心却是诚了许多。难怪女儿从来眼高于顶的性子,竟愿意跟陆家女往来,这样的人家教养出来的孩子,虽然还未见过阿九,甚至对于陆家人的印象也几乎没有,但是阮夫人却是有了一个极佳的雏形。直到见了陆家人,果真如沐春风,温暖和煦,倒是对得起陆家的声名。 但是眼下,看着那个眉眼之间都是喜悦与甜蜜之色的阮夫人,内心却是不免一震。倒也不是说就此对陆家印象差了许多,毕竟陆家其他人的反应都正常,感动欣喜和意外,符合他们的身份。自然,也就与陆家家教扯不上什么关系。其实即便是阿九当真便如自己所想那般,也与教养没有关系,毕竟正是知好色而慕少艾的年纪,少女怀春再正常不过。 阮夫人到底还是皱了眉头,因为这根本说不通,毕竟帝后恩爱,这么多年了也是有目共睹。那眼神是骗不过人的,尤其是在经了人事的人们眼中。兼之新君已然年过四旬,都是可以做她父亲的年纪了,彼此之间也不该有什么情愫才对。更何况,这陆家姑娘还有云慧大师的与皇族命格不合的箴言,连同信王的婚约都取消了去,更是没有再进宫的可能。 然而那小姑娘一双眼眸之中涌动着的,分明是怀春少女的情愫,不是君王,总不能是对那九安太监罢!阮夫人百思不得其解,颇有些破罐破摔的意味了。不得不说,阮夫人直觉极其准确,尽管这个念头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并未放在心上。但是如若阿九能够知晓,定是要吓个仰倒,毕竟眼下确实不能叫旁人知晓。 与阮夫人一样,目光长久停驻于阿九身上的自然还有许多。许老夫人暗暗点头自不必说,毕竟许陆两家交好,阿九乖巧软糯,的确可人疼。今日帝后这般抬举,虽然是因了其祖父的情面,但是阿九却是值得。毕竟小丫头因为云慧大师的一番断言之后,婚事之上难免有些艰难了,尽管也有心将这个小姑娘迎娶到许家,但是一想到家里那几个混小子,泼猴儿一般,着实是配她不上。 倒也不是刻意贬低自家孩子,毕竟孙儿们虽然皮了些,却也不是什么纨绔,不论哪方面都极好。不过是阿九值得更好,都说抬头嫁女低头娶妇,许陆两家关系本来亲密,倒也无需再联姻捆绑。陆家的两个小姑娘,该是有联姻的安排的。所以,许家不会贸然开口,毕竟一旦开口陆家的确不好拒绝。 在诸多目光之中,或是有疑惑的,或是开心的,或是与有荣焉的,唯独周芾和宁漾的目光,显得异常的特别,宁漾自不必提,看着阿九春情荡漾的小模样,知晓她是因为什么,不免撇嘴。纵是情意绵绵,也不好在这种时候表现得这般明显吧,毕竟还不是可以搬上台面的身份和关系呢!而周芾,却是有些晦暗不明了。 看着阿九泛红的耳根与含情的目光,分明就彰显着眼前的小姑娘对于方才婢女所说而欢欣雀跃。到底是因为来自新君的礼物,还是因为来的那个人,周芾说不上来。但是隐隐地,随着九安太监其人出现在了堂屋之内,她觉得并非前者。但是因为后者,也说不通。毕竟好人家的姑娘,怎会与太监内侍纠缠不清,还甘之如饴的模样。 尽管周芾也无可否认,单看九安的身量,就是将其认作是谁家翩翩少年郎也并不违和,肩宽腰细大长腿,行动之间带着别样的风姿,即便是世家出身的周芾,也不免有片刻的恍惚。似乎不该是这样的,至少这张脸不该是这样的,周芾从盯着阿九转而盯上了九安,只觉那张脸配不上其身姿。 发现 也是因为这一转眼,将目光转向九安之时,周芾却是隐隐觉得自己或是发现了些了不得的真相。 与阿九波光流转满是爱意的目光不同,九安甚至连目光都不曾落到阿九身上过,这并不奇怪,毕竟太监的确上不得台面,不敢随意看也正常。但是九安不一样,他的经历即便是周芾看来,也算得传奇了,那样的人即便身份低微,他们的内心却是无比骄傲的。不至于目下无尘,不过是能够叫他们打从心眼儿里佩服的,不多而已。 但是不多不代表没有,自然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他们的确有不将其放在眼中的资本。 九安太监的地位已经不算低微,不过是太监这一身份天然的桎梏,但是在他的年纪成就已算斐然,秉笔和掌印分不出高低,然而如今却是不分,由九安太监兼任这二者甚至比阁臣还要更加重要的职位。这样的人,每天经手入目的都是世间大事,自然因为身体的残缺,使得他们天然就低贱了许多。 然而多年以来,他们也早已经习惯。更何况,纵然对于九安太监朝中人虽说不上推崇,到底很多人心底是敬佩他的。尤其是卧底平王府那么多年,难为还得到了平王全部信任不说,还能与先皇暗通曲款,不过是不好与内侍来往过密,不然定也有些能够不看重外在慕名而交的好友。 这样的人,他或许不将许多人事放在眼里,但是今时今日他既是为了帝后赏赐而来,势必不会将真实的情绪显露。更何况,还是陆家,本就是天子近臣的宅邸,同为一派仅就周芾知晓的,便知晓陆太傅与昔年东宫的头领太监隋人关系融洽。即便从前因为九安太监卧底平王府的缘故,与陆奉卿并无往来,却也应该走得近才对。 的确也是如此,除了阿九之外的陆家众人的态度也可窥见一二,而九安太监的确也毕恭毕敬,举手投足之间,分寸礼仪都拿捏的极其准确。唯独,在面对今日正主儿之时,却是异常。事出反常即为妖,既是为了送礼而来,何以忌讳至此。这眉眼下垂,看上去是恭肃,但是又何尝不是在极力隐藏些什么。 就像是曾经的自己一般,可以隔着人群痴痴地看上时屹一眼,但是当两人相对而立之时,却是从来不敢错漏一丝一毫的目光到他身上。因为曾经那晦暗无光的生活之中,远远地看他一眼便是救赎,是生命里唯一的光。但是周芾也深知自己的身份,是以,时刻注意着,以免给时屹带去无妄之灾,以免这唯一的光亮从自己的生命消逝,但是更多的,还是因为担心自己看到了的和想要的结果并不一致。 刻意不去看,很多时候都是隐忍,因为就像是曾经的自己,除却诸多不敢看的原因,还有一个便是看了再转不开眼,届时便无法收场。 周芾是过来人,尤其又是冷眼看着陆嘉琰与九安太监之间的古怪,直觉告诉她这两人必然有鬼。但是料想到某一种可能,周芾饶是看着九安心口便是阵阵痛楚袭来,却也还是没有办法收回自己已经逗留太久的目光,毕竟太监和宫娥的故事周芾不是没有听过,但是与重臣之女,却是在觉得诡异的同时还有些恶心。 “圣上原本准备的是一支玉簪,只是娘娘拦下了。” 就在众人都在叩谢过了皇恩之后,陆老夫人半是客套半是礼节的象征性留了留九安,毕竟都知晓近来宫里事儿多,朝中事务也杂,九安该是脱不开身的。但是礼节所致,百忙之中跑这么一趟,辛苦都是题外话了,耽误了许多事儿才是要紧。是以,客气话总要说上两句的。但是即便是说话人陆老夫人自己,也是有些懵了的。九安这样的身份,哪里又有留下来的空闲,但是他就是留下来了,实在意外。 即便是陆老夫人,也是有些难以回神,一心揣摩着是不是还有其他事情,代帝后送上成人礼给阿九只是一个托词。然而,陆老夫人的表现已经十分明显,至少在场人中应该也就只有一个天真不谙世事了一辈子的昭阳郡主品不出来她的意外。然而九安却是淡然,看着满屋子女眷,笑了笑略微有些尖利的嗓音便响了起来:“娘娘说圣上此举欠妥,毕竟姑娘家成人,家中早已经备下了必须要有的钗佩簪环。圣上送这么一支簪过去,叫人家姑娘插哪一支的好?” 九安款款而谈,就像是不曾发现场中气氛怪异一般,冲着陆老夫人将帝后的对话进行转述。也无需有人回应,年轻却权重的内侍笑容温暖,就像是谁家少年一般,无害而温暖:“娘娘说这都还是其一,二便是陆大姑娘初初成年,圣上送一支玉簪,知道的是说圣上有心庆贺,不知事儿的,还当圣上对人家小姑娘有意呢!没得给陆大姑娘添上一段烦忧,是以,娘娘亲自开了私库,挑了一支如意并一对碧玺手镯与陆大姑娘。” 这段话说完,陆老夫人许老夫人不由得对视一眼,其中便是了然。原来不离开顺势留下的缘由,竟在此处。陆老夫人尽管极力平息,却也还是携了阿九对着宫城的方向朝拜,眸间心上具是感动与庆幸。不得不说,女子当真是细心的,尽管今日有九安太监前来代帝后庆贺阿九及笄,算得是无上荣耀了,但是随着荣耀一并前来的,定然也有诸多猜测。 先不说阿九已有心上人这一事实,与信王的婚约作罢,陆家便再没有将阿九嫁入皇室的打算。是以皇后的贴心,不可谓不暖心。只有在这时候,九安才刚稍稍将目光落在了阿九身上,毕竟此时此刻无人会过分注意自己了。 看着阿九身着玄红二色礼服,无端端地多了几分肃穆,再配上头上灵蛇发髻,为这肃穆之中又增添了灵动之色,相得益彰。大妆的陆家阿九啊,勾人心魄却不自知!那样一双含情眼眸,自己又怎敢多看,尤其还是在她家人面前。 金簪 但是这些都不要紧,元玠痴迷的目光,至阿九头上那支斜插的发簪,转为了感动。毕竟是母亲遗物,如今却是簪在了阿九的头上,饶是元玠,也做不到全然收敛自己的情绪。尤其是这一支金簪还是当年母亲笄礼上的,自从踏进这屋里九安便注意到了,也是因为这一支金簪,甚至连看都不敢看阿九一眼。 内心的震荡外人无从知晓,只有九安自己明白,这么多年以来,所有的苦难与折磨,所有的欢愉与喜乐,与这一刻的激荡相比起来,却是显得异常的苍白。尽管外人看着九安太监依旧如常,但是不过是这间房里最为了解他的人便也只剩下了阿九,其他人又如何能够看得出来因为兴奋至极,手指正不断痉挛着的九安太监,是多么的不正常。 饶是场中还有宁漾,但是宁漾所了解的九安根本不过是冰山一角,固然知晓其底细又如何,论及了解却是半点都没有的。 九安是平静的,淡然的。虽然也不尽然,毕竟身体的反应骗不得人,不过是因为在场的女眷们不了解,也注意不到被藏在了袖间的手指。元玠却是激荡的,兴奋的,甚至还有些几近癫狂之感。毕竟眼前这一幕,如此动人!那一支造型古朴却也明艳华丽的金簪,曾经见证了母亲的成年,如今插在了阿九的头上,是传承亦是天不绝元氏。 毕竟连自己甚至都不知晓这一支金簪的来历,直到铃娘找到自己,满是追忆与不舍的摩挲着手中的金簪,说起了当年事。在自己提前了半年就在为阿九找寻及笄礼物的过程之中,铃娘念念不舍地说起了金簪的来历。那是自己不曾参与其中的岁月,也是在听了之后,直接便将自己寻来的一切都抛在了一边。 其中不乏有比这一支金簪更珍贵的,更精巧的,更别具匠心的,但是没有任何一件比得上母亲的遗物更叫元玠动心。尽管,这一支金簪是母亲赏给铃娘的,因为想要乳娘全心全意照看好这个幼子,所以挑中了铃娘第一件赏赐便是这一支金簪。元玠不是不明白其实母亲送出去,便不再属于母亲,算不得母亲的遗物。毕竟,没有送出去的东西再收回来的道理。 然而自己这种情况,也不能与寻常做比,毕竟被自己一把大火焚尽了的定远侯府,所遗留的不过是些断壁残垣和焦黑尸体。纵然母亲将这一支金簪送了出去,但是它终是母亲之物,且还是那样意义特别的金簪。其实不是没有过私心,元玠是想自己留着,不给阿九的,并非不愿意,只是不舍,毕竟除了记忆与身体里流淌的血液之外,元玠再没有一点元氏的物件儿。 那是母亲的遗物,送给了阿九,自己又该怎么办? 从前不知道有便罢了,只当是一场大火烧干净了,但是如今就有这么重要的一件配饰在,却是转瞬就要离开,尽管已经成年了,但是瞬间当年那个五岁的小元玠便冒了出头。不给,谁也不给,这是我母亲的,元玠的心底被如此想法占据竟不剩半点空隙。只是铃娘的轻抚,与襁褓之中元玠根本已经不记得歌谣,却是将理智带了回来。 铃娘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元玠明白,这时候才拿出来,铃娘本就是为了交给阿九,由阿九传承这一支有着特别含义的金簪。毕竟母亲送了她,那便只能由她做主。她本可以自己送给阿九,但是她选择了通过自己。也是在这时候,元玠明白了铃娘的目的,她就是为了传承,这一支金簪就是母亲的象征,它在阿九的及笄礼上出现,便是代表了母亲代表了元氏对她的下聘。 有些愧疚的跟铃娘道歉,毕竟连自己都没有想得那么深,懂得了她的良苦用心之后,更觉心底有一块酸涩却也温暖。铃娘就是母亲吧,元玠如是想着。纵然还是不舍,但是元玠却也还是照着铃娘的意思去行动了,因为细细地想一想,当阿九生辰那一日插着母亲的簪,元玠当即便是浑身止不住颤栗。 只不过这一回,是兴奋的。 元玠藏不住的痴迷,流转于眼角眉梢之间,尽管不舍,但是自己还是费尽了心力才叫陆二夫人看到并定下这一支金簪。毕竟与设想之中一样,像陆家这样的人家,其实是更偏好玉器的,毕竟温和润泽,一如陆家风气。但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果然此刻就在阿九发间流光溢彩的金簪,比握在自己手中的那一支,更为瞩目。 “诸位无需这般多礼,娘娘特地吩咐了,这些都是陆大姑娘应得的。”眼见着陆家三位夫人并着阿九渐渐地起了身,元玠也在一阵寒颤之后,敛去了眸中过分狂热的光彩,换上九安的笑容,看着陆老夫人笑着说道:“娘娘送如意和碧玺镯,也是求一个意头,希望姑娘事事如意,澄净通透,便如闺中女儿一般璨若明珠,耀似星辰。” 话音落下,元玠也不再停留,当即便起身告辞。冲着阮夫人昭阳郡主与许老夫人行礼致意,而后才看着主家笑着说道:“礼已送达,这便告辞了!毕竟宫里如今添了两位皇子,圣上又有意封赏于两位小皇弟,只是惠太妃推辞得厉害,朝中意见也不统一,毕竟如今永福公主的封地和食邑也还未曾定下。” 将目光投向了昭阳郡主,元玠笑得温柔,低声说道:“惠太妃娘娘身子还未好,侯夫人且放心着,宫里都好生照顾着呢,等到惠太妃身子好些了,再通知亲眷进宫。只是届时,夫人记得多多劝一劝太妃娘娘,圣上也是好意,有心培养两位皇弟。” 这话昭阳郡主听了,自然是捎带些茫然,但是却也轻轻地点了头。纵然天真不谙世事,但是这点儿事情也还算应付得,笑道:“公公回去也劝劝圣上,小人儿家家的首要任务是吃饱喝好,那些虚名啊先放一放也不影响。” 直觉 难得有一次,周芾肯定了母亲的应对。倒也不是母女关系紧张,与之相反,因为多年以来母女二人相依为命,感情自然不差。不过是因为昭阳郡主单纯了一辈子,又满心只有自己的丈夫,在别的方面并不上心,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多年,以至于即便是出身世家,宫廷教育之下成长,但是其心性却是那个被疼宠着长大的少女,从未改变。 周芾时常觉得,时间对任何人都公平,唯独对于母亲,似乎总有一股子怜爱一般,从未在她的脸上心上留下半点印记。从前的周芾是不相信岁月从不败美人这一说的,但是看着母亲大方自然的笑,周芾明了岁月的确会格外优待一些人。时光流逝,母亲只是痴长了年岁,内心依旧澄澈,眼神始终清明。 所以,看着母亲轻轻地松了一口气的周芾,心忽的便定了。毕竟方才九安太监看过来这边之时,周芾到底是转开了眼,心口的痛楚终是到了无法忍耐的地步,而那一双冰冷的眼眸转过来,周芾还是做不到与之对视啊!她明白,不能与九安撞上,是以选择了回避。但是这一回避,倒是发现了母亲其实也没有自己想的那般脆弱。 尽管,从周芾的角度出发,母亲的这一番回答,基于周芾对母亲的了解,多半是她的本心所想。但是此时此刻,这浑然天成的骄傲,确实也是周家之底气,或者说是世家的底气。他们要的与世人所追求的其实并不相同,名利钱权都拥有了之后,这些其实对她们的吸引力并不大。 于惠妃与周家人而言,双生子能够得到皇室的承认已然是最大的收获了。其他的,的确也不太需要了。更何况,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终究即便是在天降异象的前提之下,这一对双生子的承认也并非一帆风顺。周芾知晓,尽管还未与姑姑商议过,但是却也明白,多番推拒并非没有出于保护一双稚儿的考量。 只是母亲这一番回答虽然言简意赅,但是到底还是不够圆润,而经过母亲的缓冲之后,再看九安周芾也就平静了许多。冲着九安微微颔首,而后周芾便接着昭阳郡主的话补充道:“到底两位小皇子能够上玉蝶已经是史无前例之事,周家上下还未谢过圣上仁心善举呢!即便进了宫见了太妃娘娘,我们也是一样,绝不干涉娘娘的想法。” 定神看了看周芾,九安心底微微有些不安,顿时,心底不免咯噔一下。这周三姑娘九安此前也有过数面之缘,但是如今日这般的对视,却是头一回。虽然年纪不算大,但是九安自诩这一生自己所闻所见所接触的人,足以叫他看清楚世间大多数人了。很多时候,九安只需要看一眼,便知晓其人如何,看透其本性。哪怕在许多人看来,那些人无一不是深沉之人。 但是周三姑娘,九安望着周芾却是半晌都错不开目光,望着她的眼眸,尽管她已经极力隐藏了,却是难掩发自内心的恐慌。是害怕吗?像又不像,毕竟在能看懂的恐慌背后是九安也看不懂的深渊万丈。 甚至还有些怪异的,九安甚至觉得自己很是愧疚,就像是曾经伤害过她一般,就像曾经接到暗杀任务之时,一想到自己要对无辜者下手时候的内疚一样。但是明明,自己与周三姑娘,满打满算真正的面对面接触,加上今日也才三次。而前两次,甚至都没有过交集。而内心的感觉是骗不了人的,毕竟做这一行的,很多时候相信直觉也是保命的手段。 然而,九安注意到周芾已经低了头,不欲与自己对望,越发地肯定了自己的猜想。随之内心的违和感,也如野草一般肆意疯长。像是冥冥中有一根无人看得见的线,连接了二人,尽管谁也不知道被连接的两端将会迎来怎样的景象。纵然失礼,纵然理智告诉九安他不能再盯着周芾继续瞧,但是内心的感觉却是完全无法忽视。甚至荒唐的,九安生出了自己当真杀死了周芾的念想,且周芾知道。 这无法解释,也解释不通,毕竟尽管周芾低下了头,眼下她却是安静地站在了其母身旁。虽然满心满眼只有阿九,但是九安明白,在场诸多女子,确实无一人能掩其锋芒。母女二人一坐一立,竟是将这满屋的女眷,包括阿九在内都比了下去,甚至还远远地甩在了身后。周家人容貌昳丽,几乎是大历人尽皆知的事实,但是这般直观的感受,无疑也是一种冲击。 但是自己绝不会因为一个女子长相出众,便对其产生了歉意,毕竟此前与周三姑娘甚至都没有来往,又谈何伤害,甚至取其性命。更何况,人现在好端端地站在了自己眼前,纤秾合度,妍丽姣好。虽然不明白自己这样的错觉从何而来,但是九安知道,自己此前的确没有跟周三姑娘有任何直接的接触,而这便够了。 纵然心底的感觉实在不容忽视,但是凭着强大的自制力,九安冲着看着自己眸中已经有些怪异的昭阳郡主微微一笑,而后恭谨说道:“侯夫人的意思,圣上会知晓的。只是圣上也坚持,想必不会轻易更改。再来便是,或许侯夫人还不知道,圣上打算请镇国公做小皇子们的老师,对于两位小皇子啊,圣上是有所期待的。” 这话说得极为明白了,在场之人闻声不免都为之一惊。即便是早已经隐隐知晓此事的许陆两家的老夫人,都有些惊愕于九安透露出来的消息。毕竟这意思十分分明,圣上是打算顺应天意,将两位尚且娇弱的稚儿,培养为国之栋梁,将来镇守一方。 其实人们的心底也知晓两位踏云而来的宝剑,将来的命运定然与战事有着脱不开的关系。但是默认是一回事儿,直接摊在了明面儿之上说出此事,却是另一种结局了。不论两个孩子将来兴趣如何,他们的人生路便只剩下了这一条。 心事 “姑娘最近总是出神,心不在焉的奴婢们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杜仲岫玉带着新制的夏衫回去荔香院的路上,正好遇见了前往崇文园的陆大夫人和陆二夫人。原本只是请安,但是看着陆大夫人关心的面庞,杜仲不由得叹了口气,随即低声说道:“姑娘有心事就是如此,静静地坐着,不声不响。倒也不折腾奴婢们,然而奴婢们难免担心,是以眉宇之间有些惆怅。多谢大夫人关心,奴婢们一切都好。” 因为有杜仲在,所以岫玉并不说话,只是跟着点头,肯定杜仲的说法。待到杜仲告一段落,岫玉补充道:“虽然姑娘也说过是担心五公子六公子所致,但是奴婢瞧着不像。兼之杜若姐姐也说,前面四位公子参加春闱之时,也没见姑娘这般模样。” 两个丫头互相印证,倒是免除了陆大夫人对她们身体状况的担忧,却是引起了陆大夫人对阿九的忧虑。杜仲杜若是自幼就跟着阿九的,她们都说阿九不对,那便是真的不对了。只是虽然才刚刚办了及笄礼,算是成年了,但是刚刚十五岁的姑娘,又能懂得多少?小姑娘有心事,且不愿跟身边的人说,陆大夫人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儿。 尽管尚在国丧其间,但是到底是近尾声了,作为陆家长媳,杭州陆太守的夫人,应酬也是不少。兼之又正值春夏交替之际,换季的时节,嘉珩的身体难免支撑不住。毕竟阿九及笄宴上,于生辰前夕临时抱佛脚练出来的投壶技术,终归也只能习得些许皮毛。堪堪够开局一发投中糊弄人,陪玩终是做不到了。 是以,嘉珩作为主家,自然也只能顶上。 好在宁漾也知晓陆家两个姑娘的情况,阿九的及笄宴也只是个小宴,有宁漾的帮忙,总算也是圆满落幕。只是饶是如此,嘉珩还是病倒了,见天儿地出不得门见不得风,陆大夫人自是终是奔忙于大小宴会和嘉珩病床,阿九那边因为安安静静没什么声响,倒是也忽略了去。是以,此刻见了杜仲和岫玉,听着了两个丫头说的话,陆大夫人心内也是不太好受。 一边自责于对阿九的忽视,原本前来帝京就是为了阿九,但是这终日忙着应酬和嘉珩,竟是直接将其忘在了脑后,还不如不来呢!至少不会叫人失望。一边又愧疚刚来就兴冲冲地说魏岑的事,全没有问过阿九的意见,便对其终身自作主张,想是阿九心事重重的,就是因为这两件罢! 母亲来了,但是满心满眼只有妹妹,纵然阿九懂事,心底未尝不会落寞。而自己这见天儿的往外跑,虽然的确也推脱不掉,但是的确也是存了为阿九看人家的念想。即便是在阿九明确表示,心底有一人的想法之后。阿九无法与自己言说心底的委屈,也不知道该要怎样让家人停止相看的步伐,这孩子能舒心也难了。 不得不说,母女连心呢!陆大夫人倒是精准地猜到了阿九心中所想,虽然并不全面,到底也猜对了大半。毕竟更加隐秘的心思,除却当事人之外,外人的确也想象不到。 陆大夫人有些怅然,自己的到来,似乎给孩子无形之中增添了不少压力。阿九如此,嘉珑亦是如此,唯独嘉珩一如往常。毕竟年幼,且自小也没有离开过父母身边,与阿九和嘉珑,到底是不一样,尤其又是嘉珑。尽管延期了许久的春闱到底没有被取消,即便已经入夏,依旧还是叫做春闱,但是到底多了比前科近乎一季的时间,准备最是充分。嘉珑却是依旧埋头在书房,与陆大夫人想要的亲近南辕北辙。 尽管也可以解释,但是作为母亲,本能地感觉嘉珑这孩子心底也藏了许多不能言说的秘密。然而她并不问,既是不愿说的,问了不过是徒增烦恼。但是内心之中,也是无时无刻都在煎熬。似乎除了嘉瑜和嘉珩,嘉珑阿九这两个自幼离开的,与自己之间隔了一层根本看不见的屏障。 嘉珑倒也不急于一时,毕竟开考在即,只等着三月国丧期一满,便进考场。纵然担心,陆大夫人也不会在这时候去影响嘉珑。等到结束了,再行解决也不迟。但是阿九,陆大夫人看了一眼杜仲,而后温声嘱咐道:“你们先送衣裳回去,眼下你们事儿也不少,都不太清闲,便不耽误你们忙。只是回去记得告诉姑娘,说我今儿傍晚去瞧她。” “夫人不去看二姑娘吗?”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岫玉看着陆大夫人脱口而出:“二姑娘身子骨弱,反反复复的,您每日晚间都要去看看二姑娘的。” 陆大夫人几乎是要连眼泪都要掉落了,只是到底也忍住了,摇头笑,转眸看着满眼都是理解的陆二夫人拜托:“就拜托弟妹去瞧瞧小十了。”手心手背都是肉,陆大夫人也做不到顾此失彼。但是这些时日,顾着嘉珩太多了,阿九不说,但是旁人也都看得着。陆大夫人并未惩罚岫玉,尽管话音落下杜仲岫玉便齐齐地跪在了她的面前,但是谁会惩罚一个只是说了实话的人呢? “大夫人也有苦衷,怎么净跟着杜若白术学些挤兑人的本事。”目送着两位夫人去了,杜仲这才与岫玉一道往荔香院走去,同时还不忘批评道:“杜若和白术性子本就烈一些,从前有我和白芷倒也能够节制。往后我们几个注定是要退下来的,你和轻云我们看着也放心,但是最近怎么也渐渐地往她们那一边靠去了,萸连倒是好,只是却也节制不了你们两个。连夫人都敢挤兑了,看我回去不跟杨妈妈说说。” 岫玉也自知犯错,并不讨饶,只是看着杜仲眸光深沉:“我只是想叫夫人多注意注意姑娘,从前母亲不在身边也就罢了,如今在也跟不在一样,看姑娘似乎也不知道如何同夫人相处,便想推一把。” “我瞧着,姑娘的心事......”杜仲若有所思,低声说道:“倒不像是全因为夫人。” 惊吓 “嗯?” “这又从何说起?” 饶是岫玉日日都在荔香院里,看着郁郁寡欢的阿九,只当是心理落差所致。然而杜仲此言一出,却是叫岫玉大吃一惊。不全是因为大夫人,那还有谁能够这般牵动阿九的心绪,能叫从来不愿将自己心事展露出来,叫身边人担心的陆家嘉琰这般表现。 尽管到阿九身边,也还不到一年,但是岫玉几个能力确实突出,总不至于还对阿九全然无知。纵然比不上杜仲她们,但是那也只是受限于时间,假以时日,默契和了解都会达到她们的程度。更何况,如今的阿九已经开始倚重她们几个了,是以,岫玉才会对杜仲此言,格外诧异。 杜仲闻言轻轻地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我也说不上来,只是感觉姑娘不是个小气的,二姑娘身子不适,她分外着急,而大夫人的应酬也推不得,姑娘还曾与我们说过夫人辛苦。那神色,是完全不见任何郁色的,言语神色之间,分明没有半点吃味的表现。但是你自己想想,姑娘沉默出神之时,眉宇之间是不是有些自我怀疑。夫人不会叫姑娘如此,我瞧着,倒像是遇到了什么别的问题了。” 经杜仲这么一说,岫玉仔细回想,倒也深以为然。只是认同了杜仲的意见,越发地想不通这其中的问题所在了。既然与夫人关系不大,难道是为了兄长吗?毕竟阿九生命之中重要的人也就这么几个了,能够影响她至此的,似乎除了家人之外,再没有可以牵动她心绪的。至少,不会这么大反应。 “会不会是姑娘为情所困?”毕竟在岫玉看来,五公子一切正常,即便大考在即,但是自家姑娘也该是焦急而非郁郁。看着自家姑娘的表现,岫玉尽管年纪尚小,却是大胆猜测:“杜仲姐姐你觉得是不是有可能,如果你确定姑娘并不全因为夫人的话,那么这般表现,我便只能想到情之一字上。” 杜仲闻言却是大惊,想也不想便连连摇头:“姑娘根本就还是个小姑娘,哪里懂什么情啊爱的。更何况我们日日都在一处,姑娘哪里瞒得过我们?”杜仲这话语气极为笃定,然而岫玉却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姑娘有没有为情所困她虽然不能确定,但是想到袁大人,岫玉知晓至少杜仲她们也不是对姑娘的事情完全都知晓。当即,内心便产生了本不该有的联想。 是啊,袁大人,怎么就忘了这个人呢!岫玉眸间有惊惧一闪而过,不会就是袁大人罢!仔细算算,已经许久没有袁大人的消息了,而自家姑娘的反应刚好对得上。虽然连容貌都未曾看清楚过,但是岫玉本能地知晓,袁大人不简单,且容貌一定俊朗。而刚好,是杜仲她们不知道的故事,岫玉甚至一度连手中的衣裳都抱不住了,险些跌倒在荔香院外。 还是杜仲良久得不到回应,扭头看着岫玉煞白的小脸儿,不免大惊失色。岫玉貌美,不论喜怒悲哀都是极好看的,但是如今日这般小脸儿煞白满眼惊恐,硬生生将十分的美貌都降低了三分,却是前所未有的情况。是以,原本只是一把扶住了岫玉预备放手的杜仲,当即便拽住了岫玉的手臂,压低了嗓音:“你知道些什么?” 杜仲反应不愧为在宫里经历过种种的,尽管素来温婉,然而这一刻却是威严加身,眸中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岫玉看着看着,便觉得自己就要忍不住和盘托出了,然而那件事阿九特别交代了,哪怕就要脱口而出,岫玉还是将已经到了唇畔的话咽了回去。轻轻地摇头,低声说道:“我也只是猜测,并没有实据。从前还未被卖之时,家中姐姐也有过这般表现。” 岫玉没说实话,杜仲清楚地知晓,但是她也没有再追问下去,毕竟岫玉的反应也不算慢,给出来的理由也足够严密。更何况,逼得岫玉要将幼年都拿出来说了,可见逼问下去也无用。无非就是得了自家姑娘的命令,即便是自己都不能说。杜仲当然不会认为是阿九更信任岫玉她们,想来是被她们发现了什么,而自己乃至铃娘罗妈妈在内,都不知晓的事情。 如此为难她也无意义,更何况此处还是荔香院附近,没得传出大姑娘身边丫头起了内讧的传闻,平白惹人发笑。是以,杜仲缓缓闭目调整了自己的呼吸,而后便放开了岫玉,恢复了平常的温婉柔和:“进去吧,夏衫到了给姑娘试试,看看还有没有哪里需要改的,咱们也好提前做了。” 出了孝期便是夏日了,即便姑娘怕冷,也需得换上夏装了。尽管衣裳都是量体而制,但是这中间难免有些变数,原本合身的衣裳上了身之后难免有些变化。是以,每每做了新衣,阿九都须得先行试试,好叫身边这几个擅针线的丫头慢慢地修改成合身的。 “怎么了这是?”阿九看着岫玉面无血色,当即便唬了一跳,不免开口问道:“吓成了这样,可是外头又发生了什么事儿了不成?”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岫玉现下有些六神无主了,阿九倒没有联想到自身,只是关切地看向了杜仲。因为她们二人结伴前去仙人居取的衣裳,自然岫玉成了这副模样,阿九第一反应便是询问杜仲,也只会本能地想到该是在外头发生了些什么。根本就不曾想到,岫玉甚至连自己和九安的事情都猜到了,尽管的确也是歪打正着。 杜仲盯着岫玉看了看,笑笑而后摇头,柔声说道:“天下太平,哪里有那么多吓人的事儿,姑娘怎么总是想到这些上。是大夫人......”说到此处,杜仲稍作停顿,看着阿九眼尾一挑,颇有些吃惊,心底不免咯噔一下,果然如自己所想夫人的影响并不大。但是也没必要跟岫玉过不去,杜仲勉力一笑,而后继续说道:“是回来的时候遇上了大夫人,岫玉这孩子出言顶撞了两句,这会子后悔着呢!” 心事(下) 尽管应对得当,到底声音干涩,神情紧张。完全不似方才意有所指的淡然,眼下分明其眼眸之中多了几分慌张。阿九有些莫名,一时间甚至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这一个两个的,都像是有事儿在瞒着自己不叫自己知晓。尤其是杜仲,这笑容太勉强了,尽管或许外人看起来依旧温婉,但是熟悉杜仲的阿九,怎么看不出她紧紧攥住了的拳头,那是她想要强行保持镇定时惯有的动作。 尤其是,精心保养的指甲都劈了去,指节也都有些发白了,更是足见杜仲的慌张。但是明明方才都还好好的,就这么突然之间,杜仲变得慌张。阿九知晓里面定是有鬼,不免开始细细回想,自从她们进来之后的种种细节。然而无论怎么复盘,都想不出来杜仲到底是因何而这般反应,困惑而迷惘。 “你们俩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怎么都怪得不行?”就在阿九还在自己到底疏漏了什么之时,杜若不满的声音便响彻内室。杜若有些急躁,看看杜仲又看看岫玉,越发地无奈:“岫玉素来温和,怎么会顶撞大夫人,更何况夫人宽厚,即便是岫玉当真无状,也不会与咱们计较。怎么你们一个二个的,不像是见到了夫人,反倒是撞了鬼般的模样。姑娘有问你们答就是了,不论捅出了怎样的篓子,有姑娘替你们撑着,怕什么,说实话就是了。” 杜若毫不客气,但是阿九闻言却是觉得好笑。看着杜若一边收拾着自己试穿的衣裳,还不忘盯着杜仲和岫玉,阿九不由扑哧一笑:“你当她俩是你呢,一天天的净闯祸,等我去给你收拾。还不论捅出了怎样的篓子都有姑娘撑着,我哪里有那本事,你还是快些收敛着,莫要我见天儿地担心才是。” “便纵是将天捅破了,姑娘也能补圆咯!”杜若不以为怵,反而笑得更盛,冲着阿九眨巴着眼,尽是讨好的味道。对上阿九无奈的目光,杜若见好就收,转而看着杜仲和岫玉,格外严肃地说道:“所以你们也不要害怕,闯了什么祸就直说,姑娘定是能想到解决的法子。总比你们两个这般慌张,连掩饰都掩饰不住的好。” 前头还在玩笑,但是后面却是认真严肃了。阿九也跟着点了头,正色说道:“杜若这话说得有道理,你们直接说了吧,母亲怎么也不能把你们吓成这样,在外头到底遇到了什么。说完了再与我说说岫玉是怎么就顶撞母亲了,我们岫玉这般温柔的小姑娘,顶撞人是个什么模样,我到还未见过。“ 阿九并不在意所谓的顶撞,毕竟不论是母亲还是岫玉,阿九都清楚地了解,不会是无事生非的。看来,是彼此之间出现了什么误会,说说便解开了。这并不要紧,反而是她们两个极力隐瞒的,更叫阿九好奇。 “杜若你先出去,守着门,任何人来都不准进。”杜仲看了看阿九,又看了看岫玉,稍作思忖,而后便对着杜若开了口:“即便是杨妈妈和铃娘,也拦住了。” 下意识地,杜若看向了阿九,等着她的吩咐。毕竟杜仲这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即便是方才还玩笑着的杜若,也一扫愉悦,等着阿九示下。直到阿九微微颔首,杜若这才匆忙出门,便如杜仲所言,亲自守在了门边上。望着杜若的身影渐渐消失,阿九的神情也是意外的严肃,并不说话,但是杜仲感受到了压迫。 “外头并没有发生任何事情,是姑娘的事儿。”杜仲定了定神,而后看向了阿九,直视其目光,不见方才的慌张,而是轻声说道:“咱们回来的时候遇上了夫人,随口聊了两句姑娘的事情。”见阿九神情之间隐隐之间有些急切了,杜仲稍作停留之后便低声说道:“与夫人聊天儿自然话题只能是姑娘,与姑娘的近况。奴婢瞧着姑娘进来总是出身,神情郁郁,便想着是不是跟夫人来了却无法陪伴姑娘有关。” 眼见着阿九的神色越发有些不对了,杜仲强行按住自己发慌的胸口,直视阿九的目光之中具是质问:“奴婢总觉得姑娘有心事儿,岫玉也发现了。所以,她为了姑娘特地利用夫人内心的歉疚,夫人当即便承诺今晚就来看姑娘。但是就是这一句,叫我内心的不对越发的浓烈了。说与岫玉听,她也有些愣愣,直到经我一番提醒,说出了叫我茅塞顿开的话。” 阿九眼眸之中是期待,杜仲不免苦笑:“跟了姑娘这么多年,姑娘如若当真便如岫玉所猜测的那般是为情所困,何以要瞒着奴婢们。您自己一力强撑,又有何意义?纵然奴婢可能帮不上忙,至少能帮着分担些压力。毕竟那个人该是极其危险的,不然岫玉也不会吓成这副模样。她应该也是走了一路才想到的,方才在院外我吓了她一吓,原以为压迫之下她能透露些什么,不想嘴倒是严,一个字都没有。” “我原也不是有意瞒着你们。”沉默了许久,阿九才苦笑,摇着头低声说道:“不过是少个人知道便少一分烦恼。是,我的确心有所属,所以一定要与信王退婚,所以丢了贴身的衣裳之时也打算将计就计,索性毁了名节,而后更是极力拒绝家中相看,都是因为那个人。往常你们问,我随便搪塞两句,到底是没有搪塞成功。的确是因为心里有一个人,所以才驱使着我去做这些事儿。” 看着岫玉和杜仲双双惊愕,尤其是岫玉眸光更是复杂,阿九轻轻地点了头,大方承认:“是,岫玉猜得不错,那人其实我也没有太瞒着你们,杜仲你们也都知晓。就是袁大人,袁晗袁大人。” 说出了这一番话,阿九只觉得整个人都变得通体舒泰,尽管连日以来,及笄礼上元玠与周芾的遥遥对视,两个人眼中就只有彼此外人根本插不进去,阿九始终都耿耿于怀。但是相继对身边的人道出元玠的存在,阿九的确也感觉心中无比地畅快。 蹊跷 “当真是......袁大人吗?”岫玉闻言忽的看向了阿九,泪光点点,眼中尽是不可置信的神色,一字一句地开口说道:“姑娘,我不想相信,他看起来就属于黑暗,阴沉又危险。” 这是与元玠也算是相处了小半年时间的人对他的评价,阿九初闻还有些愕然。虽然细算起来,元玠亲自调教她们的时间甚至都不到一个月,然而时间再短那也是师傅,怎么会下此定论。虽然外人的眼中元玠的确邪性,不太正派。毕竟九安公公这些年蛰伏平王府,固然人人惊叹其能力,也不乏讨好巴结之辈,但是很明显,当他站在了先帝身后,从此便再无人敢与他真的往来。 即便平王之乱乃是犯了弥天大罪,并不值得人们同情。但是只要一想到他最为心腹的太监,居然是卧底,且将他的所有都倒了个干净,不免也唏嘘感叹。无根之人果然相信不得,表面上卑躬屈膝满脸堆笑,谁知道内里打着怎样的算盘。偏偏他们无牵无挂,连个辖制都没有,尽管如今的九安公公位高权重,身边也不乏别有用心之人,但是终究是被警惕被提防的。 元玠早想到了今日之局面,他倒是不在意,但是阿九此刻听闻岫玉这格外认真的话语,内心不由一酸。 外人还不知晓元玠真真正正在做的是什么,但是早晚会知道的,届时,人们对于元玠,不对是九安,又会是怎样的目光相待?城府深沉的叛徒?手段狠辣的太监?阿九并不知道哪一个看起来更容易让人接受,但是无一不是一根刺,插在了自己心间。 但是这些终究只是外人对元玠的看法啊!元玠的胸襟开阔,目光长远,固然称不上阳光向上,毕竟经历了那样的事情之后,癫狂都正常。然而元玠撑住了,过没过去阿九其实并不知晓,但是阿九明白,在他的内心深处总是有一处净土的。那里藏着天真纯善,温暖善良的元玠,且被他好好地呵护着的。 岫玉的话,虽然阿九初闻讶异,但是细想过后也理解她的感受。毕竟她们几个能够被元玠选中,并亲自教导,也是有过人之处的。而岫玉又是三个丫头里面,综合能力最为突出的。所以,阿九很快的便明白了她的感受,该是她心底对于元玠最为真实的看法。 笑了笑,阿九有些不知道该要怎么回答,只是偏头看着岫玉:“左右他只是英王府的幕僚,与咱们家门不当户不对的,他也娶不到我。所以,不论如何,你们也无需紧张啊!” 尽管这话并非阿九的真心,但是确实也所言非虚。凭着元玠如今的身份,想要娶自己回家的确难度不低。所以,他当初才许了自己三年之约,想必也是想着三年之后换一个身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自己家人面前。好叫他们能够放心,甘愿将自己许给他。阿九当然愿意等,也相信元玠之语,但是自己这边却是有些等不住了。 既然家中已经知晓了袁晗,阿九当机立断,也不再瞒着身边的人。如此一来,自己能够松一口气的同时,还能找到些掩护。自己一个人固然风险降到了最低,但是难度也最大,如今身边的几个丫头都知道了,往后反而会轻松许多。 “姑娘便没有想过看错了人?”这一回幽幽开口的是杜仲,看着连岫玉都是今日才知晓那个袁大人与姑娘的事情,杜仲眼前就是一白。杜仲自认自己也算是和姑娘一起长大的,对其秉性也十分的清楚,但是怎么也没有想到,她居然还敢做这样的事儿。这多多少少的是有些离谱了,然而阿九方才的那一句话还是叫杜仲更是一惊:“门不当户不对的,所以他娶不到我,姑娘您自己说说,这话怎么听才能不叫人紧张呢?” 杜仲盯着阿九,眼眸之中神色复杂,有怨怪有震惊还有不解,但是更多的却是心疼。因为杜仲根本想不明白,已经与天之骄女没什么两样的姑娘,因何要这般糟践自己?明明前面是大好前程,锦绣人生,她却是一步一步在周围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之下,进入深渊,从此踏进了黑暗。 尽管岫玉和阿九嘴里的袁大人,其实杜仲也没有见过,即便有所耳闻,也未曾放在心上过。然而此刻,岫玉的反应也便罢了,想想自家姑娘每次与之见面的时机,杜仲便不免倒吸了一口凉气。太危险了!然而这时候,自家姑娘还笑得温柔,说着些什么因为对方身份低微娶不到她的话。身为女儿家,此生都要与一个注定上不了台面的人绑定,杜仲便觉得难受得紧。 只是还未能等到阿九的回应,岫玉便突然出了声:“姑娘方才说,曾经丢了贴身衣物还想将计就计自污名节,为的便是不嫁旁人,是因为袁大人?” 岫玉记得清楚,自家姑娘丢了衣裳那次,是在京兆尹季大人府上,参加季二姑娘满月宴的时。然而那个时候,明明自己三个还根本没有出现在眼前女子面前的资格。难道是说,在自己几人之前,袁大人与自家姑娘便已经结识了?但是这说不通,因为这些年自家姑娘一直长居宫中,而照着姑娘的说法,亦或者说是那位袁大人的说法,他是英王府上的幕僚,这其中便有极大的问题了。 因为英王乃是去年年初才得以封王,从金陵的十三皇子府搬到了帝京。而这自然是因为彼时还是十三皇子的英王,要迎娶出身谢氏的英王妃的缘故。既然袁大人是英王府上的幕僚,而自家姑娘又鲜少有机会与外人见面,何以到了去年甚至连英王府都还没有修缮结束的时节,用情已经深到自毁名节的程度。 尽管岫玉年纪小,但是对于两情相悦,她也是有自己的看法的。或许这世间的确有一见钟情,一眼定终生的故事,但是凭着岫玉对阿九的了解,她知晓自家姑娘并不是个冲动的人。 “所以姑娘,要不就是你有所隐瞒,要不你便是遭人哄骗。” 答案 掷地有声,语出惊人,这是现下阿九唯一的想法。岫玉这脑袋瓜是怎么长的,当真是难为她了,短短的这么一会儿功夫,竟是想了这么多。纵然心底也还有些说不上来的凄楚,毕竟一想到曾经无望到只能选择自伤其身的痴愚,阿九便忍不住叹气。然而,随着岫玉这一段话其,阿九倒是在郁郁了很长一段时日里,笑了出声。 自己当然有所隐瞒,元玠也的确曾经哄骗自己得厉害。岫玉这直觉,阿九觉得甚至比自己还要更惊人。照着杜仲的意思,连与元玠之情,也是岫玉方才想到的,足见其潜力。阿九并不知道岫玉这样的能力能够做些什么,但是她明白,假以时日,等到岫玉长大,绝非池中之物。 尽管前路不知走向,但是阿九内心不免欢愉。看着岫玉,笑言:“岫玉你啊,就是想的多。什么隐瞒哄骗的,你当是那戏文画本儿里的故事呢?你年纪小,尚且不懂,什么叫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等你长大了,遇见了一个人,那怦然心动的瞬间,便明白我所作所为了。” “姑娘总说自己不擅诗文,从来宫宴须得展示之时便躲在一旁。”杜仲看着阿九的目光,其中多了些复杂的神色,幽幽道:“这一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哪里又是不擅长的?姑娘连奴婢们都瞒着,看来并非只是这一件事儿上有所隐瞒。” 眼见着杜仲的眼底凝了冰霜,阿九知晓事儿闹得有些无法收场了。正欲出言解释,杜仲却是摇着头:“自然,奴婢们只是下人,无权过问姑娘之事。只是希望姑娘以后,不论如何,即便不愿同奴婢们说,至少也叫奴婢们提前知晓。不然像今日这样的添乱出现,还不是需要姑娘收场,左右奴婢们是不会出卖了姑娘的。毕竟您为主我为奴,本来就是供姑娘驱使的,何必还要将心思用到提防奴婢们身上。” 话音落下,杜仲也不再停留,只是恭敬而疏离的一个大礼,而后便退出了内室。明摆着是伤了心了,甚至连阿九的解释都不愿意听。她分明看得出来,阿九是想要解释些什么的,也清楚地知晓,阿九从来也没有不信任她们之心。但是即便是泥塑的泥人儿,总也还是有几分脾气的,杜仲生气了。 阿九无奈叹气,看着岫玉沉默了良久。她没有离开,眼神之中也是有气的,但是或许因为和杜仲她们陪伴多年的不同,岫玉还在等一个答案。比起杜仲的伤心,岫玉仅仅只是需要一个解释。到底没有多年的情分,她们也不觉得自己有被伤害到。哄杜仲,还是为岫玉答疑,阿九一时还有些犹豫。 因为这么多年以来,阿九所见的杜仲从来都是柔和的,温婉的,坚韧的,偶尔会钻牛角尖,但是终究是没有见过她动怒的。纵然驭下杜仲不免严肃,时而也冷然,叫小丫头们害怕得紧,但是终究那不是对着自己的。冷眼瞧着,阿九并不觉得有什么。然而,如今惹怒了杜仲的人乃是自己,阿九确实有些慌张的。 仔细想一想,从回答岫玉之时,自己无所谓的叫她们放心,到岫玉连哄骗的猜测都出口之后,自己依旧不曾在意的态度,的确是有些没有将身边这些人的担忧放在眼中。似乎早已经习惯了她们待自己好,以至于习以为常之后,便有些不上心了。 就是因为杜仲这般大的反应,反而是叫阿九迟疑了,不知该该要怎么面对头次这般大动肝火的杜仲。所以,不如就给还在等着答案的岫玉一个回答吧!但是就这么放任杜仲离开吗?阿九终归又不忍心。内心的纠结,着实有些拿不定主意。 其实阿九相信,岫玉是看得出来自己的矛盾的。但是她就是不开口,一定要等着自己的答案,阿九抿了抿唇,而后点点头。干咳了一下,清清嗓子低声说道:“杜仲方才说的不错,我的确在这一件事儿上有所隐瞒。但是这作诗什么的,是真的不擅长。这一句本也不是我的首创,乃是先贤才学,我拾人牙慧而已。” 尽管岫玉并不知晓这般优美的句子,自己怎么从前竟从未听过,但是既然阿九解释了,她也就就相信了。眨巴着眼睛,岫玉焦急说道:“姑娘既然瞒了这样久,想来也不愿意人尽皆知。杜仲姐姐这般出去,杜若姐姐必然疑惑,不如奴婢先出去看看吧!正好一会儿大夫人要来,姑娘也好好想想怎么哄杜仲姐姐。至于袁大人......” 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是想着阿九方才的金风玉露,岫玉狠狠地跺了跺脚,大有一副放任自流,又像是豁出去了的感觉:“袁大人那边,奴婢再仔细打听打听,不论姑娘如何相信,奴婢都要查上一查,不然这心如何也安不下去。想来杜仲姐姐也是因为担心,奴婢这就去与她说奴婢的想法,姑娘且先等着大夫人过来,正好奴婢也可以先劝劝杜仲姐姐。而后,再和好便是皆大欢喜了。” 或是出于逃避的心理,又或是因为岫玉适时地搭了个台阶给自己,阿九轻轻点头:“记得与杜仲说,此事祖母和母亲她们都是知晓的。”见岫玉愣了许久,阿九复又笑着解释:“只是知道名字,还未见过人。”眼见着岫玉这才放了心,阿九长眉上挑,看来在岫玉的心里,元玠的形象不是一般的糟糕呢!只是到底没有多话,只是冲着岫玉点了点头,随后便目送着岫玉离开了。 杜若进来的时候,明显地可以看到阿九唇间噙着笑,与杜仲失魂落魄地出门,紧接着岫玉面露焦色的模样全不相同。原本急切的心,在这一刻却是被疑问塞满,愣愣地盯着阿九瞧。半晌之后,才在阿九笑吟吟的目光之中,期期艾艾地问道:“方才屋里发生何事了姑娘,怎么你们三个,都,都如此的怪异?” 计划 怪异吗?当然,毕竟杜仲岫玉相继离开,想必表情上多多少少是有些不大对劲儿的。尤其是杜仲,离开之时连脚步都是虚浮的,杜若怎会不怀疑。更不必说,杜若进来所见到的自己,已经是想着一会儿母亲要来,努力调整好了自己情绪之后的结果,与杜仲和岫玉都不相同,她难免疑惑。 不叫自己被情绪左右,影响了母亲的心绪,是阿九迅速调整好了心态的根由。 到底杜仲方才所说的,阿九也没有忘在脑后。岫玉这小丫头,居然敢顶撞母亲了,若不是今日时机不对,阿九定是要小惩大诫一番的。毕竟那可是自己的母亲啊,连自己都舍不得说上一句重话的母亲,怎么能由着小丫头不懂事儿伤她心。然而今日事儿也太多了些,阿九提不起劲儿,也知晓岫玉乃是一番好意。 左右一会儿人也该来了,母亲,就由自己哄吧!到底也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只要让她知晓自己安然无虞,身体好精神足,并没有成日郁郁,如此便足够了。 是以,阿九看着杜若的目光之中多了许多笑意,轻轻点头:“是有些怪异,不过一切都还算正常,你也无需担忧。就是杜仲那里可能有些不太好过,杜若你莫要往上凑。岫玉明显是去了,再多一个,便烦了。”阿九说得含糊,杜若一张脸上都是懵懂,尽管还未开口,但是阿九也看得出来,杜若的脸上分明写着姑娘在说什么的迷惑。 想想也是,任谁听了这一段话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是阿九也不欲解释,自己和元玠的事儿,也不急于一时就要叫她们都知道。先瞒着杜若吧,到底一会儿母亲还来呢,别到时候反而出了问题。必须要先将母亲安抚住了,如此才能安心做自己应该做的事儿。 尽管,一想到接下来决定要做的事情,在阿九内心深处总还是有几分忐忑,万一结果并不是自己想要的又该如何?万一自己无法胜任又该如何?这一连思索了好些天,这么许久,阿九始终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法子去缓解自己内心的不安与难受。每每自己无事可做了,眼前总是不自觉地出现那一幕。 关于周芾与元玠遥遥相望的记忆,没有一刻不在扎着阿九的心,钝痛在心间良久无法消散。 其实阿九也明白,元玠跟周芾都没有那种念头,毕竟元玠之心阿九自己也清楚。姑且不提两人之间的情谊,周芾也是有婚约的人,且婚约对象还是时屹,名冠天下的贵公子,她又怎会对九安公公产生一星半点儿的兴趣?莫说是没有时屹珠玉在前,便纵是一个贫家女老在家中,正常情况之下,也不会对太监有什么兴趣。自不必提,世家贵女了。 世人皆知太监残缺不全,虽然一眼看上去,其实他们与正常人并无二致。甚至许多人连他们的残缺也都只是听说,见都没有机会见过,但是他们的鄙夷却是明显从不加以掩饰的。因为即便无人瞧见,但是人尽皆知,他们不阴不阳不男不女,是这世间的异端,是违反了道法自然的卑贱者。 即便,他们之中许多出身贫贱,原本也只是为活命而去,本就不该被鄙夷。毕竟这般总比直接死了要好许多,至少保住了性命,还能看看富贵,即便代价极大。毕竟无后,终究是大不孝,然而死了也是一样的无后。注定无后的人,付出些代价延伸自己生命的长度,又有何不可? 更不消说,那净身本也是一道生死攸关,跨过了你便能够进入皇宫,纵然只是个最底层的小太监,终究也能不再过那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日子了。自不必提,还有晋升的空间,纵然艰难,终究还有希望,还有一人之下俯瞰世界的机会。然而即便如此,却是哪怕是街面上的乞儿,也瞧不上太监的。日子过活不下去了,宁愿乞讨为生,也不去那皇城边儿上,生恐被人一把拽进去当了太监。 元玠在世间大多数人眼中,便是这么一个低贱的存在。纵然他如今已然是立于巅峰之人,其心智能耐都足以叫世人臣服。但是终究,还是会面临不公。朝中总有那孤直迂腐的,见了九安公公,都不是视而不见,怒目相视,倒像是看到了什么腌臜之物一般的,言行举止之间,是明晃晃的嫌弃。 阿九当然知道这一切,因为曾经的自己,也曾对宫里的内侍避而不及。倒也不至于到了恶心的程度,但是流云殿里,确实是唯一一个没有内侍的。因为阿九自己觉得别扭,再如何告诫自己他们并没有性别,但是他们终究长成了男子的模样。往常不知道有元玠混迹其中,但是知道了过后,阿九却是在阵阵庆幸之中度过。 元玠能够混在里头,会不会还有其他人呢?尽管阿九知晓不大可能,毕竟寻常人哪里能得元玠那些物件儿。将自己伪装得极为成功的元玠,还是用毒的高手,更不提练就了一身的武艺,身后还有英王多年密谋蛰伏的安排。饶是如此,元玠都瞒得辛苦,普通人根本就躲不过年年的审查。 但是阿九还是觉得庆幸,万一呢?不用便没有危险,想来这么多年对内侍的别扭之感,使得阿九在得知元玠身上的秘密之时,还有闲暇庆幸自己不曾用过太监。不免又想起那些宫娥与太监对食的故事,不免一阵寒噤,这一回是有了恶心的感觉了。周芾她便是这么看待九安的吧,阿九这般想着。 然而即便如此,阿九也还是亦可不曾放松,想到自己的计划,笑颜对准了杜若:“母亲一会儿要过来,杜若你去看着准备些东西。” “夫人要来?”杜若闻言当即也顾不得去想什么怪不怪异了,眼下来看,自家姑娘眉眼都舒张了许多的模样,与此前连日以来的郁郁寡欢却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自然也就没那心思去追究杜仲岫玉到底与阿九说了什么,满心欢喜地看着阿九:“如此姑娘就好了。” 商量 看着杜若瞬间便兴奋了的眉眼,阿九内心建设再好,终究还是不免苦笑,原来在所有人的眼中,自己还在跟着妹妹争宠。阿九有些欲哭无泪,固然内心是有几分落寞,但是总也不至于这么大反应。跟不懂事儿的孩子一般,还跟病中的妹妹争宠,着实有些汗颜。 半点醋意都没有,倒也是假话,不过阿九深知妹妹的身体,不容有失。即便经过苏素之手,妹妹多年未见好转的身体如今也开始有了好转的迹象,但是沉疴难消,纵是苏素天神下凡,嘉珩的身子也不能一蹴而就。而嘉珩这一回病倒,也是因为及笄当日累着了,终究还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阿九本就怜惜嘉珩,兼之因为自己的原因,累及了妹妹的身体,怜惜和愧疚之下,母亲少有陪伴的那一点落寞,根本不值一提。不至于烟消云散,但是短时间内却是想不起来的。 然而所有人都以为自己的反常,是因为吃醋,阿九苦笑的同时,也觉得有一股莫名的心安涌上心头。至少无人知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儿,纵然心中已经决定了,但是外人尚且不知,这便是没来由的安全感。 一会儿要怎么跟母亲说起此事呢?既然有心,那便是宜早不宜迟,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了吧!先与母亲说一说,试探试探她的反应。毕竟兹事体大,甚至有些离经叛道,这同阿九多年以来的坚持都冲突了。但是这么几日的思索下来,阿九明白必须要做些什么了。不然仅仅因为那么遥遥的一眼,就叫自己自卑了起来,甚至还对元玠都生出了些怀疑。 这样患得患失的感觉,阿九不喜欢。然而那一日的对视,周芾太过优秀,尽管当时只是一眼,但是那一眼却是叫阿九生出了只有周芾那样姝丽高贵的女子,才配得元玠的想。恶念一起,便再难消散。阿九明明知晓他们之间并不存在任何旖旎,但是自觉不配的想法,却是萦绕脑中久久不能散去。 那样的恐惧之下,阿九知晓唯有变化才能破局。今日可以因为元玠跟高门女子的一个对视便惴惴不安,明日就有可能因为别的什么与他相关的事情自我怀疑。阿九不愿意落到整日自怨自艾的天地,所以,要先从自身进行改变。 改变很难,但是最难还是将来与元玠成为怨偶,只要一想到那一种可能,阿九便觉得心口宛如窒息一般,哽的难受。不想落得那样的境地,所以从改变自己开始。更何况,早已经心底就有念头蠢蠢欲动,正好也是一个契机。尤其是眼下,尽管阿九不敢多想,但是隐隐地感觉,或许这会是自己做得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母亲不来我也好,也是我最近懒怠。”阿九瞥了一眼杜若,嗔道:“不然我早去找母亲了,你们这一个个的,有点儿风吹草动便胡思乱想。”阿九这话倒是有些虚了,虽然的确心底都是对妹妹的心疼,进而对于母亲时常照顾妹妹,阿九的确没有太多别的念头。但是夜深人静的不眠夜里,想起来也有些唏嘘。 毕竟母亲到帝京,原是为了自己而来。然而,即便是到了如今,竟是没有一日能够闲下来。自然,比之从前要好了许多,如今母女之间到底是能够日日见上面了,不必山高路远的盼着南来北往的信件。但是人心总是不足,自然也包括阿九。虽然比从前好了许多,见面方便了,但是终究与从前亲密无间相比起来,如今却是差了老远。 母亲北上帝京,虽然是为了自己及笄,这理由实在无懈可击,但是阿九总觉得并非如此。至少,不全是因为自己,总觉得,母亲隐瞒了很重要的信息。而那,即便自己直接问,母亲也未必说。而自己这里,可以大方说出袁晗,为了躲避相看,但是元玠或许终其一生,阿九也不会对家人们说起。 就这样,阿九能够明显的感受到,母亲和自己,自己和母亲,都有一层看不见的隔膜在其中。由己及人,阿九不会询问母亲因何北上,因为阿九明白,若不是元玠的身份实在不能说,自己何苦瞒着家里人。所以,母亲也是说不出口吧!阿九轻轻地叹了口气,情绪倒也没受太大影响,因为母亲的表现也不像是受了委屈的模样。看来,更多的还是因为杭州官场之上的变动。 “母亲,我想同您说一件事。” 仰面躺在床榻之上,鼻息之间是母亲的甜香,身边是母亲的温暖,晕乎乎的,阿九就要睡了过去。晌午陆大夫人过来荔香院,母女两个便说了许久的话。除了晚膳,食不言的规矩之下,才稍稍歇息。是以,躺在床榻之上,阿九只觉累得慌。眼皮沉重,就要入睡之际,阿九忽的想起了自己可能会有些离经叛道的想法,顿时便没了睡意。 先是轻轻地开了口,听到耳边传来的是母亲轻轻的嗯,阿九迟疑了。尽管母亲回答的快,但是明显,这声音是疲乏的。阿九原本壮怀激烈的想法,在这一刻有些迟疑了。自己这话说完,母亲势必是睡不了了,因为在此之前,从未有过的先例,难免惶恐。 但是宁漾都曾想着继承广阳郡王府,为什么自己不能跻身官场呢?固然女子入朝为官前所未有,但是阿九觉得,自己即将要做的事情,其实远远也称不上官场。毕竟最初的想法,只是为了自食其力。当世之人,少有能够通晓拂菻语言的,即便是鸿胪寺专事外交的外交使臣们,也没有几个是精通拂菻国语的。 所以,阿九曾经的灵机一动,却是成了如今阿九摆脱恐惧的救赎,以及将来可能扬名立万的当初。慢慢的,成为可以比肩元玠,能够真真正正在他身侧,再不患得患失的那个携手白头的人。 “我想去鸿胪寺做女官,专事接待各国外交使臣事宜。” 退缩 久久不曾等到母亲的回应,阿九不免忐忑。纵然开口之前也很是忐忑不安,到底开口之时,也是雄心壮志满怀。然而在这样长时间的沉默之中,阿九心间的不安也愈加。即便是说一句自己异想天开也好啊,怎么母亲完全没有任何反应的。但是阿九也不敢贸然打破此间的安静,因为山雨欲来风满楼,阿九现下甚至都还有些后悔了。 “阿九你方才说什么来着?”就在阿九思绪万千的时候,陆大夫人总算是开了口,侧身看着阿九的小脸儿,满脸疑惑:“我就看着你的猫儿,就要睡着了,倒没有留心你说了些什么。你方才是不是说了什么极要紧的事儿,我看着你,这一次我专心听着。” 对上母亲认真的眼眸,阿九反而有些说不出口了。一鼓作气,再而竭,三而衰不是没有道理的。原来母亲不曾听到啊,阿九闻言松了口气的同时,心底也陷入了纠结。到底还要不要说呢?方才那后悔,并非作假。而且的确也只是一个想法,还不知是不是可行,或许不该在这么早的时候说出口?迟疑间,阿九反倒失去了方才的勇气,心乱如麻。 然而饶是内心还有些纠结不知该怎么做,但是身体已经先行给出了回答。几乎是本能的,阿九摇了摇头。直到自己摇头,这才惊觉自己的反应。看来眼下的确不是时候,鸿胪寺接不接受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反而是家里这一关比较好过。所以,还是先行想一想怎么进到鸿胪寺,之后有些眉目了,再与母亲说吧! 明明已经做了决定,还异常的坚决,但是退缩却是来得更加迅速和凶猛。阿九明白,这是自己还未准备好,所以就先按下不提吧!等到真的有了进展之后,再与家人说,也不会被当成异想天开或是玩笑之语。 “没有,我只是想说,谢谢您过来。”对上母亲疑惑的眼眸,阿九眸光微闪,随即便开了口,低声说道:“从杭州一路北上,母亲也是临时起意,这一路风雨兼程,辛苦母亲了。阿九很感动的,但是也有些愧疚。因为阿九自己不曾处理好情绪,引得身边的人胡乱猜测,所以才有了岫玉的蠢话。母亲莫要放在心上,我这几日是有些情绪不佳。倒也并非因为嫉妒妹妹与母亲亲密,我只是在想元......袁晗。” 原本阿九只是随便这么一说,毕竟母亲还在等着,若没有一个合理的说法必然叫她起了疑心。然而说着说着,阿九的态度便认真了许多。看着母亲的双眼,阿九郑重其事地保证:“您放心,袁晗是一个很好的人,你们见了必然满意。” “这便是女大不中留吗?” 陆大夫人觉得阿九有些奇怪,总觉得她隐瞒了些什么。只是当袁晗从她嘴里出口,陆大夫人也再不去想不对之处,压下心底压不住的酸意,原来女儿懂事儿根本不与妹妹争宠,居然为之郁郁寡欢的人是一个外男,就连身边的人都以为是吃醋,可见这孩子是个小没良心的。但是尽管如此,陆大夫人心情还是有些凝重。到底是因为什么,阿九为一个外人郁郁寡欢这样久? 想问,但是陆大夫人对上阿九澄澈的眼眸,到底是没有问出口。只是心底暗暗想着,这袁晗的底细,不论多忙,都要好生去查一查了。眼看着阿九是一头扎进去了,若是当真好,那便给他们定下亲事也不错。纵然这样的人,本不该沾惹,但是谁让阿九喜欢呢?人活一世,若是事事都只考虑利益,未免也太无趣了些。 一心人可遇不可求,若是遇到了,谁管他什么身份世俗。在一起就是了,如此才不负了这青春韶华。若是十年前的陆大夫人,定然不是这么个想法,至少没有如今这般通透。毕竟嘉瑜成婚很是受阻,虽然最后也得偿所愿了,但是过程也艰难得很。陆大夫人当然是自始至终支持儿子的,毕竟一心人难得,陆大夫人自始至终都是这么个念头。但是嘉瑜是陆家的嫡长,宗族都须得倚靠他,而他的妻子并不单单只是陆家的长媳,更是陆氏一族的冢妇。 小家碧玉的碧叶人倒也伶俐,模样也俊秀。但是到底小家子气了些,又如何能够撑得起冢妇的身份,是包括陆笛春在内的所有人迟迟不肯点头的缘由。还是陆大夫人眼看着僵持不下,父与子从未闹得这般不可开交,彼时还在苏州,亲自将云碧叶接到家中。当年殿试嘉瑾和嘉瑜一起拿下了前三甲,分别占了状元和榜眼,一时之间风头无两,满门荣耀。 毕竟十六岁的状元十七岁的榜眼,却是科举三十年来的第一次。这样的天才少年,耀眼璀璨,光芒万丈。一时之间,并不仅仅只是官宦之家,世家大族也有不少贵女对陆家少年青睐有加。嘉瑾便是在那时候定下了亲事,彼时的陆家还远不及今日的地位,但是因为十五岁的状元郎,又生得仪表堂堂,荣宁伯府的刘三姑娘。如此一来,嘉瑜身为长孙长子和长兄,一心只要苏州城里的碧叶小姑娘,即便是有心成全儿子的陆大夫人,也将支持之语说不出口。 长嫂只是一个苏州城中最平凡最普通的小姑娘,这要让刘家姑娘将来如何与长嫂相处?自不必提,那碧叶的母亲还是靠着给富户做乳娘度日,因为阿九不喜欢最初的乳娘,还曾被陆家辞退。 即便嘉瑜坚持,但是没有人能点头,尤其是在荣宁伯府有意下嫁嫡女的情况之下。直到陆大夫人将碧叶接到身边,亲自教养,众人这才在嘉瑜的坚持之下让了步。不过也是有条件的,如若三年内碧叶不能独当一面,嘉瑜如何坚持都无用。好在碧叶肯学,好在天资不错,渐渐地也叫陆家人点了头。 孩子坚持,而碧叶成长也迅速,便再没有什么理由反对了。是是以,当年的碧叶都能被接受,如今的袁晗,只要能够通过考验也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夜话(上) 而摆在那袁晗面前的考验,无非就是人品教养,当然最要紧的,是否真心对待阿九。毕竟如今陆家的地位摆在那里,很难相信靠上来的人定是真心。毕竟陆大夫人就深有体会,虽然从来身边都不乏巴结讨好的,但是到如今甚至一些世家夫人都凑了上来,这一点上不得不多加小心。 那袁晗,甚至连家都没有了,谁又能信他当真真心?只是最好他不是别有用心之徒,不然届时阿九该要如何伤心陆大夫人都能想见。陆大夫人如是想着,眸间便染上了一层心疼。不过不论如何,总该给孩子一个机会,陆大夫人又坚定了内心。 “母亲在想些什么呢,眸中神色变了又变?”阿九看着陆大夫人,挑眉笑问:“可能与阿九说说?” 倒也不是不能,毕竟这孩子郁郁这样久,是得给她些准信儿,好叫她心怀希望,不要再整日的胡思乱想。是以,陆大夫人轻轻地点了头,而后笑着说道:“我是在想阿九大了,这家是留不住了。所以便想着啊,不如就了解看看袁晗那孩子,也省得你日日担忧,自己苦了自己。” 阿九闻言却是大惊,不论是母亲想要见元玠,还是这笑吟吟地打趣,都叫阿九愕然。元玠现在定然是见不得的,毕竟他还没有到可以光明正大出现的时候,虽然阿九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时候了。更不要说,母亲的态度平和,甚至还有戏谑的味道在其中,分明内心是对自己口中的袁晗印象不错,更是叫阿九有些慌了神。 虽然都是好事儿,但是阿九只觉眼下当真不是时候,不论自己还是元玠。但是阿九明白,这是母亲不忍见自己难过的妥协,是以试探性的,阿九摇了摇头。果然,看着母亲短暂地错愕过后,眼底是满意的神色,阿九斟酌词句,尽可能真挚地说道:“母亲爱阿九,所以想试试看,但是母亲,阿九又怎么忍心?” 轻轻地叹了口气,阿九低声说道:“也不瞒着母亲,眼下他还不能光明正大地走到人前。但是你们是择婿啊,又岂能偷摸,如此是对你们的侮辱,我断然不愿的。更何况,他也执着,曾要我等他三年。”想到元玠那时候,郑重其事的三年之约,虽然没有跟阿九说三年之后到底会是什么样,但是阿九明白,三年之后的他定是要以能叫所有人放心的姿态出现,将自己娶回家去。 所以,长出了一口气,阿九低声说道:“母亲,我相信他绝非池中之物,迟早一日要一飞冲天的。我也信他之心,所以我愿意等他!即便三年后的结果并非我心中所想,彼时我也才十八,母亲完全无需这么急切的。” “那你这几日,又是因何?”陆大夫人不料阿九当日在崇文园所言的见面,竟是三年之后,但是愣怔也不过一瞬,随即便看着阿九,问出了此刻最让自己疑惑的问题:“不是因为我,你也承认是因为袁晗,是不是他做了什么?” 要不要猜得这般准确啊!阿九望着母亲的目光之中,多了些许欲哭无泪的无奈,但是说到底,是也不是。毕竟元玠其实什么都没有做,不过是看了一女子,不过是自己胡思乱想,进而认识到了自己的不足。但是已经打定主意先不说意欲作为女官的想法,阿九便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低声说道:“不是,是我自己胡思乱想。” 眼看着阿九甚至还有些落寞,陆大夫人当即心底便缩了一下,阿九这反应,与自己那时候远远地看到夫君与别的女子温柔倦遣何其相似。难道是那袁晗,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儿,且被阿九发现了不成?就像自己那时候一样,或许还没有到那种程度,毕竟阿九只是郁郁,说明问题尚不算大,不然也不至于还能保持冷静。 “到底是发现什么了?” 看着母亲凝重的神色,阿九反倒有些疑惑了,母亲何以这般笃定,是因为自己发现了一些从前未曾发现的事儿。是因为母亲也曾经历过吗?人总是会以自己过往的经验来看待事物,毕竟似曾相识。所以,是母亲和父亲之间出了问题? 思及此,阿九心内不由得咯噔一声,不安顿时被放大了许多。想着父母恩爱半生,而母亲骤然前来帝京,虽然说是因为自己及笄,但是如若早有打算,何至于与妹妹一前一后动身。本可以两个人一道出发的,毕竟妹妹年纪还小,一个人舟车劳顿身子骨又不好,如何能够放心她一人走。尤其是在母亲本身就有计划,要先行赶到帝京,为庆贺自己的生辰。 果然,是出问题了。只不过连日以来看着母亲反应正常,并未见半点不豫或是悲戚之色,阿九便也撇来了最初的疑惑,不曾发问。但是这时候,阿九看着陆大夫人的目光,凝重而严肃。不答反问陆大夫人,是不是和父亲闹了别扭,负气出走帝京。 陆大夫人当即便愣住了,阿九眸光灿若星辰,尤其是在屋里尚且还亮着灯的时候,甚至都不敢与之对视。毫不意外的,陆大夫人别过了头,不敢看阿九。然而,此情此景,却是无声胜有声。 “母亲与父亲因何争执?”阿九看着陆大夫人,言辞恳切:“可是父亲做了什么对不起母亲的事儿?” 尽管阿九觉得根本就不可能,毕竟父亲这么多年守着母亲一人,总不至于携手半生之后,突然梅开二度。更何况,算着时间,还在国丧之中呢,父亲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诸错并犯。阿九不信,但是母亲现在就在自己眼前,除了这一个理由其他的都站不住脚。毕竟嘉珩独自前来帝京之时,想必母亲也是不放心的,但是她选择了陪伴父亲。 “阿九不要乱想,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陆大夫人有些难受,但是阿九的目光也不容忽视。即便不与之对视,也能感受到她眸间的滚烫温度。挣扎了片刻,陆大夫人终是开口:“是我误会了你父亲。” 夜话(下) “误会能把母亲误会到了帝京?”阿九明显是不愿被搪塞的,倒也不是不相信母亲,只是直觉告诉阿九,此事非同小可。什么样的误会,能叫母亲出走帝京,阿九觉得即便不说,自己也猜到了事实。但是阿九终归是不愿靠着猜测来给父亲定罪,是以格外严肃地开口看着母亲,温声说道:“如果母亲不说,阿九忍不住会乱想的。若是想岔了......” 阿九有意如此,但是的确有用。陆大夫人听闻阿九直言会乱想,当即便担心影响了夫郎在女儿心目之中的形象。纵然此事本不该叫阿九知晓,然而陆大夫人还是选择了维护丈夫的形象。那么好的夫君,那么好的父亲,被自己误会一次便够了,孩子们可不能再误会于他。 是以,陆大夫人原本的困倦都在顷刻之间消散,甚至还从床榻之上坐了起来,俯瞰阿九,神情异常端凝:“因为你父亲在做一件极其危险的事儿,所以他没有与我说,甚至故意要将我引到帝京。的确是误会,还是你父亲亲自做局。若非祖母问起,我尚且还在怨天尤人之中,尽管如今万般悔恨,因何在那时候多年的信任都荡然无存。但是既然你父亲如此不想我在身边,饶是心底再如何担忧,我都得稳在帝京。说不得会帮上些忙,所以......” “所以母亲这些日子频繁应邀出门,为的是帮助父亲。” 阿九顿时明了,也不再追问,因为那一件极其危险的事儿,势必是极其隐秘的事情。尽管听闻此语,阿九的心顿时便提了起来,毕竟极危该是与身家性命挂了钩的,一个不好便是万劫不复。更不消说,阿九轻轻地叹了口气,妹妹和母亲相继前往帝京,想来父亲也没有什么把握吧!不然不至于特意支开在身边的妻女。如此,阿九自然更不敢问了,毕竟阿九不敢挑战母亲的心理极限。 甚至连同自己,都还需要一些希望在身。是以,阿九有意也是无意,脱口而出的便是肯定。尽管连自己都恍惚了一下,但是很明显这才是正确的方式。要相信父亲,浸淫惯常如许多年,背后还有帝京陆家为后盾,他在前方,不论什么任务,势必都能圆满完成。阿九是如此坚定而乐观的相信着,就像如此内心深处的不安便会消失一样。 是了,阿九乐观的底色之下,潜藏着的是无尽的担忧,就像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就要发生,而自己全然无法干涉的无力一样。但是阿九明白,即便如此,也不能影响了母亲的情绪。心情是其一,但是最为严重的还是母亲人到了帝京,如今又有各方的邀约上门,每日接触往来的人之中怀着怎样的用心,才是最最要紧的。 想必父亲也是出于这方面的考量,这才故意布局。其实阿九都能想到布的是个什么局了,能够影响一对鹣鲽情深的夫妻,多年恩爱信任都在一朝消散的,无非就是发现一方并非自己熟悉的模样。唯有如此,才会叫母亲怒极出走,连片刻理智都不要了。这北上的一路,母亲一个后宅女眷,若是没有父亲暗中保驾护航,想要顺利抵达帝京几乎是妄想。 毕竟母亲乃是养尊处优多年的官夫人,纵然年纪已经是上去了,然而保养却是极佳。本就生的是娇美动人,加上明显就能看得出来的细心呵护,母亲再如何小心,也不能时时注意。更何况,这么多年以来,母亲从来都在父亲的身边或是背后,从未独立过,对于凡尘俗世的种种,了解只少不多。所以一旦招来觊觎的目光,后果便不堪设想。 但是母亲安然无虞地到达了帝京,甚至除了疲乏便是眼底的轻愁,一开始阿九并不曾想得太多。只当那眉眼之间的愁绪,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毕竟很快就看不见愁绪的母亲,眼底取而代之的是担忧,这担忧阿九也曾不解,但是嘉珩病了,阿九便也未曾深想下去了。直到现在,阿九才算是明白了所有的一切都只跟父亲有关。 不论即将要发生些什么,是好是坏,母亲都必须要支撑住。只有如此,才能真真正正地帮到父亲。是以,阿九长叹了一口气,而后盯着母亲的目光之中多了几分别样的温柔:“这段时日,辛苦母亲了。是阿九不懂事儿,还给您添许多烦忧。从前是阿九不知道,但是既然阿九已经知道了,那便得替母亲分忧。” 眼看着母亲要开口说话,阿九知晓必是摇头拒绝说自己并不在意的诸如此类的话语。阿九并不想听,也想做些力所能及之事。是以也跟着坐起身来,认真地说道:“母亲先别忙着拒绝,去见各家夫人太太,阿九当然是应付不来。但是照顾妹妹身体,却是力所能及的,如此母亲也不必忙了外头回来还要忧心妹妹。” 其实阿九也相信,这样的话祖母和婶婶必然也跟母亲说过了。尤其是祖母,毕竟可能祖母是明确知晓父亲到底在做些什么的人,是以,定是会将妹妹的压力分担过去。思及此,阿九眸间笑意更甚,柔和的面孔带了几分狡黠:“更何况,还有祖母和婶婶忙前忙后,我只是陪妹妹玩儿,母亲再不能拒绝的。” “我是说不过你了,哪哪都是你的道理。”阿九的古灵精怪,确实将陆大夫人心底的担忧惶恐和不安冲淡了许多,看着阿九笑容之中故作狡诈之色,不免叹了口气,这样可爱的阿九谁能拒绝她的要求呢?怀着这般想法,陆大夫人无奈地点了头:“你们姐妹自小就不在一处,多在一起相处,也是好的。我瞧着你同昌宁郡主都比和妹妹亲近,虽然知晓是因为年纪相仿的缘故,内心也颇有些不舒坦的。” 阿九有些无可奈何,望着母亲的目光之中带了几分好笑:“母亲既然知晓缘由,又何苦刻意说这些。妹妹是家人,我们相处自然融洽,阿漾姐姐是好友,而妹妹是要一生相互扶持的人,母亲我都懂的。” 除服 闺中日常总是琐碎,阿九每日也相差无多,不过比之以往总是闷在荔香院中,近来还是有些不同。自从那一夜母女的促膝长谈之后,阿九也变得比以往更爱出门了一些。虽然也只是从荔香院到新近单独给嘉珩开辟出来的青梅院,一待就是一天。但是在荔香院众人看来,姑娘却是突然振奋了起来,不再郁郁寡欢,不再频频失神。 这也越发坚定了众人心中所想,尽管第二日看着阿九一大早便往青梅院跑,众人心照不宣,谁也不曾说什么,但是彼此对视之间,却是一切都在不言中。平日里看着再懂事儿的孩子,难免也还是会有吃味儿的时候,为人父母要将这一碗水端平也是备受考验的啊!一开始当然只是荔香院的人是这般想法,然而,随着阿九请安结束,拜别祖母说是要去青梅院之时,连带着陆老夫人也如是想法。 阿九倒也不恼,毕竟即便是误会,也不是什么坏事儿,那便无需专门去在意了。更何况,阿九这些时日看着嘉珩,内心也不好受。纵然知晓在苏素的帮助之下,妹妹的身体好了许多,但是到底多年积弱,身体底子极差,是以即便当年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余毒得以清除,这身子也比正常人弱了许多。 每日看着,阿九心底也格外难受。到底是血浓于水,看着嘉珩病中孱弱的模样,阿九也算是明白了母亲因何不放心嘉珩。即便如今嘉珩的情况远比从前好了许多,但是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一点儿肉,一次病便消瘦了下来,心疼根本弹压不住。然而苏素已是尽力了,嘉珩如今行动自如,来如如风,与从前连房门都不能出,终日卧床的情况已然是不能同日而语。 不过是病中弱了下来,看得人心疼不止。也不免让人心生绝望,毕竟苏素都只能到这种程度,当世应是再没有能让嘉珩更进一步的医者了。人心就是如此,不懂得满足。在嘉珩的身体上,陆家人,尤其又是阿九,在看到了明显的好转之后,便想着彻底痊愈,和正常人一样。但是阿九也明白,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不该过于苛求完美。 然而道理谁都明白,看着嘉珩病中迅速消瘦下来了的模样,阿九强压下了心疼,而后提出了想要前去谭庆寺许愿上香的想法。家中自然是支持的,毕竟国丧除丧在即,而延迟到了六月里的春闱也紧随其后,是该去烧烧香拜拜佛了。神佛之事,阿九是相信的,不算十分的虔诚,但是是相信的。 是以,今儿起了个大早,天色还未大亮,阿九便已经梳洗完毕。看着镜中一身红装的自己,阿九还有些不太能适应,素衣素服三个月,今日除服,一身鲜嫩衣裳上身,看着镜中艳色逼人的自己,阿九自己也晃了片刻神。会不会有点过于招摇了,轻衣薄衫本是为了清凉,然而今日是为了礼佛,穿成这样倒是有些不太庄重。 “姑娘不必担心这个,今日除服,各家贵女势必要装扮自己的。”白术正好看到了阿九眉间轻蹙,看着镜中容色艳绝的自家姑娘,当即便笑了:“虽然咱们眼下看着是不是有些夸张了,但是一会儿出了门,想必又是另一番盛景。炎炎夏日,才是各色娇花尽态极妍的时节。姑娘如若穿得过分庄重了,反而是格格不入,届时姑娘自己也不舒坦。” 白术这一番话结束,杜仲也是笑着点头:“更何况,女为悦己者容,姑娘今日还有人要见,自然是如何美貌如何来的。正好,奴婢们也见一见袁公子,看看到底其人如何。” “杜仲......”阿九闻言难免诧异,看着杜仲神情温婉一如往常,正在收拾着自己的各色香膏,阿九却是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杜仲。不见这几日常见的回避和躲闪,阿九知晓她应是早就想通了,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再受些良心之上的谴责,不要太过舒坦之故,这才又坚持了几日黑脸。但是即便明白,阿九也还是忍不住泪眼婆娑:“不怪我了?” 看着阿九恳切的双眼,杜仲无奈叹气,随即摇头:“不怪,姑娘也不容易。奴婢都知道,也理解,但是也是因为理解才生气恼怒姑娘的大胆。怎么姑娘和幼时全不相同了,奴婢都有些看不清姑娘了。”稍作停顿,杜仲想了想,而后才看着阿九低声说道:“但是不论姑娘如何变,奴婢始终如一。姑娘既然决心如此,家中长辈们也都默许,那么奴婢也没有资格置喙什么。只是这个袁公子到底是人是鬼,奴婢们必须得亲眼看过了,才能放心。” 说话间,杜仲的目光环顾了一圈,或站或立的几个丫头,眸中神色一致,坚定而不容拒绝。阿九长舒了一口气,随即双眸定定,看着眸中情绪万千的铃娘笑了笑,开口保证:“您放心,一切无恙。我今日带着杜仲杜若和白术,家里就劳烦妈妈和铃娘了。”即便是杨妈妈和铃娘,也不敢相信阿九昨夜将她们和六个丫头一并叫了进来,直接将元玠的事情坦白给了大家。那震惊,即便是过去了一夜,脑瓜子还是嗡嗡的响,尤其是铃娘。 是以,即便是此刻阿九对她说话,将荔香院嘱咐给了她,也只是惯性地点头,根本没有将阿九的话听进去。阿九当然也看得出来铃娘这反应,是不曾仔细听,但是左右家里也无事,有轻云三个,铃娘和杨妈妈正好缓一缓。年纪大了些,又知道全部的内情,她们的确需要时日来消化。且自己必须要特别地解释,只是眼下却是来不及了,就等从谭庆寺回来之后吧! 阿九如是想着,等到明日从谭庆寺回来之后,再与杨妈妈和铃娘她们好好说一说自己的计划和打算。然而,此刻满心愉悦的阿九,却是从未料到,变故却是在一夕之间发生。有些解释,还未等到出口,便消散于四面吹来的劲风之中,再寻不到半点踪迹。 上香(上) 六月初的天儿,已经开始有些燥热了。但是到底也还只是开始,隐隐的热意叫人心绪不宁,但是躲开日头,便也能够舒坦许多。不像盛夏暑热的强势,即便是在屋里,日头最盛之时,也还是暑热难当。难免叫人心烦意乱,平白多了些平日里没有的烦躁。但是眼下却是不同,尤其又在山间,更添了几分凉意。 山风徐徐而来,温柔而惬意,纵是有万千心结,也在这样的轻抚之下,渐次消散。即便是片刻的宁静,也弥足珍贵。毕竟人心浮躁,尤其又是在追名逐利的过程之中,简单的快乐早已不复存。 阿九倒不是什么名利圈的,但是心事也不算少。尤其是近来的计划,更是大胆到离经叛道的程度,是以此次谭庆寺之行,阿九比谁都要紧张。不光是妹妹的身体,更多的还有许多自己的计划,纵然阿九并不迷信神佛,但是内心不得平静之时,出城上山,拜佛上香便成了一个极佳的抚平内心的方式。 六月初四,天气晴好,阿九起了个大早。因为料想到今日出城的人必然不少,车马拥挤也难受,不若先行。阿九梳妆完毕前往崇文园时,天色尚且还是蒙蒙亮。陆府没有抢头炷香的传统,是以,阿九到了崇文园,看着祖母才刚刚起身,不免有些心急。不过再着急也不好催的,毕竟急也无用。 所幸安静地坐了下来,一边陪着祖母说说话儿,一边暗暗地想,自己今日有哪些安排。 一向惫懒的孙女儿,早早地出现在了崇文园里,陆老夫人诧异也不过一瞬,随即了然。毕竟连请安都来得最晚的阿九,可不是一个能早起的性子,虽然不至于睡到日上三竿,但是天光大亮却是基本。然而眼下外头还蒙蒙亮,这孩子便穿戴整齐地出现了,可见是个着急出门的。 有心事,且事儿不少。只是一眼,陆老夫人便得出了阿九此间心情。一边催促着丫头加速,陆老夫人一边不动声色地询问道:“阿九这是在屋里关得久了,迫不及待地想出门了呀!”阿九不觉有异,看着祖母温和的眉眼,那是慈眉善目的模样。轻轻地点了点头,而后便如实说道:“是有些憋闷得慌了,不过今日是什么场合和,阿九还是晓得的。倒也不是就为了玩,只是想着妹妹的身子,放心不下。便想着早些起身,也叫菩萨看到我的诚意,保佑妹妹健健康康。” 固然阿九今日有许多愿望,但是嘉珩的身体健康却是头一条。是以,陆老夫人有问,阿九答的也都是实话,不见半点隐瞒的迹象。陆老夫人闻言,眼神微黯,想到嘉珩如今还见不得风,今日也不能跟着出门,不免更觉心疼,当即也没了追问阿九心事的意思,只是吩咐动作快些,早些动身前往谭庆寺。 苏先生都出动了,当世该是无人能出其右了,然而嘉珩的身子骨儿也只能止步于此,希望到底也只能转向神佛护佑这一条了。原本因为嘉珩不能一起出门的缘故,陆二夫人是想着留守家中的,毕竟即便有丫头婆子们照顾着,但是两天一夜,难免懈怠。然而,因为正值国丧结束,寻常百姓都主动自发前去道观寺庙为先帝祈福,陆二夫人身为官眷,自然也不好缺席。 是以,陆老夫人梳洗毕,姚黄魏紫便动身前去青梅院了。看着姚黄魏紫的背影,阿九心底又蓦地一暖,祖母当真极好。 因为家中主人都要走,就只有嘉珩留守,固然陆家家仆已经不比世家差多少,到底人性不容忽视。嘉珩小小人儿也弹压不住,毕竟纵是总体不错,到底也不乏刁奴。若是因为下人们的疏忽,后果不堪设想。一开始,阿九是想把杨妈妈借给嘉珩用的,然而这一年来,杨妈妈也鲜少出门,纵然应得迅速,但是陆老夫人也自觉不合适。 杨妈妈最开始,只是做教引妈妈,然而这么多年下来,却是做了许多本不该她去费心之事。尽管明白是因为喜欢阿九,所以杨妈妈做这一切也甘愿,但是人家愿意是人家愿意,陆家却不能习以为常地认定那便是她的本分。是以,当姚黄提出杨妈妈已经许久不曾出门之时,陆老夫人当即便拍了板,说什么这一次杨妈妈也要随行的。 阿九看着陆老夫人,真挚而诚恳地说道:“祖母为了让杨妈妈出门,这是将姚黄魏紫两位姐姐留下了?那祖母打算带谁,两位姐姐伺候祖母十几年了,如今换了别人,祖母可能习惯?” “傻孩子,我身边又不是只有她们两个。”陆老夫人看着阿九,嗔道:“又不像你,不喜欢身边围太多人,我这个年纪了,就喜欢身边人多多的,热闹着。所以人多着呢,你别操心这些,你只管玩儿好玩开心就是了,这样久没有出门,想也想得到憋坏了我们阿九。” 果然,便如白术所言,饶是六月之初,纵是佛门圣地,这各家贵女云集之处,还是甜香阵阵,姹紫嫣红一片。放眼望去,各家夫人姑娘尽态极妍,争奇斗艳,此间倒不像是佛门寺院,更像是谁家宴会,热闹非常。 如此,阿九不免看了一眼白术,眸中尽是赞许之意。尽管这一身衣裳其实是她跟杜仲杜若一起商议出来的,但是白术那一番话还是说到了点子上。若是自己穿得过分严肃,此间反倒是不合时宜。阿九不喜欢独树一帜,在这种人多的场合,只想把自己丢进人群,再难被人瞧见才是首要。 被人注目当然不是什么坏事儿,只是这和阿九的性子并不相符。阿九喜欢观察别人,但是并不想被人过分关注。是以,如此,便是极好。 因在佛前跪了许久,阿九身上原本的馨香被寺里的檀香味压下去不少,眼下即便穿得并不算十分的庄重,但是凭着身上的檀香倒也显得正了许多。 膝盖有些痛,阿九便也不往人群里凑,只是双目盯着闭合的禅房,微微有些出神。 上香(下) 陆家到得早,一家车马到了山脚下之时,天色才堪堪大亮。然而因为女眷们鲜少活动,上山这一路不免也慢了许多。即便也无需自己亲自爬山,但是因为一路疾行,娇养的夫人们,难免身子也受不住。是以,上山路走得倒也不算太快。自然而然,这谭庆寺的头柱香,也没有赶上。 不过,因为陆家也不追求这个,便也不觉遗憾,只是进了寺庙参拜上香。陆家从来都是到谭庆寺,是以对于寺里情况也算了解,原没有是值得参观的。不过是陆大夫人头一次见北方的寺庙,入目皆是新鲜,连带着陆老夫人都兴致勃勃跟着游逛了一遍。毕竟是山间的清晨,又是身处佛香青烟之中,纵是万千心事,心也平静了不少。 阿九喜欢寺庙,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此间的宁静与自如。似乎所有的烦恼,都因为置身其中,都能找到答案。尽管最早阿九最害怕的,和尚和寺庙也在其中。毕竟自己这番经历,若是被得道高僧瞧见了,还不被当成妖孽啊!不过随着来的次数多了,反而是收获良多,阿九渐渐地也就不怕了。甚至还喜欢上了,因为身处寺院之时,内心的平静远甚别处。 但是此刻,阿九却是有些不太平静了。毕竟那扇关上了的禅房,直到现在也没有要开的迹象,尽管往常也是如此,但是阿九明显能够感受到与往常不一样。祖母每次到谭庆寺,都要与云慧大师说上许久的话,即便阿九去年才开始长住家中,也是随着祖母前来谭庆寺多次的人。每一次,祖母都要与云慧大师说说话儿,阿九也都是自行在寺里闲逛。 然而这一次,却是不同。毕竟以往都是在云慧大师的房里,今日却是在签房。云慧大师也不是主动邀约祖母,而是因为母亲的一支签,小沙弥着急忙慌地请来了主持大师。这一下,莫说是阿九,连带着陆老夫人也明显有些慌了,毕竟谭庆寺的签向来准的令人发指。而这一签,专门解签的愚仁大师只是看了一眼,便将陆家三位夫人引到了旁边的禅房之中。 原本阿九也没有留意,直到看见了愚仁大师面色凝重地出门,而后与小沙弥嘱咐了几句,便又回去了签房之中,这才叫阿九的心乱了。阿九看不见禅房内的情况,自然也没有瞧见祖母神色之间的慌张。但是即便如此,阿九也能够感受到异样的氛围。身边的杜若白术还不觉,只是看着阿九低声劝道,是不是要去和贵女们打个招呼。 毕竟眼下已近正午时分,各家贵女云集,阿九来得早,至少应该跟几个相熟的说说话。杜若白术的想法没有错,只是杜仲还是冲着她们轻轻地摇着头,唯有杜仲,几乎是第一时间,便觉察到了阿九情绪的变化。 “姑娘可是担心?”随着杜若白术相继闭嘴,杜仲看着阿九,低声说道:“方才的签固然有些不同寻常,但是结果还未出来呢,姑娘也不必想的太多。毕竟这世间事无定论,全看咱们怎么看。尤其是郡主,现在还未离开呢!签筒里摇出来多少支签了,只要不是她想要的结果,重新再来一次就好了。” 听闻杜仲这一番话,饶是阿九内心七上八下的,也不免抿唇笑。不单单只是因为宁漾任性的举动,还是因为杜仲这一番原本只有可能出自杜若或是白术口中的话。不过说得也是,不论结果如何,只要自己不愿接受,那便无需十分在意了。就像宁漾,想要一支上上签,就差抱着签筒直接选了,直到现在也没有出来,想必愚仁大师也是无奈得紧罢! 思及此,阿九内心固然没有完全解压,到底也轻松了些许,低声说道:“杜仲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油腔滑调了?虽然勉强,也是明显的往杜若的方向上靠了,有些无赖啊!可得注意拿捏其中分寸啊,变成了杜若可就追悔莫及了。” 一番说笑,内心确实也轻松了不少,虽然这样的轻松也只是流于表面。但是宁漾的心态也的确值得借鉴,如若不好,不相信就是了,人总不能被一支签绊住了脚。虽有些自欺欺人,但是眼下只能这样想了。 “姑娘你们能不能背地里再说这些,至少别当着当事人的面说变成杜若就追悔莫及吧!”就在阿九看着紧闭的禅房满眼担忧的时候,杜若终是开了口,娇蛮而任性:“人家也是会难过的呀,姑娘怎么半点也不顾及奴婢的心情了呢,姑娘是不是不疼奴婢了?” 杜若插科打诨的能力向来一绝,看着她当真有几分羞恼几分愤怒的模样,若不是眼底的笑意都快要憋不住了,阿九当真会被骗过了。只是看着杜若就快要憋不住的笑,阿九内心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在这一刻消散,看着杜若故作无奈:“谁让你烦人呢,就是要叫你知道,不然因何当着你的面说。难为你,总算是有些自觉了,倒也不枉我这一凡说教。” 对上阿九的笑颜,众人都随之松了口气,杜若还欲再说些什么,桃林的惊呼便从室内传了出来。迅疾而短促,像是突然发生了些什么状况之外的突发情况,即便是桃林也应对不及。原本还有些放松下来了的主仆几人,面色顿时凝重。阿九反应极快,当即便又转过身,朝着签房而去。 直到看着宁漾端端地站着,阿九这才松了口气。然而,旋即看着大惊失色的桃林,阿九的心不免又提了起来,低声问道:“发生何事了?”而后目光转向了宁漾,开始细细打量她,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异常。然而阿九还未等阿九发现什么端倪,宁漾便转过了身,面色苍白,双唇也止不住地轻颤,只是即便如此,眸中神色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答应了,阿九你去跟他们说,就说之前说的事儿,我都接受。” 害怕 宁漾很明显是受到了大刺激,但是与阿九说话却是掷地有声。带着破釜沉舟一般的决绝,郑重其事的承诺。若是不看她的神情,谁也不愿意相信她眼下的情绪与言辞之中却是南辕北辙。阿九本能地点了点头,只是随即便反应了过来,答应什么?答应谁?一时之间,阿九都有些看不明白了。 “就说婚事,我应下了。”宁漾面露讽刺,脸上笑意异常的奇怪,看着阿九懵懂的目光,眸间有嫉妒有艳羡,最后定格于期盼。轻轻地放下了手中的签筒,缓步出门,与阿九擦肩而过的时候,才凑近阿九耳边,低声说道:“只是要他们如约定的那般,护广阳郡王府世代平安。” 直到这一句话后,阿九才算是明了宁漾到底在说什么。只是原来宁漾一直扛到了现在吗?始终不曾点头。之前也问过元玠,关于想要宁漾前往乌斯藏和亲的进程,元玠只说无需担忧,一切都在朝着想要的方向发展。阿九便当真不曾再留意,兼之此前宁漾的确说过,她并不抗拒和亲。原来,都不曾说完全啊! 看来宁漾一个人与英王集团博弈,是输了个彻底,再没有转圜的空间了。尽管阿九知晓宁漾本身是想要前去做好乌斯藏王后的,毕竟她骨子里就不是一个安于现状的人。告诉她有一个远远超出了她关于人生所有畅想的可能,她不可能不心动。但是广阳郡王府需要她啊!毕竟兄长早逝,留下来的孩子又是个痴儿,广阳郡王府后继无人,她若是离开,谁来照顾年迈的双亲,谁来庇护痴傻的孩子,谁来守望族人? 宁漾早已经将这些责任扛在了肩上,纵然父母那边甚至都还不知情,但是在广阳郡王夫妇看不见的地方,宁漾已经做了许多安排和谋划。轻轻地叹了口气,阿九转身看着宁漾失魂落魄离开的背影,不免戚戚,良久都没有说话。没有挽留,也没有攀谈,只是静静地看着,凝望着,直到再看不到,直到泪湿了眼眶。 “姑娘,郡主说的话,您听得懂吗?”还是杜若开了口,小心翼翼地问道:“郡主的婚事,想必即便是广阳郡王妃也不能擅自主张罢。姑娘可得仔细了,若是有个万一......” 阿九闻言,面色当即便沉了下来。纵然喉头还因为酸涩哽得不上不下,但是阿九还是正色,扫了杜仲杜若和白术一眼,厉声吩咐:“今日之事你们都不知晓,若是有人问起,只说昌宁郡主是与我起了争执。”知晓她们肯定不同意,阿九也不给她们说话的机会,直接开口继续说道:“此事非同小可,一个不好家破人亡,你们仔细掂量。” 家破人亡吗?倒也不至于,但是如若宁漾和亲乌斯藏的消息提前泄露了出去,难保不起什么风浪。毕竟这是英王的计划,宁漾与其博弈这般久,还是败下阵来,阿九并不敢大意。甚至比之以往还要更加谨慎,对着身边的人也是格外严苛。并非不信她们,只是须得让她们知道事情极其严重,这才能够完全杜绝后患。 尽管这一间签房里并不只有阿九主仆四人,但是也不知何故,目前除了阿九几人之外,全是出家人。六根清净的出家人,阿九并不担心他们会多嘴,尤其又是谭庆寺的僧侣。是以,只需要好生约束自己身边的人,便能从源头上切断消息来源。但是即便如此,阿九还是往里面走了几步,毕竟狼藉的地面,或许也能够窥探一二,到底宁漾因何彻底屈服。 小沙弥们在忙着收拾散落一地的签,阿九蹲下身看时,无一不是下下签。小和尚们动作极快,但是即便如此,阿九看着这一地的下下签,还是忍不住心惊胆战。能让宁漾那样害怕的,无非就是家人的安危了罢!看来英王他们该是对广阳郡王府出手了,宁漾目前唯一的软肋,就是金陵的家人了。 但是广阳郡王府,若是阿九没有记错的话,是最早的英王党吧!早在英王封王之前,早在十几年前,早在自己还只是个襁褓中的孩子,英王也只是微不足道的十三皇子之时,尽管当时颇有几分胁迫的意味,但是到底广阳郡王是低了头的。阿九并不知晓这些年广阳郡王府对于英王的帮助有多少,但是都在金陵,恐怕只多不少。毕竟英王深藏不露,早年绝非表现出来的那般微不足道。 阿九相信广阳郡王府定是出力不少,所以宁漾上一回听了juliana提及弟弟在使团之中之时,宁漾的反应根本就是本能。或是出于对大局的顾虑,但是宁漾的反应根本就是这么多年的习惯使然。宁漾折腾了半天,无非就是求一支好签,但是纵是将签筒摇烂,该是下下就是下下,绝非一心求好就能改变。 宁漾应该是提前知晓了些什么,然后才会有今日的反常。或是在赌吧,赌英王对与广阳郡王府还有些真情实感。毕竟那些年,即便是阿九也曾听说,广阳郡王世子为十三皇子鞍前马后的故事。这还仅仅只是明面儿上的,暗地里还不知付出了多少。直到后来广阳郡王世子横死,才渐渐地又一次十三皇子归于沉寂。 而后再一次出现在世人眼前,便是由十三皇子擢升亲王之时了。虽然世人都知晓英王何以封王,毕竟谢氏女子下嫁皇室,总不能连个王妃之位都得不到。而这样的言辞,寻本溯源,根本还是出在了广阳郡王府之中。 广阳郡王府为英王付出了多少,外人不得而知,但是肯定是出力不少。一想到英王对于扶持自己多年的家族,也能说动就动,阿九不免一阵汗毛倒立,毛骨悚然。广阳郡王府的遭遇,或可算得前车之鉴吧!元玠,他又要如何独善其身?毕竟他与英王纠葛势必更多,牵扯也更广。 阿九不相信英王,但是元玠该有保命之策罢!从深渊之中爬出来的元玠,断然不会栽倒在英王身上。 应邀 但是英王应也不是什么无道之人,阿九忽的想起元玠曾经说过的,宁漾和亲乌斯藏,利大于弊。阿九觉得,元玠如何都要比英王更值得相信的,或许一切都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糟糕。尤其是方才宁漾的嘱托,阿九明白英王所作所为,都只是为了让宁漾点头。是以,或许一切都只是自己吓自己。 阿九只觉得自己的思绪乱糟糟的,看着小沙弥渐渐收拾好了签筒,阿九也顺势将手中的递了过去。看着小沙弥双手合十诚心致谢,阿九纷乱的思绪又得以清明。不论如何,如今的英王势必还没有达成他最大的愿望,所以,元玠还是安全的。杞人忧天并不可取,更何况元玠并非一定没有赢面。 毕竟这么多年了,对于英王的了解,元玠定是会给自己安排生路。思及此,阿九便也在静默之中起身离开,还是回去看看自家的情况吧!广阳郡王府无论如何,只要宁漾答应和亲,英王便能护其周全,阖府上下便能安然无恙。那么,元玠也一样,如若有朝一日,元玠与英王之间也有了分歧和冲突,稍稍让步还是能够寻得生机吧! 反倒是母亲的那一支签,一想到此处,阿九的心便如擂鼓一般,砰砰作响。到底是什么呢?竟会引得云慧大师出场。思及此,阿九不免回身往签房里回望,目之所及,恰是愚仁大师正耐心地与小沙弥说这些什么的模样。当即,阿九甚至连脚步都顿了一下,要不就问一问吧!问一问愚仁大师,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然而却也只是一瞬,阿九便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签房。方才愚仁大师不曾让自己进入禅房,此刻去问,也是一样。不能让自己知晓的事情,岂是多问上两句就能问出来的。尤其又是这些出家人的嘴,最是严实。 “陆大姑娘在这呢!叫我们姑娘好找。”堪堪才跨了一只脚出签房,阿九便闻一道陌生却爽利的嗓音。顺着声音看去,阿九确信,不光是这声音自己不熟悉,就是眼前满脸洋溢着笑容的女子,自己也未曾见过。但是认得自己,身上的衣裳也是宁海侯府的制式,想来是周芾的人了。只是周芾找自己做什么?但是即便心怀疑问,阿九也立刻接话,笑容和煦:“姑娘可是周三姑娘身边的人,周三姑娘在寻我么?” 那女子点了点头,而后笑道:“是,奴婢金珠儿,请陆大姑娘安。”福身行礼,而后金珠儿便笑眯眯地看着阿九,朗声说道:“我们家三姑娘刚到,今儿要在谭庆寺住一晚的,姑娘说寺中无趣得很,正好有些话要当面与陆大姑娘讲。所以就命奴婢来寻陆大姑娘,不知陆大姑娘可愿走一遭?” 周芾的生辰是三月三,阿九只是送了礼物,并未亲自前去庆贺。毕竟那一日事儿着实不少,兼之内心对于周芾也总有些芥蒂,是以刻意不曾出现。但是今年自己及笄,周芾却是主动请缨,要在及笄礼上作为乐者,阿九惊诧之间,却也是立刻接受,心底也不免有些歉疚。笄礼结束了之后,还专程要与周芾解释,只是她轻轻地摇头,笑而不语。 相逢一笑泯恩仇,尽管阿九与周芾之间并没有什么恩与仇,甚至阿九内心还有些吃味,关于那一日周芾与元玠的对视。但是阿九到底也不是蛮不讲理的,是以,在周芾的微笑之中,阿九也歇了解释的心思。尽管没有直说,但是阿九明白,因为惠太妃的事,周芾是感激的。纵然,只是简简单单地传达了一个信息。 是以,纵然眼下阿九心绪不宁,但是看着依旧紧闭的禅房,终是轻轻地点了头。扭头看了看杜仲,而后阿九低声嘱咐道:“杜仲你素来稳重,你在此处守着。等到祖母她们出来,正好与她们说一声我去了何处。免得她们出来找不到我,担心。” 尽管乐于前往周芾处,但是阿九也放心不下方才的签。然而当着金珠儿的面,也不好说些旁的什么,是以,只能这么交代一句。杜仲是明白的,她会知晓自己还要她留意的是什么。看着杜仲重重地点了头,阿九这才看着金珠儿,笑着说道:“就劳烦金珠儿姑娘带路了,我是真不知道宁海侯府一般在谭庆寺住何处。” “阿芾你是说,乐遥出事儿了?”阿九愣愣地看了周芾许久,见她眸间神色异常的凝重,阿九还是将信将疑。拿起桌上的信,又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半晌之后才低声说道:“可是我并未在信上发现什么,都是些女儿家的事。” 怎么也没有想到,周芾找自己竟是因为乐遥。方才一进门,周芾便取出了一封信,在阿九还不明就里之时,简短而迅速地说了一句是乐遥出事儿了。当即,阿九还有些愣怔,什么叫乐遥出事儿了。只是很快,便回神明白了周芾的意思。也不等周芾多说,阿九便将周芾摆出来的信展开来读。 尽管一目十行,但是阿九自问应该是没有太多疏漏,但是全都看完了,还是没有发现有任何异常,不免有些懵了。看着周芾,阿九思索再三,还是温声说道:“可是乐遥与阿芾你有什么约定不成,单单只是看信中的内容,实在瞧不出什么端倪。” “乐遥说,这一封信只有你才能看得明白。”见阿九也是一脸懵,周芾不免也有些意外了,快速地寻找了一下,而后指着一处,指给阿九:“就是这一句,大和尚发现了我的身世,说有法可解。”说话间,周芾低低地叹了口气低声说道:“我们的确有些约定,有些不好直接写出来的以隐文替代即可。” 见阿九闻言面色一僵,周芾知晓她果然明白。但是即便如此,周芾还是开了口:“这一封信其实是给嘉琰姐姐的,但是却不知何故,乐遥选择了给我。所以,嘉琰姐姐可愿详述?我总会觉得乐遥像是出了什么事儿。” 恐慌 大和尚发现了我的身世,说有法可解。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是叫阿九遍体生寒。即便是在周芾面前,阿九也做不到故作镇定,因为乐遥的这一句,阿九便像是突然被抽走了周身力量一般,脱力跌坐在了蒲团之上,良久没有动作。 所幸因为周芾并不喜欢身边围着太多人,所以整个禅室内,就只有阿九和周芾两人。是以,阿九的失态也只有周芾一人瞧见。只是即便如此,眼下阿九却并不在乎这些了,只是耳畔反复回响着的,乃是周芾方才颇觉疑惑的那一句。 甚至眼下,阿九都来不及去深想,乐遥因何不选择直接与自己说,而是通过周芾。毕竟眼下之于阿九来说,是这么多年所得都要在一夕之间消散。家人与所爱,自己所珍视的一切,都要在有法可解之中烟消云散。不由自主的,阿九的记忆便又回到了那一夜,那个与乐遥互相坦白身份的夜里。 彼时,乐遥满怀希望无限憧憬,她从来不喜欢大历,也从不觉得她属于大历,自然而然,这么多年以来都在想着回家之路。但是阿九与乐遥不同,回去对于她来说没有任何吸引力,大历才是她的国,陆家才是她的家。离开这里,便没了国与家,乐遥有人等着她,但是自己没有。 但是明明乐遥曾经说过,放弃了回家的念头,因为她明白了此行的目的所在。但是怎么会,突然之间,事态走向便朝着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向而去。更何况,阿九轻轻地叹了口气,乐遥所说的那大和尚,便是愚鲁大师罢!她明明钟情于他,又怎么舍得离开。毕竟一旦离开,便再没有回头路可走。 抛开这里的一切,乐遥舍得吗?大历纵然留不下她,愚鲁大师呢?七哥哥呢?闻香阁呢?这些她都能舍得下吗?若是乐遥就在眼前,阿九势必要直接开口,毕竟这些答案阿九不得而知。但是阿九知晓,自己是舍不得的。单单只是家人们,便叫阿九眷念不已了,更不必说还有元玠。 “嘉琰姐姐莫要害怕,事情还未走到最坏的地步。”周芾看着阿九,面上并不见任何意外之色,就像是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一般,看着阿九的目光温和而平静。稍作沉吟,而后周芾便柔和而郑重地开口:“其实乐遥的那句话,我并非全然不懂。关于她的身世,我也是知晓的。但是有法可解,还望嘉琰姐姐解释解释,我总觉得乐遥所说绝非字面之意。” 周芾这一番话,宛如平地惊雷一般,直接将阿九本就大受震动的心,更是惊得直颤。闻言当下,几乎是不作他想,阿九的双眸便带着审视,落在了周芾面上。从未有过的强势,从未有过的逼视,阿九看着周芾,企图从她的眸间脸上找到些自己想要的答案。毕竟,直到此时,阿九也算是找回了些理智,乐遥因何不选择直接与自己说? 这样的话,即便是直接写给自己,旁人瞧见了也是稀里糊涂。更不必说,周芾话语之中的那句似是而非,模棱两可的身世。阿九一直都挺喜欢周芾的,即便是曾经因为许多原因,远离过周芾,心底也曾因为元玠的凝视而泛酸,但是对于周芾其人,阿九仔细地想过,自己是喜欢的。 然而眼下,眸间就只剩下了提防、警惕与质疑。完全不加以遮掩,丝毫不回避,阿九就这么看着周芾,纵然无声,周芾也明白她的质问。有些无奈,周芾苦笑:“嘉琰姐姐不信我,可以理解。但是此事我却是可以跟姐姐透个底,去年盛夏,宁海侯府举家北迁,刚刚到达帝京。乐遥曾经带着我在帝京四处游逛。” 见阿九面色依旧没有变化,周芾长出了一口气,知晓此事自己不说清楚,乐遥的情况自己绝不可能知晓。是以,稍作停顿,而后便继续说道:“不瞒姐姐说,去年我和乐遥也在山里住下了,恰好便是这谭庆寺。我们都求签了,虽然不愿同人说起,但是我和乐遥的签都挺怪异的。彼时解签的并非愚仁大师,小和尚看了完全摸不着头脑。还是云慧大师请了愚鲁大师前来,才算是有了结果。我想,乐遥就是在那时候沦陷的吧!” 周芾很是诚挚,阿九看得出来,也是因为她的真挚,阿九心底的戒备也放下了些许。不至于全然相信,但是此事乐遥也曾经提过一嘴,阿九知晓周芾不曾编瞎话。尤其是连乐遥看上了出家人的事儿,她都知晓,也是因为出于关心。是以,阿九放下了面上的戒备,变得柔和了许多:“乐遥的签是如何说的?” 尽管已经极力想要压下自己的情绪了,但是终究还是难免生硬锋利。毕竟即将失去一切的恐惧足以压倒一切,那些平时的顾虑也好,忌惮也罢,都不值一提了。是以,表现出来完全不同一面的阿九,引得周芾诧异挑眉的同时,心底也有了些连阿九都意想不到的猜测。眸光流转之间,心底不免一凛。看着阿九的神色变了又变,最后停在了不可思议之上。 “难道姐姐也是......?” 周芾看着阿九,眸中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阿九看不懂的神色。但是即便如此,内心却是警铃大作,阿九直觉自己最大的秘密将要在这个容貌昳丽,深不可测的小姑娘这里暴露。 稍作迟疑之后,阿九反应也还算迅速,当机立断,直接点了头,承认:“是,乐遥也与我说过,她曾抽到了一支莫名其妙的签。原来竟是跟阿芾你一起,她却是没有提及。当时她说莫名其妙,我便没有追问,当时也没有放在心上,眼下阿芾提及,可是因为愚鲁大师的缘故?” 阿九知晓,周芾猜到了些什么,但是这种事情,无凭无据的,饶是猜到了也做不得数。更何况,就在方才的电光火石之间,阿九终是想到了乐遥此番真正的目的。 转机 乐遥与周芾关系极好,那种好是与生俱来的投契,就像是灵魂都合上了一般。即便初见,也能一见如故,无话不谈。阿九其实明白,自己和乐遥并非一路人,毕竟认知还是有许多不同。但是因为特殊的经历,与许陆两家世交的关系,阿九与乐遥到底亲密。更何况,他乡遇故知,个中情分又有不同。 但是此前阿九都是这么认定乐遥与周芾的关系的,直到今日,阿九知晓这里面有了许多不同。方才周芾的猜测,已经昭然若揭,阿九不愿说破,但是看着周芾再看看信,阿九明白,乐遥最根本的目的,还是要联合自己和周芾。 毕竟去年乐遥还未离家之时,便介绍了自己和周芾认识,只是与她们一见如故的投契不一样,阿九与周芾的交情始终淡淡的。说不上不好,毕竟也曾经一起做过些事情,但是好吗?也不尽然。到底周芾乃是世家贵女,自己和她的出身本就有差,又没有乐遥发自内心的笃定与自信,并不受外事外物影响的从容。 乐遥即便千里之遥,自己也不少烦恼,但是为了自己也还是操心不少。毕竟她一出走,在帝京自己又成了孤零零一个,乐遥比谁都希望,自己身边能有一个真正可以值得深交的友人。宁漾在,乐遥不是不知道,但是乐遥还是更愿意相信周芾罢!毕竟她与宁漾素无来往,也清楚陆家与广阳郡王府两家的恩怨,乐遥曾经认真地说道:“小心谨慎,提防广阳郡王府的人。” 但是与周芾的关系,阿九也做不到更进一步。永泰公主的满月,周芾出口相帮,就叫阿九怔怔,尽管当时阿九便知,多半也是看在乐遥的情面上。但是现下想来,除了乐遥,也是因为乐遥有意无意地暗示吧!从最初甚至想要将闻香阁交给自己和周芾打理来看,阿九便知乐遥心中最为重要的朋友便是自己和周芾。 然而,因为到底是走不到一处,乐遥才急了吧!只是乐遥为什么着急?想到此处,阿九的目光又落到了周芾指出来的那一句话上,虽然乃是暗语,但是阿九还是看着看着,面露惊骇之色。乐遥这模样,分明像是在交代后事。不放心的人和事,她都一一安排好,而后便能放心离去了。 而偏偏,乐遥说,愚鲁大师找到了送她回去的办法。 是了,乐遥从来不会强迫别人做些什么,也不会强行旁人照着她的想法行事。但是这一回,却是甚至直接将自己的秘密和周芾的秘密摊在了明面上,尽管方式也极其隐晦,但是阿九还是想明白了一切。乐遥当真舍下一切,都要回去吗? 怔怔间,阿九便对上了周芾的目光,看着她眸中神色分明是不可置信,但是阿九这一回却没有隐藏自己的情绪。的确,乐遥是出了事儿,且事儿不小。阿九并不知道在金陵乐遥到底经历了些什么,竟叫她万念俱灰至此,但是或许一切还未到绝路之上。眸光一亮,阿九看着周芾,双目灼灼,急切而恳切:“阿芾可知愚鲁大师的行踪?” 是了,愚鲁可以留下乐遥!阿九坚信这一点,即便乐遥口称乃是大和尚寻到了方法,但是只要他出口挽留,乐遥又岂能真的离开?想到宁海侯府与愚鲁大师私交甚好,是以,阿九当即便看着周芾,轻声说道:“此事关系到咱们以后还能不能见到乐遥,还望阿芾据实已告。” “前日四叔还说,大师眼下正在金陵呢!”周芾不解阿九的跳脱,明明方才还如丧考妣一般,眼下却是瞬间活了过来,即便是周芾也有些适应不来这态度的变化。是以,阿九有问,周芾稍作思忖便打道:“愚鲁大师乃是世外之人,眼中可容万物,心中可纳天下,然而叫他眼中容一人,未必能够如我们所愿。更何况,乐遥不知他的危险,终究是不该招惹上这人的。” 阿九并未在意,轻轻地摇了摇头,坚毅而决绝:“但是我不想从此以后世间再无许乐遥!阿芾你也不想吧,毕竟有咱们这样经历的,我不知道世间有多少,但是彼此相互沟通了解底细,却是绝无仅有。所以,不论以何种手段,我都要将乐遥留下。至于愚鲁大师,既是普度众生的大师,乐遥被他色相所迷,他便该负责到底。渡谁不是渡呢,乐遥是眼前人,也是天下人。容得下天下人,又岂能瞧不见眼前人?” “我想办法联系大师,侯府的渠道总是快些。”周芾闻言怔了许久,眼前的阿九与她所熟知的,竟不像是同一人。良久,才在阿九等待回应的目光之中,轻轻点头:“只是愚鲁大师并非常人,未必会听我们所言。更何况,乐遥到底想要做什么,我其实还未曾十分明白,嘉琰姐姐可愿细细解释一番?” 再看周芾,阿九像是突然之间便少了从前的那些只可远观的畏惧心理,尽管彼此之间什么都未曾详说,但是有些事情阿九知晓已经有了变化。乐遥此举,当真有用。只是回头定要好好地责问她一番,问都没有问过自己,实在恼人。 但是眼下却不是追究此事的时候,看着周芾,阿九娓娓道来:“乐遥一直希望我同阿芾来往再多一些,想必你也看过不少这样的言辞。但是仔细想想,从未有如此急切的时候,就跟安排身后事一般的,按照自己的方式把不放心的一切妥善安排。乐遥从来自信,也知晓她一直在金陵磨着愚鲁大师,我总以为她只是一时好奇。” 说到此处,阿九不免又想起了那一日讲经,看到的那个芝兰玉树一般的和尚。若是褪下僧袍,着一身锦绣,说是世家公子也丝毫不违和。更不必提,高僧自带的圣洁气场。这世间也就只有乐遥这般大胆,但是当日在场的万千百姓,女子居多,其中又有多少眸光灼灼含羞带怯的目光投向了和尚。 “直到阿芾生辰那日见了和尚,我才知晓乐遥绝对是认真的。” 交心 回想当日春情阁所见,虽然彼时自己的全副心神都在一旁的元玠身上,但是到底原本的目的就是为了一睹迷得乐遥神魂颠倒的和尚。所以,看到愚鲁大师的那一刻,阿九一切便都明了。 所以,如果这世间还有一人能够将乐遥留下,那么除了这位大师再无他人。且尽管阿九与愚鲁大师甚至都没有说过话,也未曾就愚鲁大师之事,和乐遥产生过面对面地交流,但是阿九却是坚信,只要愚鲁大师开口,乐遥定然万事全抛。 自然,真实的身世,离开回家什么的,也都算不得什么。只是,要如何才能叫这已经不为皮相所动的和尚,挽留乐遥呢?这确实是个难题,且周芾说他如今就在金陵。也不知时间还够不够,但是不论如何,都要一试。若是什么都不做,阿九终归是做不到。即便希望渺茫,即便难于登天。 但是试都没有试过,就放弃吗?唯有弱者懦夫,面对困难会选择退缩,而非迎难而上。阿九并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勇敢之人,但是为了乐遥,却也不至于就到了弱者懦夫的程度,所以,阿九愿意一试。 “嘉琰姐姐放心,我们家有渠道。”周芾果然聪颖,只消一眼便明白了阿九的顾虑所在。想着四叔与愚鲁大和尚的交情,周芾当即承诺道:“四叔跟着愚鲁大师学了些东西,这些年也潜心研习了道家的典籍,在时间之上却是无须担心的。” 周四爷?阿九闻言当下还不免一愣,即便是阿九,也是对宁海侯府的四爷也有所耳闻。因为身子骨极弱,曾有大师批命,活不过二十。然而宁海候的老夫人,彼时还是宁海侯夫人却是不信命。请医延药不断,时时注意事事小心。尽管说不信命,到底求神拜佛的脚步从未停歇,是以这才与愚鲁大师的关系格外亲密。 所幸,周四爷没有在二十岁离世,尽管一直到如今身体还是疲弱,膝下却也有了一双女儿。阿九不知道是愚鲁大师为其改命成功,还是当初的批命并不准确。当然这些都不要紧,最为紧要的是,宁海侯府周四爷周易,身子骨极差。几乎从未在人前出现过,甚至于连宁海侯府的人,也不熟悉。 据说他的病症极其怪异,不能见光,出现在烈日之下,皮肤便如被灼烧一般,焦黑宛如炭石。是以,此刻从周芾口中听到周四爷,阿九着实还有些震惊。只是短暂的惊愕之后,阿九便知是坊间以讹传讹了。想来周四爷的确身子骨不好,但是也不至于见不得光。毕竟世人猎奇心理从来强大,没有的事儿都能说得像模像样,更何况在本就神秘的基础之上。 想清楚了这一点,阿九立刻冲着周芾歉意地笑笑,而后诚挚致歉:“我也是先入为主了,相信了坊间的传闻。还请阿芾不要放在心上,都是些无稽之谈。四叔能够帮上忙,着实是个意外之喜,还是修书一封给愚鲁大师更为紧要。只是希望四叔不会因为我的任性而劳累,到底也不是什么简单之事。” 阿九并没有过问周芾,周易要以何种方式送信。毕竟周芾也不曾明说,但是话里话外也说得分明。又是愚鲁大师,又是道学的,明显不是常规手段。想来周四爷命格非比寻常,多灾多难的一生,该市另有一番成就才是。周芾不方便说,阿九也不问,只是全然相信,开始着手写信,一封写给愚鲁大师的信。 郑重其事地交给周芾手中,阿九看了周芾许久,不曾说话,但是其中的意思却也是不言而喻。 “放心。”周芾也只是简单的一句放心,而后便将信收起,柔声说道:“原本是要在山上住一夜的,但是眼下看来是没必要了。姐姐着急,我立刻便动身回去,本来前来谭庆寺,也是因为料到了姐姐要来的缘故。至于四叔,姐姐更是无须担心的,如今他的身体已然是大好,除了不好到日头下暴晒。” 阿九不料周芾与乐遥的关系竟然好了如此地步,仅仅只是因为乐遥的一句话,她便能够在这游客云集的一日出城上山。尽管对象并非自己,但是阿九的心却也还是狠狠地抖了一下,乐遥当真不是擅作主张,周芾其人的确值得深交。即便看不透其为人,小小年纪便深不可测,难免给人危险之感,但是阿九觉得或许自己也是先入为主了。 任凭谁有过这样奇特的经历,心思难免都要深一些。因为一个不好,便是妖女的结局,谁也承受不起。是以,只得小心谨慎,长此以往,单纯再不复存。与人相交,虽然贵在知根知底,但是更重要的还是本心。周芾的心与冷艳孤傲的外表极不相称,那样热情热心,乐遥果然不曾看错人。 是以,这一回阿九主动放下防备,看着周芾笑得温和:“从前因为种种原因,对阿芾多有猜测,甚至误会,乃至忌惮。是我狭隘了,还望以后,我能够更加公平公正地看待阿芾,不受先入为主的感受影响,凭心去感受。” 阿九突如其来的放松,即便是周芾,也有些措手不及。原本只是为了乐遥之事而来的周芾,面对阿九最真实诚挚的一面之时,反而是有些犹豫。但是迟疑也只是片刻,挑眉看着阿九,眼神清澈,鬼使神差般的,周芾点了头:“能多一个交心的好友,阿祝求之不得。姐姐也不必像外人一般叫我阿芾了,就和乐遥一样称呼我的乳名好了。比起周芾我更喜欢阿祝,因为是母亲起的,我很喜欢。” 相视一笑,看着彼此眸中认真的神色,几乎是同一时间,阿九和周芾,都还有些不太好意思地别过了头。这样郑重其事,的确有些羞赧。只是周芾到底不是寻常女子,片刻之后便回看阿九,挑眉脸上带了戏谑之意:“是以,姐姐对阿祝,此前都有些什么猜测和误会呢?都到了忌惮的程度,阿祝愿闻其详。” 感动 明眸善睐,巧笑倩兮,即便是同为女子,对上周芾的笑颜,阿九的心也不免狠狠地动了。“扑通扑通”直跳,一下比一下更大声。下意识地,阿九便捂住了自己狂跳的心,似乎如此便能按住了一般。 “妹妹生得极美,世人难免会有些猜测。”阿九赧然,但是却也在周芾的笑眼之中直言:“我也是世间俗人一个,自然不能幸免。从前只是觉得妹妹的美惊心动魄,危险得很,不宜与之走得太近。毕竟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妹妹美貌太过,难免危机四伏。我一介俗人,不愿沾惹危险,是以能躲则躲,能避则避。兼之妹妹性子孤傲,也不是能够随便靠近的,便觉得果然高岭之花不可攀折。” 但是直到今日,阿九才算是明白了,周芾还是不笑的好。这一笑,勾魂夺魄,连自己都要抵不住诱惑了,又遑论这帝京城里的世家公子哥儿们。面对如此盛颜,这世间又有几人能够把持得住!尽管从前阿九也猜到了原因,但是到底也还是觉得是周芾生而凉薄所致。但是这一笑,阿九才算是明白了,真正有着高岭之花之名的时屹时公子,因何主动求了赐婚。 毕竟去年年初消息传开,即便是阿九,也对那个来自宁安小城的周三姑娘,产生了许多猜测,毕竟年纪又小,此前也从未听说过。虽然随着去年宁海侯府从金陵举家北上之后,周三姑娘芳容也渐渐被帝京贵女们所熟知,也在瞬间明白了时公子因何求娶。但是直到现在,阿九才是真的明白了见惯了各色美人的时公子,因何倾心于周三姑娘。 这笑,也太勾人了!即便是女子,也不免脸红心跳。 但是即便阿九表现的如此真挚了,周芾也在一阵轻笑之中,摇了摇头:“姐姐并未说实话哦!”语调微扬,诙谐又诚挚,随即便是玩笑一般的试探:“怕是因为,九安公公吧!” 周芾觉得自己身边的人,都透着些怪异。不论男女,不论长幼,正常的人,似乎从来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旁人姑且不提,就拿乐遥与眼前的陆家阿九来说,何其相似!固然阿九不像乐遥那般任性,但是这两个女子在感情之上,都有些说不出地变态之感。一个倾慕大和尚,一个与太监有私情,即便是周芾,不免也会觉得费解。 高僧圣洁,乐遥偏要,宛如飞蛾扑火般,不计后果。而太监卑贱,回想那一日阿九眸间的甜蜜,可见是甘之如饴,更是叫人心慌。尽管这两个女子看中的人,身份差了许多,但是共同点却是不少。一样是禁忌,一样极危险。思及此,原本眉梢眼底还带这些戏谑打趣的周芾,眸光一凛,顿时变得严肃了许多。 既然陆嘉琰有意与自己交心,而自己也的确透了不少绝对不会说给外人知晓的事儿。何不如就九安一事,再多问上几句?若是她知晓九安真实的一面也便罢了,若是不知,或许还能救她于水火之中。是以,周芾眼看着阿九面色一白,当即便继续:“九安公公其人,极其危险,姐姐可知晓?” 是了,周芾选择了直言。尽管就自己知晓的更多内情,无法与阿九言说个中细节,但是至少结论结果,是可以直接摊在了明面儿上的。更何况,连周芾都不知晓,九安乃是先帝的人。但是这却是一个可以突破的点,既然与陆嘉琰的关系渐渐转变,虽然切忌交浅言深,但是周芾到底也无所畏惧,低声说道:“卧底平王身边那么多年非但没有被发现,甚至还被取信,当成了心腹之人,可见九安公公其心机谋略。姐姐看着极为单纯,可曾想过他靠近姐姐的目的?” 毕竟陆家乃是东宫党,人尽皆知,周芾当然也知晓。虽然凭着先帝对九安的信任,早早地安排他给彼时的太子,如今的新君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是九安这样的人,当真会将希望放在先帝的安排之上吗,当真能够安心吗?如若自己是他,定是要留下无数退路才好,那么帝师家的孙女儿,天真懵懂,是不是也是可以作为退路之一呢? 这一切的答案周芾不得而知,她也无心挑拨,但是这些疑问,却是必须得让阿九放在了心上才是。不论是不是,心底能够提防一二,总是只好不坏的。更何况,阿九好歹也是高官之后,九安再如何位高,也不够资格沾惹分毫的。周芾的眸中,具是关心。 阿九当然明白周芾乃是出于好意,只是关于元玠的秘密,谁都不能出口。是以,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而后看着周芾苦笑道:“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有些时候有些事情,做不得解释的。我知晓他身上有许多令人怀疑的点,但是唯独彼此相爱这一点,毋庸置疑。至于未来,过好当下只争朝夕,我们没有资格去奢想未来如何。” 完全不加保留的,阿九将自己和元玠的关系摊开在了周芾面前,甚至连乐遥都还不知此事。尽管没来由,但是阿九总能感觉到,周芾对元玠,有天然的排斥。而那一种排斥,绝不是因为元玠太监的身份,便瞧不上。比那更深刻,就像是曾经伤害过她一般。是以,阿九大方直言,看着周芾的目光也真挚:“虽然这么说外人难以相信,但是九安他,的确是个好人。” 气氛有些凝重了,阿九又笑了笑,看着周芾又像是看着别人,柔声说道:“说来或许阿祝难以置信,但是我对他的确是一见钟情,且在很多很多年以前。”笑容甜蜜,面色温柔,周芾怔怔看去,阿九的脸上分明带着对过去的怀念与未来的憧憬。 突然,周芾便失去了此前的所有理由,阿九面容恬淡,眸中却是远胜年纪的成熟,顿时便明了阿九口中的一见钟情和多年以前之意。 有些感动,因为其中的不易,周芾都能够感同身受。不问未来只争朝夕,无关其他只在于值得,思及此,不觉间,周芾已然潸然泪下。 冲突 看着周芾面上的眼泪,阿九忽的便觉得内心深处阵阵抽搐,感觉周芾真的懂她,感觉周芾真的能够感同身受。若说此前与周芾的往来,都是因为乐遥的关系,那么眼下,此时此刻对着周芾泪眼模糊的双眼,阿九却是感受到了真正的交心。忽的便从心底生出了许多亲近之情,真情实感地感觉周芾真的值得深交。 笑了笑,而后柔声说道:“多谢阿祝妹妹。”阿九并未说太多,但是她知晓周芾一定听得懂自己的意思。是以,只是看着周芾笑,笑容温暖和煦。 “姑娘,陆大姑娘身边的人到了。” 就在阿九还想着再说些什么的时候,禅室外面传来了方才引自己进来的金珠儿的声音。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下,阿九看着周芾微微颔首,出声解释道:“想是家中长辈找我了,那我这便先离开了。” 尽管与周芾说话之时还是笑靥如花,然而在看到杜仲的那一刻,所有的理智与冷静,都在顷刻之间消失殆尽。顾不得周芾殷勤相送的身影,阿九紧走两步到了杜仲面前,先是强行将自己的着急与慌张压下,努力尽可能地找回些理智,低声问道:“怎么了?” “姑娘,咱们还是回去说吧!”杜仲看了看周围,虽然也没有几个人,到底此处也不是什么适合说话的地儿。是以即便是看着阿九陡然间就慌了的神色,也不曾主动开口。然而阿九有问,杜仲也不好不说,看着周芾见状便示意都退下之后,连带着自己都转身进了禅室,杜仲这才凑到阿九耳边,耳语:“老夫人晕倒了。” 阿九闻言,当即便惊了,怎么无缘无故的就晕了呢?祖母这般年纪,一个不好是要出乱子的。思及此,阿九一边着急要走,一边还看着杜仲:“直接带我去祖母所在之处,以及祖母晕倒这事儿,怎么就不能叫旁人知晓?” “是跟夫人起了争执,不好声张的姑娘。”杜仲跟着阿九一阵儿小跑,嘴里也不忘将当时的情况一一说给阿九知晓。只是更多的内情杜仲人在外头,也不清楚,只是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些内情。杜仲倒也不敢贸然揣测,只是将自己听来的告诉阿九,而后还不忘轻声说道:“奴婢到底在外头,所说到底也做不得数。姑娘一会儿好好问问二夫人和云慧大师,当时他们都在场,看看他们怎么说的。是不是大爷当真出了什么岔子,才激得夫人口不择言冲撞了老夫人。” 杜仲之后再说了些什么,阿九已经听不进去了。满脑子只剩下了杜仲那一句,那直击内心深处最柔软之处的一句。如若夫君当真出了什么事儿,母亲可负得起这样的责?若是当真如签文之上所说,那么母亲,笛春之死您和父亲要负全责。 一遍一遍的,阿九满脑子就只剩下了这一句话。父亲是出什么意外了吗?阿九不敢深想下去,只是竭力平复自己的情绪,控制自己的思绪,强行让自己往好的方向上靠。毕竟只是一支签,做不得数的。即便是谭庆寺的签,即便是灵验到恐怖的签。但是世间之事哪有事事都算尽了的。不论如何,都不能自乱了阵脚。 竭力将那个往不好之事即将发生的自己拽回,阿九强行让自己往好的方向上靠。因为阿九坚信,心诚则灵,只要心怀期待,只要结局还未到来,那么都有改变的可能。母亲关心则乱,阿九必须保证自己不能乱。 “母亲也先别着急,祖母身子骨一直很硬朗。” 阿九刚刚被杜仲引到云慧大师的屋里,便见在门口来回踱步的母亲。看得出来,很是悔恨,也很是着急。见状,阿九不由得重重地叹了口气,母亲到底还是被父亲保护的太好了些。平常倒也瞧不出什么,一旦到了大事之上,难免就会露了怯。但是也是因为如此,所以与父亲有关的事情之上,会理智全失也极为正常。 尽管有些无奈,但是更多的还是艳羡,父母恩爱,之于孩子来说,的确是世上最棒的事情了。是以,尽管阿九也着急知晓祖母的身体状况,但是看着母亲着急的模样,还是停了下来,看着陆大夫人宽慰道:“再者说来,谭庆寺里的云净师父医术一直也是有口皆碑的。不会有事儿的啊,且放心吧!” “可是阿九,母亲她就那么直直地撅过去了,若是磕了碰了哪里,我就是万死......” “母亲胡说什么呢!”阿九突然变得严肃,看着母亲的眼眸之中更多了几分厉色:“祖母不会有事儿,如若母亲实在不放心,或是愧疚的厉害,不如去菩萨跟前跪一会儿吧!死不死活不活的话,是万万不能再说了。” 阿九鲜少这般严厉,尤其是面对母亲,因为母女两个从来也少接触,是以从来也都是以温柔示人。即便是在多年的信件之上,阿九也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的性情,是以,陆大夫人看着这般陌生的女儿,当即便愣住了。 其实愣住的,并非仅仅只是陆大夫人,纵是身边的杜仲,这么多年一直跟着阿九的杜仲,也从未见过自家姑娘这般严厉的时候。尽管阿九严肃冷厉得紧,但是那眼眸的深处,分明就是极深极重的恐惧。原来,姑娘的害怕与不安,一点也不比夫人少啊!杜仲如是想着。 但是陆大夫人却是被女儿这一顿发作唬住了,一时间也有些愣愣回不过神。倒也不再来回踱步了,当真便照着阿九所说,朝着前面的主殿走去。看着母亲惶惶的背影,阿九不免也是阵阵心疼与自责,无论如何也不该将情绪发作到母亲身上的。但是话已经出口,就像母亲方才对祖母一样,伤害已经造成,终归是收不回了。 明明是想要处理好一切的,但是怎么第一步便伤害了母亲。阿九甚至想要直接追上去,好好地跟母亲道歉认错,好好地安抚她的情绪。但是阿九不能走,因为还有更加紧要的事情在等着自己。 纠结 几乎只是一瞬,阿九便做出了选择。在母亲和祖母之间,阿九选择了祖母,倒也不是不在意母亲,或者说是跟祖母感情更近。不过是快速地权衡了利弊之后,做出来的最佳选择。 固然祖母身边有婶婶,生性稳妥的婶婶必然能够把控全局。但是直觉告诉阿九,此次的事情牵扯只大不小。或许,婶婶也是束手无策。到底父亲乃是杭州知府,轻易没有人能动得了的。更何况,身后还有整个陆家为后盾。 但是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关于签文的解释还是指向了父亲或有性命之虞。阿九尽管刻意不让自己往坏处想,终究还是不能逃避的。是以,如果有人要对父亲动手,那么最有可能的人会是谁呢?阿九甚至都无需多想,答案便呼之欲出。 大历地方官员,五年一换任,而今年恰是陆笛春在杭州任上的第五年。本来江南地区,官员就极易出头,要做出政绩着实不难。更何况,还是陆笛春这种本就心无杂念,身上也没有什么压力的。若是不出意外,此次回京述职,陆笛春也是大概率要进内阁的。毕竟这些年的政绩,都是实打实的。 即便因为避嫌的缘故,放弃内阁,照旧在地方上。最差也是由知府升为道台,而这显然是不可能的,毕竟父亲成绩斐然,兼之祖父如今更是帝师,若是不入内阁,越级升迁才是最合理的结果。而这也便是,母亲到了帝京,被巴结被邀约不断的根本缘由。 毕竟帝京除了高门世族,更多的还是寻常的官宦人家。对内陆家有帝师,有礼部侍郎,对外即将要有总督这样的一方大员,陆家炙手可热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多少官宦人家,会想要贴上来套个近乎。因为陆家蒸蒸日上,甚至是多年来与之齐名的许家,隐隐都要有落后之势。必经陆家后辈,出色得强势。 是以,阿九几乎是瞬间便想到了谁会对父亲下手。因为陆家过于势大,新继位的君王地位只会更加稳固。英王显然是没有放弃的,那么,方才宁漾的妥协便足以说明一切,而元玠也是最好的证明。有些绝望地闭上了双眼,不自觉的,周芾方才的规劝便响彻了阿九心头。不过这样的怀疑也不过瞬间,阿九便快速地摇了摇头。 不免在心底唾骂自己的阴暗,毕竟元玠这么多年的照顾,如此用心又岂能被玷污被质疑的。更何况,撇开这些不论,就算他真的别有所图,难道元玠还能未卜先知不成!早在自己刚刚进宫的时候,明里暗里元玠就有照拂。不过是一开始做得极其隐秘,是以即便是杨妈妈都未曾觉察有什么明显的不对,不容易被注意到罢了。 元玠没有问题,那么就是说,此事英王连元玠都瞒着了。尽管阿九知晓有些强人所难,但是如果当真是英王那边要对父亲动手,元玠因何会被隐瞒,是因为与自己走得太近了吗?毕竟曾经出现在了英王府中,而英王特地见了自己。或许原因就在此吧,阿九忽的便有些纠结了。 要不要找到元玠帮忙呢? “姑娘,怎么了?”杜仲看着阿九又是摇头又是若有所思的神色,不免开口问了:“是想到了些什么吗?” 有些纠结,阿九心底纷乱到底没有结果。若是元玠当真知晓了此事之后,会不会影响到他?他从来都只有一个人单打独斗,英王算是他的依靠,但是元玠也是在为英王冲锋陷阵,且走在最前线。当两方的关系失衡,届时又要如何。父亲好歹还有陆家,元玠,元玠又有谁呢? 举目四望,元玠他,从来都只有自己一个人啊! 但是随着杜仲这一开口,阿九猛然从自己的思绪之中抽离,元玠的事情先放一边,眼下还是祖母最为要紧。思及此,阿九的第一反应还是看向了母亲离开的方向。所幸发呆的时间并不算长,看着母亲的身影虽然走得已经远了,终究还在视线范围内。 “杜仲你去跟着母亲,别出了什么岔子。”当即便将片刻片刻的伤感与失神放下,阿九想到了里面的祖母,也想得更远更多。眼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还没有定论,无论如何最紧迫的还是确认祖母的健康情况。看着母亲身边也没个人跟着,而今日这谭庆寺中各家贵女贵夫人也不少,压下心底复杂的情绪,阿九低声吩咐道:“谭庆寺中大雄宝殿人最多,母亲眼下情绪终归是不对,你引导她去严华殿,那里人少,母亲也好静上一静。” 毕竟一切都还有转圜的可能,如果母亲的怅然失神落在了有心人眼中,届时会成什么样子,谁也说不清楚。阿九尽管还有一脑门子疑问得不到解答,纠结也无数,但是终究还是明白,母亲眼下的状况并不适宜与各家夫人太太交流。因为只消一眼,便能发现明显的不对。阿九并不清楚母亲能不能应对得来,是以,只能嘱咐杜仲跟着,且将母亲引到人少的严华殿去,避免留下后患。 看了看阿九,又看看走远的陆大夫人,杜仲很是纠结了一会儿。直到阿九冲其重重地点了头,这才狠狠地跺了跺脚,而后快步朝着即将要走出视线范围内的陆大夫人而去。 阿九将目光从杜仲离开的背影之上收回,深深地吸了口气,压下忐忑的心,将那些胡思乱想尽数清空,而后就要敲门。只是手才刚刚抬起来,就有人从里面将门打开了。 “女施主请进来吧!” 是云慧大师,正欲发问,一不留神,阿九却是撞进了他温和沉静的眼眸之中。 云慧大师体胖,圆圆的脸上也都挂着叫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但是对上云慧大师的眼,阿九却是愣了许久。直到心底咯噔一声,这才算是回神。虽然没有道理,但是阿九总觉得云慧大师的眼睛格外令人恐惧。 只是也不过一瞬,阿九便自嘲地笑,连连摇头。杯弓蛇影说的便是自己了吧,连最是慈眉善目的云慧大师都能叫自己恐惧。 安慰 的确没有道理,云慧大师从来温和,一边默默地告诉自己保持冷静,一边像是要确认自己的感觉一般,阿九再次看向了云慧。方才仓促躲开的目光,再度看向了僧人,只是这一回,却没有那叫人胆战心惊的被穿透之感。无比熨帖的,阿九看着云慧大师的眼,只觉整个人都沐浴在佛光之下,连灵魂都被净化了一般。 忽的就有些感动,无端荡漾开来,方才那种宛如被被击中,被看穿,被识破的恐慌都不复存。那一双眼眸之中,分明带着慈爱、关怀与善意。 不好意思地冲着云慧大师笑了笑,尽管可能大师甚至都不知晓发生了些什么,但是自己方才的表现的确有些不敬。满怀歉意地笑了笑,而后阿屈膝行礼:“还请大师勿怪,是阿九失态了。” 云慧大师微笑颔首,侧身让出了一条可供阿九通过的路,毕竟云慧体胖,一个人便将整个门口都堵住了。知晓阿九因为什么而来,云慧眸中最深处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芒,只是微微颔首之时错开了阿九诚挚致歉的目光:“女施主无需挂碍在心,事出有因,都是可以理解的。” 原本阿九还想客套周旋一番,然而云慧让出了去路,阿九也顾不得那些礼仪,当即感激地冲着云慧点了点头,而后便拎着裙角大步往禅房内去了。在阿九看不到的身后,云慧的目光始终追随,眸中深意若是阿九能够看见,定是能够发现方才的感觉并非错觉。 但是阿九终究是看不见的,只是紧走两步便看到了简单朴素的禅室内,注意力都停在了被一群人围在中间的祖母身上。透过缝隙,阿九可以看到祖母双眸还是紧闭的,婶婶的神色也异常紧张,看着倒不像是脱离了危险的模样,阿九的心也不免咚咚直跳。 “婶婶,祖母如何了?”但是再紧张再担心,自己胡乱猜测都是不对的。阿九抿了抿唇,而后站在了陆二夫人的身边,压低了嗓音问道:“云净师父是怎么说的,祖母无碍吧!” 耳边骤然响起声音,整个人全副心神都在榻上双眸紧闭的陆老夫人身上的陆二夫人不免还有些惊诧。见到是阿九,这才轻轻地松了口气,而后皱眉摇了摇头:“云净师父还未明确说,尚且还在诊脉呢!”尽管不欲叫孩子们操心,但是到底此事因为大嫂而起,就是想瞒住阿九也是瞒不住的。 与其让阿九胡乱猜测,还不如直接告诉她实情,至少能够免除孩子的忧心。纵然在陆二夫人看来,此事本不该让阿九牵涉其中。但是孩子已经知道了,瞒也瞒不住,据实已告的确是最好的做法。 陆二夫人看着阿九乃是独身一人,不免觉得奇怪。方才意外发生的瞬间,嫂子的确吓懵了。不过当下人人要紧的都是已经撅了过去的老夫人,即便是陆二夫人也没有多加留意长嫂的反应。但是嫂子也是跟着一道过来了的,陆二夫人还是有些印象,毕竟因为方才陆大夫人在禅室内来回踱步,无端端地叫人心烦,被云慧大师客气而不留情面地请了出门,陆二夫人还是记得的。 是以,看着只有阿九,陆二夫人不由出声问道:“大嫂呢,怎么没跟着一起进来?” “母亲忧心忡忡地冷静不下来,我便让她去严华殿祈福去了。”阿九轻叹,而后望着榻上双眼紧闭的陆老夫人,半是无奈半是歉意地说道:“婶婶,母亲也是着急,眼下极为后悔自己口无遮拦......” 阿九话都还未说完,陆二夫人便满眼嗔怪地摇着头:“这还用你说,我认识你母亲比你认识还要久呢,岂能不知她为人?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眼下最要紧的是祖母一切皆安,其他的都不要紧。” 尽管知晓婶婶不会有什么怨怪的言辞,但是真的听闻这般体贴的话语,阿九还是忍不住一阵眼热。当即迅速地仰头,不肯叫眼泪落下,毕竟眼下哭哭啼啼的可不是什么好征兆。睁大了双眼,快速地眨巴了片刻,才算是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半晌阿九才算是忍住了落泪的冲动,笑着说道:“不过即便如此,一会儿祖母醒了,还是要让母亲过来磕头道歉,毕竟此事只有祖母说原谅才能作数。” “这是自然!”陆二夫人伸手拍了拍阿九的肩膀,看得出这孩子红了眼圈儿,但是眼泪还是不曾落下,憋着的原因,显而易见。阿九懂事儿,从这么多年一声不吭的在宫里坚持着便能看得出来,毕竟回家从未说起任何不好的一面。但是即便是陆二夫人也未曾亲眼见,阿九苦苦坚持的一面。一时间,胸口也有些闷闷的,但是到底也不曾言语,只是拍着阿九的肩,低语:“祖母身子骨硬朗着呢,等祖母醒了,咱们叫大嫂来赔罪,谁也不给她求情。” 这一番话,说的阿九强压下去的眼泪又盈于眼中,纵是泪眼婆娑阿九还是忍住了,笑:“嗯,咱们都不给她求情,叫祖母好好地惩罚母亲。”话音落下,两人相视一笑,彼此的眼中具是慰藉。 就在两人对视之间,云净终是抽回了手,平静的目光落在了陆二夫人的身上。即便与阿九正彼此安慰着,但是陆二夫人何其敏锐,云净的目光才刚刚停留在身,便立刻扭过头对上了云净的眼眸:“怎么样云净小师父,我母亲她老人家,该是无大碍吧!” 云净年纪还不算大,也不过二十有余的样子。但是这些年为谭庆寺中僧侣并着周边村落村民看诊,已是积攒了大量的经验。是以,整个人身上总有些温润的气质,若不是身着僧袍与光秃秃的头顶,一眼看去倒更像是悬壶济世的医者多一些。尽管容貌普通,但是胜在温润气质,使人一看便心生亲近之情。 是以,陆二夫人着急之余,言语之间还是尽可能的柔和。对上云净平静双眸,阿九也低低地松了口气,看来祖母是不会有什么大事了。 愧疚 “女施主放心,无大碍。”云净澄澈的目光,对上有些急切的陆二夫人,依旧平静。只是到底也明白家属的心思,尽管素来不喜多言,却也还是长出了一口气之后,带着淡淡的笑意:“老人家也是着急所致的昏厥,好好地歇息歇息,待身体修复好了之后,便能醒来。” 见陆二夫人不住地点着头,云净微微有些紧张,尽管时常会被这样的目光盯着,毕竟周边的村民有个什么病症,上谭庆寺请云净师父总是更快些。但是即便这么多年了,云净还是适应不来这样的凝视。是以,原本还算平缓的语调,因为陆二夫人的目光微微一滞,而后还是错开了眉眼,望着榻上安睡着的陆老夫人才算是静了下来。 “不过老人家到底是上了年纪了,经过这一遭,往后就得注意保养了。”看着陆老夫人,面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唇色却是苍白,出于医者仁心,既然发现了问题,云净便也是要说的。到底也还是照顾家人的心理,稍作忖度,缓缓道来:“想是心里事儿太多,经年累月的,肺腑肝脏都有些损耗,胸气也不通,以至于在身体里随着血液乱窜。往后,老人家的饮食要粗糙着些,以及那些烦忧的大事小事儿,都莫要给老人家知晓了,才能长命百岁,安享晚年。” 云净说得直白,若要长命,生活方式要改变,家中后辈也莫要给老人家添麻烦。阿九听得懂,脸不禁一阵红一阵白,原来并非母亲所致。母亲的话,不过是个导火索,祖母之所以晕倒在了谭庆寺中,还是因为平素的诸多问题堆积所致。 不觉间,阿九便想到了自己自从回家之后,给祖母抛去的问题,当即便是愧疚难安。自以为懂事儿,不给家人添麻烦,但是就去年下半年到如今,自己又给家人们带去了多少麻烦。经年累月下来,还是自己给老人家带去的忧虑更多一些,是以今日根本就不是母亲之过,实则是自己的错。 当即,阿九便跪倒在了榻前,五体投地,虔诚而真挚。这动作,将身边的人都吓了一跳,然而纵是劝也好,拉也罢,阿九也是岿然不动。陆二夫人无奈,原本还欲问问云净,这个须得注意的饮食问题,该要如何安排之念也随之打消。倒也并非只是因为阿九突然的跪倒,更多的也是发现了云净不擅交谈。 客客气气地送走了云净,而后才看着一动不动的阿九,无奈叹气:“阿九这般,婶婶也得跟着跪下来才是了。毕竟你四哥哥胡闹,也是叔叔婶婶做父母的,没有尽教导之责。不然,何以会这般胡闹?惹得老人家心里不痛快,时时担忧放不下心来?可是要婶婶也跟着一块儿跪下?届时再把你二叔叫来,还有哥哥们,大家一并跪了,叫祖母醒来刺激更大一些。” 方才碍于有外人在,陆二夫人并不对钻了牛角尖的阿九说重话。但是随着云净一走,身边的丫头也被陆二夫人撵了出去在门口候着,屋里便只有阿九和陆二夫人之时,态度陡然一变。温柔的劝说拽不回阿九,丫头们强行拉拽也无用,那便只能说实话了。 陆二夫人格外严肃,看着阿九的眼眸之中带了几分厉色,尽管口吻一样温和,但是明显话语之中的分量却是重了许多。看着阿九瑟缩了一下,陆二夫人也不免心疼,这么多年还未曾教训过阿九,因为作为陆家唯二的姑娘,那是被全家都放在了心尖尖儿上宠着的。尤其是阿九还被扣在了宫中为质,还与一个极其普通的信王定下了婚约,谁又能不对其多几分偏疼呢? 更何况,即便娇宠,阿九也未曾长歪。听话、懂事儿、聪颖、谦和诸如此类的优点,数不胜数,不胜枚举。自然而然,也可人疼,招人爱。毕竟陆二夫人没有女儿,更是将阿九当做了自己的女儿来看待。是以看着阿九钻了牛角尖儿,心疼又恼怒。尽管亲生母亲在,陆二夫人也没有什么自己不够资格教导阿九的想法,压住心疼,看着阿九直言:“平素也是个聪慧的,怎么在这种事儿之上便犯了糊涂,能让祖母更好的,绝不是你这长跪不起,如若你还是不听劝,那便是自私到了极点。” 陆二夫人语重心长的教导,到底还是入了阿九的心。是啊,这么跪着自己的愧疚倒是能少几分了,祖母呢?祖母醒来看到,又会是怎样的感受?终究是没有想过,脑子一热便一头扎到了地上,却是没有想过醒来之后,祖母看到也会心疼。为了让自己内心愧疚少些,便不管不顾地自伤其身,何其自私啊! 思及此处,憋了许久的泪,终是夺眶而出。即便心间忌讳,阿九的泪水还喷涌而出,收都收不住。为自己的冒失冲动,为母亲的口不择言,为父亲的生死未卜,也为那看不见摸不着却悬在了眼前的命运,阿九终是失态,痛哭流涕,根本控制不住。 陆二夫人也没想着几句话能将阿九激成这样,一时间也有些手足无措了起来。阿九素来懂事儿,从未闹过脾气,相应的陆二夫人也就没什么哄人的经验了。一边想着是不是自己话说的太重了,一边蹲下来轻轻地揽住阿九,低声劝慰。自然而然,都是些道歉的话。然而,听着婶婶的致歉,阿九心间的歉疚越发的重了。 宛如山海一般的愧疚感之下,阿九到底是收住了自己的失态。抽泣着,哽咽着,阿九渐渐地收了哭声,抽抽搭搭地说道:“并非婶婶之错,是阿九错了。婶婶莫要再道歉了,阿九受不起,阿九哭泣只是想到了很多。一时之间才受不住,并非婶婶话说错了。” 泪眼婆娑的,阿九终是仰头,看着陆二夫人满脸后悔与心疼,阿九抽泣道:“阿九长这么大,从未听过长辈对阿九说出今日这样的话。便如醍醐灌顶一般,阿九瞬间明白了许多道理。” 教导 “成长总是伴随着泪与血的,婶婶今日雷霆之势,反而比循循善诱要来得更快。”擦干了眼泪,阿九看着陆二夫人满眼的濡慕与感激:“婶婶没有让阿九沾染鲜血,流些眼泪,算不得什么的。婶婶也莫要觉得心疼不忍了,雷霆万钧方能惊醒睡梦中人。阿九从前虽不至于浑浑噩噩,但是到底还是欠了几分火候。还望婶婶莫要因噎废食,往后还要不吝赐教才是。” 阿九态度极为诚恳,陆二夫人的心也总算是放回了该在的位置。松了口气,而后抱着阿九柔声说道:“虽然如此,但是我还是说得太过了些。阿九只是一时转不过弯,自来就不是小气自私之人,这话本就是婶婶说重了。” 一时间,禅室内气氛顿时便温馨了许多,不见方才的愁云惨淡,也不见针锋相对剑拔弩张。陆二夫人轻轻柔弱地说,阿九认认真真地听,一个说一个听,陆老夫人醒来之时,入目所见的便是阿九与婶婶相互依偎在一起的背影,看上起格外的和谐。 尽管还有些难受,到底陆老夫人眉间还是带着笑意,陆家后辈若此,不管是怎样的难关,都能度过。思及此,唇角的笑意更甚,也不出声,不愿打破了此间宁静。但是阿九却像是若有所感,连连点头肯定陆二夫人的肺腑之言之时,状似无意地看了一眼陆老夫人,而后便不镇定了。 陆二夫人看着原本还乖巧软糯地听自己说话的阿九,忽的便飘忽了,唇角不由一弯。到底还是个孩子啊,说得多了,终归还是会不耐烦的。注意到阿九的异样,陆二夫人也想着来日方长,循序渐进未为不可。是以,便也含笑着停了下来,正欲说些勉力阿九的话,却是看着阿九泪光点点的双眼,楞了一下。 女儿家果然是娇客,如此温和的教导,也能让阿九泪光点点,当即第一反应还是自省是不是还是不够温和。然而,这样的想法也不过一瞬,陆二夫人便打消了这般念头。毕竟阿九的目光,还直勾勾地看着一个方向。都未曾多想,陆二夫人便立刻顺着阿九的方向看向了榻上的人。 赫然对上的,自然便是陆老夫人含笑的眉眼,当即也是将心彻底放了下来。醒了就好! “母亲觉得如何?”陆二夫人立刻起身,当即便放下阿九朝着陆老夫人走了过去,一边还温声问道:“方才云净师父说母亲无大碍,但是就这么晕了过去,难免吓人。母亲再好好感受感受,看看身上是不是还有些咱们没有发现的问题。母亲说出来,咱们也能早些发现早些解决,免得给身体留下什么后患。” 尽管当时是在平地之上,但是到底是一头栽了下去呢!谁都没有反应过来,是以陆老夫人是结结实实地磕了脑袋的。但是云净先行处理了头伤,明确表示只是皮外伤,而后才开始细细诊脉。因为彼时陆老夫人尚且还未醒来,而谭庆寺中又只有僧人,是以身上的情况也不好查看。 所以,眼见着陆老夫人清醒了过来,陆二夫人当即便一个箭步冲了上去,连忙查看询问情况。男女有别,长幼有序,有些事情是绝对做不得的。 “熙雯呢?”然而陆老夫人只是轻轻地拍了拍陆二夫人的手背,以作安抚,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不是她的问题相关。看着屋里就只有阿九和二媳妇,陆老夫人不免一叹:“熙雯这性子啊,还是如当年一样,从未变过。” 固然陆二夫人方才从阿九嘴里得知了大嫂身在何处,但是终究不曾开口,只是看看阿九,而后示意她来回答。接收到婶婶的目光,阿九有些愧疚,不过到底也还是凑到了祖母跟前,低声说道:“母亲追悔莫及,急得不行。看着她六神无主的模样,阿九惩罚母亲跪严华殿去为祖母祈福了。” “母亲言行无状,还请祖母莫要将那些有口无心的话放在心上。”尽管看着祖母的表现,就知晓她不曾怪罪母亲,但是阿九还是止不住的歉疚,垂了头,低声说道:“毕竟祖母最是知晓母亲为人,她,她终究也只是关心太过。毕竟父亲是她的软肋,关心则乱就会口不择言。” 阿九期期艾艾的表现,看得不免叫人阵阵心疼,面对至亲之人,再如何落落大方都是虚。陆老夫人闻言倒也不恼,只是笑,谑言:“果然是亲母女,这老人家醒来了也没一句问候,满心满眼儿的就只有亲娘呢!这脾性,倒是跟你母亲一个样儿,大的满心满眼的只有笛春,小的这一个也只看得见亲父母。” 陆老夫人故作伤感,眉角眼梢都是笑意,是以,阿九也迅速地调整好了自己的思绪。一扫方才的小心翼翼,忐忑不安,看着陆老夫人的眸光之中少了灰暗之色,多了许多狡黠的意味:“祖母可是醋了?” 也不需要回答,阿九自问自答:“定然是了,可见祖母身上应是都好了,如此才有编排打趣阿九的心思。如此,阿九先替母亲求情,询问父亲状况,便也在情理之中了。”原本阿九还是玩笑,但是说到父亲之时,神态顿时一凛,眸中顿时不见调笑,多得是认真和严肃:“祖母婶婶都不要瞒着我,方才的签文之上,到底说了些什么?事关父亲,若是您们存心瞒着阿九,阿九反而心不能安。” 阿九话音刚落,陆二夫人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支撑着起了身的婆婆,见她眸光也随之一黯,知晓她心底的恐惧半点不比大嫂少。只是一切都还未定,最后的结果便也并非如签文之上所言,但是看着婆婆,陆二夫人知晓,她也是将云慧大师的拆文解字听入了耳,放在了心间的。 “说是你父亲今年有一大坎,极其凶险。”就在陆二夫人看着婆婆脸色顿时一沉,还下不跟着该怎么应对阿九之时,耳边便响起了婆婆严肃的嗓音:“阿九也大了,既然有心探知,瞒着掖着搪塞过去也不是个事儿。” 凶险 前一句是对着阿九,回答她的关于父亲的问题。后一句则是对着二儿媳,尽管陆二夫人什么都没有说,但是面上的惊愕也是不容忽视的。 陆老夫人在心底长叹了一气,而后看向了阿九。这孩子已经在不知不觉之间,长成了一个可以令人相信的大姑娘了。尽管在陆老夫人眼中,包括笛春在内都还是孩子,但是这也只是感情使然。理智告诉陆老夫人,孩子们都是会长大的,而阿九也长大到了可以相信她她可以的阶段。 “阿九是个大姑娘了,果然稳重。” 陆老夫人看着随着自己口中道出大凶一词,阿九尽管连身形儿都晃了晃,脸色更是苍白的吓人,但是到底比长媳好了太多。没有失态,没有慌乱,尽管明显可见其担忧与脆弱,但是她终究是撑住了。甚至比自己还要强了许多,毕竟可以看到阿九身体颤抖的厉害,然而摇摇欲坠的身子,终究是不曾栽倒,站得笔挺,脚下宛如生了根一般,坚定不移。 纵然残忍,但是陆老夫人还是不吝夸赞,毕竟阿九这般年纪便能有如此定力,假以时日定是非同一般。不由自主地,陆老夫人想起了当年满月之时,小小的阿九被云空抱在怀里之时,那一句此女非凡。 原本只当这非凡是印证在了先帝赐婚信王之上,虽然信王其人着实普通,到底身份使然,彼时的陆家还是有些高攀了的。但是眼下来看,阿九的非凡绝非一隅之间。女儿家要成就不凡,无非就是在婚事之上,然而阿九也明确表达有心上人,且是袁家的孩子。看来这落脚之处,该是在袁晗身上了。 那样的出身,那般的经历,逃过一劫胜在运气,那么苟活至今,靠得便是无上的智计。更何况,未必是苟活,毕竟在英王身边,表兄弟之间,天然就一股子血脉相连的亲近。 顿时,陆老夫人便有了决定,既然阿九铁了心就是那孩子了。那么往后阿九就跟着二媳妇管家理事罢,陆老夫人不知道袁晗有什么样的能耐,是不是能够中兴袁氏,是不是想要中兴袁氏。但是不论他想不想能不能,阿九都要有冢妇之能。自然,此事也不着急,可以之后再与二媳妇商议。毕竟眼下,最为急切的,还是在于笛春身上那个大凶之兆。 云慧大师说,几乎避无可避,但是身为母亲,尤其是在得知了即将有不好之事降临在孩子身上的母亲,又岂能坐视不理,无动于衷?陆老夫人做不到,也不会什么都不去做。毕竟云慧大师说了几乎,总还是有那么一线生机的,尽管几率极低,终归不是没有。而熙雯说得没有错,若是笛春当真有个什么万一,自己和丈夫身为父母,的确要为他的意外负全责。 因为世人皆知陆太傅陆奉卿乃是东宫之人,而今更是帝师,整个陆家几乎毋庸置疑的,必是新君之人。然而,陆家长房之主陆笛春其实从未与东宫有任何往来,甚至只有陆老夫人老夫妻两人知晓。而在这之上,陆老夫人还知晓,笛春是英王的人。是以,当陆大夫人那般指着婆婆说出了那一番话,才叫陆老夫人瞬间支撑不住,晕倒在地。 熙雯说的是事实,若是笛春当真有个什么意外,首当其冲的便是自己老夫妻两个。毕竟,这个决定乃是当年老夫妻商议了许久之后的结果。彼时东宫势弱,而陆家也在广阳郡王府的强势之下险些阖家消逝的危机之下,是十三皇子给陆家带去了生机。尽管旨意是内阁首辅许缙云替陆家求来的,但是当年广阳郡王府把控苏州何其严密?那一封求救信究竟是怎样出去的,尽管十三皇子在那时候微不足道,但是这其中确实不乏他的手笔。 彼时还是十三皇子的英王,并未挟恩图报,但是陆奉卿确实需要给陆家留一线生机。东宫式微,平王彼时春风得意,饶是陆奉卿,也不敢轻言太子一定能够走到最后。他自己可以为了太子粉身碎骨,但是身后的孩子们,却是不能。陆奉卿的一生已经圆满,但是孩子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若是孑然一身,陆奉卿当然无需思虑太多,然而终究不是。 是以,长子留守苏州,乃至于江南,都是为陆家留下一条后路,也是最后的生路。自然而然地,与十三皇子便来往频繁了一些。虽然一开始并没有其他的想法,尽管都能看得出那时候的十三皇子心怀大志,但是他的实力终究是太过于弱小了,在帝京根本就不值得一提。说不上来是怜悯还是感激,陆家在面对十三皇子之时,终是多了几分特别的意味。 而这些年,与十三皇子也就是如今的英王来往的,正是陆家原本的稳固后方陆笛春。英王也有夺位之心,只是他冒头实在太晚了些,或者说是天命如此。但凡先帝走得再晚些,现在的局面又有不同,但是偏偏先帝死在了英王尚未成势的时候。随着新君即位,英王那边便也没了动静。 陆老夫人一直以为英王这是看清了现实了,然而随着长媳今日的这一支预示着大凶的下下签,结合长子来信之中的请求托付,陆老夫人骤然明白了英王并未死心。而笛春的大凶之兆,想必便是跟英王有关了。 平素与英王府的确没有什么往来,但是阿九却是与袁晗有了情。或许是天意吧,又或是有人存心而为,但是总算是有了一个切入口。陆老夫人当然不会利用阿九,更加不会利用其情感,但是如若那袁晗本就是居心叵测呢?那便不怪陆家了。 毕竟长子即将卸任,而就是在这时候英王交给了他重责,且还极其凶险,为母之心,什么大局都与自己再无关联。只要能够护住自己的孩子,大局又有何干? “祖母我相信父亲定能化险为夷,转危为安。”也不知阿九想到了什么,看着陆老夫人的眼眸格外坚定:“父亲不会有事儿的,您无需忧心。” 归家 尽管祖孙两个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对视间,却是明白都想到了一处。看着阿九异常坚定的眸子,陆老夫人目光微闪,甚至都有些不敢直视。毕竟多少是有些不太磊落,即便出发点都心知肚明。但是随着阿九转瞬便笑言要去通知母亲进而离场,陆老夫人心底的不自在也随之消散。 “母亲想再歇一会儿吗?”阿九与陆老夫人的对视,陆二夫人看在眼中,但是随着阿九转身离去,而陆老夫人也是晦暗不明的目光,陆二夫人知晓有些事情该要过问了。尽管此处并非家中,但是谭庆寺胜在清净,且此处乃是云慧大师的禅院,倒也无需担心隔墙之耳的问题。或许,比起家中,此处还要安全许多。是以,陆二夫人犹豫了片刻,而后轻声说道:“母亲和阿九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们?” 没有委婉,没有试探,陆二夫人看着婆婆凝重的眉眼,直接将心中的疑问问了出口。 陆老夫人乍然一听,还有些惊诧,只是对上儿媳的目光,终是在一阵轻叹之后,将实情道出。瞒是瞒不住了,都是一家人,有些事情是得要他们都知晓才是,只是现在却不是时候,陆老夫人看着儿媳:“今晚回去之后,叫你父亲同你们说,左右此事也到了该阖家商议的时候。” 听闻这一番话,陆二夫人目光微闪,心知该是什么大事儿发生了。结合方才的签文,一个大胆的猜测在脑中形成。只是看着婆婆凝重的神色,与阿九方才的决然,陆二夫人到底没有在追问,左右也是今儿晚上的事儿了,倒也不急于这一时。只是原本是打算今日在谭庆寺住上一晚的,眼下却是要收拾收拾回家了。 思及此,陆二夫人便也不再多问,只是点头笑言:“那媳妇这就着人收拾东西,咱们即刻下山吗?” “越快越好,等阿九叫了你大嫂回来,咱们就动身。”虽然谭庆寺离家并不算远,但是到底是在城外,今日又是这样的时节,回去难免会慢一些。尤其是原计划明日再回,是以来时的马车也都赶了回去,毕竟谭庆寺容不下这样多的车马。是以,更要慢一些。陆老夫人眸光深沉,今夜注定会是一个不眠夜。是以,是得早些,越早晚上休息就能越早。陆老夫人看着儿媳,面色极为认真:“辛苦你了,云归。” “母亲说什么话,都是云归分内之事,什么辛苦不辛苦的。”陆二夫人当下便摇着头,笑着说道:“都是一家人,理应风雨同舟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所以母亲也莫说那些生分话儿,独木不成舟的道理云归还是知晓的。” 因为陆老夫人着急回家,而陆家车马又是基本都回了家,所以,陆二夫人满怀歉意地看了看众人,而后笑道:“仓促间,就只找到了一辆空的马车。委屈母亲和大嫂了,须得咱们四个人这般挤着一辆车回家。” “婶婶怎么就单单只同祖母和母亲说客套话,还有阿九呢!” 插科打诨,也是阿九惯常的动作,不过是因为年纪渐长,也就收敛了许多。但是因为方才的签文,尽管眼下大家面上都看不太出来,终究气氛还是有些怪异的。毕竟母亲愧疚难当,即便祖母并不介意,婶婶也未曾有过半句指责,但是越是如此才越是叫人愧疚。然而陆大夫人也明白,不能一直苦着一张脸,是以便也跟着强颜欢笑。 尽管人人含笑欢颜,但是终究也只是表面,与来时的喜悦根本不可相提并论。因为回家的决定仓促,且明确要求要快,是以临时找到了这么一辆车,连身边的下人都没有带,一辆车倒也坐得下。阿九闻言内心不免一叹,随即便笑言:“婶婶怎么也不跟阿九道一句委屈,可是忘了阿九不成?” 这一插话,顿时马车内的气氛便活络了许多。看着祖母含笑的眼,与母亲嗔怪的脸,阿九冲着陆二夫人狡黠一笑,而后继续说道:“婶婶今日不给阿九一个说法,这事儿注定是过不去了。” “你啊,刁钻!”陆二夫人伸手点了一下阿九的额头,故作无奈却是笑意盎然:“纵是将你漏了又如何,我是长辈,有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孩子吗?难怪方才郡主不愿跟咱们回来,想来也是因为你这孩子。” 尽管谁都知晓宁漾之所以选择了留下,是明显的人多车少的缘故。陆家举家离开,留下宁漾一人在这边也不合适,但是要离开总要说上一声,不然到底是失礼。宁漾聪颖,当然是从善如流地拒绝。只等着明儿陆家派人来接,毕竟即便车是足够的,临时改变主意离开,可见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身为外人,即便在陆家也住了将近一年了,但是再久也是客居。客人要有客人的自觉,是以,宁漾会拒绝也是大家心知肚明的结果。 “婶婶乱说,阿漾姐姐才不是因为阿九。”既然决定了彩衣娱亲,阿九便也拉下了脸面,表现得极其不要脸面,厚着脸皮笑:“婶婶是长辈不错,但是婶婶将阿九忘在了脑后也是事实。总不能因为是长辈,便对其错处便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指出错处,婶婶才能及时发现,改了错才能成为更好的人。婶婶,阿九是为你好呢!” 说话间,阿九还偷偷打量着母亲,见她闻言神色又是一紧,眸间多了些若有所思的神色,轻轻地松了口气。面对母亲,阿九总是有几分赧然,知晓自己方才不对,但是道歉也不知从何说起。是以,借着与婶婶玩笑,算是跟母亲解释方才的言行罢! 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是将心底郁结了许久的话说了出口,还是以玩笑的方式,总算能够轻松许多了。毕竟顶撞母亲什么的,纵然事出有因,阿九也还是没办法真的心安理得。思及此处,阿九若有所感,看向了母亲的方向,想来母亲的心绪也是如此吧! 合议 因为着急归家,是以这一路走得极快。但是即便如此,等到马车进了城门,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毕竟今日除服,上山下山出城进城的人也极多。停灵百日,三月服丧,余下十日便是为举办大丧出殡事宜留下的。而这些,与普通百姓关系说大也大,毕竟出殡当日还是要十里相送的。但若是说不大,的确也不算大,毕竟老老实实地守孝三月,除服这一日的确兴奋一些也无碍。 是以,举城上下,大肆庆祝倒是不能,但是小规模的出游、祈福或是庆祝,都显得极为正常。而陆家回城的马车,少不得行进缓慢。天色渐晚,而马车在人流之中停滞不前,陆老夫人眼看着眉目之间多了几分急色,因为今夜要说的事儿极大,时间极为紧要。毕竟明日还要前去宫中,为新一轮的哭丧做准备。 而远在杭州的长子,陆老夫人也放心不下,此事必须得跟家人们商议了,接下来怎么走如何走,都需要好生部署一番。就这么被人流裹挟,饶是再好的耐性,也在心中焦急的情况之下磨没了。 又是一阵不耐的呼吸过后,陆二夫人伸手轻轻地握住了婆婆的手,柔声说道:“母亲再耐心些,就快要到了。左右咱们多的时间都等过来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陆老夫人没有说话,只是尽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好叫自己平静下来。是啊,急切也无益,活了一辈子,岂能这一点都不明白。 阿九歪头看着陆二夫人与陆老夫人,靠在母亲的身上,阿九突然出声:“可是祖母有要紧的事儿要跟我们说,所以才这样着急?” 回想方才在谭庆寺中云慧大师房里,与祖母的对视,阿九明白可能祖母要用自己口中的袁晗。自然,这也是与阿九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但是自己是因为清楚地知晓元玠的身份和分量,才有如此想法。那么祖母呢,又是因为什么,仅仅只是因为袁晗与英王的关系吗?这不合理,毕竟自己是因为知晓英王有夺位之心,所以父亲若是此次有险,只能是因为英王的关系。 但是祖母呢?仅仅只是凭着一支签,一封信,便能知晓父亲那边的危险是来自英王吗?这并不合理,除非陆家,或者说是祖母明确地知晓,这其中有英王介入。情不自禁地,阿九便想起了当年还是是十三皇子的英王,对出于生死一线的陆家的助力。那时候英王将广阳郡王府收入了麾下,当着祖父和父亲的面。 阿九一直没有深入地想过,那时候英王都做到这种程度了,广阳郡王府都吞下了,怎会轻易放过陆家。尽管陆家看起来并不要紧,但是假以时日呢?还只是十三皇子的英王,需要一切力量,不论大小,因为他本就弱小。更何况,陆家未来定会崛起,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何以英王放过了。 或者说是,英王从未放过陆家,而是陆家自始至终都是在为英王布局筹谋? 阿九当即便连连摇头,祖父对东宫的忠心,天地可鉴。不该如此想的,这般想法都是对祖父的侮辱。祖父定然不会有任何外心,那么父亲呢?思及此,阿九只觉自己心底忽的一颤,父亲与东宫几乎是从无往来的。结合已有的线索,阿九觉得可能这猜测该是最接近事实的原因。 毕竟祖母想着用袁晗,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毕竟袁晗的身份尴尬,且没有任何分量,若是当真想要救下父亲,祖母最不该想到的便是求助袁晗。除非,因为有许多外人所不知晓的内情,使得祖母听闻父亲有危险,第一能够想到的人选便是英王,进而会联想到元玠也就是袁晗的身上。毕竟祖母从不是病急乱投医的人,也唯有如此,才可以解释因何祖母与自己想到了一处。 方才不曾深想多想的问题,却是在这一下,阿九找到了最为合理的解释。再看陆老夫人的目光之中,阿九除了敬畏还多了几分恐惧,因为如若连祖母都慌乱成了这样,可见问题确实棘手。祖母其人极为稳重,尤其是半生经历,练就了她更为周密的性情。 在许多事情之上,祖母的眼光是绝对毒辣的,进而其判断也格外的准确。阿九不相信,纵然父亲若是有什么万一,祖母想要做些什么,若是跟英王没有牵扯,祖母会联想到与英王有关,但是身份尴尬的袁晗身上。尽管一言不发,尽管什么都不曾确认,但是阿九心底却像是多了一块明镜一般,洞察了一切。 “祖母,一会儿家庭合议上,能不能不赶我走?”阿九知晓,父亲与英王有牵扯之事,如若没有父亲的配合,必然也不会持续这么多年。是以,对于祖父祖母,阿九没有怨怪,也不见迁怒。内心深处极为平静地,阿九看着陆老夫人的眼睛,沉静而肃穆:“我已经长大,家中大事该当有我的。毕竟父亲不在帝京,而大哥哥五哥哥一个远在地方一个进了考场。身为长女,我需要在场。” 陆老夫人并未对陆二夫人以外的任何人说起今夜的安排,但是阿九看了出来,且丝毫不加以掩饰。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陆老夫人,尽管言辞之间是在请求,但是眸中神色格外的坚定。不见方才的娇俏,亦不见平日里的天真,阿九一改平日软糯可人的姿态,强势而严肃。不声不响地告诉陆老夫人,她明白了一切。 “大嫂莫要拦着阿九,此事母亲自有主张。”眼见着陆大夫人面露焦色,陆二夫人赶在她开口之前,先行按住了担心女儿对长辈不敬的母亲,凑到嫂子耳边,低声劝道:“阿九长大了,有些事情瞒不住她咱们就不瞒了。” 妯娌间的插曲,阿九与陆老夫人都不曾留意。因为彼此对视之间,无声地交流更为惊心。过了许久,见阿九始终没有低头的意思,陆老夫人苦笑,开口却是全然不相干的一问:“阿九可想知道,你母亲今日之签,云慧大师作何解释?” 放心(上) 铃娘从屋里出来,面色有些微的难看。刚好杨妈妈从外头回来,撞了个正着,看着铃娘从来带着笑的脸上,也因为紧紧皱在了一处的眉变了样。杨妈妈不免惊愕,尤其是铃娘眉宇之间都是解不开的愁绪,杨妈妈伸手拉了一把人,严肃问道:“从姑娘屋里出来就觉得你怪异得很,发生什么事了,连我都要瞒着?” “也不是存心相瞒,只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铃娘原也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骤然被杨妈妈拉了这一把,终归还是有些忐忑的。好在是杨妈妈,松了一口气的同时,随着杨妈妈的问话,又皱了眉头。因为今日出门阿九带了身边杜仲几个,留下了轻云岫玉和萸连。左右荔香院也无事,铃娘也就做主放了三个小丫头假。 是以,在阿九到家之前的荔香院中,便也只有铃娘一人。 从谭庆寺提前回来的决定是临时的,但是提前也是回家了。放假出去玩耍的小丫头不晓得在何处,但是在青梅院内照顾嘉珩的杨妈妈,却是能够叫回来的。毕竟虽然阿九从来也不费事儿,终究铃娘一个人,也担心委屈了阿九。是以,杨妈妈匆匆忙忙地回来,却是见到了铃娘愁眉不展的双眼。 因为仓促,今日跟着一同前去谭庆寺的人一个没带。自然而然,带着杜仲杜若白术出门的阿九,也是一个人回家。刚得了消息的时候,铃娘心底不免还有些慌张,怕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儿了,不然不会有这般反常的举动。只是专程到大门口去迎接的铃娘,却是在阿九缓缓地摇头,而后便跟着几位夫人一道,直接一道去了崇文园。 铃娘知晓定是有什么大事儿,是以便也没有听阿九的吩咐,直接跟去了崇文园等着。 然而,这一等,却是直接等到了后半夜。阿九从崇文园里出来之时,已经是后半夜了,神情疲惫,且面色极为难看。这一下,莫说铃娘提前就想到了必是有大事儿发生,即便是提前什么都不知,单单只是阿九的神色也足以证明此次谭庆寺之行,有了什么异端。 铃娘想问,但是阿九始终恹恹的,纵然有心,铃娘也不敢询问。因为比起想要知晓到底发生了何事,铃娘更加担心且关心的,还是阿九本身的心情。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之于铃娘而言,在自己的心中,阿九才是最为紧要的。 是以,跟着阿九一路走回荔香院的路上,铃娘也只是絮叨着今日府里的种种,半点没有追问因何突然返回,谭庆寺中到底发生了何事,诸如此类的问题。尽管阿九也没个回应,但是铃娘的絮絮叨叨却是从未停止过,因为铃娘了解阿九的性情,如若她想说不问都能知晓,但若是她不想说,任凭怎么询问都是一言不发的。 铃娘当然很想知道今日的种种,但是更为迫切的还是哄好阿九。只要阿九心情大好,那么旁的事也不那么重要了。今日其实并未发生什么事情,但是铃娘也捡了几件有趣儿的事情出来说,直到进了荔香院中,还未能够停下。 然而,也不知是一路的絮叨起了作用,还是阿九不堪其扰,在铃娘小心翼翼地询问今夜是不是要人陪在身侧的时候,阿九忽的便开了口。自然,随着阿九道出今日所有之时,铃娘的面色也愈发的凝重。一边推着阿九进去内室,一边还要小心提防,莫要叫旁人听了去。 杨妈妈回来之时,恰是阿九说完一切,托付铃娘一件大事儿之时。此刻被杨妈妈拉住,铃娘着实有些不知道该要如何应对。 “姑娘还没睡下?是跟你说了今日谭庆寺中的事情吗?” 杨妈妈洞察人心,想想今日之事,再看看铃娘此刻古怪的神情,心中的猜想得到了印证。早在晚间阿九一行回家之时,杨妈妈便回到了荔香院之中。毕竟在嘉珩那边,本来也只是作为一个若有突发情况发生,可以拿主意做主的存在。既然家中女性长辈们都回了家,杨妈妈自然也不会在青梅院中继续待着。 只回到荔香院,非但不见阿九的身影,连本该留守的铃娘都不在,杨妈妈愣了一下,而后转念便想到了铃娘应是去迎接阿九了。等了片刻也不见人回来,出去稍作打听,才知晓阿九回来之后直接前去崇文园了,杨妈妈知晓或许一时半刻阿九都不会回来了。当即,尽管已经入了夜,杨妈妈还是转身出了门,有些事情必须要提前安排下去了。 这一忙就到了后半夜,再回来时,正好撞见铃娘心事重重地从正屋里出来。拉住人,开口询问,这一切动作,杨妈妈都没有半点迟疑。坦荡从容,成竹在胸。 铃娘固然有些怅然,但是还是敏锐,看着杨妈妈的反应,心底顿时一颤。随即,看着杨妈妈的目光变了又变,最后还是勉强笑着点了头:“是,姑娘睡不下,想静上一静,我便出来了。倒是安西,你是如何知晓姑娘一定是与我说了谭庆寺中的事情?毕竟此事不小,绝非可以猜测出来的。” “方才有人来过,你们不在的时候。”杨妈妈在铃娘又惊又疑的目光之中,依旧平静,拉着铃娘又往正屋而去,嘴里还不忘低声解释道:“我因何这么晚才回来,也是因为去忙此事了。既然姑娘还未睡下,我也与姑娘说说,免得姑娘又积压了满腹的心事。” 杨妈妈并未说的十分明白,只是一个来了人,但是铃娘却是可以在顷刻之间领会其意,心底震颤的同时也越发的不安。如若当真,那么姑娘那边的烦忧倒是解了,自己这边的不安却是要剧增。毕竟不论阿九还是元玠,铃娘都心疼。而此事若是元玠介入其中,他在英王府又该要如何立足? 只是终究铃娘的这些心思并不能改变任何人的想法,更何况也不一定当真来的人就是元玠。 “姑娘,元公子说,一切有他,让姑娘放心。” 放心(下) 终究,铃娘的忐忑矛盾并未持续太久,随着杨妈妈开口,最后的一点点希望元玠并未牵扯进来的想法,也随之消之殆尽。倒也说不上失望,毕竟元玠时时刻刻都护着阿九,铃娘心底也是欣慰的。只是这一回,事关元玠存身立世之根本,铃娘心间到底是有些复杂。 “他来过了?” 阿九原本还在想着父亲,但是随着铃娘和杨妈妈的到来,阿九也暂时打住没有再往下延伸。毕竟铃娘才出门,如若不是有要事,在明确自己需要静一静的情况之下,她们绝不会轻易打扰的。是以,阿九直接看向了杨妈妈,看着她神情凝重,知晓是杨妈妈有话要说。然而,听过了杨妈妈的话,阿九还是愣住了,怎么会这么及时,元玠就知晓了。 杨妈妈点头,看着阿九的眸中多了几分心疼:“是,因为今日前去谭庆寺没有见到姑娘,一问便知晓了因何回家的缘由。而后第一时间赶来,本是要亲自与姑娘说话的,只是姑娘良久没有出来,元公子等不住,便嘱咐我一定要做的事情,与必须要转告姑娘的话。元公子说,姑娘什么都不用做,也不必着急,只管放心就是!” 见阿九眼中泛泪,杨妈妈也不免唏嘘,原来看起来没有心的人,用情至深。 “姑娘睡吧,元公子并非只是一句空话,我这么晚归,本也是因为要完成元公子的吩咐。”见阿九兀自垂泪,杨妈妈也难免心疼,不由立刻出声宽慰:“此事做得极其隐秘,元公子安排得也巧妙,姑娘不必担心元公子以身涉险。知晓任凭咱们怎么说,姑娘也不会心安,所以元公子约了姑娘明日午后在闻香阁见面,由他亲自与姑娘说。” 元玠都做到了这个程度,阿九再如何也不能再自扰了。是以,在铃娘与杨妈妈双双关爱的目光之中,阿九还是躺在了榻上闭上双眼开始睡觉。 至此,一夜无话。 其实,阿九是睡得不太安生的,这一夜噩梦连连,只是梦境倒也没有什么具象,然而醒来之后,阿九确实感受到了一阵阵的后怕。梦中并无任何实景,但是那压抑的感觉,却是能将人压得连喘息都困难。一大早,阿九并未见到杨妈妈,只是想到昨夜杨妈妈带来的消息,想来元玠交给她的事情绝非一件两件。 当时阿九是想要追问的,但是看着杨妈妈与铃娘关切的眼,阿九到底还是没有多问。尽管这不像是阿九一贯的做法,但是昨夜接收的信息着实有些多了,饶是阿九做足了心理准备,在听闻祖父祖母道出父亲一直以来都是在为英王做事之时,还是叫阿九难以瞬间接受。倒也不是阿九多么的忠君爱国,不过是这颠覆了阿九对于父亲的所有认知。 毕竟认定陆家乃是东宫之人的想法,乃是天下人的共识。即便是身为陆家人的阿九,也不例外。然而,当祖母说出来这一句话之时,阿九第一时间看着的人是祖父,随着祖父轻轻点头,阿九知晓此事做不得假。但是为什么呢,就因为当年的相助吗?明明太傅之位是许家爷爷求来的,而英王那时候也不过是帮着传了消息出去。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是没有错。但是陆家也无需做到这份上,这样的报答,英王的恩根本就配不上。但是想到母亲的绝望神色,阿九知晓,或许父亲也是甘之如饴,所以才会有母亲误会出走帝京的事情发生。从来没有人告诉阿九,一夕之间,你认识的人变了个模样应该如何应对。尤其是,那个人还是心目之中形象最为高大的父亲。 但是终归,在生死之间,这些都得往后靠。比起往后应该如何面对父亲,阿九更加关心的还是父亲的安危。因为昨夜的家庭合议阿九全程都不曾离场,所以,阿九清楚地知晓,父亲此次涉险,乃是英王的谋划。虽然个中细节,其实连祖父都不得而知,但是好歹,阿九知晓了父亲并非生路无望。 尽管,云慧大师说,黄泉漫漫,不见生门。回身遥望,路远天长。但是阿九知晓,这世间之事从来没有定数可言,变数须得自己创造。更何况,祖母和母亲几乎是同时发问,自然也是问的解法,毕竟签文只能是参考。陆老夫人总是相信,人定胜天的道理,所以既然是提前知晓了危险,那么规避就是了。 云慧大师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母亲便发作了,接下来便是祖母的晕厥,后文终究是没有听到。但是阿九相信,若是没有方才那插曲,或许云慧大师还有其他要说的。 “姑娘今儿要出门,换身方便的衣裳吧!”萸连看着轻云手中抱着的衣裳,无一不是繁复华丽的。想着方才洗漱之时,阿九说的话,萸连看着疑惑的轻云,轻轻地摇头低声解释:“今日不是举子们进场吗?姑娘方才说想去看看,所以得换身衣裳。到底那处男子多,姑娘又容色逼人。” 轻云闻言,了然,当即便将备好的衣裳放下,而后忙着去找适合在许多外人在场,且男子居多的场合穿的衣裳。 一番梳洗毕,连早膳都顾不得用,阿九一行人便急忙出了门。自然,萸连方才的话也非虚言,一上车便直直地往考场的方向去了。尽管举子进场注定是看不见了,毕竟早早地便算好了良辰吉时,因为是卯初,所以提前几天各地的举子们便先行入了场。毕竟这个时节卯初,天都还未亮。 固然陆家就在帝京,嘉珑嘉琼也是在昨日上午便入了场。不过是今日卯初再走一个仪式,好全了这科考议程。 因为昨日之事,阿九睡得晚,早起自然是不能了,但是一想到元玠的留言,阿九在家也坐不住。醒来洗漱,脑中便存了这么个念头。固然考场外有甲兵把守,也不好高声喧哗,但是每逢春闱开考,每一日守候在外的人确实不少。 元玠的留言虽然能够叫人放心,但是却不能叫阿九安心。因为父亲重要,元玠也一样。 春闱 “四哥哥,你说两位哥哥今次的名次会是如何?” 尽管因为阿九昨夜的参与,使得在长辈们心中,阿九的形象已然不同。但是固有的印象也不会在一夕打破。是以,阿九今日说要出门转转,陆老夫人第一个便摇了头。然而阿九到底坚决,也知拦她不住,正好今日嘉玟轮休,陆二夫人便将还在房里睡着的嘉玟拉了起来,陪着妹妹游逛帝京。 这与阿九的预设出入不小,但是终究比起不能出门,多一个人陪着倒也不算什么。毕竟四哥性子最为疏阔,很多事情上反而开明。只需要他确定没有安全风险,余下的都是可以商量的。是以,阿九并不见为难之色,当陆二夫人提出由嘉玟作陪之时,也是连连点头。陆四好玩也会往,一心想出门玩的阿九自然不会有异议的。 既然说是要去看看考场外头的氛围,阿九当然也不仅仅只是说说而已的。尽管陆家每三年就有两个上场的举子,但是因为从前都在宫里头住着,阿九的确也无缘见到三年一考的科举春闱盛况。纵然眼下的季节有些不对,终究好事多磨,这迟开的春闱反是惹得坊间讨论颇多。 比起往年明朗的局势,今年要押中最后夺魁之人是谁,还颇有些难度。毕竟推迟了这样久,举子们多了许多准备的时间,也因为推迟太久的缘故,许多举子心态已经完全崩溃了。自然,这般轻易心态就能崩了的,也并非能够走到最后的。但是三甲前十花落谁家,比之往年却是扑朔迷离了许多。毕竟多了一季的准备时间,还换了新君,最后能后独占鳌头的人是谁,还真的有些说不准的。 尤其是今年参加春闱的举子,来头也比往年大了许多。陆家兄弟自不必说,每科都有,且成绩上佳,大历人早已经熟视无睹了。但是今年,还是有些叫人意外了。从来秋闱江南地区拔得头筹的都是陆家兄弟,今科却是只有陆五进了江南地区第三。这已经是令人意外了,当人们得知取了解元乃是定国公府时世子时屹,顿时举国沸腾。 头一次,有贵族公子下场,便来势汹汹至此,很难不引人侧目。而无独有偶,并不仅仅只是江南地区的头名被时屹夺了去,河北帝京地区,头名的桂冠也被出身永乐侯府的关敏强势拿下。一度,还引起了寒门举子的怀疑。时屹自然无人敢去质疑,尤其还是在文风鼎盛的江南杀出了一条血路,倒也心服口服。 但是关敏,却是令人惊诧的,毕竟在此之前,世人从未听过永乐侯府关公子之名不说,甚至连永乐侯府都因为没落了许久,鲜少被人们想起了。其实永乐侯府的没落,倒也不是后辈纨绔,比起因为晚辈不肖引得百年溃于一朝,永乐侯府的遭遇更是令人扼腕。 毕竟原本人丁兴旺的一家,却是因为十五年前的大火,几乎算是举家丧命。 百年大族,因为一场异火,最后竟是只剩下了二房,并着长房的一双兄妹。其实十五年前,金陵世家之中并不只有永乐侯府这一场大火,定远侯府也是。不过永乐侯府的大火在前,且并未发生在城里,这才少被人提及。 毕竟因为永乐侯夫人的一双儿女久病不愈,一家人举家前去海慧寺为孩子们祈福。本是祈福之路,不想却是一家子的丧命之途。为了彰显心诚,一家整整齐齐的一同前去了,除了病中的关敏关毓兄妹两个。是以,大火烧起来的时候,留守侯府之中的兄妹俩反是逃过了一劫。 而二房之所以幸免,也是因为彼时的关二公子刚刚大婚,不过三个月,岳丈便因为思念成疾病倒了。刚刚大婚的关二公子自然是携妻回娘家看望岳父侍疾,毕竟唯有这么一个独女,一朝嫁女难免孤独,总要有个慢慢适应的过程。这一住,便是三个月之久。还是因为文远伯实在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小夫妻两个这才折返金陵。 不想从滁州回到金陵,迎面对上却是无异于天崩地裂般的噩耗。一开始只是听码头上的人说永乐侯府出大事儿了,虽然有些懵,但是小夫妻也是匆忙赶回。然而回到侯府,看着眼前种种,无异于晴天霹雳。包括敬重的大哥在内,亲人全成了焦黑的尸块儿,冲击不可谓不大。关清直接瘫软,而毫无准备的关三夫人,更是当场晕厥。 尽管一度也是物议沸腾,终归这世界每天都有新鲜事儿发生,不论昨日如何新鲜的大事儿,也会归于沉寂。纵然永乐侯府之事着实骇然,但是终究这世界的中心也不能全是永乐侯府。渐渐地,也就再没有声息。直到去年一举夺魁的关敏,才将永乐侯府再一次带到了世人的眼前。 也是在这时候,世人才想起来,这个关敏便是永乐侯府的继承人,当年因病活下来的孩子之一。 永乐侯府关家祖籍河北,是以,即便定居金陵已经许多年,关敏要参加科举,秋闱是必须要回到原籍应考的。也是这一下,在江南可以说是籍籍无名的关敏,顿时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河北是不比江南文风昌盛,竞争也小了许多,但是能够一举夺魁,还是足见关敏实力。 自然除了时屹与关敏,因为出身和成绩备受关注的世家公子之外,还有许经纶之名出现在了春闱应考榜单之中,也是一度将话题引到了巅峰。 毕竟许经纶如今年岁已经不小,然而他与陆家子们一样,十五便上场。不过是这么多年以来,屡试不第,虽然因为首辅的关系,不好说他纨绔。终究在世人眼中,许家经纶的确有些金玉其外的意味了。 是有些花拳绣腿,但是终究经不起测试。 不想今次居然能够夺得春闱的入场券,名次还并没有十分的靠后。看来因为罗马国公主的缘故,一向最风流浪荡的经纶公子,也知道上进了。 见面 自然,这些只是世人的看法。对于了解许经纶的人来说,却是明白这是打算入仕了。的确,眼下是最好的时候,没有夺位之争,也没有站队之扰。身后有作为首辅的祖父扶持,还有罗马国的公主护航左右,这时候入仕,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世人不知,甚至连带着许多举子也不知晓许经纶的能力,只当他是运气使然。但是阿九知晓,许家经纶哥哥,三甲必定会有一席。因为才华斐然是其一,家中的关系是其二,永福公主是其三。经纶哥哥本身就有问鼎的实力,还有各方利益的权衡,说不得最后的殿试第一名,也就是今次的头名状元,或是许家哥哥也说不定。 但是嘉琼也便罢了,但是自家五哥,实力也不容小觑,而来自定国公府的时屹,永乐侯府的关敏,并着山东解元苏云欢,浙江解元秦峰源也都是大热的人选。 阿九看着紧闭的考场大门,片刻之后才看着身边的嘉玟,低声说道:“六哥哥是不成了,但是五哥哥,兴许还能在前十占有一席之地吧!”并不确定的语气,怀疑的神情,足见阿九是了解考场新闻的。 但是嘉玟却是爽朗一笑,而后拍了拍阿九的肩:“这些都是你哥哥们的事情,小丫头操心这么多作甚!千方百计地要出门,我可不相信就是为了来看这贡院,有什么事儿与哥哥说,别自己一个人扛着。” 昨夜的事儿,嘉玟其实并不在场,自然而然也就不知晓昨夜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但是即便人不在场,一反常态的动作,嘉玟也不是傻的,岂会看不出来不对之处。只是父母俱在,大伯母阿九母女也在,甚至连祖父都在场,却唯独没有叫他过去,嘉玟就只当是女儿家的事情。 尽管好奇,终究也没有探问。 但是今日一早被叫起,护送阿九出门,嘉玟内心的好奇却是按捺不住了。看着阿九笑盈盈的与自己讨论春闱之后的名次,嘉玟自然也没有兴趣。只是看着阿九,笑着说道:“如若阿九不说出个所以然来,不论今日约了谁,我都是要跟定了的。” “四哥哥怎知我约了人?”阿九本不愿告诉嘉玟实情,但是嘉玟谈笑间就将自己今日出来的目的都抖落了出来,阿九纵然有心隐瞒,本能地惊愕却是掩藏不住。眼见着四哥哥长眉一挑,阿九也只能据实已告:“是约了人,宫里的内侍。所以不能跟祖母说,毕竟跟内侍来往终是不好,尤其是咱们这样的人家。” 既然隐瞒不住,那便据实已告。尽管这话说得也是半真半假,但是阿九知晓,兄长不会起疑。因为嘉珩之所以能够得到苏先生的诊治,也与内侍有着脱不开的干系。不过是家中长辈不知晓罢了,但是再如何掩盖,终究还是有些掩不去的蛛丝马迹。嘉玟聪颖,稍作思索,便想到了这一折上。 也是因为想到了这一切,也明了阿九这是要做些危险的事儿了。当即,面色一沉,收起了吊儿郎当的做派,嘉玟极为严肃地说道:“虽然明白阿九应是也拒绝不了,失约也不合适,但是单独放阿九你一个人前去,不知也便罢了,知晓了之后却是怎么也不能的。所以,阿九也别想着怎么撇下哥哥,我陪你去见一见那九安太监。” 嘉玟猜得当真不错,阿九一边感慨家中这些哥哥们的确不好骗的同时,也不忘感慨自己当机立断的决定。既然四哥哥已经猜到了,那么选择隐瞒确实是最不明智的举动了。至少眼下主动权还在自己手上,而选择隐瞒,哥哥暗中跟上反受其扰。其实出门的这一路,阿九就有想过这个问题,铤而走险也不是不行,但是终究过于冒险了。 “四哥哥是怎么知道的?”阿九故作天真,仰头看着嘉玟笑:“阿九一向做得隐秘,哥哥竟也猜到了?” 嘉玟依旧严肃,看着阿九的目光多了几分责备几分怜惜:“及笄礼上,或许旁人没有注意到,但是九安看你的目光,有些不对。我留意到了,但是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昨日送你五哥哥六哥哥前去考场,这才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阿九不料从嘉玟口中听到了及笄礼,当即心口不由得一颤,难道是四哥哥看出了些什么了吗? 但是即便如此,阿九还是稳住了,尽管眸中神色一紧,比之方才已经有了明显的差别。阿九的确想着,若是糊弄不过去,那便将自己要与九安见面的事儿告诉四哥知道。但是阿九却是从没打算,将自己和九安之间的事儿,在眼下透露给家人们知晓。不论如何,对于他们来说都是一个不小的冲击。 毕竟,九安是太监啊! 有些颤抖的,阿九竭力保持平静,甚至还带了几分狡黠的笑意:“五哥哥六哥哥给了四哥哥什么提示不成?” “是你六哥哥说到了封姑娘,在金陵参加秋闱偶遇的封姑娘。”阿九不自然,尽管她笑语嫣然。当即,嘉玟心底便觉得一阵恐慌,原先的猜测,怕是并非只是胡乱猜想。但是不论如何,总不能凭着一个猜测便对阿九下了定论,总要听听阿九的看法的。毕竟九安是个太监,阿九再如何也不会......是以,嘉玟清了清嗓子,而后轻声说道:“你知道的,嘉琼对封姑娘是一见倾心,每每谈及封姑娘,眼神总是不一样。而九安看你的目光,阿九可有注意到?” 原本还以为是嘉玟发现了什么,看着兄长最后甚至都有些小心翼翼的模样了,阿九反而放松了。原来只是如此,那还是有所转圜的空间的。歪头看着嘉玟,眸中神色无奈又无语:“哥哥以为九安公公是什么人,他之所以愿意接受阿九的请求,不过是因为祖父的原因罢了。若说什么眼神,哥哥难道不曾注意到,那一日他与周三姑娘的对视吗?” 说服 无论如何,阿九也没有料到,居然有朝一日,自己竟会利用九安与周芾的对视这种曾经令自己无限吃味儿的借口去搪塞一个人。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被搪塞的这个人,居然真的去认真地思索了,并相信了。阿九觉得有些荒谬,但是荒谬之中,又掺杂着几分好笑。 原来在此之前无比介意的点,也不过如此。想通了之后,再不会耿耿于怀。只是鸿胪寺,自己当真还能去得吗?尽管眼下并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但是还是会忍不住相了一回。父亲若是安全无虞,阿九自然不会有这方面的担忧,虽然也很是艰难,毕竟还未有过女子进入官场的前例。但是一想到宁漾差一点就能成为女爵,那么女子入朝想是也没有那么的难。 至少,不会没有半点空间。 但若是父亲出了事儿,那便是一点可能性都没有了。所以,保护父亲,不单单只是情感,也包括阿九之后的后路,自然阿九会不遗余力。 “所以昨晚便是因为九安太监之事吗?” 思索间,嘉玟的问话便响彻耳迹。阿九有些狐疑地看着嘉玟,一时间,甚至都无法理解兄长话题转换之快。 对上阿九狐疑的眼眸,嘉玟轻轻地叹了口气,知晓可能性不大了。毕竟本能的反应,还是很能说明问题的。但是终究还是不死心,嘉玟说得更加仔细:“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和大伯母,昨夜是因为九安太监,提醒阿九吗?”眼见着阿九越发的迷糊了,嘉玟不由笑笑,而后出声解释道:“昨天九安太监也去了谭庆寺,我以为是在寺里发生了什么事儿,想多了。” “还有这事儿?”阿九故作讶异,看着嘉玟吃惊地说道:“这阿九倒是不知晓。昨日之所以提前回来,是祖母突然晕倒,咱们便想着先行回府,寺里终究不比家中方便。是以,等到祖母醒来,我们便先回来了。至于之后的事情,是些朝堂之上的事儿,倒是与九安公公是不相干的。” 阿九知晓,要想跳过九安的话题,势必要丢出另一件大事儿。左右一会儿要带兄长前去赴元玠之约,稍加思忖,阿九便看着嘉玟,认真而严肃地说道:“四哥哥跟我坐车吧,兹事体大,我在车里跟哥哥说。” 嘉玟知晓昨日一行人提前归家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儿,尤其是到达之后,祖父和父亲更是直接前去了崇文园,夜半才出来。心中好奇但也不会随意打探,因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或是不该自己知晓的。结合这些时日的发现,嘉玟便将其当做是九安纠缠阿九这些不好言说声张之事。是以,固然担心却也不曾随意打听。 但是怎么也不曾想到,阿九直接抛出了两个惊天消息,震得嘉玟内心不由得沉了又沉。太大了,又是陆老夫人晕厥,又是朝堂大事,无论哪一个,对于嘉玟来说都不是简单的小事。是以,嘉玟也没有半点犹豫,直接跟着阿九一起进了马车。尽管平日里,嘉玟对于坐车这种行为嗤之以鼻,但是此次动作却是极快。 坐定,将昨日的情况尽数说给了嘉玟知晓,阿九看了嘉玟许久,见他神色异常凝重,而后才柔声说道:“所以我约了九安公公,毕竟他是天子近臣,比起祖父还要更了解圣上的动向,虽然此人深不可测,但是总是一个渠道。父亲杭州任上就剩下月余了,我不想父亲出事儿。哥哥兴许会说我病急乱投医,但是哥哥想想,若是九安公公得知了英王有异动......” 尽管元玠的底细阿九最是清楚,但是却是无法对人言及。只能就表面所见,将自己见元玠的理由合理化。或是出于震惊,或是出于真的相信,阿九所说嘉玟信了。 “所以阿九是想卖给九安公公一个人情?”嘉玟脑子转得极快,不过片刻便从惊愕之态之中抽离,低声问道:“但是此事贸然说出去,是不是对大伯父的影响更大。到底九安公公其人,阿九你自己也说了,深不可测。与虎谋皮之事,阿九可有把握?” 嘉玟一扫平日的模样,变得凌厉,看着阿九的目光也异常严肃。在嘉玟的目光之下,阿九有些无处遁形之感,只是内心到底坚定,不曾在这样的逼视之下慌张。神色纹丝不动,阿九长叹一口气,摇头:“要说把握有多大,确实不敢说。但是终究与九安公公也不是头一次来往,我给出了这么一份大礼,九安公公纵是不投桃报李,多少也会顾念着些。” 阿九缓缓地说着话,嘉玟双瞳却是忽的一亮。不等阿九说完,便补充道:“阿九是打算借九安保大伯父的性命,并无别的企图。毕竟大伯父这些年政绩惊人,此次回京述职之后,必然高升。只要能够保住性命,便一切无虞。” 轻轻地点着头,阿九柔声说道:“是,我就是这么想的。若是九安公公现下知晓了此事,凭着他的能耐,或是能在父亲卸任之前,将英王的异动压制住。如此一来,父亲那边就不会有事儿了。 不得不说,阿九这一番说辞,有理有据,嘉玟顿时就相信了。尽管其实还有不少漏洞,但是终究因为是阿九的缘故,嘉玟并没有多加怀疑。只是长出了一口气,看着阿九的眸中带了许多不认同的神色。阿九见状竟是和自己设想中的不同,有些愣了。四哥哥是满意的,但是怎么会是这个反应呢? “阿九瞒着家人,只身涉险,可有想过大伯父?”阿九的疑惑并未持续太久,嘉玟便出声为其解了惑。看着阿九愣怔的模样,嘉玟无声地叹了口气,低声说道:“照着阿九方才的说法,大伯父与英王已经配合多年,可见大伯父是愿意的。连大伯母都被大伯父提前送到了家中,可见大伯父也是想要奋力一掷的。阿九糊涂,若是就这么告诉了九安,大伯父反而保不住。” 对策 阿九闻言当即就愣了,毕竟原本只是想找一个见九安的合理借口,不想却是留下了一个更为致命的漏洞。是啊,父亲与英王纠葛太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荣辱与共,休戚相关。正是因为清楚,所以阿九在一开始知晓这一切的时候,脑中便想到了元玠。自然,与跟嘉玟所说的理由不同,阿九正是因为元玠乃是英王的人,才要向其求助。 但是若是照着方才的说法,那么眼下,最不能说的,便是圣上的人。因为利益相关,谁也不能忍受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是,没有错。九安若仅仅只是九安,那么当他得知陆家人与英王纠葛不浅,进而知晓了英王背地里的举动,势必会大肆利用。届时,他的地位稳固,而代价便是英王的颠覆。 想要他保下一个人,自然不难。毕竟如若此事他拿了头功,保一个人再简单不过。但是如若那个人是英王的得力之人呢? 嘉玟看着阿九顿住的身形,知晓小丫头想法还是想得简单了。或者说是,她并不清楚大伯父在此事之中,与英王的纠葛到底有多深。嘉玟也没有对策,但是昨夜祖父和父亲俱在,相信他们准没有错。 是以,看着阿九愣愣的模样,嘉玟也于心不忍。一改严肃的神色,回归了平日的开朗,伸手用力地揉了揉阿九软软的发,而后笑着说道:“阿九也莫要害怕,左右还没有见到九安公公不是?大错还没犯,事情也没有到无法挽回的地步。还好今儿我不曾犯懒,阻止了一场大错发生。” 一顿自夸,叫阿九还在费劲想着理由的行为也为之打断。四哥哥这是在,逗自己开心吧!那么,应该笑一笑吗?阿九愣愣地看着嘉玟,见他眉间都是骄矜的神色,阿九知晓这是不忍责备的温柔。毕竟若是自己真的不知九安底细,当真只是一个傻傻渴望以高密换得父亲生路的小姑娘,听过了兄长的这一番话之后,该是后怕羞愧又内疚的。毕竟,险些酿成大祸。 但是自己因为知晓九安并不仅仅只是九安,所以,见他寻他帮助,都有别的意味。是以,那些羞愧与内疚,都是不存在的。 是以,面对兄长的温柔,阿九愣了许久之后,终是笑了出口。既然已经解释不清楚了,那便不要去解释了,也省的自己再去费劲想理由。到底与元玠约在了未末,还有许多时间,而四哥哥在这一番告诫之后,阿九知晓他会相信那个本该举足无措的小丫头也不会铤而走险。那么一会儿,反而自由了许多。 想清楚了这一点,阿九脸上的笑意更加真心了。眉梢眼角都是轻轻柔柔的笑容,其中最明显的是恍然大悟。对上阿九眉眼弯弯的笑眼,嘉玟只觉这一下自己才算是彻底地放下了心。只是即便放了心,还是不忘出身告诫:“阿九要相信祖父大伯父和父亲,他们不会是任人宰割的性子。所以,不会有事儿的。” “但是谭庆寺的签......”尽管阿九选择了顺从,至少明面儿上看来是听话的小丫头。但是作息要做全套,都束手无策到了要约九安的程度,三言两语之间又怎会真的全然放下。是以,阿九又皱了眉头,满眼的无措:“四哥哥,母亲抽了签,下下签,极为凶险。而母亲求的,便是父亲的一切。” 见妹妹又犯了糊涂,嘉玟不免有些无奈,但是到底还是耐性解释:“说到底也仅仅只是一种可能,可能性大小的区别罢了!再者说来,这些模棱两可的解释,其实好坏都可以解答,我向来是抱一种戏谑之态来看的。而且就算是真,那么咱们才需要更加小心了。九安公公那边,是绝对不能透露消息的,毕竟若是与他说了,说不定伸到大伯父头上的刀,恰是九安公公。阿九冷静些,至少咱们不能做其中的一环。” 嘉玟耐心的解释,阿九听懂了,还连连点头,心有余悸承诺:“那四哥哥陪我逛逛吧,我不去见九安公公了。” “傻丫头,哪能说不去就不去的。”尽管阿九头如捣蒜,乖巧得要命,但是嘉玟还是忍不住敲了一下阿九光洁的额头,眼看着额头迅速泛红,嘉玟这才在惊叹之中迅速说起了正事儿好转移阿九的注意力。错目不肯看阿九,嘉玟语速极快:“九安太监又岂能是随便爽约的,且阿九约他,必然是说了有要事相商,甚至还大致地说了些什么,若是就此爽约,阿九你猜猜九安公公会不会怀疑?” 阿九闻言,张了张嘴,却是无话可说。是啊,作为一个寻常闺秀,秉笔太监随叫随到,怎么也说不过去。除非,是抛出了什么他无法拒绝的好处。阿九不免越发地苦恼了,这说谎一环扣一环,着实艰难。 “放心,我陪着阿九去见九安太监。”捕捉到阿九犯愁的目光,嘉玟饶有风姿地撩了一把长发,而后自信又骄傲地说道:“我帮着阿九应付。” “那四哥哥打算怎么帮阿九?” 阿九不料最后四哥哥还是要见到元玠,心也是七上八下的。是以,当即目光便锁定了嘉玟,认真而急切地问出了口。 “毕竟兄长发现了家中幼妹的秘密,不放心之下,万般逼迫进而逼出了实情。”嘉玟笑容越发的得意了,煞有介事地回答:“而后假借有极要紧的事儿诱骗秉笔太监出来相见,为的便是这位兄长想要警告宫里的内侍离大家闺秀远些。阿九看看,这个说法是不是合理的。” 尽管知晓家中四哥最是没个正形儿的,但是看着嘉玟面上得意自信的笑容,阿九还是明白,从前还是低估了四哥哥玩闹的能力。所幸九安的底细自己知晓,不然这一出,或是完美解决了当下的燃眉之急,但是却是后患无穷。毕竟得罪了秉笔太监,还在翰林院中的年轻人,将来前景堪忧。 但是阿九当然也不会点明这一点,当即便娇娇嗲嗲地开口:“四哥哥果然聪颖,这样便能解释得通了。” 怒火 午后,人声鼎沸,沉寂了三个月的帝京,终是在这个初夏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丝竹声声,歌舞升平,一派祥和,这是盛世才有的景象。上至高官贵族,下至贩夫走卒,每个人行走于阳光之下,面上都带着富足不知饥寒的满足。其间时不时的还有异域面孔间杂其中,好奇地打量着大历的富庶,以至于目光转到这些行走在帝都阳光之下的百姓们时,眸间都是明显可见的艳羡。 “不得不说,如今是越来越好了。”阿九托腮望着楼下来来去去的行人,百无聊赖了许久,才回身看着身边的嘉玟,笑着说道:“俨然也有万国来朝的盛景了呢,四哥哥你看,异国来客眸间的狂热,与咱们大历人骄傲的神色。每到这时候,我就无比庆幸今生可以生在此长于斯。” 嘉玟原以为阿九会极度紧张,毕竟要临时对抗浸淫宫廷多年的九安太监,怎么说都是个挑战。但是却不料,阿九居然如此放松,就像没事人儿一般,竟是留意起了街面上来来去去的行人。甚至连自己的心都咚咚直跳,这丫头,倒是心宽。 回以稍显僵硬的一笑,嘉玟颇有些无奈,又有些由心而起的自豪,理所当然地回答道:“那是自然的,我大历天朝上国,蛮邦自是要争相前来朝见的。”只是话音才刚落下,嘉玟便觉一阵汗颜,正正好罗马国的王子打马而过,至少这罗马国,倒不是什么蛮夷小国。也是有传承,富庶的大国。 也是在这时候,阿九注意到了兄长的紧张。毕竟这可不是平日里,理智的陆家子会说出来的话。尽管四哥哥性子比起其他几位兄长,要显得跳脱了些,但是终究也不像嘉琼嘉珀,全无城府。嘉玟从来不是盲目之人,固然骄傲自矜,但是也能看得到他人的优点,不论对方是敌是友。 更何况,看着嘉玟从来倜傥的人,居然双腿在止不住的抖动,阿九微愕,旋即便明白了缘由。下意识地,阿九失笑出口,看着嘉玟的目光便多了几分戏谑:“哥哥害怕九安公公?”吃吃的笑,眉眼之间都是调笑的神色。 果然,嘉玟闻言面色顿时一白,虽然转瞬即逝,但是还是被分外关注的阿九捕捉了个正着。看来九安之名,传的已经是有些夸张了。连陆家的孩子们都会这般紧张,更不消说寻常百姓了。 对上阿九的笑眼,嘉玟还欲挣扎,但是阿九眸光澄澈,这样的目光之下,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到了唇边的解释被嘉玟强行咽下,而后有些恨恨地点了头:“也说不上是害怕吧,只是觉得气恼,更多的还是自愧不如。旁人也便罢了,偏偏是一个太监,一个残缺不全的人。但是就是这么一个人,如此年纪,居然有这般成就,相比之下,我们这些人自诩有些成绩,甚至还洋洋自得的便显得异常可笑了。” “懂了,不是害怕,四哥哥是嫉妒了。” 阿九抿唇一笑,心中也惊叹于兄长居然没有扭捏地说出了实话,不过更为惊诧的,还是元玠在哥哥他们这样已经算得年少有为,成名在望的年轻人之中,带去的阴影之大。虽然心疼,但是终究元玠他本也不是普通人。生来便注定要将寻常人甩在身后,屹立顶峰的,哥哥自觉不如倒也不亏。不过是接受不了九安的身份,所以别扭。 这些小情绪,谁也无法化解,只能交给时间,留给兄长自行想明白了。或是接受,或是超越,虽然超越很难,但是终究也不是旁人三言两语便能够化解的。比起四哥哥的小情绪,阿九还是更为在乎接下来的见面。因为四哥哥还在翰林院中,其实还不够格到御前,自然而然九安他也是无缘得见的。 即便是上回阿九及笄礼上,九安也因为要替帝后送上祝福,现身陆家后宅之中。自然而然,身为兄长,嘉玟嘉珑嘉琼也都在场,也算是近距离地见到了传说中的九安公公,但是终究也只是看上了一眼,交谈却是不能。是以,今日的见面,还会嘉玟与九安公公的头次。紧张,在所难免。 眼见着随着自己话音落下,嘉玟龟裂的表情,阿九知晓不能再逗下去了。当即便正色看着嘉玟,而后歪了头笑着说道:“所以四哥哥要替幼妹摒除危险是假,借此机会见一见风头无两名声大噪的九安公公才是真咯?” 嘉玟闻言,尴尬的神色顿时消散,隽秀的少年脸上沾染了薄怒:“阿九以为四哥哥是什么人,岂能如此无耻?” “所以哥哥有什么紧张的,本就是咱们占理。”阿九撇撇嘴,看着嘉玟的目光便多了几分不以为意:“终究九安公公也只是个少年,若是寻常人家,这个年纪也才刚刚加冠,比四哥哥年纪还要小些呢,四哥哥无需将其妖魔化。虽然与九安公公来往次数不多,但是阿九感觉,他是个可以说话的人,并不像传闻那般嗜血无情。” 阿九越是不以为意,越是叫嘉玟内心震颤,同时也不免庆幸,庆幸今日母亲叫了自己作陪。阿九天真,不谙世事,岂会是那九安的对手?还好自己陪在了她的身边,还好提前问了出来阿九的打算,还好阿九听话不曾坚持错误的决定。倒吸了一口凉气的同时,嘉玟忽的便觉得没有那么恐惧了。 九安再如何,也不该将手伸到了后宅女眷的身上。更何况,他还是个太监,当真无耻。哄骗阿九这样的小姑娘的信任,多么容易啊!只消摆出一副与传闻不尽相同的姿态,便能打消许多怀疑了。兼之其太监的身份,的确能够迅速骗取其信任。只能说,庆幸阿九在情爱之上反应实在迟钝,未曾发现九安龌龊的意图。 若说在此之前,嘉玟想到九安公公还有些自愧不如的感觉,那么眼下,经过阿九这一番话的宽慰之后,却是荡然无存了。只剩下勃然而起的怒火,与对上阿九疑惑的目光不得不压制怒火的假笑。 对峙 阿九看着嘉玟的笑,分明其中还涌动着无限的恨意,但是,因为什么呢?着实有些懵。总不能是因为自己方才的那一句嫉妒吧!虽然是这么说,但是阿九相信陆家人的肚量,从来就没有小气的,所以才敢这么戏谑。但是,自家四哥的眼眸之中,的确是愤恨乃至战意,阿九确信自己不曾看错。 原本是想着宽慰一番自家兄长,毕竟因为是自己兄长的缘故,元玠肯定会对其温和一些的。为了不叫四哥哥产生怀疑,阿九本是想着借此调和一下气氛,进而说出元玠可能会有的反应,对兄长进行预警,好叫他一会儿不会太过于讶异,进而产生不必要的怀疑。但是眼下来看,倒是有些适得其反的作用了。 阿九想要补救,但是看着自家四哥的眼睛,一时间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总感觉,说什么都不对,多说多错。但是什么都不说吗?任由他如此,一会儿元玠到了,会不会觉得自家四哥哥是个莫名其妙的。算了,也轮不到自己关心这些了,终究是自己的哥哥,元玠无论如何都要受着。 还是等到结束了之后,针对性的对四哥哥的疑惑进行排解罢!这预先,着实是有些不知道到底应该从哪里入手。主要是四哥哥变得,有些奇怪,阿九也拿捏不住这其中的分寸。 “四哥哥冷静些,九安公公再如何,也不会与哥哥争什么。”虽然如此,但是阿九总还是要说些什么,不能就这么放任不管。是以,琢磨着嘉玟最有可能因之生气的点,着重解释道:“阿九也只是戏言,哥哥才学出众,容貌招人,九安公公并不能与之相比。所以,不存在什么嫉妒,即便是有,也只有公公嫉妒哥哥的,哥哥可是陆家子呀,怎会嫉妒公公。” 这话说得便有些半真半假了,甚至还有些睁眼说瞎话的意味。毕竟元玠其能,阿九最是清楚,虽然有心偏向自家哥哥们,但是确实没有一个能够与之相较的。然而即便如此,阿九还是脸也不红心也不跳的,就这么直接说了出口,就像本心当真那么认为一样。毕竟自家人,总是要偏心几分。更何况说的是九安,又不是元玠,阿九也不存在什么障碍。 然而,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了轻轻地扣门声。 “陆四公子,陆大姑娘,有客到了。” 下意识地,阿九看了一眼摆在了角落里的沙漏,刚刚最后一缕沙漏空,这便是与元玠约定好的时间了。居然来得这般准时吗?即便是阿九时常与元玠见面,也不由得一愣。 但是也只是一瞬,阿九看了一眼嘉玟,见他冲着自己微微颔首,这才轻轻地舔了一下嘴唇,低声说道:“那我便去开门了,四哥哥可做好了准备了?” “去吧!” 纵然嘉玟不愿让阿九去做这件事儿,但是毕竟与九安有约的乃是阿九,自己贸然前去,反而不好。虽然做好了与九安大战一回的准备,但是嘉玟还是不愿阿九成了那池鱼。更何况,纵然怒火中烧,纵然心中恨极了九安的卑鄙无耻,但是终究这些不好说出来的。毕竟阿九不曾发现,说出来反而是一种提醒。 尽管相信自家的家教,也对阿九的教养足够坚定,但是九安其人着实危险,在此事之上,嘉玟不能容忍半点闪失。是以,先是按兵不动,而后才是开诚布公。 阿九一阵小跑到了门边,而后回身看了一眼嘉玟,见他神色已经不见了怒气,这才放心地转身。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本来就不曾乱掉的发髻,抖了抖裙摆,而后才端庄自然地开了房门。阿九与门外的人说着话,谈笑自如,大气自如,一切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但是方才那下意识的动作,还是被分外关注前方情况的嘉玟尽收眼底,内心也为之一紧。 男女情爱究竟是什么滋味,嘉玟说不上来。但是阿九这一副模样,确实是嘉玟不曾见过的娇羞隐匿其中。如若来人是谁家公子,这般雀跃,如此自然地整理形容,分明就是会情郎的动作。但是阿九的表现,的确也不像,嘉玟觉得自己还是相信自家人的。只能将其归因为阿九对自我形象比较注意吧,不论见什么人,整整齐齐总是该有的礼仪。 嘉玟不再多想,连神色都为之一变。平日里的倜傥与风流,自信与大方,都随着阿九转身,身后一只皂靴跨进了房门,尽数恢复。纵然心中对来人猜测不少,终究解决问题的方式,从来不是依靠着动怒解决的。昫阳公主有一句话说得好,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才是嘉玟的追求。 是以,含笑致意,在那个玄色身影出现在屋里之时,微微颔首,随即拱手:“初次见面,失礼之处,还望九安公公海涵。莫怪家妹,是陆某不请自来。” 元玠不曾覆面,自身份公之于众之后,几乎成为其象征的玄铁面具也被束之高阁。是以,今次见阿九,自然也是没有戴面具的。尽管早早就有耳目来报,陆家姑娘身边多了个人,陪她一道进了闻香阁。但是在看到嘉玟的那一刻,元玠还是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嘉玟,而后看向了阿九:“陆大姑娘可有话说?带着兄长前来赴约,可是我有何处做得不对?” 只是一个眼神,而后便对阿九开始问责,就当着嘉玟的面,尤其是在嘉玟抱拳一笑的告罪之后,年轻人的脸顿时腾地一下,红了。少年人终究是沉不住气的,尤其是九安这样明明可见的忽视和轻蔑。但是嘉玟也无可奈何,毕竟眼下的自己,的确还没有什么分量,什么都不是。 “公公说笑了,是阿九不对。”阿九当即便开始赔罪,转身看着九安,格外凝重地道歉:“不该没有提前招呼便带他人前来。但是公公您看,这是我家四哥哥,并非什么外人,还请公公莫要介意才是。四哥哥的确也有,要与公公您说。” 嘲弄 阿九言行一致,引见两人见过之后,便起身退了出去,半点没有留恋的,云淡风轻的。看得原还气势汹汹,预备为了幼妹一战大名鼎鼎的九安太监的嘉玟,也不免一愣。阿九这小丫头,未免也有些太果断了吧!抽离得如此之快,叫嘉玟不免还恍惚阵阵。 方才那个在马车之中,大惊失色惊惶不安的小丫头分明还在眼前,但是眼下看着阿九利落离开的背影,嘉玟甚至还生出了些被算计,进了圈套之感。但是终究,阿九是自家妹妹,嘉玟脑中的不对劲儿之感也只是片刻之后便消散。 直到门轻轻地合上,嘉玟知晓是时候了。 抬眸正视九安,嘉玟只觉心内突的一下,有些不安,有些恐惧,但是这些却并不曾出乎嘉玟意料之外。毕竟九安其人,年纪轻轻,便已有如此成就,即便身为宦官内侍,终究也是不凡之人。尽管许多人言语之间多是瞧九安不上,但是终究扪心自问之时,也是无法否认其能。嘉玟,也是其中一员。 是以,与九安见面会如何,嘉玟都有心理准备,自然而然不安恐惧也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便也不见意外。但是,嘉玟还是看着九安愣了神,毕竟或许会对九安产生一切负面情绪,但是心底这不容忽视的亲近之感,又是怎么回事儿? 这根本无从解释,嘉玟自然费解。 “陆大姑娘方才所言,是陆四公子有话与我说?”嘉玟话到嘴边又戛然而止,九安长眉一挑,而后等了片刻,随即唇角微勾,端了茶水浅浅地抿了一口,率先打开了话匣子:“也不知陆四公子要与我说什么要紧之事,竟是假借令妹之口约了我见面。” 九安唇间含笑,尽管容貌普通,但是莫名地,嘉玟竟是从其身上瞧出了些世家风流之感。只是眨了眨眼,定睛再看时,方才的感觉便不复存。就像是错觉一般,九安薄唇紧抿,哪里在笑?想是近来有些沉迷古籍,耽误了休息,眼花了罢! 长舒了一口气,心中怪异的感觉便随之消散,随即便想起了自己今日之目的。干咳一声,既然九安要开门见山,嘉玟便也切入了正题:“公公果然不负盛名,只消一眼便能看得出来咱们兄妹的把戏。是陆某不够磊落,还请公公海涵。” 先礼后兵,即便九安的身份,嘉玟本能的便不喜,但是终究也没有一上来便喊打喊杀的,这不符合嘉玟的行事风格。自然,也不符合世家贵族之风格。陆家固然不是世家豪门,但是终究这么多年了,天下都以世家为样,陆家自然也不例外。 “所以,陆四公子想说些什么,不妨直说。” 元玠心中已经如明镜一般,更何况还有阿九暗中的提醒,元玠自然清楚今日与阿九相约见面怕是要延后了。虽然今夜有诸多要事在身,细想,还是能够抽得出时间夜访太傅府的。是以,专程推了诸事只为当面安抚阿九的元玠,眼下倒是清闲得很,自然也愿意陪着嘉玟玩上一玩。 “既然如此,那陆某便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嘉玟也不是拖沓之人,既然已经被九安瞧出了来意,再迂回也没有意义。看着九安,嘉玟神情肃穆,认真而严肃:“家妹乃是闺阁女儿,与男子不好频频见面。还望公公往后,莫要再与家妹往来了,闺阁女儿天真率性,经不起公公这等见识了风雨之人的摆弄。所以,陆某借家妹邀约,就是为了告知公公,从今往后家妹不会再见公公。” 原本以为这一番话会很难说出口的,毕竟九安并非无名之卒。与之相反,九安经过平王乱扬名帝京,甚至于大历全境都对其名有所耳闻,可谓是一战成名。尽管嘉玟当年春闱过后,与嘉琅一道占了前十两位,打马游街也是风头无限。尽管嘉琅是榜眼,而嘉玟无缘三甲,得了个四名。但是陆家上阵亲兄弟的美名之下,即便无缘三甲,还是备受瞩目。 然而,那时候的一点点名气,终是与九安如今无法比拟。 毕竟状元三年就有一个,而九安这样的宦臣却是几十年也没见过了。而嘉玟,当年不是状元,如今的九安,本就是正处于风口浪尖。不论好的坏的,明里暗里,九安之名的确时常出现在时下人口中。毕竟自从平王乱横空出世的九安,此前便是叫人们遍体生寒的假面太监。经此一番,自然更是有些令人闻风丧胆的趋势了。 嘉玟倒也不像寻常人那般,见了九安便惶恐不安。尽管九安看上去正邪难辨,但是不论走正道还是歪路,九安注定是要成就一番事业的。亦正亦邪的九安,不论未来是通往哪个方向,嘉玟深知,都不是如今还在翰林院中的自己可以与其比拟的,即便自己也算得年少有为了。 但是却也不曾想到,这一番话出口却是没有半点阻塞,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说了出口。甚至于连话音落下的后怕都不见,因为保护妹妹,嘉玟知晓是正确的事情。 “陆四公子或许还不知道,当初,是令妹主动求上来的。”九安太监的脸上,挂着一抹嘲弄的笑,似是嘲弄嘉玟的无知,又像是嘲弄阿九的无畏,亦或是嘲弄的就是他本人。看着嘉玟面色涨得通红,意欲反驳,九安唇角笑意顿时消散:“可见你们这些人跟世家子也没什么区别,一样的虚伪,一样的......令人作呕。” 嘉玟当然知晓阿九是因为什么要去求一个太监,毕竟也不只有阿九这一个妹妹。家中还有一个嘉珩,小老十身子弱,其实为嘉珩想办法的,并非只有阿九一个。陆家上下三代人,谁不是着急上火地打听苏素的消息。不过是被阿九找到了一个门道,进而苏素当真进了太傅府,如今嘉珩的身子骨虽然还是怯弱,终究与寿数难长撇清了干系。 是以,九安的嘲讽,固然不好听,但是嘉玟只能受着。因为的确,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引诱 “咚——咚,咚,咚......夜来风寒,门窗关严,寒风不进,盗贼退散......” 一慢三快的式神更鼓声后,是打更人洪亮而悠长的吆喝。四更天了,全世界都在沉沉睡着,唯独阿九还守着一盏孤灯,双眼炯炯。听闻打更人的那一声门窗关严,阿九下意识地盯着自己大开的西窗,浅浅地抿了唇。 元玠,快到了吧! 固然挂心远在杭城的父亲,但是因为晌午闻香阁中,元玠冲着自己重重颔首之时,眸间的深意,阿九知晓九安是在让自己放心。即便没有机会说话,元玠还是利用了和阿九之间的默契,尽力安抚她焦躁不安的内心。也是在开门那时候极短的时间里,元玠对着阿九比了个四。是以,尽管这个时候,该当安睡,但是阿九却是精神抖擞。 期待而兴奋地,等着元玠。 “陆大姑娘这么晚了还不歇息,可是将兄长的教诲都忘在脑后了?” 就在阿九还在想着元玠该要出现之时,身后猛地响起熟悉的声音。尽管只是一听,阿九便知晓是元玠到了,但是冷不丁的,人就到了身后,阿九不免还是有些惊了。明明才只是小小的走了一下神,这人便来了,无声无息的,当真吓人的很。 当即,转身看着元玠,撅了唇儿带着些许嗔怒:“你,你你你......”然而只一个你出口,余下的话便被眼前这玄铁假面给噎住了,到了唇畔的话也悉数回到了肚子里,再说不出口。不是九安那张普通到不忍多看的面容啊,那么这张假面之下覆盖着的,是元玠清丽出尘的真容吗? 少女原本故作恼怒的生气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愣怔间,还带了三分羞涩,七分期待,含羞带怯的模样。即便元玠意欲调笑阿九一番,也不免脸热。果然,阿九是喜欢自己的脸的,如此特意的捯饬倒也没有白费。尽管这样的认知之下,元玠是有几分说不清楚的别扭之感,毕竟专程为阿九显露的真容,多少有几分取悦她的意味了。 思及此处,元玠不觉脸色更加热了几分。是有些无耻啊,就像陆四今儿所说的那般,引诱无知少女,进而达成所愿的举动,属实无耻。尽管陆四口中的引诱,是九安太监别有居心的图谋。但是思及自己都出了门又转身折返卸下了面上的伪装,还是坐实了引诱之实,且的确有所图谋。不过是自己所图,与陆四心间所想,南辕北辙了。 元玠从不觉得自己行事磊落,毕竟是从黑暗之中走出来的人,光明磊落本就是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秉性。但是一想到白日里陆四说完这一番话后,留下一句望公公好自为之便拂袖而去,自己甚至还呆愣了片刻,这便与一惯雷厉风行、阴狠毒辣的九安公公多少有些割裂了。不过陆四走得早,倒也不曾发现不对。 靠近阿九的确居心不正,引诱之举也是不容置疑。阿九喜欢这一张脸,元玠便特意给她看,所为为何,元玠不是自欺欺人的,自然也清楚自己不该觉得别扭。毕竟从只敢远远地遥望、暗地里相助到如今阿九表明心意,浓浓的情意在其中,元玠只能做更多。引诱也好,图谋也罢,只要阿九心里眼里都是自己,无关她看什么,之于元玠而言,都是喜。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只要得到了,便再难丢开手。元玠更甚,因为他清楚的知晓,阿九之于他的意义远比自己之于阿九要重得多。所以,想到陆四白日里的话语,元玠唇角带了一抹轻蔑地笑,不见阿九吗?九安可以,元玠不行。 “我什么?” 隔着面具,阿九当然看不到元玠的阴狠一笑,自然而然,含羞的少女,依旧痴痴地看着来人。尽管没有动作,但是眼光却像是能够穿透阻隔一般,有如实质落到了元玠的脸上。尽管心中发狠,对上阿九这直白的目光,元玠甚至连耳根子都红透了。自然,也不乏骄傲。到底是阿九的表现也取悦到了元玠,连日来的疲乏与高压,都在这一刻消散一空。 内心深处有一处空落落的地方,因为这一双眸中的迷恋,于顷刻之间被填满,被占据。元玠极为满足,阿九越是直白他越是兴奋。但是尽管如此,却也并不打算放过阿九,毕竟方才隐隐有些张牙舞爪的样子,元玠内心也是格外期待的。 因为阿九特地卸去了的伪装,久不出场的玄铁面具,也在一声淳厚而温暖的嗓音过后,被拿了下来。 “陆大姑娘想说什么?在下未曾听清,烦请姑娘再说一次。” 深邃冷冽的眸子,因为其中多了一个含羞的少女,转眼就变得温柔多情。宛若一泓粼粼春水荡漾不止,又似冰雪初融动人心魄,阿九看着看着便觉自己脑子“嗡”的一下,而后便情不自禁地捂住了胸口。下意识地动作,那是因为担心自己迷醉之下连心都要跳离,越入那潋滟波光之中。 而这却非最为致命的,当元玠宛若月华一般的容貌,完全显露于阿九眼前之时,纵然已经极为熟悉元玠真容,阿九还是直勾勾地盯着元玠,一刻也不忍错目。 然而,正看着元玠温柔浅笑的阿九,却是忽然看到元玠脸上的神情陡然一变。从方才的温柔多情,忽然急切而慌张了。元玠不愧是元玠啊,连着急蹙着的眉头,都是那么的好看。但是也不免叫人心疼,不见半点儿迟疑,阿九便伸手覆上了元玠的双眼:“不要皱眉,心疼!” “唉,” 元玠一声无奈又沉重的叹息之后,阿九便见到了触目惊心的一幕。 看着元玠修长而匀称的手指之上,是红得鲜明,艳地惊心的鲜血。元玠受伤了?当即也顾不得元玠不展的眉头,而是一手抓住元玠的手,另一只手在元玠身上摸来摸去,嘴里还不忘出声问:“可是伤了,伤在何处?” 只是随着这一低头,阿九只觉唇间有些腥咸,而后便是元玠的一声长叹:“我无事,是你流鼻血了。” 逗弄 就这么盯着元玠,阿九愣了许久。久到元玠都开始反省,是不是自己方才的语气有些不对了。毕竟眼看着活泼灵动的少女,全身上下唯独一双眸子还有些动作,元玠不免也有些慌张了。 不会当真是方才话说错了吧! 一向周全的九安公公,此刻面对阿九心底却是无限慌张,甚至还生出了许多后悔之意来。早就知晓阿九面皮薄,何苦又拿话取笑她?这下,后果自负了。偏生这后果,又看了一眼阿九依旧僵硬的身影,元玠明白,是自己承受不了的。当即,又是一声叹息,而后便认命地道歉,从善如流。 “哼!” 随着元玠躬身请罪,阿九也算是从尴尬之中缓过些神来了。然而,一想到自己看着元玠居然流了鼻血,而这个人还在面前一本正经地与自己道歉,阿九觉得尴尬似乎并未消退。宛如潮水般的,又一次将阿九包围。红着脸,低着头,阿九恨不能找个地缝儿钻进去,再不见元玠才好。 毕竟这脸丢得阿九自己都不忍直视,更不消说元玠那微勾的唇角与眼尾,都在提醒着阿九,方才发生了些什么。从与元玠对视,到元玠低头致歉,再到元玠直起身来含笑盯着自己之时,阿九从僵硬到脸热,最后还是落于尴尬之上。元玠在笑话自己,尽管他方才道歉也诚恳,但是眼下他却是依旧故我。 阿九终是一声冷哼,而后便扭头不肯再看这一张妖孽一般的脸。只要不看,就能保持理智,就不会被他诱得失了分寸。 气鼓鼓地转身,阿九当然也不忘处理一下自己的鼻血。就这么留着,便是自己看元玠看得失神的罪证,阿九当然不能任由这血留下去。只是,怎么擦不下来?看着帕子上只有淡淡的血迹,并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般会红了大片,阿九的目光不由得转向了妆台之上的镜子,想要看看自己现下该是怎样一副狼狈模样。 只是镜子远,阿九又在窗边,倒也不能直接看到。一时间,阿九便也只能起身冲着妆台的方向走去。然而,才只是动了动,身后便响起了一道淳厚迷人的嗓音:“不必去瞧了,不甚好看。” 是元玠,阿九起身的动作一滞,不甚好看吗?自然,毕竟被血糊了满脸,的确不会太好看。但是也无需这般直白说出来吧,明明元玠从来温柔谦和,至少在自己这里是这样,怎么突然这样讨厌。破罐子破摔罢!阿九如是想着,而后便转念,不再想着离开,而后又把血糊了的脸转过到元玠眼底,气冲冲道来:“劳烦公公多担待些,这夜深人静的,1也不好叫起来丫头婆子为阿九洗漱。” 早在阿九冲着妆台张望之时,便被元玠看在了眼中。原本无意打趣,只是阿九宛若鹌鹑一般的小模样,实在是叫元玠生出了由心而起的戏弄之意。眼见着阿九当真是恼了,兼之的确阿九这般着实不甚好看,元玠难免也有几分尴尬,干咳一声:“此言在理,不若就让我来伺候姑娘梳洗罢!左右咱们做得最多的便是伺候人的事儿,还请陆大姑娘莫要嫌弃才是。” “哪里敢劳动九安公公,臣女人小,当不起公公这般屈尊降贵。” 固然言谈之间是恭敬之意,但是却不能细瞧阿九的神情,没好气的盯着元玠,阿九是头一次看着元玠有些牙痒痒的冲动。 “所以,陆大姑娘方才想说些什么?”元玠看着阿九,眸间笑意越发得藏不住:“你你你了半天,也未见陆大姑娘下文,等得奴婢很是心焦呢!” 因为确定了阿九流鼻血,乃是因为受到了自己的冲击,是以,元玠倒也不复方才乍眼一看之时的慌乱。甚至看到阿九气恼的神色,更添了几分作弄的想法。平素里阿九鲜少当着他面称呼公公,眼下都逼得出了口,元玠并不觉得难过,只是觉得内心深处异常地满足。或是因为看着阿九这般鲜活的模样,就觉得幸福。 “好了,不跟你闹了,算我输。”阿九看着元玠气定神闲的模样,不免又是一愣,本来就是强装出来的怒气,再对上这么一张清隽秀雅的面容,阿九觉得纵是当真气得狠了,也不过如此。在美色面前,根本难挡诱惑,想来夏桀、商纣和周幽的心境,自己算是体会到了。知晓自己在元玠面前根本无法真的生气,自然而然阿九也就不再故作恼怒。率先休战,看着元玠的眸子都避了又避,垂首嗫喏:“我原是想着引荐你给我家人,不想你竟是完全不懂得把握机会。对四哥哥说话那样狠戾,着实是浪费了我一番苦心。” 说完这话,阿九便自行转到了净室之中。虽然这么些年以来,过的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但是终究洗脸自己也是能行的。顶着一脸鼻血,终究是难为情,甚至连净室里无灯都顾不得。借着卧房里的灯光,就着昨夜洗漱过后剩下的凉水,鞠一捧水用力地擦拭着人中和唇周。 元玠虽然调笑说是要伺候阿九洗漱,但是也知阿九面皮薄,逗到此处便要适可而止了,再闹下去,保不齐真让小姑娘羞愤之下做出些什么来,谁也承受不住。就连方才,都要老老实实地赔罪,谁知道接下来赔罪还有用没用?一向杀伐决断的九安公公,却是在这一件小事儿上头,显得有些畏手畏脚了。 “我原也只是为了演的更像些,毕竟九安太监威名不能堕,也是让你好过,谁知你却不乐意了。” 虽然知晓适可而止的道理,终究元玠还是捧了灯盏,为阿九照亮。虽然洗漱并不是什么大事儿,终究摸黑若是一个不小心磕了碰了,到底放心不下。左手举灯,右手抱住了左肩,元玠斜倚净房门框,靠在门边儿上,笑看阿九摸黑洗漱的窘态,忽而就变得温柔:“再者说来,九安如何,干我元玠何事,陆大姑娘纵是想为兄长抱不平,也不能株连了好人。” 醋意 “好生不要脸,方才还一口一个奴婢伺候姑娘洗漱呢!”虽然元玠带了灯过来,但是阿九这边却是一半隐于黑暗之中。或是因为暗夜带来了勇气,又或是元玠此刻笼于昏黄灯光之下,显得分外温柔。内心深处是柔情蜜意,但是嘴上却也不忘打趣儿:“怎么跟你说正事儿的时候,便又不认了。” 入手的不再是黏黏糊糊的感觉,尽管瞧不见,但是阿九也知晓,都洗净了。或是因为脸上的罪证都已经消除,阿九倒也比方才笑得更加明朗了几分。眉眼之间都是戏谑的笑,毕竟元玠这般急切与九安撇清关系,着实好笑。虽然休战,但是也不妨碍阿九嘲笑元玠。毕竟方才还要伺候自己洗漱的人,转身就煞有介事地否认白日里九安的一切,阿九当然不会憋着。 元玠倒也不脸红,即便阿九拿他方才的话堵他。看着阿九从黑暗之中渐渐朝着自己走来,自然而然地伸出了手,搀扶着阿九到榻上歇息,而后才温和笑道:“我可不记得有说什么奴婢,陆大姑娘如此说,可是在期待着些什么不成?” 说话间,眉眼上挑,一双桃花眼潋滟生波,顿时,阿九的心便又是一阵突突狂跳。这个人,也太会勾引人了吧!明明只是一个眼神,却也能够迷得人忘乎所以。阿九费了好大一番劲儿,才将自己从即将痴迷的状态之中抽离,恨恨地咽了一口不断涌出的唾液,而后阿九才看着元玠艰难开口:“不然你戴上面具吧,这般太勾人了,咱们没法儿聊正事。” 见阿九还能保持理智,元玠眸间颇有些失望之色。不过到底也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不无惋惜地看了一眼阿九,而后便将自己的真容盖住了,随即笑道:“临出门了还专程折返卸去一切,将真容显露,不想姑娘竟不喜欢。那便还是戴上吧,省得惹姑娘不高兴。” “信口胡诌,怎么从前竟会觉得你是高岭之花不可攀折呢?”元玠挡住了璀璨的容颜,阿九也就理智了许多。对上一张玄铁假面,也实难眼露迷离之色。是以,少了元玠过盛的容貌影响,阿九的心跳也恢复了正常。长舒了一口气,颇有些劫后余生的味道,阿九再看元玠便平静了许多:“都是错觉,兴许这世间唯一的高岭之花,便也只有定国公府的时世子才担得起了。” “看姑娘面露遗憾之色,可是遗憾时世子已有佳人在侧?” 因遮去了面容,是以,元玠闻言面色一僵阿九也未曾瞧见,甚至于因为元玠不曾刻意拔高喉位,嗓音也是低沉温暖的。阿九便也没有发觉,元玠此刻已然是醋意大发了。 虽然觉得元玠此言怪异,但是阿九也未曾多想,狡黠一笑:“若说遗憾嘛,也不是没有。毕竟定国公府时屹,帝京贵女谁人不曾肖想过。自不必提,我们这些寒门出身的平常闺秀了。不过是阿祝妹妹的话,倒也觉得和时世子当真是郎才女貌的天作之合,倒也再没有什么遗憾不遗憾的了。” “所以陆大姑娘曾钟情于时屹?” 三分试探,三分嫉妒,元玠依旧笑着,只是这笑容却是有几分咬牙切齿了。难道不是一见钟情吗?自己都还记着当年那个小丫头,怎么她先是与信王有婚约,后又钟情旁人过。虽然时屹即便是在元玠的眼中,也挑不出什么缺点,甚至也曾想着,若是自己为女子,也是想要嫁时屹的。 但是那不一样,男子的欣赏和女子的欣赏,又岂能混为一谈?更何况,阿九还亲口承认了遗憾,这话便如同在元玠心间插上了一根刺,隐隐作痛。尽管一见钟情浮现之时,元玠也清楚地知晓脑海之中的那个小丫头,彼时也才不过五岁的年纪。那样小的孩子,怎么会懂何为动心和钟情。更何况,即便是当年的自己,也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和阿九竟会走到这一步。 然而终究那些都不一样,毕竟这么多年自己细心呵护的小姑娘,可能心里有过别人,即便是有过,都足够元玠醋意大发了。其实元玠内心是极其自信的,但是换做别人也就罢了,偏偏是时屹,这便让他有些没办法冷静了。毕竟时屹当真极为出色,是即便是自己,也难免肃然起敬的人,又怎能不生恐惧? 偏生阿九无知无觉,未曾觉察元玠的醋意已经顶到了巅峰,甚至还颇为玩味地看了一眼元玠,不言不语,眼神却是躲闪着的。阿九当然不会承认这本就没有过的事儿,但是一想到方才元玠那般戏弄自己,便有心气他。然而,甚至连自己可能钟情过时屹,元玠的表现也极为平淡,阿九难免就有些不平衡了。 因为元玠与周芾的一个对视,自己吃味了许久,怎么元玠可以如此平静,完全不在意的。或是因为自己方才不算十分认真的神色,元玠未能信服;又或是元玠信了,但是元玠他不在乎。 此念一出,阿九反倒是把自己吓着了,不能真的是这样吧?但是仔细想想,阿九又觉得自己这是自己吓自己。毕竟元玠心思之深,目光之毒,又岂会被自己那拙劣的表演骗去?想来是未曾相信罢!一时间,阿九甚至还有些后悔,怎么就想着让元玠戴上了面具了呢,这下倒好,甚至连其表情都瞧不见了。 虽然大概率是元玠未曾被自己骗过,但是阿九到底是不放心。毕竟这关系到自己的人生,可不能马虎的。是以,不然再试他一试?但是如若元玠当真是不信了呢?这惨烈的结局,自己又要如何去面对。然而终究也只是在心里转了一圈,阿九便舍弃了试探之心。在元玠面前玩心机,当真是班门弄斧了。 比起嘻嘻哈哈的玩闹,还是解释清楚更为要紧。当即阿九收了玩闹之心,看着元玠的眼睛,随即便伸手摘了元玠的假面,诚恳而真挚地说道:“不曾,此前身在流云殿,时世子我甚至都不大认得的。” 请求 眼见着阿九越发的疑惑了,元玠迅速地调整了一番,不待阿九追问,便又扭转过来,正视阿九:“好了,不说这些了。今夜前来,我是有正事儿与你说的。因为这些有的没的,耽误了好一番功夫,眼看着夜已经深了,你还未睡,陆四公子的警告,咱们这是谁也不曾放在心上了,如此可不好。” 尽管元玠要切入今夜正题了,阿九瞬间凛然,但是听闻元玠最后那句,不免也开始腹诽。四哥哥的教诲,自己倒是想要放在心上,只是元玠要来,自己也挡不住,又如何放心上?更何况,虽然元玠说着不好,然而唇间微勾的弧度,却不是不好该有的态度。是以,看着元玠的眸光之中,难免又多了几分戏谑的味道。 看着阿九顺利地被转移了注意力,元玠轻轻地松了口气,尽管阿九没有说话,元玠却也还是贴心解释道:“虽然注定不能听陆四公子的,但是终究也是一番好意,所以心中还是要觉得抱歉的。做不到和不在意,态度终是不同。更何况,九安短时间内的确不会再见陆大姑娘了,也算是为白日里的口不择言,做出的回应。” “怎么了?”虽然说的是完全不相干的事儿,但是几乎是本能的,从元玠温柔含笑的语气之中,阿九听出了这一番解释并不仅仅只是在解释关于四哥哥的要求,直觉告诉阿九,或许与父亲有关系。当即,阿九也不做保留,看着元玠的目光收起了一切打趣,正色一字一句地问:“你要去杭州?” 尽管对于阿九有很多了解,但是元玠看着阿九几乎是瞬间就变了的神色,还是惊住了。因为阿九反应如此之快,猜测这般准确,若非元玠能够确定此事目前就仅仅只有宫里的圣上,英王府的英王和自己之外,再无第四人知晓,都要认定是走漏了风声了。然而也是因为知晓不可能,所以,元玠再看阿九的眼神之中,多了慎重和忧虑。 “跟旁人,阿九也从来不收敛的吗?”元玠毫无保留,看着阿九长叹了一口气,而后点了点头:“是,要亲自走一趟杭州。只是此事乃是绝密,当世包括我在内只有三个人知晓,而今阿九你是第四个。包括你祖父在内,没有任何一个朝中重臣知晓。所以,阿九你这直觉,在外人面前还未曾展露过吧!” 元玠看着阿九,甚至连眨眼都不曾,直到看着阿九迟疑着的点了头,这才舒了口气。 的确,阿九在许多事情之上,有近乎本能的正确处理方式。尽管她娇憨天真,但是又内敛沉稳。暗中看了她这么多年,元玠自觉对阿九已经算的是了如指掌了。但是接触之后,阿九带来的惊喜,却是一日多过一日。所以,尽管相信阿九应该不会随意置喙旁人之事,但是也还是担心她有些时候无心的一句话,落在了有心人眼中的后果。 好在,阿九的回答证实了元玠的猜测,这才松了口气。原本元玠是不打算跟阿九说自己要离京的,但是掌印太监离京前往地方,怎能瞒得住阿九。是以,并非不想,实为不能。既然瞒不住,且的确与其父拳拳相关,那么提前跟她透个底让她放心,也不是不行。但是元玠怎么也没有想到,阿九居然仅仅凭着自己一句话,便猜到了,多少还是有些打乱了元玠的计划。 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元玠只是在短暂的惊愕之后,便恢复如常。看着阿九的眸中多了些郑重的意味,沉声说道:“你放心,英王殿下与圣上都有意整肃朝纲,所以尽管危险,但是不会有事儿的。我此行前往,原也只是为了收网。” “你早就知晓此事?” 阿九听得极为认真,毕竟事关父亲,半点马虎都不能有的。然而,双眸紧盯元玠,看他短暂惊愕之后复又温柔的面孔,却是觉得有些陌生了。明明方才还觉得无尽甜蜜,无限旖旎的,但是这一刻,再看元玠,阿九却是有些说不上来的难受。尽管知晓元玠做的事情,许多本就见不得光,但是终究未曾亲历。直到这一刻,看着元玠平静的面容,并不觉得有任何异样地道来一切,阿九终是感受到了元玠的可怕之处。 “你早就知晓此事,但是你只字不提。”阿九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得体,极力将那些翻腾的情绪压下,甚至唇间还带了一抹笑,看着元玠异常的温柔:“毕竟是机密,的确不能轻易提及。只是你缄口不言的时候,与我调情欢笑的时候,元玠,你可曾有片刻想起过,为了你们的事业,在前面冲锋陷阵的人,是儿子是丈夫是父亲,是我的父亲?” 眼看着元玠眼神陡然变得慌乱,阿九知晓他意欲解释。只是解释又如何呢?阿九知晓他的身不由己。但是却也改变不了明知危险,却不曾有过半点提醒,甚至暗示都没有过,解释也不能改变任何。阿九无力,颓然摆手:“我都明白的,你也不由己,你看,我明白的。但是元玠,哪怕是暗示你都没有过,可见你从不曾在意过。” 阿九自嘲地笑笑,低头抬头之间,神色已经大变。方才的颓然转瞬消散,而后朝着元玠轻柔地笑了笑,转而从床榻之上起身。尽管元玠意欲阻拦,但是一个眼神,凌厉而冷艳,元玠终是什么都没有做,就这么看着阿九,等候她的动作。刚刚及笄的少女,容貌姣好,身姿曼妙。婷婷袅袅地走过,而后便便拜倒在了元玠眼前,五体投地,极其虔诚。 “眼下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你我也都明白,我根本没法计较。”阿九跪倒在元玠跟前,而后抬头仰视元玠,眸间有泪,唇间含笑:“只是求你,此次杭州之行,一定要护父亲周全。当然我也明白,你此次与我说起,父亲那边必然是无虞了。但是谭庆寺的签,绝对不能实现,所以元玠,你到了杭城之后,所有父亲相关的事宜,请一定第一时间传信告知于我。” 高热 杜仲轻云进来准备伺候阿九起身的时候,阿九还在沉沉睡着。近来总是要人陪着的阿九,昨夜突然不要人作陪,自行入睡,尽管当时人人都惊讶,但是在阿九微笑着说出想要克服心底的障碍之时,众人意外的同时又觉得情理之中。毕竟从来身边甚至都不喜欢留太多人的姑娘,又怎会一直需要人陪睡? 是以,因为了解自家姑娘的脾性,知晓拗不过,便也一个一个地离开了。但是虽然如此,一大早,杜仲和轻云对视之间,还是有些忐忑的。毕竟之前阿九怕成那样,成宿成宿的不能睡,这陡然又回归了一人,偌大的房屋,岂能是说不怕便不怕,说克服就能克服的呢? 但是再如何,终是要面对的。是以,二人对视一眼,一个掀起帷帐,一个温柔轻唤:“姑娘该起了,昨儿睡得可好?天儿已经......”轻云的话戛然而止,而后目光便落在了阿九沉静的睡颜之上,眸中诸多神色,惊讶意外,最后却是落在了恐惧之上。杜仲原本未曾注意到阿九,只是随着轻云这异常的反应,当即便意识到,或是阿九的情况有些不对。 当即,便紧走了两步,站在了榻边。 只是,才一眼,杜仲便明白了轻云的恐惧。倒吸了一口凉气,杜仲稳了稳心神,而后沉声吩咐道:“去请回春堂的小刘大夫过府一趟,再着人去崇文园知会老夫人和夫人一声。姑娘这是发烧了,春夏换季姑娘总是要病上一场的。不打紧,莫怕。” 轻云闻言当即便快步走了出去,留下杜仲在屋里伺候着。 感受到轻云脚步渐行渐远,杜仲这才皱了眉头,长叹了一口气。虽然换季阿九的确是要病上一场不错,但是这两年养护尽心,却是没有见过这般严重的时候了。不怪轻云方才慌了神,光是一看就知晓阿九高热不下,全身烫得厉害。虽然一看就知,但是杜仲还是伸手测了阿九的额温,烫手。 这温度,却是从未有过的。当即,即便是杜仲,也是有些慌张了。 也不知道是从何时烧起来的,这样的热度,怕是不能只等小刘大夫了。想着往常的法子,杜仲立刻便往净房走去,拧了一条凉水浸过的帕子,便开始擦拭阿九的额头脸颊。只是凉水的温度与阿九的高热相比,不过杯水车薪。稍加思忖,杜仲便将帕子放在了阿九的额头,而后便拎着裙角快步跑了出去。 小厨房中,是有些白酒的,用酒擦拭姑娘手心脚心,能散热更快些。 “你这丫头怎么一大早上慌慌张张的,一向数你沉稳。”杜仲从小厨房里拿了白酒,便急急忙忙地回去正屋。不想却是与铃娘撞了个满怀,只将铃娘撞得晕头转向。待到稍稍平复了些,见是杜仲,铃娘不免惊愕。尤其闻着洒到了自己身上的酒香,更是震惊:“是姑娘要的?” 目光落在杜仲怀中的酒瓶,顿时从严厉转为疑惑,今日是杜仲和轻云伺候阿九起身,照常理,眼下杜仲应该是在房里和轻云一起忙着为阿九洗漱才是。然而,现下杜仲就在自己眼前,怀中抱着酒瓶,还溅了一身的酒到自己身上,怎么看怎么都不对。但是杜仲素来沉稳,这么慌张的抱了几瓶酒在怀中,不像是她能做得出来的事儿。 那么,就只能是阿九吩咐的了。 然而,随着杜仲摇头,由缓和又变得严肃。虽然不言不语,但是杜仲明白,铃娘在等一个解释。尽管着急屋里的阿九,但是杜仲还是快速地行了个礼,热后看着铃娘严肃的神色,低声说道:“不是姑娘要的,但是姑娘需要。铃娘,姑娘发烧了,烧得可厉害,比八岁那年的高烧还要更热。” 一石激起千层浪,顿时铃娘便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是尽管还想去小厨房给阿九做些吃的,这一下却是歇了心思。当即从杜仲怀中接过来一瓶酒,而后就是沉声命令:“快些进去照顾姑娘,别耽误了。”话音落下,便一马当先地快步朝着阿九的正屋而去。 而随着铃娘和杜仲一前一后地进了屋,从大厨房取了早膳回来的岫玉却是面色一沉。方才杜仲和铃娘所说,她是听到了。难怪回来的路上,看到轻云行色匆匆,连自己叫她也不理会。当即方才听来的消息也算不得什么了,只是拎着早膳快步朝着正屋而去,不论如何多个人能多把手。 是以,三个人先后进了屋里,看着阿九烧得满面通红的模样,铃娘便先忍不住了,眼角顿时便红了。看着孩子生病,母亲是最为难受的,而铃娘虽不是生阿九的人,却是从一点点儿大奶大阿九的人,虽不是母亲但是也算得上母亲了。迅速地抹了一把眼角的泪,而后便动手开始为阿九降温。 “铃娘杜仲姐姐,咱们还是先给姑娘换衣裳洗漱吧,我方才看着轻云去崇文园了。”眼看着杜仲和铃娘都在忙着用酒擦拭阿九的身体,岫玉尽管也急,却也还是上前提醒:“轻云急得很,想必一会儿老夫人大夫人就要来了,故而大夫也跟着要到。虽然老夫人他们都是自家人,但是大夫不是。到底姑娘还云英未嫁,身着寝衣也不太雅观,更是不好叫外人瞧了去。” 铃娘闻言倒也算是回过了神,是啊,一时心急,倒将这事儿忘在了脑后。当即便先叫醒了阿九,毕竟洗漱换衣,阿九睡着终归是不方便。尽管眼下阿九还病着,终究女儿清誉也要紧,须得二选其一了。所幸这么擦拭了片刻,虽然依旧高热不下,但是看着却是比方才好上许多了。 “姑娘,起来啦!”铃娘俯身看着阿九,看着面色酡红,衣衫凌乱还浑身酒气的小姑娘,竟还生出了几分美人醉卧之感。只是如此错觉也不过片刻,而后便轻唤阿九:“起身洗漱啦,姑娘。” 岫玉也不用人说,当即便转身去寻轻云放下的衣裳,温声说道:“姑娘换上了衣裳再去美人榻上躺着就是了。” 哄骗 阿九只觉头昏脑涨,心慌气短,努力呼吸也觉得费劲得很。尤其是昏昏沉沉,眼前宛如电光火石一般的,各色画面齐齐闪现眼前。有些要紧,有些难忘,有些不堪回首,但是无一例外,阿九一个都抓不住。知晓要紧,偏生都离自己而去,无论好坏,阿九心底难免就有些焦急了。 但是一色画面过后,阿九在一阵又一阵的挫败感之后,总算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这一夜所见所闻,该是身在梦中了。想来,是魇着了。意识到了眼下的处境,阿九便也不再挣扎,左右也挣扎不过,不然就如此罢!一旦放弃,阿九不免又想起半宿的失眠,半宿的垂泪。 元玠自然不知这一切,毕竟单单只是看着阿九大礼拜倒在自己面前,低微到了极点的模样,便觉怒不可遏。但是无论如何怒气冲天,却不能对着阿九撒气,毕竟舍不得。然而心中怒火无处排遣,只能当即夺窗而去。尽管元玠已经极力克制了,但是阿九又岂能不知其情绪?然而饶是如此,也依旧脊背挺直,按住了自己想要追出去的想法,依旧跪在屋中。 或是因为元玠已经离去,又或是情绪所致,阿九终是在坚挺了一阵儿过后,估摸着元玠已经离去,这才颓然倒地,瑟瑟发抖。不该迁怒元玠的,毕竟知晓他是身不由己,但是这心里的情绪终究是控制不住,到底是怨怼上了。到底,他从未与自己有过半点暗示,就那么放任父亲去行那危险之事。 其实阿九甚至也能想到,或许元玠的隐瞒,除了身不由己不能说之外,还有他自己不愿。毕竟那是自己的父亲,他若说了,除了给自己徒增烦着急之外,也无济于事。是以,他该是因为自己才不肯说的。但是他不是自己,又岂知自己全无对策?也是因为这念头,才叫阿九心底难过。 即便元玠是因为不得已不能说,阿九也没有那般气恼。颓然难过的,还是为了那即便是阿九也不敢道出的缘由,若是元玠是出于不愿叫自己担心,是以就那么瞒着自己,才是叫人心生恐惧的。今日他可以以爱之名,隐瞒父亲的情况,他日他又要以爱之名,瞒自己些什么呢? 忧虑之下,阿九只觉呼吸都要困难了许多。低头一看,却是眼泪鼻涕齐齐而下,连地上的地毯都被氤氲了一片,明显地湿透了。也是在这时候,窗外传来簌簌之声,起风了,更觉委屈难过、惶惶不安。 夜风寒凉,阿九这情绪又是大起大落,半宿也无睡意。无心睡眠,心底也难过,毕竟忧思在怀,难以排遣。终究是临窗而立,吹了半宿的夜风,直到天边渐渐泛白,阿九这才关窗回了床榻之上。天就要亮了,杜仲她们就要进来伺候自己起身,虽然心中藏了不少的事儿,终究也不能让身边人跟着一起担心。 上回因为元玠之故,累得岫玉还顶撞了母亲,误会一场。这一次情况却是比上回严重了许多,若不好生隐藏,不定身边的人会怎么误会了去。是以,饶是满腹心事,却也还是上床去歪着了。虽说毫无睡意,但是沾了枕闭了眼,昏昏沉沉的倒也入了梦。只是梦中所见所闻,皆为过往种种,就是在这睡梦之中,夜风阵阵,阿九病倒了。 听得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阿九便也努力从梦境之中抽离,虽然一会儿是父亲的鲜血淋漓的脸,一会儿又是元玠头破血流的惨状,但是终究阿九明白不过荒诞大梦,当不得真做不得数。是以,尽管心跳如擂,却也还是循着铃娘的声音,一点点努力一点点抽离。 终是在竭尽了全身力气之后,阿九总算是清醒了过来。入目所见,便是铃娘和杜仲担忧不止的目光。阿九知晓,自己又让她们担心了,当即想笑一笑,也是这时候才觉得口干舌燥,身上难受得紧。下意识地抿了抿唇,这才发现唇裂得严重,这一抿唇,却是痛得钻心。 “姑娘起身洗漱吧,一会儿小刘大夫进来,咱们可不好衣冠不整。”杜仲看着阿九还茫然的目光,当即也放下了手中的帕子酒水,蹲到了地上:“姑娘发烧了,高热不下,奴婢已经叫轻云去请小刘大夫了。” 看着阿九肿胀得几乎睁不开的双眼,铃娘心底不忍,柔声说道:“不然咱们给姑娘擦擦就是了,没必要再下地折腾。病中最忌动弹,姑娘又烧得很,想来更是不愿动的。” “姑娘先喝口水吧,出了这许多的汗,想是渴得很了。”几乎是与铃娘同时,岫玉的声音也从阿九耳畔响起。岫玉将衣裳放在了脚榻之上,端了沁凉的白水上前,满眼关切:“虽然该给姑娘喝些热茶,但是解渴要紧,姑娘先润润唇。” 话音落下,阿九这才意识到了自己满身的酒气,并着高热阵阵,难怪梦中昏昏沉沉,头晕眼花。昨夜是不该任性的,对窗吹了半夜的风,折腾了自己,也累得家人担忧。闹得人仰马翻的,却是给家人添乱了。偏生又是在这时候,终是不巧的很。祖父祖母都会归因为,是前日之举还是过于冒险了吧! 借着岫玉的手,阿九浅浅地抿了两口沁凉的水,倒也觉得阵阵舒爽由上而下。但是阿九也明白,适可而止,兼之铃娘还在侧虎视眈眈地盯着,便是想多喝也是没有的。是以,啜饮两口,而后便偏头,看着铃娘阿九低声说道:“不可,还是要劳烦您和杜仲一起,为阿九梳妆打扮了。祖母和母亲定是着急,如何也不能叫她们徒增烦忧,您动作快着些。岫玉去叫你白术姐姐,到园子里盯着,待到看见老夫人和夫人的身影,便来通报。你也回来帮忙,多个人动作也能快许多。” “姑娘......” 阿九这话落下,不免已是气喘吁吁,偏生岫玉却不听话。并不像从前那般应声而去,满面满眼都是不认同之意。 贵客 终究,无人能够拗得过阿九,尤其是打定了主意的阿九。是以,岫玉还是在阿九的坚持,铃娘的示意之下,离开了内室。 “姑娘满心以为能够瞒过老夫人和夫人,但是想想怎么能行呢?” 杜仲看到了阿九的坚持,也明白她的心思,就是不愿让家人看了她羸弱的一面而过分忧心。或许在脂粉衣饰的装扮之下,能够骗过一二,但是这满屋短时间内都不会消散的酒气,又如何瞒得过?毕竟寻常普通的发热,也不至于就到了须得用酒散热的程度。但是自己都知道,姑娘又如何不知晓? 更何况,杜仲也明白阿九明知瞒不过去还要折腾这些的缘由。这一番折腾所追求的,不过就是从视觉效果上看,病情比实际轻了许多,好叫长辈们一眼看了,不会太过悬心的结果。当然还是会难免担忧,但是苍白虚弱的病人,和健康有力的病人,确实不一样。 是以,也不过是低低地感慨了一句,而后便再没有往下多说。毕竟明白不论说什么,都不能改变阿九的心意。还不如快些做事,莫要拖了自家姑娘的后腿。到底也是拳拳孝心,合该尊重的。 “姑娘,白术姐姐回来了,说是老夫人和夫人就要到了。”就在阿九对镜检查胭脂颜色之时,岫玉从外头匆忙回来,对着内室焦急说道:“姑娘这边可好了?” 原本阿九看着镜中胭脂颜色还有些不甚满意,过于红了些,若是自己笑一笑甚至都看不出生病的模样了,却是有些不对劲了。毕竟轻云那么着急地过去崇文园,且的确屋里还有酒气,这么健康的状态反而引得祖母和母亲心慌。毕竟自己这一回的确是病了,且自己感觉也难受。虽然也希望不让家人担心,但是阿九还是明白分寸的。 是以,听闻祖母和母亲已经就要到了,尽管头昏昏沉沉难受得紧,但是阿九还是强撑着看着杜仲:“快些趁着祖母和母亲还未到,把胭脂颜色换了,再淡些。” “我就说没事儿,偏偏轻云她们着急得很。”阿九歪在美人榻上,满眼嗔怪地看着轻云笑:“一大早的便惊动了祖母,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轻云岫玉到身边,第一次碰上这种情况,难免反应过激。就是辛苦祖母走这么一遭。不过如此也好,祖母亲眼见了阿九的情况,便也无需担心了。“ 尽管知晓阿九这是强撑着,毕竟满屋子的酒气儿,陆老夫人闻得真切,但是到底她们反应快,成功给阿九退了烧,如此便也的确如阿九所言,事儿不大。到底也是见到了人以后,这才松了口气,看着阿九责备又心疼:“哪里能怪她们,我看就极好。不管大病小病,都大意不得,多少病症都是最初不被人在意拖成了大病的?轻云这孩子做得极好,一会儿跟我回去有赏。“ “祖母这是鼓励阿九身边的人都去您那边讨赏吗?” 阿九只觉眼前一黑,有些支撑不住了,但是终究母亲始终不曾说话。紧紧凝视着自己,就那么一错不错地盯着,叫阿九即便再如何难受,也咬紧了牙关坚持着。知子莫若母,母女连心啊,但凡有一点点不对,母亲都能发现。尤其是她现在怎样一言不发,阿九更是警惕。 尽管难受,却也还是打起了精神,戏谑调侃着自己:“祖母这样不公平,阿九可不准许身边人都这样的。就像是明明知晓前方有陷阱,但是如若不加以辖制,将来还不晓得要酿成什么样的大祸。所以祖母万万不要如此,至少不能这般大张旗鼓,要赏赐轻云,也请祖母偷摸儿着些。” 狡黠一笑,端的是活泼又可爱,阿九是眼看着母亲轻轻地松了口气,这才算是跟着稍稍放松了些。只要能够打消了母亲的担忧,便算是轻松了一大半,毕竟母亲这些时日经受的事儿太多了,还有远在杭州的父亲牵挂着,阿九实在不愿再给她添加任何压力。 “这满屋的酒气,可见方才烧得也厉害,阿九你可不能不当一回事儿。”陆大夫人看了阿九许久,见她果然精神头儿不错,脸色也正常。虽然看得出来上了妆,但是身上穿的也是见客的衣裳,可见是为了见大夫做的准备。还有精力做这些,可见的确比方才好了许多,陆大夫人也算是放了心,笑着说道:“虽然说不能瞎操心,但是你也不能掉以轻心。这高热所幸是退下来了,若是不退......” 一边说着话,陆大夫人也伸出手来摸了摸阿九的额头。然而,方才刚刚绽放的笑脸,却是随着这一触碰顿时僵在了脸上。再看阿九的目光,多了不可置信:“怎么......怎么这样烫?” 感受着手下的灼热,陆大夫人当即放下来的心也顿时提起,然而对上阿九缓缓摇头眸中的恳求,陆大夫人知晓阿九不愿声张。为的是什么,自然不言而喻,尽管心疼不已,甚至连眼泪都有些忍不住了,到底陆大夫人还是稳住了。转身回看陆老夫人,笑得温柔:“这孩子就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我还以为这烧是彻底地退了,不想还是有些热度。不过倒也还好,只是超出了我的预期,一惊一乍的,吓着母亲了。” “你这一下,当真吓着我了。”陆老夫人长长地舒了口气,而后对上还在扮着鬼脸古灵精怪的阿九:“你这孩子,对着至亲都瞒这瞒那的,该打。” 阿九也就只能嘿嘿一笑,瞒着家人的还不少呢,这才算哪到哪! “老夫人,夫人,小刘大夫到了。”就在阿九装傻充愣的当口,白术从外间撩了珠帘,探进头来笑道:“家中有贵客到访,二夫人在大门处候着,不知老夫人和大夫人可要先回去崇文园?” 闻言的当下,陆老夫人与陆大夫人不免面面相觑,见对方都是茫然,知晓都不知晓此事。当即,陆大夫人就开口问道:“贵客?” “回夫人的话,是英王妃!” 看诊 “祖母母亲快些回去,英王妃骤然到访,怠慢不得。”阿九当即便松了一口气,原本还在想着一会儿小刘大夫看过了之后,宽慰祖母和母亲的话语,但是这一下,却是不必了。当即,甚至还带了几分迫切地赶人。尤其是看着母亲就要出口的拒绝,阿九笑容愈发甜美:“英王妃前来,说不定是英王殿下授意呢!” 这话一出,阿九知晓自家母亲即便再如何放心不下自己,也是坐不住的。毕竟父亲,她是无论如何都放不下的。而英王妃这个时候来,太早了些,阿九很难相信只是随便来坐坐。若非自己眼下实在支撑不住,也定是要跟着前去崇文园,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的。但是终究阿九也明白,强弩之末是什么境地,她不想也不能放任自己到那种程度。 是以,目送着来了就要匆忙离开的祖母和母亲,阿九始终保持着活力四射的笑脸。直到,再看不见,这才颓然往后靠了一靠。 “嘘......”眼看着杜仲有些急色,阿九当即便提醒了一回。见杜仲的疾呼及时咽下,阿九这才疲乏地笑了笑:“好容易将祖母和母亲哄走,你可不能害我。放心,我当真无事,就是累得很,靠着歇一歇。” 尽管专程化了妆容,但是眼下阿九虚弱地靠着,也能明显看得出来脸颊红得不太正常了。当即,岫玉甚至还有些后悔,自己提出了为阿九洗漱换衣的提议,毕竟眼下能够明显看得出来自家姑娘病容明显。虽然来的的确是小刘大夫,年纪轻轻的确不好躺在床榻之上见人,即便是病中。但是终究还是自家姑娘受罪了啊,这让所有人安心的性子,唯独不顾自己,连说都说不得。 “傻丫头,哭什么,我好着呢!”阿九眼神一转,看着默默无言的杜仲,又看看垂头丧气的岫玉,不免还觉得有些好笑。只是当岫玉面颊上有一闪而过的晶亮水珠儿,好笑的情绪便消失不见,阿九看着岫玉,温柔地埋怨:“还偷偷摸摸儿哭,还好我发现的及时,不然连个宽慰的机会都没有了。” “姑娘快别说话了,保存些体力吧!”杜仲无奈,知晓自家姑娘的性子,骨子里是个极要强的。一会儿小刘大夫到了,少不得又要强撑着身子,劝也劝不下来,不若由着她。无可奈何地看向铃娘,低声说道:“您可得管管咱们家陆大姑娘了,主意越来越大,还与咱们油腔滑调呢!全不知晓爱惜自己。” 铃娘一贯是在下人们面前,维护阿九的形象的。但是这一次,却是完全没有犹疑的,站在了杜仲的一边。一边絮叨着阿九,一边还听着杜仲碎碎念好笑得很。到底能把杜仲逼成这样的,也就只有眼前这个懒懒地靠在美人榻上的小姑娘了。 说道了好半天,白术和杜若总算是引着小刘大夫到了荔香院。阿九也算是从数落声中逃离,忙不迭的吩咐岫玉:“快些去迎接小刘大夫进来,我这耳朵都要起茧子了。铃娘和杜仲就这么念叨着,小刘大夫来得还是慢了些。” 尽管阿九刻意调节此间气氛,但是在小刘大夫出现的瞬间,此前所有努力都在顷刻间烟消云散。所有人,包括阿九在内,都是直直地盯着小刘大夫,意思不尽相同,但是期盼却是相关。 阿九尽管不想留人在身边,关于病情,阿九着实是不想要任何人知晓,但是也明白这不可能,便只能寄希望于小刘大夫能够看得懂自己的暗示。这风寒可大可小,希望小刘大夫能够往小了说。毕竟一旦严重些,身边就要人仰马翻。 “屋里人太多了,留两个就行。”也不知小刘大夫是看懂了阿九的暗示,还是因为不喜欢病人身边围了太多人,进来看了看众人,而后便出声开始撵人。当然此举正中了阿九的下怀,当即便看了看铃娘和杜仲,而后扫了一眼岫玉轻云并着白术和杜若,笑道:“你们出去候着吧!” 小刘大夫自然也是先行诊脉,当手指触碰到阿九手腕儿的那一刻,便抬眼看了阿九一眼:“姑娘高热至此,精神头倒是好。” “是身边的妈妈们及时取了烧酒来退热,这才没有烧糊涂了去。”阿九当即便明白了小刘大夫的意思,及时开口描述起了自己的症状和感受。看着小刘大夫一边诊脉一边认真地点着头,阿九再细细地思索了一番,而后低声说道:“除此之外,便没有别的了。或许是换季,这两日又上山下山来回折腾,才病倒了吧!” 小刘大夫闻言,却是双目直视阿九,看得阿九几乎都有些心虚了,这才收回了目光,若有若无的一声嗤笑过后,而后沉声说道:“陆大姑娘身体底子不错,虽然不算十分的健壮,终归这么一番折腾还不至于高热至此。姑娘是忧思太过,沉疴积弊,兼之昨夜吹了一夜的夜风,诱发了这来势迅猛的风寒。” 眼见着阿九眸子顿时为之一黯,小刘大夫唇角嘲讽的弧度更甚。这些深宅大院儿里的夫人姑娘们,过着世间人憧憬的生活,偏生个个儿心思极深。本该康健的身体,也因为这日夜的忧思不断,折腾得不像样。原以为陆家姑娘是不一样的,不想,也没有什么不同。 “按方吃药,吃上五日换新方子即可。”尽管有些气结,毕竟这样好的生活环境,她们不该三天两头的请医延药。但是既然已经病了,就该尽到医者的本分。起身大笔一挥,两张方子即成。看了看杜仲,而后看着已经到了身边的貌美丫头,稍稍温和了几分:“知道怎么煎药吗?若是不知道,你随我一道回去,路上我和你说。” 杜仲还是头一次与陌生男子这样近距离地接触,当即便红了脸颊,甚至还有些不知所措。毕竟跑腿这些活计,本不是自己分内之事。然而这年轻大夫的眼神,又格外的认真,杜仲忽然便不忍心解释。 “往后给姑娘煎药取药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成全 是铃娘的声音,尽管不曾看见,杜仲也知晓铃娘脸上定是带着笑的。回头看,果然,看着铃娘甚至都在暗暗点头,杜仲只觉自己这脸越发的热了。然而一转眼,正好便撞进了阿九饶有兴致地打量小刘大夫的眼。 眼看着一个两个的都是这么一副越看越满意的神色,杜仲跺了跺脚只能兀自走开。毕竟什么事儿都没有的,偏生在自家姑娘和铃娘的一双眼睛之下,没什么事儿才不正常。尽管就这么离开多少也有些不合适,终究看着阿九打量的目光,杜仲很难不想起当年一群人打趣白芷的情景。 小刘大夫不过是多说了两句话,就引得这般反应,杜仲如何还能继续再待下去。先不说小刘大夫的身份,虽然不是什么世家公子,也非官宦子弟,但是却也是乡绅富户家的孩子。自幼学医,到如今凭着自己的能力立世,何患无妻?单单只是那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尽管杜仲自己也能明显感受到区别,终究说到底也就是一句话,谁都可以多想,唯独自己不能。 即便是铃娘和自家姑娘,一个宛若母亲,一个如同姐妹,是可以为自己终身做主的人。 这么多年以来,不是没有过怦然心动的时刻,毕竟也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花季少女,再如何沉稳也不会没有过半点遐思。只是短暂的悸动过后,理智告诉杜仲,往后余生陪在自家姑娘身边,才是最为稳妥的选择。毕竟自己没有父母没有兄弟,也就是说没有娘家可以依靠,虽然姑娘可以为自己做主,终究还是主仆。就像白芷现在,姑娘哪怕事事上心,终究也不好太过。 是以,杜仲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终身不嫁,伺候阿九。尽管未曾明说,但是阿九还是能够感受得到杜仲的想法。想要出言相劝,但是每每看着杜仲,阿九也不知道从何说起。所以就这么一直默契的,谁也不曾主动提及这个话题。 “姑娘也觉得可行?”看着杜仲难得的小女儿模样,铃娘唇角也不免多了一抹笑意。客气地送了小刘大夫出门,再三交代杜仲在外头候着,而后折返看着阿九还在望着门口晃动的珠帘,笑问:“明明姑娘不喜欢小刘大夫的态度,怎么方才对着杜仲温柔了许多,姑娘一下便笑了开来?是因为看出来小刘大夫对我们家杜仲有意,便不在意那些了吗?” 阿九闻言轻轻点头,唇角笑意越发的明显了些。尽管眼下甚至都开始耳鸣了,但是阿九还是笑容真诚:“若是当真如我们所想,那的确是极好的。铃娘我将此事交给你可好?关于小刘大夫的姓名、籍贯、人品、喜好与过往,一切能够查得到的,都要查清楚。不论杜仲对他是个什么心思,这些基本信息还是要掌握在手的。” 见铃娘点了头,阿九这才搓了搓眼睛,低声说道:“关于杜仲她们几个,我只想要美好的事情发生在她们身上。固然舍不得她们离开,但是成全比占有更美好,所以铃娘,我是当真想要她们得到幸福。不止是杜仲,杜若和白术,也要您多费些心思了。” “姑娘说什么呢,白术年纪还小着呢!”铃娘一时间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异样,只是看着微微一笑:“不论是杜仲杜若四个还是轻云岫玉萸连三个,都是要和和美美幸福一生才是。只是杜仲年纪大些,白芷都做母亲了,她也没有红鸾星动的意头,这才焦急了些。白术年纪那样小,还能陪姑娘几年了,何须眼下就费心思在终身大事上头。眼下来说,只要姑娘早些好起来,便是成全我们这些担心姑娘的人。” 阿九不由苦笑,但是到底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反驳。只是倦怠地闭上了双眸,低声说道:“您和杨妈妈先去一趟崇文园,英王妃离开之后回来与我说说祖母她们是个什么神色。” “姑娘?” 缓缓地摇了摇头,阿九没有再多做解释,只是疲倦地翻了个身,面朝内侧:“您去忙着吧,叫几个小的进来候着就是了。我睡一会儿,只是要记得回来了叫醒我。” 阿九其实并不疲累,至少脑子还是十分活跃的。尽管身上累得很,但是方才小刘大夫面无表情的一句话后,那些刻意忽略的也再无法忽略,当做从未发生过了。 忧思太过,沉疴积弊!闭着双眼,感受内室骤然安静了下来,阿九不由得一阵自嘲。想要保护的人太多,自己的能力又极弱,只能时时刻刻盘算着,该要怎样护住自己所关心的人们。小刘大夫的画外音,阿九何尝听不明白,只是就是因为明白,这才觉得讽刺。阿九当然不会怨怪不知情的大夫,只是难免会想到昨夜,夜风之中苦涩的眼泪是最后压垮自己的缘由。 就这么与元玠诀别,舍得吗?阿九甚至都不敢自问,因为她知晓自己的答案。但是已经闹到了那种程度,再见还能入往常一般吗?答案也在无言之中。阿九知晓昨夜是自己过于极端了,但是只要一想到元玠早早地就知晓一切,偏偏自己全然不知情,阿九并不怪元玠,只是没有办法面对,那个与元玠有着甜蜜过往的自己。 因为一想到父亲就是在英王,甚至极有可能是在元玠的筹谋之下,才出生入死地做一些极其危险之事,而自己却同元玠你侬我侬卿卿我我,阿九实在无法原谅那个无知的自己。是以,只能逼着自己与元玠划清界限,逼着自己与曾经的过往告别,那是阿九唯一能够想到的,能够少些自责的方法。 也唯有如此,阿九才能彻底的放下心来,父亲那边不会有事儿。毕竟元玠就是理解自己的举动,才愤而离去。他在气恼些什么,阿九不愿深究,只是明白元玠定会成全自己。 思及此,一滴苦涩的泪从眼角滑落,一路留到了墨发之中,倏忽便消失不见。阿九便也不去多想,身体已经很累了,别胡思乱想,睡吧! 母女 阿九这一觉睡得极沉,尽管吩咐了铃娘她们从崇文园回来就叫醒自己,但是终究一个是舍不得,一个也是叫不醒。待到阿九醒来之时,外头已经是日正当空。虽然没有看到时辰如何,但是阿九知晓,眼下必定是正午。 费力地睁开双眼,好久眼前的景致才变得清晰。虽然也有所感,但是真真切切看着母亲守候在了床边,心底不免还是一阵感动。 “母亲,”阿九睁着朦胧的眼,嗓音喑哑:“我饿了,我们一起用午膳吧!” 尽管阿九没有什么进食的欲望,但是看着母亲愁眉紧锁的样子,知晓她眼下必然是不曾吃过东西,且作为母亲,她眼下最想的还是希望自己能够快些好起来。是以,尽管身体还是有些不太舒坦,却也还是笑:“小刘大夫说须得饱腹之后才能吃药,睡了这样久,想来药也熬好了。正好许久没跟母亲一起用餐,母亲陪陪我。” 撒娇卖痴阿九早已经是信手拈来,即便是在病中,即便是在心中急于知晓英王妃此来到底为何的情况之下,哄好母亲,却是眼下阿九心中唯一念想。 果然,看着阿九明媚笑容,即便是再如何担忧,陆大夫人也软了心肠。尤其是阿九还想着用膳,更是惊喜连连。胃口是好的,那便没有想象中的严重。当即便点了头,随即便张罗着人开始上午膳。 “你说说你,病着怎么还想那样多!”安排好了一切,陆大夫人转身看着阿九,满眼的慈爱:“若不是我上手摸了一把,也要给你骗了去。这么折腾来折腾去,只能苦了自己,怎么考虑了所有人,唯独就忘记了自己,与自己为难呢?这性子,当真跟你父亲像了个十成十。唉,你们几个,就没一个像我的。” 说话间,陆大夫人不免还带了几分嗔怪,想到自己生养了五个孩子,从嘉瑜到嘉珩,虽然性格各有不同,但是无一例外,都是自行承担一切的性子。虽然陆大夫人也明白孩子们也是出于好心,但是只要一想到他们遇事儿都自己担着,便忍不住心疼。 “母亲怎么还伤春悲秋了起来。”阿九从榻上起身,一边笑一边打量着母亲的神色,想要从中看出些关于英王妃前来的端倪。尽管眼下哄好母亲的情绪才是要紧,终究阿九也放心不下远在杭州的父亲到底会要经历些什么。然而看着母亲面上只有对自己的嗔怪,不见其他,心底多少还有些惊异,而后便试探着问道:“像父亲难道不好吗?” 阿九明白母亲因何会有这一番感慨,即便是母亲被父亲护得极好。 终究到了这个地步,即便是后知后觉,也算是反应了过来。先是嘉珩而后是自己,是因为妻女在身边多少有些顾虑罢!将在乎的人送到安全的地方,如此便能撸起袖子放开一切去做那些危险至极的事情了。若说离开之时是怀着满心的怨恨和不解,那么眼下的陆大夫人,心中便只有悔恨。 悔自己对丈夫的不信任,恨自己的愚蠢后知后觉。居然就那么一走了之,留下丈夫一人在杭州以命相搏。 阿九能够看到母亲脸色的变化,心也随之一沉。看来英王妃此来,并未让母亲彻底安心。 “像父亲自然是好的。”对上阿九还在等待答案的眼眸,陆大夫人不由得又想起了方才崇文园中,英王妃的承诺。虽然传递了英王的意思,终究丈夫还是要做那些极其危险的事儿。危机四伏,任何承诺与保证,都不能叫人心安。毕竟危险从来不会因为什么承诺与保证,便能远离。但是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陆大夫人知晓自己不能再苛求更多。是以,略一苦笑,而后便看着阿九温柔摇头:“只是作为母亲,我希望你们不必事事都瞒着。” 阿九闻言不由得叹气,从母亲的脸上能够看出来她的担心是放不下了,除非父亲安全抵达帝京。但是却是比前两日,多少也多了几分安心了。如此一来,看来英王妃此来的确是跟父亲有关,且关联不小。 “那母亲还是先找大哥哥罢!”阿九当即便笑了开来,想到兄长这些年送回来的信,从来都是只能见到好消息,从未有半点儿不好的。谁都明白,这是报喜不报忧的。然而知道又如何,终究是次次都只见好消息,谁也拿远在天边的孩子没有办法。是以,阿九狡黠一笑,而后看着陆大夫人:“大哥哥年长,该当以身作则,母亲可不能逮着我管。” 这一番话说得有些累了,阿九眼见着母亲眼中露出了无奈之色,便也不再强撑着,只是满眼渴望地盯着外间,一副饿极了的模样,看得陆大夫人满脸心疼。当即,也不再这里坐着,而是立刻起身亲自去外头催促将午膳送上来。也是趁着这个间隙,阿九看了一眼杨妈妈,询问起了崇文园里的情形。 “所以英王妃离开之后,祖母和母亲婶婶一道去了前院书房?”阿九听着杨妈妈的低语,沉吟了许久之后,才低声说道:“那我睡着了其间,婶婶可曾来看过?” 杨妈妈闻言摇头,明白阿九的意思,低声说道:“老夫人和二夫人还未回来呢,是咱们夫人放心不下姑娘,先行回来了。”看着阿九神情顿时一紧,杨妈妈赶紧补充:“不论姑娘想做些什么,眼下都是身体要紧。先用膳,喝了药养好精神之后,再说其他。毕竟大夫人亲自下厨给姑娘做了膳食,姑娘无论如何都要吃些。” “您怎么知道我并不想吃东西?”阿九闻言当即小脸儿一皱,而后低声嘀咕道:“母亲怎么还有时间亲自下厨啊!您怎么也不知道拦着点儿,若是磕着碰着伤了,我才难受。” 杨妈妈倒也不言,只是看着阿九眸间脸上笑意盎然。阿九当然不是担心这个,毕竟陆大夫人的厨艺极好,这是整个陆家都有目共睹的。但是终究也不点破,毕竟看着阿九即便病中也不曾恹恹,可知是喜欢的。 危险 “可是老夫人还是不放姑娘出门?若姑娘实在想,奴婢也可以替您想想法子。” 觑着阿九恹恹的神情,萸连小心翼翼地跟了一路,眸光复杂。很是纠结了一阵子之后,终是在荔香院外,望着阿九沉静的身影弱弱出声。 眼见着阿九看着自己的一双黑眸俱是询问,萸连小脸儿不由微红,也不敢看阿九,只是低声讷讷道来:“外院的阿光待我们极好,姑娘若是有定要出门的理由,奴婢去问问看阿光有没有法子将姑娘放出去。只是姑娘一定要小心,且须得快去快回。” 纵然阿九一言不发,但是萸连却是感受到了阵阵压迫来袭。 尽管有些不安,但是一想到外院些别有用心的男人,萸连便觉一阵恐惧。然而如若是为了姑娘的话,忍住恶心也是可以的。只是这些,却不能让姑娘知晓才是。 是以,萸连顶着内外的压力,咬紧了牙关,一个字也不肯多说的。甚至因为担心阿九生疑,鼓足了勇气满脸堆笑看着阿九。 “因为府里有规章秩序,所以平日里也不敢告诉姑娘,毕竟阿光他们在外院其实也经常做这些事情的。”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所以并不敢让主子们知道。” 萸连生得貌美异常,又软糯可人,是以当她仰着一张脸儿笑时,再多的怀疑也都尽数消散了去。阿九当然也感受到了不对之处,但是看着萸连殷勤的小模样,又觉得她的解释合理。 当即便也轻笑,而后含笑,摇头:“祖母允了。” “那......姑娘?” “我只是在想明日前去阮氏,应该给桐姐姐带些什么礼物。”阿九一扫沉郁,笑容朗朗:“不过萸连你今日当着我的面说这些,可有想过后果的?” 萸连闻言越发疑惑了,这才午后,阮氏距离太傅府虽远,终究着急出门的姑娘都算不得什么的。怎么突然就不着急了呢? 看着阿九,萸连疑惑:“明日吗,姑娘今儿不出去呀?” 尽管想到元玠,阿九便有些排遣不去的懊悔,但是终究已经想通了,不是吗?不论元玠接受与否,自己都该道歉的。是以,纵是着急想着要出门,但是阿九还是耐下性子,要给元玠写去一封致歉信才是。 跨过院门,阿九又一次摇头:“明日去阮氏,但是今日还是要出去的。毕竟桐姐姐苦夏,得出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带给姐姐。” 闻言,萸连唇角浮现一抹了然的笑。方才还觉得奇怪,就说这几日望着荔香院大门就差望穿秋水的姑娘,有了出门的机会之后,居然不是即刻出门,还想着等到明日是何缘由。原是如此,只为了多一个光明正大出门的由头。 也不戳穿阿九,萸连迅速低头抿唇一笑,再抬起头时,已是得体自然:“那姑娘预备何时出门?奴婢且去准备着。” 径直走向书房,听闻萸连这一问,阿九回眸,笑语嫣然:“即刻,无需准备什么,我就写封信的功夫。不过......” 至此,看着萸连满怀期待的眼眸,阿九稍作停顿,而后微笑:“不过我不带你,萸连长得太招人了,带出去咱们行事不方便。” 果然眼见着萸连眸中渐渐地失了光彩,阿九忍俊不禁道:“去通知你杜仲姐姐和白术姐姐,她们一个生的寻常,一个稳妥大方,乃是最适合带出门的人选。” 萸连甚至都不知道该不该郁闷,毕竟阿九这话是个女儿家听了都开心。但是很明显是在敷衍,毕竟姑娘也时常带着轻云岫玉出去,但是萸连却是几乎没有过的。 注意到萸连怏怏的离去,阿九倒也未曾多想,只是飞快进了书房润笔研墨。 “姑娘咱们一会儿买些苦荞回去罢!”白术看着街道两边的茶馆酒肆,忽的出声:“进来帝京以苦荞泡水的风气正盛,据说又浓又香,很是好喝。姑......” 阿九本是直冲闻香阁而去的,毕竟信要在第一时间寄出,而从杭州来的书信,也需尽快过目了。到底眼下的时局,尤为紧急。但是到底明日要前去阮氏,总得带些像样的礼物。是以坐在奇珍馆雅阁,看着白术进门却是说了这么一句风马牛不相及之语,内心不由警铃大作。 白术素来爱说话,但是从来不会说些莫名之语。自不必提,这话甚至都还未说完,显然是有什么危险正在悄然靠近。 尽管内心已经做足了准备,但是阿九还是下意识地打量起了白术。不论如何,总是要确认身边人的安危。只是不留意不打紧,这一眼看去,却见白术缓慢却焦急的,以几不可见的幅度在摇着头。 纵然什么都未曾发现,阿九还是在白术连连摇头之后,拉着杜仲拔腿就要往暗道而去。 然而,到底还是晚了。 “陆大姑娘,请随我们走一遭!如若不然,咱们就不能白术姑娘的安危了。” 才不过两步,阿九便被从身后响起来的尖利嗓音叫住。 “你们是宫里的人?”阿九绝望地闭了闭眼,而后挣脱了杜仲的拉扯,睁眼转身看向了凭空冒出来的两个眉眼寻常的男子,肯定地问道:“到底是什么人要找我,值得你们如此大费周章?” 看着楼下依旧喧闹的人群,阿九内心尤为急切。如若无人知晓此间之事,那么自己今日势必是无法脱身了。真的要跟着这两个来路不明的人走吗?阿九有预感,若是当真跟着他们走了,自己应是再回不来了。 是以,尽管面上一派平静,但是内心深处,阿九却是乱作一团。毕竟眼下元玠不在,再如何拖延时间,又有谁能来救下自己呢? “陆大姑娘放心,咱们只是请您走一趟,并不会对您做些什么。” 然而阿九的伎俩终是被人瞧破,原本在白术身后的长脸男子将白术往前一推,露出了手中的匕首。眼见着阿九眼珠儿一跳,匕首也丢开了去。 “姑娘放心,我们意在姑娘,不会对身边的姐姐们下手。更加无意为难姑娘,还请姑娘多多配合。” 威胁 “咚”的一声,是匕首落地的闷响。 奇珍馆中接待的都是贵客,是以雅阁之中布置也很是精美,自然而然,地面也很是用心。西域高昌国进来的地毯,极为珍贵,乃是大历朝中许多高官也望而却步的地位。然而奇珍馆中,却是铺了满地。 匕首落地,自然也就无声。 然而就是这闷闷的声响,却是叫阿九浑身都为之一震。白术不会受伤了吧!毕竟那丢在一边的匕首之上,纵然只是一眼,尖端处那一闪而过的红,还是分外惹眼。 “白术怎么样?”当即阿九也顾不得其他,当即便看着白术两步奔了过去:“他们是不是伤着你了?” 说话间,阿九的手已经在白术的后腰处开始摸索,纵然白术有意退避,终是被阿九按住避无可避。果然,触手一片温热的黏腻,阿九知晓白术这是伤了。顿时,怒目而视,看向那两个依旧站着的内侍:“这便是你说的不对我身边之人下手?还无意为难,” 一声冷笑,而后看着杜仲搀着白术,阿九这才起身,伸出沾染了鲜血的左手:“这要我如何配合你们?说罢,谁派你们来的,跟了我多长时间,以及今日这动静是为何意。” 尽管阿九想到了也摸到了,但是当左手凑到了内侍眼前的那一刻,阿九还是不免一阵头晕眼花。居然伤重至此,这些人怎么敢的! “陆大姑娘放心,只是皮外伤。”阿九几乎伸到了面前的左手,长脸男子双眼也不由得为之一跳。似是意外,又似是惊恐:“我也未想动白术姑娘,只是在外头大庭广众之下,只能出此下策。至于陆大姑娘所问......” 似是为难,长脸内侍迟疑着看向了身边的人。在阿九的逼视之下,终是在叹了口气之后,低声说道:“原不该告诉陆大姑娘的,只是奴婢们的确也是无礼在先。姑娘所问,奴婢不能一一作答,只能说,奴婢的主子请姑娘过府一叙绝非要与姑娘为敌。眼下姑娘最担心的问题,主子或能解决。” “我有什么问题需要旁人帮忙?” 尽管此言一出,阿九心内顿时便有了些眉目,甚至于心动,但是终究未曾放松警惕。一双眼眸之中,是十足的怀疑与戒备,分毫不曾因着这只言片语便报以信任。 “陆太傅忧心长子,也不知陆大姑娘是不是担心父亲。”进来之后未发一言的男子,终是正视阿九,温和而残忍地说道:“终究九安公公此去杭州,首当其冲要被查的,便是陆大人。” 这一下,连同随他一起过来的长脸太监,也是心惊。出发之前,那一位千叮咛万嘱咐不可多说一句,将人带去即可。怎么,话也能说得如此分明吗? 但是终究谁也没有注意他,毕竟眼神交锋的两个人,根本就无暇去留意旁人。 果然,阿九知晓与父亲的事儿有着脱不开的干系。但是从方才那长脸太监的应对可见,他们是被严令不可多说的。所以,这人到底是出于怎样的心理,与自己透露如此之多。甚至还以元玠为饵,诱自己生惧。 对视之间,阿九眸中情绪万千,即便极力想要保持平静,也是无济于事。反之这一位眼生的内侍,眼波平静。唯一阿九能够捕捉到的,是他眼眸之中一闪而过的好笑与不屑。 好笑?不屑? 阿九不由得皱了皱眉,有何好笑之处,难道此情此景是一个会令人忍俊不禁的场面吗?答案自然是否。换做是谁,眼下的正常反应,都会如自己这般。是以,因何发笑,为何不屑,阿九如何也想不到缘由。 “陆大姑娘,您请吧!”随着阿九面上疑惑更甚,那人终是无意再与阿九对峙下去。唇角一勾,而后收回了目光,看向雅阁内的密道入口:“两位姑娘可以在这雅阁内等着陆大姑娘回来,我等可以保证,定将毫发无损地送陆大姑娘回来。” 看着内侍的目光,阿九眼中有些掩饰不去的惊恐浮现,因为不难发现,他们知晓雅阁内的密道,绝非凑巧。尽管自己还不曾同意,但是眼见着两人势在必得的目光,阿九知晓自己是推脱不掉了。 “杜仲姑娘最好莫要惊动了外人,不然咱可就无法保证陆大姑娘回来是不是无碍了。” 随着长脸太监的这一声警告声起,阿九这才注意到,杜仲手中握着的竟是方才丢下的匕首。若说此前阿九还犹豫不定,是不是就顺了两人的意思走上一遭。那么随着这一声警告,阿九心底蓦地一颤,恐怕他们背后的主子,比自己想象中的来路还要更大一些。 毕竟这般威胁虽是冲着杜仲,但是自己好歹是陆家姑娘,即便非世家也非贵女,分量也不是任谁都能随便动得的。陆家朝中地方,多少举重若轻的要员。而这口气,却是丝毫不被放在眼中,阿九当即便明了,此行该是势在必行了。 如此,倒也无需再让白术杜仲跟着担惊受怕。 “我同你们走,莫要吓唬她们两个。”阿九压下心底的惊骇,而后看着杜仲白术,良久之后才温声说道:“白术受了伤,杜仲你给她看看,在上些药。” “姑娘......” 阿九缓慢却坚决地摇了摇头,而后转身:“你们不想惊扰了外人,我呢,则担心我这侍女。如此,一会儿你们直接送我回太傅府,她们两个也无需在此处等候。女儿家到底也不好在外头找医官,家中乳母铃娘,处理大伤小伤无数,也算是得心应手,不若放她们回去罢!” 眼看着长脸太监摇头,杜仲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阿九,只是阿九根本不曾回望,只是看着两位内侍,心底便有了主意。 定了定神,杜仲当即便上前一步,出言承诺道:“请两位放心,我们回去一个字也不敢多说的。至少姑娘平安归来之前,今日之事我们一个字也不会泄露,毕竟姑娘在你们手上。” “如若实在放不下心,放白术自己回去也是一样,我留此处为质。” 公主 “料你们也出不了什么幺蛾子,就照着杜仲姑娘所说。” 长脸太监看了一眼身边的人,见他点了头,这才先看了一眼恳切的杜仲,而后看向阿九,躬身:“陆大姑娘请吧!” 阿九眼看着杜仲,见她眸中尚且存留着不安,冲其安抚一笑,而后温声说道:“等我回去了,叫轻云来接你。” 果然,杜仲闻言不由长舒了一口气,阿九也算是放下了心。如此,可见杜仲是明白自己方才所言是为何意了。就是不知道白术,是不是也明白了。思及此处,阿九冲着两位内侍微微颔首,而后勉力一笑:“我说了与你们走,自是不会食言。只是我这丫头受了伤,自己一个人回去,我难免不放心,少不得还要嘱咐两句。” 说话间,阿九的目光便落在了白术的脸上,见她根本就是一脸的急切,阿九知晓她果然不及杜仲一般,回过了神。未曾被拒,阿九也就大着胆子转身朝着白术走去。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姑娘你莫要只身涉险。奴婢这一点子伤不......” 话却是还未说完,阿九边冲着白术眨了眨眼:“你回去找铃娘,若是她问你这伤是何原因,你就说是我贪看馆中七宝匕首误伤了你。” 原本长脸太监还意欲阻拦,但是随着阿九话音落下,倒也停住了上前阻拦的想法。是该有个说法儿的,毕竟是闺阁女儿身边备受宠爱的大丫头,孤身一人带着伤回,很难不引人生疑。 “待我们走后,你跟杜仲换一下衣裳,”见无人阻拦,阿九也轻轻地松了口气,而后眸中神色更加严肃:“如此回去的路上,也不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至于铃娘若问我因何逗留,你只说七宝匕首落到了地上,碎了宝石,我和杜仲留在馆中洽谈赔偿事宜。” 交代完毕之后,阿九又回神看着两位内侍,笑道:“两位放心,铃娘不曾跟我来过此处,并不知地面铺了高昌国进来的地毯。我们这就离开吧,白术和杜仲毕竟是妙龄少女,当着两位的面换衣裳,多少也抹不开面儿去。” 尽管知晓都不是男人,但是宫里的内侍,一生最为遗憾的,便是再不能被当做男人。是以,阿九不动声色的迎合他们隐秘的心思,却是恰到好处。原本还担心他们定是要先看着白术走了,一点儿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两人,但是对上那长脸太监明显愉悦的眼眸,阿九知晓今日只要陈玉城人在帝京,那便此行无忧。 是以,含笑看着两位,阿九一改方才的忐忑不安,率先朝着暗道走去。 出了暗道,便是奇珍馆后门。阿九正欲询问,身后却是一声告罪声起,而后眼前一黑,身子一软,便没了知觉。 等到阿九再次醒来,虽然头痛欲裂,却也实在一阵怔怔之后,认出了眼前这个正笑得欢谑的女子的身份。 “乌云塔娜公主?” 迟疑着,阿九看着笑容得意的女子,却是有些出乎意料了。甚至连刚刚继位的圣上都想到了,却不料竟是这一位完全没有交集的草原公主。 坊间传闻,这位公主蛮横无理,骄纵任性。从前阿九是相信的,毕竟先前痴恋时屹之时,连要取周芾而代之的言论都曾出口。不说周三姑娘乃是宁海侯府嫡长女的身份,单单只是先帝御赐婚事这一点,便看得出乌云塔娜公主的确无脑。 御赐的婚事,岂容她胡闹? 更不消说,周芾身后还有宁海侯府与镇国公府为后盾,乌云塔娜却是当众辱人,不想周三姑娘年纪虽小,却是半点不怵。甚至连面都未露,便将乌云塔娜游逛风月场所的消息反手一露,却是狠狠打了乌云塔娜的脸,这才稍作收敛。 彼时,阿九闻言尚且还觉得周芾此举太过,毕竟女儿家名节贵重,即便是个异族的公主,也不该如此不留情面。但是随着万国宴上乌云塔娜转向陈玉城开始,阿九心中最后一丝恻隐之心,也是随之销匿了。 先是定国公府的时屹,后是御前将军,一个是时家军,一个是禁军副将,乌云塔娜公主指向的,似乎都是大历军中精锐。然而,就在众人都在这般猜测之时,乌云塔娜却是当场耍起了小女儿脾性。对着新君口称姐夫,随即被帝后直接罚离现场,倒是瞬间叫人们心间陡然而起的猜测消散一空。 如此无脑之举,果真应了坊间草包公主的言论。 然而眼下,看着乌云塔娜分明深不可测的目光,阿九不由得打了个哆嗦,知晓这一位怕是当真存了狼子野心。 “不错,是我。”乌云塔娜笑容满面,看着阿九的目光不无挑剔。注意到阿九的警惕与戒备,甚至还有阴鸷一闪而过。直到看见阿九谨小慎微的模样,乌云塔娜一声冷笑便出了口:“怎么,是我很失望?” 听闻乌云塔娜这一问,阿九知晓这是不打算与自己开门见山地详谈了。 兜弯子吗? 倒也不是不可,毕竟陈玉城即便人在,且的确愿意相救,找到自己都需要花费不少时间。到底方才为了争取机会,阿九主动选择了走暗道出来。甚至都不及做些什么,便没了意识被带到了此处,如若乌云塔娜当真有什么企图,拐弯抹角确实能给陈玉城争取不少时间。 是以,阿九小心翼翼打量乌云塔娜公主的同时,也将自己的害怕恐惧放到最大。尽管阿九知晓两位内侍必定会将自己方才的表现一一告知这位公主,但是也是因为如此,阿九才要做出这副模样。 果然看着乌云塔娜蹙起的眉,阿九尽管连身子都颤抖了起来,但是心底反而为之一松。 “公主请臣女前来,到底是所为何事?”阿九选择主动出击,因为明了对方定是不肯明言,是以颤抖着身子,阿九哆嗦着问道:“臣女父亲在杭州任上,公主因何让属下对臣女说出那一番话?何为陆太傅忧心长子,臣女父亲怎么了?还望公主直言。” 告诫 “在本宫跟前,陆姑娘就不要动那些不该有的小心思了。”原本看着阿九惶恐不安乌云塔娜还诧异挑眉,但是盯着阿九看了半晌,乌云塔娜忽然笑出了声:“我本也无意伤害姑娘,不若坦诚相待罢,这般相互试探相互提防,挺没劲儿的。” 果然,看着阿九顿时僵住了的神情,乌云塔娜不以为意地笑笑,复又开口说道:“本宫非顽劣公主,陆姑娘也并非寻常闺阁女儿。本宫先跟姑娘交个底,今日邀姑娘前来,乃是有事相求。” “臣女能帮助公主什么?”阿九面色极为凝重,然而看着乌云塔娜全然不像传闻与过往所见的模样,反而是一脸玩味,阿九设想过无数应对方式。但是思来想去,还是提了口气凝神看向了乌云塔娜,决定先照着她的规矩行事。是以,自嘲一笑,阿九低声说道:“公主以家父为饵诱臣女赴约,这般请来却是听闻公主有事相求,臣女愚钝,实在不懂公主之意。” 再次提及父亲,阿九虽然不知乌云塔娜到底所为何事,但是隐隐总觉的,或许与杭州相关。是以,即便乌云塔娜说是要开诚布公,阿九还是谨慎有加,满眼戒备地看向了乌云塔娜。 对于这位草原公主表现出的截然不同世人所知的一面,阿九心头警铃大作。乌云塔娜,想是一个极其危险的,阿九并不敢贸然做出任何承诺。作为大历百姓,身为陆家女儿,阿九敏感而锐利,是以只是紧咬着远在杭州的父亲不放,等着乌云塔娜先行开口。 尽管乌云塔娜笑容满面,但是阿九心底却是更为恐惧,毕竟对上那一双上扬的眼眸,阿九一眼望不到底,笑容背后是深不可测的深渊。阿九惜命,尤其是这好不容易才有的舒坦生活,阿九慎之又慎。 “陆大姑娘倒是个小心的,既如此,我便与你说个分明,也不打紧。” 乌云塔娜眼中笑意更甚,尤其是看着阿九自始至终都在苦苦坚持着,心底快意越发浓烈了许多。就像幼年首次搭弓猎到的那只兔子一般,未曾一击毙命,捡回来时兔子尚且还是热的软的,心口也还在剧烈跳动着。但是彼时也才不过六七岁的孩子,却是知晓它终是要死的。 即便箭矢并未给兔子造成致命伤,只要拔箭,稍加治疗,它又能活蹦乱跳。 但是,它是猎物不是吗? 乌云塔娜犹记,就那么冷眼看着那挣扎求生的兔子的自己什么都没有做。不曾拔箭,也不曾追加一击,取其性命,给一个痛快。就那么看着它拼尽全力地挣扎着,就那么看它血流成河。即便父汗教导对于弱者该报以慈悲之心,但是不论是幼年的公主还是成年之后的乌云塔娜,对于弱者,却是没有父汗的怜悯之心。 想必,流淌在自己血脉之中的,只有残暴吧! 乌云塔娜看着阿九,一瞬间像是又看到了猎到的第一只小兔子。见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看她慎之又慎地躲避,感受她苍白无力地回击,一如当年那挣扎痉挛最后孱弱死去的小兔子一般无二。 就连当下的心境,也如当年。兴奋的、激动的、近乎癫狂的。眼看他人遭受磨难,乌云塔娜的兴奋却是宛若直冲云霄一般。 尽管乌云塔娜表面上看起来并无异常,一切都风平浪静,但是心底的翻涌自己却是分明。 再谨慎些,再小心些,再多些防备,再多些恐惧,来吧,要的就是这般感觉。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阿九,乌云塔娜在心底无声地叫嚣着。 随着乌云塔娜笑意更甚,阿九越发地觉得不安。然而再三打量,从这位公主的眼中,阿九也看不到底,反是后背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在这炎炎夏日之中,沁凉的后背,越发地令人难受了。 “陆大姑娘想来应是听说过了,你们的皇帝,便是我那姐夫,将皇帝陛下留给他的九安太监,派去了杭州。” 乌云塔娜笑吟吟地看着阿九,见她闻言之后,有一瞬的疑惑,而后便愣愣地点了头。尽管只是一瞬,但是又怎能逃得过乌云塔娜的眼睛,当下便将这异样放在了心上。不过即便如此,却也未有半点显露,只是玩味一笑,而后在阿九等待的目光之中,继续说道。 “新君即位,心腹肱股便远赴杭城。”乌云塔娜想着胞姐不假辞色地告诫,又是一阵轻笑:“我问过了姐姐,但是她什么都不肯说。不过,她不说不代表我不知情。不过是要对杭城官场动手了,谁都看得分明。陆大人身为杭城官员之首,定是首当其冲,不论你信与不信,你父亲身上,并不干净。” 见阿九听得认真,乌云塔娜偏了偏头:“我能救你父亲,虽然你可能并不相信。但是我能明确告知于你,你祖父和二叔,已是束手无策。而我,不光能救你父亲之命,还能保全其声名。“ “你胡说,我父亲刚直不阿,为国为民,公主莫要信口雌黄。” 听到此处,阿九知晓乌云塔娜应是知晓了些隐秘。但是父亲有元玠护着,这一点却是无需让乌云塔娜知晓。若说方才阿九还全然不知乌云塔娜所求为何,那么话说至此,阿九却是隐隐猜到了些。 不论如何,自己都是大历百姓,与异国公主勾结,却是不可为之。是以,尽管阿九也不知晓元玠能不能真的做到护住父亲,而乌云塔娜口中的条件也的确令人心动。但是阿九还是稳住了心神,通敌叛国的罪名,陆家不能沾染。 是以,当即便将烂漫闺阁女儿姿态做了个十成十,急切而骄傲:“我父亲为官多年,在任上受万民称颂绝非浪得虚名。公主口称干净不干净的,阿九听不懂,也不想听懂。” 眼见乌云塔娜眉间愠怒,阿九也是面无惧意。也不顾还痛得厉害的头,支撑着起身,而后跪地:“公主今日之言,当着嘉琰也便罢了,嘉琰可以不放在心上,将其忘了。但是公主也莫要再提,毕竟大历王都,公主身在异国,有些错犯不得。” 交易 “陆大姑娘先别忙着辩白,毕竟陆大人远在天边,你怎知他一定清白?”乌云塔娜似是并不意外阿九的反应,即便是在阿九明确点明其身份之后,也只是不以为意地笑笑:“虽本宫并非大历国的公主,但是陆大姑娘信不信,不论你父亲清白与否,只要今日咱们这里不曾谈拢,陆大人纵是清白本宫也有能力污了他。” 这便是威胁了,明晃晃赤裸裸的威胁,对上阿九不可置信的目光,乌云塔娜笑意越发明显:“不知陆大姑娘愿不愿意与本宫详谈一番呢?只是姑娘也别想太久了,毕竟咱们眼下身在城外,若是谈不完姑娘今儿个可就回不去了。” 闻言,阿九双眸宛如利剑,看向了笑语嫣然的乌云塔娜。尽管无言,但也不过一眼,阿九知晓乌云塔娜的确不是戏言。毕竟她唇畔的笑,看似温暖,然而半点温度不见,一双眼眸更是寒意逼人,冷若寒潭。 “咕咚”一声,下意识地阿九吞咽着唇齿之间分泌过多的唾液,几乎是本能的反应,直到声响出现阿九才回过神来。乌云塔娜依旧含笑看着自己,四下寂静,连方才聒噪的蝉鸣,都微弱了许多。也是在这时候,阿九才意识到面对乌云塔娜,自己的恐惧竟是如此强烈。 盯着这位信誓旦旦的公主,阿九忽的便错开了双眼,不敢再与之对视。从来不知,这位异国公主,竟是如此危险人物。是以,阿九当然相信,方才乌云塔娜所说一切。不论是父亲清名与性命,还是栽赃与诬陷。 或许在这之前,阿九还有心与乌云塔娜周旋。然而对上那一双沁凉眸中的寒意,阿九满心就只剩下了一念,她说到做到。思及此,心底也开始惴惴不安,元玠当真护得住父亲吗? 元玠?对啊,还有元玠! 原本已经忐忑的阿九,忽而多了一些底气。如若元玠尚且不知眼前这位公主有着狼子野心,那么自己写信告知,凭着元玠的能力,是不是能够扭转眼前于自己乃至大历都算得威胁的局面。而这位公主,想必还不知自己与元玠的关系,不然也不至于以九安太监恐吓自己。这,便是自己的转机。 尽管乌云塔娜还未开口,但是直觉让阿九相信,她需要父亲做的,定是一件极其危险之事。不然乌云塔娜何至于此,甚至是将她刻意隐藏的真面目,露于人前。如此自己并非全然被动,甚至还占据了主动权。 再看一眼异国公主势在必得的目光,阿九忽觉自己身上的责任于无形之中便重了起来。 但,心甘情愿。 “公主应该知道,我是大历人。” 阿九依旧未曾松口,但是神情坚毅的背后,眼眸之中有极力想要掩盖却依旧不容忽视的惶恐。 原本就不怎么将阿九放在心上的乌云塔娜,看着阿九又是急切又是轻松,而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的便升起了豪情万丈,尽管乌云塔娜眼中阿九孱弱又无助,却也对其反复的情绪颇为好奇。 是以,好整以暇地打量着阿九,满心期待着这三言两语就被自己逼得再无退路的小丫头,还能翻出什么花儿来。 然而,当阿九这简短的一句话出口,纵是气定神闲如乌云塔娜,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一个寻常闺秀,居然险些被自己看走了眼去。不愧是陆家人,反应的确远远超出了自己先入为主的判定。 “本宫明了,但是在这之前,你先是你父亲的女儿,不是吗?”尽管出乎意料,但是阿九在乌云塔娜的眼中,还是太稚嫩了。是以,只是短暂的愕然过后,乌云塔娜再次笑靥如花:“父亲终究更加重要啊!” 眼看着阿九再次错开与自己对视的双眸,其中不乏痛苦与挣扎,乌云塔娜知晓,阿九这是不会拒绝了。如此,看着阿九依旧是含笑的目光之中,倒也多了几分满意。 “公主是皇后娘娘的胞妹,不论想做什么,总是有办法的。” 然而这一次,阿九的回应再一次出乎了乌云塔娜的预料。她不是已经放弃了吗?何以还...... 但是终究乌云塔娜也耐心有限,无意再与阿九再绕下去。是以,敛容收笑,威严而又危险:“陆大姑娘不是已经猜到了么?胞姐乃是你们的皇后,这些通敌叛国之事岂能说与她听?更何况,杭州到底山高水远,皇后终是有心无力。所以咱们之间交易,乃是互利互惠。陆大姑娘可得把握良机才是。” 阿九并不了解乌云塔娜,尽管她收敛笑意,语气却与之前想必并无差别。但是阿九却是在一个寒颤过后,知晓乌云塔娜已经没有了耐心。左右今日最要紧的是弄清楚乌云塔娜到底要做些什么,眼下倒也是个最合适的时机。 是以,顺势一跪,阿九只能认命:“不知臣女能为公主做些什么?” “无他,一封信即可。” “一封信?” 眼看着乌云塔娜拍了拍手,而后便有手脚麻利的内侍小跑进屋,随即笔墨纸砚便摆在了眼前。阿九看了一眼乌云塔娜,却见她只是示意自己动笔,阿九这一下却是真的慌了。一封书信,这可是会被留作证据的,如此授人以柄,却非阿九所图。 “是,一封信。”乌云塔娜看着阿九只是看着,并不握笔,倒也笑着解释了:“一封寄往金陵的信。” 金陵? “陆大姑娘不是有个表姐?”乌云塔娜笑容满面,示意阿九接笔,而后继续说道:“就是那个嫁到广阳郡王府上的商户女,本宫听闻她仿迹可以以假乱真,即便是本人见了也分辨不清。” 这是要伪造什么东西?阿九闻言心内顿时咯噔一下,不安和恐惧齐上心头。方才还心存了打探消息给父亲给元玠的阿九,顿时便打起了退堂鼓。毕竟乌云塔娜危险至极,自己绝非可以虚与委蛇的对手。 阿九深知自己的能力,是以提了一口气,复又开口:“昌宁郡主与表姐感情甚笃,公主应该跟郡主交易才是。” 阴谋 “广阳郡王却是不曾身陷囹圄。”乌云塔娜无谓一笑,并不在意阿九的态度,只是笑言:“动笔吧!” 阿九有些难堪,这一番试探虽然看起来无果,但是只有阿九明白,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只是不知道,针对的人是谁。会是父亲吗?手中的笔宛若千斤,阿九终究是落不下去。 “敢问公主,臣女应该写些什么?”迟迟不敢动笔的阿九,终是在片刻的思索之后,再次抬头直视乌云塔娜:“公主乃是皇后娘娘的胞妹,若有需要,直接修书一封给表姐,她也不敢推诿。公主要表姐仿的,可是臣女父亲的笔迹?” 乌云塔娜似乎并不意外阿九想到这些,甚至还因为阿九此刻的发问,笑容满面美目惑人。 “陆大姑娘忘了不成,本宫只是异国公主,在帝京指使一个两个姑娘这般的闺秀倒也不难。”看着阿九抗拒的模样,乌云塔娜原本的最后一点点疑心也不复存,笑容越发明艳:“但是远在金陵的广阳郡王府,却是鞭长莫及。至于写什么,陆大姑娘难道还不知怎么跟表姐写信?” 见阿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自己,乌云塔娜知晓阿九在意的,还是最后一问。 稍加思忖,乌云塔娜倒也坦然地点了点头:“的确不错,毕竟我要护的人,不能全叫你们知晓。如此答案,你可满意?” 阿九知晓这一句,这位异国公主不曾欺骗自己,心不免沉了又沉。恐怕这才是找到自己的根本原因,恐怕届时还要写一封到杭州给父亲的信,只是其中不知是不是要夹带些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陆大姑娘动笔吧,终究也没办法反悔了不是吗?”对上阿九懵懂的眼神,乌云塔娜笑笑,而后狡黠开口:“不过是担心陆大姑娘爱国心切,不肯答应本宫的条件。难得今日陈小将军休沐,本宫也就约了一回陈小将军。姑娘还是快些动笔吧,算着时间,陈小将军该是要到了,若是当着陈小将军的面,陆大姑娘这一封信便说不清楚了。” 眼见着阿九顿时慌乱了的神情,乌云塔娜笑容愈加多了几分得意:“果然原来与陈小将军情投意合的青梅竹马,竟是陆大姑娘。你们倒是藏得深,一点儿痕迹都未曾留下,本宫若是早早地查到了,也不至于在万国宴上那般难堪。陆大姑娘,写吧,不然陈小将军或许能顺利达到,却不一定能全身而退了。” 眼见着阿九从慌乱到错愕,而后情绪便是莫名,乌云塔娜也不觉有异。若非陈玉城身边实在查不出来那个青梅竹马的痕迹,偏生那夜他说得也言之凿凿,乌云塔娜也不至于再没有半点儿证据的情况之下,查到了阿九身上。 但是此前未曾想到,是因为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陈玉城幼年的生活,然而当乌云塔娜得知陆嘉琰曾经长住宫闱长达九年,顿时确信陈玉城口中的青梅竹马,定是陆家嘉琰无疑。 更何况,若说在此之前,苦于没有证据,乌云塔娜无法加以利用。但是眼下阿九的反应,便是最好的证明。这两人之间,有些私密。如此,陈玉城这个禁军副帅御前将军,也不知会不会为了心爱之人折腰呢? 眼神玩味地盯着阿九,陈玉城能不能为自己所用,关键就在眼前这个女子身上了。是以,乌云塔娜凤眸微眯,而后抬了抬下巴:“姑娘还是别耽误时间了,陈小将军来了,便不仅仅只是这些了。” 阿九闻言,愣了许久,终是在这一声催促之中垂眸。 误会了?也好! “公主请过目,如此可行?”看着乌云塔娜还在审阅,阿九稍作迟疑,只是想想心中所图,终是试探着问道:“不知表姐为公主所用之后,可能保全性命,终究她实在无辜。” 与自己不同,表姐仿迹,却是要将完整内容看全的,阿九总是要为落雪求一求情的。 “又不是什么隐秘,不过是仿造几份名单。”乌云塔娜看完了阿九的信,的确挑不出什么异常,勾唇一笑极尽嘲讽:“今日之前,只知陆大姑娘秉性纯善,是个最最干净单纯之人。” “不想闻名不如见面,陆大姑娘倒是同本宫了解的不大相同。”斜倪一眼阿九,见她倒是不以为怵的模样,乌云塔娜也凭空多了几分兴致:“先是昌宁郡主这一位至交好友,后是嫡亲的表姐,在陆大姑娘的眼中,似乎都不要紧。不过也是,比起父亲来说,什么好友表姐,都是虚无。” 阿九并未料及,乌云塔娜突然的讽刺。有些怔怔,但也无法辩驳。终究乌云塔娜说的,也不算信口胡说。纵阿九知晓自己乃是事出有因,方才牵扯进来宁漾,与最后那名为询问表姐安危实则试探隐秘的提问,着实也不算磊落。 是以,抿唇一笑,阿九并不多说。只是将乌云塔娜递回来的信,细细装进了信封之中,而后便是当面封口,一切妥当之后,才看着乌云塔娜:“这封信,公主是想让臣女以太傅府的渠道送出吗?” “不必,留下即可。” “那臣女便退......” “且慢,急什么。”乌云塔娜玩味一笑,颇为戏谑地看着阿九:“陈小将军还未到呢,姑娘可不能走。本宫可是承诺了的,要将姑娘安安生生地送回去的。” 对上乌云塔娜妖异的眸光,阿九只觉还有更大的阴谋在后头。只是会是什么呢?这一时半刻的,阿九也参不透,只是留了心眼儿,时时注意着。 就这么相对无言地坐着,阿九眼眸低垂,并不看乌云塔娜,一副恭谨之态。而乌云塔娜也不知在想着些什么,也沉默着,只是一双眸子依旧在打量着阿九。 直到方才的那个寡言的内侍走进屋里,靠近乌云塔娜,说了一堆阿九根本听不懂的语言,这才打破了沉默,也叫阿九更为惊心。这内侍明显就是大历人的长相,居然说着一口流利的异国语言,这意味着什么,甚至都无需刻意解读,心顿时便提了起来。 脱险 在乌云塔娜戏谑的目光之中,陈玉城出现,带离了阿九。尽管乌云塔娜的目光陈玉城着实不喜,但是总算是阿九不曾出了什么意外,终是放了心。 即便在刚得了铃娘消息那一刻,陈玉城便将乌云塔娜的邀约,与阿九被绑架联系到了一起。毕竟因为上回万国宴上的拒绝,乌云塔娜不止一次地邀请,陈玉城却是一次都未回应过。当即,陈玉城心内便是一凛,以阿九为饵,难道乌云塔娜知道了些什么不成? 然而此念也只是一瞬,想到这一位公主的秉性,与自己一贯以来的小心,陈玉城心还算静。只是如此,心间疑惑也不免更加深重了几分。终究,明面上太傅府的大姑娘与御前的陈小将军,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但是想想乌云塔娜昨日亲自送上的信,其中短短一句话,却是与以往都不同。 明日午后,城外玉华庵,恭候将军相见。太阳落山若将军不至,将军终生抱憾。 尽管陈玉城今日还是照常前去禁军,然而当亲卫匆忙赶来,耳语道线人来传太傅府里响起了急促慌乱的埙声,饶是沉稳老练的将军,也顿时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太傅府的埙声,当世怕也只有一只手能数的过来的人明白其中含义。陈玉城,便是其中之一。纵然有乌龙在前,但是结合昨日乌云塔娜的信,陈玉城很难不联想到乌云塔娜。直到见到了铃娘,听了白术的描述,陈玉城当即便确认了乌云塔娜的人带走太傅府的姑娘,其实是冲自己而来。 只是,她怎么会知道这根本不会为外人所知的隐秘呢?到底是年少有为的将军,纵知晓或许前方有阴谋在等着,也一往无前。毕竟这个小姑娘,是元玠心尖尖儿上的人,离开帝京前往杭州,还特别交代了要替他照顾好他的小姑娘,陈玉城不论如何都要走这么一遭。 更何况乌云塔娜以陆嘉琰为胁,邀自己赴约的理由,陈玉城心底也是极为好奇的。 尽管走到半途,陈玉城也不是没有过迟疑。毕竟铃娘转述白术当时描绘的场景,可见乌云塔娜并未想过要任何人知晓她掳走了陆嘉琰,这不符合常理。但是凭着多年直觉,陈玉城并未折返,几乎是可以肯定陆家阿九就在乌云塔娜手里。 果然,才刚刚赶到玉华庵,就有乌云塔娜的人引路。而后,便见到了与乌云塔娜相对而坐的陆家姑娘。对是对了,但是乌云塔娜戏谑玩味的眼神,还是让陈玉城心生更多疑问。 正欲说些什么之时,乌云塔娜已经冲着陆家姑娘微笑颔首,而后便笑言:“人已至,陆姑娘跟着陈将军回家罢!” 而后,陈玉城便顺利地带了阿九离开,未见半点阻拦,陈玉城越发地意外了许多。 但是终究此来目的就是救下阿九的,陈玉城尽管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也未曾多问,只是带着阿九从玉华庵离开。不论如何,先行离开了此处,再跟陆姑娘说话也是一样的。 陈玉城如此想着,旁人自然也不意外。随着陈玉城阿九两人渐渐离开,一个身量瘦小的内侍从暗处出来。看着乌云塔娜一扫方才笑容满面,变得冷厉阴鸷的神情,低了头低声问道:“公主,可要派个人跟着陈小将军和陆大姑娘?到底两人关系并不寻常,陆大姑娘未必不对情郎吐露实情。” 小心地打量着乌云塔娜的神色,未见明显异状,内侍继续劝道:“陈将军不是闺阁之中的弱质女流,陆大姑娘对其定然信任有加。更何况,将军还是天子近臣,陆大姑娘未必不会铤而走险,公主方才的敲打恐难将其吓住。” 乌云塔阴鸷的目光落到了对面阿九留下来的信封,闻言一声冷笑:“不必,咱们的人要做更为要紧之事。今日之所以邀他来,本就是为着确定此前的猜想。果然无误,确定他与陆嘉琰有私情就够了。” “公主此言虽是,但是终究陈将军是在御前行走的......” “那陆嘉琰是典型的大历国女子,她不敢,也不愿。毕竟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家国天下终究不及眼前人重要,她不敢冒险。”乌云塔娜眉间闪过不悦,但是手头得用的人终究有些捉襟见肘了,便也耐下性子解释道:“更何况九安太监还在杭州,她父亲危险着呢!就是因为陈玉城还在御前,所以今日之事她瞒都瞒不及,哪里还会对陈玉城说起。” “还是公主目光长远,奴婢还是需要历练,这眉眼只能看到眼前。” “且历练着吧!” ...... 一路默默不语,尽管阿九有许多话想说,但是一想到乌云塔娜那阴仄仄的眸子,与她身边宛若鬼魅一般的人,阿九到底还是忍住了。毕竟阿九实在不能确定,会不会有尾随而来的尾巴在身后。尽管乌云塔娜面对自己之时,看起来都是笑脸以对,但是阿九知晓那些笑,没有一个是进了眼底的。内心,自然也少不得忌惮。 即便是到了太傅府,阿九从马车之中探出头来,对上陈玉城询问的眼眸,阿九也未曾多言。自行下了车,而后便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道谢,恭敬疏离如陌生人一般。 在陈玉城愣怔之间,阿九便自行敲开了太傅府的西门。 与在荔香院中焦急等待的一众人反复展示自己无碍,吩咐人去接杜仲回来,确认白术伤情之后,阿九这才屏退众人,朗声说道:“将军请进来说话吧!” 阿九还在探看陈玉城会从何处现身之时,陈玉城从梁上飘然落地,在阿九惊愕的眸中,着急询问:“还望姑娘将今日种种经历,都详细说与陈某知晓。” 言罢,陈玉城便双手抱拳,明显的拜托之意。 阿九本就没有推脱之意,自然也不见忸怩之态。尽管今日见闻绝非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而天色已然见晚,但是阿九还是邀陈玉城坐下了。此时此刻,什么男女之别都不及今日种种更为紧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