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娇绣娘嘴甜心狠,权臣捧她上位》 第1章 瞑目,双死,重生 死后第五日,池依依尸身被付之一炬。 她魂魄飘在半空中,见熊熊火焰吞没自己的身体,心中竟涌起一阵快意。 石台前供着两颗人头。 一颗是道貌岸然利用她出卖她侵吞她私产的嫡兄池弘光。 一颗是砍断她双手剜掉她双眼肆意凌虐她的三皇子。 两颗头颅腐败肿胀,再无活着时的骄矜虚伪。 池依依盯着他们看了许久,渐渐索然无味,将视线转向带来这两份祭品之人——陆停舟。 陆停舟,惊才绝艳年轻有为,是皇帝身边的肱股之臣,更是三皇子的死对头。 池依依过去与他素不相识,两人唯一的交集是五日前,池依依逃出三皇子府,将搜集的罪证交给陆停舟,请他为自己报仇。 然后她就死了。 死后执念难消,魂魄徘徊在尸身左右,直到陆停舟当真拿来她仇人的头颅祭奠。 想来他已凭借她提交的罪证,扳倒了三皇子一党,而她也可以瞑目了。 池依依欣慰地看了下方的男人一眼。 可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一群蒙面人不知从何处窜出,朝陆停舟和他的随从砍杀过去。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小心!” 池依依的警告没能传进陆停舟耳中。 一把长刀贯穿他的胸口。 陆停舟的脸瞬间煞白。 一篷箭雨凌空袭来。 池依依冲过去。 透明的魂魄却只能穿过陆停舟的身体。 在随从们的惊呼声中,陆停舟身中数箭,跌落悬崖。 崖下江河奔流,池依依眼睁睁看着他被洪流吞没。 留在视野中的最后一幕,是他沉入水中的右手,腕间一粒朱红小痣如血一般,刺痛她的双眼…… —— “啊!” 池依依猛然坐起。 她大汗淋漓,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浑身发颤,喘不成声。 “六娘,您怎么了?被魇着了?” 耳边传来轻唤,是贴身丫鬟玉珠的声音。 可玉珠不早就死了么? 为了替她报仇,刺杀池家大郎,失败后撞墙身亡。 池依依转头看向她,只见玉珠依然是生前的模样,穿着她最爱的桃红衣裳,憨甜娇俏,容貌秀美。 池依依盯着她看了半晌,闭了闭眼,将视线移向这间屋子。 青罗帐,栖山炉。 炉中燃着缕缕青烟。 池依依身子陡然一震。 这是凌云寺的寮舍。 香客们来此上香,若是不便当日下山,便会在寮舍暂住。 此处也是她噩梦的起点。 不,她的噩梦从她生在池家就开始了。 只是曾经的她天真稚嫩,误把同父异母的嫡兄池弘光当作可亲可敬的兄长,为他鞍前马后呕心沥血,最终却被他亲手送上三皇子的床榻,不但毁了她的一生,连她苦心打理的绣坊,那些忠心耿耿追随她的人,全都毁了。 池依依顾不得多想,手脚并用爬下床,扑到香案前,一把握住炉中的线香,将它们整个拔起,掰成两段。 寻常点香只点一根,池弘光却怕药性不够,一次给她点了三根。 三根敬神明,池弘光的所作所为却只配下地狱! 灼热的香头烫破她手心,池依依浑然不觉,将它们捏熄以后折断成团,用帕子包起来死死打了个结。 这是迷情香。 那日池弘光带她到凌云寺祈福,说要在山上盘桓两日,让她住进这间寮舍。 她午后睡了一觉,醒来只觉神思昏沉,玉珠以为她病了,出门去寻池弘光找郎中。 可郎中没有等来,她踉跄着出门唤人,却跌入一个男人怀中。 那人便是三皇子。 昏沉间发生了什么池依依已不记得,只知自己醒来后对上兄长失望的眼神。 “佛门清净地!妹妹,你怎么能勾引殿下做出如此荒唐之事!” 池依依如今想起嫡兄的话就忍不住冷笑。 什么妹妹实在糊涂?什么为了她的名声? 这畜生就是算计好了让她嫁入皇子府做妾! 池依依自是不肯,别说做妾,哪怕让她做正正经经的皇子妃,她也不愿。 可事情糟糕到了那种地步,她愿与不愿又有谁在乎? 不过是被打晕了送进三皇子府了事。 入府后她抵死不肯再让三皇子近身,对方便恼羞成怒,生生砍断她双手,刺瞎她双目…… 她曾是满京闺秀里最眼明手巧的,经营的绣坊曾得圣上亲口夸赞,说是日进斗金绝不为过。 最终只沦落成献媚玩物,瞎眼断手,在那不见人的府中地狱里日日煎熬。 她只恨自己睁眼瞎,认贼作兄! 还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遇到陆停舟,将这点复仇的希望交托于他。 她也算是死能瞑目了。 池依依捏紧手帕,中断回忆。 若这是重来一世,她绝不会让旧事重演。 她推开窗户,放进外面的风吹散屋里的香气。 她看了眼屋角的滴漏,心头稍安。 她刚睡下半刻不到,并未吸入太多迷香。 这香是池弘光趁玉珠不在时换的,距离那起腌臜事的发生还有一个多时辰。 三皇子此时还未上山,池弘光应还在山腰候着。 “玉珠,”池依依唤道,“你立刻下山去绣坊,让周管事到烈国公府上。就说我在凌云寺中得高僧指点,想为太夫人的贺寿屏风再添上几针,请他们将昨日送去的屏风运上山来,待我补绣以后,交由佛前供奉,再亲自送回国公府。” 玉珠讶异。 她一向对池依依言听命从,并未多问,把外衣披在池依依身上,应声道:“我伺候六娘梳洗了就去。” “我自己来,”池依依挽起发髻,插上银簪,“你记着,出了这个门,找没人的小道走,不要动池家的马车,也不要去南边的大路,从北坡赁辆驴车下山,别让任何池家人看见你。” 想起前世玉珠惨死的消息,她语声放沉:“玉珠,一切小心。” 玉珠一走,此处也并不安全。 池依依离开寮舍,打算换个地方藏身,等到烈国公府的人上山再出来。 烈国公曾随皇帝征战沙场,救过皇帝好几次性命,深得皇帝信重,是本朝唯一一名国公。 烈国公性烈如火,却最是孝顺,哪怕年近六旬,仍每日对其母晨昏定省,承欢膝下。 这次烈国公的母亲八十大寿,烈国公特意在京城闻名的晴江绣坊定了一套锦绣屏风。 晴江绣坊正是池依依的私产。 烈国公的母亲信佛,池依依故意借高僧指点为名,要求在屏风上添补花样,又拿香火供奉为由,断定烈国公不会拒绝。 以烈国公对母亲寿礼的重视,送屏风上山的不会是寻常家丁,定是他身边极稳妥可靠之人,甚至让国公世子押送也有可能。 这些人应会一直守到池依依绣完屏风,待供过佛前,再亲自运回烈国公府。 只要他们在山上,池依依的安全就有保障。 三皇子再怎么色欲熏心,也不会在这么多人眼皮底下动她。 至于下山以后…… 池依依垂眸,池府是不能回了,她得想个法子从池弘光手里脱身。 她要离开京城倒是容易,但要她舍弃绣坊却不甘心。 晴江绣坊不但凝结了她的心血,更有那么多人靠此生存。 她若弃他们而去,绣坊必会再次落入池弘光手中,那些跟随她的人将遭受和上一世同样的命运。 她不忍,也不愿。 “喵嗷!” 一声猫叫打断池依依的思绪。 附近人影晃动,池依依不欲被人发现,一个闪身,躲进尽头一间空房。 只听外面传来呼声。 “六娘!六娘!” 是池家下人在寻她! 第2章 陆大人,你想淹死我吗? 池弘光这么快就发现她不见了? 他就算已经迎到三皇子,也该陪着对方奉承一番,怎会这么早回来? 是了,池弘光心思深沉,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恐怕特意让人回寮舍查看她的情况。 池家下人发现池依依和玉珠都不在房中,可不就要四下寻找。 池依依想起那噩梦般的场景,头也不回奔入内室。 她绝不能被人发现,她—— 她怔住。 里间并非无人。 一个男人靠在浴桶中,直直看着她。 水中热气氤氲,将那人的眉眼染上一层湿意。 池依依的眼也蓦地湿了。 陆停舟。 她喉中滚动着这个名字,难以自抑。 一晃神,仿佛又看到前世他身中数箭坠落悬崖的画面。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向他的手腕。 男人赤裸修长的双臂搭在桶沿,右腕内侧一点小小红痣,如朱砂,如凝血,刺入池依依眼中。 池依依泪流满面。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哭。 她活着的时候只和他见过一面,不,甚至算不上见过,她双目皆盲,只听过他的声音。 她与他相处不过短短一刻。 他却信守承诺替她报了仇。 更为了完成对她的祭奠,惨遭暗算。 她恨苍天不公,对她,对陆停舟,对那些信任她依赖她帮助她的人,都不肯给个好下场。 而此时此刻,距离陆停舟死去不到两个时辰,他再一次活生生出现在她面前。 他像是暗夜中出现的一道光,他回来了,她也回来了,那些死去的人,他们都有了重来的希望。 陆停舟看到眼前的姑娘簌簌落泪,极轻微地挑了下眉。 姑娘脸上没有撞见男子沐浴的羞窘,她只是定定望着他,神情从震惊到哀伤,再到潸然泪下。 她哭得无声无息,却似天崩地裂。 陆停舟歪歪脑袋。 “姑娘……” “六娘!六娘!” 屋外此起彼伏的喊声打断他的问询。 还在流泪的姑娘面色一变,回头望了眼,犹豫了一下,快步跑到他跟前。 “得罪!” 说完便提着裙摆踩上脚凳,一脚踏入浴桶。 “哗啦”一声蹲了下去,娇小的身躯整个没入水中。 陆停舟:…… 浴桶很大也很深,两人共浴绰绰有余,但这是浴桶。 而他是男人。 一个脱光了衣服正在沐浴的男人。 姑娘蹲在他身前,缩成一团。 碧绿的裙带随波荡漾,如柔软的水藻拂在他两腿之间。 太孟浪了…… 可他低头看了看那双含泪的眼睛,陆停舟到了嘴边的话又哽住。 他是皇帝亲点的探花,入过翰林院,当过中书舍人,进过御史台,金殿之上舌战群儒。 如今更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大理寺少卿。 领教过他厉害的人都知道,陆少卿看似面善,实则嘴甜心辣,狠绝无情。 但此时此刻,看着藏在水中的女子,他难得有些无话可说。 不等他把人赶出去,内室的门帘一掀,一个脑袋钻了进来。 来人看见他,眼神一变。 陆停舟看见他,却笑了声,懒懒往后一靠。 “不请自入谓之贼,依照我朝律例,当处以三十杖刑。池公子,你说我是送你见官,还是你主动投案为好呢?” 池弘光从进屋看见他就觉得不妙。 三皇子曾想拉拢陆停舟,碰了个钉子,从此处处看陆停舟不顺眼,陆停舟也不是个善茬,三皇子针对他,他的还击比三皇子更狠。 久而久之,三皇子一党与陆停舟水火不容,成了众所周知的秘密。 池弘光身为三皇子的门客,与陆停舟打过几次照面,深知此人不好相与。 他忍住退走的冲动,在门边站定,朝陆停舟拱了拱手:“不知此屋已被陆少卿借住,多有叨扰,我这就走。” 陆停舟笑笑。 站在池弘光的位置,只能看见他裸露在外的肩膀和手臂。 虽说他们都是男人,但在别人赤身沐浴时闯入着实无礼,陆停舟若揪着此事不放,一旦传扬出去,陆停舟丢不丢人不好说,三皇子一定会恨池弘光丢了他的脸。 池弘光见陆停舟笑而不语,担心他再说出什么罚刑下狱的话来,赶紧向他点点头,告了声罪,转身离开。 他走了约有数息,浴桶中水花一动,池依依从底下冒出头来。 她匆忙喘了口气,正要说话,忽然头顶一沉,陆停舟把她按了下去。 池依依来不及憋气,差点呛着。 她挣扎了两下,只觉陆停舟的手按在她头顶,死死压着她的脑袋。 陆大人,你想淹死我吗…… 咕噜噜,池依依勉力憋住气,蜷起身子不敢动弹。 纤长手指无措地抵在男人的腰间,她只感觉对方身子紧绷了一下。 里间的门帘再度掀开,池弘光去而复返。 这回他端着礼貌的微笑,对陆停舟道:“陆少卿既住在这儿,可有看到或听到一个姑娘家从此经过?” 陆停舟看着他不说话。 池弘光脸上有些挂不住,但想到已经上山的三皇子,耐着性子又道:“那姑娘穿着米黄色的衫子绿色裙子,双十上下,鹅蛋脸,丹凤眼。” 陆停舟听了他的描述,冷静的眼眸终于动了动。 “池公子将此女记得如此清楚,她是你何人?” 池弘光道:“正是舍妹,池家六娘。” 陆停舟笑了下:“池六娘既已双十年华,年纪也不小了,池公子还怕她走丢了不成?” 池弘光和和气气道:“今日寺中人多,怕冲撞了贵人,陆少卿若知舍妹去向,还请不吝告知。” 陆停舟眸色淡淡,垂眼扫过水下的身影。 池依依闷在水里,听不清两人的对话,只觉按在头顶的手掌似是松了几分,随即又是一沉。 她狠狠撞到了陆停舟的腰胯上,面红耳赤…… 春衫薄透,遇水就化了般,她这么一起一伏,只感觉陆停舟身上的热意扑面而来。 “没有。”陆停舟撩起一捧水浇在肩头,“你若不信就进来搜?” 第3章 池六娘,你在玩什么把戏? 池弘光面上一僵。 这屋子是寺庙给居士修的房舍,居士们讲究清修,住处格外简朴,屋里除了桌椅床铺再无他物,连放衣服的地方也只有一个架子。 他站在门边,将屋里的情形一览无余。 别说池依依不在,就算在,也不能在陆停舟的浴桶里吧。 何况陆停舟嘴上叫他搜,他若真敢进屋,才是没长脑袋。 池弘光暗道自己疑心太重,朝陆停舟行了个礼:“是我寻妹心切,望陆少卿海涵。” 说完,他放下门帘走了出去。 在外见到等候的家丁,他脸一沉:“谁说六娘在这儿?还不去别处找!” 报信的家丁嗫嚅应声。 方才他们四处打听,的确有人看见一个姑娘朝这边过来,但几人当着池弘光的面不敢辩解,只能跟着他离开,往别处去了。 听到外面再无人声,陆停舟这才松手。 池依依在水下早已憋得头晕脑胀,几欲昏死。 陆停舟一松手,她便冲出水面,如濒死的鸟儿一般,张着嘴,大口吸气。 水流滑过她头顶,她眨眨眼,一串水珠从眼睫坠落,散乱的发丝一绺绺粘在脸上,像个没学会凫水的幼年水鸟。 陆停舟面无表情看着这张湿漉漉的脸,过了许久,缓缓勾唇。 “池六娘,池弘光的妹妹,你与你兄长在玩什么把戏?” 池依依听到池弘光的名字,恍然回神。 “池弘光要把我献给三皇子,我不肯,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她的气息还很凌乱,说话间,又是几串水珠滑过脸颊。 她生了双凤眼,眼尾却不过于上挑,一张鹅蛋脸让她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颇有几分柔婉多情的意味。 但在陆停舟眼里,这张脸上只写了三个字:池家人。 “听闻池六娘经营绣坊,时进斗金,池弘光全靠你银钱铺路才入了三皇子的眼。既然都是为了三皇子,嫁给他又何妨?” 陆停舟慢慢道:“还是说,你们三皇子又想出什么花样,派你来找我麻烦。” 池依依摇头,抬手抹了把脸。 “我对陆少卿或许有过成见,但如今已认清池弘光的真面目,他的事再与我无关。” 陆停舟不紧不慢笑了下。 “出去。” 他的脸色突然冷淡,看池依依的眼神犹如看一个陌生人。 他们本就是陌生人。 他还因她丧了性命。 池依依只觉底气不足,慢慢从桶里站了起来。 方才情急之下跳入浴桶,现在危机一除,她看着眼前赤身裸体的男人,耳根唰地通红,同手同脚地就想跨出去。 不防裙摆浸了水,又湿又重,她脚下一滑,坐倒在桶中。 倒下时,她的脚往前一踹,不知踢到什么,就听一声闷哼。 陆停舟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对,对不住!” 池依依手忙脚乱抓住桶边,两手一撑,用力把自己撑起,又腾出一只手揪住裙摆,将它团在手里,这才小心翼翼起身,爬出桶去。 她艰难地回到地上,顾不得一身湿透,朝陆停舟屈膝行了一礼。 “今日情急冲撞了陆少卿,改日必亲自登门,向陆少卿赔罪。” 陆停舟的神情依旧不那么好看。 他看着她,脸若寒霜。 “我没兴趣掺和池家的事,也不想再和池六娘见面。” 池依依上辈子听过的辱骂比这难听多了,并不把他的冷言冷语放在心上。 她心知池弘光一直在外营造谦厚温和的形象,世人皆道他关爱弟妹,善待亲朋,而池依依经营的绣坊作为池家最挣钱的铺子,理所当然为池弘光提供了不少资助。 在外人眼里,兄妹一体,池依依就算在婚事上与池弘光产生分歧,他们始终会和好,陆停舟不可能因她三言两语便放下戒心。 她心中突感悲凉。 想要真正脱离池家,和池弘光彻底划清界限,果然没那么容易。 她在衣袖里摸了摸,掏出用手帕包着的迷情香。 “池弘光在我房中下药,想迷晕我送给三皇子,幸亏被我发现。” 她将手帕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他用的香料,虽然沾了水,相信医官不难验出里面的配方。我不求陆少卿为我申冤,只想把这证据交给陆少卿,万一他日——” 她顿了顿,轻笑了下。 “万一他日我不在人世,或是池弘光下狱,还请陆少卿把这作为一项罪证,交给刑部审判。” 她吸吸鼻子,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陆少卿,风雨险阻,多多保重……再会。” 她不再多言,提着湿嗒嗒的裙摆走了出去。 屋里留下一滩水印,仿佛水鬼消失后留下的痕迹。 她一走,屋梁上忽然跃下一人,如大鹏展翅,翩然落地。 这人一身短打劲装,形容落拓,颊边有着星星点点的胡茬,俨然是名江湖人士。 他来到桌前,拿起那团手帕。 “放下。” 身后传来淡淡嗓音。 第4章 本皇子抽烂你的脸 落拓汉子回头一笑,将手帕往上抛了抛:“怎么,怕我弄坏了罪证,影响大理寺办案?” “怕沾了你的贼味儿,被医官留档在案。” 陆停舟从水里起身,扯过一旁的布巾围在腰间。 “做贼的是我师父,不是我。”落拓汉子将手帕放了回去,笑道,“你遮什么遮,咱俩一起穿开裆裤长大,谁没遛过鸟,还是说你怕那姑娘又闯进来,污了你的清白?” 陆停舟跨出浴桶,拿起另一块布巾,一边擦身上的水,一边问:“几时来的?” “比那姑娘早来一步。”落拓汉子拉过椅子坐下,“本想吓你一跳,谁知反被那姑娘吓了一跳。” 他躲在房梁上,见那池六娘直奔浴桶,钻入水中,陆停舟脸上的神情精彩万分,让他想笑又不敢出声,差点憋过气去。 “你说你也是,大白天的洗什么澡。这下清白没了吧,她滑倒的时候踢到哪儿了?我看你疼得不轻,那地方还能用吗?” 陆停舟面不改色换上衣裳:“路上遇到一架驴车,溅起的泥弄脏了衣裳。” “你说你这洁癖的性子,溅个泥点还得上山洗澡。”落拓汉子笑道,“不过正好帮了那姑娘,也算日行一善了。” 陆停舟瞥他一眼:“是啊,给你积德。” 落拓汉子愣了下,笑骂:“少占老子便宜,给孙子才叫积德。” 陆停舟整理好衣裳,来到桌前,低头看着那团手帕沉吟不语。 “怎么?怕有猫腻?”落拓汉子道,“我闻过了,没毒。” “里面有什么?”陆停舟问。 “迷情香。”落拓汉子说着,面露厌恶之色,“如果那姑娘说的是真的,她那兄长真不是人。” 陆停舟解开手帕上的结,露出里面断成数截的线香。 暗红的线香沾了水,仿佛一团血色晕染在帕中。 陆停舟盯着这团软粉残肢,拈起手帕一角。 那里绣着几片柳叶,青翠娇嫩,栩栩如生。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嗯?”落拓汉子没听清,“你说什么?” “池依依,”陆停舟道,“池家六娘,晴江绣坊的东家。” 凌云寺山门外,几个侍卫甩镫下马,簇拥着一名蟒袍男子走上台阶。 男子头戴金冠,腰缠玉带,生得一副好相貌,但目光尖利,看人时透着几分睥睨之意。 池弘光候在门前,见了他,恭谨又不显谄媚地迎上前。 “殿下,您远从京畿大营而来,一路鞍马劳顿,想必已经乏了,我已让人收拾好院落,请随我进去歇歇。” 三皇子扫他一眼,将马鞭扔给侍卫。 “你也知道本皇子难得抽出空闲,这趟邀我过来是想作何?若不能让本皇子满意,本皇子抽烂你的脸。” 池弘光笑道:“在下又非女子,哪里这等爱惜容貌。殿下,请随我来。” 他转过身,走在前方引路,眼角余光瞥向附近的池家家丁。 家丁们悄悄摇头,示意还未找到池依依的下落。 池弘光在袖中握紧双拳。 他特意去寮舍看过香炉,炉里的迷情香一根不剩,难道是池依依发现他动了手脚? 这不应该,她一个姑娘家哪懂这些。 但她为何突然失踪?就连玉珠也不见了。 池弘光掌心渗出冷汗。 幸亏他邀请三皇子前来,只在信中提到赏景,并未明说是为何事。 哪怕三皇子猜到什么,只要他咬死不认,这便只是个误会。 至于三皇子会不会窝火,把气撒到他身上,他自信对三皇子还大有用处,顶多受几日冷眼,待他另找机会讨好便是。 池弘光拿定主意,心头略松。 几人绕过照壁,忽听身后辚辚车响,像是又有人来。 池弘光抬头看看天色,时近傍晚,还有谁会上山? 知客僧打眼一看,惊了。 “烈国公?” 这声一出,山门附近的僧客齐齐瞩目。 池弘光与三皇子更不例外。 三皇子脚下一顿,转身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因着皇帝对烈国公的看重,他们这些做皇子的没有一个不想和烈国公攀上交情,然而烈国公对外人从不假以辞色,送上门的礼不收,递过去的帖不回,前几日三皇子听说烈国公要为母亲办寿,特意让人用西番进贡的玛瑙雕了串佛珠送去,仍然被烈国公府拒之门外。 遇上这个油盐不进的顽固老头,三皇子不见糟心,见着也糟心。 池弘光打量他的神情,往回挪了几步,小声道:“殿下,此处人多眼杂,您若有事想寻烈国公,不妨让我替您转告。” 他谦和地笑了笑,又道:“不过我人微言轻,烈国公若是不理我,还请殿下莫怪。” 三皇子见他主动递出梯子,心情好转,呵地冷笑一声:“走这一路我也累了,哪有心思理会旁人。你想拜见就去,别顶我的名头。” 池弘光会心一笑:“那我先送殿下去安顿。” 山门外,烈国公府的家丁齐心协力将一个一人多高的大箱子抬下马车。 一名身材魁梧的老人站在车边,两眼盯着他们,时不时喝上一句—— “慢!” “起!” “向左!” “上阶!” 烈国公府的管家陪在老人身旁,一脸无奈。 “国公爷,这边交给小人盯着就是,您坐车坐了一路,快进去歇着吧。” 烈国公挺直腰板:“不,我就要亲自盯着。” 管家嘴角抽了抽。 刚才国公爷挺腰的时候,他隐约听到“咔咔”两声脆响。 这人哪,上了年纪就别逞能,回头再给累着,让太夫人知道了,又得揍儿子。 要说国公爷小时候就算了,如今一个八十岁,一个快六十,底下儿孙一大堆,揍起来多不好看。 烈国公眼尖,瞧见管家的神情,哼了哼。 “你别抽抽,我倒要看看那池家丫头搞什么鬼,若是当真补绣就罢了,若是敢给老夫玩花样,哼,我掀了她的绣坊。” “唉,国公爷既怕有人借机生事,又何必找她家订寿礼。” 管家打小就跟着烈国公,尸山血海踏过来,主仆之间说话没那么多忌讳。 烈国公瞪他一眼:“家里老娘喜欢,我有什么办法。” 他转过头嘀咕:“都怪大丫头,往娘家带什么不好,非得给她祖母换床帐,这下好了,她祖母看上那绣活,稀罕得不行,大丫头还煽风点火,说什么房里配一套同样的屏风更带劲。我就没看出她给的帐子和别的有什么差别,不都是拿来用么,绣个蛾子和绣个鸟,谁比谁金贵?” 管家忍着笑:“国公爷是心疼那些钱吧。” 晴江绣坊的绣品可不便宜,只有达官贵人才买得起,烈国公不收贵礼不敛财,除了朝廷的俸禄,就靠皇帝时不时的赏赐充盈库房。 御赐的东西又不能拿去卖,可不让烈国公守着金山叫穷么。 烈国公斜了管家一眼:“就你话多。” 眼看家丁将装着屏风的大箱子抬进寺院,烈国公招手唤来绣坊的周管事:“东西送到了,你们东家呢?” 周管事道:“玉珠已去通报东家,还请烈国公入内稍事歇息,我们东家一会儿就到您那儿请安。” 寮舍的僻静角落,玉珠轻手轻脚,东张西望。 刚转过弯,就与一人撞上。 第5章 渣兄想见她,哪儿那么容易 看清来人,玉珠倒抽一口凉气,拍拍胸脯。 “六娘,您怎么这身打扮?” 她晌午离开前,六娘还穿着自家衣裙,这才不到半日,身上就换了套青布素衣,她怎么不记得自己给六娘备过这样的衣裳。 “您的头发怎么也湿了?”玉珠盯着池依依的发顶,“您的簪子呢?这发带又是哪儿来的?” 池依依摸摸自己的发髻,离开寮舍前发簪还在,后来一番躲藏,簪子不知掉在了哪里,她担心撞见池弘光,便没再去找。 “我在水潭边上摔了一跤,大概发簪也掉那儿了。我湿着衣裳不好乱走,就找住在附近的居士借了套衣裳,又借了发带束发。” 她避重就轻,没提遇到陆停舟,更没说她躲进陆停舟浴桶一事。 玉珠信以为真,担心地摸摸她的手背:“回头我给六娘煎副药喝,您可千万不能受寒。” 池依依笑笑:“都听你的,国公府的屏风呢?可有送上山?” “送到了,”玉珠快人快语,“这回上山的除了屏风,还有国公爷。” “国公爷?他也来了?” 池依依惊喜交加。 她以为国公府再怎么看重这份寿礼,顶多派世子护送,没想到竟是烈国公亲自前来。 烈国公是谁,是皇帝最信任的人,甚至比几个皇子更得圣心。 烈国公在朝中从不结党,有他在,不用担心三皇子会上门抢人,池依依相信,至少今晚她无比安全。 “走,我们这就去拜见国公爷。” 池依依拉着玉珠匆匆离开。 两人走后,一名落拓汉子踩着房顶,悄没声地窜回陆停舟的住处。 陆停舟站在窗前,手里慢慢转动着一根纤长的银簪。 簪头花叶缠绕,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微芒。 眼前忽然一暗,窗户上方倒挂下一张落拓的脸。 陆停舟一脸冷漠。 “段云开,你几岁?” 段云开撇嘴:“这样也吓不到你,没劲。” 他翻身从檐上跳下,跃进窗台。 陆停舟开门见山:“打听到什么消息?” “你求我,求我我就告诉你。”段云开笑嘻嘻道。 陆停舟静静看他一眼。 段云开挠挠脸,自觉没趣地抱着胳膊往桌边一靠。 “池家人的确到处在找池六娘,池六娘一直在外面和他们兜圈子,没有露面。对了,离开你这儿以后,她先去别的居士那儿换了身衣裳,是个耳聋的老婆婆,不知道她是池家人。” 段云开很是佩服这位姑娘的心细,若她寻的是别人,恐怕会暴露行踪,但那老婆婆耳聋口拙,哪怕池家人找上门,也问不出她的去向。 “她对这里很熟,以前应是来过。”段云开从腰上的荷包里摸出一颗干枣,丢进嘴里嚼了嚼,又道,“一炷香之前,池弘光去山门外迎接三皇子,他们刚进门,烈国公就到了。” 陆停舟目色一闪:“烈国公?他来做什么?” “烈国公押了一大口箱子过来,他是习武之人,我没敢靠太近,听着像是什么屏风,要拿来找人补绣。”段云开道,“池家的丫鬟找到池六娘,听两人的意思,国公府的屏风是迟六娘让人送来的,但她并不知道烈国公会亲自上山。” 陆停舟抬手搭在窗沿,指尖轻扣了两下,忽然道:“今晚不走了。” 段云开一愣:“你顶头上司还在京里等你,你不赶着回去述职?” “天色已晚,我明日再走也不迟。”陆停舟道。 “你留在这儿想干嘛?”段云开好奇,“帮那个池六娘?” 陆停舟摇头。 他望着天边的落日,眯了眯眼:“我想看看,今晚的凌云寺会唱什么大戏。” 日暮西山,飞鸟投林。 池弘光从三皇子屋里出来,听见家丁的禀报,又惊又疑。 “你说六娘已经找到了?就在国公府的院子?” “是,六娘让玉珠传话,说她今晚要补绣给太夫人的屏风,让大郎不要担心。” 池弘光皱眉:“难怪烈国公亲自上山,原来是因为这个,可是六娘怎会突然想起补绣屏风?” 池依依绣坊的事从来不瞒他,他知道烈国公府在晴江绣坊订了寿礼,昨日便已交付。 这扇屏风由池依依亲自操刀,花了整整半年工夫才绣好。 他今日带池依依上山,正是以心疼妹妹为借口,把她骗到凌云寺来。 谁知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偏偏在今日下晌出了岔子。 他沉思片刻,疑虑重重。 “不管那么多了,我先去拜见国公爷。” 他来到国公府院外,见了管家,道明来意。 国公府管家站在门槛内,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下巴微抬。 “国公爷歇下了,没空见外人。” 池弘光忙道:“在下是池六娘的兄长,舍妹正在院中为太夫人补绣屏风,还请管家通融,让我与妹妹一见。” 管家倨傲地笑笑。 “到国公府做活的人多了去了,难不成每个人的亲朋来了都要进府?池公子,想见令妹就等她绣完屏风再说。” 说完,管家朝守门家丁递了个眼色,院门砰地一声在池弘光面前关上。 “退!” 守门家丁手持棍棒,拦在门前,个个凶神恶煞,活脱脱一副刁奴模样。 池弘光的嘴唇颤了颤,深吸口气,微微一笑,强装没事人似地走开。 池家家丁紧随在他身后。 “大郎——” “闭嘴!” 池弘光厉喝一声,想起这是在外面,压下怒火,冷声道:“去问问斋厨,殿下的晚膳怎么还没送来!” 国公府管家站在门里,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回到正屋。 “国公爷,刚才池弘光求见,我把他打发走了。” 宽敞的厅堂内,烈国公大马金刀坐在桌前。 “去去,这种小事也来烦我。” 他朝管家挥挥手,又像想到什么,朝正在屋里忙碌的池依依道:“池弘光是你哥,你想不想见他?” 池依依拿起两束丝线,举在半空对着落日的光线瞧了眼,笑道:“办正事要紧,想见兄长随时能见。” 烈国公笑了声:“你哥待你这样好,你竟待他如此冷淡?” 第6章 陆少卿,你不如翻墙 池依依微微一笑:“国公爷想多了。” 烈国公哼了声,端起茶碗:“我人虽老,招子还亮。” 池依依含笑回眸,举起手里两束丝线:“还请国公爷替我瞧瞧,选哪个颜色为好?” 烈国公定睛望去,脸色一凝。 “这不都是红色,哪有不同?” 池依依笑道:“左手是落霞红,右手是绛红,绛红略深,落霞更艳。” 烈国公看看管家。 管家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听见。 烈国公重重放下茶碗。 “老夫听不懂这红那红的,要我说,两边都像人血,一边是刚砍下脑袋,腔子里飙出的血,另一边却是我刀上,杀人干后的血。” 他扭头问管家:“老胡,你说对不对?” “对,国公爷说得都对。” 胡管家嘴上应着,心里却直叹气。 国公爷又开始使性子,吓唬一个小姑娘家,有意思吗? 池依依像是没听出烈国公的恐吓,微笑着点头:“国公爷的形容很是别致,那就用落霞红吧。” 烈国公见她神情自若,看她的眼神犀利了几分。 “小丫头,老夫虽然是武夫,但也知道刺绣要用到绣架,但这屏风都装裱好了,老夫不许你拆开。” 池依依点头:“国公爷放心,我只是补绣一小块地方,不必拆开。” “哈,果然艺高人胆大,你就不怕绣坏了没法向老夫交待?” 池依依将挑出的丝线放入线盒:“国公爷一身正气,有您在这儿镇着,怎会绣坏。” 烈国公啧了声:“老胡,听听,把我当庙门口的哼哈二将了。” 胡管家笑道:“国公爷每日练武两个时辰,哪有那么大肚子。” 烈国公拍拍肚皮:“说到肚子,老夫也饿了,走,去看看斋饭好了没有。” 烈国公带着管家一走,守在一旁的玉珠悄悄吁了口气。 池依依笑道:“害怕了?” 玉珠摇头:“我才不怕,六娘说能绣好就能绣好,等您绣出来,一定会让国公爷大吃一惊。” 池依依抿唇轻笑:“去告诉胡管家,我还需要九十九支蜡烛,请他替我找来。” “这么多?”玉珠瞪大眼睛,“寻常在绣坊,晚上最多点三十支蜡烛就够了,今晚要用九十九支?” 池依依起身走到屏风前,抬手在绣幅上虚抚一记。 “不能让烈国公白跑一趟,既然要绣,就要绣最好的。” 虽然以屏风为借口是想拉烈国公府作自己的挡箭牌,但这并不代表她会敷衍了事。 池弘光生性多疑,一定会发现寮舍中的迷情香不见了,她又无故消失了一下晌,若不能给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理由,她怕自己躲过今日也躲不过明日。 陆停舟的质疑让她明白,想要成功脱离池家,非一朝一夕能为,在这之前,她必须稳住池弘光。 所以今晚,她必须拿出杀手锏。 用过斋饭,池依依向烈国公要了一间静室,进去以后再没出来。 烈国公散完步消完食,还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 眼看玉兔东升,星子满天,静室里仍无动静。 烈国公叫来玉珠:“那丫头怎么还没开工?” 玉珠看了眼虬髯如戟的国公爷,压下心头的畏惧,朗声应道:“六娘说过,刺绣好比杀人,要做到手中无汗,口中有唾,方能下针,等她在静室准备好了,自会开工。” “好个手中无汗,口中有唾,这不是老夫以前训练士兵说过的话?”烈国公道,“你的主子倒是会拍马屁。” 玉珠扁扁嘴,突然道:“国公爷可要喝茶?” 烈国公皱眉:“喝什么茶?” “六娘说了,给太夫人的寿礼太过贵重,国公爷多半不能放心,若是今晚想在厅里看着,便让婢子给国公爷沏壶浓浓的热茶。” 烈国公默然半晌,猛地一甩手:“还真把老夫当成了门神。” 他大声叫来管家:“老胡,去把老夫最喜欢的茶叶拿来!” 胡管家忍着笑:“哎!” 夜深人静,漫山遍野响起虫吟蛙鸣。 凌云寺中,有人穿过暗夜,在月光下露出修长身形。 他在国公府院外站定,抬手准备敲门。 “等等!”段云开从后面冒出来,“你确定你能进去?我可是亲眼看见来拜访的人都吃了闭门羹,你不如翻墙?” 陆停舟瞥他一眼:“好,你翻。” 段云开看了眼不高不矮的墙头,以他的本事,随随便便就能跳一百个来回。 “我不。”他果断拒绝,“你怂恿我干的就没一件好事。” 陆停舟淡淡道:“你去三皇子那儿盯着,有事再来找我。” 段云开往后退了几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让我看看你怎么进去。” “走进去。” 陆停舟说着,屈起手指,在门上轻叩了两声。 “谁啊?”里面传来国公府家丁不耐烦的声音。 “大理寺少卿陆停舟,请见烈国公。” 段云开在心里呵呵。 就这?还不如那些带着礼物来的呢,好歹有个借口。 门里果然很安静。 段云开正要嘲笑,忽听“吱呀”一声,门开了。 他张开的嘴巴闭上。 开门也没用,照样进不去。 陆停舟抬步走了进去。 哎? 段云开险些叫出声,这就进去了? 他情不自禁往前跟了半步,就见陆停舟回头望他一眼,反手关上院门。 嘿!这臭小子! 段云开扭头就走。 胡管家站在门边,朝陆停舟笑道:“陆少卿不请您的朋友一块儿进来?” 陆停舟道:“不必,他没空。” 胡管家笑了笑。 “陆少卿来得正巧,国公爷还未歇下。” 他领着陆停舟走进正院。 正院里的厅堂亮如白昼,四下点满近百支蜡烛。 一扇一人高的紫檀屏风立于厅中。 一个青色身影如蝴蝶一般,围着屏风来回穿梭。 陆停舟停下脚步。 “这是?” 胡管家道:“这是晴江绣坊的池娘子,正在为我家太夫人补绣寿礼。” 陆停舟点点头,目光投向院落一角。 烈国公坐在一棵大榕树下,双臂交叉,环在胸前,魁梧的身板挺得笔直。 但若细看,那双圆瞪的眼已目光涣散,失去焦点。 胡管家快步上前,在他耳边轻唤:“国公爷,醒醒,陆少卿来了。” 烈国公猛地一抖,眼中重新凝聚神采。 “谁?” “我。” 陆停舟走过去。 烈国公看见他,一下子来了精神。 “你小子——” 他话未说完,朝厅堂里的池依依警惕地望了眼。 第7章 这法子只能保她一时 他们这边离得远,说话的音量又小,池依依围着屏风忙碌,对院里的动静一无所觉。 烈国公扭回头,盯着陆停舟问:“你来做什么?宁州的案子审完了?” “国公爷呢?”陆停舟不答反问,“您怎么在这儿给人守夜?” 烈国公瞪他一眼:“你这张嘴,好话没有一句,难听的话倒有一堆。” 陆停舟轻轻笑了下:“听说您傍晚上了山,我想着我是晚辈,不来探望一眼与理不合。” 烈国公竖起浓眉:“你来见老夫就没好事。” “总比三皇子来要好。”陆停舟道,“听说三皇子也在寺中。” “那又如何,”烈国公冷笑,“他倒是打发了一个姓池的过来,老夫没空理会。” 陆停舟看向屏风前的青色身影:“她也姓池。” “这个池和那个池倒是有些不一样。”烈国公端起手边的浓茶喝了一口。 “有何不同?”陆停舟回眸。 烈国公抹抹胡须:“比她哥聪明,也比她哥沉得住气。” 陆停舟笑笑:“国公爷这是夸奖还是讽刺?” “老夫没你那些弯弯肠子,”烈国公道,“这丫头别的不好说,但她一拿起针,老夫就能看出来,她只要老老实实走正道,这辈子前途无量。” 陆停舟轻哦了声:“那国公爷看我呢?” “你?”烈国公哼了哼,“满脑子邪门歪道。” 他丢下茶碗:“老夫困了,你是走是留?” 陆停舟问:“您不守着了?” “守个屁,”烈国公起身,“我看你一副不放心的样子,不如你在这儿守着?” “您不怕她看见我?” “我国公府虽不收礼,但也不是什么人都不见,”烈国公道,“再说你要是怕被看见就不会进来,你是特地冲她来的,对不对?” 陆停舟笑笑:“是也不是。” “少跟我打哑谜,”烈国公嫌弃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老夫没那么蠢,也没那么容易被人算计。” 陆停舟点头:“国公爷眼明心亮,是晚辈多虑了。” 他此来的确有试探池依依的意思,但看烈国公的反应,怕是用不着再试探。 他目送烈国公离开,看了看树下的空椅,掀起袍摆坐了下去。 耀眼的烛光下,屏上的纱绢薄如蝉翼,远远望去,竟似透明一般,屏上的锦绣浮在半空,美轮美奂,精妙绝伦。 池依依全神贯注盯着手里的绣活,每在屏风这头扎下一针,便去背面返扎一针,如此循环往复,不知时间流逝。 院子里寂静无声,偶尔有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声响。 陆停舟靠在椅中,望着前方忙碌的身影,目光深邃。 倘若池依依当真受池弘光胁迫,烈国公此番上山,便是这姑娘为了自保所施的手段。 她很聪明,敢利用池弘光惹不起的人做挡箭牌,可惜这法子只能保她一时,保不了一世。 —— “我那妹妹整日扑在绣坊,满脑子只有针线活儿,对这男女之事一窍不通。” 池弘光眼含醉意,给三皇子倒了杯酒。 “她能得殿下垂青是她的福分,我只怕她不解风情,不能好好伺候殿下。” “你的意思是,她不肯了?”三皇子淡淡道。 池弘光连忙摆手。 “我还没来得及跟舍妹商量,但我今日带她上山,就是想让她陪殿下说说话,与您多亲近亲近,谁知这么不凑巧,烈国公来了。” 三皇子斜眼睨他:“我听说烈国公是她叫来的?” “她哪有那本事,”池弘光笑道,“不过是听寺里高僧说了几句偈语,突发其想,要为太夫人的寿礼屏风补绣一图。” “当真?”三皇子目光犀利,“我还听说她下晌不在寺里,你们一直在找她。” 池弘光笑着解释:“殿下有所不知,舍妹一琢磨绣活就犯痴性,旁人压根近不得身,她下晌出去就是为了图个清净,这不嘛,直到傍晚才回来,一回来就被烈国公府的人叫走了。” 三皇子拿起酒杯,漫不经心晃了晃:“你家六娘倒是天真可爱。” 池弘光一听这口气,就知三皇子对池依依兴趣不减。 他不失恭敬地笑了笑:“也亏得她有这份痴性,晴江绣坊才能有今日气象。” “我母妃很喜欢那绣坊,”三皇子道,“身为人子,我也想讨母妃欢心。” 池弘光神情微变,旋即恢复如常。 “殿下放心,待他日舍妹进了殿下府中,她人是殿下的,绣坊也是殿下的。” “你不心疼?”三皇子问。 “舍妹若能随侍殿下左右,我为她高兴还来不及,怎会心疼?” “我是说那绣坊,”三皇子慢慢道,“那可是你家的聚宝盆,你就不想给自己留着?” 池弘光心中一凛,状似洒脱地笑了笑:“殿下以国士待我,我当以国士报之,区区绣坊,何足挂齿。” 三皇子盯着他看了许久,大笑出声。 “说得好,本皇子就喜欢忠诚于我的人,”他把手里的酒杯递给池弘光,“来,这杯酒赏你了。” 池弘光双手接过,一仰脖,悉数倒入喉中。 “多谢殿下厚爱。”他脸色酡红,“舍妹之事请殿下放心,等再过些日子,必会让殿下满意。” 屋顶上,段云开轻轻将掀开的瓦片放回原处,身形一纵,悄没声地消失在夜色中。 灯火通明的厅堂里,九十九支蜡烛已燃烧过半。 池依依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脖子,放下针,十指交叉,抻了抻僵硬的指头。 没有绣架,刺绣比平日难了好几倍,但她之前在静室独处之时,已将每一针在心里演练了上百遍。 前世她身陷囹圄,眼盲手残,至今日重生已有一年未能碰针,但她心里没有一日荒废过绣功。 今晚重新拿起针线,她就算闭着眼,也能在纱绢上绣出一幅完美纹样。 她望着眼前的绣屏,笑了笑,逼回涌上眼底的湿意。 现在还不到松懈的时候,等她绣完这幅图,明日见了池弘光,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她捶捶肩膀,忽觉有人在看她。 是国公爷吗? 她转头望去。 第8章 池六娘早就相中你了 不是国公爷。 是……陆停舟? 池依依望着树下的人影,那人的面目虽隐在暗处,她仍是一眼认出,那就是陆停舟。 他怎么会在这儿? 池依依唇角微动,又惊又喜。 还未开口,就听夜色中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 陆停舟歪在椅子上的身影动了动,站了起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池依依以为他有话想对自己说。 然而他只看了她一眼便转身走开。 池依依微微一怔,下意识追了过去。 等她追到院中,陆停舟已不见人影。 她缠紧手指,百思不得其解。 陆停舟为何出现在这儿? 他和烈国公是什么关系? 更令她想不通的是,深更半夜,他坐这儿干嘛? 总不会是为了纳凉。 池依依蹙了蹙眉,回头看了眼即将完工的绣屏。 这下可好,被陆停舟这么一打岔,她又得先静心,才能动针了。 院门外,段云开朝陆停舟招了招手,示意他随自己离开。 走在无人的小道上,段云开开口:“你什么时候和烈国公有了交情?” 别人进不去的院子,陆停舟说进就进,段云开直觉这俩关系匪浅。 “他是老师的故交。”陆停舟道。 “啥?”段云开愕然,“我祖父还有朋友?” 陆停舟淡然:“就冲你这话,你小时候挨的每顿打都不冤。” 段云开默了默。 “不说这个了,”他转开话题,“你猜我在三皇子那儿听到了什么?” “不猜。”陆停舟道,“有话就说。” 段云开一噎,重重叹了口气。 “那池弘光果然不是人。”他义愤填膺,“不但要把池六娘卖给三皇子,连池六娘名下的绣坊,也要一并送过去。” 陆停舟点点头:“不出所料。” 段云开看他一眼,见他再无他话,不禁追问:“就这样?” “你想怎样?” “你是大理寺少卿,遇到这种事,难道不该伸张正义?”段云开问。 “伸张正义?”陆停舟似是笑了下,“除了池六娘拿出的香料和你偷听到的消息,还有别的证据能证明池弘光作奸犯科?” 段云开滞了滞:“那怎么办?你打算就这样置之不理?” “池六娘就在烈国公那儿,你可以现在就去把人带走,”陆停舟道,“只要她愿意。” 段云开瞪他:“别说那姑娘愿不愿意,我要是把人带走,她这辈子的名声就毁了。” “你看她像是在乎名声的人吗?”陆停舟问。 段云开想了想:“也对,她连你的洗澡桶都敢钻。” 陆停舟瞥他一眼。 段云开摸摸下巴:“要不你去?” 他自言自语:“以你俩的交情,你去问问她,愿不愿离开京城,若是愿意,我可以免费护送一程。” “我和她有什么交情?”陆停舟问。 段云开疑惑地看他一眼,像是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笨。 “当然是一起泡过澡的交情。”他义正辞严。 陆停舟微微一笑,在月下如夜昙轻绽。 “段云开,你是不是欠揍?” “你打得过我吗?”段云开挑衅。 陆停舟看着他不说话。 段云开慢慢收了脸上的笑。 “我先说好,我不是怕你,只是怕我家老爷子不高兴。”他耸耸肩,“而且我相信,你绝非看人受难却置之不理之人。” “你看错了。”陆停舟冷然,“我只帮对我有用之人。” 段云开啧了声:“我发现你这家伙自从进京以后,越来越没人味儿。” “要人味儿做什么?”陆停舟似是不解,“给人打牙祭么?” 段云开无言以对。 “我说不过你,总之你明天去找池六娘,我看她对你挺信任,你说的话她多半会听。” “要去你去。”陆停舟抬头看了眼天边的月亮,“你不觉得她对我的信任毫无理由吗?” 段云开皱眉:“你是大理寺少卿,又是三皇子的眼中钉,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她信任你也在情理之中。” “我从未见过她,”陆停舟道,“她却能一眼认出我是谁,还当着我的面……” 他顿了顿,脑海里闪过那双被泪水模糊的眼。 她哭起来的样子堪称楚楚可怜,可惜他并非怜香惜玉之人,哭得再可怜也激不起他半分同情。 段云开沉思片刻。 “她难道喜欢你?” 陆停舟脚下一顿。 “你说什么?”他头一回觉得自己的好友没长脑子。 段云开却不这么觉得。 “你看,你当年高中探花,在长安街上没少被小娘子们扔手绢吧,后来这些年,你在京城抛头露面,总有机会经过绣坊,说不定池六娘早就相中你了呢?” 段云开越想越有可能:“过去她碍于兄长和三皇子那层关系,不敢向你示好,如今池弘光要卖妹求荣,她一见到你,可不就悲从中来,情难自禁了么?” 陆停舟看他一眼,忽地笑了下。 “你笑什么?”段云开不解。 “我在想,以你这脑子,是怎么在江湖上混下去的。” “那你说说看,她为何一见你就哭?”段云开道,“今天她刚进屋那会儿,我还以为你俩有个什么。” “无稽之谈。”陆停舟甩开他,大步往前走,“你想行侠仗义你就去,别拿我说事。” “哎,你这人,怎么恼羞成怒了呢?”段云开追了上去。 翌日一早,晨曦方露。 池弘光再次来到国公府院外。 他亲自拎着一个食盒,把它交给守门的家丁。 “舍妹早上爱喝米粥,这是我特地让厨房为她做的,还请替我转交给她。” 他说完并不纠缠,拱了拱手就要走。 “池公子留步。”院门忽然打开,胡管家从里现身,“令妹已经完成绣活,国公爷许你进来把人带走。” 池弘光微讶,随即一喜。 “恭敬不如从命。” 他跟在胡管家身后进了院子,一眼便看到烈国公在院中打拳。 他有心上前问候,却险些被拳风伤到,不由往后退了两步。 胡管家笑道:“国公爷打拳时最忌有人近身,池公子,请这边来。” 池弘光尴尬应了声,随他走入厅堂。 刚一进去,就见厅中立着一扇高大的屏风。 第9章 渣兄送来一碗粥 屏风上绣的是麻姑献寿。 麻姑人称寿仙娘娘,时人贺寿皆爱以麻姑为图。 屏风上的女仙气质绰约,手里提着一个玉质果篮,篮中放着几颗水灵灵的仙桃。 女仙身后跟着一头仙鹿,仙鹿嘴里叼着一树桃枝,枝叶青翠,犹带露水。 这幅绣作宛如笔墨勾画,更比笔墨多了几分丝绸的华彩,精美绝伦。 哪怕池弘光早已见惯妹妹的绣作,一见之下仍是叹为观止。 他不免有些遗憾。 以池依依的出色绣技,晴江绣坊的前景不可估量。 可惜三皇子点名要她,他不得不忍痛将这棵摇钱树送给三皇子。 这么一想,池弘光又有些不甘心。 他靠池依依挣来的钱搭上了三皇子这条线,更凭自身才华成为三皇子看重的门客,但这还不够。 三皇子虽能给他大好前程,但他绝不会像池依依这样对他言听计从,更不会他想要多少银钱就给他多少银钱。 更何况他除了三皇子还想多结交几条人脉,这些都得花钱。 如果没了池依依,他还能像以前一样挥金如土吗? 池弘光想得出神,忽听胡管家道:“令妹不愧为晴江绣坊的东家,坊中绣技第一人,我们国公爷见了她绣的这头鹿,也是赞不绝口。” 池弘光本能地提起笑:“国公爷过誉,舍妹她——” 他说话时刚好转到屏风后头。 他正要习惯性地谦逊,一幅画面撞进他眼帘,令他怔怔住了口。 时下的屏风若要绣画,必须做到两面光,即正反两面图纹一样,皆可观赏。 这对绣功的要求极高,不能露出丝毫马脚。 这幅屏风既出自池依依之手,满足这一要求自然不难。 但让池弘光惊诧的不是这个。 他退后两步,往屏风正面瞧了眼,又转回背面再看一眼。 只见正面的麻姑身后跟的是口衔桃枝的仙鹿。 但到背面再看,那头仙鹿竟变成一个大胖小子,小子手里捧着一颗又大又红的仙桃。 池弘光情不自禁揉揉眼,终于确定不是自己眼花,这绣作的正反两面真的出现了不一样的图案。 不但图案不同,连颜色也大有不同。 这简直!简直…… 他舔舔唇,心里升起一股异样的激动。 这样的技法若能用于绣坊,要不了一个月,晴江绣坊就会名声大噪,别说在京城,就算整个大衍,也是独树一帜。 到那时,绣坊何止日进斗金,数不尽的达官贵人、豪商巨贾,都会趋之若鹜。 有了这个纽带,他想认识什么样的人认识不到?哪怕是从那些人家的夫人们入手,也能帮他牵线搭桥。 池弘光想象着那样的未来,几乎看见自己脚下铺开一条光明大道。 而这时,一个声音传来,更让他难以自控。 “阿兄?”池依依走进厅堂,“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池弘光看向妹妹,露出几分真挚的笑容:“依依,你几时想出这样的技法?阿兄竟从未听你说过。” 池依依轻笑:“阿兄整日忙于公务,又常说刺绣为女子份内之事,我怎好拿此雕虫小技打扰阿兄。” “你这说的什么话,”池弘光佯怒,“我再忙也不能不管你的事。” 池依依笑容不减,转身去看桌上的食盒。 她实在不想面对池弘光这副虚伪的嘴脸。 过去他用着绣坊的钱,嘴里却总将刺绣贬得一文不值,仿佛这是门人人可做的生意,谁家只要有个女子,就能轻松扛起这活儿。 那时的池依依虽然有些不被理解的难过,但仍然对他充满感激。 因为父亲还在世时,家里的产业已被败得七零八落,前面四个兄妹皆已夭折,她年方十三,父亲就想把她嫁人换聘礼,对方是个鳏夫,比池依依大三十岁,是池弘光劝住了他。 池弘光说,妹妹还小,又早早没了娘,理应让她在家里多待几年,何必这么早就骨肉分离。 池弘光还说,父亲若嫌女儿家是累赘,以后养妹妹的钱他来挣。 池依依当时听到这些,对池弘光感激涕零。 两人虽非一母所生,池弘光待她却如嫡亲兄妹,怎不让她心怀感恩。 说来也凑巧,父亲没过几日便因醉酒冻死在雪夜,这桩婚事彻底作罢。 池弘光清点家产,发现祖上留下来的古董字画都被父亲倒卖一空,甚至还留下许多欠条。 池依依不忍兄长日日被债主骚扰,拿出母亲留下的私房和自己接绣活攒下的银两,替家中还清了债务。 为了让池弘光安心在书院求学,她没日没夜刺绣挣钱,由于绣技出众,得到一位刺绣大师赏识,成了对方的关门弟子。 几年后,池弘光靠她的资助完成学业,考中举人。 而池依依师父所在的绣坊因主家遭了祸,不得已将绣坊贱卖,池依依与师父商量过后,一咬牙拿出全部积蓄,又向钱庄借了些利钱,盘下绣坊。 池依依为绣坊投注了全部心血,绣坊从一开始的门庭冷落到后来渐有进账,又因师父的关系,为宫中教坊司特制了一批舞衣,使得舞姬们在宫宴上大放异彩,得到皇帝亲口称赞。 从此,晴江绣坊的名气一炮打响,成了京中一块金字招牌。 相比池依依的生意兴隆,池弘光的科举之路却再无起色。 他考不中进士,又不甘只以举人的身份谋个七八品的小官,便借池依依给的银钱铺路,入了三皇子府,成为众多门客之一。 为了获得三皇子青眼,池弘光拿钱开道,终于挤到三皇子面前。 池依依虽不大赞成兄长放弃科举,但人各有志,她只求兄长得遂所愿,总好过整日在家郁郁不乐。 去年师父年老归乡,池依依身边除了池弘光再无别的亲人,对于他的要求,她从无不应。 谁知她的一再包容让他的野心不断膨胀,甚至不惜拿她去讨好三皇子,更使出如此下三滥的伎俩。 池依依打开桌上的食盒,看到那碗清粥,眼底浮起一丝嘲讽。 她为何早间总爱喝粥,只因早年为了多接绣活,总是熬更熬夜地刺绣,到了早上无甚胃口,只能吃得下一点白粥。 池弘光不喜喝粥,无论早晚总要喝一碗滋补的汤水,以前家中拮据,喝的是鱼汤,后来池依依靠绣坊有了充足进项,池弘光便让厨房可劲地炖各种补品。 不是给池依依,而是给他自己。 池依依虽不是那种明明有条件还苛待自己的人,但她这些年为了绣坊呕心沥血殚精竭虑,于吃食上并不讲究。 总归家里有那么多鹿茸人参、干鲍燕窝,谁爱吃谁自己拿,她犯不着为这个和兄长置气。 池弘光起初还假惺惺试探她的反应,见她浑不在意,更是变本加厉,还总笑她肠胃娇气,受不住好东西。 如今想来,家中库房还存了好些补品和珍贵药材,等她这趟下山,把它们通通处理干净。 哪怕一把火烧了,也不给池弘光留半分。 池弘光见池依依望着食盒迟迟不语,笑道:“依依,阿兄知道你爱喝粥,这是专门为你备的,你快趁热喝,暖暖肠胃。” 第10章 他要留下这棵摇钱树 池依依听他当着外人的面嘘寒问暖,只觉作呕。 她将盒盖放回原处,回眸一笑:“多谢阿兄,可今早起来时,我已在国公爷这儿用过早饭,实在是吃不下了。” 一旁的胡管家眉峰轻动,吃早饭?他们可还未准备。 方才池弘光在外叩门,是这位池六娘向国公爷说了情,想让兄长入内一见,他们这才把池弘光放了进来。 眼下这兄妹俩,一个面容和煦,一个言笑婉婉,瞧上去正是兄友妹恭,手足情深。 然而这画面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用一个字形容,就是:假。 再听池依依这番话,分明对他兄长的好意视若敝屣。 胡管家是国公府的管家,听过见过的世面不少,当下就琢磨出一点味儿来。 这池六娘当着他们的面说谎,是想让外人知道,她与池弘光并不像传言那样和睦? 胡管家不动声色转着念,看来这补绣屏风一事,果然如国公爷所料,背后大有玄机。 池弘光没有听出妹妹的敷衍,闻言只是笑道:“既如此,你在国公爷这儿已叨扰许久,咱们这就走吧。” 他还有许多话想问池依依,当着外人的面总归不便,虽然有心与烈国公亲近,但烈国公还在打拳没空理他,倒不如把池依依带走,仔细盘问昨日失踪之事。 还有她在这扇屏风上展现的技法,池弘光想知道,除了她可还有别人也会。 两人出得门来,池依依听见池弘光迫不及待的询问,笑着回应:“阿兄在外面见多识广,可曾见过类似的绣法?” 池弘光怔了怔:“不曾。” 池依依笑了。 她仰头看向蔚蓝的天,轻盈的晨光落在她面上,她眼中神采熠熠。 “我倒是见过。” 这话一出,池弘光仿佛被泼了一头冷水,心里的激动打消大半。 “哦?”他意兴阑珊道,“不知何方高人,竟与我妹妹一般出众。” 池依依走在前方,领先他一个身位,慢慢道:“倒也不是一模一样。” 池弘光沮丧的心又被吊到半空。 他不懂刺绣,更从未踏足池依依的绣坊,于这刺绣一道知之甚少。 但他听得出池依依的语气,这意思是,她的绣技更强? 如果更强,那晴江绣坊还是可以借此一搏。 池弘光正想着,就听池依依道:“双面绣于五十年前便已出现,我师父在宫中文绣院做女官时,摸索出双面异色绣,即两面图案一样,颜色不同。” 这一技法被宫中绣工沿袭,所以多用于皇家御用之物,池弘光虽攀上三皇子,所见终究有限,自然从未见过。 池依依的师父出宫后,继续钻研绣技,一心想做出异色异形绣,即两面不但颜色各异,连图案也完全不同。 但因年老体迈,精力受限,迟迟不能成功。 后来收了池依依这个徒弟,池依依年纪虽小,但天分过人,她继承师志,经多年尝试,终于让异色异形绣成功面世。 上一世,她刚研究出此法,还未得以施展,便被池弘光下药送给三皇子。 后来她被三皇子剜掉双眼,斩断双手,关在后院地牢整整一年。 在那不见天日的狭小密室中,她日日夜夜在心中演练,尽管手中无针眼中无线,但她比任何人都能看清针法的轨迹。 而如今,她便要用这从未有人见过的绣技,为自己挣出一条生路。 “世上能人众多,我不敢担保自己一定独一无二,但凭这套异色异形绣,阿兄认为我们是否能让晴江绣坊更上一层楼?” 她回头看向池弘光,笑吟吟地抛出一个诱饵。 池弘光此人唯利是图,当初将她和绣坊献给三皇子,不过是为了讨三皇子欢心。 如今她有了旁人从未见过的绣法,能够给池家带来更大的利益,池弘光还舍得把她轻易让人么? 就算要让,恐怕也得榨干她的好处,直到她再无利用价值才肯放手。 池弘光果然沉吟不语。 池依依见他低着头,不知在打什么主意,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这就是她的兄长,得陇望蜀,恨不能将所有好处吃干抹尽。 池依依懒得等他,径自寻了张石凳坐下。 此时天刚放亮,香客还未上山,寺里飘荡着和尚们早课的诵经声,伴着香火的气息萦绕在寺庙上空。 池依依闭眸听着诵经声,静静等着池弘光的反应。 不多时,脚步声来到身前。 池依依睁开眼,就见池弘光脸上带着一贯温文尔雅的笑,对她道:“妹妹的绣技天下无双,阿兄相信,你一定能把绣坊发扬光大。” 池依依笑笑:“当年父亲想把我嫁人,全靠阿兄说情我才能有今天。阿兄,你放心,我绝不辜负你的期望。” 池弘光笑意更盛。 “我知道,我妹妹总是最好的。” 他当然知道池依依对他多么敬重,他也绝不会让她知晓,当年他为何阻止父亲将她许人。 因为他偶然得知,池依依手中还有姨娘留下的私房。 若让池依依嫁人,这笔私房就会便宜了外人,而他也不愿让父亲知道这笔银子的存在,否则他哪还有钱继续在书院念书。 他们池家虽已没落,他在书院却一直维持着贵公子的体面。 他深知家中财产已被父亲败了个干净,唯一可指望的便是池依依藏起来的那笔私房。 为此他明知父亲喝得大醉,仍旧任他在家门口的雪地里躺了一夜。 父亲死后,他故意找人扮作债主上门催债,池依依果然不忍心看他受辱,拿出姨娘的私房替他消灾,却不知那些银钱全部进了他的荷包。 他本想将池依依的积蓄搜刮干净,再将她送给山长家病重的侄儿冲喜,谁知池依依凭一手绣技入了绣坊做工,没多久更成为一名刺绣大师的关门弟子。 看着池依依带回家的银两越来越多,池弘光打消了送她冲喜的念头。 这么一棵摇钱树,还是留给自己为好。 后来池依依痴迷绣技,无心嫁人,池弘光不但不催婚,反而支持她的选择,更令池依依感动不已。 若非三皇子一再向他要人,池弘光恨不能池依依一辈子为池家做工。 今日看到池依依新创的绣法,池弘光又有了新的盘算。 就这么把人献给三皇子难免可惜,不如等他看看这绣法能带来多大利益,再做决定不迟。 到时就算三皇子把人和绣坊全部拿走,他能换来的好处也非今日可比。 池弘光看向池依依,眼神更加亲切。 而在他拿定主意之前,他还需弄清一件事。 “依依,昨日下晌你不在房中,做什么去了?”他试探着问道。 第11章 池依依,我们很熟吗 池依依自昨日醒来,苦心筹谋,早知他会有此一问,当下笑了笑。 “阿兄不知,我师父归乡前,心心念念就是这异色异形绣法,我身为她的关门弟子,自然要将此法钻研通透。” “今年我私下演练数次,已有所成。昨日在寺中听高僧讲经,不免想起前日给国公府送去的那扇屏风。倘若我能在屏风上施展此技,等到太夫人寿宴那日,岂不能让整个京城都知道我的技艺?” 池依依将早已想好的理由娓娓道来。 “我午睡时,忽梦神鹿降世,惊醒以后有了腹稿,便命玉珠下山去国公府讨要屏风。” 池弘光闻言,想起池依依以往对刺绣的痴迷,这样的事并非头一回,心中的疑虑顿时打消大半。 他故意板起脸,又道:“可你下晌不见人影,我带人到处寻你,还以为你被坏人掳去,差点吓死为兄。” 池依依微低下头,羞涩一笑。 “我本在房中准备绣稿,但屋里香气沉闷,令人头晕脑胀,便是灭了香也无用,我只好去山中寻了个僻静处,重新起稿。许是太过专心,没听到阿兄呼唤,才和你们错过。” 池依依扬起脸,讨好地看着池弘光:“阿兄刚才夸了我,就不要再骂我了。” 池弘光听她说起迷香,未免有些不自在,但见她言行举止与以往无异,去山中取静更是合情合理,心中最后一丝怀疑也荡然无存。 他叹了口气,拿出好兄长的模样:“你啊,想一出是一出,下次可再不许这样任性了。” 池依依微笑:“依依明白。” 她笑起来如一池春水,池弘光想起三皇子对她的垂涎,不禁觉得今时今日还是别让两人相见为妙。 “依依,你累了一晚,快去好好歇着,阿兄还有贵人要招待,就不陪你了。” 他得先去稳住三皇子,以免对方见了人,一时兴起把人带走。 “阿兄只管去忙,”池依依显得无比乖巧,“我已让玉珠回房收拾,阿兄不必操心。” 池弘光巴不得听到这话,当下假模假样哄了两句,然后便朝三皇子的住处去了。 目送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池依依这才收了脸上的笑。 她低头看着脚边的影子。 一阵风吹过,一旁凉架上的紫藤簌簌而落。 淡紫、暗紫、浓紫的花朵洒了一地,滚落到她的裙边。 她弯腰拣起一朵落花,就见地上的影子多了一道。 她顿了下,以为是池弘光去而复返,本能地提起嘴角,抬头看向前方。 一支缠花银簪递到她面前。 ……陆停舟? 望着眼前清俊如玉的男子,池依依略显迟滞地眨了眨眼。 怎么又是他? 是特地来找她的? 她下意识朝四周望了望,甚至忽略了陆停舟递来的东西。 “陆少卿,”她站起身,“您怎么来了?” 陆停舟将手里的簪子往前送了送:“你的。” 池依依这才看清他拿着什么。 原来她的发簪被他捡到了。 “多谢陆少卿,”她双手接过,扬起真诚的笑容,“我还以为它已经丢了,陆少卿在哪儿捡到的?” 她本是随口一问,却见陆停舟的眼神深沉了几分。 还能在哪儿捡到,当然是他的浴桶。 他没有回答,只问:“你想离开京城么?” 池依依怔了下,不防他如此直接,唇边的笑容隐去。 “想,但不是现在。” 师父归乡前,曾一再叮嘱让她照顾好那些绣工。 那些绣工大多和池依依的师父一样,是年老后从宫里放出的宫人,还有些则来自贫苦人家。 他们无依无靠,绣坊既是他们的谋生之所,更是唯一的家。 从池依依进入绣坊做工的第一天起,绣工们都待她极好,池依依能有今天的成就,既多亏师父倾囊相授,也少不了绣工们的无私分享。 这也是当初师父同意她盘下绣坊的最大原因。 “这里的人或许帮不了你什么,但有一点你可以相信,他们绝不会出卖你。” 上一世,师父的话一语成谶。 这些绣工不肯背弃她,纷纷遭了池弘光的毒手。 这一世,池依依不但要保往自己,更要保住他们。 哪怕玉石俱焚,也要给众人踏出一条生路。 “陆少卿如此问我,是因为昨日之事?”池依依心如明镜。 前后两世,她与陆停舟的接触都少得可怜,但她知道他是个面冷心热之人。 上一世,她交待完复仇的遗言就死在他面前。 而他对着一个死人,却郑重地道了句:“你放心,我一定提着他们的脑袋来见你。” 他说到做到,却因此丧了性命。 而这一世,他不嫌弃她是池弘光的妹妹,特地跑来问她是否想离京。 如果她说“想”,他一定会帮忙,只是她要辜负他的好意了。 池依依别开视线。 “让陆少卿为我操心了,”她轻声道,“我虽有心请陆少卿为我做主,但我手里的证据不足以将池弘光正法,所以眼下我只能忍耐。” “若他以长兄的名义,把你直接嫁入皇子府呢?”陆停舟问,“长兄如父,他有权决定你的婚事,便是告到官府也没用。” 池依依眼睫一颤。 她当然想过这个可能,但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多谢陆少卿提醒,”池依依道,“但现在我对池弘光还有用,他舍不得这么早就把我送走。” 见她心意已决,陆停舟不置可否挑起唇:“但愿如此。” 他像是完成了任务,说完不再逗留,拔腿就走。 “陆少卿。”池依依叫住他。 陆停舟停下脚步。 “还有什么事?” 池依依踌躇了一下:“改日我想登门拜访,不知陆少卿哪日有空?” 她仅凭一己之力,对付得了池弘光,却对付不了三皇子。 不过不要紧,上一世在皇子府收集的罪证都记在她脑子里,如果把这些告诉陆停舟,陆停舟一定会充分利用这些证据扳倒三皇子。 但是口说无凭,上一世她能取信于他是因为有人帮忙,让她带出了大量文书,这一世没了纸质信物,陆停舟凭什么信她? 而这里面有些事情还未发生,她现在说出来会不会改变事态走向? 可无论如何,池依依都希望结交陆停舟这个朋友,不管为了复仇,还是为了报恩。 陆停舟望着她,墨玉般的眼瞳泛起一抹疑色。 “池依依,我们很熟吗?”他突然开口。 他不给她回答的机会,嘲讽地笑了下:“我是大理寺官员,你是绣坊东家,我们之间有何话可说?” 第12章 国公爷该找她退钱 池依依闻言,眸色一黯,抿唇不语。 不怪陆停舟不想与她纠缠,站在他的立场,两人素不相识,他根本没必要趟这滩浑水,而她又拒绝了他的好意,还能要他怎样? 她有心解释,忽听丫鬟玉珠的声音响起:“六娘,您怎么在这儿?” 玉珠跑到近前,见自家姑娘和一陌生男子站在一起,担心对方无礼,当即拦在池依依面前。 陆停舟微微一哂,不再与池依依多说,掉头走了。 池依依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暗自叹了口气。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是改日找个机会,专程约他一叙才好。 正想着,就听玉珠问:“六娘,您认识那人?” 池依依点点头,又摇摇头:“是庙里的香客。” “哦。”玉珠忽然轻嘶一声,“这人好像有些眼熟。” 池依依奇道:“你见过?” 照说这不应该。 昨晚陆停舟虽然去过国公府的院子,但那时玉珠早被她打发去睡了,这两人并没机会碰面。 玉珠想了想,猛地一拍巴掌:“我想起来了!昨天我雇的驴车陷进泥里,险些不能下山,是这位郎君路过,帮车夫推了一把。” 她牢记自家姑娘的吩咐,为了不被人瞧见,驴车陷进泥后就躲在树后等着,她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推车之人和前方那位郎君面貌相仿,连走路的姿势也一模一样。 池依依听了玉珠的讲述,眼前仿佛出现一幅画面—— 一身清贵气质的陆停舟双脚陷在泥里,身上的锦袍溅满泥点,但他的双手仍然牢牢扶着车厢,推着车轮往前滚动。 难怪昨日大白天的,他一个人在房里沐浴。 原来是因为这个。 “六娘您笑什么?” 玉珠不解地看着自家姑娘,只见池依依嘴角弯弯,眼也弯弯。 “没什么。”池依依轻轻摇了摇头,转眼看向头顶的蓝天,“只是觉得……今天的日头真好。” 陆停舟回到居士院。 还没进门,段云开就从斜刺里窜了出来。 “怎么样?见到池六娘了吗?她怎么说?” “无话可说。”陆停舟道。 段云开抓抓脑袋:“无话可说是什么意思?” “不想离开京城的意思。”陆停舟把屋子的钥匙扔给他,“你托我的事我已经办了,你若想行侠仗义就继续待在这儿,我还要回京,恕不奉陪。” 段云开接住钥匙:“你确定她不想离京?是有什么难处?” “没问。”陆停舟道。 段云开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情:“你怎么能不问呢?” “我不是她爹,”陆停舟冷淡道,“人各有志,不必勉强。” 段云开蓦地语塞。 “行吧,牛不喝水,我们也不能强按头,只是她一个小姑娘家也怪可惜的。”他叹道。 “不小了,”陆停舟道,“她年已双十,又是绣坊东家,见过的世面未必比你少。” 段云开摇头:“你不懂,天底下的女子都是水做的,别管二十岁还是八十岁,都值得让人呵护。” 陆停舟抬眉:“你与女刺客交手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呵护?” “那能一样么?”段云开嘿了声,“再说没我帮忙,你早就死在宁州了。” “废话少说,”陆停舟拨开他挡道的身躯,“你若要留在这儿,就替我盯着三皇子,看他下山以后会去哪儿。” “也好,”段云开道,“有我在,那池六娘至少在山上不会被人欺负。” 陆停舟看傻子似地看他一眼:“有烈国公在,谁敢动她。” 事实证明,烈国公的名头着实好使。 池依依回寮舍歇了半日,池弘光一直没来扰她。 待她用过午膳,池家家丁这才前来传话。 “大郎要陪同贵人下山,请六娘在寺里好生歇着,若国公府还有召唤,且安心为国公府办差,不必操心家里的事。” 池依依笑了下:“知道了,你替我转告阿兄,就说他侍奉贵人辛苦,若得了闲,可去西郊别院小住,那里的樱桃已熟了,正适合邀人酌饮,吟诗作对。” 池家家丁走后,玉珠不解道:“六娘,您以前不是常劝大郎静心向学,少在外面喝酒玩乐么?” 怎么今日反而主动提起西郊别院,还同意大郎呼朋引伴? 池依依往手上涂了润肤的香膏,一点点慢慢揉开,浅浅笑道:“各人有各人的造化,多劝无益,他既然喜欢便由他去吧。” 池弘光性喜钻营,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不在三皇子跟前伺候的时候,京城内外到处都有他呼朋引伴的身影。 以前池依依时常会提醒两句,而今她才不管他去哪儿,他在池府待的时间越少,才越方便她行事。 池依依在屋里等了小半个时辰,让玉珠去探明池弘光与三皇子确已离开,这才离开寮舍,去了烈国公的院子。 烈国公见她上门拜见,脸上未露丝毫惊奇,仿佛料到她会去而复返。 “屏风绣好了,你还来作甚?”烈国公背着手,在大太阳底下遛弯。 池依依顶着日头跟在他身后,礼貌回道:“早上走得急,不知国公爷对我补绣之处是否满意,特来问询。” 烈国公头也不回:“绣得还行,这般花样也只有弯弯绕绕的人才想得出来。” 池依依微微一笑,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讽刺:“能让国公爷满意,我就放心了。” “你走吧。”烈国公道,“老胡说你这绣技是京里头一份,我国公府不能白占你的便宜,你去找他重新结算工钱,该补多少,老夫就补多少。” 池依依脚下一顿:“国公爷此话就折煞我了。” 她坦率道:“依我看,国公爷不但不该补我银钱,还该找我退还银钱。” 烈国公回头:“此话何意?” 池依依道:“国公爷买我的绣屏是给太夫人贺寿之用,太夫人寿宴那日,便是我的绣技一鸣惊人之时。我这本事一经传开,晴江绣坊何愁生意不兴?我借国公府替我打响名头,国公爷应该反过来找我收钱才对。” 烈国公转过身,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眼。 “你这丫头倒是敢说。” “说与不说,国公爷都心知肚明不是吗?”池依依笑道,“小女纵有再多弯弯绕绕,也不敢在国公爷面前班门弄斧,所以此来便是向国公爷表明心迹,还请莫怪。” 烈国公哈哈一笑:“心肠如何倒是不知,说出来的话却是好听。” 他笑容一整,忽道:“你与你哥又是怎么回事?” 第13章 陆小子守了她半宿 池依依笑容微顿。 “国公爷连这也看出来了?” 烈国公哼了声:“少装蒜,你三番两次作为,不就是想给人看么?” 池依依唇角微扬,随即一叹。 “小女与家兄的确不像外界所传那样和睦,只是各家有各家的烦恼,不足为外人道也。” “不足为外人道却拿到老夫面前摆弄,你想让国公府替你出头?”烈国公一双炯炯有神的老眼审视着她。 池依依摇头。 “小女只是听闻国公爷嫉恶如仇,刚正不阿,他日若是听到一些腌臜事,便是旁人不解,小女也希望国公爷不要误会。” 她过去一心琢磨绣技,除了绣坊,两耳不闻窗外事,这才给了池弘光可乘之机。 而今她正要借这刺绣的本事,尽可能多地与人结交,尤其是像国公府这样的背景,必要时,哪怕狐假虎威,她也不惧用上一用。 眼下当务之急,便是让人知晓,她与池弘光并非一路人,以免错被划为三皇子一党,日后孤立无援。 烈国公听了她的解释,不以为然笑了笑。 “丫头,你看老夫可像多管闲事之人?” 池依依面不改色:“在我眼里,国公爷和陆少卿一样,都是好人。” 昨晚陆停舟突然出现在国公府的院子,她猜想两人交情匪浅。 指不定还是被她引来的。 至于陆停舟是想观察她,还是想提醒烈国公防着她,她都不介意。 她只确认一点,能与陆停舟交好之人,定不是坏人。 她这话说完,烈国公的神情变了变,便是满脸虬髯也挡不住面上的怪异。 “好人?” 他哈哈大笑,“你说姓陆那小子是好人?” 他的笑声震得树上的麻雀腾空而起,在天上盘旋了好几圈才落回枝头。 他看池依依的眼神露出几分意味深长。 “你认识陆停舟?” 池依依抿抿唇:“见过几回。” “见过几回就说他是好人?”烈国公哼了哼,“我听说京里不少小娘子都爱他那副皮囊,丫头,你也看上他的脸了吧。” 池依依一怔。 陆停舟的脸……她还真没仔细琢磨。 好看肯定是好看的,但或许前世他死去的画面太过惨烈,让她记忆最深的却是他腕间一粒红痣。 想起那幕场景,她目色微黯。 却不知这个反应看在别人眼里,又多了几分猜想。 烈国公摇摇头:“少年慕艾,人之常情,不过别把人想太好,不然以后吃亏的还是自个儿。” 池依依回过神。 烈国公这话驴唇不对马嘴,她只是由衷称赞陆停舟的人品,怎么和少年慕艾扯上了关系? 话说回来,这位国公爷不是常年不理俗事的么,怎么对京里的八卦倒是门儿清。 池依依自觉见识了烈国公不为人所知的一面,只有跟在一旁的胡管家心知肚明,国公爷不是耳朵长,而是受了老友之托,打算替陆停舟在京城物色一门婚事。 前几日烈国公才让胡管家找来一沓待字闺中的女子名册,与太夫人挨个斟酌了一番。 结论是:看哪家都差点儿,而勉强登对的,或许人家看陆停舟也差点儿。 后来还是回娘家闲坐的大女儿一甩帕子。 “瞧你们这费事儿的,下月初二是陛下寿辰,大小官员都会拖儿带女参加寿宴,到时寻个机会让陆停舟与那些闺秀们见见,等他自个儿看对眼,再撮合不迟。” 烈国公一听也是这个理。 本朝不太讲究男女大防,皇帝又爱热闹,宫宴那天少不了各种节目,小到吟诗作对、投壶弈棋,大到骑马打球、拔河射箭,男女老少都会参与。 到那时,他只管往旁一坐,看陆停舟的眼睛长在谁身上,再找谁家议亲。 池依依不知这其中缘由,见烈国公把话题跑偏,笑着扯回正题:“我昨日曾说,要将绣好的屏风拿到佛前诚心供奉,不知国公爷可愿让我越俎代庖?” 她在寺中待得越久,在池弘光看来,她与国公府的关系就越热络。 那人汲汲营营,为了奉承三皇子,巴不得与国公府攀交情,否则不会特地让家丁传话,要她安心替国公府办差。 池弘光的打算正中她下怀。 她从前世的暗影回到今生,也想寻个安稳之处,仔细思量日后的对策。 若论安稳,还有哪个地方比得上有烈国公在的凌云寺。 这也是她过来求见的目的。 烈国公老眼一眯。 “老胡,”他叫来管家,“带她去小佛堂。” 小佛堂就在烈国公下榻的院子。 胡管家把池依依送去小佛堂,回到烈国公身旁。 “国公爷,您为何要让她留下?” 他还以为国公爷会二话不说,把人扫地出门呢。 烈国公吹吹胡子:“我再不懂刺绣,也知道那玩意儿费了不少心血,看在她还算老实的份上,她要供佛就让她供吧。” 胡管家笑道:“国公爷总是心善。” “少拍我马屁,”烈国公横他一眼,忽又皱眉,“你说陆小子和她是什么关系?” 胡管家一愣。 “这能有什么关系,”他笑道,“若有关系,难道国公爷还能不知?” “说得也对,”烈国公点点头,“不过昨夜陆小子在院里守了半宿,这又是为何?” “自然是担心有人对国公爷不利。” “不。”烈国公摆手,“老夫纵横沙场数十年,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那小子就算瞎操心,也该信任老夫的判断,何况真要有什么事,就他那身手,轮得着他救老夫?” 胡管家轻咳一声:“这不是关心您嘛。” 烈国公想了想,自顾自又道:“但要说那小子对这丫头有什么别的心思,那绝不可能。” “是啊,陆少卿与三皇子不和,连陛下都知道,他又怎会主动接近三皇子那边的人。” 胡管家附和着,心里却想:国公爷,您别瞎猜了,这几日您为了陆少卿的婚事,都快走火入魔了。 烈国公嗯了声。 “这话有理,陆小子肯定看不上那丫头,不过我看那丫头的反应,倒像是对他有点儿意思。” 他摸摸胡须,越想越有道理:“老胡,等咱们回了京,你去探探那丫头的底。” 胡管家疑惑:“国公爷,您不会连池家也要考虑进去吧?” 您这么做,问过陆少卿的意思了吗? 烈国公一瞪眼:“你们都说陆小子讨姑娘喜欢,老夫只听过却从没见过,这好不容易碰到一只瞎猫,打听一下又何妨,万一是个陷阱,还能防那小子着了道。” 胡管家笑道:“陆少卿一向心有成算,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就做到大理寺少卿,别人想糊弄他恐怕没那么容易。” “话是这么说,但他周围可没有善茬,”烈国公道,“他至今未娶,多的是人盯着他的后院,这人哪,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还是多看顾些为好。” 第14章 陆停舟到底是谁的人 大理寺牢房,陆停舟从阴暗的甬道中出来。 阳光洒在他身上,他面色如玉,一身绯色官服仿佛染血,在日光下红得浓郁。 一名大理寺丞等在外面,见了他,上前行礼。 “陆少卿,大理卿正在讼棘堂等您。” 他口中的“大理卿”便是大理寺的最高长官大理寺卿,时人皆以“大理卿”三字尊称。 陆停舟掏出帕子擦了擦手:“走吧。” 大理寺丞跟在他身后,见他绯色的衣角随风轻动,隐隐传来一丝血腥气,他垂了眼,不敢多瞧。 陆停舟来到讼棘堂,就见一名相貌堂堂的国字脸中年男人站在正厅,正是大理寺卿江瑞年。 江瑞年看到他,笑着招手。 “来,停舟,我新得了一包好茶,你来品品,看是不是那个味儿。” 他拉着陆停舟进了屋,没有半点儿上司的架子。 杯中一股热气腾起,馥郁的茶香四下飘散。 江瑞年将莹润白净的斗笠缠花杯推到陆停舟面前:“尝尝,这是湖州今春的贡品,二殿下只分得三斤,特地送来一斤,是赏给你的。” 陆停舟笑了笑,端起茶杯轻嗅了嗅:“我不善品茶,给了我也是牛嚼牡丹,不如以它向大理卿换两天假?” 江瑞年呵呵笑出声:“二殿下点名送你的东西,我怎好横刀夺爱。” 陆停舟轻啜一口香茶:“我入大理寺以来,承蒙大理卿看顾,方有今日,所谓宝剑赠英雄,好茶当配善饮之人,还请大理卿笑纳。” 他说话不紧不慢,令人如沐春风,江瑞年笑道:“我年逾四旬,很快就是糟老头子了,哪里称得上英雄,不过以你我二人的关系,我再推辞反而见外,这样,我也不白占你便宜,你待会儿便下值,自明日起,给你三日休沐可好?” 他将桌上的茶包放回抽屉,又道:“你这趟宁州办差,着实辛苦,二殿下说了,会在陛下面前如实呈报你的功劳,你就等着朝廷的赏赐吧。” 陆停舟淡淡一笑:“职责所在,何足挂齿。只是首恶尚未招供,贪污赈灾钱粮一案恐怕还有牵连,我若明日休沐,这案子谁来审理?” “这不还有我吗?”江瑞年乐呵呵道,“大理寺这么多人,总不能指望你一人干活儿。” 陆停舟笑笑:“也好,还请大理卿多多费心,替二殿下分忧。” 江瑞年大笑:“咱们是替朝廷分忧,替陛下分忧。停舟,你刚进大理寺时,我还担心你年轻气盛,桀骜不驯,如今看来,真是办事妥贴,甚得我心。” 陆停舟举杯挡面,露出微扬的唇角:“不敢当大理卿如此厚赞,就让我以茶代酒,敬大理卿。” 他与江瑞年在房中闲聊品茗,待了半个时辰,这才告辞出来。 江瑞年既准了他假,他径直去点卯官那儿备了档,离开衙署。 还未出得皇城,便在僻静处被一名太监拦下。 “陆少卿,”太监笑眯眯一甩拂尘,“请随我来。” 陆停舟见了他,未露丝毫惊异之色,跟着太监来到一座空旷的园子。 园中有泉,泉边有亭。 八角亭上挂着轻盈鲛纱,纱帘后露出明黄龙袍一角。 陆停舟来到阶前,掀袍跪地。 “臣陆停舟,参见陛下。” 亭中的明黄身影动了动:“平身。” “谢陛下。” 陆停舟站起身,垂手直立。 皇帝平和的声音从帘后传来:“你此行前往宁州,人证物证可已搜集齐全?” “禀陛下,明面上该搜的都已搜到。” “明面上?”皇帝微微一动,“暗地里的呢?” 陆停舟平静回话:“得看大理寺的审讯功夫。” 皇帝呵地一笑:“那你说说,大理寺的审讯功夫如何?” “此案牵连甚广,不过大理卿已允我即日休沐,想必此案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哦?”皇帝道,“你的意思是,江瑞年想抢头功?” “不敢,”陆停舟道,“只是陛下既将此案交给二殿下督办,臣相信,大理卿绝不会辜负陛下所托。” 皇帝静了静,大笑出声。 “好你个陆停舟,进大理寺才没几年,越来越会跟朕打马虎眼。”他亲手掀开帘子,朝陆停舟抬抬下巴,“听说老二给了你一斤湖州紫笋,好喝吗?” “臣出身寒微,不懂品茗,已将茶叶转赠大理卿。”陆停舟道。 皇帝再次大笑。 “不喜茶酒,不喜美人,不喜交际,不喜宴饮,陆少卿,你这样在京里是走不远的。”他目注陆停舟,似笑非笑,“不如让朕给你指门亲事,你有了岳家倚仗,他日也可互望守助。” “不敢劳陛下费心,”陆停舟道,“臣虽走不了多远,但也走到了陛下面前,臣有陛下撑腰,还需找何人倚仗?” 皇帝浓眉一掀。 “说得好。”他拍拍椅子扶手,唤来领路的太监,“李贵,赐陆停舟金珠一斛,白银千两,绫绢百匹,金银器两箱,湖州紫笋……两百斤。” 陆停舟眉眼不动,拱手道:“谢陛下赏赐,不过臣只有两只手,拿不了这么多。” 皇帝哈哈大笑。 “谁说要你拿出宫,朕把话放这儿,先让你高兴高兴,等过两日案子结了,再赏给你。” 陆停舟垂眸:“这样臣便放心了。” 皇帝往后一仰,端详他两眼,又道:“再加各色罗花十八朵,等到朕寿辰那日,人人都要簪花出席,你给朕好好打扮打扮,别光让朕看那些老脸。” 一旁的李贵轻笑了声:“陛下,陆少卿不打扮便够俊的了,您就不怕寿宴那日,京中小娘子们的眼睛都黏在陆少卿身上,叫别的郎君如何是好。” 皇帝不满:“技不如人也就罢了,长得不如人,让他们找自个儿爹娘去。” 陆停舟笑笑,抬眼看看天色:“陛下,时辰不早,若无别的吩咐,臣请告退。” “去吧去吧,”皇帝长叹口气,“朕这皇帝做得辛苦,见个臣子还得偷偷摸摸。” 陆停舟垂着眼,只当没听见这话,朝皇帝行了一礼,退出园去。 他走后,皇帝靠在椅子里,意兴阑珊地闭上眼。 李贵捧着热气腾腾的碗过来:“陛下,该吃药了。” 皇帝挥挥手:“先放那儿。” 李贵哎了声,放下药碗,跪在皇帝身旁,替他轻捶双腿。 皇帝两眼半睁半闭:“我这一病,老二倒是勤快多了。” 李贵道:“奴婢听陆少卿的意思,二殿下这回办事应能让陛下满意。” “谁来办这事都会让朕满意,”皇帝道,“杀光这批贪官,从京城到宁州会空出不少位子,你以为老二就不想安排自己的人?” 他幽幽叹了口气:“也罢,是该杀一批以儆效尤了,有些人做官太久,已经忘了这是谁的天下。” 李贵轻声劝慰:“陛下莫再生气,依奴婢看,朝中不乏实干之人,更有像烈国公、陆少卿这样的纯臣,实乃朝廷之福,江山之幸。” “纯臣?”皇帝笑笑,“朱猛跟了朕多年,年纪比朕还大,你说他是纯臣,朕信,可这陆停舟嘛,朕还得再仔细瞧瞧。” 第15章 好友痴恋渣兄,孽缘 陆停舟在皇帝这儿耽搁一阵,离开皇城已近傍晚。 皇城外四通八达,街市繁华。 天色未暗,酒楼饭庄的灯笼便早早挂了出来,卖小吃杂货的小贩也支起了摊子。 青绿墨蓝的幌子迎风招展,陆停舟打马自街上过,一身绯衣格外引人注目。 朱雀街上的店铺多,女客也多,有那识得陆停舟的小娘子,站在雕梁画栋的阁楼上,与女伴们互相推搡着,拿团扇半遮了面,指着他窃窃私语。 却见陆停舟勒紧缰绳,抬头朝这边看来。 小娘子们又羞又喜,隔着团扇又是一阵叽叽喳喳。 陆停舟望着阁楼上的牌匾。 晴江绣坊。 四个字方圆兼施,温润沉稳。 听说这是绣坊东家亲笔所书,陆停舟想起昨日与池依依初见,她的性子却与她的字不同,颇有几分不循常理。 他的视线在牌匾上一扫而过,双腿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店中女客见他全无逗留之意,发出一阵唏嘘。 “陆少卿方才是在瞧谁,你们看见了吗?”有人问。 “瞧谁也没瞧咱们,”身旁的女伴放下扇子,“他呀,京里出了名的眼高于顶,不知何人才能入得了他的法眼。” “依我看,他也没什么可傲的,听我爹说,他是个孤儿,家中又无亲族,是个六亲不利的孤寡之命。” “你这么说就不对了,他年纪轻轻,仅凭自己便官居四品,岂不证明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便是亲缘薄了些又如何,有不少人家都想招他做乘龙快婿呢。” “你们争这些有何用,那人再好也落不到咱们家,不如多选些花样,让绣坊多做几样绣品,我娘说了,用在自个儿身上的才是最实在的。” 晴江绣坊的女客们在楼上一边挑选绣品,一边议论纷纷。 一楼柜台边,两名女伙计笑着对中年女掌柜道:“琴掌柜,您发现了吗,每回陆少卿从外面经过,来店里的客人都比平常买得多。” 琴掌柜盯着笔下的账本,头也不抬:“就知道瞎说,她们是因为下月有万寿宴,这才可劲儿地打扮自己,你们别光看自家有进账,这条街上的胭脂水粉、金银首饰,哪家不是生意兴隆。” 女伙计笑道:“说到底还是咱们东家有本事,您看这满京城的绣坊,谁家生意比得过咱们。” 说话间,一名紫衣少女踏入绣坊。 她肤色如雪,唇红齿白,笑起来颊旁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 “琴掌柜,六娘回来了吗?” 琴掌柜见了她,放下笔,迎出柜台:“东家还在凌云寺,苏娘子找她有急事?” 苏锦儿听说池依依不在,双肩一垮,撇撇嘴道:“她都去了一日一夜,怎么还没回来。” “东家要为国公府补绣屏风,还要在寺中为太夫人祈福,想是没这么快回京。” 琴掌柜让人去沏茶,亲自招呼苏锦儿在窗边落座。 苏锦儿惊讶:“她不是和池大郎上山消遣么?怎地又做起了活计?” 琴掌柜道:“您与东家交好,知道她的脾气,交给绣坊的活儿若做不到尽善尽美,她是宁肯全部拆掉也要重来的。” 苏锦儿捂了捂脸:“别说了,我听着就头疼。” 她转转眼珠,小声又问:“六娘没回京,想必池大郎也留在山上?” “这我就不清楚了。”琴掌柜笑道。 “一定是的。”苏锦儿幽幽叹了口气,“池大郎一向视他妹妹如珍宝,怎会放心六娘一人待在山上。” 她望向窗外,目光痴了一阵,不知想到什么,脸上泛起淡淡红晕。 琴掌柜见状,并未多言,接过女伙计送来的热茶,放到苏锦儿手边。 “不喝了,”苏锦儿摆摆手,“我来是替我爹传话,开春的时候宁州泛了洪涝,南北水路一直不通畅,原定这月中旬送来的绣线怕得下月才能到京,还望你们绣坊多通融些时日,下一批货我家愿让利两成作为补偿。” 琴掌柜笑笑:“我们绣坊与苏氏丝行打了多年交道,苏东家的信誉我们是信得过的。您放心,此事我会与管事商议,至于后面如何,还得等我们东家回来再说。” “有劳。”苏锦儿起身,“等六娘回来了,让她一定给我捎话,金明池畔的杏花开了,我等她赏花去。” 凌云寺的小佛堂里,池依依在纸上落下最后一笔。 她轻而绵长地吸了口气,将抄好的经文摊平,把墨晾干。 玉珠进屋为她换茶,见状喜道:“六娘忙完了?您饿不饿?外面有点心,我去给您端来。” 池依依摇头,看了眼窗外黑压压的夜色:“现在几时了?” “快丑时了。”玉珠放下茶盏,抢过收拾桌面的活儿,“您这佛经一抄就是五六个时辰,昨晚又拿了一整夜针线,您这手还要不要了。” 池依依笑着站在一旁,握着手腕轻轻转了转:“当然想要。” 她慢慢活动着手指,想起前世那身处黑暗的一年,她永远只能碰到自己光秃秃的手腕断口,像两截干枯的、失去生气的木桩。 她有时甚至庆幸自己目不能视,不用时刻面对那样的残缺。 但她仍然记得双腕齐断的痛苦,还有三皇子阴冷的声音—— “你不是号称京城第一绣么?本宫现在就把这双手拿去喂狗,让你亲耳听着,你的骨头是怎么被一点一点嚼得稀烂。” 血腥的气息仿佛再次涌入鼻端,池依依闭了闭眼,握紧自己的指尖。 老天给了她重生一次的机会,她不能再沉湎于噩梦。 上一世,她能在死前拉三皇子和池弘光陪葬,这一世,她已摆脱池弘光的陷阱,未来便有再多艰险又有何惧。 她松开双手,走到桌前将晾干的经文叠放整齐。 “明日一早诵过经,国公府的人就该下山了,你把咱们的东西收拾收拾,明早咱们跟他们一块儿走。” 玉珠应了声“好”,又道:“六娘是该回去了,今晚您在抄经的时候,琴掌柜派人上山传话,说是苏氏丝行的货在路上受了耽搁,得下月才到,苏娘子今日去了绣坊,想找您商量此事。” 池依依按住手底的经文:“锦儿?” 她微微拧眉,眼底泛起一抹沉重。 上一世,锦儿是她的好友,和池弘光恰好有一段孽缘。 第16章 若我死了,你去找陆少卿 苏锦儿,苏氏独女。 其父经营苏氏丝行,亦是京城丝绸行会的行首。 池依依的晴江绣坊与苏氏丝行合作多年,所用绣线皆由苏氏供应。 两家一来二去,池依依便与苏锦儿成了好友。 苏锦儿打小被爹娘捧在掌心养大,不识人间疾苦,性子活泼娇憨。 她比池依依小上两岁,时常跟在池依依身后,视她如亲姊一般。 池依依那些年忙着绣坊里里外外,直到苏锦儿羞答答地托她向池弘光转交信物,她才知道苏锦儿竟对自家兄长生了爱慕之意。 池弘光平日从不踏足绣坊,只在苏锦儿到苏府做客时与她见过几面,池依依也不知苏锦儿几时对他上了心。 算起来,上一世苏锦儿托她转交信物正是她上山之前的事。 当时池依依心有疑虑,并未向池弘光提及此事,后来她中了池弘光的暗算,从此身陷囹圄,此事更无从提起。 但数月后,她却听到一个消息。 苏锦儿在闹市中被马踏伤,成了不良于行的废人。 就在苏氏夫妇为女儿痛心难过之际,池弘光找上苏家,以他和苏锦儿早已定情为由,向苏家求娶。 他信誓旦旦,言辞恳切,苏氏夫妇哪怕有再多担忧,也不忍女儿终日以泪洗面,最终答应了这门亲事。 京中之人皆道池弘光有情有意,谁知苏锦儿与他成婚后不久,便因旧疾复发,伤重不治而亡。 苏氏夫妇怀疑女儿的死有蹊跷,上衙门告状却未查出究竟,苏母郁结于心,缠绵病榻。 苏父一怒之下至皇城外击登闻鼓鸣冤,却被驳为所告不实,罚杖八十。 苏父挨杖当晚吐血而亡,苏母悲愤之下随之咽了气,苏家亲族一拥而上将家产瓜分,苏氏丝行则被人贱卖至三皇子名下。 外人只道池弘光平白受岳家诬告,却不知苏氏夫妇担心女儿受委屈,将大半家产换成了苏锦儿的陪嫁。 苏锦儿和苏氏夫妇死后,这些陪嫁通通被池弘光私吞。 池依依听到这些消息时,苏家早已家破人亡,详细经过无从得知,但她结合自身遭遇不难猜到,池弘光与苏锦儿的亲事就是一桩彻头彻尾的阴谋。 她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池弘光的心思,以他的贪婪,恐怕就连苏锦儿受伤也并非一场意外。 因为苏家从没打算让女儿外嫁,苏父早就说过,他只有这一个宝贝女儿,谁要做苏家的女婿,谁就只能入赘。 上一世正因这个原由,池依依才没帮苏锦儿转交信物。 她深知自家兄长心高气傲,怎肯放低身段做别人家的赘婿。 然而她猜到了池弘光的心思,却没料到他如此狠毒,为了苏家家产,竟不惜杀人害命。 如今她重活一世,自然不能让他得逞。 想起苏锦儿那张爱笑的脸,池依依又有些担心。 这份孽缘不知从何而起,其中必然少不了池弘光的刻意哄骗。 今日池弘光随三皇子下山,他若依她所言,前往西郊别院还好,如果没听她的回了京城,指不定又要去招惹苏锦儿。 “玉珠,阿兄走前给我留了辆马车,你可听车夫提过,阿兄下山会去哪儿?” 玉珠想了想:“没听说,不过我听车夫提了一嘴,大郎让他送六娘回京后,到升平巷接两个朋友去西郊别院。” “接朋友?” 池依依陷入沉思。 池弘光既让人去西郊别院,他自己应会提前过去,苏锦儿那头她暂可放心。 但池弘光交往之人素来非富即贵,家家户户都有马车,谁用得着池家的马车去接? “明日进城后,你先在杨柳街下车,去雇一个闲汉,让他到升平巷等着,看车夫接的什么人。” 玉珠点点头,欲言又止。 池依依道:“想说什么就说吧。” 玉珠迟疑地看她一眼:“六娘,我怎么觉得,您有事情不想让大郎知道呢?” 从昨日到现在,六娘让她做事都背着池家的人,玉珠再怎么迟钝也能察觉到不对。 池依依笑了笑:“玉珠,若说整个池家我只信你一人,你怎么想?” 玉珠一惊。 “我、我……”她忽然警醒,“六娘连大郎也不信吗?” “不信。”池依依道。 玉珠“啊”了声,不自禁地捂住嘴。 池依依看着她的双眼:“池家不是安全之地,日后你跟着我,可能会遇上各种危险,你若害怕,明日便可离开池家。” 玉珠怔怔瞧着她,忽地眼圈儿一红:“六娘不要我了吗?” “不是。”池依依柔声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无论去哪儿都比待在我身边更安全。” “我不走!”玉珠大声道,“六娘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她狠狠抹了抹眼角,吸吸鼻子:“再危险我也不怕。” 池依依轻叹口气,掏出帕子给她擦脸:“我明白。” 上一世她被送进皇子府,池弘光为了掩人耳目,对外声称她自愿给三皇子做妾,此事在坊间被人津津乐道,不久便无人在意。 但玉珠不知从哪儿得知了真相,故意灌醉了池弘光想杀他,然而池弘光早有防备,玉珠未能得手。 眼见报仇不能,玉珠决然自戕,撞墙而亡。 她的尸身被池弘光扔到乱葬岗,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样一个忠心耿耿的丫鬟,池依依怎会不知她的选择。 “别哭了,”她摸摸她的脑袋,“你想留下就留下,不过有一件事,你必须答应我。” 玉珠用帕子擤了把鼻涕:“六娘尽管说。” “日后我若遭遇不测,你一定要活着,”池依依道,“别想着为我报仇,就算想,也不许拿自己的命去换。” 玉珠刚擦干的眼泪又滚了下来:“六娘才不会死。” 池依依笑笑:“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人活再久总是要死的。” “那也不是现在……呜……”玉珠抽噎着,“那、那万一……我该怎么报仇?” “搜集证据,等待时机。”池依依冷静道,“等你找到可以托付之人,再请他帮我申冤不迟。” “可是,可是该找谁呢?”玉珠茫然。 池依依温和地拍拍她的肩膀:“天下这么大,总有人肯伸出援手。” “如果……找不到人怎么办?” 池依依轻笑了下:“找不到人,你就好好活着。” 玉珠摇头:“我不……呜……” 她的眼泪像开闸的洪水,浸湿了整个衣袖。 池依依发愁地看着她,无奈一笑:“那你记着,如果我死了,你去找大理寺的陆少卿,他是个好人,一定能保你平安。” “陆少卿?”玉珠怔怔。 第17章 他欠了九十六条命 京城的夜晚灯火如昼,最热闹的东门大街上夜市云集,人流如织。 与之一墙之隔的金水巷内,却是幽深窄长,清清静静。 一个黑影越墙而过,跳入一间小院。 还未落地,一道疾风在耳后响起。 黑影本能地一摆头。 “咣啷啷”,一个茶杯滚得老远。 段云开连蹦带跳,拍掉溅在身上的热茶,嚷道:“陆停舟!” “嗯?”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懒懒响起。 墙边的葡萄架下,陆停舟歪在一张竹躺椅上,手边放着一张小几,几上搁着一个茶壶。 段云开转过身,指着他没好气道:“你想烫死我吗?” 陆停舟稍稍坐直:“你怎么回来了?” 段云开两手叉腰:“你让我盯着三皇子,他午饭后下了山,直接回了京畿大营,我盯了他半日,没见什么动静,这才回京找你。” 说完又想起方才那茬,怒道:“我替你办事,你还拿杯子砸我。” “让你改改不走正门的习惯。”陆停舟朝正屋抬抬下巴,“去给我重新拿个杯子。” “你家里没仆人了吗?”段云开左右观望,“宋伯呢?” “我想吃满庭芳的醉鸡,他替我买去了。” “其他人呢?”段云开问,“我记得你有两个还是三个小厮?” “上街看杂耍去了。”陆停舟道。 段云开默默看他一眼,去屋里拿了两个空茶杯出来。 “我说你都四品官了,能不能多买几个仆人?还有这院子,”他嫌弃地指了指一览无余的四合小院,“四品官三进院,你就不能换个大点的宅子?” “换那么大做什么?”陆停舟道,“抄家的时候多不方便。” 段云开默然。 他走到葡萄架下,扔了个杯子给陆停舟。 “你是铁了心要把自己弄得家破人亡?” 陆停舟接住杯子,给自己续上茶水,浅浅啜了一口:“孤家寡人,连累不了谁。” 段云开静了片刻,叮呤哐啷拖来一把椅子,杵到陆停舟面前,一屁股坐下。 “当年的事你查到现在,没有一点儿眉目,反而把自己陷入争储的漩涡,二皇子想拉拢你,三皇子想对付你,皇帝又只会把危险的活儿交给你干,这次在宁州,那些贪官找了多少刺客,要不是你命大,早就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这是我必须付出的代价,”陆停舟道,“只有深入朝廷中枢,才能查清当年之事。” “就凭一个外村人随口说的一句话?”段云开皱眉,“停舟,咱们认识了快二十年,你听我一句劝,放下执念,向朝廷申请外放,以你的本事,无论去哪儿都能造福一方百姓。” 陆停舟笑了笑,转转手里的茶杯:“这是老师让你说的?” 段云开脸色一僵。 “是,我上月回去见了祖父,他说你最近风头过盛,让我若是进京,就替他多盯着你。” “多谢你们的好意,”陆停舟朝他举了举杯,“但我连六盘村的公道都讨不回,还能造福于谁?”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七年,六盘村也早已不是那个六盘村,你还要继续查下去吗?” “为何不查?”陆停舟讥诮地扬起嘴角,“六盘村十七户人家,九十六口人,我吃过他们家里的饭,睡过他们家里的床,我不查,还有谁会来查?” “可他们都……” “都死了。” 陆停舟抬头看向头顶上方,稀疏的葡萄叶耷拉在架子上,他眼里倒映出零零碎碎的夜空。 段云开听他毫无顾忌地提到“死”字,犹豫了一下:“如果此事真有蹊跷,我赞成你替他们讨回公道,但你若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又有谁来替他们申冤?” 陆停舟懒懒扬了扬手:“放心,我对皇帝还有大用,他舍不得让我早死。” 段云开叹了口气。 “得,祖父的话我已带到,听不听随你。”他捞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你别告诉他我在京城,就当咱俩没见过。” 陆停舟瞥他一眼:“他要你进京,除了劝我,还让你做什么?” 段云开揉揉鼻子,吭吭咳咳了两声:“没什么。” 陆停舟挑唇:“让你相看姑娘?” 段云开跳起来:“你怎么知道?” 陆停舟朝正房指了指:“你进屋拿杯子的时候,没看到桌上有老师的信?” 段云开愕然:“他连这个也告诉你?到底谁才是他孙子?” “知足吧,”陆停舟慢条斯理道,“他肯在说亲之前让你自己过来相看,已经给足你面子。” 段云开翻个白眼。 “你以为你能躲开,我出门前听我娘说,祖父在京里寻了人,也要替你张罗亲事。” 陆停舟顿了顿,放下茶杯:“寻了谁?” “我怎么知道。”段云开嘟囔,“他在京城又没朋友——不对!” 他抬头对上陆停舟的视线。 两人异口同声:“烈国公。” 暮春的早上日头渐烈。 不少香客为了避开日晒,大清早便上了山。 凌云寺是京城第一名寺,山门外的大道宽阔平坦。 几辆马车从寺内驶出,沿着大道行往山下。 “快看,那是国公府的马车。” 一名香客认出马车上的徽记,拉着同伴指指点点。 “国公爷也来上香?” “看样子是已上完香,回京城去了。” “后面那辆也是国公府的马车?” 他的同伴见前面的马车皆为四驾,最后一辆却只有一匹马拉车,不禁好奇。 香客挠挠头:“它与国公府的马车走在一块儿,应是一路的。” “哎,你看那车上的木牌,好像写了个‘池’字。” “池?这是哪家高门?” 马车里,玉珠放下车帘,对池依依小声道:“六娘,有人说咱们是高门呢。” 池依依笑笑:“高不高门咱们自个儿清楚,不过这趟回去的确占了国公府的便宜。” 跟着国公府的车队,进城门可以少些盘查不说,到了城里,认得池家马车的人越多,她与国公府的关系越会引人好奇。 她要的就是某些人投鼠忌器。 烈国公不会看不出她的用意,但他并未让家丁驱逐她离开,对于这份宽容,池依依万分感激。 她吩咐玉珠道:“明日你去办一件事。” 第18章 陆少卿,有人买你的命 “什么事?”玉珠问。 “你把我抄的佛经拿去裱装,配上我师父亲手绣的经袋,在太夫人寿宴头一日,以我的名义送去国公府。” 玉珠眨巴眨巴眼:“为什么是头一日,不是当天?” 池依依抿唇一笑,耐心解释。 “当天客人多,我们与国公府非亲非故,贸然送礼难免添乱,不如静悄悄地送了,收与不收都不会让人为难。” 玉珠深以为然:“六娘考虑得是,听说国公府很少收礼,就算要收,也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万一国公爷闹脾气,把她家姑娘的礼物扔出来,当着那么多人多没面子。 池依依看她的神情就知她想岔了。 她才不怕送礼被拒,但寿宴当日,她绣的屏风应会大出风头,若在此时上门送礼,难免显得过于钻营,反而不美。 她是真心想为太夫人祝寿,不为别的,只为这两日她在凌云寺难得的安宁。 前方的国公府车内,胡管家正与烈国公提到池依依。 “国公爷带着池家的马车进城,就不怕引人误会?” “误会什么?”烈国公瞪眼。 胡管家轻咳一声:“误会池家搭上了国公府这条线。” 烈国公嗤之以鼻:“那是他们眼瞎,就算池家搭上国公府,也得看是哪个池家。” 胡管家笑道:“国公爷说得是,是我想岔了。” “你想得也不算错,”烈国公朝车厢后方看了眼,“那丫头擅用阳谋,倒是让老夫高看一眼。” 胡管家点点头:“这些年想攀附国公府的人不少,但像池六娘这样坦率又不招人厌的,我还极少见到。” “那是她自己有底气,”烈国公道,“老夫不讨厌有心计的人,只要她有本事,还能抓得住别人的痛脚。” 胡管家失笑:“人人都知国公爷孝顺,若说这是痛脚倒也不然,否则上回三皇子送的佛珠,您怎么照样拒之门外。” 烈国公板着脸:“三皇子和那丫头能一样?” 他没往下说,胡管家却是明白。 如今皇帝年过半百,却迟迟没有立储,下面的皇子大了,多少有些蠢蠢欲动。 烈国公哼了声:“陛下的身子还很硬朗,也不知他们在急个什么。” 胡管家笑笑:“国公爷别为这些不相干的事烦心,还是想想您这趟回去,怎么向太夫人交差吧。” 烈国公吹吹胡子:“交什么差?屏风不是绣好了么?” 胡管家忍着笑:“太夫人院里那只八哥还没找回来。” 旁人只道烈国公上山是因为看重给老娘的寿礼,却不知这背后还有一个原由—— 烈国公弄丢了太夫人养的八哥。 那只八哥既会唱曲儿又会学人说话,常常逗得太夫人合不拢嘴。 前日烈国公与八哥吵架输了,一气之下忘了关笼子,八哥就此飞了出去,再也没回来。 烈国公被老娘追着满院子打,正好池依依派来管事,提出要把屏风拿去凌云寺补绣。 烈国公立刻以此为由,亲自带人上山,躲过了老娘的拐杖。 此事只有胡管家知晓,眼看就要进京,特意提醒自家老爷,省得回家再挨一顿揍。 烈国公脸上有些挂不住,闷声哼了哼。 “这都过了两日,老娘有再多气也该消了。” 他说着,忽然咧嘴一笑,蒲扇大的巴掌落到胡管家肩上。 “老胡,你回去多陪太夫人说说话,就说陆小子回了京,让她把上次那些人家的名册找出来,寻个机会给他瞅瞅。” 胡管家疑道:“不是要等万寿宴再让陆少卿相看么?” “等什么等,”烈国公理直气壮,“有陆小子在,老娘才能把她的八哥忘了。” 京城的早市上,陆停舟站在书画摊前,打了个喷嚏。 摊主把他选中的画卷起来装好,笑道:“公子大清早出门,家里怕是有人惦记。” 陆停舟笑笑:“家里没人。” 摊主笑容一僵,讪讪道:“公子说笑了,我观公子风神俊朗,家中必有娇娘相伴。这是您买的画,请拿好。” 陆停舟接过画轴,去早食摊买了两个笋肉包子和一碗鱼粥,拎着它们慢慢走回金水巷。 朝阳在巷口投下一道金灿灿的光,将陆停舟的身影拉得细长。 他忽然停住脚步。 就在这时,一道影子出现在他身后。 短刀寒光一闪,朝前刺出。 “当”地一声,粥碗落地,笋肉包子滚到墙角。 陆停舟捂住右臂,鲜血从指缝渗出。 他退到檐下,抬头看向偷袭之人。 来人正是刚才卖画的摊主。 “我想我付过钱了。”陆停舟慢慢道。 摊主冷笑,扬起带血的刀刃。 “陆少卿,有人拿钱买你的命,废话少说,拿命来!” 他一扑而上。 陆停舟冷眼看着,脚下未动分毫。 檐外的日光忽然一暗。 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将摊主罩了个正着。 四条身影一跃而下,手中各执一条绳索,四方一拽,大网猛地收紧,把摊主绑成了粽子。 摊主挣扎,小腹重重挨了一脚,跪倒在地。 沾血的短刀掉在地上,陆停舟走过去,弯腰将它拾起。 擒住摊主的四人互望一眼,其中一人领先而出。 “禁军指挥使林啸,奉命携麾下保护陆少卿。” 陆停舟站直身子,打量来人:“奉谁的命?” 林啸略低了低头:“奉陛下之命。” 陆停舟将短刀转了半圈,刀柄向外递出:“有劳。” 他语气淡淡,让人分不清是喜是怒。 林啸接过短刀,回头看了眼跪在地上的摊主。 “此人陆少卿打算如何处置?” “送去大理寺,”陆停舟道,“交大理卿审问。” 林啸点头,朝三名属下使了个眼色,命他们把人押走。 他留在原地,对陆停舟道:“方才事出突然,我等慢了一步,害陆少卿受伤,还请陆少卿莫怪。” “你们是陛下所派,我只有感谢,何来怪罪。”陆停舟拍拍左肩背着的画轴,“何况他虽要杀我,这幅画却是不错。” 林啸观察他的脸色,见他不似作伪,稍微放了心:“陆少卿,陛下命我等做你的护卫,自今日起,全凭陆少卿差遣。” 陆停舟闻言,眉梢微抬:“做我的护卫?俸禄谁出?” 林啸一怔:“我等俸禄皆由禁军发放。” 陆停舟点点头:“你们已抓住刺客,请回吧。” 林啸愣住,见他转身要走,赶紧叫道:“陆少卿,陛下的意思是,让我等随护左右。” 陆停舟回过头:“代我回禀陛下,家里院子小,没有空房。” 第19章 她的重生会害了陆停舟? “他是这么说的?” 御书房里,皇帝朝前倾身,望着林啸问道。 林啸跪在地上:“是,这是陆少卿的原话。” 皇帝仰后靠向椅背,大笑出声。 “像他的性子,抠门。” 林啸不安地低着头:“卑职未能保护好陆少卿,让他挨了一刀,特来向陛下请罪。” “伤得重吗?”皇帝问。 “已请郎中为陆少卿瞧过,幸好未伤到骨头,不过这几日怕是不能使用右手。” 皇帝点点头:“没大碍就好。” 他唤来太监李贵:“你去打听打听,城里哪儿有大好的宅子,朕要赏给陆停舟。” 李贵笑道:“陛下,天子脚下寸土寸金,这合适的宅子怕是不好找。” 皇帝微微一笑。 “等宁州案审完,合适的宅子不就空出来了吗?” 他的笑容忽地一收:“敢在天子脚下刺杀朝廷重臣,朕再不发威,他们真当朕死了?” 李贵扑嗵一声跪地:“陛下万金之躯,切莫为此等小人动气。” 皇帝冷笑着抬抬下巴:“林啸,你去大理寺守着,告诉江瑞年,他什么时候结案,什么时候散衙。” 皇帝一句话,苦了大理寺卿江瑞年等人。 而大理寺少卿陆停舟遇刺一事,不到半日便传遍整个京城。 池依依回到晴江绣坊,正与琴掌柜清点库房的绣线,就见玉珠从外面跑了进来。 “六娘。”玉珠朝她打了个眼色。 池依依会意,将账簿交给琴掌柜:“青、黄、红与黑白正色尚有剩余,其余间色各有不足,你带人再核查一遍。” 说完,带着玉珠走出去,来到后院的东厢房。 这里是池依依在绣坊的住所,过去为了方便钻研绣技,她有一大半的时间都住这儿,而非池府。 玉珠在她身后掩上房门,小声道:“六娘,您让我雇的人有消息了。” 她今早一进城,便按池依依的吩咐提前下车,雇了个替人跑腿的闲汉守在升平巷,待池家车夫去那儿接了人,这才往回传信。 “上车的是两名女子,那人在附近打听过了,说她俩是一对姐妹,前来京城投亲,在升平巷赁了那间宅子。” 玉珠朝窗外看了眼,声音更低。 “但有人说她俩暗地里做皮肉生意,不是别人的外室就是暗娼,有好几回夜里,都被人看见有男子出入,还不只一个。” 池依依蹙眉。 “你另外找人去那儿打听,若真有男子出入,尽量问清形貌,让人问的时候小心着些,别惹人起疑。” “六娘放心,”玉珠道,“我找的人都机灵着呢,专替大户人家打听那些鸡零狗碎的事。” 池依依笑笑:“该给的赏钱别少,不用替我省银子。” 玉珠应了声,忽然面露迟疑,又带着几分紧张,轻声道:“六娘,我回来的路上还听说了另一件事。” “什么?”池依依被她勾起好奇。 玉珠道:“您昨晚对我提到的那位陆少卿,他被人刺伤了。” 池依依脸色一变。 “什么时候?在哪儿?” “就在今日早上,咱们还没进城的时候,”玉珠比划道,“听说身上挨了七八刀,巷子里都是血。” 池依依心头一凉。 七八刀?都是血? 上一世陆停舟被一刀穿胸的画面闪过脑海。 她下意识摇摇头,甩开不祥的猜测。 “他现在如何?人在哪儿?” “还在陆府,”玉珠道,“听说请了郎中,不然这消息也传不出来。” 池依依半晌没出声。 她仔细回忆上一世,这一日陆停舟有受过伤吗? 她那时刚被关进三皇子府,对外界的事情一无所知。 按理她在一年后遇见陆停舟,他今日即便遇刺也无事,但她前日在凌云寺碰见他,这是上一世没有的经历。 难道因为她的重生,有些事情已经发生变化? 她逃脱了池弘光的陷阱,陆停舟却意外遇刺? 池依依屈指扣紧桌面,只觉心口咚咚急跳。 她深吸口气,吩咐玉珠:“陆少卿受了伤,探望他的人一定不少,我不便去陆府露面,你从家里拿些名贵药材出来,找人以雷氏书行的名义送去,顺便问问陆少卿的伤势。” 玉珠见她面色发白,跟着紧张起来。 “六娘放心,我这就去。” 她一走,池依依才卸了那口气,坐倒在椅子上。 她摸过桌上茶杯,拿起来想喝,杯口沾唇,才发现杯子是空的。 她抓起茶壶,倒出半杯早先剩下的凉茶,一口饮尽。 凉水入喉,她压下心头不安,劝慰自己,陆停舟官居四品,又身在京城,倘若真有个好歹,皇帝不会置之不理。 就算他伤得严重,她此时过去也无济于事,若被池弘光或三皇子的人看到,反而横生枝节。 所以她不能急,只能等。 池依依抱着杯子,缓缓放下。 陆停舟是她的恩人,也是她想结交的盟友,她由衷盼望他没事。 但老天若真不长眼,她也不能空自悲切。 她还有许多事要做,没时间耽搁。 金水巷陆府。 一名小厮蹲在院门口,望着老管家宋伯发愁。 “宋伯,这么多东西往哪儿放啊?” 他家郎君受伤才半日,家里的门槛险些被人踏破。 前来探病的人家都很好说话,知道郎君要静养,谁也没提当面拜会这事,只把一车车的补品药材往院子里送。 他们这巴掌大的小院,就连郎君最爱待的葡萄架下都堆满了箱子。 宋伯侧着身,慢吞吞从箱子空隙中走过。 “郎君说了,他们爱送就让他们送,赶明儿以各家名义,把这些东西捐给善堂。” 一窗之隔的卧房,段云开靠着墙,从腰间荷包摸出一颗干枣,扔进嘴里。 “这就是你故意受伤的目的?”他嚼着干枣问道。 陆停舟坐在窗前,右臂缠着厚厚的白布条,左手捏着一把小巧的银果叉,从青瓷盘中叉起一瓣切好的香梨。 他慢慢尝了一口,咽下才道:“天子一怒,流血千里,这点儿动静算不得什么。” 段云开撇嘴:“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深得帝心,动你就是和皇帝过不去,你早就料到皇帝会派人护着你,所以才挨了这一刀。” “不是你们叫我保住小命么?”陆停舟弯弯嘴角,“宁州一案已经交给江瑞年,我懒得为这事多费心思。” 段云开摇头:“你是拉了皇帝撑腰,但以后恨你的人可不会少。” 陆停舟笑笑,将果盘推向他:“二皇子送来的香梨不错,你尝尝。”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你啊,别把自己玩脱了。” 陆停舟敲敲桌子:“吃不吃?” “吃。” 段云开徒手捏起一块梨,正要往嘴里送,就听院外又有人叩门。 第20章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回来的人没待多久,在院门口与小厮说了几句话就离开。 来人走后,小厮问宋伯:“宋伯,那人说他是雷氏书行的?” “都送了些什么?”宋伯问。 “送来好大一箱药材,”小厮打开箱子,“您瞧,灵芝,鹿茸,何首乌,虎骨,牛黄,这家书行真阔气。” 不怪他两眼发光,今日上门的都是官宦人家,似这等市井商户还是头一个,出手却是格外豪绰。 宋伯沉吟须臾,来到窗下,朝里面道:“郎君,您可认得雷氏书行?” 他跟随陆停舟多年,从未听过什么雷氏。 陆停舟与段云开对视一眼,段云开会意。 “我去瞧瞧。” 他不走正门,来到院墙下纵身越过,转眼不见人影。 陆停舟踱到屋外,低头看向小厮搬来的箱子,只见里面分门别类码放着各种名贵药材。 他拿起小厮递来的拜帖,随意看了眼:“假的。” 帖上的字是抄书人惯用的佣书体,毫无笔力可言,对方送来这么贵重的礼物,必然有求于人,怎会对拜帖如此不上心。 他蹲下身,在箱子里翻了翻,没找到任何夹藏物件。 他单手托着下巴,想了想,忽地一笑:“有意思。” 宋伯担心道:“郎君,要不要退回去?” 陆停舟摇头:“京城二十一家书行,没有一家叫雷氏。” “这就怪了,”宋伯道,“对方白白送来一箱重礼,却又不肯表明身份,难道——” “难道有毒!”小厮震惊道。 宋伯抬手拍他一巴掌:“瞎说什么,忙你的去。” 陆停舟嗤笑了声,将一包燕窝扔回箱子。 “这箱留下,有毒没毒,看看再说。” 话音刚落,段云开从外面推开院门。 陆停舟抬头:“你怎么不翻墙?” 段云开没理他的嘲讽,咧嘴道:“你猜那人是谁派来的?” 陆停舟站起身:“谁?” 段云开走进院子,反手关上院门,神秘兮兮开口:“我跟着那人去了东门大街,他见了一个小娘子,那小娘子给了他一锭银子。” “小娘子?” 这回连宋伯也望了过去。 “有话就说。”陆停舟道。 段云开嘿嘿一笑:“那小娘子我认得,是晴江绣坊的东家——” 陆停舟微微皱眉。 “池六娘的贴身丫鬟,”段云开大喘气,“叫……玉珠。” 陆停舟皱着的眉头松开,看着他一言不发。 段云开拉过宋伯挡在身前。 “你瞪我干嘛?”他梗着脖子道,“我又没说错,你想到哪儿去了?” 陆停舟瞥他一眼,掉头就走。 段云开哎哎叫道:“那丫鬟给你送礼定不是自作主张,依我看,那池六娘果然对你有意思。” 陆停舟停下脚步:“别胡说。” “怎么是胡说呢,”段云开跟过去,“那些当官的给你送礼,是想表明清白,巴结皇帝,这池六娘与你非亲非故,又不是你的同僚,你说她干嘛送这么重的礼?” “闭嘴。” “啧啧啧,怎么还生气了呢。”段云开道,“虽说她姓池,但和她哥不是一路人,这份好意你怎么也得心领吧。” 陆停舟霍然转身:“不管她出于什么目的,都管好你的嘴。” 段云开捂住嘴,“唔唔”两声,从指缝往外面挤话:“事关女儿家和你的清誉,我懂。” 陆停舟沉默地与他对视片刻,抬脚进屋。 段云开刚要进去,“砰”的一声,房门在他眼前关上。 他吃了个闭门羹,回头看看跟过来的宋伯。 “宋伯,你来凑什么热闹?” 宋伯呵呵一笑,揣着袖子凑近门边:“我想问问郎君,那箱药材还留么?” 屋里回答他的,是一片沉寂。 日影西斜。 池依依从库房里出来,边走边和琴掌柜道:“自下月起,店里的绣线用量会翻倍,我去和苏东家谈,若是他们的货赶不上,就请他想办法从别处调货。” 琴掌柜已经听说了她新创的异色异形技法,又是欣喜又是担忧。 “东家,新的绣品虽好,却不是一般人买得起的,咱们囤那么多绣线,有必要吗?” “有。”池依依道,“寻常人家就算买不起异色异形绣,也会慕名而来,到时我们多备些手帕、扇套、荷包这样的小绣品,让他们乘兴而来满载而归,也是好大一笔进账。” 琴掌柜在心里默算一番:“可这些仍然用不了太多绣线。” 池依依点头:“加上这些,我们日常的库存也已够了,但我还要算上废料。” “废料?”琴掌柜不解。 池依依道:“从明日开始,我会从店里选六名绣工传授新的技法。” 琴掌柜“啊”了声,就听池依依继续说道:“待他们掌握以后,各人再带两名徒弟传授。” 琴掌柜惊讶地看向她。 “东家,这样一来,咱们绣坊就有半数以上的绣工都会这技法了。” 如此精湛的技法将给绣坊带来巨大利益,本应作为不传之秘,除了池家后人谁都不能研习,池依依却将它慨然授之,她就不怕有人生出异心,被同行挖了墙角? 池依依笑笑,看向自己纤长的手指。 “仅凭一双手维持不了绣坊的繁荣,我年少刚入绣坊时,全凭大伙儿指点才能突飞猛进,我师父钻研技艺一生,对我却不吝倾囊相授,我为何不能像他们一样,也把自己的经验分享给大家呢。” “可是财帛动人心,东家,万一有人借此另立门户,您又如何是好?”琴掌柜劝道,“店里的绣工大多有了年纪,您不如从姑娘小子里挑一两个收为徒弟,或者去外面买人,收了死契,这样无论他们学多大本事,都不会背弃您。” 池依依轻轻摇了摇头:“琴掌柜,我明白你的顾虑,但你也说了,财帛动人心,心有邪念之人无论对他再好,他也不会感激,至亲尚且如此,何况外人。” 她抬手打断琴掌柜想说的话,笑着又道:“刺绣之法本就没有独门独派之说,我们现在会的这些,何尝不是博采众家之长,我倒希望能抛砖引玉,让整个京城的绣坊百花齐开,只有整个行当长盛不衰,晴江绣坊才能屹立不倒。” 琴掌柜望着她年轻的面孔,不禁动容:“东家这般胸怀,是我肤浅了。” 池依依轻笑了声:“不瞒你说,我还有一份私心。” 第21章 池六娘吃了十五只鸡 池依依明白,上一世三皇子能轻易夺走绣坊,只因绣坊的声名还不够强。 若她此次能以新的绣法为契机,让绣坊真正入了世人的眼,通往更高的地方,哪怕毁了她,晴江绣坊依然能留下。 “学这技法耗时耗力,更要费掉不少针线,所以不只绣线,各色布料、大小绣针,都得多备些。”她向琴掌柜叮嘱。 琴掌柜含笑回应:“您放心,您只管安心授徒,其余的事交给我和周管事,保管办得妥妥当当。” 她说着话,抬眼一瞧,突然道:“玉珠,你在干嘛?” 池依依心头一跳。 这半日她一直忙个不停,就是为了让自己没空瞎想。 眼下听说玉珠回来,她望过去,却见玉珠在月洞门外探头探脑。 她瞧见她的脸,心情蓦地一松。 玉珠的脸红扑扑的,想是跑得急了,正拿手帕往额头上抹。 池依依知道她的脾气,若带回的是坏消息,她早就直冲冲闯了进来,哪里顾得上擦汗。 想到这儿,池依依心头的大石落了一半。 “玉珠,”她唤她随自己走开,“那边怎样?” 玉珠轻轻喘气:“陆家小厮接了帖子和药材,说陆少卿需要静养,没见着人。但听我雇的人说,陆家府上这半日来来往往,都是往里面送礼的,瞧那样子不像有大事。” 若主家真是性命攸关,哪还有空迎来送往,便是上门的人也得掂量掂量,少去给人添乱。 池依依闻言,心中大石彻底落了地。 她动动嘴角,忍不住想笑。 笑自己关心则乱。 坊间传言一向夸大其词,说什么七刀八刀满地是血,想必都是胡诌。 她抬手抚住心口,暗自好笑。 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竟还这么沉不住气。 玉珠见她若有所思,关心道:“六娘,您没事吧,可还要我继续打听?” 池依依摇头:“不用了,知道他没事就好。” “六娘,您以前见过陆少卿?”玉珠好奇。 以前她家姑娘整日窝在绣坊,从没听她提起过陆少卿,反而是大郎池弘光有次喝醉了酒,当着她们的面痛骂陆少卿,说他不识抬举,下了三皇子的脸面,让他们这些门客也跟着遭殃。 玉珠记得,那次六娘还安慰大郎来着,虽然没跟着骂陆少卿,但怎么看也不像与陆少卿认识。 昨晚六娘说陆少卿是好人,她是从何而知的呢? 池依依听到玉珠发问,恍了下神。 “见过,”她捂住手腕,轻声道,“他帮过我大忙。” 原来如此,玉珠自以为得了答案,又问:“雷氏书行又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从没听过?” 池依依笑笑:“京里没有雷氏书行。” 玉珠讶然:“那这药材不就白送了?” 她还以为这是自家姑娘和陆少卿约定的暗语,对方一听就知道呢。 亏她还选了那么贵重的药材,竟连一个人情都没替六娘捞到。 池依依见她满脸肉疼,忍俊不禁:“别心疼了,你与其担心没捞到人情,不如担心他压根不会用。” 如果陆府的人够细心,就会发现这份大礼来路不明。 以陆停舟的谨慎,多半会将之束之高阁。 不过她只要知道陆停舟平安就好,那些药材送了就送了,她宁愿拿给陆府去扔,也不想便宜了池弘光。 “家里库房还有多少药材?”池依依问。 “可多了。”玉珠掰着指头数,“足有二三十箱呢。” “明日搬出来,留几箱平常能用的在绣坊,剩下的送去善堂。” 玉珠张大嘴:“真的要送?那些可都是名贵药材。” “最名贵的,寻常人家买不到,买得到的,我不差那点银子。”池依依道,“把药材捐给善堂,让他们物尽其用,就以晴江绣坊的名义捐。” “好,”玉珠对她言听计从,“万一大郎问起来,六娘如何解释?” “何需解释。”池依依淡淡一笑,“阿兄什么时候病了,再从公中支出银子,给他买药就是。” 她与池弘光并未分家,两人都往府里的公中账目上交银子。 池依依的绣坊生意兴隆,所得分红大都交给了公中,池弘光则进少出多。 依照惯例,公中的银子用于池府日常开销,例如主子和下人们的月例,以及府中各项采买。 在此之外,池依依和池弘光若还有其他花销,则应各自从私账上掏钱。 但池弘光只是三皇子的门客,连个正经官职都没有,平日又要人情往来呼朋引伴,三皇子给的那点俸禄非但不够,还要从公中借钱贴补。 池弘光嘴上说得好听,说是从公中借的钱改日就还,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借的钱只出不进,从没见过一个铜板回来。 “玉珠,明日你带着我的条子回去,从府里的账房支八百两银子出来,就说绣坊急用。” “为何只拿八百两?”玉珠不解。 自从昨晚池依依告诉她池府的人都不可信,她就恨不能把池府的财物全搬到绣坊。 那些都是她家姑娘挣的,凭什么便宜外人。 池依依笑笑:“投石问路。” 池弘光不在京城,他的心腹还在池府。 那些人平日没少帮池弘光办事,如今池弘光被她支去西郊别院,没有十天半个月不会回来,她正好趁他不在,动动他的班底。 池依依掩去眸中的冷意,对玉珠道:“你去满庭芳订几桌席面,今晚叫上绣坊所有人,大伙儿一起聚聚。” 池府不是她的家,绣坊却是。 她要好好看看那一张张久违的脸,他们与她毫无血缘,但他们才是她真正的家人。 深夜的金水巷幽静如昨。 陆停舟看着宋伯,眸中泛起一丝疑惑。 “卖完了?” 宋伯点头:“晚上给郎君煎药,去得迟了些,满庭芳还剩十五只醉鸡,被人一气点了去。” 陆停舟看看自己受伤的胳膊。 “十五只醉鸡,谁那么能吃?” “晴江绣坊,池六娘。”宋伯老老实实回道。 第22章 她才是这府里的主子 陆停舟顿了顿。 “她在宴请?” 不然如何解释她一气要了十五只醉鸡。 宋伯一脸憨厚:“是,池六娘在满庭芳设宴,招待晴江绣坊的伙计,我走的时候,他们喝得正高兴。” 陆停舟朝段云开看了眼。 段云开茫然。 陆停舟冷笑。 段云开蓦地心领神会。 他挠挠头。 “是哦,你都受了伤,她还有心思喝酒,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庆祝你挨了一刀呢。” 陆停舟唇边的冷笑更盛。 段云开感觉脖子有点凉。 他往后缩了缩,笑道:“人家一个绣坊东家,招待伙计吃顿饭怎么了,俗话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她在山上待了这几日,指不定想他们了。” 陆停舟懒得听他胡言乱语,躺回竹椅,望着头顶的夜空。 “我早就说过,不要瞎猜。” 他就算再迟钝也能看出,那姑娘的眼神毫无情愫,和别的女子全然不同。 倾慕的眼神他见过许多,但池六娘看他,却只有哀恸。 就仿佛……在祭奠什么。 陆停舟皱了皱眉,挥去这突如其来的念头。 祭奠?他又不是死人。 段云开还在一旁嘀嘀咕咕,宋伯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裳,小声道:“段公子,别说了,我家郎君没吃饱,正一肚子气呢。” 段云开“哈”地一声:“宋伯,不是我说你,你买不到醉鸡,换别的不就成了,干嘛空手回来。” 宋伯笑笑。 “段公子有所不知,我家郎君的宵夜就爱那个,换别的都不成。” 段云开扭头看向陆停舟。 “你这盯上什么就只要什么的臭毛病还没改?那醉鸡真这么好吃?哪天没了怎么办?” “没了再说。”陆停舟闭上眼。 翌日一早。 池府账房里爆发激烈争吵。 玉珠涨红了脸,气冲冲道:“我家姑娘每月往公中交银,到了年底只多不少,一年下来三四千两银子,府里还有各种田产收入,怎么到了你这儿,竟连八百两银子也拿不出来!” 账房先生坐在檀木桌后,撩起眼皮看她一眼,不咸不淡道:“玉珠姑娘,你对我发火也没用,你和六娘整日待在绣坊,不清楚府里的事情。你别看六娘交回的银钱多,这府里的开销也大,下人们的月钱,各处修修补补、迎来送往,花的都是公中的钱。” “至于那些田产,”他摇摇头,“近些年风雨不调,收成不好,别说挣钱,有些庄子还得靠府里贴钱。” 他一边摇头一边叹气:“大郎又是个心善的,看不得别人吃苦,但凡公中有些银子,也都拿去做了善事。玉珠姑娘,你回去告诉六娘,府里实在凑不出这么多银子,还请她宽恕则个。” 玉珠咬咬牙,一巴掌拍在桌上:“你说清楚,账上到底能拿多少银子?” 账房先生手里盘着一串狮子头核桃,他用大拇指捻着核桃粒,作势算了算,慢慢道:“顶多能拿出三百两现银。” “才三百两?”玉珠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胸膛激烈起伏,看看桌上的账本,一把将它们抓走。 “我倒要看看,你这账房先生平日都管的什么账!” “哎哎!你放下!放下!” 账房先生连忙将核桃手串套回手腕,扑过去抢她手里的账本。 “哎哟!” 他手一缩,竟是被玉珠挠了一把。 “哧啦”一声,两人拉扯的账本被他撕下几页。 “你你你!”账房先生指着玉珠怒道,“你再这样胡闹,我就告诉大郎去!” “你去啊!”玉珠个子虽小,声量却大,“你把大郎叫来我也不怕!我倒要看看,你们把府里的钱花哪儿去了!” “你们在闹什么?” 一个严厉的声音传来,池府管家跨进房门。 账房先生见了他,赶紧跑过去。 “严管家,这玉珠来账房要钱,说是奉了六娘的命,可她一开口就要八百两,咱们账上哪儿有那么多钱。”他丧着脸道,“我跟她说没有,她就在屋里撒泼,还撕了我的账本。” 严管家听他说完,转向玉珠:“当真?” 玉珠被他凌厉的视线一扫,心中不禁一慌。 严管家年逾四旬,从小就是池父的贴身小厮,池父死后,他成了池府管家,府中诸事皆由他代为操持,在府中深威极重,池府下人见了他都会怵上几分。 玉珠忍着惧意,扬起脖子,大声道:“严管家,六娘做生意急需这笔银钱,不过八百两而已,账房竟然推三阻四,我怀疑公中的账目有问题,这才和崔账房起了争执。” 严管家看了眼她怀里的账本。 “你只是府里的丫鬟,便要查账,也轮不到你来。” 他朝玉珠伸手:“把账本给我。” 玉珠迟疑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除非六娘来,不然我谁也不给。” 崔账房跳脚:“你这丫头!我老崔在府里干了这么多年,做的账目从无差错,你快把它还我!” 玉珠护住账本:“你说没错就没错?我不信!” 崔账房捋起袖子:“你——” “好了。”严管家冷冷一喝,“吵什么吵?没得来让人笑话。” 他一发话,崔账房噤了声。 严管家看向玉珠:“你既然连我也不放心,我就把六娘请来,让她亲自查看账本。” 玉珠警惕地盯着他,没说话。 严管家道:“不过有句话我先说在前头,池府从来没有不守规矩的下人。你虽是六娘的贴身丫鬟,但你平白无故在府中吵闹,又公然撕毁账本,这事传出去,别人不说我严某管家无力,却要笑六娘治下无方。” 玉珠目光闪烁,眼圈儿一红。 严管家看着她又道:“我奉命管家,哪怕到了六娘面前,也必须禀公执法。玉珠,依照府里的规矩,你无故生事,当挨二十大板,你可服气?” 玉珠咬紧下唇,竭力不让眼泪流下来。 “一人做事一人当,此事与六娘无关,”她挺起胸膛,“我倒是要问问严管家和崔账房,府里的银子怎么只有三百两!” 严管家脸色一沉。 崔账房摸摸自己被挠伤的手,凑上前:“严管家,这丫头得了失心疯,还是先把她拖出去,堵了她的嘴,打上二十板子再说。” 严管家叹了口气:“来人。” “严管家想做什么?”一个女声突然打断他,“咱们池家几时有了滥用私刑的规矩?” 第23章 你别骗我,阿兄是厚道人 听到这个声音,屋内三人齐齐望去。 门外人影一闪,池依依带着几名绣坊伙计走了进来。 “六娘!” 玉珠奔过去,眼泪成串落下。 “这是他们的账本,我……” 池依依摸摸她的脑袋:“我都听见了。” 她接过账本,朝一旁点点下巴:“那边有椅子,去坐着歇会儿。” 玉珠拿袖子抹抹脸:“我就站这儿陪着六娘。” 池依依见她执意如此,没有多劝,迎着严管家和崔账房惊疑的眼神,走上前,把账本放回桌上。 她举目四望,视线扫过屋里的陈设,最后落在崔账房身上。 她不说话,只盯着他瞧。 崔账房被她看得心中惴惴,上前一步。 “六娘,您看我这手。” 他把被玉珠抓伤的手背伸到池依依面前:“小人好端端在账房里坐着,不知哪句话惹恼了玉珠姑娘,她扑上来就抢我账本,还把我挠成这样。” 池依依微微一笑。 “崔账房觉得委屈?” 崔账房怔了怔,回头看了严管家一眼。 严管家皱眉:“六娘刚来,有所不知——” “我在府里出生,府里长大,不管我几时来,这池府的事我还是管得着的,你说对吗?严管家。” 池依依带着盈盈笑意,再次打断他的话。 严管家微露诧异,脸色变幻不定,沉默了一阵方开口:“六娘说哪里话,您是池府的姑娘,府中事务虽由大郎操持,但您若要问,我等自然没有不应之理。” 池依依点点桌上的账本:“这么说,这账本我也是能看的了?” 崔账房在旁与严管家对视一眼,笑着上前:“自然看得,六娘,我来讲给您听。” “不必。”池依依抬手,“钥匙给我。” “啊?”崔账房一愣,“什么钥匙?” 池依依看向他腰间:“钱柜的钥匙。” 崔账房下意识捂住腰带:“六娘,您不是要看账本么?” “谁说我要看账本?” 池依依叫来绣坊的伙计,指指崔账房:“取下他腰上的钥匙,打开钱柜,府里有多少银钱,一看便知。” “这、这不妥!”崔账房急着抓紧钥匙,却哪里敌得过几名五大三粗的汉子,“六娘,六娘!严、严管家!” 严管家看着几人拉拉扯扯,眉心一沉。 “六娘,崔账房奉大郎之命管理公中,您这样对他,岂不让外人看了笑话。” “这儿哪有外人,”池依依放目一扫,“还是说我带来的不算自己人?” 严管家重咳一声:“小人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闭嘴。”池依依冷冷道,“我前日才与阿兄商定,要借国公府寿宴让晴江绣坊一鸣惊人,如今我急需银钱周转,你们却推三阻四,难道要我请回阿兄,让他来处置?” 严管家犹豫了一下。 就在这当口,绣坊伙计已抢下钥匙,送到池依依手上。 池依依把钥匙交给玉珠:“去内室,把钱柜里的东西都拿出来。” 玉珠欢欢喜喜应了声,叫上两名伙计,拿着钥匙直奔内室。 不一会儿,三人抱出一堆东西。 “六娘,柜子里只有两袋铜钱和散碎银两,还有这几个盒子。” 两人把搜来的东西放到桌上。 池依依打开其中一只盒子。 玉珠眼尖,一眼看清里面装的是银票,狠狠瞪了崔账房一眼:“你还说没钱,这不都是吗?” 崔账房咽了口唾沫,苦笑:“我的姑奶奶,您瞧瞧那才几张,总共也没多少,这府里不得留些吃喝用度?要是都给您拿去了,让全府上下喝西北风吗?” 池依依拿起银票,一张张细看。 这些银票大多是五十两、一百两,加起来正好一千两。 “府里不到三十个下人,每月月钱四十两,便是偶尔房屋修缮、园林栽植,也用不了几个银钱。” 崔账房听她张口算来,赔着笑道:“六娘,除了这些,还有大郎的人情往来、上下打点,这些都要花不少银子。” “胡说。”池依依面色一淡,“阿兄得三皇子看重,俸禄赏赐一向不少,他又不是那等铺张浪费、奢靡豪侈之人,到底是他花了不少银子,还是你们假公济私、中饱私囊?” 她眉梢一扬,不容崔账房辩解,冷冷又道:“阿兄为人最是厚道,平日敬你是府中老人,从不苛查,你若背着他监守自盗,被我查出,绝不轻饶。” 崔账房腿一软,险些跪下。 “六娘,我可不敢。”他连连摇手,“大郎、大郎对府里账目一清二楚,我哪敢背着他动什么手脚。” 池依依放下银票,打开另一个盒子。 这回她一言不发,脸色却愈发冷凝。 她从盒中拿起一张纸折子,看着上面一个个暗红的戳记,语气冰寒:“崔账房,你敢拿府里的银两放印子钱?” “冤枉!” 崔账房扑通一声跪地:“小人哪敢私自借钱与人,这是按大郎的吩咐,是大郎要我做的!” “住口!”池依依冷喝一声,“朝廷明令禁止民间私放印子钱,阿兄为三皇子办事,岂有不知之理?分明是你欺上瞒下,拿池府的钱给自己牟利!” “我没有!”崔账房连连磕头,“六娘,您听我解释,这真是大郎让我办的,不信你问严管家!” 池依依两眼一眯,看向严管家:“严管家,真有此事?” 严管家夹紧眉头:“小人不甚清楚,此事还需问过大郎。” “我不信。”池依依正色,“阿兄是三皇子的左膀右臂,他做什么不好,何必放印子钱。这事若捅出去,不但阿兄难逃责罚,就连三皇子的名声也会受到连累,阿兄为人谨慎,绝不会做出这等荒唐之举。” 崔账房急得满头大汗:“我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点撒谎!” 他也没想到,大郎平日在六娘面前掩饰得太好,竟让六娘把他当作毫无瑕疵的圣人。 他真想告诉六娘,大郎哪里是圣人,分明是头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 但他是池弘光的心腹,这种话自然不能随便说。 眼看严管家置身事外,崔账房恨得牙痒,只能尽力为自己开脱。 “六娘不知,这民间放印子钱的比比皆是,民不举官不究,只要没人往外说,就——” 第24章 黑吃黑到渣兄头上 “堵住他的嘴。” 池依依放下收账的折子。 她当然知道没有池弘光允许,崔账房不敢往外私放印子钱,但她此来本就不是为了听人解释。 “严管家,”她对一直袖手旁观的严管家道,“劳烦你带路,我们去崔账房的住处瞧瞧。” 崔账房掌管银钱,与池府签了死契,这些年一直住在府中。 池依依带人来到他的房间,让绣坊的伙计翻箱倒柜,搜出一堆财物。 其中一个箱子打开,众人眼前一亮,只见里面装着十来个黄澄澄的小金元宝。 “崔账房的月钱不到二两,便是一直不吃不喝也存不了这么多银钱。”池依依踢了踢脚边的箱子,“崔账房,你作何解释?” 崔账房双手被缚,嘴里塞着布团,“伊伊唔唔”几声,急得面红耳赤。 玉珠拿着一个扁长的木盒走过来:“六娘您看,这是从他床底翻出来的。” 她打开木盒,从里面取出一沓纸折子,交到池依依手中。 池依依冷眼看过,笑了。 她就知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崔账房屋里的财物自然不是凭空得来,池弘光也没那么大方,不会给下人这么多赏赐。 这沓纸折子每一张都是放印子钱的凭据,和账房钱柜里搜出的那些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钱柜里搜出的折子,写的是每月两分利,而池依依手上这些,写的是每月五分。 也就是说,崔账房按池弘光的吩咐往外放高利贷,但他又瞒着主家把利钱偷偷加了三分,这多出的三分则通通被他昧下,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池弘光自以为找了个生财之道,却不知他的心腹比他更黑。 崔账房见玉珠拿来盒子,眼中露出惊惶颓然之色。 再看池依依,她看完折子一言不发,只将它们扔回木盒,交给玉珠拿着。 崔账房口不能言,更不知池依依将如何处置他,冷汗涔涔而下,求助地朝严管家望去。 严管家避开他的视线,两眼直盯着池依依的一举一动,神情凝重。 池依依沉思片刻,瞟了眼严管家的神色,忽而一笑。 “事情已经很明白了,崔账房挪用公中钱款,私放印子钱,于私是背主,于公是有违国法。” 她看向严管家:“立刻将此人扭送府衙,交官府惩处。” 严管家一惊。 “六娘,此举不妥。” “有何不妥?”池依依问,“难道严管家还要包庇此贼不成?” “小人不敢,”严管家道,“但崔账房毕竟是大郎的人,不如先把他关押在府中,等大郎从西郊别院回来,再作理论不迟。” “你糊涂。” 池依依看他的眼神充满失望:“严管家,我阿兄正是上进之时,家中绝不容如此乱贼,他今日敢挪用公中的钱财,焉知明日不会下毒害人?” 严管家一滞。 池依依摇头叹息:“我阿兄不通庶务,我又整日忙于绣坊,府中之事皆交严管家打理,可府中出了这样的大事,你竟然一无所知,若非我让玉珠回来支取银钱,我们兄妹还不知要被崔账房蒙蔽到几时。” 严管家脸颊抽动了几下,深深垂下脑袋:“是小人疏忽,请六娘责罚。” “我不罚你,”池依依道,“等阿兄回来,你自去向他请罪。” 严管家的脸色变了变。 池依依不再理他,径自向绣坊伙计吩咐:“崔账房监守自盗,人赃并获,你们把搜来的东西都带上,送去府衙作为证物。” 说完,她领着玉珠扬长而去。 严管家垂手看着她的背影,神情难辨。 绣坊伙计押着崔账房经过他身旁,崔账房挣扎着,朝严管家发出意味不明的嘶吼,严管家厌恶地看他一眼,一甩袖子,走了。 玉珠跟着池依依登上马车,长出了一口气。 “多亏六娘及时赶到,不然我就要挨板子了。”她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您怎么知道崔账房会难为我?” 池依依笑笑:“他和他主子一样一毛不拔,就算账上有钱也不会轻易吐出来。” 早上玉珠出门前,她特意交代,如若崔账房不应,就在账房大闹一场,至于她自己,会带着绣坊的伙计随后赶到,敲打诸人。 玉珠好奇:“六娘怎么知道崔账房监守自盗?” 她以为今日能拿到现银就不错了,没想到竟将崔账房来了个人赃并获。 池依依问:“你看到崔账房那身打扮了么?” 玉珠转转眼珠,回忆道:“他衣裳的料子是挺好,但也不算特别贵重。” 池依依点点手腕:“他戴的那串狮子头核桃,品相极佳,放在古玩店能卖三百两。” “三百两?”玉珠惊呼。 “他桌上的铜镇纸,也是古物,”池依依道,“还有账房里熏的香料,是一两银子一钱的毗蓝香。” 池府的器物可没有这么奢侈,而以崔账房的月钱,哪里买得起这些贵重的玩意儿。 池依依当时便想到,崔账房必有别的挣钱法子。 身为账房,来钱最快的路子就是谎报账目,中饱私囊。 但以崔账房的胆量,怕是不敢直接挪用银两,所以当池依依看到那些放印子钱的折子,她立刻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想,这才命人搜查崔账房的住处。 结果如她所料,崔账房果然黑吃黑,伪造了一批利钱低的折子放在钱柜,把真正的凭据藏在自己屋里。 对于送上门的把柄,池依依怎会放过。 崔账房是池弘光的左膀右臂,她今日便要断他一臂,让他有苦也难言。 玉珠听了她的解释,满脸佩服:“六娘,您瞧得真仔细。” 池依依笑笑:“我不过是吃一堑长一智罢了。玉珠,以后你也要多看、多听、多思,在外人面前不能有半点疏忽。” 玉珠绷紧小脸:“我知道了。六娘,您当真要把崔账房送去衙门?” “为何不?”池依依掀起车帘,看向外面的街景。 玉珠担忧:“大郎若是追问起来,您如何向他解释?” 第25章 让渣兄深陷温柔乡 “我何需解释?”池依依扬唇,“我替阿兄除去欺上瞒下之人,他理应感激我才是,回头让人跑趟西郊别院,把崔账房造假的折子送给阿兄,他自然知道我帮了多大的忙。” 玉珠放下担忧,转而又想:“崔账房会不会在衙门乱说一气,坏了池府名声?” 她家六娘尚未出阁,在外人眼里仍是池家人,万一受到牵连就不好了。 池依依迎着窗外的微风,眯了眯眼:“我将崔账房扭送官府,正是替池府挽回名声,若他一口咬定是阿兄指使,阿兄自会料理。” 朝廷禁止民间放印子钱,池弘光为了逃避罪责,绝不会承认此事。 崔账房虽为心腹,但他背着池弘光监守自盗,池弘光怕是吃了他的心都有,哪里还会顾念主仆之情。 如果崔账房识趣,认下这笔糊涂账,或许还能保住性命,若他不依不饶,扯着池弘光不放,池弘光定不会留他活口。 想到这儿,池依依嘴角泛起一丝凉意。 上一世她被送给三皇子摧残,池弘光身边的亲信没少出谋划策。 这些人明明靠她的钱养着,却只依附于池弘光,帮着他为非作歹。 这一世她倒要看看,面对池弘光的凉薄,那些人会不会忠诚到底。 池府账房中,严管家拿起桌上的古铜镇纸,若有所思。 几名小厮在屋中打扫,将翻乱的物事收拾整齐。 严管家忽然回身。 “桌上的银钱呢?” 他记得之前这里还放着两袋散钱和装银票的盒子,此时却不知所踪。 小厮放下扫帚,小心地看他一眼:“严管家,您和六娘去崔账房屋里的时候,她带来的伙计就把银钱全拿走了,您……没瞧见?” 严管家愣了愣。 那会儿乱糟糟的,池六娘又让他在前头带路,压根没留意他们带走了银钱。 他咬咬牙:“六娘这是想干嘛?” 话音未落,就见门房带人从外面走入,肩上各扛了一只麻袋。 “严管家,六娘命我们把这两袋铜钱送来,说是这月府里的花销,从下月起,府里若需支取银两,先得由她过目。” 说完,他们将麻袋放到地上。 严管家盯着那两只麻袋,眼角止不住地抽搐。 这总共才多少? 十两?十五两? 这月府中的月钱已经发放,两袋铜钱倒是足够接下来的花费,但池府的账上何曾如此拮据? 自从池依依接手晴江绣坊,每月交回的公中越来越多,几年下来,别说池弘光,就连严管家这些亲信,也从没尝过手头吃紧的滋味。 他不禁暗恼。 都怪那姓崔的吃里扒外,惹恼了六娘,才让她收走财政大权。 等大郎回来,他该如何交待才好? 严管家看看手里的镇纸。 崔账房中饱私囊之事他并非一无所知,但崔账房平日对他孝敬有加,他以为对方只是沾点蝇头小利,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戳穿。 他们这些人,谁的手上都不干净,给人留一线就是给自己留余地,谁知崔账房比他更贪,竟连大郎的便宜都敢占。 严管家想到大郎知道此事的后果,手指一紧,将镇纸狠狠摔到地上。 “来人,磨墨!” 他要给大郎写信以表清白。 同一时刻,池依依乘坐的马车驰过长街。 她打开装银票的盒子,从里面抽出几张,交给玉珠:“一会儿你去宝月楼买两副时新的头面,再让人去浣花楼买六坛顶尖的秋露白,杀两只肥羊,再弄些活鸡活鸭,让绣坊的周管事送去西郊别院。” 玉珠不解:“六娘,买酒买肉也就罢了,买两副头面做什么?” 池依依悠然一笑:“咱们昨日不是已经查清升平巷那两人的身份了么?” 池弘光让车夫从那儿接走两名女子,经玉珠雇人再三查探,已然确认两人的来历。 她们是池弘光从扬州买来的瘦马。 所谓瘦马便是从小被人调教,学习琴棋书画与伺候男人的本事,长大后以高价卖给权贵或青楼的女子。 京中不知何时兴起一股邪风,一些公子哥儿嫌秦楼楚馆无趣,纷纷向扬州购入瘦马充作美姬,他们与狐朋狗友宴饮时,总会带上三两人服侍,让美人间彼此较艺,争美论奇。 至于其中藏着多少腌臜事,更是难以细数。 池依依无心为难那两个身不由己的女子,但并不妨碍她借此麻痹池弘光。 “美人之间争奇斗艳,自然少不了妆容打扮,让周管事以阿兄的名义把头面送去,不但她们欢喜,阿兄面上也有光。” 那两人得此好处,定会使出浑身解数与池弘光痴缠,池弘光并非一个心志坚定之人,有温香软玉相伴,又有狐朋狗友在侧,定不会急着回京。 他回来得越晚,给池依依留下的机会越多。 她可不会让崔账房在牢里蹲太久,还有那个严管家,他现在想必正急着给池弘光写信撇清关系。 可池弘光会相信他吗? 他身为一府总管,竟然不知账房作假?这说出去谁信。 以池弘光多疑的性子,他绝难相信和他一样的同类,与之相反,他恐怕更愿意相信池依依这个傻妹妹。 池依依靠着车厢闭上眼。 她讨厌与人勾心斗角,但也不惧尔虞我诈。 轻风吹起她的发梢,她倚在风里,双目轻阖,像是已经睡去。 玉珠见状不敢打扰,捧来披风为她盖上。 马车驶过街道,池依依似梦似醒,耳边传来令她安心的喧哗。 前世的地牢里,她与黑暗相伴,仿佛陷入一个巨大的棺材。 最开始,那样的死寂让她时常怀疑自己是否还活着,后来慢慢习惯,听觉变得格外敏锐,哪怕是一丝细小的风声也能引起她的警觉。 她极少能睡个安稳觉,重生这几日,她时常从梦中惊醒。 而眼下,身处闹市之中,她才真正觉得自己活着。 这样的惬意并未持续太久。 马车回到绣坊,车轮方停,池依依就睁开双眼。 “六娘!” 窗外传来一声饱含笑意的呼唤。 听到这个声音,池依依立时清醒。 第26章 你也是商户,为何嫌弃 苏锦儿快步跑下台阶,一把掀起车帘。 “我等了你好久,你怎么才回来?” 紫衣少女语声娇俏,似嗔还笑,颊边梨涡若隐若现。 池依依下了马车,示意玉珠去忙,亲自带着苏锦儿往后院走。 “我不是给苏伯伯递了帖子吗?说好后日去府中拜访,你怎么这就来了?” 苏锦儿嘟着嘴:“我爹整日让我在家看账本,烦都烦死了,我来你这儿透透气。” 池依依摇头轻笑:“苏家万贯家财,你不管好自家的账,难道想便宜别人?” 苏锦儿笑眯眯挽住她的胳膊:“我有你呀。” 池依依转过头,见她笑靥如花,好似一朵初开的芙蕖,想起她前世的遭遇,心中一叹。 “我可帮不了你。”她佯怒,“苏家是苏家,晴江绣坊是晴江绣坊,咱们两家关系再好,也是在商言商。” 苏锦儿跺跺脚:“你明知我的意思。” 她四下望了眼,见院中无人,脸上飞起一片红霞,小声道:“我那个……香囊,你……给你哥了吗?” 池依依垂下眼,静了少顷。 “没有。” 苏锦儿怔住。 “没机会?”她试探着问。 池依依拉着她在石凳上坐下。 “锦儿,我有一事一直想问,你看上我阿兄什么?” 苏锦儿脸上的红晕更甚。 “哎呀,这有什么好问的,”少女揪着自己的袖摆,在指尖缠了又缠,“不就是……看上他人好么。” “人好?”池依依认真道,“你与他只见过两遍,从何而知他的品性?” 苏锦儿咬着唇,羞涩地笑了笑,眼中满是女儿家的憧憬。 “你家大郎勤奋好学,礼贤下士,怜贫惜弱,为人正直,有一次我在外面打马球,不小心崴了脚,是他为我找来郎中,派人护送我回家。后来有好几回,我在路边撞见他被乞丐纠缠,你说他傻不傻,那些乞丐一看就是装的,他还傻乎乎地给人银钱,难怪人家都说池家大郎手头松,他呀,就是太软和了。” 苏锦儿细数池弘光的好处,池依依听着,面无表情。 池弘光舍得给乞丐银钱?这怎么听着不像他的为人? 苏锦儿没发现她的异常,自顾自又道:“有一回我在书肆与他遇见,他见我买了些市井话本,不但不笑话我,还在我爹派人寻我的时候,偷偷替我打掩护。” 她满脸怀春,嘴角噙着甜蜜的笑。 池依依不敢想象,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这两人还有什么接触。 但幸好,从苏锦儿托她转交信物那次来看,两人之间那层窗户纸还未捅破,更不会做出什么与礼不合的事来。 池依依想了想,问道:“这些事换作别人,怕是也会去做,你怎么偏偏就认准他了?” “他是你哥呀。” 苏锦儿扬起笑脸:“我不知道别人,但我知道你。我爹常夸你秀外慧中,才德兼备,你与你哥这样交好,他自然也是值得托付之人。” 池依依愣住。 她从来不知,苏锦儿相中池弘光,竟然也有她的缘故。 “锦儿。”她顿了顿,不知如何开口。 眼前的少女无忧无虑,最大的心事不外乎找一个钟意的郎君。 她要如何告知对方,池弘光心如蛇蝎,绝非良配。 若将池弘光背地里的所作所为道出,苏锦儿信不信姑且不论,以她的性子,必然藏不住事,万一找池弘光对质,岂不横生枝节。 池依依轻叹一声。 “锦儿,我听苏伯伯提过,你家以后是要招赘的。” 苏锦儿笑容一滞。 她低下头,摆弄着膝上的裙带:“我爹只是说说罢了,天底下有哪个上门女婿会真心待人,还不是看中我家的家产。” “你这话不无道理,但苏伯伯膝下无子,又视你如珍宝,以后苏家的产业都会交到你手上,是否招赘姑且不论,你若遇人不淑,叫苏伯伯和苏伯母如何放心。” 池依依缓声劝道:“你还小,京中的好儿郎如此多,便是嫁人也不急于一时。” “可我娘急。”苏锦儿赌气地丢开裙带,“她上次还让她家的一个远房侄儿来我家相看,那人长得像个木桩子,说话也跟个木头似的,我娘还说那身板扛揍,我是要找郎君,又不是要找护院。” 池依依轻咳一声,哭笑不得:“你不喜欢就直说,让苏伯母寻你喜欢的。” “我就喜欢你家大郎。”苏锦儿眼中闪烁着向往,“以后你做我的小姑子,家里一定和和睦睦,不像有的人家,姑嫂不和,全是破事。” “锦儿,”池依依加重语气,“我们是好朋友,无论日后你嫁给谁,我都会对你好,但我阿兄不适合你。” “为什么?”苏锦儿腾地一下站起来,“他亲口对你说的?” 池依依抬头看向她:“我阿兄心高气傲,绝不会入赘,他一心辅佐三皇子,就算要考虑终身大事,也会让三皇子替他参详。” “这关三皇子什么事?”苏锦儿蹙眉。 池依依面不改色:“你不懂朝事,但应明白一荣俱荣、一损皆损的道理,阿兄是举人,受三皇子重用,他以后的妻子一定出身名门,非普通人家能够企及。” 苏锦儿睁大眼,难以置信地盯着她。 “你的意思是,嫌弃我家门第不高?” 她脸蛋再次通红,不是害羞,而是气的。 “六娘,你也是商户。”她脱口而出,“你怎能,怎能这么嫌弃我家!” 池依依直视着她:“锦儿,这是事实,不是嫌弃。” 池弘光若是能选,当然巴不得选一个出身高门的妻子,可惜他在外人眼里,只是三皇子座下的一条狗,真正的权贵哪里看得上他。 所以上一世他才退而求其次,将主意打到苏锦儿身上。 池依依不怕苏锦儿误会,便是因此惹恼苏父,失去苏氏丝行这个合作伙伴,她也要从根子上掐灭苏锦儿的念头,阻止上一世的悲剧发生。 她所说的每句话都是事实,哪怕苏锦儿在池弘光面前说漏嘴,也不怕引起池弘光的怀疑。 只见苏锦儿嘴唇颤抖,眼里包着一汪泪,要掉不掉,却又倔强地不肯在她跟前示弱。 “把香囊还我!”她向池依依伸手。 第27章 胆大如她,也有害怕的东西 池依依从怀中取出苏锦儿的香囊。 香囊做工平平,但用料精致,针脚拆拆补补,看得出下针之人耗尽心思,费了许多工夫才绣成。 苏锦儿一把夺了过去。 “你们池家官运亨通,我苏家高攀不起。” 她眼圈儿通红,抬袖抹了把脸。 “以后你有什么事就找我爹去吧,池东家家大业大,我再不来烦你了。” 说完,她旋身就走,险些与进院的琴掌柜撞个正着。 “苏娘子,你——” 琴掌柜的寒暄还未说完,就听苏锦儿哼了声,走得飞快。 琴掌柜迟疑了一下,来到池依依身旁。 “东家,苏娘子这是怎么了?” 以往苏锦儿来绣坊,哪次不是乐呵呵地离开,今日却像气得不轻。 池依依低头笑了笑:“没事,闹了点别扭。” 琴掌柜回头瞅瞅苏锦儿离开的背影,犹豫道:“苏东家最心疼女儿,苏娘子若是哭着回去,东家,咱们与苏氏丝行的生意还能谈吗?” “能。”池依依道,“苏伯伯不是不讲道理之人,后日我登门谢罪,他总不会把我撵出去。” 琴掌柜“啊呀”一声,一拍脑门:“糟了,我忘了您后日要去苏府。” “怎么?”池依依问,“后日还有别的事吗?” 琴掌柜拿出一封烫金帖子。 “烈国公府刚才送来请柬,他们太夫人喜欢您绣的屏风,想与您在寿宴那日见上一面,她的寿辰就在后日。” 池依依接过请柬打开:“烈国公府不是不喜外人上门么?” 她与烈国公府非亲非故,更非官宦女眷,太夫人竟亲自给她下帖? 琴掌柜道:“这次太夫人八十大寿,听说圣上下了旨,不许烈国公府冷冷清清地办,要求文武百官放了衙都去拜贺一番。” 池依依听了,忍不住笑道:“国公爷怕是烦得不行。” 她领教过那位老人家的脾气,对于不想见的人,恨不能老死不相往来,哪有心思应付文武百官。 琴掌柜发愁:“我忘了您和苏东家有约,见国公府送来请柬,就替您收下了,若是推了国公府的邀请,怕是会得罪人。” “无妨,”池依依摆手,“我与苏东家约的是后日午后,我早上先去国公府祝寿,略拜一拜就出来,不碍什么。” 琴掌柜吃惊:“您不在国公府多待一阵?我还想着为东家赶制几套新衣,让您艳惊四座呢。” 池依依抿唇轻笑:“琴掌柜,太夫人看中的是我的手艺,不是我的脸。” 琴掌柜两手一拍:“瞧我,一听说要去高门赴宴,这往日的习性就带了出来。” 她是宫中教坊司放归的教习,与池依依的师父是旧识,出宫后无依无靠,索性栖身晴江绣坊。 她待人接物甚是利落,后来就留在店里做了掌柜。 琴掌柜在宫里见惯了争奇斗艳,每逢重要场合,内外命妇皆是盛装出席,她今日接到国公府请柬,既惊又喜,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东家容貌生得好,定要仔细打扮,绝不能落于人后。 池依依浅浅一笑:“不必添置新衣,更不要大张旗鼓。我在凌云寺抄了一卷经文,已让玉珠找人装裱,后日我带去国公府,私下拜见太夫人便是。” 她的晴江绣坊虽然日进斗金,但在真正的高门大户看来,不过一家商贾而已。 烈国公不是喜好张扬之人,她若在人家府上做得太出格,反而招人不喜。 倒不如以一晚辈的心思,诚心为太夫人祝寿,结一善缘。 琴掌柜见她心有成算,笑道:“是我想岔了,东家说得对,咱们是有本事的人,犯不着与人争长论短。” 她上下打量池依依,又道:“不过毕竟是祝寿,衣饰不能太过简单,我让绣工给您在衣裙上多添几道纹样,图个喜庆。” 两日的工夫一晃即过,转眼就到了太夫人寿辰当天。 池依依带上玉珠,乘着绣坊马车来到烈国公府。 她们来得很早,但国公府外的车马已排起长队,看样子是朝中大臣的各家女眷。 池依依在外等了小半个时辰,一名圆脸侍女将主仆二人迎入府中。 她将两人领到一处廊下,说道:“太夫人正在与人叙话,我先进去禀报,请苏东家在此稍候,太夫人若有传唤,我再带您进去。” 池依依点头:“有劳姑娘。” 圆脸侍女走后,池依依抬眼打量四周景致。 国公府内极为开敞,轩明窗净,屋宇巨大,就连府中的林木也长得高耸茂密,处处透着悍勇之风。 正瞧着,忽闻附近人声起伏,隐约听见几声叫嚷—— “小九!” “快,在这儿!” 池依依还没听清,一道黑影突然掠过墙头,直冲冲朝她奔来。 疾风卷起一片黑羽,池依依只觉眼前一花,肩头一沉。 “六娘!” 玉珠惊呼。 只见一只黑羽黄喙的八哥落在池依依肩上。 “臭狗!你来呀!” 八哥张嘴大叫。 池依依肩膀吃痛,抬手按住这只鸟。 正想把它拿下,忽听一声低吼,一条大狗窜到跟前。 大狗足有半人高,头大如斗,四肢雄壮。 它张开阔口,一条鲜红的舌头探了出来。 锋利的犬牙在日光下泛着森森寒芒,大狗喉咙里发出低沉咆哮。 池依依浑身僵硬,如坠冰窟。 耳边仿佛响起上一世三皇子的狞笑。 “听啊,那些狗正在啃你的手。” 咯吱咯吱…… 咀嚼骨头的声音响起,她断掉的手掌像垃圾一样被人扔给野狗,一点点咬得稀碎。 两眼越是看不见,越是恐惧。 池依依忘不了那样的声音,就像黑暗中出现一个巨大的磨盘,碾过她的身体。 她死死盯着眼前的大狗,脑中一片空白。 “乘黄!” 一声厉喝响起。 “趴下!” 大狗嘤地一声,收起凶恶的面貌,两耳贴到脑后,原地趴下。 有人走过来,蹲下身,按住它的脖子,转头看向池依依。 “它刚才挣脱了绳子,你没事吧?” 他的身体挡住了大狗脑袋,池依依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绯色官服,似血如火。 她眼睫微颤,目色渐渐聚拢。 陆停舟? 她嘴唇翕动,却未发出声音。 陆停舟看着她苍白的脸,眉梢微微一扬:“你怕狗?” 他从未见过她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 即使上一次在凌云寺,她仓促躲入他的浴桶,也不像现在这样惨无人色。 一条狗竟比池弘光更可怕? 陆停舟心中闪过念头,将大狗的脑袋往下按了按。 大狗呜咽一声,四肢平贴在地上。 池依依喉咙轻咽,找回自己的声音。 “多谢陆少卿,”她本能开口,“让您见笑了。” 陆停舟看她一眼。 她的嗓子哑得惊人,像一块破布撕成两半,若不细辨,几乎分不清她说了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松手。” 池依依怔了怔。 “再不松手,太夫人最喜欢的这只八哥就要被你捏死了。” 第28章 她的弱点,暴露给了陆停舟 陆停舟的目光停在池依依左肩。 池依依顺着他的视线瞧去,这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抓着那只鸟。 刚才受惊过度,她的手指不觉用力,将那只胖乎乎的八哥捏成小小一团。 她连忙松手。 “要死啦!要死啦!”八哥惨叫,“救命!救命!” 鸟儿在她肩头哗啦啦拍打着翅膀,偏偏不肯松爪,将她抓得更紧。 池依依蹙了蹙眉。 时值入夏,衣衫轻薄,尖利的鸟爪钩破她的皮肉,带来一阵刺痛。 她穿的是件杏色衫子,衣上很快渗出一丝血迹。 陆停舟出手如电,捏住八哥不停张合的嘴。 “下来。” 他淡淡发话。 八哥发出濒死般的长鸣,钩在池依依肩头的爪子慢慢松开。 陆停舟捏住它的背脊,将它从池依依肩上取下。 “谁在外面吵闹?” 一名雍容华贵的中年美妇从院里出来,身后跟了好些侍女。 她瞧见陆停舟二人,先是一怔,随即看清他手里的八哥。 “小九!” 她快步走到廊下:“阿弥陀佛,总算逮到你了。” 八哥“嘎”地一声哀叫,软软垂下头爪。 “少装相!” 美妇一巴掌拍在它脑瓜子上,转头吩咐侍女:“去拿笼子来。告诉祖母,小九找到了。” 陆停舟将八哥递过去:“它被府中的狗追进院子,伤了人。” 美妇一惊:“伤了谁?” 陆停舟瞥了眼池依依。 池依依听这美妇口吻,料到她是国公府里的主子,当即屈膝行了一礼:“不妨事,只是勾破了衣裳,怕是有碍观瞻,不便拜见太夫人。” 她今日的外衫上绣着卷草缠枝祥云蝠纹,是琴掌柜让店里绣工为她赶制的纹样。 为了展现晴江绣坊的技艺,琴掌柜特意让人用了外面罕见的飞针绣法,可惜这衣裳还未在人前露脸,就被鸟儿抓坏。 美妇见她肩上的绣纹刮得不成样子,衣上还沾着血迹,登时明白发生了什么。 “让姑娘受惊了。”她仔细看她一眼,“你是晴江绣坊的池东家吧?” 池依依点头:“正是民女。” 美妇道:“我是宁安县主。” 宁安县主? 池依依还未接话,就听陆停舟道:“国公爷长女。” 池依依一下子反应过来。 烈国公膝下一女两子,大女儿出嫁时,得皇帝敕封宁安县主,这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池依依此前曾听人提及,但她方才心绪不宁,一时没能想起,此时得陆停舟提醒,再次向宁安县主行礼:“见过县主。” 宁安县主朝她身旁的陆停舟看了眼,眼底掠过一抹深思。 她对池依依道:“不必多礼,你随我来,我带你去上药。” 她说完就走。 池依依下意识看了眼挡道的那条大狗。 “乘黄,走。” 陆停舟一声令下,大狗爬起身,乖乖跟在他身后走了。 池依依心头一松。 “池东家?” 宁安县主回头唤她。 池依依回过神,歉意地一笑,跟了过去。 来到侧院厢房,宁安县主命人取来药膏和衣物。 “这是宫中特制的药膏,对外伤尤其有效,你把它敷在伤处,不出三日,保准不留疤痕。” 池依依示意玉珠接过药膏,道了声谢。 宁安县主朝门边招了招手,国公府的侍女捧着一套衣物上前。 “这是我给女儿做的衣裳,原本想让她拜寿时穿,但她这次回不了京城,我看你俩身量相仿,就代她赠予你了。” 她亲手抖开新衣,只见朱色纱衣上以金银双线绣着折枝牡丹,枝上花朵由含苞至怒放,朵朵不一,妍态万千。 池依依瞧见那熟悉的绣工,微讶:“这是……” 宁安县主笑道:“这件衣裳正是从你绣坊定的。” 她把衣裳放入池依依手中:“你的绣技我很喜欢,这次那扇屏风,我祖母也很欣赏。” 池依依垂眸一笑:“能得县主和太夫人赞赏,我很高兴。” 宁安县主笑了声:“你倒是不客气。” 池依依观其言行,心知这位县主和烈国公一样,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当下笑道:“若谦虚太过,反而配不上县主的夸奖。” “小嘴儿真甜,”宁安县主道,“我家明秀和你一样,就会拣好听的说,可惜她远嫁云州,最近又有了身子,不能回京给她外曾祖母拜寿。” 她提起自己的女儿,似喜似忧,满脸皆是一位母亲对孩子的牵挂。 池依依看着她,想起自己的母亲。 那位薄命的女子一生都身不由己,但她无时无刻不在为自己的女儿打算。 盼其安乐,盼其无忧,这大概是天底下每一位慈母的心思。 池依依柔声道:“令爱有了身孕是大喜之事,县主若是挂念,不妨多与她写写信,倘若抽得出空来,或可亲至云州一趟,想必令爱定会欢喜。” 宁安县主听到前面,神色还算如常,听到后来,讶异地看了池依依一眼,忽地笑开。 “你还是第一个劝我去云州的人。” 她的笑容让人看不清端倪,语气意味不明。 “我夫为朝廷重臣,我又是县主,府里府外一大堆事,哪能说走就走。” “可县主必然是想去的,不是吗?”池依依轻声道,“天底下什么事都抵不过一个‘想’字,只要想做,总能做到。” 宁安县主看她的眼神变得锐利。 “你小小年纪,想得倒是通透。” 池依依微微欠身:“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县主恕罪。” 宁安县主笑出声。 “这下又不像刚才的你了。”她摆摆手,“你先上药,我去给祖母回禀一声,你换好衣裳就过来。” 说完,她风风火火地带人走了。 玉珠替池依依解开外衫,见她肩上几道血红爪痕,心疼道:“六娘,我给您上药,若是疼,您先忍着。” “无事,你上吧。”池依依在桌边坐下。 上一世她被三皇子活生生剜去双眼,砍断手掌,眼下这点皮肉伤又算得了什么。 她安静地让玉珠上药,想起之前自己在廊下的反应,暗自摇了摇头。 她的表现太软弱了。 面对一条狗,竟然连动都不敢动。 重活一世,深入骨髓的不只有仇恨,还有恐惧。 可这样不行。 她不能让自己的弱点暴露在人前,否则便是再一次将命运交到别人手里。 唯一庆幸的是,刚才遇见的人是陆停舟。 第29章 一个商贾,也配穿成这样 池依依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拇指下意识抚过腕侧。 陆停舟就算知道她怕狗,以他的品性,也不会宣扬出去。 她忽然想起,刚才他出现时,右手一直垂在身侧,无论是按倒大狗还是捉走八哥,他使的都是左手。 难道他上次受伤,伤在右臂? 池依依有些懊悔,他俩难得见上一面,她竟忘了问候他的伤势。 这本是一个与他套近乎的大好机会,却被她生生错过。 “啊呀,”玉珠忽然轻呼,“六娘,刚才廊下那位公子,不就是咱们在寺里见过的那位?他还帮我推过车。” 池依依好笑地看向她:“你才认出来?” 玉珠扁嘴:“他穿着官袍,和那天不大一样。” 她凑到池依依耳边,小声又道:“六娘,他那身官袍是四品官吧,这么大的官,竟然肯在荒郊野外的泥地里帮人推驴车,你说怪不怪?” “不怪。”池依依道。 玉珠瞪着圆溜溜的眼:“这还不怪?” 池依依轻轻一笑:“因为,他是陆少卿啊。” “什么?他就是陆少卿?” 玉珠倒吸一口凉气。 她家六娘说过,陆少卿是好人,上次陆少卿遇刺,还特地让她送药探望,原来他就是陆少卿! 可是,怎么和想象中不一样。 她听过陆少卿的美名,想象中的他,应该长了张温柔可亲的脸,笑起来就像那三月的春风,暖得像天上的艳阳。 可今日见到的这位,长得虽好看,脸上却没什么笑容,正如那日他帮忙推了驴车,车夫向他道谢,他面无表情转身就走,瞧上去冷冰冰的不近人情。 玉珠一股脑道出心中疑问,池依依听了,思绪飘远一瞬。 她想起前世,自己在池府外奄奄一息,刀剑交击声似已远去,她的生命即将终结。 就在那时,一双冰凉的手扶起她的身体。 一个同样冰凉的声音问道:“你是谁?” 她挣扎着,用仅剩的力气回答:“我找陆少卿。” 那人沉静了一瞬:“我就是。” “证明?” 她气若游丝,却不敢贸然松口。 她知道自己到了陆停舟的地盘,刚才是他的人挡住了三皇子的追兵,她甚至听到有人喊了声“陆少卿”,但她目不能视,无法确认身旁这人是不是他。 朦胧中,她的衣袖被拉高,一块冰冷的硬物贴上她手腕。 她能感觉到,对方在拉开她衣袖时停顿了一下,想是看到了她的断腕。 “这是我的腰牌,”那人道,“但你看不见。” 他或许想让她用手指触摸上面的刻字,但她只剩两截光秃秃的断腕,自然只能作罢。 池依依笑了。 她只剩一口气,对方若要骗她,犯不着如此费劲。 何况她听到战局已定,有人围拢过来,嘴里恭敬地叫着“陆少卿”。 “我有三皇子的罪证,它们藏在……” 她将自己藏匿罪证之处告知对方,末了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道:“我死后,请将我残躯焚毁,池弘光和三皇子是我的仇人,愿陆少卿将他们绳之以法,替我报仇。” 说完她就咽了气。 魂魄脱壳而出,眼前久违地出现了鲜活的影像。 她看到了陆停舟的脸。 这位大理寺少卿一身绯衣似血,半跪在地,怀中托着她的尸身。 他的脸在夜色中冷利如刀,斜飞的眉锋似能破开暗夜。 这张脸肃杀冷漠,可止小儿夜啼。 但池依依一点儿不怕。 听到陆停舟的承诺,她庆幸自己找对了人。 天底下有许多人,长着一张人脸,心思却如恶鬼。 也有一些人,看似冷酷,实则心肠柔软,有诺必饯。 两者皆是表里不一,但后者无疑值得尊敬。 池依依收起对前世的回忆,笑了笑,提醒玉珠:“看人不能只看表面,他再冷不也帮过你吗?” 玉珠愣了愣,两掌猛地一拍。 “六娘说得对!我们不能以貌取人。” 池依依被她的大嗓门吓了一跳,好气又好笑道:“还不赶快收拾东西,咱们早些出去,别让主家久等。” 两人跟着引路的侍女回到主院外面,就见一帮女客从里面鱼贯而出。 这些人长幼不一,盛妆华服,想是各府官员的女眷。 池依依候在阶下,目不斜视,打算等她们走过以后再进去。 眼看队伍即将行完,末尾有人蓦地出声:“池依依?” 池依依抬头。 只见唤她之人与她年纪相仿,涂朱抹粉,满头珠翠,一身五彩华服在日头下斑斓夺目。 池依依确信自己不认得此人,但对方看她的眼神却透着明显的敌意。 “在下晴江绣坊池依依,不知您是?” “你居然不认得我?” 那名女子显得更恼。 她疾声出口,引得附近之人全都望了过去。 女子身边的丫鬟拉拉她的衣袖,女子察觉众人视线,这才收敛神色,冷冷道:“我是昭武校尉牛询之妻,关芙蓉。” 池依依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当下客套地行了一礼:“关夫人好。” 关芙蓉见她面色如常,脸上腾地升起一股怒意。 “你没听过我的名字?” 池依依歪歪脑袋,她应该听说过吗? 她不言,关芙蓉更加气极:“池依依,你不在你的店里守着,来这儿干嘛?瞧你这身打扮,你兄长不过一介举人,你更是一个商贾,也配穿成这样?真是哗众取宠,不知羞耻。” 她这话着实难听,周围的夫人们纷纷转过头来。 她们看了眼池依依身上的衣衫,再看看关芙蓉的妆扮,不由露出怪异神色。 若论衣着华丽,关芙蓉较众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们之前一起拜见太夫人,站在关芙蓉身边之人只觉两眼灿灿,晃得眼晕。 偏生关芙蓉还自夸这身衣裳出自老家绣庄,将自家手艺吹得天上有地下无。 今日来的女客谁家没有几分产业,说起见多识广,谁又会把关芙蓉的衣着放在眼里。 只是彼此的夫君同朝为官,懒得与她争执罢了。 反观池依依,身上这套衣裙华而不俗,绣工精美,虽然略显奢侈,但她头上未戴繁复珠翠,只用一只白玉簪高挽发髻,双耳缀以明月珰。 她眉目如画,站在那里气度闲定,赏心悦目,全不像关芙蓉一样浮艳。 有人听得池依依的名字,心中一动。 日前听闻,烈国公以高价从晴江绣坊购得一扇屏风用于太夫人寿礼,这池依依正是晴江绣坊的东家。 晴江绣坊在京中名气不小,又以针绣见长,池依依便是打扮出众又如何? 值此太夫人寿辰,谁不想借机给自家长脸,那关芙蓉在太夫人面前夸耀自家绣庄,难道就不含私心? 不过在场诸人与池依依非亲非故,不愿揽事上身,这才只在一旁观望。 池依依听关芙蓉提起池弘光,忽地想起一桩旧事。 第30章 来人,撵她出去 三皇子手下门客众多,其中一人名关兴旺,家中开了间绣庄,就在离京不远的桐首县。 关氏绣庄在当地小有名气,关兴旺将绣品献给三皇子,想借他的名头在京中打开销路。 谁知三皇子对此不屑一顾,当众扔下绣品,嘲讽道:“这种货色也敢拿到本宫面前招摇,你去问问池弘光,他家的绣品我也不是每件都要。” 池弘光自以为得了三皇子赞赏,回来把这当成趣事讲给池依依听。 池依依听过便罢,并未放在心上。 此时想起关兴旺,眼前的关芙蓉也姓关,难不成他们是一家人? 若是一家人,这份怨恨虽是无妄之灾,倒也说得过去。 关芙蓉见池依依不说话,傲然又道:“池依依,你们池家人惯会阿谀奉承,拿钱买路,今日来国公府怕是费了不少银两,怎么,你还想求见太夫人不成?” “关夫人慎言,”池依依倏然开口,“国公府家风淳正,清风峻节,你我同为客人,何必口出恶言?” 关芙蓉见她突然出声斥责,不由一愣。 她蓦地发现,一旁的国公府侍女脸色微沉,各家夫人更是面露古怪。 她仔细想了想自己方才所言,她有说错什么吗? 今日来国公府的哪个不是官员家眷,池依依不过一介商贾,哪有资格踏入国公府的大门。 她定与她的兄长池弘光一样,腆着脸到处给人塞钱,才能出现在这儿。 可她来了又如何? 池依依只是一个举人的庶妹,她关芙蓉却是昭武校尉之妻。 昭武校尉虽然只得六品,那也是朝廷命官,她身为官员夫人,身份地位自然强过池依依一头。 关芙蓉嘲讽地看着池依依:“客人?你也配?” “怎么?关夫人瞧不上我国公府请来的客人?” 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 关芙蓉一惊,回头望去。 宁安县主踏出院门。 她华服曳地,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众人面前。 此时,她脸上毫无笑意,露出几分久居上位的威严。 她的视线轻飘飘扫过关芙蓉,当着众人的面,牵起池依依的手。 “六娘怎的还不进来?祖母已经等急了。” 这话一出,不但关芙蓉,就连附近的女客们也怔住。 宁安县主唤池依依为“六娘”。 不是“池东家”,不是“池六娘”,而是“六娘”。 只有亲近之人才会去掉姓氏,直呼对方的序齿。 难道池依依与宁安县主交好? 这不应该啊。 宁安县主的身份何其尊贵,她不但是烈国公的女儿,皇帝敕封的县主,所嫁夫君也是朝中重臣,怎会与一名商贾相交。 何况池依依还如此年轻。 关芙蓉惊疑不定,想不通其中关节,但宁安县主的表现让她意识到,她好像犯了什么错。 在场诸人见她犹自懵懂,不禁摇头。 这位牛校尉的年轻继室爱招摇也就罢了,竟敢当众声称有人向国公府行贿。 需知烈国公从来不收重礼,她们今日奉皇命来为太夫人贺寿,也只敢送些市井人家常见的礼物。 烈国公身为主子以身作则,府里的人更是言出法随,莫敢违背。 可现在关芙蓉却说有人给国公府塞银子。 这话看似无心,一旦传扬出去,被有心人添油加醋,岂不等于说国公府欺世盗名。 既然有人能贿赂国公府的人进府拜寿,那么有没有可能,还有胆子更大的人给国公府塞过好处,甚至私下与国公府的主子暗通款曲? 这样的怀疑可大可小。 皇帝信任烈国公不假,朝中暗恨烈国公的人也不少。 关芙蓉短短一句话,就可能成为别人攻讦烈国公的把柄。 宁安县主身为烈国公的女儿,听到这话岂能不恼。 众人默默站远了些,唯恐受到关芙蓉牵连。 只见宁安县主牵着池依依,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 “这件衣裳是我亲自赠予六娘,关夫人既嫌弃本县主的品味,恕我国公府不便招待——来人。” 最后两个字一出,几名侍女出现在关芙蓉跟前。 “关夫人,请。” 关芙蓉愣在当场。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做错了什么?为何要赶她走? 就算她教训了池依依几句,那也是一时失言,又没人告诉她池依依当真是国公府的客人。 她更不知对方的衣裳是县主所赠,所谓不知者不怪,县主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撵人,堂堂国公府怎的如此小气? 她一弱小女子,今日被赶出门,岂不成了众人的笑话?叫她回去如何向夫君交代? 关芙蓉转过头,试图在人群中找认识的夫人说情,却见众人纷纷避开她的视线,三三两两携手离开。 她脑中嗡地一声,情急之下,朝宁安县主冲过去。 “县主!您听我解释!” 她还未近身就被侍女们拦下。 “大胆!竟敢冲撞县主。” “我不是!我没有!你们放开我!放手!” 关芙蓉吵嚷不休,但她很快被人堵住嘴,架了出去。 宁安县主对身后的吵闹充耳不闻,拉着池依依走上台阶。 “你与关芙蓉有过节?”她漫声问。 池依依摇了摇头。 “我与关夫人素不相识,不过我听家兄提过,他有一同僚姓关,曾献绣品与三皇子,三皇子拿晴江绣坊与之比较,扫了对方颜面。” 宁安县主冷笑。 “这就是了,那关芙蓉娘家经营绣庄,方才还在祖母跟前大肆夸耀,吵得人头疼。” 池依依停下脚步:“关夫人出言不逊是因我而起,我该向县主说声抱歉。” 宁安县主摆摆手,理了理臂弯上垂着的披帛。 “你一小姑娘家,操持绣坊不易,你兄长为三皇子做事,难免遭人嫉恨。” “晴江绣坊与三皇子无关。”池依依道。 宁安县主哦了声,眼中露出几分兴味:“三皇子不是你们的靠山?” “不是。”池依依端正容色,“三皇子不是我的靠山,晴江绣坊也不是池家的绣坊。” 宁安县主挑起眉梢,定定看她一眼,慢慢笑了起来。 “你这丫头倒是有趣。” 第31章 太夫人的好意,她竟敢拒绝 午宴尚未开始,各家女眷被侍女们引至小花园喝茶。 众人穿花拂柳,小声议论着方才之事。 “那关夫人真是口没遮拦,她丈夫不过六品官,也好意思在这儿耍威风。” “谁能想到池依依当真是国公府请来的客人,你们说,她与宁安县主有什么交情?” “你没听说吗?国公爷给太夫人送了一扇屏风,是池六娘亲手所绣,国公府花了这个数。”一位夫人用手比了比。 身旁几人面面相觑。 “这么多?” “所以那关夫人说错了,不是池六娘给国公府塞钱,而是国公府上赶着给池六娘送钱。” “以她的手艺,倒是敢要这个数,不过说到底也只是一扇屏风,会不会有些过了?” “你们瞧!” 前方突然有人惊呼。 走在前面的人转出小径,眼前豁然开朗,现出一片繁花胜景。 明亮的日光洒下天穹,一扇巨大的屏风立于庭中。 轻薄的绢纱如烟似雾,画中仙子乘风而下,眉眼舒展,顾盼生辉,仿佛下一刻就要开口说话。 “这是麻姑献寿?” “这就是池六娘绣的屏风?” “果然极美。” 今日来的客人并不都像关芙蓉一样孤陋寡闻,恰恰相反,她们见过不少好东西,有人更与宫里的妃嫔沾亲带故,所见奇珍异宝数不胜数。 即便如此,她们也不得不承认,这扇屏风上的刺绣巧夺天工,堪比宫里的御用之物。 “国公府这钱花得太值了。” 先前还有疑问的人改口称赞,同时在心里掂量,若是自家办什么大喜事,是否也要找晴江绣坊定上这么一件? 正想着,又有人失声叫道:“这是——” 有那性子活泼的女儿家早已来到屏风另一侧,她们忽然发现,屏风两面的绣图竟然不同。 仙子身后,一面绣着仙鹿衔枝,另一面却绣着金童送桃。 奇妙的是,无论哪面的绣图都宛若天成,全然不露另一面的痕迹。 这下园子里炸开了锅。 这样的绣技闻所未闻,若非这是主家的寿礼,好些人甚至想摸摸看,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当下有人给自家婆子丫鬟打眼色,让她们留意池依依的去向。 这些夫人很清楚,今日这扇屏风面世,明日晴江绣坊的门槛就得踏破。 虽不是人人买得起这样的屏风,但今日过后,晴江绣坊的绣品必然身价倍增。 既然如此,得赶紧向池依依下订。 日后出门,不随身带几样晴江绣坊的绣品,都不好意思见人。 与此同时,池依依正在拜见太夫人。 “这是民女在凌云寺抄写的一卷经文,请太夫人笑纳。” 她恭恭敬敬跪在太夫人座前,将黄绫经套双手奉上。 太夫人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了身枣红缎子家常衣裳,不像国公府里人人尊崇的太夫人,更像某位街坊家的老祖母。 她眯着眼,将经套拿远了些,仔细瞧了瞧上面的绣纹:“这是宫里的款式。” “太夫人好眼力,”池依依道,“我师父曾在文绣院任职,这幅经套是她亲手所绣。” “我听过你师父的大名,”太夫人道,“当年英儿受封县主,宫里赏赐的绣品中有一套鸾凤帐,就出自你师父之手。” 宁安县主全名朱英,听太夫人提起旧事,笑着:“祖母好记性,那幅帐子实在精美,我一直没舍得用,偏巧明秀出嫁前被她瞧见,死缠烂打要了去,让我心疼了好几天。” 太夫人呵呵直笑:“你一个当娘的也好意思跟女儿计较。” “我才不计较,”宁安县主甩甩帕子,“我没了帐子,京里还有池六娘的绣坊。” 太夫人伸指点点她:“你啊,就想占便宜。” 她放下经文,将池依依唤到跟前,拉着她的手看了看:“我听英儿说,你被小九挠伤了?伤得可严重?” 池依依浅浅一笑:“只是皮外伤,已经上了药,不碍事。” “那就好。”太夫人对宁安县主道,“回头告诉你爹,让他给晴江绣坊送些赔礼。” 宁安县主奇怪:“为何是我爹?” 太夫人哼了声:“不是他放跑小九,六娘如何会受伤?” 宁安县主笑道:“话虽如此,小九毕竟是祖母养的八哥,依我看,您老也得有所表示。” “你就会向着你爹。” 太夫人笑斥一声,转头对池依依道:“你绣的屏风很好,我让人把它摆在花园,供今日来的客人观赏。” 池依依愣了愣,喜出望外。 来这儿之前,她想过自己绣的屏风会如何登场。 想必国公爷会在太夫人的寿宴中将屏风呈上,那只是依礼走个过场,亮相的时间不长,未必能让人看清个中玄妙。 但这对池依依而言已然足够。 没想到的是,太夫人竟将屏风摆了出来,这简直是有意替她宣扬。 池依依感激不已,欠身行了一礼:“多谢太夫人。” “不必谢我,是你自己的本事。” 太夫人眼中有着洞察世事的了然。 “我年轻时也接过绣活,靠给人缝缝补补拉扯孩子长大,不过我没你这本事,绣出来的东西只能换几个铜板。” 她看着池依依,目光和蔼:“听说你十几岁就接了绣坊,一个小姑娘家过的什么日子,不说我也明白。你家绣品我买过不少,看得出都是用了心的,只要你好好走这条道,未来一定不可限量。” 老人的叮咛情真意切,哪怕只是场面话,也让池依依心头一暖。 “民女明白,”池依依颔首,“其实绣坊除了民女,还有不少人都有一手绝活。眼看端午快到了,我让大伙儿绣些小孩儿用的香囊,给国公府的小郎君小娘子们每人一个,还请太夫人不要推辞。” 她心怀感念,实在想做些什么回报太夫人的善意。 国公府虽不收重礼,但这小孩儿用的香囊费不了几针工夫,又是节下应景之物,想必太夫人不会拒绝。 太夫人与宁安县主对视一眼。 “怎么只给国公府?我府上呢?”宁安县主插话,“我家明秀肚子里还有一个。” 池依依抿唇轻笑:“怀孕之人不宜用香囊之物,我可以绣一个给县主,不知县主喜欢什么花样?” 宁安县主啧啧两声:“你亲自绣的我可不敢要,打今儿个起,你这双手就是金子做的,我可付不起那么多银钱。” 池依依笑出声。 “县主送我一套衣裳,我回县主一只香囊,算起来,还是我挣了呢。” 宁安县主看她一眼,红唇轻扬。 “祖母您瞧,这可不是我要收礼,回头父亲问起来,您得帮我作证。” 太夫人被她逗得呵呵直乐:“就你促狭。” 她拄着龙头拐杖起身:“走,你们陪我去花园里瞧瞧。” 池依依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迟疑了一下。 “太夫人,民女恐怕得先告辞了。” 她出言拒绝,惹得太夫人和宁安县主都向她看来。 “为何?”宁安县主挑眉。 第32章 为陆停舟的婚事操碎了心 太夫人主动提出去花园,显然是想带池依依见见各家夫人。 那些人见识了池依依的绣技,八成正心痒痒。 池依依这时出去,正好与各家攀上交情。 但她却拒绝了太夫人的邀请,在宁安县主看来,简直匪夷所思。 “不敢有瞒太夫人,”池依依如实道,“我前几日就约了苏氏丝行的东家,定在今日午后商谈。我这趟过来,本就只打算为太夫人拜寿,如今礼物送到,算时辰我也该走了。” “这么巧?”宁安县主道,“六娘,今儿个可是祖母的寿辰,各家夫人难得齐聚,你就不想与她们多亲近亲近?” 池依依微微垂首,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 “既与人说好便不能失约,还请太夫人和县主见谅。” 她咬咬唇,又道:“太夫人和县主的好意我铭记于心,他日定竭诚相报。” 宁安县主看了眼祖母。 “既然如此,我们就不留你了。”她叫来侍女,“替我送六娘出去。” 池依依退后一步,跪在地上向太夫人诚心诚意拜了一拜,这才随人离开。 她和玉珠来到国公府外,朱红的侧门在两人身后关上。 玉珠朝后望了眼,小声道:“六娘,你刚才那样推辞,就不怕得罪县主和太夫人?” 池依依笑笑:“县主性情刚直,若有不满,早就说了出来。你看我们出来的时候,那侍女是否以礼相待?可见我们的待遇比关芙蓉好多了。” 玉珠忍不住笑,扶着她登上马车。 “六娘可别提那人,真是飞来横祸,好端端的心情都被她搅和了。” “同行相轻,她会嫉恨我也在情理之中。”池依依在车中坐定,“回去以后,找人去桐首县查一查关氏绣庄。” 玉珠跟在她身后放下车帘:“六娘担心她会使绊子?” “关芙蓉被县主赶出国公府,定然咽不下这口气。”池依依平静道,“她这种人欺软怕硬,不敢得罪县主,只会把账算到我头上。” 玉珠气得鼓了鼓脸:“什么关氏绣庄,听都没听过,也好意思在咱们面前叫板。” 池依依噗哧一声,点点她的腮帮:“别气了,天底下这种人多的是,咱们以前在京里,也不是没被人使过绊子。” “以后就不一样了。”玉珠骄傲地一扬下巴,“六娘的手艺可是得了太夫人和宁安县主的夸奖,谁敢欺负咱们就是和国公府过不去。” 池依依忍俊不禁摇摇头,听着马蹄声哒哒作响,靠向车壁。 “狐假虎威不是不行,但终究得靠自己的本事。” 国公府的园子里,宁安县主扶着太夫人在小径上慢慢溜达。 “祖母觉得池六娘如何?”宁安县主问。 太夫人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拎着鸟笼。 鸟笼里,她心爱的八哥小九哼着小曲儿,在横杆上来回蹦哒。 太夫人含笑看了眼八哥,慢慢道:“你说停舟与她在廊下碰见,是意外还是巧合?” “应是巧合。”宁安县主道,“不过我没想到停舟会帮人说话。” 陆停舟向她指出八哥伤了人,这也罢了,在她自报家门时,那小子还特意点出她国公府长女的身份,生怕池依依不知道似的。 这般多事,实在不像那小子的性子。 “哦?”太夫人目光闪了闪,“依你看,池六娘对停舟如何?” 宁安县主想了想:“看不出。” “你这孩子,”太夫人白她一眼,“怎么能看不出呢?” 宁安县主叫屈:“我过去的时候,那俩人一句话没说,我又不是衙门里的判官,哪儿看得出有什么猫腻。” “我就知道,你和你爹一样指望不上。”太夫人嗔怪。 “天地良心,”宁安县主敲敲鸟笼,“您不能光听老胡说池六娘对停舟有意,就真当他俩有个什么吧?” 胡管家从凌云寺回来,将山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报给了太夫人。 他提到池家兄妹似是不睦,陆停舟夜访烈国公,池依依似对陆停舟有意等等,讲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将太夫人丢了爱宠的伤心硬是抚平了几分。 宁安县主认为,这分明是她爹想出的围魏救赵之计,可架不住她家祖母最近就爱听这个。 “您屋里还有一堆贵女的册子呢,别老是盯着池六娘了。” “池六娘!池六娘!”笼里的八哥张大嘴,跟着学叫起来。 “闭嘴。”宁安县主轻喝。 八哥蹦蹦跳跳,叫得更响:“有猫腻!有猫腻!” 宁安县主抚额,接过祖母手里的鸟笼,塞给侍女:“把它拿远些,别让它学舌。” 这只鸟聪明得不是地方,赶明儿学出什么“池六娘对停舟有意”的话来,那才闹大笑话呢。 太夫人含笑看着孙女的举动,没有阻止。 “我没想过把他俩凑一对,就算我想凑,也得看停舟答不答应。” “您摆出屏风替池六娘长脸,不是因为她喜欢停舟?”宁安县主不解。 她一直以为祖母是因为胡管家说的那些,才对池依依格外优待。 太夫人举起拐杖,作势要打。 “我就算老糊涂了,也不会因为这事就对池六娘另眼相看。” 听听她这孙女说的什么话,京里喜欢停舟的姑娘不只这一家,论出身,论门楣,哪个不比池依依强。 “这男女之事终究要讲一个心甘情愿,按你的说法,停舟是没人要吗?我随便见个人就要替他拉拢?” 第33章 他不喜欢莫名其妙的纠缠 “有没人要不好说,我看他无心婚娶倒是真的。” 宁安县主按住太夫人的拐杖,讨好地搂着祖母的胳膊:“池六娘也不像个怀春少女,我看他俩,没戏。” 太夫人点点她的额头:“一把年纪了,说话还这么没遮没拦。” “我年纪再大,在祖母这儿都是小孩儿。”宁安县主笑道,“若不论家世,那池六娘倒是挺对我脾气。” 太夫人轻叹口气。 “她也是被家里拖累了。” 烈国公回来以后,让胡管家查过池依依的底细,池依依和她兄长不同,她不擅钻营,只兢兢业业操持自家绣坊,所得银钱更是全拿回池府贴补。 若非如此,太夫人也不会向她释放善意。 国公府不拉帮,不结党,但也不会仗势欺人。 池依依的绣技出神入化,太夫人并不介意让她借光。 京里的大户人家,有几家没买过晴江绣坊的绣品,区区一个屏风罢了,谁若因此觉得国公府偏帮三皇子,才叫脑子进水。 “你生来没怎么吃过苦,不懂一个姑娘家独撑门楣的艰辛,若只她一人还好,偏生她还有个哥哥。” 太夫人的话里透着对池弘光的嫌弃。 一个男人,成天跟在三皇子后头献媚也就罢了,还不事生产,全靠妹妹养着。 这虽是别人的家事,但她就是看不惯。 宁安县主轻抚她的背脊为她顺气:“我知道您爱才心切,好在池六娘没有辜负您的一番好意。” “今日见了真人,倒和老胡说的差不多少,”太夫人道,“聪明倒是其次,难得的是她不贪心。” “这正是她聪明之处,”宁安县主道,“若她真掉进钱眼儿里,我反倒看不上。” 池依依明知今日是出风头的大好机会,却还是选择了离开,不是每个人都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太夫人点点头:“那丫头懂得见好就收,不是个糊涂人。” 被太夫人夸奖的池依依还在赴约路上,马车突然放慢速度。 车夫拉住挽绳,长吁一声:“东家,前面有车拦道。” 池依依掀开车帘,只见狭窄的小巷中停着一辆马车。 小巷仅容一车通行,那车堵在前方,她们无法前行。 她从国公府出来,为了赶时间,特意让车夫抄近道。 谁想偏偏在这儿堵上。 池依依朝对面的马车望了眼,那边的车辕上空无一人,对方的车夫不知去了哪里。 “退出去吧。”池依依发话。 话音刚落,忽见对面的车帘一动。 一只修长的手拨开车帘,露出绯色衣角。 “等等。” 池依依叫住车夫。 那面车帘掀开,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是陆停舟。 池依依怔了一瞬,就见对方走出马车。 陆停舟站在两车之间,眸色不冷不热,落在池依依身上。 池依依蓦地心领神会。 这是专程来见她的? 他怎么知道她会经过这条小巷? 不过正好,她也想找他。 她让玉珠留在车里,独自提着裙摆跳下马车。 幽静的小巷中,几株高大的桂花树探出墙头,树叶间落下点点光斑,似一片涟渏荡漾在池依依裙角。 池依依来到陆停舟身前站定。 “陆少卿,”她微笑着开口,“您在这儿等人?” 陆停舟静静注视着她:“等你。” 池依依微讶。 虽然料到他是为她而来,但听他亲口说出,还是感到不可思议。 “陆少卿有何指教?”她诚心诚意问道。 “雷氏书行。”陆停舟说出短短四个字。 池依依怔了下,随即笑了:“被陆少卿猜到了。” 她就知道瞒不过他。 “陆少卿伤势如何?”她顺势打开话题,“那日听闻陆少卿遇刺,我不便登门,只好托人给陆府送药,顺便打听陆少卿的伤势,听说你没有大碍,这才放了心。” 她言辞恳切,毫不掩饰对他的关切,陆停舟听了,目光微微一动。 “为何?” 她与他并无深交,她却以重礼示好,其中必有所图。 他绝不相信段云开说的什么男女之情,而他不喜欢莫名其妙的纠缠,是以今日才拦下池依依,向她问个究竟。 池依依望着这张疏朗清俊的脸,盈盈一笑:“陆少卿帮过我,我想报答您的恩情。” 陆停舟冷眼看她。 她的样子不像撒谎,但这样的感激过于深厚,让他感到一丝违和。 “就因为山上那次?”他问。 认真说起来,当时那情形谈不上帮忙,他总不能让人瞧见一个女子和他待在浴桶里。 尤其对方还是池弘光的妹妹,他怎知这里面有没有算计。 池依依认真点头:“于陆少卿而言,或许是举手之劳,于我而言,却是再造之恩。” 她顿了顿,含笑又道:“今日在国公府,少卿大人又帮了我一次。” 她言笑晏晏,嗓音柔软而明媚。 甚至带了几分她自己也没发现的依赖。 陆停舟敏锐地意识到这点。 他语气微沉:“池依依,我不喜欢与人兜圈子。” 报答也罢,讨好也罢,他不喜欢被人强加上这份信任。 他没那么善良,更不稀罕谁的感恩。 池依依察觉他的不悦,歪歪脑袋。 “您还说过不想再和我见面。”她对他的冷淡恍若未觉,唇角扬起一丝俏皮,“可咱们见了不只一面。” 许是今日国公府之行收获颇丰,她心情不错,语气也多了几分轻快。 陆停舟此人面冷心热,她都是在他面前死过一次的人了,对着他这模样,一点也不害怕。 陆停舟眸色微凝。 他怎么觉得自己像被调戏了? 眼前的姑娘少了那日在山上的无措,更不像早前被大狗吓得魂不守舍的样子。 “看来,你找了国公府做你的靠山。” 他一眼看出她情绪变化的源头。 池依依惊讶于他的犀利。 “陆少卿说笑了,民女怎敢让国公府做我靠山。” 宁安县主和太夫人不是傻子,她们肯替她宣扬手艺是出于惜才,或许还有一些怜悯的意味,日后她若是老实经营绣坊,她们会是很好的主顾,但若想谋求些别的,就不可能了。 “你敢说你没有借势?”陆停舟问得尖锐。 池依依抬手轻拂鬓角,倏尔一笑。 “是,”她坦然承认,“我经营绣坊,最擅长的就是人情往来,这不行吗?” “雷氏书行也是人情往来?”陆停舟问。 池依依抿唇。 “是,也不是。” 陆停舟挑眉:“池依依,我不想猜谜。” 他能在这儿与她说话,已是用了十足耐性。 若她还想含糊其辞,这番谈话就该到此作罢。 第34章 池依依,想留在京城的人是你 池依依一眼看出他想结束话题。 她幽然一叹。 此处不是方便说话之地,但她若不说清楚,恐怕得不到他的信任。 她朝前半步,向陆停舟凑近了些。 “我想与陆少卿结盟。” 她的声音一字字传入陆停舟耳里。 他看着她,对上她直率的视线。 池依依站在他身前,离他仅有半臂之遥。 她半仰着头,白晳的脸颊像象牙一样温润,眼底却泛着光,像两簇小小的火苗,比日头更烈。 她的眼神充满期待,像有十足把握他不会拒绝。 陆停舟笑了。 唇角泛起一丝嘲讽。 “结盟?”他嗓音低沉,“凭什么?池依依,你是不是忘了你我的身份?” 一个商贾,一个官员,他俩若是结盟,就成了官商勾结。 不过这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她想从他这儿得到什么好处? 池依依眸色微闪。 “三皇子。”她轻声道。 上一世,陆停舟与三皇子水火不容,否则她也不会找他提交罪证。 而这一世,她相信陆停舟同样会考虑她的提议。 陆停舟静了下来。 他站在树影里,神情晦暗。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冷冷开口。 池依依虽然知道他的为人,但在这一刻,仍是清晰感受到他语气中的无尽冷意。 她心中一紧。 “我有三皇子的罪证——” 话未说完,却见陆停舟抬起一根手指,点在她眼前。 他没有碰到她分毫,只虚虚一点,止住她后面的话。 “你想借我摆脱三皇子?”他问。 池依依分不清他话里的意味,只见他眼底一片幽沉。 她犹豫了一下,还未答话,就听陆停舟冷笑一声。 “果然,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话对于一个姑娘家而言,实在有些刺耳。 但陆停舟没有停下的意思。 他微微倾身,看着她的双眼,一字字道:“池依依,想留在京城的人是你。” 那日在凌云寺,他劝过她,让她离开京城,是她自己不肯。 她既要留下来,就该面对一切后果。 她可怜吗? 或许是的。 遇上那么一个狼心狗肺的兄长,终身大事由不得她自己做主。 可天底下比她可怜的人有很多。 他不是什么大善人,与她更是素昧平生。 当初受段云开所托,为她谋一出路,已是仁至义尽,她既不愿,他便不再勉强。 而今她却缠着他不放,他看上去有那么好说话吗? “我并不想对付三皇子,”陆停舟冷冷道,“更不会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与皇家人作对。” 池依依愣住。 陆停舟的眼神幽暗深邃,像一口古井,深不见底。 她听得出他这话发自内心,正因如此,才让她乱了心神。 她想过陆停舟会怀疑她,盘问她,却没想过他会直截了当拒绝她。 她下意识抓住他的袖摆。 “三皇子心胸狭隘,你多次遭他为难,就不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陆停舟低头看了眼她的手。 她指尖发白,抓得十分用力,像一个溺水之人抓住水中最后一根稻草。 他慢慢将衣袖从她指间抽出。 “我不喜欢太贪心的人,”他不置可否挑了下唇,“虽然我欣赏你的勇气,但我更不想和你这样的人纠缠。” 她再无辜,再可怜,还有一间绣坊倚身。 今日在国公府更没少得好处。 她若聪明,就该寻更心善的人想法子去,而不是在这儿与他示弱。 陆停舟得到了预想之中的答案,最后一丝耐心也已告罄。 他转身要走,右臂忽地一紧。 池依依再次把他拉住。 “陆少卿是觉得,我不该贪心是吗?” 她面色发白,口吻却极其冷静。 “您一定在想,我既然舍不得离开京城,就该接受现实,哪怕最终沦为别人的玩物,也是我自找的。” 她扬起唇角,露出一个飘忽的笑容。 “您这样想没错,可我就是贪心,”她指间微微用力,像在给自己打气,“我看不得我的仇人逍遥自在,更不想让绣坊里的人随我颠沛流离,他们本该有更好的人生,不能因为我而失去。” 陆停舟眉心微拧,没有说话。 池依依抬眼看他,勉强笑了下:“陆少卿大概以为,我又在给自己脸上贴金,可我就是这么想的,您不信也无妨。” 她松开他,收手垂在身前,细长的手指绞在一起。 “我想做陆少卿的盟友,并不是想单方面利用陆少卿,您有什么要我做的,我也会拼死达成。” 她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自嘲地笑了笑:“陆少卿若是不信,来日方长,还请您拭目以待。” 陆停舟抬手虚掩右臂,手指在臂弯轻点了两下。 “为什么是我?”他问。 皇子间为了立储之事,明争暗斗,不可开交,池依依若真有三皇子的把柄,大可找别人投靠。 但她在他面前再三低头,仿佛认准他是最佳人选,这不禁让他产生一丝怀疑。 这里面又有什么阴谋? 池依依背后是否还有别的推手? 想到这儿,陆停舟的目光倏地锐利。 自从他上次遇刺,朝中大臣看到皇帝的态度,纷纷猜测他是否得了圣心。 近日想拉拢他的、对付他的,比比皆是。 他不想在家里让人堵门,这才来了国公府。 没想到一个池依依竟比其他人更难缠。 “你受谁指使?”陆停舟问。 他曾无数次从晴江绣坊的门前经过,从未听说这位池六娘心机深沉。 他不相信一个人会在一夕之间发生巨大改变,最有可能的是,她被人当了枪使。 池依依听他这么一问,两眼眨了眨,划过一丝茫然。 第35章 她对他到底有什么误会 “不曾有谁指使我。” 池依依这才意识到,陆停舟之所以能成为大理寺少卿,不只因为他才华过人,还因为他疑心颇重。 她想解释,却见对方脸色更淡,仿佛认定她在说谎。 “真的!”池依依急忙道,“陆少卿急公好义,古道热肠,在我心里,没有人比得过您。” 陆停舟面无表情。 这番夸他的话是否太过了。 急公好义,古道热肠? 他忽然相信她不是别人派来的。 因为就连最想巴结他的官员也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池依依看出他眼中的嘲讽,忍不住又道:“整个京城,谁不知您陆少卿大名,就连我在绣坊也听了您不少事迹。” 重生以来,她时常留意外界的消息,尤其是关于陆停舟之事。 恰巧她的绣坊有不少女客,姑娘们说笑之间,将京城各家郎君扒了个干净。 陆停舟不但时常被人提起,还是议论最多的一个。 池依依想起她们的评价,说道:“您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郎君,我就算不信旁人,也会信您。” 这话有些没头没脑,但她自己清楚,就冲上一世陆停舟帮了她,他也是全天下最值得她信任之人。 陆停舟不言不语看她一眼。 这话岂止太过,简直有些诡异。 什么叫数一数二的郎君?她整日在绣坊都听了些什么东西。 他摇摇头。 “池依依,今日这些话我就当没听过,你若想远离是非,我劝你还是早日离开京城为妙。” 不管池依依手上捏着三皇子什么把柄,她只要敢向旁人吐露半分,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看在她刚才委曲求全的份上,他难得大发善心,再劝她一回。 但要与她结盟,绝不可能。 他毫不留恋地回到自己的马车,一名车夫不知从哪儿钻出来,驾车退出小巷。 池依依站在原地,望着陆停舟的马车离开,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陆停舟这么固执,她好话说尽,他还是不信她。 也罢,此事急不来,需得徐徐图之。 她只是有一点不解,上一世陆停舟二话不说就拿了三皇子的罪证将他扳倒,这一世他怎么无动于衷。 难道在她被囚禁的那一年里发生了什么,才让陆停舟对三皇子恨之入骨? 说到底,她对这两人的恩怨还是知道得太少了。 “六娘?”玉珠担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见自家姑娘与陆少卿说了一会儿话,陆少卿冷着脸离开,她唯恐池依依受了委屈,赶紧下车查看。 池依依丢开心头的困惑,回眸一笑:“没事,先上车吧,我们还要赶路呢。” 池依依的马车离开小巷,路上已无陆家马车的踪迹。 另一条岔道上,车夫回头,朝车帘后问道:“我看那姑娘抓了你的胳膊,你的伤还好吧?要不要找个地方给你换药?” 陆停舟坐在车里,放下卷起的衣袖:“无妨。” 车夫耸耸肩膀,笑着又道:“急公好义,古道热肠,哈哈哈哈……” 他发出一长串笑声:“停舟,我头一回见人如此夸你,哈哈哈哈哈。” 陆停舟漠然朝车帘看了眼:“段云开,闭嘴。” 打扮成车夫的段云开往嘴里丢了颗干枣:“别生气嘛,京城数一数二的陆郎君。” 他捏着嗓子娇滴滴地喊:“您可是奴家最信任之人。” 一团黑影从车内飞出。 段云开听得风声,侧身一让。 看清落地之物,他怪叫出声:“陆停舟,那是砚台!” 这样的凶器怎好拿来砸人。 陆停舟往车厢内壁一靠:“便宜你了。” 段云开扬鞭在空中抽了记,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我就说那姑娘喜欢你,你还疑这疑那,寻常人怎会说出那样的话来。” 陆停舟捂住隐隐作痛的伤臂,闭上眼,没再理他。 他还是不信池依依对他有男女之情,但他很少会看不清一个人的心思。 那双清澈的眼眸浮现在脑海,仿佛她所说的一切都出自真心。 她甚至说,他有什么要她做的,她会拼死达成。 这话简直有些可笑。 她能替他做什么? 他又何德何能,让一个小姑娘为他赴死? 他从不相信世上有无缘无故的付出,哪怕是为了利益交换,他也不会轻易许诺自己的性命。 倘若池依依真这么想,只能说她太蠢。 苏氏丝行里,池依依没有见到苏锦儿。 苏父和和气气接待了她。 “你的传信我已收到,”苏父道,“你要的绣线怕是一时半会儿不能凑齐,我给相熟的几家丝行去了信,让他们把能收的货物都收上来,优先供应你家,算一算,大概要二十天才有回音。” “多谢苏伯伯,”池依依面露感激,“您能替我找人就已帮了大忙,您上次说的让利之事,我看不必了,咱们以后还要长期合作,您家的货是最好的,原来的价也很合适。” 苏父轻捋短须,没说应也没说不应。 他端起茶碗轻啜一口:“写几封信而已,耽误不了多少工夫,倒是池东家琐事缠身,听说前日贵府上出了恶奴?” 池依依敛了神色。 她早就料到,前日苏锦儿哭着离开绣坊,回家一定瞒不过爹娘,苏父如此疼爱女儿,岂有不打听之理。 她当日将崔账房押送官府,特意命人大张旗鼓,苏父定有耳闻。 她幽幽叹了口气,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不瞒苏伯伯,家中账房挪用公中银两私放印子钱,幸而被我发现,将他扭送官府,交国法处置。” 苏父若有所思:“你如此作为,就不担心于池府名声有碍?” 池依依唇角微扬。 “附骨之疽,不除不快。”她望着苏父,慢慢道,“人心难测,越是亲近的人,背后下手越狠,与其养虎为患,不如一刀两断。” 她与池弘光的恩怨不便对外直言,苏父是见过世面的生意人,必会揣摩她话中的意味。 池依依不想苏家如上一世那样,被池弘光弄得家破人亡。 她不但要断了苏锦儿的心思,还要让苏父明白,池府并不干净。 果然,苏父听了她的话,揪着胡须沉思半晌。 “那日锦儿回家后怏怏不乐,任我们如何追问,也不肯说个究竟。池东家,锦儿年纪尚小,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勿怪。” 池依依摇了摇头,沉声道:“您和苏伯母对锦儿爱若珍宝,一向令人羡慕,但我有一话不知当不当讲?” 第36章 相思难解?饿一顿就好了 苏父见池依依神情严肃,放下捻须的手,朝她做了个手势。 “池东家请讲。” 池依依道:“锦儿天真烂漫,不喜拘束,与其老让她在家里看账本,不如多带她到生意场上走走,见一些人,经历一些事,自会变得沉稳。还有苏伯母那边,女儿家有些心事或许不便告诉外人,但对母亲却不会隐瞒,只要多点耐心,仔细听听锦儿的想法,她定会全盘托出。” 话音未落,就听门外一声轻响,似乎有人碰到门板。 池依依转头望去,见一名妇人推门进来。 来人正是苏锦儿的母亲。 苏母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 “池东家这话说到了我心坎上,我和锦儿她爹并非不知其中道理,只是舍不得让锦儿受委屈。” 她眼下挂着青影,脸色憔悴,想来这几日没少为女儿操心。 池依依看着她,想起自己的母亲。 “苏氏丝行迟早会交到锦儿手里,她现在受些苦,日后才能顺遂。”她顿了顿,垂下眼,“我这话唐突,伯母莫怪。” 苏母拍拍她的手背,叹道:“前日锦儿从你那儿回来,眼睛都肿了,我还向老爷抱怨过你,让他别再做你生意。” 苏父在旁轻咳一声:“夫人。” 苏母摆摆手:“我明白,我这不是已经想通了么,反正你也不听我的。” 池依依轻笑了下:“锦儿现在如何?” 苏母还未出声,苏父接话:“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里饿了两天,今早偷偷让丫鬟上街,给她买了两个烧饼。” 话刚说完,就被苏母白了眼。 池依依忍笑打圆场:“想吃东西就没事了。” 她原本担心苏锦儿想不开,现在看来,少女的情思还是扛不过肚饿。 或许世间的感情就是这样,琉璃易碎,彩云易散,没有谁值得让自己委屈。 “那日在晴江绣坊,到底发生了何事?”苏母忍不住打听,“我知道你是个好性儿的,定是锦儿误会了什么。” “不算小事,也不是什么大事,”池依依道,“等锦儿心情好些,伯母再问她不迟。” 苏锦儿不是个藏得住话的性子,只要恢复精神,定会抓着家人大倒苦水。 池依依不想越俎代庖。 苏锦儿虽然所遇非人,但那终究是女儿家最珍贵的情感,不该由外人捅破。 她相信,有了今日这趟铺垫,苏氏夫妇不会再忙着给女儿招婿,更会仔细掂量池弘光此人是否值得托付。 双方寒暄了一阵,池依依告辞离开。 苏氏夫妇站在大门口,目送她的马车远去。 “池六娘蕙质兰心,只是……可惜了。” 苏母发出一声感慨。 苏父看看她:“别人的家事咱们管不着,倒是自家女儿得好好管管,锦儿再小也十八了,咱们陪不了她一辈子。” “还用你说?”苏母喊来丫鬟,叫人套车。 “你去哪儿?”苏父问。 苏母三步两步上了车:“回家,陪咱们女儿说说体己话。” 苏父在后面紧跟了几步:“我让太白楼做桌席面送家去,晚上陪你们娘儿俩喝一盅。” “晓得了。”苏母不耐烦地拉下帘子。 池依依回到绣坊,一口水没喝,先去后院绣房查看徒弟们的绣作。 六名绣工有四位年逾四旬,另外两名也已中年。 几人见了池依依,像是小学徒初次交活计似的,你捅捅我,我捅捅你,谁也不愿第一个拿出来。 池依依见状,笑出声。 “名叔,你是这屋里唯一的男子,我先看你的。” 名叔,全名陈有名,身材魁梧,壮如铁塔。 不像个绣工,倒像个杀猪的。 陈有名祖上的确是杀猪匠,从他父亲往上数,三代都以屠宰为生。 偏偏到了他这儿,拿杀猪刀远不如拿绣针灵巧。 陈有名的父亲把儿子从小揍到大,始终戒不掉他对绣花的痴迷。 最终陈父把陈有名赶出家门,断绝父子关系,另外讨了个老婆,生了个小儿子继承猪肉摊。 陈有名进绣坊时已经二十来岁。 做绣活的人,都会仔细保养双手,手上的皮肤若不够细腻,难免刮花丝绸和绣线,以致成品不美。 陈有名小时候干多了粗活,无论怎么保养,双手始终不及旁人细腻,绣不了太精致的物件。 他发了狠地磨练绣技,专攻文人喜爱的写意山水与碑文字帖。 多年下来,硬是被他打出名气,不少人家来绣坊下订,指名要他绣风景字幅。 池依依记得,上一世池弘光对绣坊众人赶尽杀绝,陈有名本可逃出生天,却为了回去救人,被大火吞噬。 此时,陈有名听到池依依点名,双脚一撑起立,从身后扯出一个小小的绣绷。 池依依接过绣绷,仔细看了两眼。 “针脚尚算齐整,缝隙之间压得太实,这里的草叶只有一片,却有三处绣线叠在一起,想是绣的时候急躁了吧。” 她如同考查课业的夫子,一一指出绣作中不足之处。 陈有名垮下肩膀,看着自己比旁人粗一圈的指头。 “我绣惯了写意……”他只说了几个字就闭上嘴,没再为自己辩解。 池依依笑着将绣绷还给他。 “几位刺绣的年生比我长,你们各有各的绝技,正因如此,才要脱陈出新。我教你们的技法其实只有四个字:截然不同。你这头绣了写意,那头最好就是工笔,色不同,形不同,就连针法也要不同,才能显出和旁人的不一样来。” “东家,我明白您的苦心,”陈有名粗着嗓子道,“您再给我几日,让我好好磨磨。” 其余五人也笑:“是啊,东家,我们这把年纪,您还肯传授技艺,说出去谁敢信。若最后出不了师,不是您教得不好,是我们自个儿不用心。” 池依依笑道:“我相信各位的悟性,就算上手慢些也不妨事。这几日天开始热了,我让店里买了甘梅饮,一会儿送来给大伙儿去去暑气。” “甘梅饮来了。”玉珠脆生生的嗓音响起。 她和伙计一人端着一盘饮子走进屋里。 放下木盘,她来到池依依身后,低声道:“六娘,刚才衙门来了信儿,明早升堂审问崔账房,您要去吗?” 第37章 她别的没有,就数钱多 池依依招呼玉珠走出绣房。 “你让周管事去西郊别院,告诉阿兄明早升堂,问他要不要回来。”她轻声吩咐,“再回池府一趟,找到严管家,就说他作为当日证人,让他明早与我一起过堂。” 玉珠不解:“六娘,为何要告诉大郎?” 自从她家姑娘说过池府的人皆不可信,她便将池弘光划入不可信任的一列,经过崔账房之事,她对此更是深信不疑。 崔账房是池弘光的心腹,若说池弘光对他干的事全不知情,谁信。 池依依道:“他是池家家主,此事理应知会他一声,不过他一定不肯回来。” 池弘光在别院乐不思蜀,又自恃身为三皇子的门客,怎会去衙门让人说三道四。 但他不回来,并不意味着他对崔账房撒手不管。 这几日,池依依一直让人盯着池府,严管家给池弘光送过信后再无动静,就连池依依搬走池府现银,也没人找她抱怨半句。 严管家的人天天在府衙外打转,想必得了池弘光授意,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崔账房的窟窿堵上再说。 池依依想到这儿,对玉珠道:“让人去给牢头传个话,若今晚再有人来探望崔账房,就放他进去。” 玉珠点头,小脸露出肉疼的神情:“自从崔账房进了大牢,六娘您没少往里面撒钱。” 池依依轻笑出声。 她仰头望向天边斜阳,一抹橙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白玉般的脸颊映得熠熠生辉。 “我别的没有,就数钱多。” 府衙大牢里。 不知哪儿来的冷风将墙上的油灯吹得忽明忽暗。 墙洞里传来老鼠吱吱乱叫。 崔账房缩在干草堆中,听着牢房里响起的饭菜咀嚼声,情不自禁咽咽口水。 他摸摸干瘪的肚皮,这才入狱第三天,他好像已能摸到后面的脊梁骨。 可是别人没吃完,他压根不敢动。 出了池府,他只是一个普通百姓,不像犯了事的达官贵人能够独住一间,只配和别的囚犯关在一起。 他进来时两手空空,无钱打点,没少受同牢的犯人欺负。 就如吃饭,必须等别人吃过了才轮到他。 轮到他时,他的碗里只剩一点残渣。 最开始,崔账房还很有骨气,宁肯饿着也不捡别人吃剩的东西。 到第二日晚上,他实在饿得眼花,想去抢饭,挨了一顿暴打。 今天他学乖了,老老实实缩在一旁,盼着别人看在他乖巧的份上,给他留几口饭菜。 他闭着眼,盘算着池弘光几时会来见他。 尽管他背着他谋利,但他为池府效力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池弘光再怎么恨他也该来看上一眼。 何况他作为他的心腹,知道池府许多内情,若传扬出去,对池弘光可没好处。 崔账房等啊等,没等到池弘光的人影,却听牢头说,明日他要过堂受审。 崔账房的心凉了一半。 池弘光当真不来救他?他就如此不念旧情? 他睁开眼,盯着对面的老鼠洞,几乎能看到那些贼眉鼠眼的红鼻子在洞口探头探脑。 真是受够了! 他要再不来,再不来……就别怪他不讲情义! 话虽如此,崔账房仍然下不了决心。 池弘光不会放弃他,一定不会! “崔旺!”牢门外突然响起牢头的吆喝,“有人来看你。” 一个瘦小汉子出现在门前。 “严四?” 崔账房猛地生出力气,扒开牢里的犯人,跌跌撞撞扑了过去。 “你总算来了!” 他眼里冒出泪花。 严四是严管家的侄子,明面上不是池府的人,私底下没少为严管家跑腿。 崔账房紧紧抓住门上的栏杆:“是大郎派你来的?” 严四四下望了眼,朝他轻“嘘”一声:“大伯听说你明日升堂,让我来看你。” “老严?”崔账房一愣,眼中倏地燃起光亮。 严管家和他一样,是池弘光的左膀右臂。 虽说那日严管家在池依依面前一声不吭,让他很是不满,但今日派严四过来,必定得了池弘光授意。 “大郎怎么说?”崔账房低声问。 “您附耳过来,”严四道,“我和您说几句悄悄话。” 崔账房侧着脑袋,将耳朵伸出栏杆缝隙。 听了一会儿,他皱眉。 “让我全认下?不,私放印子钱是大罪,我若认下,不被流放,也是徒刑。” 严四嗤笑一声:“您别和我扯这个,您就说放钱这事儿经没经过您手,那些借钱的主可都是您找来的,大郎不怪您作假,还是看在您服侍了他这么多年的份上。” 崔账房沉默下来。 严四又道:“就算您扯上旁人也没用,您是池府的奴仆,大郎是您的主子,那身份也是您攀咬得住的?” 崔账房舔舔起皮的嘴唇:“他为何不救我?” “救,谁说不救。”严四压低嗓门,“等审完案,这股风头过去,不管徒刑还是流放,都有办法让您脱身。” “当真?”崔账房的脸在栏杆处挤得变了形,“你们莫要哄我。” “哄您作甚。”严四举起手,露出拎着的食盒,“您瞧,这是您最爱的香酥鸭,您饱饱吃一顿,明日一早才有力气过堂。” 崔账房听到香酥鸭三字,喉咙里的津液止不住往上冒。 “让我再想想。” “还想?”严四脸色一变,把食盒收回去,“我来可不是为了听您想,您给个准话,行还是不行?” 崔账房眼里冒着绿光,死死盯着他手里的食盒。 “好,我答应。”他咬咬牙,又道,“你回去告诉大郎,务必救我出去。” 严四笑了声:“您放心吧。” 说完,他朝远处的牢头打了声招呼。 “牢爷,劳烦您把这食盒替小的放进去,我大哥饿狠了,给他解解馋。” 牢头慢吞吞走过来,瞥他一眼:“没这规矩。” 严四笑着往他手里塞了一块碎银:“有劳您了。” 牢头掂掂银子,露出满意的神情:“去吧。” 严四千恩万谢地走了。 牢头打开牢门,将食盒丢进崔账房怀里:“崔旺,赶紧吃。” 崔账房顾不得他的讥诮,抱着食盒躲回角落,抓起里面的饭菜就往嘴里塞。 第38章 陆少卿,有你的信 一只大脚从旁踢来,崔账房鸭肉还没吃到嘴,就被踹翻在地。 “让我瞧瞧是什么好东西?” 几名同牢的犯人围过来。 “哟,香酥鸭、炙肉,还有酒?” 为首的犯人抢过食盒:“哥儿几个,还没吃饱吧,来,分了它。” “那是我的!” 崔账房爬起身,抱住那人大腿:“还给我!” 犯人眉毛一耸,额角白色的疤痕扭动。 “敢跟我抢?” 他一把掀开他,将食盒掼在地上,拿脚跺了几下,把地上的食物碾得稀碎。 “老子稀罕你这几口肉?弟兄们,给我揍他!” 拳脚雨点般落下,崔账房抱头鼠窜。 “别打了,别打了!” 他哀嚎着:“救命!牢头,救命!” 外面的牢头姗姗来迟。 “吵什么吵?”他抽出腰刀,拍拍牢门,“都给我安静。” 为首的犯人狠狠砸了崔账房几拳,往他脸上啐了口唾沫,带着人骂骂咧咧走开。 崔账房躺在地上,缓了好一阵,捂着胸口慢慢起身。 他浑身上下像是散了架,嘴里满是腥味,一张嘴,咳出一口血沫。 “咳咳咳咳……” 崔账房摸摸嘴,门牙缺了两颗。 他呼哧带喘,怨恨地瞪了眼揍他的人。 “看什么看!”犯人作势又要过来。 崔账房瑟缩了一下,往后挪了挪。 “吱吱吱,吱吱……” 一串尖叫声响起,在寂静的牢房中格外刺耳。 崔账房望过去。 一只老鼠倒在地上,四爪朝天,甩着尾巴不停扑腾。 老鼠身下,是严四送来的酒菜,已经糟蹋得不成样子。 “吱吱,吱!” 老鼠伸长脖子惨叫一声,高举着四爪,不动了。 崔账房惊呆。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老鼠吃了地上的食物,死了。 崔账房如坠冰窟,浑身上下像灌满了冰水,每块骨头都往外冒着寒气。 死了,老鼠死了…… 若刚才吃饭的是他,现在倒在那儿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他哆嗦着往后退。 池弘光派严四来,不是想劝他认罪,而是要杀人灭口! “……救命……救命!” 崔账房扑到牢门前嘶声呐喊。 他的声音回荡在狭长的甬道中,无人回应。 夜晚的京城喧嚣繁闹,旖旎夺目。 晴江绣坊的后院却像浸于一汪清泉。 窗前月色掩映,一灯如豆。 池依依坐在灯下,慢慢默着三皇子的罪证。 前世她目不能视,所知的一切皆由旁人转述。 这一世她拿不到三皇子与人往来的书信证据,想要取信于陆停舟,便只能靠自己记下的这些。 她一笔笔认真写着,力求将自己记得的人名与事件详细列出。 “铛!——铛!铛!” 街上的打更声一慢两快,三更天了。 池依依放下笔,拿起最后一页纸吹了吹上面的墨迹。 玉珠从外面进来。 “六娘,今晚果然有人去了牢房。” 池依依抬眼:“都办妥了?” “妥了。”玉珠激动又小心地点头。 “嗯。” 池依依没再说什么。 她把晾干的纸放在桌上,看看自己写的那叠罪证,从中抽出一张,仔细折好放进信封。 她在封口处盖上火漆,把信封递给玉珠。 “明日一早,你去陆少卿府上,把这封信亲自交到他手中。” 玉珠双手接过信封:“六娘有什么话要我带给陆少卿吗?” “没有。”池依依道,“他家门房若是问起,你就说是雷氏书行让你去的,切记,这封信除了他,谁也不能给。” 玉珠慎重地点点头:“六娘放心,我一定亲手交给陆少卿。” 天色微亮。 晨雾还未消散。 陆停舟在梦里被人吵醒。 段云开趴在窗台上,一脸坏笑:“雷氏书行来了个小丫头,说是来送信,点名道姓要见你。” 陆停舟披着外袍,站在窗前看他一眼,“啪”的一声拉下窗屉。 段云开吃了一鼻子灰,转身对院中的玉珠道:“你看,陆少卿不肯见人,你还是把信给我吧。” 玉珠警惕地退后两步:“我不,我家……我家主人吩咐了,只能把信给陆少卿。” “那你就等着吧。” 段云开抄着双手,往墙跟蹲下:“等他什么时候睡醒了,什么时候再见你。” 话音未落,就听窗棂一响,陆停舟打开窗户,朝外伸手:“拿来。” 他身上的外袍穿得整整齐齐,仿佛早已起身。 玉珠小跑着来到窗外。 “陆少卿,这是我家主人给您的信。” 陆停舟接过薄薄的信封,轻轻一捏,就知里面只有一页。 “你家主人还有什么交代?”他淡声问。 玉珠摇头。 “没了,主人让我送完信就回去。” 她还赶着去衙门和姑娘会合呢。 她退后行了一礼:“陆少卿告辞。” 玉珠来得快,去得也快。 段云开好奇地看看陆停舟,蹭地起身。 “信里写的什么?” 说着话,就去抢陆停舟手里的信。 陆停舟往回一收,“啪”地一声,窗户再次在段云开眼前关上。 段云开险些被窗屉夹个正着。 他甩甩手:“不给看拉倒,我出去逛逛。” 说完,他也走了。 陆停舟回到桌前,撕开信封上的漆印,从中抽出信纸。 纸上只得寥寥几行。 陆停舟一眼扫过,目光微顿。 这上面写了三个人名,每人名下皆是一串罪状,全是他们在宁州案中所犯之事。 陆停舟略过前面两人,目光停在第三个人上。 前两人早被大理寺查出,已然秘密捉拿归案。 第三人却不在嫌犯之列。 这几日,大理寺迫于皇帝的压力夜以继日,轮番审讯,昨日大理寺卿江瑞年已将判案卷宗交给刑部复核。 若刑部复核无误,此案便告一段落。 陆停舟屈指弹了弹信纸。 信上的第三人官职不高,又未直接经手赃银,所得数额不大,只能算作从犯中的从犯。 就算报到大理寺,也不能给判案结果锦上添花。 不但不能,还会因这一处遗漏引起皇帝不满。 江瑞年肯定不愿接这烫手山芋。 陆停舟放下信纸。 他还不想和江瑞年反脸,池依依这封信对他而言,可谓毫无价值。 第39章 当众揭穿渣兄真面目 晨光照进窗棂,桌上的信纸轻飘飘的,一阵风就能吹跑。 陆停舟翻开茶杯,给自己倒了杯凉水。 池依依在信上说,这三人都是潜藏的三皇子一党。 她把这封信给他,怕不是为了助他查案,而是想证明她的确知道很多事情。 这姑娘真是不长记性。 他昨日才警告过她,要她趁早离开京城。 她却置若未闻,将这样的把柄递到他手上。 若他拿着这信去找三皇子,她的小命就没了。 不过话说回来,她的消息从何得知? 段弘光? 段弘光是三皇子的门客,或许在言谈间向池依依泄露了一些秘密。 但他不可能知道这三人扯入宁州案中。 否则三皇子定会暗中布置,不会让其中两人这么容易被大理寺抓走。 那么池依依的消息从何而来? 一个绣坊东家,再怎么八面玲珑也找人问不出这些消息。 何况那姑娘压根不够圆滑。 她的人就跟她的绣针一样,直来直往,一根筋。 陆停舟盯着薄薄的信纸,只觉烦不胜烦。 “哒哒哒。” 窗外传来几声轻叩。 陆停舟收回对池依依的评价。 他说错了,比起池依依,段云开那家伙更烦。 “何事?”他冷声问。 段云开把窗户掀开一条缝,朝他挤眉弄眼:“你猜池六娘的丫鬟去哪儿了?” 陆停舟道:“有话说话,没话滚。” 段云开飞快开口:“我瞧见她往府衙去了。路上听人议论,今早府衙审案,审的是池府账房,池六娘也在那儿。” 他兴致勃勃回来报信,以为陆停舟听了定会吃惊,谁知桌旁之人只是微顿了下,唇角泛起一抹轻嘲。 “她真是不肯消停。” 朝阳升起在京城上空,同样映照在西郊别院。 茜纱窗里,罗帐低垂,不时传出嘤咛声声。 一个美人赤着身子,从被子底下爬出。 “郎君,别闹了,”她娇嗔道,“天都亮了。” “天亮又如何?便是玩到天黑,我也降得住你们两个。” 池弘光掀开锦被,抓住美人的脚。 在他身后,又一个美人伏了上来,趴在他肩头吐气如兰。 “郎君,今早衙门不是要升堂么?您怎的还不回去?” 池弘光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喘着粗气:“郎君不回去,郎君想死在你们身上。” 他一点儿也不担心断案结果对他不利。 严管家会替他堵住崔账房的嘴,崔账房胆小怕死,只要有一丝活命的希望,就会乖乖听话。 —— “小人冤枉!” 公堂之上,崔账房把脑袋磕得嘭嘭响,一缕血丝从额头淌下。 “小人是受池大郎指使,才把公中的银两拿去放印子钱,若没有池大郎发话,小人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动用池府的银钱。” “胡说!”严管家怒斥,“那日我陪六娘搜查你的屋子,那些印子钱的折子都在你房里,这些证物都已呈给府衙,你还敢狡辩!” 他声色俱厉,若非这是在公堂,恨不能上手打他一顿。 他实在想不通,崔账房疯了吗,昨晚明明答应得好好的,怎么到了堂上突然变卦。 他到底还要不要命了? 崔账房听见他出声,扭头看向他,眼里迸出仇恨的光芒。 “我承认我为了吃利钱做了假账,但若不是池弘光指使,我何必放些假折子在钱柜里?” “你是为了解释银两的去处,”严管家道,“你赌大郎好性子,不会与你计较。” “好性子?我呸!”崔账房咧嘴嘲笑,“姓严的,你昨晚没毒死我是我命大,我已经想开了,与其替你们遮遮掩掩,不如揭穿池弘光的真面目,你们有本事就当着这里人的面,把我再杀一次!” 昨晚他在牢中苦苦哀嚎,过了好半晌,牢头才来把地上的饭菜和死耗子收走。 今早衙门告诉他,仵作验过了,菜里没有毒。 但他怎么敢信。 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那只老鼠才吃了几块肉,怎么会撑死。 严四能进牢房看他,肯定给牢头塞了好处,他们沆瀣一气,牢头肯定帮严四掩盖了罪证。 可他有冤无处诉,只能在公堂之上当众指认池弘光。 他不奢望衙门会审理严四下毒一事,他只想把事情闹大,让所有人对池弘光指指点点,这样一来,池弘光为了自己的名声,绝不敢再对他动手。 “你胡说什么!”严管家只觉崔账房不可理喻,“府尹大人,这人得了失心疯了。” “肃静!” 府尹在堂上拍拍惊堂木,侧首问身旁的刑名师爷:“怎么回事?什么毒死?” 刑名师爷在他耳边小声道:“昨晚崔旺在牢里喊冤,声称有人在酒菜里下毒想害他,今早牢头来找过仵作,酒菜里并没查出毒药,死的那只耗子也验过了,没有中毒,大约是撑死的。” “那他还嚷这个作甚?”府尹皱眉,“简直扰乱公堂。” “我们告诉他了,但他死活不信,非说牢头收了严四的好处,替人打掩护。” 府尹冷哼一声,转向堂下。 “崔旺,现在问的是你监守自盗,私放印子钱一案,你休要胡乱攀扯。” “大人!大人我冤枉!” 崔账房扑倒在地:“小人刚才说的句句属实,小人确是受池弘光指使,才敢挪用公中,借利生财。” “崔账房,”一个女声从旁响起,“你说我阿兄指使你挪用公中,私放印子钱,你可知这话何其可笑。” 池依依转身面向堂下围观的百姓,朗声道:“我阿兄是举人,又为贵人当差,对朝廷律法谙熟于心,他若知法犯法,岂不自毁前程,诸位评评理,换了你们,可会如此糊涂?” 第40章 这出戏,她演得倒是精彩 天子脚下的百姓最爱看热闹,今早听说衙门升堂,审的还是大户人家的账房,早就一传十十传百地过来围观。 此时堂下的百姓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还有不少人源源赶来。 他们听见池依依发问,各自看看身边的人。 “举人可是能做官的,这能做官的人怎会知法犯法,定是那姓崔的胡诌。” “谁说不会?”有人反驳,“照你这么说,天底下就没有贪官了?” “听说池六娘的晴江绣坊日进斗金,她这么有钱,她兄长何必放印子钱。” “这你就不懂了吧,她的钱是她兄长的钱吗?就算是,谁会嫌钱多。” 堂下议论纷纷,堂上崔账房耳尖。 听得有人说到这里,赶紧大声道:“你们说的没错,池弘光正是嫌他妹妹拿回公中的钱太少,才想出以钱生钱的法子。” “胡说。”池依依率先喝斥,“阿兄曾经许诺,我交回公中的钱他会替我存着,待我出阁那日,他会抽出七成作我的嫁妆,他这般大方,怎会嫌我拿回去的钱少。” “六娘,你糊涂啊!” 崔账房痛心疾首盯着池依依,眼中露出兔死狐悲的怜悯。 他虽然成了弃子,但他从头到尾都知道池弘光是什么样的人。 可笑池六娘还被她兄长蒙在鼓里,误把恶棍当好人。 “六娘你不知道吧,”崔账房扯动脸皮,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当年你父亲死后,一伙债主上门讨债,你不忍心看池弘光被债主刁难,拿出你生母雷姨娘留下的私房替他解围。可你知道吗,那些债主都是假的,他们是池弘光找来,伙同他骗你银钱的骗子。” 这话一出,围观百姓静了静,随即哄然出声。 “这不能吧?他们可是兄妹。” “同父异母的妹妹而已。” “我家和池府在同一条街上,他家老爷死的那年我有印象,丧事还没办完,就有好些债主打上门,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七年前?池六娘才多大,这么小的姑娘,难怪会上当。” 堂上的严管事听见外面的议论,忍不住开口:“崔旺,你少信口雌黄,我家大郎和六娘手足情深,容不得你在这儿挑拨。” 崔账房冷笑:“姓严的,你是池府的老管家了,池弘光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 他轻蔑地看他一眼,转向堂下。 “诸位街坊邻居,你们可知池弘光这些年,利用他妹妹占了多少便宜?” “你说啊!”围观者中有人起哄。 “对,你仔细说来听听,我们才知道池大郎到底是不是狼心狗肺。” 崔账房见有人附和,挺挺胸膛,自觉颇有几分仗义执言的侠义之风。 “池弘光拿了雷姨娘的私房钱,在外交朋结友,尽情挥霍,而池六娘呢,为了贴补家用,日日接了绣活来做,好在她天资过人,十三岁就入了绣坊,所挣银钱大多交回公中,供池弘光在书院花用。” “池弘光考中举人以后,若他知恩图报,善待池六娘也就罢了,偏偏眼高手低,学业上既无进境,又不肯去偏远的地方为官,便把池六娘这些年交给家里的银钱拿去疏通门路,拜到贵人门下。” 崔账房说到这里长叹一声。 “他若就此收心也无妨,然而他见池六娘接手绣坊,赚的银子越来越多,眼热之余,花起家里的钱更无顾忌。他每顿饭前必要吃一碗金丝燕窝,猪肉非两个月的乳猪不食,羊肉非三个月的羊羔不用,漱口用的是一钱银子一两的玉露茶,就连擦脚的帕子也是用的云锦。” 立在池依依身后的玉珠睁大眼。 池弘光平日在家的吃用是挺讲究,但崔账房说的这些她怎么从没见过? 却不知崔账房常与市井之人打交道,最懂他们爱听什么,他讲得越浮夸,百姓们传得越起劲。 崔账房少了两颗门牙,说话漏风,但不妨碍他讲得绘声绘色。 他见众人听得出神,得意一笑,又道:“这还是在家里,池弘光在外花钱更是大手大脚,但凡遇见比他位高之人,他定会大礼奉上。他日日呼朋引伴,夜夜宴游欢饮,动不动就大手一挥替人结账,每次所耗少则三五十两,多则上百两。认识他的人只道他出手阔绰,却不知花的都是他妹妹的钱。” “难怪池大郎在京中名声甚好,”百姓中有人出声,“原来是拿钱买的。” “他花自己的钱也就罢了,怎能动他妹妹的嫁妆。” “还嫁妆呢,”有人嗤笑,“哄人耍呢吧。” “池六娘也是可怜,挣这么多钱有何用,还不是便宜了白眼狼。” 百姓们有的激愤,有的不屑,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逼得府尹不得不出声阻止。 “肃静!肃静!” 府尹拍了拍惊堂木。 “崔旺,现在审的是你挪用主家钱款,私放印子钱一案,休得胡搅蛮缠。” “大人,小人说的句句属实,”崔账房道,“池六娘每年交给公中三四千两银子,却经不起池弘光如此花销,小人几次劝他省俭着用,他却命小人把剩下的银两拿去放印子钱,供他继续挥霍。他还不许小人告诉池六娘,说公中的钱以后都是他的,他爱怎么用就怎么用。” “你说的这些可有凭证?”府尹问。 崔账房愣了下:“池弘光是家主,他只管找小人拿钱,并未留下凭据,但小人敢对天发誓,今日所言绝无虚假。对了,此事严管家也知晓,大人可以审他!” 严管家惊怒:“崔旺,你少含血喷人,账上的事我怎么知道!” “姓严的,你是池弘光的亲信,你说你不知,你敢不敢拿你小老婆刚生的儿子发毒誓?” 严管家脸红筋胀,一甩袖摆:“我不与你这疯子一般见识。” 府尹见两人争吵,正要喝止,忽听玉珠惊呼。 “六娘!六娘您怎么了?” 只见站在一旁的池依依软软倚倒在丫鬟身上。 “大人,”池依依气若游丝,“民女身子不适,想提前告退,还请大人准允。” 府尹见她面色苍白摇摇欲坠,不免生出恻隐之心。 之前池依依主动将崔账房放利所得上交府衙,又给府尹夫人送了一幅上好的扇面,不为别的,只求衙门依法论处,以正池府清名。 谁知崔账房竟在堂上道出如此隐秘。 池依依怎会想到,她尊敬的兄长竟然藏着这样一副面孔,难怪她深受打击。 府尹在京中见多了兄弟阋墙,相信崔账房所言大半属实。 自古钱帛动人心,池依依又是女子,更易遭人算计。 可惜崔账房拿不出池弘光命他放印子钱的实证,府尹对此也是爱莫能助。 他带着遗憾的心情,温和地允了池依依告退,还贴心地派了两名衙役送她回去。 府衙大门外,人头攒动。 陆停舟挤在人群中,看着池依依被玉珠扶着出来,冷冷一笑。 这出戏,她演得倒是精彩。 真是好算计。 第41章 她让他养伤也不得清净 陆停舟看着那娇小的身影上了马车,目光扫过堂下义愤填膺的人群。 府衙审案虽许百姓围观,几时有过如此大的阵仗。 这里面好些发声之人彼此应和造势,看似互不相识,实则暗递眼色,分明早有勾连。 指使他们之人,定是池依依无疑。 池依依如此大张旗鼓,当然不是为了审判一个账房,而是想借此案揭穿池弘光的真面目。 不管大伙儿信或不信,要不了半日,池弘光的名声就会变成臭河沟里的烂虾烂鱼。 这一招实在精明,只不知池依依用了什么计谋,竟让崔账房当众指认旧主。 想必这与崔账房所说的毒害一事脱不了干系。 池依依回到绣坊,在玉珠的搀扶下,弱柳扶风地步上台阶。 两人身后,严管家骑马追了过来。 他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六娘,您别听崔旺胡说,大郎待您之心日月可鉴,您可千万不要受了奸人挑拨。” 池依依回眸,虚弱地笑了下。 “严管家,我累了,你先回去吧。” 严管家急喊:“六娘!” 池依依转过头,不再理他,搭着玉珠的手,慢慢走进店门。 严管家见此处人来人往,担心言多必失,重重一顿足,爬回马背。 他劝不了池依依,只能去请大郎回来。 就今日衙门里那阵仗,大郎也必须回来。 玉珠扶着池依依进了后院卧房,紧紧关上房门,这才悄声一笑。 “六娘,您装得真像。” 公堂上,池依依倒向她的那一刻,当真吓了她一跳。 池依依掏出手帕抹了抹脸,脸色不再像方才那样苍白。 她在桌前坐下,笑道:“你演得也很好。” 玉珠笑嘻嘻:“都是六娘教得好。” 池依依轻轻点了两下桌面,沉思道:“最迟今晚,大郎会从别院回来,他若来绣坊找我,你只说我病了,不想见人。” “他会信吗?”玉珠担心。 “信与不信都无妨,他顾及名声,定不敢硬闯,”池依依淡然道,“先让他尝尝惴惴不安的滋味,等过些日子我再见他。” “为何还要见他?”玉珠不解。 池依依道:“崔账房的指认无凭无据,伤不了大郎根基。” “那就这么算了?”玉珠气恼。 她今日听了崔账房的控诉,对池弘光恨到极点。 她更恨自己枉为姑娘的贴身丫鬟,竟对池弘光的真面目一无所知。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池依依笑笑。 她会让他身败名裂,以血相偿。 玉珠见池依依一片泰然,渐渐放下心来。 她家姑娘一向心中有数,就像昨晚不费吹灰之力就让崔账房彻底崩溃。 昨晚,严四送去牢里的饭菜确实没有下毒。 但与崔账房同牢的犯人,连同牢头都已收了池依依的打点。 池依依让他们在合适的时机放一只死耗子进去,伪装成被食物毒死的假象。 那些人收了好处,又不用伤人性命,何乐而不为。 于是崔账房被吓了个半死,这才有了今日在公堂上指认池弘光一事。 “六娘累了吧,”玉珠贴心道,“我去给您洗块热帕子,您擦擦脸,先上床歇歇。” “不歇了,”池依依道,“你让琴掌柜把账本拿来,我看看有多少人下订。” 她方才进店时,看见了好些人家的管事婆子,都是京里的大户,想必经过国公府那场寿宴,晴江绣坊新创的技艺已宣扬开去。 玉珠嘟着嘴:“您真是,从山上下来就没歇过一日,您呀,比陀螺张手里的陀螺还转得厉害。” 陀螺张是东门大街上的杂耍伎人,一手抽陀螺的绝活无人能及。 池依依笑道:“许你今晚去东门大街逛逛如何?不用老是守着我,反正刺绣你也帮不上忙。” “六娘取笑我!”玉珠鼓起腮帮。 她从小跟着池依依,却对针线活一窍不通,勉强能补个袜子,补出来还会变得比另一只小一圈。 池依依畅快地笑出声:“各人有各人的长处,你不擅针线,但厨艺极好,不如去做些桂花糕来?” “这会儿春不春夏不夏的,吃桂花糕没意思,我给六娘做甘露饼。” “甘露饼?”池依依疑惑,这名字她竟没听过。 玉珠黠笑:“就是绿豆糕呗,甘露饼是古书上的名儿。” 池依依噗嗤一笑:“好哇,这就开始捉弄我了?” 玉珠跑到门边,朝她乐呵呵地摆摆手:“六娘先坐着,我去叫了琴掌柜就给您做点心。” 吏部衙署。 一座朱红色的殿阁立于清波池畔。 这里是吏部甲库,存放着历年来的官员档案。 看守甲库的官员忙了半日,正想喝口茶歇歇,忽然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陆少卿,”他连忙上前作揖,“听说前些日子您受了伤,下官本想上门探望,奈何事务繁忙脱不开身,不知您伤势恢复得如何?” “承蒙挂念,”陆停舟往他桌上放下一个红漆攒盒,“最近大理寺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这是凤祥斋的点心,拿去给大伙儿填填肚子。” 甲库官笑道:“凤祥斋的点心可不便宜,您真是太客气了,各司互助本是应有之谊,怎好意思让陆少卿破费。” “几块绿豆糕而已,不值当什么。”陆停舟朝他身后的库房望了眼,“我这趟来是想调几份卷宗。” “又是为了宁州案吧?” 甲库官最近没少和大理寺打交道,早就习以为常。 “您放心,陛下发过话,要我们全力配合大理寺查案,您是想直接调走,还是在这儿查阅?” “不必调档,”陆停舟道,“我看一眼就走。” “您请进。”甲库官热情地领着他进门,“您想找哪些人的卷宗?” “我自己来。”陆停舟道。 甲库官露出了然的神情:“那我在门口守着,有什么事您叫我。” 他早就听说这次宁州案牵连甚广,好些官员已被大理寺秘密抓捕,身为甲库官,他一点儿也不想知道陆停舟又来查谁,省得走漏风声,把自个儿牵连进去。 陆停舟摒退甲库官,独自走进库房。 他穿梭在一排排书架中,最终在其中一格前停下脚步。 第42章 他没有家了 陆停舟抽出一份卷宗。 卷宗封面上,一个人名跃入眼帘。 王渊。 这是池依依信件中与宁州案有关的第三人的名字。 王渊,武职,隶属宣州安顺军。 陆停舟翻开卷宗,往下看去。 王渊年少从军,迄今二十年,官至游击将军。 陆停舟的视线落在他升任游击将军那年。 那是永庆十六年正月,朝廷褒奖了一批地方官员,有文有武,王渊正是其中之一。 陆停舟看着永庆十六年几个字,眼底涌上一层阴霾。 永庆十六年,正是七年前,他的老家六盘村被马匪屠村那年。 一夜之间,全村十七户人家,九十六条性命,从老到少,都成了刀下亡魂。 从那以后,陆停舟只要看到“永庆十六年”这几个字,就会心生焦躁。 他闭了闭眼,按下心底那股躁意,拿着卷宗往下看去。 王渊得到褒奖是因头一年九月立下的军功。 永庆十五年九月,宣州与庆州交界处山匪横行,扰民无数,朝廷命宣州安顺军与庆州威远军联手剿匪。 王渊在剿匪大战中战功昭着,由振威校尉升任游击将军。 他的履历十分简单,不过短短一页而已。 陆停舟有一目十行的本事,但他的目光却在这份履历上停留许久。 他的老家六盘村,就在庆州辖下的青阳县。 七年前的三月,他入京参加春闱,年未弱冠,便成了人人艳羡的探花郎。 那日他与一众进士打马游街,春风得意,好不轻狂。 然而他从琼林宴上回来,忽闻噩耗。 老家六盘村于月初遭马匪袭击,全村上下,无一幸免。 一日之间,他从云端跌落地狱,尝到了何谓骨肉剥离的滋味。 他是个孤儿,吃百家饭长大,村里家家户户都给过他饭吃,送过他衣穿。 七年来,无数次午夜梦回,都是全村村民在村口放响鞭炮,恭贺他高中回家的场景。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火红的纸屑铁花一样飞溅。 白发苍苍的里正拉着他的手,笑得脸上的褶子深如沟壑。 村民们围过来,每个人脸上都红通通的,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好多话,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鞭炮声戛然而止。 陆停舟眼前的人影突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间间空屋,屋里残留着有人住过的痕迹。 卧房里的被褥或是整齐或是散乱,桌上放着喝过水的陶碗,油灯旁摆着缝了几针的鞋垫,厨房里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菜园边的水桶打翻在地。 最后一幅景象是陆停舟亲眼所见。 他从京城赶回六盘村时,县衙已将村人的尸骨收殓掩埋,一座座新坟立在荒野,每户人家就是一座,一共十七座。 陆停舟在村里将每家的屋子挨着看了一遍,来到坟前坐了整整一个白天。 他亲手折了上千个金元宝,连同纸钱一起烧给地下亡魂。 到了晚上,他在坟堆旁席地睡下。 半夜,一个邻村的混子摸到坟前偷祭品吃,被他逮个正着。 “探花郎饶命!探花郎饶命!”混子认出他,吓得磕地求饶。 陆停舟扔过去一个鸡腿。 “里正在的时候,给你吃过东西,这个鸡腿就当他在地下送你的。” 混子抓着油汪汪的鸡腿狠咬了两口,忽然大哭出声。 “老里正,乡亲们,你们死得冤哪!” 他哭哭啼啼,将鸡腿啃了个精光。 陆停舟冷眼看着他,直到他将鸡腿吃完,才慢慢问了句:“什么冤?” 六盘村屠村一案不但惊动了青阳县县衙,更连上头的府城都派人下来亲自过问。 这一案查得极快,官府很快找到逃入山中的马匪,将他们捉拿归案。 经过审讯,匪首对此案供认不讳。 数日后,一干马匪被押至县城菜市口斩首。 由于此案太过凶残,皇帝接到上报后雷霆大怒,将庆州的主要官员从州府到县衙全部降职革换。 陆停舟回到六盘村这日,整个案子已尘埃落定。 他守着村人的坟茔,胸口像破了一个大洞,冷冷的风从这头灌到那头,无休无止,没日没夜。 他什么也做不了,救不了人,报不了仇,他被抛弃在回家的路上,永远没了家。 然而就在这时,突然冒出一个混子为村民喊冤。 哪怕他说的是胡话,陆停舟还是想听下去。 混子用脏兮兮的手背抹抹眼角,看他一眼,小声道:“你们村被屠那晚,我在外面喝了酒回来,路过田边想撒泡尿,忽然听到有马跑了过来。” 他听见马蹄声狂乱,担心被疯马撞到,赶紧滑到田坎底下。 他听见有人低声呼喝,不大工夫,马蹄声慢慢停了下来。 混子好奇地探头往坎上瞧,只见一人骑在马上,穿着黑衣,披着黑斗篷,两手扯着马缰,把马死死拽住。 那人跳下马背,抬起马蹄折腾了一阵,像是重新装上了马蹄铁,这才骑着马走了。 混子对陆停舟道:“那晚的月亮朦朦胧胧,那人头上又戴着兜帽,看不清脸,但他的马我看得很清楚,那不是普通的马,是战马。”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陆停舟问。 “那匹马剪了鬃毛。”混子压低嗓门,“您别看我游手好闲,见过的世面比旁人只多不少。我知道战马有个讲究,叫什么……剪鬃束尾,对,就是把鬃毛剪了,尾巴扎起来,和寻常人家的马不一样。” “它的尾巴呢?”陆停舟问。 混子挠头:“尾巴好像没束起来。” “所以你想说什么?”陆停舟道,“这匹马和灭村案有什么关系?” 混子急得跺脚:“您听我说,马匪被抓那日,我去城门口看热闹,他们的马也被带了回来,没有一匹是那样的。” 他举手比划:“它们都没剪毛。” “你是想说,那匹所谓的战马和它的主人,和马匪是一伙的?”陆停舟问。 混子重重点了点头。 “那人站在田坎上,一身血气,我在底下都能闻见。还有,他骑马过来的方向就是你们六盘村,如果他从村里经过,看到那么多死人,怎么不去报官?他们肯定是一伙的。” 陆停舟安静了一会儿,突然出手如电,扼住了混子的脖颈。 第43章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 “证据呢?” 混子的颈骨在陆停舟的指间咯咯作响,仿佛下一刻就会折断。 混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我以我全家老小的人品发誓!” “你没有全家。”陆停舟冷冷道。 混子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无赖,整日游手好闲偷鸡摸狗,没人肯和他成家,他家里的长辈也早过世了。 混子一噎,却觉陆停舟的手指松了几分。 他大喘一口气,急道:“探花郎,我说别的你可以不信,但这件事你一定要信我。以前我到你们村偷肉吃,村民举着菜刀砍我,是老里正把他们拦了下来,还给我煮了碗满满当当的白米饭。就冲这份恩情,我也——” “这件事你还对哪些人说过?”陆停舟打断他。 “没了。”混子想了想,犹豫着又道,“没、没了吧。” 他畏缩地躲开陆停舟的直视,嗫嚅道:“我有个坏习惯,一喝醉酒,嘴上就没个把门的,不过你放心,就算酒后吐真言,听到的只有我那几个弟兄,他们肯定不会说出去。” 陆停舟冷笑了一下。 “你走吧,”他说,“我会在村里住一阵,如果还想起什么再来找我。” 混子走后,陆停舟在坟前坐到天亮。 又过了一日,他去拜会新上任的知县,忽然听说混子死了。 他与几个醉汉喝多了,吵着要去河边捞鱼。 鱼没捞到,混子掉进河里。 几个醉汉接二连三去帮忙,通通卷入激流。 这几人和混子一样,都是各村的泼皮,没人同情他们的死,不少人更是拍手称快。 陆停舟出钱给混子收了尸。 新任知县有心与他交好,知道这位探花出自六盘村,特意将整个案子的卷宗拿给他瞧。 但新知县到任时案件已了,陆停舟从他那儿问不出更多讯息。 之前的知县和县尉一个被罢官流放,一个被砍头,等到陆停舟做了官,有能力打听前任知县的去向时,那个知县早已死在流放途中。 至于府城里受此案牵连的官员们,陆停舟后来与他们一一接触,并未发现任何线索。 关于混子提到的那匹战马,陆停舟特意调查过庆州的威远军,一无所获。 他知道,这都是因为他的地位还不够高,权力还不够大。 所以这些年,他暗地受皇帝所用,与各方势力周旋,不择手段往上爬,为的就是给自己谋一个便利。 混子的死让他意识到,六盘村的灭村案没那么简单。 他的老师认为他太过执拗,段云开也认为他被仇恨冲昏了头。 他们说他疑心太重,甚至连他自己也觉得,或许他是为了给这无从发泄的憋屈找一出口。 但他不断告诉自己,他的怀疑是对的。 当年与灭村案有关之人,在随后的一两年里,要么遭遇飞来横祸,要么离奇暴毙,能活下来的人都不曾接触案件核心。 而六盘村也已成了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那里在几年后,逐渐迁入流民安置,重新聚成一个新的村落。 那些熟悉的房舍被推倒、重建,当陆停舟再回去时,早已不复昔日模样。 唯有荒野上的十七座坟茔,仍然静静伫立在原来的地方。 陆停舟收起回忆,重新审视手里的卷宗。 王渊的履历很干净,没有可疑之处,但按池依依的说法,另一个宁州案的犯人给王渊送了五百两银子。 那个犯人名叫李宽,是宁州白木县的知县,宁州水患,白木县也是受灾县城之一。 陆停舟奉命暗访宁州,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白木县。 他对李宽的履历记忆犹新。 李宽以举人的身份候补为官,先后辗转多地,其中一处就是庆州。 八年前,他是庆州府衙录事参军。 同年年底,他调任宁州,成了白木县知县。 如今,李宽因参与宁州贪腐,已被大理寺捉拿归案,就关在大理寺狱中。 陆停舟卷起王渊的履历,轻轻敲了敲掌心。 卷宗上并未记载王渊和李宽是否有过交集,这两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八年前,他们都到过庆州。 陆停舟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幅庆州地形图。 李宽身为录事参军,除了掌管州院庶务,还会协理户籍税账与军资库等事务。 庆州与宣州的军队联合剿匪,庆州州府必会派人劳军。 倘若李宽在劳军时见过王渊,就能解释这两人为何相识。 这次李宽从贪银中送了五百两给王渊,说明他俩八年里一直有所往来。 这就怪了。 宣州虽与宁州相邻,但一个是军中武将,一个是数百里之外的县令,这两人有什么样的交情值得如此维系? 难道就如池依依信上所言,他俩同为三皇子党,所以才守望相助? 陆停舟将卷宗放回书架,离开了甲库。 回到大理寺,他径直前往狱中。 大理寺狱关的都是重犯,较之府衙牢房坚固了不止一倍,也更阴森了不止一倍。 他来到关押李宽的牢房门口,命狱卒打开牢门。 李宽是个清瘦的中年人,眉眼细长,尽管浸淫官场多年,身上仍有种寒窗苦读的书生气息,看上去就像个忧国忧民的好官。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与州府官员沆瀣一气,侵吞赈灾银粮,仅其一县便饿死病死灾民数千人。 陆停舟看着他,半点不为他的忧郁神情打动,开门见山道:“李知县,你为何只送了王渊五百两?” 李宽这几日饱受牢狱折磨,反应似是有些迟顿,呆了呆方道:“什么五百两?” 陆停舟反问:“你的意思是,你没送过?” 李宽在床板上坐直了些:“我不明白陆少卿的意思。” 陆停舟笑了笑,脾气很好地说道:“那我再说一遍,你,李宽,上月贿赂了王渊五百两银子,可有此事?” “绝对没有。”李宽断然否认,“陆少卿,我不知你这话从何而起,但我绝对没有贿赂过银子。” “是吗?”陆停舟的笑容更加和善,“你这么维护他,看来你俩交情不错。” “不,您误会了。” “误会?” 陆停舟的语气忽地一变。 他盯着李宽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朝中上上下下,姓王名渊者共有三名,你怎不问我,说的是哪个王渊?” 第44章 他冷静擦掉手上的血迹 陆停舟一句话,堵住了李宽的退路,让他无法否认他认识王渊。 李宽显然意识到这点,嘴唇颤了颤,猛地闭成一条线。 他沉默了一阵。 “我欠了王渊五百两银子,这次贪了灾银才有钱还他。” “哪个王渊?”陆停舟问。 李宽的喉咙滑动了一下。 “宣州,安顺军游击将军,王渊。” “什么时候欠的?”陆停舟追问。 李宽看他一眼,忽然道:“陆少卿到底想问什么?” 他一改刚才的沉默,语气变得咄咄逼人:“我该交待的都已交待了,贪污钱粮,草菅人命,因一己之私置治下百姓于不顾,我都认。我的罪行已在大理寺的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陆少卿此来,是不信别人的审问,还是要重新定案?” 他越说越激动,脸颊涨得通红,仿佛下一刻就要拍床而起。 陆停舟静静望着他,沉冷的眼中慢慢聚起一丝凉意。 他忽然朝前倾身,嗓音极冷:“八年前,你和王渊,你们俩在庆州做了什么?” 李宽的瞳孔猛地一缩,像只被猎人发现巢穴的兔子,身子轻弹了下。 “陆少卿此话何意?” 陆停舟淡淡掀起唇角。 牢外的火光照在他身后,将他颀长的身影投在墙上,凝成长长一线。 他望了眼自己深黑的影子,看向李宽。 “还要我提醒你吗?”他忽然笑了笑,“青阳县。” 王渊在边界剿匪,无论是他前往府城拜会,还是李宽前往边界劳军,两人都不可避免地要经过六盘村所在的青阳县。 陆停舟承认自己魔怔了。 这两人就算到过青阳县,也是在八年前的秋天,那时六盘村的惨案还未发生,他俩不可能和此案有关。 但他偏偏就想问上一句。 然后他看到,李宽的脸色变了。 那双细长的眼里露出一种既惊讶又惶恐的神情。 他涨红的脸色顷刻发白,细密的汗珠布满额头,像阴湿的青苔上渗出了水。 陆停舟眸色渐冷:“说话!” 话音刚落,牢门外忽然响起一串脚步声。 “停舟?你怎么在这儿?” 大理寺卿江瑞年走进牢里,纳罕地看他一眼。 不等陆停舟答话,他对身后跟随的寺丞道:“快,把人带出去。” 陆停舟回转身:“大理卿要带李宽去哪儿?” 他脸上少了一贯温和的笑,江瑞年微怔了下。 “刑部要提审犯人,对了,你在这儿干嘛?” “想起一些事,过来问问。”陆停舟道。 江瑞年“嗐”了声:“犯人已经认罪,还有什么好问的,这牢里又阴又潮,对你的伤势没好处,走,跟我去外头。” 他招呼陆停舟离开。 陆停舟看了李宽一眼,只见他垂眼望着脚边,不知在想什么。 “停舟?”江瑞年在门外喊。 陆停舟跟过去。 “陛下不是让你在家养伤?”江瑞年走在前头,“你回大理寺怎不与我说一声?” “在家闲着无事,想起案中有几个不明之处,特来找人问问。” “你有什么不明白的,讼棘堂有卷宗,出去以后我拿给你看。”江瑞年道。 陆停舟无声笑了下。 江瑞年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应是怕他节外生枝,才如此放话。 “几日不见,大理卿清减了许多,”陆停舟道,“我来时放了几盒补品在大理卿房中,您记得带回府上让尊夫人给您炖汤喝。” 江瑞年脚下一缓,回头看看他,脸上多了一丝笑影。 他正要开口,神情遽然一变。 ——“抓住他!” 两人身后传来紧张的呼喝。 陆停舟扭头看去。 只见李宽挣脱几名寺丞,一头撞向石墙。 “嘭!” 整个甬道都似震了一震。 李宽的身体稀泥一样软了下去。 在场众人无不愣住。 陆停舟率先反应过来,冲回李宽身旁。 “叫大夫!”他朝外吼道。 江瑞年也慌了神:“快快!叫大夫!” 乱糟糟的奔跑声中,陆停舟蹲在地上,伸指按在李宽颈侧。 指下的脉搏很快变得微弱,不到半刻便已终止。 浓稠的鲜血沿着李宽的颅骨淌下,热热的,滑过陆停舟指尖。 陆停舟死死盯着他的脸,恍若未觉。 李宽就这么死了。 他在宁州案中犯下的罪行足够他死上十次,可他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这时候自尽。 是害怕面对朝廷的判决? 不是。 陆停舟看着那张失去血色的脸。 是因为他来了。 问了一个与宁州案无甚关系的问题。 正是这个问题导致了李宽的自尽。 他想起李宽听到“青阳县”三字时露出的神情。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陆停舟慢慢起身。 李宽以为他查到了某个秘密,为了不吐露更多消息,李宽选择了死。 这个秘密到底可怕到什么地步,竟让他不敢多活一日。 是了,他本就该死。 能让他做出如此抉择,自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旁人。 陆停舟掏出帕子,冷静地擦掉手上的血迹,回想旁人对李宽的评价。 他虽贪财,却对家人不错。 作为宁州案的从犯,李宽的家眷必受牵连,妻儿或是贬为奴婢,或是充军流放。 无论如何,他们尚可保住一命。 但若犯了更大的事呢? 陆停舟注视着地上的尸首。 皇帝治下严苛,莫说夷三族,便是灭九族也干过一回。 所以,李宽选择在这时候自尽,是想保全他的家族? 他眸色沉沉,眼底映着一片血色。 他不管李宽想保谁,他只知道,李宽、王渊,这两人的秘密和青阳县有关。 而王渊恰好又是行伍之人。 陆停舟耳边仿佛响起当年混子的声音—— “……那不是普通的马,是战马。” “你看看,你看看,这都什么事儿!”江瑞年在他身边着急地打转,“好端端的,怎么就自尽了呢!” 他怒问押送的寺丞:“你们怎么没抓紧他?” 为首的寺丞声音打颤:“我们也没想到,他从入狱以来一直挺老实,刚才出牢房的时候也没挣扎,谁想突然就撞了墙呢。” 江瑞年扬手就是一耳光。 “你跟我解释有用吗?”他指着地上的尸首暴跳如雷,“刑部马上要提审,现在犯人死了,你们让我怎么交待?” “大理卿,”陆停舟将染血的手帕放回袖中,“事已至此,先换一个人给他们审吧。” 江瑞年愣了下:“可李宽自尽怎么办?他是在我们牢里死的,陛下若是问起来——” “我去。”陆停舟道,“我这就去向陛下请罪。” 第45章 她要面对害怕的东西 御书房里,三足金炉中升起袅袅清烟。 太监李贵往里添上瑞脑沉香,轻手轻脚退了下去。 皇帝坐在御书案后,埋头批着一本又一本折子。 陆停舟跪在阶下,背脊如松,面色沉静。 房中只闻纸页翻动的轻响,如冬日屋檐下碎落的冰棱,时不时“嚓”的一声。 过了许久,皇帝将朱笔往案上一扔,靠向椅背。 “你刚才说了谁?王渊?” “是。”陆停舟应道,“李宽死前曾言,他从赃银中取了五百两送给安顺军游击将军王渊。” 皇帝端起手边的茶碗,撇了撇碗中的茶沫。 “你是说,你不在家里安心养伤,跑到大理寺狱查问赃银去向,就问出了一个五百两,那李宽还死了?” “是,微臣今日回大理寺述职,看了李宽的供状,他对赃款去向交待得格外分明,仿佛每一笔都经他亲手打理,微臣觉得与常理不合,所以找他确认一番。”陆停舟道,“当初在白木县,我耳闻李宽与军中似有往来,便借此诈他一诈,谁知他当真供出了王渊。” 皇帝喝了口茶,放下茶碗:“他既肯招供,为何又突然自尽?” 陆停舟垂了眼:“微臣未及细问,恰逢刑部提审,李宽在提审途中自尽。微臣未能及时阻止,请陛下责罚。” “押送犯人之事与你何干,”皇帝道,“为了一个死人罚你,朕还没那么苛刻。” 陆停舟伏倒在地:“臣恳请将功折罪,替朝廷追回赃银。” 皇帝哼了声:“我看你是闲得发慌,区区一个从五品游击将军,也值得你大动干戈?” 陆停舟抬首:“不瞒陛下,宁州虽与宣州相邻,但白木县与安顺军驻地相去甚远,李宽刚得了赃银就急着送给王渊,臣以为,这两人的交情绝非泛泛。” 皇帝往前凑了凑,一只手扶在案上:“你想说什么?” 陆停舟道:“先帝在时,文官武将互为姻亲,盘踞朝中抢夺权柄,以致先帝处处掣肘。自陛下登基以来,励精图治,一扫前朝风气,文武百官泾渭分明,我朝方有当今之繁盛。然而近年来,大理寺所查案件中,多有文武官员勾结之事,宁州案更是盘根错节,牵连甚广。臣或许疑心太重,但不得不多为陛下考虑一二,以防旧事重演。” 皇帝望着他,两眼沉沉,默不吭声。 陆停舟迎着他的视线,不闪不避,清俊的脸上如平湖一般,波澜不惊。 “去一趟宁州就险些要了你的小命,你若前往军营,就不怕送羊入虎口?”皇帝慢慢问道。 陆停舟笑了下,神色从容,宛如清风朗月。 “臣有今日全蒙陛下抬爱,臣资质愚钝,做不了美玉,只愿做一顽石,为陛下惩奸除恶,激浊扬清。” 皇帝笑笑:“你和别人一样,都会拣好听的话哄朕,但你的话朕最爱听。” 陆停舟平静道:“因为臣说的都是实话。” 皇帝哈哈大笑,拍了几下桌案:“好,朕许你去宣州,上次被你退回来的几个禁卫,你都给朕带上,朕倒要看看,有朕给你撑腰,还有谁敢动你。” 陆停舟叩首:“谢陛下隆恩。” 傍晚,暮色如轻纱一般笼了下来。 京城的灯火次第燃起,家家户户聚在饭桌前,享受着一天里最悠闲的时刻。 哪怕菜肴不够丰盛,还有街头巷尾的闲谈可以下饭。 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无疑是今早衙门里审的那件奇案。 案子本身并不特别,却从被告口中吐出一桩奇闻。 原来晴江绣坊的池六娘看似家财万贯,挣来的银钱却被她兄长池弘光挥霍一空。 池弘光人面兽心,连姨娘留给女儿的傍身钱也敢骗,听说他还滥赌爱嫖,京中七家赌场三十八家勾栏,夜夜可见他流连的身影。 最近还因为欠了赌场银子,逼家中账房拿了池六娘的积蓄放印子钱。 也有人问,这些传言是不是真的? 立刻有人回答,当然是真的,不然池弘光怎会躲在西郊别院,连衙门审案也不敢出面,自然是怕被债主缠上,这才不敢回来。 说到西郊别院,那座大宅子也是用池六娘的银钱买的。 偌大一个池府,从里到外都靠池六娘养着。 池弘光一个大老爷们,花光妹妹的钱,考不中进士不说,还四处呼朋引伴,吃喝嫖赌,简直不思进取,自甘堕落。 晴江绣坊的后院中,池依依听了玉珠打听来的消息,唇角一弯。 她原只雇了几个闲汉在衙门外添油加醋,一转眼,百姓们便自发编了这么多故事。 可见流言蜚语,众口铄金。 难怪上次陆停舟受伤,被人传得有鼻子有眼,从轻伤变成身中七八刀,流了满地血。 散布流言的法子并不光彩,但用来对付池弘光这种人,池依依没有半点内疚。 何况她并未造谣,大伙儿想到的故事仍过于质朴,哪里知道池弘光干得出更加丧心病狂的事来。 池依依想起上一世的遭遇,笑容微敛。 “就这样吧,”她对玉珠道,“糟心事不必多打听,省得倒胃口。” “东家还在吃饭?” 绣工陈有名挎着一个竹篓从院外进来。 池依依放下碗筷:“名叔找我?” 陈有名露出憨厚笑容。 他蒲扇大的双手一伸,从竹篓里掏出两团圆滚滚的毛球。 “昨日六娘让我寻摸看家护院的狗,我琢磨着这狗得从小驯起,就找了这两只过来。” 他将两只毛茸茸的小狗放到地上。 “这是从一家认识的皮货商那儿寻来的,是猎犬的种,遇到老虎豹子都不怕,”他爱惜地摸摸小狗的脖颈,“这一对刚断奶,是窝里最壮的两只。” 小狗一黄一白,被他轻轻一推,迈着肉乎乎的小短腿,脚步蹒跚地朝院中跑来。 “哎呀,真可爱!”玉珠蹲下身,嘬嘬唤着它们。 小狗挤挤蹭蹭,你追我赶,跑到池依依坐着的石桌旁。 白毛的那只往前一扑,爪子勾住池依依的裙摆,池依依下意识缩起双腿,绷紧身子。 第46章 要什么条件,你才肯告诉我? 让陈有名寻狗是她自己的主意。 昨日在国公府被狗吓着,她才发现自己对狗存着深深的恐惧。 为了克服这个弱点,她让陈有名替她打听哪里有看家护院的大狗,想买来一只让自己逐渐习惯。 如今大狗没找到,来了两只小狗。 明知它们憨态可掬,但刻在骨子里的阴影仍让池依依不敢触碰。 她不由庆幸,幸好陈有名抱来的是小狗,若真牵一条大狗来,她怕自己会尖叫出声。 那也太丢人了。 她紧紧抿着唇,看着白毛小狗在她裙边打转。 她不自觉地抓住裙摆,坐得笔直。 “啊!” 身后传来大力拖拽,池依依惊呼半声。 原来是另一只黄毛小狗咬住她的裙带,一个劲地往后拽。 她一手抓着前面的裙摆,一手伸到身后揪住裙带,既想把狗喝走,又劝自己多忍耐一会儿。 不大工夫,她额头就见了汗。 玉珠见状,连忙抱起黄毛小狗,将裙带从它嘴里扯出。 陈有名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他特意选了两只活泼的小狗,原想逗东家开心,谁知东家瞧上去竟然有些害怕。 他顿觉自己好心办了坏事。 “东家,我把这两只抱回去,给您重新挑只温顺的来。” “不了。” 池依依低头看了眼脚下的白毛小狗,听着它啃咬裙摆的咂吧声,忍着将它踢开的冲动,狠狠咬了咬唇。 “我看它们挺好,”池依依道,“都留下吧。” 如果她连小狗的接近都无法忍受,日后遇到更大的危机又该如何? 她总要克服上一世的阴影,不如就从此刻开始。 话音刚落,她蓦地捂住嘴。 白毛小狗侧翻在地,抱着她的鞋尖,吭哧吭哧啃了起来。 “玉珠,”池依依闭了闭眼,“把它抱开。” 玉珠“哎”了声:“六娘别怕,我这就——啊!” 她怀里的黄毛小狗忽地一挣,蹿出她臂弯,跳到池依依腿上。 池依依冷不丁寒毛倒竖。 小狗攀着她的衣缘,撑着后腿往上爬。 黑乎乎的鼻子贴在她胸口,喷出湿热的潮气,让池依依瞬间屏住呼吸。 别怕。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 只是一只小狗罢了,可能连牙齿都没长齐,她这么大个人,怕它作甚。 可想归想,她还是动弹不得。 陆停舟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池依依僵直地坐在石凳上,脸色一片灰白。 一只黄毛小狗站在她膝上,咧嘴吐着舌头,热情地摇着尾巴。 陆停舟微一挑眉。 若没记错,昨日在国公府中,池依依分明怕狗怕得要死。 眼下这两只狗又是从何而来? 看她的样子,简直像是随时可能吓晕过去。 他饶有兴味地看着她的反应,有些好奇。 在他的印象里,池依依的胆子从来不小。 她敢借势国公府,敢几次三番骚扰他,敢暗中谋划让池弘光出丑,一桩桩一件件,无不显示出她的不简单。 然而她又格外脆弱。 至少在面对狗的时候。 她有这么大的一个弱点,池弘光竟然没发现? 陆停舟很为池依依的对手感到遗憾。 从池依依现在的表现来看,她是有意弄了两条狗来?为了训练自己不再怕狗? 他不由升起一丝佩服。 能自己给自己找麻烦,绝非寻常人可比。 难怪她下山不过几日,就敢闹出这么多事来。 不过他又有几分不解,怕狗之人多被狗咬过,或因天性使然,池依依近日并未听说受伤,她是何时发现自己怕狗? 若她生下来便是如此,为何又要拖到今日才来克服? 在旁引路的琴掌柜瞧见院中情景也是一愣。 她还是头一回看到东家如此仓皇失措。 在场都是自家人也倒罢了,偏偏有客人在此,东家定不愿教人看到她如此失态。 琴掌柜瞟了眼陆停舟,装作不经意地咳了声。 院里的人听到她的咳嗽,纷纷望了过来。 池依依一眼瞧见她身边的陆停舟,当即怔住。 这一刻,她甚至忘了对狗的恐惧,下意识站了起来。 黄毛小狗哧溜一下滑到地上。 它不满地哼哼两声,扑过去压住白毛小狗,抱着它打起了滚。 池依依腿上一轻,如获大赦。 她往前走了两步,未语先笑:“陆少卿……真是稀客。” 她殷殷切切望着他,仿佛看到大救星。 她的确很感激陆停舟,若没他出现打岔,她真怕自己会当众出丑。 陆停舟微微一哂,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瞥了眼地上的小狗。 看来她怕狗是真的。 他不紧不慢道:“不请自来,但愿没打扰池东家雅兴。” “不打扰,”池依依懒得分辨他是嘲讽还是客气,礼貌地笑道,“不知陆少卿此来是为何事?” “你说呢?”陆停舟反问。 池依依看他一眼,顿时了然。 “外面说话不方便,陆少卿,屋里请。” 她吩咐玉珠沏茶,亲自带着陆停舟来到东厢房。 东厢房原为左中右三间,后被池依依打通为两间,左为卧房,右为书房兼待客之所。 池依依将陆停舟领至书房。 “陆少卿是想问今早传信之事?”她开门见山问道。 陆停舟盯着她:“看来你早已料到我会过来。” “不,”池依依笑了笑,“我料到陆少卿会找我,却没料到您会亲自上门。” 陆停舟看了她的信,若是相信信上所言,定会找她一问究竟,毕竟那三人的关系极其隐秘,就连池弘光也未必知晓。 陆停舟见她毫不扭捏,索性直接发问:“李宽和王渊之事,你从何而知?” 池依依的目色在灯火下闪了闪。 “我听说大理寺在调查宁州灾银贪污一案,恰好知道这三人与案件有关,所以写给陆少卿,以证明昨日所言并非虚辞,但有关这消息的来源,恕我不便告知。” 上一世的遭遇是她的噩梦,对眼前的陆停舟而言却形同虚妄,她无法令他信服,只能避而不谈。 陆停舟沉沉注视着她。 “要什么条件,你才肯告诉我?” 他此来不是为了听她搪塞,若她顾左右而言他,他不惜用别的法子撬开她的嘴。 第47章 两人独处,渣兄闯入 池依依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危险。 眼前的陆停舟,不是上一世应承她的陆停舟。 他们之间的交情不像她以为的那样牢靠。 池依依静了下来。 她一声不吭,陆停舟也未开口。 他骨节分明的手搭在桌沿,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腕间一粒小痣殷红似血。 池依依看着那点明艳的朱红,在记忆里寻找熟悉的痕迹。 真要论起来,她与陆停舟并不熟悉。 上一世,她的魂魄离不开尸身,只见过他两次。 一次是她死,一次是他亡。 他拿到三皇子的罪证后做了什么,她一无所知。 今生短短数日,她与他见面的次数远远超过前世。 她见识了他的冷漠,他的多疑,但他从未当真为难过她。 “我将三皇子的罪证交给陆少卿,绝无其他念想,只求陆少卿多信我几分,与我结盟。” 她说完起身,来到书架前,打开一个暗格,从中取出几页信纸。 她将信纸摆到陆停舟面前。 “这上面记着三皇子侵占良田、贪污受贿、残害奴婢、违反礼制的罪行,陆少卿若是觉得有用,现在就可拿走。” 陆停舟垂眸扫过,只见纸上以行楷写满桩桩罪证,笔迹与他今早收到的那张同出一辙。 “你早有准备。”他没有碰那些信纸,抬眼望着池依依道。 池依依端正容色:“我诚心想与陆少卿合作,陆少卿若不放心,可拿着这些一一核实。” 陆停舟屈指在纸上轻点了两下:“想必你手里还有更多。” 这不是问句,而是肯定。 池依依歉然一笑:“眼下时机不对,等到合适的时候,我会将其余的交给陆少卿。” 她此时交给他的都是已经发生之事,至于那些尚未发生的,她并不打算一股脑儿拿出来。 一来是不好解释,二来她已明白陆停舟是个多疑的性子。 对于这样的人,她太过直率反而容易招致怀疑,倒不如卖些关子,更能引起他的兴趣。 陆停舟唇角一掀:“你不怕我告诉三皇子?” “若害怕,我就不会这么做了。” 池依依笑了笑:“陆少卿应该能够看出,这些信纸是京中常见的黄麻纸,所用笔墨是每家文房铺都会卖的鸡距笔和松烟墨,至于信上的笔迹——”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笑容中仿佛多了几分腼腆:“这手字体是我新近习得,还未写过别的,陆少卿就算把它交给旁人,如何证明是从我处所得?” 她语气温婉,笑脸盈盈,像与一位老友说笑打趣。 陆停舟看着她,眼神逐渐冷冽。 她果然如他所料,心思灵敏,胆大包天。 不过这样才好。 若她还像昨日那般,对他恭维逢迎,剖心剖肺,他在得到他想要的答案后,会毫不留情地割断与她的联系。 他不需要被人仰望,更不想成为谁的救星。 她想与他合作,就得拿出让他看得上眼的东西。 而眼下,她终于值得他正视一眼。 他从笔架上勾下一支笔,用拇指指腹拨过笔尖。 “每家文房铺卖的笔墨的确大差不差,但只要用心辨认,仍可寻出端倪,”他漫不经心道,“比如这支笔,鹿毫为心,兔毫为披,所用兔毫取自景城东南二十里山中的母兔,其形细而微圆,若真心要查,不难查出它出自谁家。” 池依依微微睁大眼。 他用手一摸就能看出?还能识别公母? 陆停舟瞥她一眼,又指了指桌上的墨锭:“松烟墨虽随处可得,但烧制时所用松木年份不同,各家掺入的胶料大相径庭,你这块墨锭用的就是鱼胶。” 池依依静了片刻。 “陆少卿不愧为大理寺少卿,六娘受教。” 陆停舟将笔递给她。 “写个字来瞧瞧。” 池依依疑惑地看他一眼。 “不敢?”陆停舟把笔往前送了送。 池依依眉梢轻扬,莫名有些好笑。 她挽起衣袖,向砚台中注入清水,化开残墨,随手扯过一张白纸,接过陆停舟递来的笔,蘸饱墨汁一挥而就。 ——陆停舟。 三个大字跃然纸上。 用的正是她从未示于人前的行楷。 池依依写完放笔,抬眸看着对面的男子。 “这样可行?” 她的尾音微微上挑,带了几分挑衅之意。 陆停舟看着那三个大字,眼底仿佛染了墨色,浓黑如夜。 池依依本是一时兴起,信笔写下他的名字。 眼看他不言不语,不由心生忐忑,担心犯了他的忌讳。 两人好不容易能坐下来长谈,别因为她一时忘形,又将人推至千里之外。 “好字。” 陆停舟终于开口。 他朝她看了眼,目光忽然移至她身后。 “你不怕狗了?” 池依依一愣。 随即听得悉悉索索声响起,有什么东西扑到身旁。 她下意识闪开,扭头看去。 只见一黄一白两只小狗跑进屋里,围着桌腿互相追打。 池依依小心翼翼往后退开了些。 一声轻笑响起,像冬夜的风钻进窗棂。 陆停舟靠在椅子上,单手支着下颔,看她的眼神似嘲似讽。 池依依一眼看懂他眼里的意味,不免羞窘。 羞窘之余,更生出些许恼意。 亏她当他正人君子,不会取笑别人的弱点,没想到他也会落井下石。 “陆少卿还有什么想问的?”她木着脸道,“除了不能告诉你消息从何而来,别的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的语气硬邦邦冷冰冰,与之前的态度截然不同。 陆停舟看着她低垂的眼,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原来她也会翻脸。 “关于李宽和王渊,你还知道些什么?” 她不肯说消息来源就罢了,他自会慢慢查证。 他现在更想弄清楚,她是否对七年前的事知道些什么。 池依依疑惑地看着他。 他今日一来就抓着李宽和王渊不放,这两人很重要么? 她仔细回忆着,还未开口,就听院外传来一阵喧哗。 “大郎!六娘还在屋里歇着,请容奴婢进去通禀!” 第48章 渣兄要把她献给三皇子 这是玉珠的声音。 她口里叫着的大郎自然不是别人,正是池弘光。 听到这声叫唤,池依依转头朝窗外望去。 “依依既然病了,我更要过来探望,你走开,莫要拦我!” 池弘光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前。 池依依见状,眉心一沉。 她还是小瞧了池弘光。 她算到他今晚会回京,却没想到他连颜面也不顾了,竟然在这大晚上吵吵嚷嚷地找上门。 看来京城里的流言已经传到他耳中,让他再也按捺不住。 池依依关上窗户,看向陆停舟。 陆停舟仍然稳稳当当坐在椅子上,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 他现在也没法离开。 池弘光已经进了院子,东厢房就一个大门,总不能让陆停舟就这么出去。 一旦他和池弘光撞个正着,她的计划就完了。 池依依抿抿唇,果断绕到桌后,扯住陆停舟。 “陆少卿,请移步。” 院子里,池弘光甩开玉珠大步如飞,转眼来到门前。 “依依,”他嘭嘭拍门,“听说你病了,阿兄来看你。” 玉珠冲上台阶。 “大郎,六娘怕是还没起身,我先进屋替她收拾。” “滚开。”池弘光挥开她,“你是六娘的贴身丫鬟,你怎么照顾她的?她为何会生病?” “六娘是被崔账房气的。”玉珠顶着池弘光吃人的视线道,“她从衙门回来就病了。” “你!”池弘光被她看得心虚。 他今日在西郊别院与人吟诗作对,玩弄风月,过得正是逍遥,严管家突然屁滚尿流地赶来,告诉他崔账房当众泄了他的底。 这可不得了,池弘光当即推开怀里的美姬,揪着严管家一通细问。 不问还好,一问更令他火冒三丈。 崔账房不但在堂上喊冤,抖出他才是放印子钱的主使,更把这些年他如何花用公中账目倒了个底朝天。 换作平时,池弘光不至于如此着急。 崔账房手里没有证据,就算想拉他下水,衙门只会不了了之。 至于花用公中账目,他是池府家主,花公中的钱怎么了?别人的唾沫星子溅不到他脸上。 但这回不同以往。 这是在衙门的大堂上,听到这话的不只有好事的百姓,更有池依依本人。 池依依这些年从未过问公中账目,池弘光偶尔会在她面前抱怨,只说上司和同僚索取无度,他的俸禄还不够陪人吃顿便饭。 对此,池依依总是柔声安慰,让他实在拮据就从公中取用。 既然妹妹如此说了,他又怎能拂了她的好意。 池依依这么能挣钱,他用得再多也只是九牛一毛。 说不定她还藏了许多私房,就像当初雷姨娘那样,哪怕父亲卖光家产,她也舍不得拿出来供他们花用。 当年要是没有他这个兄长,池依依早就被嫁给了鳏夫,现在还不知在哪儿吃苦。 她开过蒙,念过书,理应明白知恩图报的道理。 他虽然用了她的钱,不过是想让她少些内疚罢了。 何况一个家里,始终得靠男子出头,若不是他在三皇子跟前得了青眼,别人都要拍他马屁,池依依的手艺再好,她的绣坊能有今日红火? 所以对于花用公中之事,池弘光原是不当回事的。 但崔账房在众人面前将他说得如此不堪,还抖出不少陈年旧事,按照严管家的说法,池依依不等案子审完就离了府衙,对严管家更是没有好脸色。 如此看来,池依依对他怕是有了隔阂。 池弘光回城以后,本想先去趟衙门探听虚实,但一进城就被人指指点点,他命小厮四处打听,得知百姓们将他骂成忘恩负义、侵吞家产的无耻之徒,还说他整日出入青楼赌场,直把他描述成一个浪荡子弟。 这让池弘光实在难以忍受。 那些人怎能将他和别的浪荡儿相提并论! 他是池府家主,可不是那些靠父亲祖父荫庇的不肖子弟。 别说他极少踏足赌场,就连青楼,近些日子也未再去了。 青楼的女子只会哄骗钱财,哪里及得上他从扬州买来的美姬,不但能将自己伺候得舒舒服服,还将他的友人哄得眉开眼笑,无比羡慕他得了一双宝贝。 池弘光扪心自问,除了却不过三皇子的要求,答应将池依依送给他做妾,他并无半点对不住池依依的地方。 话说回来,让她嫁给三皇子也是为池依依打算。 且不说那是皇亲贵胄,单说皇帝至今尚未立储,三皇子及其母家在军中根深蒂固,指不定那至高无上的宝座就落到三皇子头上。 到那时,池依依就是宫里的娘娘,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哪里不比开一个绣坊来得快活。 池弘光越想越有道理,越想越是后悔,倘若池依依因崔账房之事与他生分,他那日在凌云寺里,就该早早将她献给三皇子,也不会闹出这许多事来。 东厢房里一直没有动静,池弘光抬手又要敲门,门板忽然一动,向内开了。 他往前扑了个空,险些栽了个趔趄。 池依依举着一盏烛台,散着一头长发站在门里。 “阿兄怎么来了?” 她的语气清清淡淡,听不出是怒是怨。 池弘光见她开门,松了口气。 “依依,听说你病了,我特地赶回城里看你。” 他抢过她手里的烛台,往她脸上照了照:“你哪里不舒服?郎中怎么说?” “没什么,就是胸口发堵,像是喘不上气。”池依依往里侧身,“阿兄请进,玉珠,快去泡茶。” 玉珠担心地朝屋里望了眼,没见着陆停舟的身影,心知池依依定是将他藏了起来,悬起的心落了地。 方才池弘光来到绣坊,问了两句话就往后院闯。 恰好这会儿绣坊打了烊,店里的掌柜管事和一众伙计回家的回家,歇息的歇息,不等玉珠叫人帮忙,池弘光已来到后院。 玉珠只好高声叫嚷,向池依依示警。 眼看池依依胸有成竹,玉珠应声退下,表面是去备茶,实则赶着叫人到院外守着。 池依依将池弘光带到书房。 桌上摊着一本账册,池弘光见状,走过去若无其事道:“方才就见这屋亮着灯,你既病着,为何不好生歇息。” 池依依叹了口气:“心里烦闷,索性找本账册看看。” 池弘光拿起账册翻了翻:“你既醒着,刚才我在外叫门,你又怎的不应?” 池依依与他对视一眼,赌气似地别开脸。 “不想开。” 池弘光翻动账册的手指一顿:“为何?” “阿兄心里清楚。”池依依道,“你今日进城,想必听到外面的流言蜚语,敢问阿兄,崔账房所言是不是真的?” 第49章 兄友妹恭,谁演得更真? 池弘光愣了愣。 他来时得了严管家提醒,料想池依依定然恨极了他,正因如此,哪怕被旁人看笑话,他要闯进晴江绣坊见人。 只要见到本人,他自信能凭三寸不烂之舌哄得池依依回心转意。 就算她还有所疑虑,只要今晚把人稳住,以后有的是法子让她听话。 如果池依依仍旧不依不饶,非要与他论个是非,他袖子里装了一包蒙汗药,随时能把她送给三皇子,了结这个麻烦。 不过这终究是下策。 池弘光今日进城时,不但听到有人骂他,还听说池依依绣的屏风在国公府一鸣惊人,得了不少贵人夸奖。 他刚才看了眼账册,今日下订的单子已经排到五个月后。 每一单对应的价目更是晃得他眼花缭乱。 小小一方绣帕就要三十两银子,这还只是小件,大如座屏、帐枕、外披等物,售价更是数以倍计。 池弘光再次感叹自己的眼光。 他就知道,池依依这棵摇钱树不能轻许他人,哪怕是三皇子也不行。 池依依若跟了三皇子,这本账册带来的好处就姓不了池。 那可是好几万两,怎能让到手的鸭子飞进别人锅里。 池弘光放弃了给池依依下药的打算,正想着如何软磨硬泡,忽然听她直入正题,不禁心头一松。 池依依能当着他的面把话挑明,说明她还对他抱有希望。 有希望就好。 他不怕她诘难,就怕她不肯接话。 池弘光稍稍放了心,寻了把椅子坐下,端端正正抖了抖袍摆。 “依依既然这样问我,我也想问你一句,阿兄这些年待你如何?” 池依依瞟他一眼,扭头望着桌上的烛火不说话。 池弘光长叹一声。 “你十三岁那年,父亲要把你嫁给一个四十三岁的鳏夫,是谁护着你,在雪地里跪了半个时辰?” 他盯着池依依,脸上满是唏嘘和感慨。 “你十六岁那年,说要花光积蓄接手绣坊,又是谁鼓励你放手去干,莫要在意他人眼光?” “你十八岁时,说亲的媒婆踏破了池家门槛,又是谁将她们拦在门外,允你一生不嫁也无妨?” 池弘光说到动情处,眼中泛起泪光。 “依依,我说这些不是想证明我这个兄长是否称职,而是要让你好好想想,我是否真像旁人说的那样不堪?” 他每说一句,就留心去看池依依的反应,只见她咬住下唇,眼圈似也红了。 他加重语气:“依依,你若因为旁人之言,对阿兄产生误会,阿兄不怪你,但阿兄会很难过。” 他说到这儿,声音哽咽:“我们兄妹二人都是早早没了娘,父亲又指望不上,这些年我俩相依为命,我以为这世上你是最懂我的人,没想到只因旁人一通胡言乱语,你就不想见我这个哥哥。依依,别人捅我一刀我认了,但你是我妹妹,你怎么可以做他们的帮凶,亲手把刀扎进我心里?” 池依依侧对着他,睫毛止不住地轻颤,一滴泪慢慢滑下脸庞。 “阿兄,别说了。” 她抬手抹了抹脸,仰起头,望着屋顶吸了吸鼻子。 “我现在有点乱。”她轻声道。 “你有什么想不通的地方,说出来,阿兄给你解释。”池弘光诱哄道。 池依依转过身,面对着他,慢慢开口:“崔账房说放印子钱是受你指使,可有此事?” “绝无此事。”池弘光一脸严肃,“我自幼熟读圣贤书,又受三皇子看重,与那些贩夫走卒不同,怎敢行此违法乱纪之事。” 池依依看他半晌,点了点头:“我想也是。” 池弘光听她口气渐松,趁热打铁:“我今日进城听了不少闲话,崔旺说我贪图享乐,滥用公中钱财,实在是无中生有。我在家里的吃用你都清楚,哪有什么顿顿燕窝,非乳猪不食。至于在外交际应酬,我以前也同你说过,你还怕我为难,让我缺钱的时候找公中借用。我的确借过几次,但都攒着俸禄想要还清,只是你也知道,我的俸禄太少,有些亏空还未填上。” 池依依扶着桌沿坐下:“是,阿兄是曾与我说过几回。” “这就对了,”池弘光道,“你是我妹妹,一笔写不出两个‘池’字,你的钱我还能当真吞了不成,都是那崔旺为了脱罪,胡乱往我身上攀咬。” 池依依望着地板,像在思考他的解释。 她呆呆出了会儿神,忽然抬眼。 “父亲死后,家里来了一群债主,他们可都是你找来的?” “怎么可能!”池弘光叫屈。 他伸出胳膊捋起袖子,露出手肘上一块泛白的伤疤。 “他们若是我找来的,我怎会被打成那样?你看这伤,就是被人推倒撞的,你当时也在现场。” 池依依可以不信他的解释,但这伤没有半点虚假。 当初他找来的人忘了收力,推搡中一个不小心把他推倒,手肘在水缸上磕破,留下这块伤疤。 多亏见了血,池依依不忍他再受刁难,拿出了雷姨娘留给她的私房。 池弘光一直都知道,池依依心肠软,只要说些好听的,卖卖惨,她就什么都不会计较。 眼下也是如此。 池依依见了他手上的疤,果然不再说话。 过了好半晌,她幽幽开口:“今日在衙门,我原是有些伤心的,后来想了很久,阿兄应当不是别人说的那样。” “当然不是。”池弘光道,“我若干出那等丧心病狂之事,就让我五雷轰顶,死无葬身之地!” “阿兄何必发此毒誓,”池依依面露无奈,“我已想通了,那崔账房被我送去衙门,定然怀恨在心,这才出言挑拨,只是我乍闻此事,难免心烦意乱,这才和阿兄置气。” 池弘光情知她已被自己说动,心中大定,放下衣袖道:“是我识人不清,让你我兄妹险些被刁奴骗了去。” 他打量池依依一眼,又道:“我听严管家说,你拿走了公中管理之权,这样也好,崔账房下了狱,府里没个管账之人,把钱放你这儿我才放心。” 池依依看向他:“阿兄不恼我没和你商量?” 池弘光宽和地笑了笑,眼中充满体谅:“你是晴江绣坊的大东家,公中的银子都是你挣的,我一个月饷微薄的小小门客,哪里敢和池大东家置气。” 这话以退为进,他料定池依依会内疚。 果不其然,池依依脸上泛起一丝为难。 “我收走公中钱财是因阿兄不在家,如今阿兄回来了,我还是把公中账目还给你吧。” 这话正中池弘光下怀,他假意推托了一番:“如今京中之人都道我欺你年少,侵占家产,你若把公中给我,岂不又让我落人口实。” “正因如此才要让阿兄继续理家。”池依依道,“旁人见我兄妹和睦,便知那些流言都是假的。” 池弘光略想了想,拍着膝盖叹了口气:“那我就腆着脸收下了。” 池依依笑了笑:“兄妹之间本该如此。” 她说完,忽然朝窗外看了眼,低声道:“不过有一件事,还请阿兄留意。” 第50章 巧施离间,渣兄的疑心病不会好了 池弘光见她神情郑重,不由跟着收了笑。 “何事?” 池依依不答。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朝外看了看,掩上房门。 她举止谨慎,引得池弘光心中生疑,不自觉地认真起来。 池依依四处查看了一遍,回到他面前,小声道:“阿兄,严管家有问题。” 池弘光眼皮一跳。 “严管家?”他故作沉吟,“他有什么问题?” “我也说不清,但那日查出崔账房私放印子钱,他声称受阿兄指使,还让严管家替他作证,严管家虽然一口否认,但我觉得这两人之间似有猫腻。” 池依依缓缓道:“还有今日衙门审案,崔账房说严管家下毒害他。事后我问过官差,下毒之事虽无实证,但昨晚严管家的侄子严四确实去牢里送过饭。” 池弘光瞥她一眼:“既然衙门没查出下毒,便是送饭又能证明什么?” 池依依低声道:“怪就怪在严四和崔账房素无交情,送饭这事又没什么见不得人,若是严管家想探望老友,为何不亲自去送,而是让严四代劳?” 池弘光当然知道为何去的是严四。 他让严管家警告崔账房,提醒对方别在堂上乱咬,严管家素来谨慎,这种传话的事情多半不肯自己去做,这才让侄子出面。 当着池依依的面,他不能说出真相,只淡淡一笑,用不甚在意的口吻道:“兴许是怕你生气。” 池依依点点头:“阿兄这么说也有道理,崔账房监守自盗,府里的人与他交情再好,此时也该明哲保身,以免牵连进去。但就我所知,严管家和崔账房的交情并没好到这个地步,否则那日在府里,严管家为何一句替他求情的话也没说。” “这……”池弘光顿了顿。 池依依不知严管家和崔账房都是他的心腹,这两人私下交好不足为奇。 池依依似未察觉他的停顿,又道:“崔账房私放印子钱不说,胆子也忒大,外面放三成利,他却敢放五成,阿兄,你说这些钱都被他一人独吞了吗?” 池弘光心中莫名一动:“什么意思?” 池依依满脸担心:“阿兄受三皇子差遣,时常不在府中,家里的事都靠严管家操持,他一向治家甚严,于这钱财之上本该更加留心才对,为何对崔账房所为一无所知?” “他毕竟不是账房,难免有所疏忽。” 池弘光话虽如此,眉间却闪过一丝迟疑。 严管家当然知道是他让崔旺放印子钱,但崔旺偷加利息多吃多占这事,严管家当真不知情么? 崔账房同样是他的亲信,还与池府签了死契,却敢背主忘义,中饱私囊,那么严管家呢? 严管家跟随他的日子更久,知道的秘密更多,他会不会有恃无恐,干出一些超出自己掌控的事来? 池弘光脸色微沉,又听池依依道:“严管家是府里的老人,从父亲在时就一直为池府操劳,原本我不该怀疑他,但他若不知崔账房的底细,崔账房为何嚷嚷着他要害他?” “当然是——” 池弘光正要为严管家辩解,突然停了下来。 是啊,昨晚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崔账房为何坚信是严管家下毒? 他明明让严管家对崔账房许以重利,诱使他认罪,偏偏在这关头横生枝节,让崔账房当众抖出那么多破事,这是巧合,还是人为? 若是人为,下手之人是谁? 池弘光不动声色瞄了眼池依依。 难道是她? 她想借崔账房之口败坏他的名声? 不,不可能。 池依依的性子他很了解,对他不说百依百顺,但从来都很听话。 她一个小姑娘家,在他面前压根藏不住心思,哪里想得出这么毒辣的计策,何况她为何要这么做? 池弘光深信,池依依并不知晓他以前的所作所为,否则单凭他骗走姨娘私房这一项,就足够让她翻脸。 他设身处地,把自己当成池依依想了想。 倘若他对崔账房动了手脚,定会对此事讳莫如深,才不会主动提起惹人生疑。 所以想害崔账房的人,一定不是池依依。 那么还有谁? 难道真的是严管家? 自己不在府中的时候,大事小情都让严管家自行裁定,这份权力是否让他忘了谁才是池府的主人? 他是否会和崔账房沆瀣一气,瞒着他掏空池府家产? 崔账房一死,再不会有人知道他俩的秘密。 池弘光默然不语,脸色越发难看。 外面传来敲门声。 池依依向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扬声问:“谁?” “六娘,我来给大郎送茶。”玉珠在门外道。 池弘光正是心烦意乱,哪有心思喝茶。 他不愿让池依依看出端倪,起身道:“不喝了,我明早还有事,先回去了。” “阿兄不再坐会儿?”池依依挽留道,“我今日冤枉了阿兄,还想借茶向阿兄道歉。” 池弘光忍着心底的烦躁,故意道:“一杯茶就够了?” 池依依抿唇一笑:“那我改日在满庭芳设宴,给阿兄赔罪。” “好。”池弘光道,“不过不许破费,点些家常菜就是了。” “遵命。”池依依笑盈盈欠身。 她将池弘光送至绣坊大门外,俨然对他再无芥蒂。 池弘光看着空旷的街道,不免遗憾。 此时绣坊已经打烊,门外无人经过,否则就该让那些嚼舌根的瞧瞧,他和池依依何等手足情深。 上了马车,池弘光沉下脸。 他情不自禁回想池依依说过的话。 崔账房,严管家,这两人是否像她怀疑的那样,私下有什么勾结呢? 池依依静静站在大门外,目送池弘光的马车消失在街道拐角。 她笑容不减,心情甚好。 今晚,她在池弘光心底播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池弘光内心的阴暗就是最好的养分,这颗种子要不了多久就会长成参天大树。 严管家不像崔账房那么愚蠢,当他发现自己失去了主人的信任,绝不会乖乖认命。 池依依揉揉自己笑僵的脸颊,长吸一口气,迈着轻盈的步伐回到书房。 一进门,就被吓了一跳。 第51章 陆少卿,你真别扭 陆停舟笔直地坐在书桌后,仿佛地里冒出的一棵笋。 池依依按住咚咚直跳的心口。 先前她与池弘光周旋,不敢有半点疏乎,全神贯注之下,已经忘了东厢房里还有一人。 池弘光进来之前,她把陆停舟藏在卧房。 这人在里面无声无息,难怪她会忽略。 池依依正要开口,忽见他身前噌噌两下,冒出两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池依依喉咙一噎。 两只小狗在陆停舟怀里挣扎着,一个试图往桌上爬,一个张大嘴,吭吭啃咬桌沿。 池依依握紧双手,慢慢走到桌前。 “你怎么还抱着它们?” 陆停舟去卧房时顺手带走了两只小狗,她还以为它们已经跑了出去。 “我不抱着它们,你和池弘光扮演兄妹情深的时候,跑出来吓得你尖叫怎么办?” 池依依滞了滞。 话是好话,但怎么不中听呢。 “我才不会尖叫。”她下意识反驳。 陆停舟:“哦。” 他这声“哦”轻飘飘的,像春天河畔扰人的柳絮,扑在脸上让人浑身不自在。 池依依有些后悔了。 她就不该让他发现她的弱点,这人或许不会乘人之危,但一定会借机嘲笑。 她勉强提提嘴角,岔开话题:“陆少卿想喝茶吗?” 陆停舟扫了眼桌上的茶杯,那是池弘光在时,玉珠端进来的。 “你想拿别人不喝的茶水给我喝?” 池依依一愣。 她只是随口一说,不想陆停舟如此较真。 “当然不是,”她忍不住想笑,“我让玉珠给您重新沏一盏,用这里最好的茶叶。” “不用了。” 陆停舟将爬上桌子的小狗按下去,又将另一只小狗的嘴掰开,把桌角从它嘴里拯救出来。 “你当真要去满庭芳请池弘光吃饭?”他忽然问道。 池依依笑了下:“或许吧。” “不许点醉鸡。”陆停舟道。 池依依意外地看了过去。 不许点醉鸡? 什么意思? 陆停舟弯腰将两只小狗放回地上。 “他不配。” 这话有些没头没脑,池依依看他一眼,忽然心领神会。 “陆少卿爱吃醉鸡?” 她没想到陆停舟也有口腹之欲。 上一世,她只知他是大理寺少卿,是年轻有为的权臣,是替她报过仇的恩人。 这一世,她在他面前几次碰壁,只觉他脾气古怪,性子冷淡,远没有想象中那样和蔼。 但今晚又有了别的发现。 他会取笑她,会厌恶和讨厌的人用同样的东西。 这些缺点和执拗无伤大雅,反而让他变得更加鲜活。 池依依头一回意识到,坐在她面前的不只是一位大理寺少卿,更是陆停舟本人。 她不知怎地有些想笑,然后就笑出了声。 “满庭芳的醉鸡是京城一绝,陆少卿讨厌的人恐怕不只一个,难道都不许他们买么?” 她眼中的笑意流水一般溢了出来,一双微扬的眸子在灯火下显得亮晶晶的。 陆停舟看着她,神情纹丝不动。 “像池弘光这么愚蠢且贪婪的,实在不多。” 他讨厌池弘光,并非出于对池依依的怜悯。 这姑娘精得很,压根不用旁人操心。 他只是单纯看池弘光不顺眼罢了。 他越是轻描淡写,池依依越是好笑。 “好,都依陆少卿,你不许我点,我不点就是了。” 她半是打趣半是敷衍地应道。 许是她话里的笑意太过明显,陆停舟慢慢坐直身子,两手扶在桌沿,盯着她道:“我之前问你的事,你想到多少?” 两人之前正在议论李宽和王渊之事,被池弘光闯进来打断了话题。 池依依闻言,收了笑容,认真道:“关于这两人,我知道的都已写在信上,陆少卿对他俩如此关切,是有哪里不对劲么?” 陆停舟看她神色不似作伪,敛下眉眼。 “想不起就算了,”他轻点了点桌面,“你可听说过庆州和青阳县?” 他刻意没提六盘村,只为观察池依依的反应。 朝中知道他出身籍贯者不多,但只要有心打探,总能获知一二。 他需要确认,池依依身后到底有没有别人。 池依依想了想:“庆州似乎是在南边?至于青阳县,我委实不曾听过。难道这两人和这两个地方有关?” 陆停舟早知她很聪明,见她将李宽王渊与这两处联系到一起,并不感到奇怪。 “我明日离京,”他简短道,“后面你若想起什么,可向我传信。” “我该传信去哪儿?”池依依问。 陆停舟站起身:“宣州府城驿站。” 池依依猜他要走,往前挪了半步,挡在陆停舟身前。 “陆少卿——” 她略停顿了下,有心问他两人现在是否算是结盟,想到陆停舟古怪的性子,又怕弄巧成拙。 她垂眼看向地面,却见两只小狗凑过来,围在陆停舟和自己脚边打转。 她轻轻挪了挪脚尖,改口道:“难得陆少卿大驾光临,这两只小狗还没取名字,不如陆少卿给它们赐名?” 陆停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忽然叫住他,他还以为是想问他结盟之事,不想她竟让他给狗子起名。 她是玩笑还是当真? “你确定你会一直养下去?”他审视着她,淡淡道,“以你的表现,要不了三日就会把狗送走。” 池依依抬起头:“陆少卿未免太小看我了。” 陆停舟不置可否笑了下。 他指指白的那只:“馒头。” 说着,抬脚将扑过来的另一只黄毛小狗推开:“花卷。” 池依依两眼闪了闪,看向两只小狗。 白的那只就罢了,黄毛这只尾巴蓬松上卷,所以叫花卷? 她默默看了陆停舟一眼。 这人起名真是敷衍。 陆停舟看出她的责怪,嘴角往上一挑:“贱名好养活。” 池依依无声叹了口气。 好有道理。 那就叫馒头和花卷吧。 她朝陆停舟扬起一个不失殷勤的笑容:“多谢陆少卿赐名,我会好好养着它们,等您从宣州回来,不妨再来瞧瞧。” 起名这事非同一般,于人如此,于狗……应当也算一份牵绊。 日后说起来,他俩也算一起养过狗的交情,这份关系和盟友也差不了多少。 池依依话音刚落,陆停舟的神情就变得十分微妙。 第52章 他宁愿被她算计 不愧是聪明人。 无孔不入,见缝就钻。 他哪里看不出池依依想借机与他攀交情,不过他眼下还用得着她,也就懒得与她计较。 得了名的两只小狗热情地扑上来,咬着他的袍摆撕扯。 池依依连忙阻止。 “馒头,花卷,放开陆少卿,别咬坏他的衣裳。” 陆停舟穿的是官袍,咬坏了可不得了。 陆停舟见她只管出声呼喝,人却站得老远,低低嗤笑一声,蹲下去,将两只小狗抱了起来。 他一手捉着一只,朝池依依面前一送:“拿着。” 池依依愣了下神,本能地就想后退。 “站住。”陆停舟道。 池依依喉咙发干,使劲咽了咽,哑声道:“我想,还是改天——” “你现在躲了,下次还会再躲。”陆停舟冷冷发话,“抬手。” 池依依咬咬唇,慢慢伸出双手。 没等她抬高胳膊,两只手臂陡地一沉,两团毛球已被塞了过来。 她下意识合拢双臂,将小狗托在臂弯里。 小狗在她怀中挣扎,池依依僵着身子,既不敢动,又不敢把它们扔到地上。 这么小小两只,万一摔坏了怎么办。 池依依进退两难,求助地看向陆停舟。 陆停舟握住她的胳膊。 “放松,”他冷冷道,“你快勒死它们了。” 池依依近乎恼怒地瞪他一眼,勉强将双臂打开了些。 陆停舟像没察觉她的视线,淡淡道:“你看,它们这么小,一只手就能掐死,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池依依垂下眼,只见两只小狗睁着又圆又大的眼睛,瞳孔像在发抖似的,水汪汪地看着她。 它们幼小的身子在她怀里挤作一团,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咽声。 池依依的心一下子软了。 上一世在遭遇毒手之前,她是不怕狗的。 只是后来她被砍下双手,亲耳听见野狗吃掉自己的手掌,她才对这种动物生出无尽恐惧。 可她真正恐惧的是狗吗? 不是。 她真正恐惧的是黑暗中的无能为力,是听凭恶人为所欲为,自己却无法反抗。 但这一世一切尚未发生。 她的眼睛和她的双手还在,她靠独一无二的绣技为绣坊扬名,她躲过了池弘光的暗算,她除掉了他的心腹,让京城百姓看到他的虚伪。 她的命运已经发生改变,每一天都比上一世更好,她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她望着怀里的小狗,呆滞了一瞬,忽地扬起嘴角,眼泪掉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手臂上,两只小狗嗅了嗅,大约闻到咸咸的味道,争先恐后伸舌头去舔。 池依依笑出了声。 她又哭又笑,实在诡异。 陆停舟在旁看着,并不言语。 他此时又有些看不懂她了。 她哭泣的面容凝着浓浓的悲伤,笑声却充满拨云见日的释然。 女子的性情都如此反复无常么? 陆停舟把手从袖口拿开,打消了递她手帕的念头。 池依依用不着他的安慰,她自己就能恢复。 果然,池依依哭了没一会儿,抬起胳膊,用手肘蹭了蹭脸颊,脸上的泪痕转瞬即干,只余眼角残留了一抹红。 她哭过的眼睛分外清亮,像天上的明月皎洁通透。 “多谢陆少卿,”她浅浅躬身,怀里稳稳抱着两只小狗,“今日几番受教,无以为报,他日愿为陆少卿驱驰,尽我所能,绝无怨言。” 又来了。 陆停舟眉心微沉。 他不喜欢听人感谢,尤其是过于真诚的感激。 他还是更习惯她和他讨价还价,用尽心机算计他的样子。 “走了。”他抬脚。 “陆少卿稍等!” 池依依叫了声,放下小狗,打开书架暗格,将收起来的几页信纸交到陆停舟手中。 “这是答应给陆少卿的东西,”她嘱咐道,“请陆少卿收好。” 陆停舟垂眸扫了眼。 “你应当明白,这些证据扳不倒三皇子。”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话不过说说罢了。 贪污受贿也好,欺压百姓也罢,这些罪名可以让一名大臣丢官,却动不了一个皇子的根基,哪怕捅到皇帝面前,三皇子也有的是办法让人顶罪。 池依依点头:“我明白。但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总有一天,它们会派上用场,让三皇子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陆停舟看着手里这沓纸。 “你这么恨三皇子?” 若说池弘光献妹求荣,池依依最恨的人应该是池弘光才对,但他总觉得池依依对三皇子的仇恨不比对池弘光少。 池依依淡然一笑:“他和池弘光,都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她答得如此直接,让陆停舟熄了试探的心思。 恨这种东西他深有体会,它能让人忘记恐惧、忧愁,被另一种疯长的恶意笼罩。 它是深夜里滋长的藤蔓,根下缠着白骨森森,它将刻骨的疼痛化为复仇的烈火,要么将仇人烧成灰烬,要么随主人一同死去。 他甚至有些嫉妒池依依。 因为她的仇家就在身边,而他还在苦苦追寻。 他将那沓纸放进怀里。 这回他不再停留,出门踏入夜色。 池依依送到院门口,目送那抹绯色身影离开。 她站在月下,独自静立了一阵,忽觉赧然。 刚才她当着他的面哭了,幸亏他没当场嘲笑,否则她真要掘地三尺,把自个儿埋起来。 上一次怕狗已经成了他的笑柄,日后再见面,他若想起她哭的样子,还不知会如何取笑。 池依依拍拍自己的脸,真是不争气,多大点事,怎么就哭了呢。 脚边传来呜呜声,两只小狗跑出来,扒拉着她的腿往上爬。 池依依失笑,蹲下身,轮流揉了揉两只小狗的脑袋。 “馒头,花卷,你们喜欢这样的名字么?” 堂堂探花郎,取的名字如此随意,一点儿也不清风朗月。 偏偏是她让他取的名字,改也没法改。 小狗睁着懵懵懂懂的大眼,才不管名字好不好听,只顾咬着她的裙摆,留下几滩湿漉漉的口水。 池依依伸指点点两只的额头,笑道:“从明天起,都给我好好学规矩。” 在自己家里怎么闹腾都无妨,可改日见了陆停舟,还是老实些为好,不然她可救不了它们。 第53章 这张纸上怎会有你的名字 陆停舟回到金水巷,一进家门就闻到酒肉香。 段云开大马金刀坐在院子里,一手拿肉,一手端酒,左一口右一口,吃得好不快活。 他见了陆停舟,扬起手里半只鸡腿。 “你终于回来了,宋伯买了醉鸡,尝一口?” 陆停舟瞥了眼桌上只剩骨头的鸡架:“记得把钱给宋伯。” 段云开嘿了声:“一只鸡而已,干嘛这么小气。” “好,醉鸡不用给钱,把这几日的房钱结了。” 陆停舟接过小厮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手,拾级走上台阶。 “你等会儿。” 段云开将鸡腿往嘴里一塞,上下嘴皮一抿,再吐出来时就只剩一根骨头。 他跳起身,跟着陆停舟进了正屋。 “结就结,你先记账上。”他嘴里含着肉,嘟囔着道,“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在吏部查些东西。” “骗鬼呢你,”段云开斜眼看他,“皇城每日戌时闭门,现在亥时五刻,隔了足足一个多时辰,你从皇城出来要这么久?” “去了趟晴江绣坊。”陆停舟将怀里的信纸放到桌上。 段云开伸手去拿,被他一巴掌拍开:“洗手。” 段云开看看自己手心的油腻,呵呵笑了两声:“我就看看,不碰总行了吧。” 他背着双手,低头看了眼纸上的内容,惊奇道:“这谁写的?” 竟敢指名道姓三皇子贪赃枉法,胆子真大。 他飞快看完最上面一页,心痒难耐,催促道:“你把底下几张摊开让我瞧瞧。” 陆停舟微哂,随手往桌上一抹,几页信纸四散而开。 “咦?”段云开瞪大眼,“这是什么?” 其中一页纸上只写了三个字,写的还是—— “啪”地一声,陆停舟一掌将那页纸按住。 段云开看他一眼,忽地露出坏笑,用胳膊撞撞他。 “别遮啊,让我瞧瞧,这上面写的什么?” 虽然只瞄了一眼,他仍能认出上面是“陆停舟”三字。 这可奇了怪了。 谁会无缘无故写他这位好友的名字? 想到陆停舟今晚去了晴江绣坊,段云开笑得更是意味深长。 “停舟,这几张纸都是池六娘给你的?” 陆停舟不答。 他有些后悔。 方才拿出信纸时应该先瞧一眼,就会发现里面多了一页不该有的东西。 应当是池弘光闯进院子的时候,池依依将桌上的信纸收入暗格,不小心将这一页掺了进去。 他在晴江绣坊让池依依当面写字,是想证实这些记录是否当真出自她手。 她果真顺从地写了,写的却是他的名字。 这姑娘看似温顺,骨子里却倔强极了。 她放下笔时,眼底满是明晃晃的挑衅,尽管她自己并未意识到这点。 陆停舟按着纸不说话,段云开只当他默认了。 他笑嘻嘻道:“驿寄梅花,鱼传尺素,池六娘没事写你的名字作甚?” 陆停舟懒得理他,拿起那页纸,放在烛火上慢慢烧了。 “哎哎哎,”段云开连叫几声,“你别烧啊,多不吉利。” 陆停舟冷冷看他一眼:“你进京多日,怎么还没去相看人家?” 段云开如被火燎,立时蹦开老远,左顾右盼道:“我祖父又写信来催了?” “倒是没有。”陆停舟道,“不过也快了。” 段云开拍拍胸膛,吁了口气。 “不是我故意拖延,是那家人还没进京。”他耸耸肩膀,“宁州水患,南边好些船只耽搁在路上,我估摸着他们得月底才到。” “你想走了?”陆停舟听出他的潜台词。 段云开嘿嘿笑了两声:“我在这儿等不到人,不走做什么,总归我和那姑娘没缘分,还是遵从天意为妙。” “再多等几日。”陆停舟道。 段云开狐疑地看他:“你想干嘛?” 陆停舟将剩下几页信纸全部点燃。 “明日我要去宣州,你替我盯着这里。” “宣州?”段云开纳闷,“你伤还没好,皇帝又派你出去?” “是我主动请命。”陆停舟道。 “为什么?”段云开不解,“宣州出了什么大事?” 陆停舟眼中跳动着纸页燃烧的明黄火焰。 “我查到两个在八年前去过青阳县的人。”他松开手指,任由燃烧的残页飘落在地,“可惜其中一个在我面前死了。” 短短两句话,藏着一抹尖锐的冷意。 段云开皱眉。 “青阳县?”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三个字的含义,“你是说六盘村?” “还不能确定。”陆停舟的回答出乎意料。 段云开怔了怔。 过去只要有一丝线索和六盘村有关,陆停舟都会追查到底。 但每次追查的结果都令人失望。 这一次,会不会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冷静一点,八年前六盘村还好好的。”段云开实在担心他钻牛角尖。 陆停舟笑了下:“你放心,我很冷静。” 他若不冷静,今日在大理寺狱中,他问李宽的问题就不是青阳县,而是六盘村。 从地图上看,李宽和王渊经过青阳县的地方离六盘村还有一段距离,他的理智让他咽下了这个地名,是李宽的反应再次勾起他的怀疑。 青阳县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值得让李宽以死封口。 段云开看着他诡异的笑容,摇了摇头:“我不信。你若真的冷静,就不会明日去宣州。你到底查到了什么?” “一个可能罢了,”陆停舟道,“你也可以把它当成捕风捉影。” 段云开一脸“我就猜到”的样子:“你都知道是捕风捉影,你还去?” 陆停舟轻轻扬起嘴角。 “如果你要谋划一件大事,比如灭掉一个村子,你会准备多久?一个月?三个月?半年?” 他的语气逐渐冰冷,让人听了不寒而栗。 段云开明白他想说什么,但他不敢苟同。 “八年前到过青阳县的人很多,你也查过一些,并没查出任何问题,”他劝说道,“更重要的是,六盘村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子,别人费尽周章灭它做什么?” 第54章 我和她只是互相利用 “是啊,屠尽六盘村到底有什么好处。” 陆停舟自嘲地扯了下嘴角,目色幽沉。 这正是他多年来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他们村子不太穷,也不算富裕,家家户户以种田为生,几十年来没出过大奸大恶之徒,秀才倒是出过两个,一个是村里的老里正,一个就是他自己。 后来他考中举人,回村的时候,老里正欢喜得快疯了,七十二岁的老头硬是在全村酒席上连灌了三大杯酒,然后一句话没说,出溜到桌子底下去了。 再后来他入京参加会试,全村人听了老里正的嘱咐,一句金榜题名也不敢提,唯恐给他压力,只一个劲儿地让他吃好喝好,仿佛他进京不是去考试,而是去玩乐。 这样淳朴老实的村民,若说他们惹上了什么仇家,那是绝无可能。 县衙的卷宗里写着马匪的供词,道是冬日物资匮乏,这群匪徒挨了饥荒,开春后准备大捞一笔,途经六盘村,便把这里作为开抢的第一站。 至于为何见人就杀,匪首的说法是,刚开始杀了两个壮年汉子,后来担心惊动村民,索性全部杀掉。 短短几行字,凝聚着近百条冤魂。 陆停舟放不下。 在他得知其中或许另有隐情的时候,他更对自己发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定要将此案追查到底。 段云开看他的样子,心知自己劝不动他。 这也不是头一回了,等他多碰几次壁,或许会回心转意也不一定。 他打消劝说的念头,改用轻松的口吻道:“你去宣州,把我留在京城,想让我盯着谁?” “池六娘。”陆停舟道。 段云开顿时眉开眼笑。 “盯着她干嘛?我一个男子,她一个姑娘家,盯着她不方便吧。” “你不是想行侠仗义么?”陆停舟道,“盯着她,别让她被人害了。” 段云开轻嘶一声,饶有兴致:“你这是为了一个姑娘家求我帮忙?” 陆停舟看他一眼。 “收起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他脸色淡漠,“我和她只是互相利用而已。” 次日一早,陆停舟带着皇帝给他的禁卫,秘密启程前往宣州。 他不在的京城风平浪静,日子一天天热了起来。 金明池畔的杏花谢了,火红的石榴花次第开放。 玉珠提着一篮子鲜花跑进院子。 “六娘,刚才有人在门口卖花,我挑了一些,您瞧,都是刚摘下来的,我给您簪上一枝。” 时下有簪花的习俗,每逢年节,街头巷尾,男女老少,人人都会在鬓角簪花,以示吉庆。 长者尚且如此,何况那些爱俏的小郎君和小娘子,他们不爱金制银制,偏爱这刚从枝头摘下的鲜花,即使非年非节,街头卖花郎的生意仍然红火无比。 玉珠催着池依依挑了一朵,替她插在发髻一侧。 “真好看。”她退后两步端详。 池依依笑道:“卖花郎走了么?若是没走,你再去买些,让琴掌柜用清水养起来,今日到店里的客人,每人送上一枝。” “为什么?”玉珠好奇,“这花儿再美也不值钱,客人们瞧得上吗?” 池依依笑笑:“最近店里人多,常有口角之争,让进店的客人戴上花儿装扮,他们的心情也能好些。” 玉珠两眼一亮:“六娘说的有理,我这就去。” 她丢下篮子就走,几枝花掉在地上,一只小黄狗跑过来,叼起一枝就跑。 “花卷!”池依依及时喊道,“坐。” 花卷停下来,站在原地犹豫了一阵,不情不愿往后一扽,坐倒在地。 池依依笑出声。 不枉她找陈有名学了驯狗的手段,几日下来,两只小狗已能听懂简单口令。 她摊开手掌,让花卷将嘴里的花枝吐在她掌心,揉揉它的脖颈,转头叫来另一只“馒头”。 她让两只小狗坐定,选了两朵花,分别戴在它们的项圈上。 两只小狗被她打扮一通,得了起身的命令,你嗅嗅我,我嗅嗅你,没一会儿工夫就扑在了一起。 眼看花瓣散得满地都是,池依依也不阻止,蹲在地上,笑眯眯看着它们打闹。 “哟,我说前面怎么不见人,这么热的天,蹲大太阳底下也不怕招了暑气。” 一个耳熟的声音传来,池依依抬头望去,只见一名贵妇人摇着扇子从院门进来。 池依依先是一惊,随后一喜。 “宁安县主,您怎么来了?”她赶紧起身相迎。 “慢着慢着,”宁安县主朝下挥挥扇子,“女儿家得爱惜身子,哪能这么直楞楞地起身。” 池依依笑道:“您过来怎不让人通传一声,快随我进屋里坐。” “前面店里挤满了人,我瞅了个空,就钻到后院来了。”宁安县主四下打量,“不是我嫌弃,你这铺子委实太小了些。” “县主说的是,我已托了牙行寻找店面,若有合适的就搬过去。” 以往两层楼的店铺绰绰有余,而今来店里的客人越来越多,需要展示的花样子也越来越多,池依依前日就让周管事找了几家牙行,只是京城寸土寸金,好的地段都被人占住,一时半会儿腾不出空来。 宁安县主点点头:“你有成算就好。还有你这后院,怎能随随便便让人溜进来,万一遇到歹人怎么办?” 池依依看看她这个“溜进来”的人,忍着笑道:“绣房和仓库都在后院,为了方便绣工和伙计进出,白日里院门才没上锁。” “你的绣品价值千金,放在后院是对的,但听说你人也住这儿,就不能这么敞着,”宁安县主指点道,“以前你店里没这么多客人,掌柜和伙计还能替你盯着,以后若还是这样,小心被人使坏。” 池依依心头一暖:“县主教训得对,我明日就安排人在院外值守。” 宁安县主摇摇扇子,瞅着她忽地一笑:“说你一句,你就应承一句,我那女儿要有你这么乖巧就好了。” 池依依眼中含笑:“县主所言句句在理,我怎会不听。再说,哪个孩子不想在家人面前使性子呢,县主的女儿不用乖巧,这正是她的福气。” 宁安县主摇扇子的动作一顿,将扇沿抵在颔下,若有所思看了她一眼。 “你年纪比明秀还小,说话却老气横秋,”她叹息似地说道,“得了,我可不喜欢小姑娘家在我面前扮大人,你猜我今儿个来做什么?” 第55章 谁敢砸她绣坊 池依依见她唇角带笑,心中一动。 她正要答话,忽见一个桃红身影跑进院子。 “六娘——” 玉珠一眼瞧见院中有人,迟疑着住了口。 她认出宁安县主,连忙朝她行了一礼,看向池依依,欲言又止。 池依依见她神情慌张,问道:“什么事?但说无妨。” 玉珠快步走到她跟前,小声道:“六娘,店里有人闹事。” 她声音虽轻,仍被宁安县主听了个一清二楚。 宁安县主挑起细长眉梢,冷笑一声:“大白天竟有人上门闹事,街道司是干什么吃的。” 玉珠小心翼翼瞄她一眼,低声道:“街道司的人也在,可是……没用。” 宁安县主一怔。 街道司管辖街头治安,遇到寻衅滋事之辈自是当场拿下,但听玉珠的意思,店里并不像闹事那么简单。 这时,前店传来一声叫嚷—— “叫你们东家来!我要她给个说法!” 这声音尖利中带着嘶哑,是个女的,应当上了年纪。 池依依与宁安县主对视一眼,朝她微微欠身:“县主,我去前面瞧瞧。” “我也去。”宁安县主道。 玉珠在后头悄悄扯了扯池依依的衣袖,给她递了个眼色,瞧那样子,似乎不愿宁安县主过去。 池依依眉心微动。 玉珠如此遮遮掩掩,难道闹事之人还占理不成? 做生意讲的是个诚信,若对方当真占理,她更没有躲躲闪闪的道理。 她拍了拍玉珠的手背以示安抚,看向宁安县主,柔声提醒:“店里不知出了何事,若是打闹起来,还请县主站得远些,莫伤了自己。” 她一半认真一半玩笑,宁安县主听了这话,不但不恼,反而拿扇子点点她,笑道:“你放心,若有人在你铺子里打闹,我替你报官。” 刚才她在一旁冷眼旁观,将玉珠的小动作看得明明白白。 她身为县主,不会和一个小丫鬟计较,但池依依若当真对她藏着掖着,她只会觉得她不过如此。 在宁安县主看来,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池依依生意上若真有什么麻烦,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犯不着一副小家子气,硬在她面前粉饰太平。 她见多了虚头巴脑之人,只愿这个姑娘是真聪明,别玩那些欲盖弥彰。 眼下见池依依如此坦荡,她看她的眼神愈发亲切。 这样才好,不枉她专程过来一趟。 三人来到前面的铺子,只见场面还算稳当,并没像宁安县主想的那样打起来。 两层小楼里,女客们都被伙计请上二楼暂避,楼下柜台前,琴掌柜正与闹事之人据理力争。 “仿照我家的赝品多了去了,你这团扇污糟了一半,哪里看得出是否本店之物。” 闹事之人是个身材矮小的婆子,穿了身半新不旧的绸缎衣裳。 吊梢眼,高颧骨,眼皮堆起三层褶,一双外突的眼睛透着精光。 琴掌柜话音未落,婆子尖叫一声,活像被捅了一刀。 “天哪,什么叫店大欺客,我今儿算是开了眼了!” 她扯住一旁的衙役,将手里的团扇戳到对方眼皮底下:“差爷您瞧瞧,这扇面上绣着老大一个‘晴’字,不就是晴江绣坊的印戳么?还有扇上的梅花,和这店里摆出的花样子一模一样。” 街道司的衙役只管街道治安,不管生意上的纠纷。 他被婆子拉着不放,溅了满脸唾沫星子,一时情急,推了她一把:“你这婆子,还不放手!” “哎哟!” 婆子身子一歪,一屁股坐倒在地。 “老天爷呀!青天白日,天子脚下,我不过上门退把扇子,店家就唆使官差打人,老天爷,你快来瞧瞧,这晴江绣坊还有没有王法了!” 婆子拍着大腿,捂脸干嚎,惹得楼上的女客纷纷往下望,店门口更是围拢来一大帮路人,对着店里指指点点。 衙役见状,又气又急。 他常年在此巡街,与琴掌柜也算熟识,当下劝道:“琴掌柜,这婆子不讲道理,你拿些钱把她打发算了。” 琴掌柜冷着脸。 “本店对买过的客人都有记档,我一未见过她,二未查到她的名姓,如何证明这把团扇是本店所出?” 赔钱是小事,但这婆子如此闹腾,外人不知就里,只怕当真以为她家绣品出了问题,岂不弄巧成拙。 婆子坐在地上,擤了把鼻涕,顺手在裙上一抹,大声道:“这把扇子用的是飞针绣法,京里的人都知道,只有你家会用这样的绣法绣雪景儿。” 她高高举起扇子,拿给周围的人瞧。 “你们看,这扇面没买多久就起了褶子,底下的线头也露出老多,这种手艺也敢收三十两银子,还没我这老婆子绣得仔细。” 众人只见扇面上一枝红梅半开未开,四处落雪纷飞,本是一幅极为雅致的景象。 然而此时扇面上染了一半水渍,不黄不白地将落雪变成一片泥泞,露出错乱不堪的针脚。 “要不是被茶水打湿,我还瞧不出这绣工如此糟糕。”婆子说着又开始呜呜大哭,“你们今日定要给我个说法,不然我就去报官。” 她嗓门又尖又利,别说楼上楼下,就连外面的路人都听了个一字不漏。 女客中有人悄声道:“我见过那把扇子,今年正月,晴江绣坊出了六幅梅花绣样,那扇面上绣的正是其中一幅。” “你看见那针脚了吗?底线都松了,难怪那婆子吵着退钱。” “啊?这家手艺这么差吗?”有慕名而来的新客拿出刚买的绣品,“你们替我瞧瞧,这上面的针脚可还扎实?” “你这是刚绣好的吧?这可瞧不太出,得用上一段日子,或像那婆子那样,沾了水才分得出好坏。” “那可不行,”客人蹙眉,“这帕子是随身用的,我要带在外头见人,万一当众出了丑怎么办。” “是啊,晴江绣坊的东西不便宜,总不能拿次品唬弄我们。” “不知刚交的定钱能不能退。” “怎么不能?她家还敢强买强卖不成?” 楼上的议论声传至楼下,指指点点的人变得更多。 第56章 赔钱?你看我像冤大头吗? “我说了,店里没有你的记档,”琴掌柜扬声道,“我们店也不会卖这样的次品。” “你说不会就不会?” 婆子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东西是你们卖的,你当然不肯承认。你不是要记档吗?你查查那账本,今年除夕前一日,是不是有个张员外在你这儿买过扇子?他买的是不是这把‘踏雪寻梅’?” “张员外是张员外,你是你,他的东西怎会到你手上?”琴掌柜反问。 “哎哟哟,瞧这伶俐人儿,难怪是掌柜呢,说话就是滴水不漏。” 婆子嘬着牙花子,斜眼看她:“张员外是我女儿的相好,他夸我女儿人美心善,特意送她这把扇子过除夕。你若不信,找他问去。”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又是一阵议论。 “张员外我知道,都多大年纪了,还找她女儿做相好?” “什么相好,是暗娼吧,”有人偷笑,“看来这晴江绣坊挺有名呀,连娼妓也喜欢。” “哈哈,来这店的都是正经人家的小娘子,你这么一说,让人家小娘子如何自处。” 人群中传出不怀好意的哄笑。 楼上的女客恰好有人买过团扇,闻言顿觉浑身不自在。 晴江绣坊的绣品再好,若让她们和暗娼用一样的东西,不说心里膈不膈应,以后拿出去都恐遭人耻笑。 “胡扯!” 琴掌柜厉声喝止:“张员外乐善好施,是京里出了名的厚道人,他年后就回了老家,你空口无凭,休得在这儿胡搅蛮缠。” 婆子扭着身子走到柜台前。 “谁胡扯了,你要是做不了主,叫你们东家出来。这扇子退了便罢,若是不退,我出了这门就去报官。” “好。” 一个清柔的嗓音接道:“琴掌柜,你这就去衙门,替她报官。” 这声一出,所有人都望了过去。 迎着众人的视线,池依依不急不缓穿过店堂,来到柜台前。 旁观者里有人认得她,轻声道:“快看,东家来了。” “嘿,长得真带劲,难怪能把绣品卖出天价。” “这话什么意思?” “瞧那细腰,还有那脸蛋儿,就算绣工不怎样,单凭这身子,我也愿为她花钱。” 人群中传来男人的污言秽语,伴着几声窃笑。 池依依听了,眉尾轻扬,不动声色地朝店外扫了眼。 那几个出声调笑的是街上出了名的混子,他们突然出现在这儿,不知是巧合还是受人指使。 池依依之前打点过牢里的犯人,很清楚这些人的德性,他们无利不起早,此时这么快聚拢过来,背后定然有人授意。 想到这儿,池依依容色不变,先朝街道司的衙役行了一礼。 “今日劳烦差爷,还请帮忙盯着些,莫惊扰了店里的客人。” 衙役叹了口气:“池东家,我知道你们做生意不易,还是赶快把这事了结,省得闹起来,你我都不清净。” 池依依含笑点头:“正是这个理。” 她转向琴掌柜,说道:“琴掌柜,你去吧。” “你们去哪儿!” 婆子一阵风似地蹿过来,拦在两人面前。 “你就是东家?”她瞥了池依依一眼,“来得正好,这把扇子你给我退了!” 池依依笑笑:“不急,你不是说要报官么?这事归市司衙门管,我这就让掌柜去请司市大人。” 婆子瞪着一双鼓泡大眼:“报就报,你还敢反咬一口不成!” 话虽如此,她却堵在琴掌柜跟前不肯让路。 楼上的女客们听见,互相瞧了眼。 “池六娘疯了吗?别人还没报官,她就急着去报。” “难道她在市司有熟人,能帮她说好话?” “市司管的就是奸商,众目睽睽之下,还能偏袒她不成?” “你们看她如此镇定,或许那把扇子真不是她家的。” “可花色一样,绣法也一样,别人还道得出买家名字,如何证明不是她家的?” “嘘,你们看池六娘在干嘛?” 楼下,池依依向婆子伸手。 “你说这把扇子是从我家买的,可否给我一观?” 婆子死死盯着她,撇撇嘴,把扇子递过去:“你瞧,这绸面都发泡了,下针的地方没拉紧针脚,随便一拨就全是线头。” 池依依拿着扇子看了眼:“的确绣得很差。” 她叫来一名伙计:“你去仓库把‘踏雪寻梅’拿来。” 伙计应声而去,不多时,捧着一把团扇折返。 池依依将两把扇子拿在手里,举起来向众人展示了一圈。 “烦请各位掌掌眼,这两把扇子,哪一把的绣工更好?” 这话一出,不只楼上的女客挤到下面的楼梯口,就连门外的围观人群也纷纷伸头察看。 “当然是左边,右边的线都花了。” “我看也是左边,右边的梅花没左边生动。” “这有什么好比的,左边一看就是新的,右边是旧的,当然显得左边更好。” “不论新旧只论绣工,还是左边好看。” 池依依听着众人争论,浅浅一笑。 “刚才有人说左边为新,右边为旧,可左边这把是从仓库拿的,它绣出的日子比同样的扇面更早。” 她看向众人,一字一句慢慢道:“自我接掌绣坊以来,店里便定下一个规矩,凡是本店预备推出的花样,必须先绣一份样品让所有绣工过目,得到八成以上的人认可,才有资格进店。而最早绣出的样品会存在仓库,之后的成品若连样品也及不上,是绝不允许拿出来售卖的。” “你的意思是,你左手那把就是‘踏雪寻梅’的样品?”有人发问。 “正是。”池依依环顾众人,“非我自夸,我家便是样品也不能有两处以上的瑕疵,而我左手这把扇子并无针脚上的毛病,为何这位大婶拿来的会如此粗劣?” 婆子瞪她一眼:“分明是你们绣工不扎实,我女儿用了几个月,不就显出毛病了么。” 池依依嘴角轻扬:“如今才四月,令爱从除夕就开始用这把扇子,看来你们家中定然炎热如夏。” 她话音刚落,四周响起几声噗嗤轻笑。 “池六娘不愧是东家,口齿好生伶俐。” “是呀,谁会大冬天拿把扇子,也不嫌冻得慌。” 女客们娇声燕语,原本因有人闹事而烦闷,此时却生出几分凑趣的心思。 “我看那婆子不像好人,该不会是上门讹诈吧。” “我就说晴江绣坊的绣品非庸俗人可用,她拿来的扇子一定是假的。” 楼下的婆子听得池依依明褒暗讽,哼了一声。 “池东家少和我耍嘴皮子,你就说这扇子赔不赔吧。” 池依依淡淡一笑:“当然——不赔。” 第57章 手起刀落,她的剪子很快 婆子愣了愣,张嘴就嚎。 “我就知道你家是黑店!老天爷,您快睁眼瞧瞧,青天白日——啊!”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蹬蹬蹬往后连退几大步。 “你你你你!你要做什么!” 她惊恐地看着池依依手里的剪刀。 那把剪刀正对着她,仿佛下一刻就会刺进她的喉咙。 她躲到衙役身后,紧紧揪住他的衣裳。 “差爷救命!她要杀人了!快来看哪,池六娘要杀人了!” 在她的惊叫声中,池依依手起刀落,一剪子戳在婆子拿来的扇面上。 “哧”地一声,丝绢破了个窟窿。 这下不止婆子愣住,在场所有人都愣了。 “你、你你你……”婆子抖着手,一副要被气晕过去的样子,“你们看,她毁尸灭迹,她——” 话未说完,明晃晃的剪刀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你你你你干什么!”婆子扯着喉咙尖叫,“池六娘,我告诉你,杀人是要偿命的!” 她死死抱着衙役,衙役想把她甩开,又怕这婆子赖上自己,只好伸手拦住池依依。 “池东家,你别乱来。” 池依依笑了笑,从刀尖上取下一截绣线。 “我只是想让这位大婶知道,我为何不赔。” 她将绣线捏在手里,高举在半空,以便所有人都能看见。 “她拿来的这把扇子并非晴江绣坊的绣品,从绣线上就能分出真伪。” “你胡说!”婆子从衙役身后钻出来,“京城各家绣坊的绣线,都是从江南府的丝库进的。我也见过不少绣品,哪家的绣线不一样,你说不是就不是?你有什么证据!” 池依依眉眼一弯:“我当然有。” 她环顾四周,对琴掌柜道:“你带伙计们去仓库,把去年和今年的样品都拿出来,用架子摆上。” 琴掌柜点点头,带人去了。 众人见池依依胸有成竹,不禁安静下来,连店外起哄的几个混子也住了口。 不一会儿,随着伙计们进进出出,晴江绣坊的店堂里摆上了大大小小各色绣品,一眼望去琳琅满目,鲜亮明妍。 女客们率先按捺不住,惊呼出声。 “快看,那是去年花朝节出的‘国色天香’。” “那是‘鹤舞云霄’。” “那是‘碧水东流’。” “这些不都是绝品了吗?我家去年捧了两千两银子,想买那幅‘岁寒三友’给祖父祝寿,店家却说没了。” “你没听池六娘说是样品吗?她家的样品不卖。” “天哪,这哪里看得出是样品,有人给钱还不卖,她真是死心眼。” “这不是死心眼,是生意人的诚信,我在晴江绣坊买了三年,池六娘可不是见钱眼开的主,人家心里有杆秤呢。” “你们快看,那些花样子从没见过,是不是还没拿出来卖呀?” 池依依听到有人发问,笑着回头,对女客们道:“正是,这批花样子预备今年中秋以后再拿出来见客,各位若有兴趣,可提前向店里下订。每个花样子小的物件限定五套,大的物件限定两套,再多却是没有了。” 这话一出,立时有人按捺不住。 “我要!我喜欢那幅‘兔子拜月’。” “我也要!我要那幅‘凌霜傲菊’。” 能当场下订的都是能做主的,有些大户人家派来的仆妇丫鬟,眼看多出这么多新样子,唯恐抢得迟了,赶紧回去报信。 一时间,下订之声不绝于耳。 婆子见众人只顾着看绣品,把她晾在一旁,两手往腿上一拍,开始干嚎。 “我的扇子被她剪了,就没人说句公道话吗?各位贵人,晴江绣坊以次充好,你们别被她骗了……” “嚷什么嚷?”一名熟客忍不住喝斥,“我在晴江绣坊买了三年,她家的手艺我最清楚,你这婆子不知谁找来的,少在这儿胡闹。” 店里有不少明眼人,闻言暗自点头。 不说别的,单看池依依拿出来的样品就知,那扇面比婆子那把精致多了,何苦卖次品砸自家招牌。 池依依见有人替自家说话,感激地朝对方笑了笑,抬起双手示意众人安静。 她吩咐男伙计去门口守着,以防外人进来冲撞,又让女伙计将女客们引至一楼落座,这才从容道:“既然这位大婶找我要说法,我就请诸位做个见证,让她见识一下我家绣线有何不同。” 闹事的婆子见众人看向她,挺起腰杆,打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都是你自家的东西,是好是歹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池依依不以为意笑了笑。 “方才你说,京城的绣线都来自江南府,此话不假,想必诸位也知道,京城各家绣坊都是通过苏氏丝行采买,晴江绣坊也不例外。” 她目视众人,语声轻盈:“各位大多用过我家绣品,当知它们的颜色格外鲜亮,触手更是细滑,哪怕与别家用同样的绣法,绣出来的东西还是不同。” “正是,她家的帕子用来擦脸,一点儿也不硌人。” “我外甥女天生娇嫩,穿别的绣花衣裳都爱起疹子,只有她家绣的,怎么穿也没事。” 客人们不说便罢,一说就发现这晴江绣坊不但绣工了得,连用料也是上佳。 “池东家,你倒是说说,你家绣线有何异处?”有人催问。 池依依笑道:“若说不同只有一样,它比寻常绣线贵上五倍,是江南府官营丝坊造出的丝线,经苏氏丝行请老手艺人染色晒制后,再卖与我家。” “难怪!” 女客中有懂行的妇人,兴奋地一拍巴掌:“官营丝坊比小作坊不同,做不好要砍头的,官坊每年产出的丝线先供宫里,其次供官用,剩下若有盈余,才会拿到外面去。” 苏氏丝行的东家是京城丝绸行会的行首,自然有拿货的门路。 而池依依年纪轻轻,竟有这等胆魄,敢花五倍高价买下绣线,难怪她家的绣品总比别家贵出不少。 现在看来,贵有贵的好处,真真值这个价。 众人议论纷纷,下订的心思更加火热。 池依依悠然一笑,柔声道:“我家绣工是上等,所用绣线自然也要上等,以往不说是不想张扬,但这位大婶拿来的扇子仿得虽有七成像,绣线却作不了假,像这样的绣线,本店是一根也找不到的。” 婆子听她说完,颊旁两块赘肉抖了抖,怪叫一声,扑了过去。 第58章 所有人都惊呆了 池依依早有防备,撤身朝旁躲开。 婆子一把抓起自己带来的扇子,破口大骂。 “你说不是就不是?你这黑心肝的店家,跟你没什么好说的,我这就找人评理去!” 她边骂边走,两条腿迈得飞快。 “拦下。”池依依开口。 守在店门口的几名伙计一拥而上,扭着婆子的胳膊,将她按倒在地。 “哎哟哟!打人了!池六娘打人了!”婆子哀声叫唤,“来人哪,有没有人管管哪……” 正嚷得起劲,忽听门外有人问:“谁在叫嚷?” 围观的人群往后一看,潮水般左右分开。 一名官员从人群中走出。 官员身后跟着几名衙役,还有一个熟人。 正是池依依的贴身丫鬟玉珠。 池依依看见他们,快步迎上前。 “见过司市大人。” 司市是市司衙门的主官,城中商贾买卖皆受其管辖,与池依依打过几回交道。 他朝她点了点头:“你让丫鬟前来报官,说是有人以假乱真,污蔑晴江绣坊的声誉,造假之人在何处?” 池依依朝跪在门边的婆子一指:“正是她。” 之前她听得前店吵闹,过来时并未急着出头,而是仔细观察了一阵,看出那把扇子上的破绽,悄声吩咐玉珠去衙门报官。 司市已听玉珠说过缘由,向池依依简单问了几句,得知来龙去脉,朝衙役一摆头,让人把婆子带走。 婆子见状,撅着屁股扑倒在地,抱着门板不肯起来。 “青天大老爷,我没干坏事,为何要抓我?” 司市是个国字脸,相貌威严,说话毫不拖泥带水:“你身怀赝品,搅乱行市,本官抓你回去审问。” 婆子身子一抖。 “大人、大人冤枉啊!我没有搅乱行市,我带的、带的也不是赝品!” “不是赝品?”司市冷冷道,“方才池东家已当众证明,你这扇子上的绣线非她家所有,你说不是赝品,证据何在?” “证据?证据……” 婆子的眼睛滴溜乱转,抱着门板的手一松,被几名衙役拎了起来。 司市袍袖一挥:“带回去。” “大人!大人听我解释!” 婆子见司市远远走开,连忙扭过头,一边挣扎一边朝池依依喊: “池东家,您行行好,我也是被人骗了!谁知道这把扇子不是您家的呢,不知者不怪,您何必跟我一个老婆子计较!您大人有大量,替我说说情,我求求您了!” 她哀声震天,比待杀的年猪叫得还惨。 人群中有人出声:“这婆子虽然聒噪,但也没闹出什么大事,瞧她一把年纪也是可怜,池东家,还是算了吧。” 池依依霍然转头,两眼盯住说话之人,一言不发。 那人顶着她的视线,像是不堪重负,慢慢低下头去。 池依依这才柔柔一笑。 “今日我店里有二十三位客人,他们无端受了惊扰,阁下既然如此大度,不如替这位大婶向大伙儿赔罪,顺带将我店里的损失一并补上。” “你!”那人噎了一噎,“你有什么损失?” 池依依不紧不慢道:“本店每日迎客五个时辰,一天的生意少则成交一二百两,多则五六百两,我给你折个中,就当三百两好了,方才被这位大婶平白耽误了一个时辰,你就赔我六十两银子吧。” 她言笑晏晏,一双温柔的眸子如春水一般,仿佛极好说话,但说出来的话却让那人脸色骤变。 “你、你无耻!”那人一跺脚,缩回人群中。 池依依轻笑了笑,朝玉珠递了个眼色。 玉珠会意,进店叫上几名伙计,往另一头去了。 婆子见求情无用,“嗷”地一声,两眼一翻,向后晕倒。 市司的衙役一左一右夹住她,冷笑一声。 “你这种人我们见多了,劝你别装死。” 婆子依旧软软的,瘫在衙役身上一动不动。 衙役毫不留情,拽着她的胳膊,如同拖死猪一般,将她拉到路边,扔上牛车。 池依依叫来琴掌柜,让她跟去衙门以备传唤。 待一切安排妥当,她回到店中,柔声招呼道:“今日全赖诸位捧场,若有下订者,凡购五件绣品以上,另送一条双面异色异形绣的手帕,满三件不足五件者,可得一枚飞针绣的荷包,不足三件者,也可得顶级绣工绣的发带。” 话音方落,店里已如沸水一般鼓噪起来。 晴江绣坊一年到头罕有惠售,今日却加赠这许多东西。 发带姑且不论,荷包是店里有名的飞针绣,手帕更是双面异色异形绣,怎不叫客人们惊喜万分。 “你说的双面异色异形绣,可是你给国公府屏风上用的绣法?” 池依依含笑:“正是。这帕子上虽只有一角小小绣花,却是我店里的六位大师级绣工所绣,他们各有所长,绣出来的花样也别有异趣,诸位可以闲时把玩。” “你们店里除了你以外,竟有六名绣工也懂此法?”一名夫人脱口惊呼。 除她以外,其余各人也都面露惊诧。 最近京里都传开了,谁都知道池依依能在一幅轻纱上绣出两面不同的花样,这手绣技闻所未闻,整个京城无人能及。 然而今日却知,晴江绣坊连同池依依在内,竟有七人习得此法,这池家六娘竟是全不藏私! 一时间,众人瞧向池依依的目光惊叹有之,敬佩有之,疑惑亦有之。 “池东家,你不怕你这手艺被别家拿去么?”有人忍不住问。 池依依微微一笑:“天下间的绣法正如文韬武略,没有切磋就没有长进,双面异色异形绣虽出自我手,但在这之前,我师父已钻研多年,我不过得她指点,侥幸先行一步罢了,若别家绣坊愿以奇技易之,我也愿与之共享。” 话音落处,掷地有声。 整个店堂,连同门外还未散去的百姓,都惊呆了。 第59章 县主和池依依有什么交情 有句话叫什么来着? 初生牛犊不怕虎。 只有池依依这样的人,才敢说出这样的话。 也只有她说出这样的话,别人才敢信。 今日在场之人都已见识了她的厉害。 晴江绣坊有最上等的绣工,用最上等的绣线,池依依更有一身绝技,令人难以望其项背。 她不可能说谎,也没必要说谎。 正因如此,众人才惊诧难言。 天底下几人能有这样的气魄,敢拿自家绝技与人共享。 便是让对方以技易技又如何,池依依这手绣法,多的是人愿以万两黄金相酬,何况她已说了,这是刺绣一行的切磋。 既未卖身于她,又要让她传授技艺,自然要亮出自家本事等价交换。 说到底,别家的本事够不够格还不一定呢。 店里店外的视线齐聚在池依依身上,池依依坦然接受各方打量,心情平静如水。 正如她对琴掌柜说过的那样,她要让晴江绣坊的名头响彻朝野,要让窥伺她的恶人投鼠忌器。 要达到这个目的,她不怕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旁人的议论越多,她的存在越打眼。 池弘光再想悄没声地把她塞进三皇子府,那是再不可能了。 池依依语惊四座,许多人还没回过神来,就听一个女声道—— “说得好!” 宁安县主从一侧的屏风后现身。 客人当中有识得她的,连忙拉了同伴上前行礼。 宁安县主一摆手:“不必多礼,本县主只是过来送礼,你们尽管挑你们的。” 送礼? 上前行礼的夫人们一愣,宁安县主来给谁送礼? 却见宁安县主抬手一招,门外突然走进一队侍女。 她们身强体健,手里抬着几个沉甸甸的大木箱子。 “放那儿吧。” 宁安县主朝柜台旁一指,几个箱子放在池依依面前。 侍女们打开箱盖,旁观者顿时“嚯”地一声,掩住嘴。 大木箱子灰扑扑的,乍看毫不起眼,打开才知里面另有乾坤。 只见箱子里装满各种质地的纱罗,既无印花也无刺绣,均为纯色。 这些料子或素净,或鲜亮,皆如阳光下的流水一般,光泽柔润,一看便非凡品。 宁安县主对池依依道:“你上次绣的屏风,祖母很是喜欢,可你是大忙人,说走就走,未能及时赏赐,这几箱料子是以前宫里赏下的,祖母让我给你拿来,说你的手艺正该配这样的料子。” 说完,她举起扇子,抵在唇边,朝她偏了偏头,又道:“其实是答谢你昨儿个送去的东西。” 她这话说得很轻,只有池依依一人听到。 池依依会心一笑:“多谢太夫人,多谢县主。” 今日宁安县主突然到访,她就猜到是为这事。 上次在太夫人面前,她许诺给国公府的孩子们绣些端午香囊,自她回来后,就带着几名顶尖绣工亲手绣了许多。 昨日她派人将香囊送去国公府和宁安县主府上,猜到以国公府的家风,定不会白白收了这礼。 不想竟是宁安县主亲自上门,还送来这几大箱外头难得一见的纱罗。 当着外人的面,两人默契地不提香囊一事。 店里的客人见宁安县主与池依依亲亲热热地说笑,又听这些纱罗是太夫人送来的,无不朝池依依投去羡慕的眼神。 这下再无人对晴江绣坊有任何质疑。 池依依有手艺,有气魄,还得了国公府的青眼,大伙儿又不是傻子,和这样的人交好还来不及,谁会与她过不去。 “池东家,你刚才说了,今年秋冬的花样子现在就可以下订,那几样中秋的给我一样来一套。” “我也是,再加一套重阳的,绣成座屏。” “冬至那几样不错,我都包了。” 客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纷纷抢着下订,忙得记账的伙计不可开交。 宁安县主见此情状,笑看池依依一眼。 “池大东家,你忙你的去,我先走了。” 池依依送她到门前,小声道:“县主,太夫人的回礼太重了。” 那些料子拿到外面价值千金,国公府不肯占人便宜,她也不想白拿好处。 宁安县主笑了声。 “国公府银子不多,这样的物件却堆满了仓库,你尽管拿去用,权当替我家挪些空当。” 池依依失笑:“早知如此,上次卖给国公府的屏风就该少收一成。” “才一成?” 宁安县主转眸看她,唇角往上翘了下,拿扇子点点她的额头:“奸商。” 她说话的口气直如教训自家小辈一般,听似严肃,实则亲切。 池依依自从师父回了老家,上一世又经历了那般摧残,已许久不曾感受过长辈的关爱。 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明知不妥,仍下意识道:“县主稍等。” 说完她跑回店里,在架子上找到一个青瓷水盆。 盆中用清水养了许多鲜花,正是今早玉珠买的。 池依依挑了一枝开得正红火的,回到宁安县主跟前。 “今日来店的客人,本店都送一枝簪花。我越俎代庖选了一枝,还请县主笑纳。” 她双手将花枝送上,眼中蕴满笑意。 宁安县主微怔了下。 “顽皮的丫头。” 她接过花枝,洒脱地挥了挥:“走了。” 池依依站在门边,目送宁安县主一行离开。 此时店外围观的人群已散去,池依依驻足望了一阵,一名伙计从外头跑过来。 “东家。” 他别的话一句没说,只朝池依依一点头。 池依依会意。 她缓步下了台阶,跟着伙计来到店旁一条小巷。 这里有道小门,从小门进去便是晴江绣坊的后院。 池依依还未走近,就听门里传来几声呼喝。 第60章 关夫人敢不敢过来喝茶 “老实点儿!” “哎哟!” “你再叫,把你的嘴堵上!”这是玉珠的声音。 小丫鬟最近见的事多了,吼起人来颇有几分凶蛮。 池依依欣慰地笑了下,推门进院。 院子一角,一个男子蜷缩在地上,手脚被麻绳捆住,几名伙计拿棍棒围着他。 这人正是刚才在店外替闹事婆子说情的那位。 他一眼瞧见池依依,嚷道:“池东家,你想做什么?快把我放了,不然我去官府告你们!” “呸!”玉珠一脚踢在他腿上,“你还敢倒打一耙,我看见你和那几个地痞流氓在一起,他们还找你要钱来着。” 这人撇着一双八字眉,两只吊梢眼斜支着往上看,高耸的颧骨如两片刀子似的,衬得眉眼更加猥琐。 “你这小丫头不要胡说,我什么时候和地痞流氓在一起了?就算在一起,干你什么事了!” 玉珠两手叉腰:“你帮那婆子说话,你就不是好人!” “哈,天底下哪条王法写了不能帮人说话,我仗义执言,拔刀相助,你凭什么管我!” 男子昂着脑袋,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 池依依拉开玉珠,低头看向他。 “你和你娘受何人指派上门闹事?你若现在说了,我不把你送官,你若不说,市司和府衙,你尽管选一个。” 男子一愣。 “什么我娘?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池依依轻笑一声。 “玉珠,拿镜子给他照照,”她盯着男子的脸,“你这长相和那婆子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你出声替她说情之前,就没想过我会认出你吗?” 男子张了张嘴,猛地闭上。 他就地滚了半圈,侧身朝里,拿背对着池依依。 “你少诬赖人,我不认识那婆子,谁和她长得一样,你看错了!” 玉珠在旁拍手:“吊梢眼,高颧骨,人家都说儿子像娘有福,我怎么觉得你和你娘都一副倒霉样呢?” “你、你别胡说!”男子嚷道,“你们快把我放了,不然我就喊人了。” “你喊呀,”玉珠笑嘻嘻道,“你娘是主犯,你是从犯,等你喊了人来,就把你送去报官。” “你!”男子滚过身,“你们到底想怎样?” “很简单,”池依依开口,“说出指使你们的人。” “没、没人指使我们。” “没人?”玉珠看向池依依,“六娘,这人满口谎话,依奴婢看,还是把他送官吧。” “嗯,”池依依点点头,“方才巡街的衙役还在,你去请他过来,就说我们店里逮到一个贼人,送他一件功劳。” 她看了眼地上的男子,又道:“衙役被那婆子纠缠了半天,肚子里正憋着一股火,得找个人让他消消气。” 男子一听,两眼骨碌转了转。 “别别别!”他大声喊道,“池东家,有话好好说。” 街上的衙役整天和三教九流打交道,发起狠来不比混子手软。 他若真落到他们手上,不死也得扒层皮。 男子咕蛹着凑近池依依,扯嘴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池东家,您是宽厚人,我娘在店里闹腾,我却没做什么,您大人就大量,就饶了我吧。” 池依依冷眼看他:“方才在外面你就该知道,我不是宽厚人,也没什么肚量。” 玉珠踢了男子一脚:“快说,你们到底是谁指使的?” 男子为难地看她们一眼:“我这……收了别人银钱,若说出去,我张豹子的信誉何在。” “张豹子?”玉珠嗤笑,“你这种人还有信誉?” 张豹子扬起头:“我和我老娘就靠这个吃饭,当然要讲信誉。” 池依依瞥他一眼,对玉珠道:“去拿十两银子来。” 张豹子一听银子,两眼放光。 “这,池东家,十两银子就想让我开口?是不是少了点儿?” 池依依笑笑:“看来,你更想蹲大牢。” “不不不!”张豹子连连摇手,“十两好,十两也行。” “说吧,”池依依将玉珠拿来的银子放在他眼前,“谁让你们来的?” 张豹子见了银子,咽咽口水。 “牛夫人!” “牛夫人?” 池依依想了想,她认识的人里没有姓牛的,但有一位却和牛家有关。 “是夫家姓牛?” “对对对!”张豹子改口,“她姓关,是昭武校尉牛询的老婆,去年新娶的那个。” “她全名叫什么?”池依依问。 “关芙蓉。” 张豹子两只眼珠像黏在了银子上,头也不抬地回道:“小模样儿长得还行,不过比不上池东家您……不不不,我的意思是,就是这个关芙蓉让我们来的。” “你亲眼见过她?她和你们交代了什么?”池依依又问。 “她倒是没和我说话,把我娘叫到跟前单独说了几句,但我娘什么都不会瞒我,她说关芙蓉给了她一把扇子,让她来晴江绣坊找你们退钱。” 张豹子往外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她让我娘把事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让店里的客人都知道,你们绣坊专出次品坑人。” “我娘没问她那把扇子是不是真的,但她私下对我说,那一定是假的。我娘那双眼贼利,她见过你们的绣品,虽然买不起,但也说是好东西,和那扇子不一样。” “不过我们接了别人的活儿,就得帮主家干到底,所以我和我娘分工,她只管上门闹事,我雇了几个混子,让他们在外帮腔造势。” 张豹子耷拉下眼皮:“我们这笔买卖也没收多少,总共才二十两银子,关芙蓉只给了我们五两定钱,说事成以后再付剩下十五两。这下事没办成,那十五两也泡汤了。” “你还好意思说,”玉珠瞪他,“你们赚这昧心钱,也不怕遭报应。” “我都被你们捆上了,我娘还被抓去了衙门,这不就是遭了报应么。”张豹子嘟囔,“池东家,我知道的都说了,冤有头债有主,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池依依不答,转头对伙计道:“送他去市司。” “哎哎哎!”张豹子急了,“池东家,说好了你给我银钱,你不能说话不算数呀。” “谁说我不给?” 池依依让人将银子塞进他怀里:“有这笔钱,可保你在牢里不挨揍。” 至于会不会被人抢走银子,就不关她的事了。 伙计们架着张豹子离开,玉珠狠狠啐了一口:“六娘,那关芙蓉真可恶,咱们得告诉司市大人,让他好好惩治她才是。” 池依依轻摇了摇头。 “张豹子和他娘只是上门闹事,一无打砸,二无哄抢,两人又是惯犯,手头并无关芙蓉的证据,关芙蓉只要一问三不知,司市大人只能作罢。” “啊?”玉珠不解,“凭什么?” “就凭关芙蓉的丈夫是六品校尉,”池依依嘲讽地扬起嘴角,“牛询只比司市大人低半级,有些面子还是得给的。” 所谓官官相护,有时并非因为有多么深的情谊,而是同朝为官,给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那就这么算了?”玉珠气得噘嘴,“太便宜她了!” “当然不,”池依依微笑,“你去写张帖子,请关夫人上门喝茶。” 第61章 她可不是普通商户 “池依依请我喝茶?不,我不去!” 牛府后院里,关芙蓉将池依依送来的帖子揉成一团,扔到桌上。 陪嫁的乳母拣起皱巴巴的帖子,小心抚平。 “夫人,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依老奴看,您恐怕还是去一趟为好。” “为什么?”关芙蓉一甩帕子,“我堂堂昭武校尉之妻,还怕她一个商户不成!” 乳母轻声劝道:“她可不是普通商户,今日宁安县主亲自上门打赏,好多人都看见了。” 关芙蓉咬紧嘴唇,眼里带了几分愤恨:“我就知道,上次宁安县主撵我走,就是为了给她撑腰。” 乳母轻轻叹了口气:“夫人,恕老奴多嘴,您这回的确不该派人过去。” 关芙蓉脸上露出几分慌乱,强撑道:“我怎么知道她真能攀上国公府。” “所以您不能不去,”乳母道,“她这帖子上说得明明白白,您若去了,此事还有回转的余地,您若不去,她把这事捅得满城皆知,就算国公府不降罪,若被郎君知道了,岂不又要责怪夫人?” 关芙蓉猛地一个激灵,下意识抚了抚脸。 上次她被国公府撵出门的消息传开,丈夫牛询得知以后,不问青红皂白就对她一通臭骂,这些天一直没给她好脸色,直到昨晚仍宿在侍妾房中。 她咽不下这口气,才雇人去找池依依的麻烦。 谁知麻烦没找成,反而被池依依抓到了把柄。 如今她骑虎难下,躲也躲不开了。 她咬咬牙,近乎怨毒地看向那张帖子。 “好,我去。” 晴江绣坊的后院里,午后的阳光静静洒了一地。 池依依坐在树下,膝上抱着一只黄色的卷尾小狗,拿着木梳给它顺毛。 另一只白色小狗扒拉着她的裙摆,嘴里嘤嘤直叫。 池依依笑道:“馒头,别闹,我梳完花卷就给你梳。” 白色小狗摇着尾巴,忽然动动鼻子,回头跑出去,朝院门一阵狂吠。 “啊!” 一个女子的尖叫声响起:“走开!” 关芙蓉抬脚想要踹狗,被带路的玉珠拦住。 “关夫人,这是我家姑娘的爱宠,你若伤了它,后果自负。” “你!”关芙蓉瞪她一眼,“是池依依请我喝茶,你们晴江绣坊就是这样招待客人的?” “关夫人不是我的客人。”一个女声传来。 前方的池依依放下怀里的小狗,拍拍裙摆,站起身,慢慢走了过来。 “馒头,安静,跟花卷玩去。” 一声令下,馒头嘤嘤两声,追着花卷跑远了。 关芙蓉眯眼看她:“池依依,你把话说清楚,我不是客人是什么?” 池依依笑了下:“这得看关夫人的意思,你想做我仇人,还是别的。” 她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襦裙,站在树荫下,像一株安静生长在山野溪流边的草木。 她的打扮素净而清淡,看上去毫无威慑力可言。 但她说出来的话又是那样尖锐。 关芙蓉不自觉地往自己身上瞟了眼。 她为了向池依依示威,来前特意打扮了一番,上衣是紫绫镂金烟罗衫,下身是团花盘锦凤尾裙,不提头上的首饰,单是一身衣裙便华彩流光,富贵逼人。 即便如此,她站在池依依面前,面对她看似柔和的笑容,仍有些说不出的气短。 她哼了声,越过池依依,抢先走到庭中。 “我来不是跟你喝茶的,我知道你把那对母子送去了衙门,但你别怪我没提醒你,就算衙门查到我头上,没有真凭实据,他们问完话还是得放我回家。” 关芙蓉转过身,傲慢地抬起下巴:“你别忘了,我是官眷,而你只是一个商户,你拿什么跟我斗?” 池依依不以为意地笑笑。 “你说得没错,你是官眷,我只是一个商户,但关夫人怎不想想,你若真被衙门传唤,你还回得了家吗?” 关芙蓉脸色一僵:“你什么意思?” 池依依走过去。 “关芙蓉,桐首县关氏次女,年十九,下无弟妹,上有一个兄长,名叫关兴旺,现在三皇子手下做事。” 关芙蓉死死盯着她:“你查我?” 池依依面色平静,继续道:“你兄长去年结识昭武校尉牛询,知其丧妻两年,为了与之交好,劝说爹娘将你嫁给牛询做了续弦,可有此事?” “是又如何?”关芙蓉冷着脸道,“这些事随便一问就知道。” 池依依又道:“你成亲后,至今未育子嗣,牛询是个武夫,不懂怜香惜玉,上次因国公府之事与你翻脸,至今仍睡在侍妾院中,我说得可对?” 关芙蓉暗自捏紧帕子:“池依依,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整日打听别人房中事,你还要脸吗?” 池依依半分不为所动:“既然我说得都对,关夫人这次雇人诬蔑我家绣坊,还被我逮个正着,此事若传扬出去,你觉得牛校尉还会给你好脸色看吗?” 这话正中关芙蓉的心事。 她目光闪烁,避开池依依的视线。 “就算夫君恼我,那也是我夫妻俩关上门的事,你若不知好歹,你以为我夫君会放过你?” 她今日来不是为了向池依依示弱,而是要她明白,倘若撕破脸,双方都没好果子吃。 池依依歪歪脑袋,笑意更柔和了些。 “那么牛校尉可知道,关夫人在老家有一青梅竹马?” 她慢条斯理道:“听说他家格外擅长打理果园,前不久还蒙关夫人照顾,全家进了牛府在郊外的庄子,成了牛府的庄头。” 关芙蓉神情骤变,一拍桌子:“你从哪儿听说的?这是谣言!” “谣不谣言不由我说了算,”池依依道,“正如关夫人刚才所说,有些事随便一问就知道。” 上次从国公府拜完寿回来,她马上派人去桐首县查了关氏绣庄。 桐首县地方不大,她派去的人稍使银钱就将关家背景和人情往来问了个遍。 关家以前与一家卖树苗的商人交好,关芙蓉和对方的儿子来往密切,但那家人后来生意失败,关家与对方的交情很快淡了,这桩暧昧情事就没了结果。 池依依此时提起,关芙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过了好半晌才道:“我嫁入牛府后循规蹈矩,没做任何不守妇道之事,你休想往我身上泼脏水。” 池依依点点头:“关夫人的私事,我一外人自然不会在意,但牛校尉若知道了,不知会不会在意呢?” 第62章 池依依,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敢!”关芙蓉怒喝,“池依依,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色厉内荏,就连脸上厚厚的脂粉也遮不住底下的惊惶。 她往前疾走两步:“池依依,我承认我不该找人砸你的招牌,但这事已经过去了,你没有半点损失,何苦揪着我不放。” 池依依静静望着她:“关夫人,你也是商户出身,应当知道像我这样的人锱铢必较,是半点也不肯吃亏的。” 明亮的日光照在她脸上,她琥珀色的眼眸如水一般柔和,语气却没有半分松动。 关芙蓉这下真的慌了。 她试图以官眷的身份威胁她,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这身份正是池依依用来对付她的利器。 她如果还想继续做官家夫人,就必须清清白白待在牛家。 而能左右这结果的,正是站在她面前,让她既讨厌又畏惧的人。 “我愿意赔钱,”关芙蓉道,“你要多少,你说。” 池依依摇了摇头:“不瞒关夫人,便是你家里的关氏绣庄和牛校尉的俸禄加起来,恐怕也抵不过我晴江绣坊一年的进账。” 关芙蓉扯着手里的帕子,几乎将它撕碎。 池依依说的是实话,晴江绣坊本就让关氏绣庄望尘莫及,何况她还在国公府显露了那么一手技法,日后更是财源滚滚。 “那你说,你想要什么?” 关芙蓉忍不住痛恨自己为何要招惹池依依。 池依依手上捏了她两个把柄,一个比一个让她难受。 若换作是她,一定会让对方生不如死。 她近乎祈求地看着池依依,希望她能大发善心,放过自己。 池依依道:“你嫁给牛询以来,帮了你兄长不少忙,想必他对你还算恭敬?” 据她打听到的消息,关兴旺只要得了空就往牛府跑,不管是去探望妹妹还是巴结牛询,关芙蓉在他面前多少有些底气。 关芙蓉虽然慌乱,听她提起兄长关兴旺,眼中仍是闪过一抹得色。 “他总求我办事,当然不敢得罪我。” 她嫁给牛询并不算情愿,但嫁过来后成了官眷,每每看着家里人捧着她,又觉十分解气。 她说到这儿,脑中灵光一闪,狐疑道:“你想对付我哥?” 关兴旺曾对她抱怨,池弘光仗着妹妹有钱,在三皇子面前极尽谄媚,处处抢他风头。 池依依突然提到关兴旺,难不成是看他不顺眼,想借机对他不利? “我对付他做什么,”池依依摇头,“关兴旺最近一直在三皇子身边,我要你找他打听个人。” “什么人?”关芙蓉问。 “一个道士。” 一刻钟后,关芙蓉带着满腹疑窦离开。 虽然不知池依依为何要打听一个道士,但她心里总算轻松了不少。 池依依说了,不管她用什么办法,只要帮她打听到人,她和她之间的恩怨就到此为止。 她不敢完全信她,却又不得不信她。 总归只是打听个人而已,这对关芙蓉来说不是难事。 池依依还给了她二百两银子,让她拿去应付时常上门打秋风的关兴旺。 关芙蓉本不想接那张银票,却又扛不住银子的诱惑。 她虽贵为官家夫人,但年纪轻,又未生育,牛询至今没将管家之权彻底交给她,家里若有大的开销,全靠她的嫁妆贴补。 关兴旺每次过来,总要向她哭穷。 关芙蓉之所以在国公府刁难池依依,正是因为关兴旺总对她说池六娘多能干,池弘光得了妹妹多少好处,仿佛她不给钱就不是亲妹子似的。 关芙蓉再烦关兴旺,那也是她嫡亲兄长,她怪不着关兴旺,只恨池依依。 大家同为女人,凭什么就她显能耐。 明明年纪比她还大,不老老实实嫁人生子,整日在外抛头露面,手艺再好又怎样,还不是一个商户。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商户,今天彻底压了她一头。 关芙蓉有嫉妒,有不甘,更多的却是畏惧。 她从池依依手中接过银票的时候,听到对方轻描淡写说了句:“关夫人,银票收好,别掉了。” 明明只是一句再正常不过的嘱付,关芙蓉硬是从中听出几分威胁。 她恍惚觉得拿在手上的不是银票,而是写了自己名字的卖身契。 可她还是舍不得放手。 关芙蓉走后,玉珠不解地看向池依依:“六娘,你让她办事就算了,为何还给她银票?” 池依依坐在石桌旁,捡起飘落在桌上的一片树叶。 “试试她的斤两罢了。” 既然两百两就能让关芙蓉动心,她以后要用她就容易多了。 玉珠似懂非懂。 “六娘让她找的道士又是干什么的?” “等她找到再说。”池依依没有解释。 她转了转手里的树叶,将它扔给扑来找她玩的小狗。 “走,先去找司市大人。” 市司衙门里,司市听她说明来意,严肃的国字脸上出现松了口气的神情。 “你是说,关夫人主动找你和解,而你也应了?”他仔细询问。 池依依点头:“关夫人已经赔礼道歉,我想这事若闹得太大,恐怕会让司市大人难做,所以就答应了她。” 司市欣慰道:“池东家,本官知道你的品性,原担心你执意要查会得罪牛校尉,没想到你以德报怨,实在是女中豪杰。” 他只字不提自己听到张豹子的招供后何等犹豫。 池依依得了宁安县主青眼,若仗着国公府撑腰非要讨个公道,他只能将关芙蓉传唤过堂。 然而此案只有口供,却无实证,说到底只是妇人家的意气之争,闹得大了,彼此面子上都不好看。 眼下池依依答应和解,简直是最好不过的结果。 司市见池依依如此识趣,与她说话更多了几分真心。 “既然你已和关夫人和解,有些事告诉你也无妨,牛校尉的品级虽比本官低上半级,但他是安顺军出来的人,得罪了他,对你的绣坊不是好事。” 池依依微微挑眉:“安顺军?他不是在京畿大营任职么?” 牛询是武官,她没查到太多他的背景,只知他这几年一直在京城驻防。 司市道:“他如今是在京畿大营不假,但早年间,他是宣州安顺军王将军的部下,入京就职也是王将军的举荐。” “哪位王将军?”池依依问。 “游击将军,王渊。” 听到这个名字,池依依怔住。 第63章 陆少卿,你挺不招人待见 王渊。 三皇子一党,与宁州案有关。 池依依前几日才对陆停舟提到过此人。 此时此刻,突然从司市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不由让她陷入沉思。 牛询竟是王渊旧部? 是否要把这个消息告诉陆停舟? 他会不会嫌她小题大做? “池东家?你怎么了?” 司市见她不说话,出声唤道。 池依依回过神,掩饰地笑了笑:“没事,我只是没想到牛校尉有这般来历,多谢司市大人提醒。” 司市语重心长提醒:“安顺军驻守我朝南部疆域,深得陛下看重,我与牛校尉虽从未打过交道,但他能得王将军举荐,想必很有本事。” 这话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了。 牛询身后有靠山,靠山正是王渊。 池依依心领神会,再次向司市道了谢,与他寒暄了一阵,告辞出来。 回到绣坊,她写下一封信,交给玉珠。 “托人送去宣州府城驿站,交给陆少卿。” 大清早,宣州府城上空浓云密布,眼看就要下雨。 城中大帅府的花厅里,也如凝着阴云,气氛格外低沉。 沈问山是安顺军的最高将领,胡须已花白,身子也不像年轻时那样挺拔,一双鹰目却因时光的凝练,变得更加犀利。 他面色不善,盯着坐在右首的来客,冷冷道:“陆少卿,死者为大,你何必苦苦纠缠?” 陆停舟端起手边的茶碗,吹了吹水上的浮沫,浅浅啜了一口。 “好茶,”他赞道,“宣州地处偏陲,竟也有这般好茶,沈大帅真会享受。” 沈问山冷哼:“不过随处可见的炒山青罢了,陆少卿,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你们这几日在营中乱闯,已严重影响军心,再这样胡闹下去,我就要向陛下上折子了。” “沈大帅何必着急,”陆停舟放下茶碗,“王渊虽然死了,但不查明他的死因,我如何回复陛下?” 他不咸不淡一笑:“当然,若沈大帅肯上折替我说明,我求之不得。” 沈问山一窒,额头青筋爆起。 “好,你查,”他握了握拳,“尸体你也看过了,该问的人也都问过了,你还想查什么,不妨一并说出来,老夫给你行方便。” “有劳。”陆停舟点点头,“等我想起还要查什么,再向沈大帅知会。” 沈问山双眼如炬,如猎鹰一般紧紧攫住他。 陆停舟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与他平静对视。 沈问山咬咬牙。 “来人!” 他拍案而起。 “王家今日出殡,我要去送上一程,你们在这儿好好伺候陆少卿,莫要怠慢。” 最后四个字几乎从他齿间迸出,那样子哪像让人好好伺候,简直恨不能揍陆停舟一顿。 沈问山说完,看也不看陆停舟,大步如流星地走了。 大帅府的小厮上前给陆停舟斟了茶,静悄悄退下,花厅里只剩下陆停舟一人。 陆停舟笑笑,全没有被主家丢下的尴尬,兀自靠在椅中,神情悠闲地打量厅中的字画。 门外人影一闪,一个相貌堂堂的青年走了进来。 他是禁军指挥使林啸,上次在金水巷口抓过刺客,这回奉皇帝之命,作为陆停舟的护卫跟他来了宣州。 “如何?”陆停舟抬眼。 “所有人都问过了,王渊的确是在练兵之时坠马身亡,当日校场上的将士都可作证。”林啸从怀中取出一叠纸,“这是他们的证词。” 陆停舟接过供词挨个翻看:“你怎么想的?” 林啸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在场共有八十六人,他们的供词不像有假,这么多人也很难串供。” 陆停舟慢慢翻着手里的纸张:“我们还没到达宣州,王渊就意外身亡,你觉得有这么巧吗?” 王渊死在七天前。 那时他们还在赶往宣州的路上。 一行人抵达宣州,看到的就是王家的灵堂。 林啸想了想,露出踌躇之色。 “但我们在灵堂亲眼见过王渊的尸身,这几日四处调查,也未发现任何异常。” “是啊,”陆停舟笑了笑,“尸首,医案,在场证人,应有尽有,毫无破绽。” 他意兴阑珊地放下供词,懒洋洋道:“为了五百两银子,值得吗?” “什么?”林啸没听懂。 陆停舟看他一眼:“如果你收受了五百两贿赂,又恰好得知上头派人来查你,你会因此而寻死吗?” “不会。”林啸顿了顿,又道,“但我绝没收过半分贿赂。” 陆停舟笑出声。 “这我相信,你若对陛下不忠,他不会派你跟我出来。” 林啸这些天一直跟着他,对他的脾气多少有些了解,仔细分辨他的语气,确认是夸奖不是讽刺,这才跟着笑了下。 “陛下派我等保护陆少卿的安全,有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讲。” “你说。”陆停舟道。 林啸四下扫了眼,低声道:“我方才进来的时候,见沈大帅怒气冲冲地走了,咱们这些日子没少招人不待见,陆少卿还是谨慎些为好。” 陆停舟虽是皇帝派来的密使,但这毕竟是安顺军的地盘,他实在担心沈问山气不顺,故意为难陆停舟。 当然,就目前的情形来看,为难人的分明是陆停舟才对。 陆停舟笑笑:“人在发怒的时候最容易露出破绽。” 林啸问:“你看出什么破绽了?” “没有。”陆停舟答得爽快,“沈问山在宣州驻军二十年,他若有问题,陛下早就让他回京荣养,王渊之事应当与他无关。” 林啸松了口气。 “王渊是沈大帅的爱将,突然离世,沈大帅心里一定很不好受,您又是来查宁州贪腐案,沈大帅看您不顺眼也是人之常情。” 陆停舟掸掸衣摆,起身道:“走吧。” “去哪儿?” “回驿站。”陆停舟道。 两人刚一出门,外面的雨点就打了下来。 林啸对跟来的属下道:“去找大帅府借几件雨披。” 他们都是骑马而来,没有雨披,回去指定得淋成落汤鸡。 属下领命而去,不久便回。 “府里的管事不在,那些小厮一问三不知,都不肯拿雨披出来。” 林啸闻言,沉了脸:“偌大一个大帅府,连件雨披都找不到?” “罢了。”陆停舟拉过护卫牵来的马匹,翻身上马,“你刚才也说了,我不招人待见,难不成要为一件雨披掀了大帅府?” 林啸无奈:“这儿的人也太小气了。” 陆停舟笑笑:“这趟虽没见着活的王渊,但也算收获不小。” “收获?”林啸不解,“什么收获?” 第64章 祖宗,你啥时候消停 他们这趟为王渊而来,却压根没见着活人。 停在王家灵堂的只有一具死了好几天的尸首。 这几日他们上上下下查了个遍,没查出任何问题,不但得罪了安顺军,回去以后还要面对皇帝的质问, 林啸实在不知陆停舟为何能够如此轻松。 陆停舟像是看出他的疑惑,问道:“李宽在牢中声称欠了王渊五百两,王渊的家人也这么回话,你猜为何?” 林啸抬手挡住劈头盖脸的雨水,思忖道:“他们提前串通好的?” 陆停舟嘴角一掀。 “我在大理寺审过不少犯人,李宽分明是临时编的谎言,如果提前串通,他应该有更好的理由。” 林啸拧着眉:“您的意思是——” “大理寺不干净。” 陆停舟这话一出,林啸脸色骤变。 “您是说,有人将李宽的供词传给了宣州?” “谁知道呢,”陆停舟凉凉道,“李宽于四月十二日受审,王渊于四月十六日坠马,这消息传得比我们的脚程还快,如果有人通风报信,传信的一定不是人。” 林啸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深思道:“从京城到宣州,最快也要七日方到,除非用的是飞鸽传书。京城养信鸽的人家不多,咱们回去以后,可以全部排查一遍。” “没那么容易。”陆停舟瞥他一眼,“除非陛下下旨,否则有些地方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林啸刚刚生起的兴奋又被打消。 “这倒也是。” 宫里宫外,能养信鸽的人家哪个不是位高权重,皇帝怎会为了区区一个王渊搅得内外不宁。 “走吧,先回驿站。” 陆停舟一抖缰绳,一马当先跑了出去。 林啸顾不得挡雨,带着一众护卫追在后头:“天雨路滑,陆少卿小心。” 沿途雨水渐密,一行人疾驰回到驿站,侥幸路上赶得快,没有湿透。 机灵的驿卒捧来布巾,分给众人擦头擦脸。 留守的护卫迎上前:“陆少卿,您有一封京城来信。” 陆停舟边走边问:“谁写的?” “雷氏书行。” 陆停舟脚下略顿:“信呢?” 护卫道:“已经放到您的房间。” 陆停舟想了想,将擦水的布巾丢给护卫,快步扬长而去。 林啸正在后面交代驿卒熬姜汤给众人去寒,话没说完就见陆停舟走了,叫来护卫问道:“陆少卿怎么了?” 瞧他步履匆匆,难道又出了什么事? 护卫摇头:“没什么,京里有人给陆少卿写信。” 林啸好奇:“陛下还是大理寺?” “都不是,”护卫道,“瞧着像是私人信件。” 林啸望着陆停舟离开的方向,更是奇怪。 难道是家信? 没听说陆少卿已经成家,他上无父母,下无妻儿,还有谁会千里迢迢给他写信? 陆停舟回到卧房,拿起桌上的信函。 信封上“雷氏书行”四个字格外眼熟,正是池依依从未对外示人的笔迹。 陆停舟看着这几个字,想起自己去绣坊找池依依那晚。 那姑娘性情狡猾,又惯会对他卖乖。 她大老远从京城传信,想必有所发现。 他拆开信,一眼看罢,深黑的眼瞳闪过一抹冷意。 牛询? 这个名字十分陌生。 但他既是王渊的人,就值得仔细查一查。 林啸从廊下过来,正要敲门,就见陆停舟推门而出。 “陆少卿,我让人熬了姜汤……” “不喝了,”陆停舟道,“走,去军营。” “啊?” 林啸愣住。 临近午时,雨没有变小的迹象,反而下得更大。 雨水哗哗冲刷着砖瓦,将街上的水洼砸出一个又一个大鼓泡。 一行车队披麻戴孝,竖着白幡,从城门口出来,缓缓行向郊外。 沈问山站在城门口,望着远去的送葬队伍,沉沉叹了口气。 “大帅,咱们不跟着去么?”副将问。 “去什么去,”沈问山瞪他一眼,“我府里还蹲着一尊大佛,我得回去瞧瞧,省得又给我添乱。” 副将愤愤不平:“那陆停舟也太过分了,一来咱们宣州,就扯着虎皮当大旗,骠骑营的兄弟们被他的人审了个遍,不知道的,还以为王将军犯了多大的案子。” 不就是收了一笔银钱么,数额又不大,听说还是别人还的欠债,这也值得到处盘问? “大帅,依卑职看,不能太惯着他,得让他知道这是谁的地盘。” 沈问山一个巴掌拍他脑门上。 “什么‘谁的地盘’,这是陛下的宣州,陛下的安顺军,不是我沈问山的。” 副将缩缩脑袋:“卑职只是随口一说,替您抱不平罢了。” 沈问山笑了声,望着从天而降的雨水:“陛下派陆停舟过来,你以为只是为了一个王渊?” 副将思索片刻:“难不成陛下还疑上您了?” 沈问山摇头:“不管陛下疑谁,他既铁了心要查宁州案,我们在宣州过得好好的,何必揽事上身。” 副将挠挠头:“那我给兄弟们打声招呼,以后见了陆停舟,对他客气一点?” 沈问山“嗯”了声:“这就对了,你别光看我对他呛声,他在营里走动,我可半点没阻拦。” 两人说着话,突见一匹快马跑至近前。 “大帅,陆少卿去了军营档房,您快去瞧瞧吧。” “什么?”沈问山和副将异口同声。 “他去档房做什么?”沈问山皱眉。 “说要查些陈年旧档,”报信的士兵道,“他是陛下的密使,我们不敢阻拦,但他在里面待了好一阵了,把档房翻了个底朝天,守档官担心有事,特让我来禀报。” 沈问山与副将对视一眼,重重哼了声。 “这个陆停舟!” 他浑然忘了刚才对副将的劝告,上马赶向军营。 大雨浇了他满头满脸,沈问山顾不得擦拭,一路飞奔来到军营,甩蹬下马,怒气冲冲走进档房。 “陆停舟,你又在干什么?” 第65章 谁能管住陆少卿的腿 档房里没有掌灯。 昏暗的光线透入窗棂,四处静悄悄的,只闻哗哗的雨声敲打在窗外。 靠近窗户的地方垒着几个大箱子。 陆停舟身着官袍,盘腿坐在箱子顶上,绯色的袍摆垂落在侧,如一捧鲜红的血,蜿蜒而下。 他膝上摊着一卷文书,他一手撑头,一手翻过书页,对于沈问山的喝问恍若未闻。 沈问山何曾被人如此漠视,大步冲上前。 “陆停舟,你给我下来!” 他说着就要动手,却被守在一旁的林啸拦住。 “沈大帅,不要冲动。” 沈问山一把将他掀开,指着陆停舟道:“陆停舟,这里是军营,本帅许你随意进出是看在陛下的面上。你来档房要查什么?为何不先报予本帅知晓?” 陆停舟低头看着卷宗,指尖停在其中一页。 “沈大帅,七年前的春天,你在哪里?” 他忽然开口,语气平静。 沈问山莫名感到一丝彻骨的凉意。 陆停舟坐在高处,半张脸藏于暗光下,像一把未出鞘的刀,隐隐透着危险。 沈问山久经沙场,本能生出防备。 “陆少卿这话是何意?”他警惕地盯着他。 “沈大帅回答我就是,七年前,永庆十六年三月,你人在哪儿?”陆停舟语气淡淡。 沈问山不自觉地想了想。 “七年前的正月,我蒙陛下恩赐,入京与家人共度元宵,元宵之后我旧疾发作,被陛下留在京中由御医调理,直到四月身体痊愈,这才赶回宣州。” 陆停舟屈指点点膝盖:“七年前的三月初,安顺军中有士兵非假外出,你可知晓?” 沈问山讶异,他回头和副将望了眼,副将也是一脸惊诧,对他摇了摇头。 沈问山沉吟:“没听说过。” 陆停舟合起手里的卷宗,转头看向他:“那年三月,安顺军骠骑营共有五名士兵不告假而擅自离营,事后有人上告,却被骠骑营的游击将军王渊压了下去。我在卷宗里找到这份记档,王渊号称查无此事,将上告者以诬告论处。” 他查到的是对上告者的处罚,也是在这份卷宗里,看到了被告士兵离营的时间。 永庆十六年,三月。 多么熟悉的日子。 他扬起嘴角,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沈问山敏锐地察觉他的异样,仔细回忆一番,沉声道:“我不在宣州时,各营事务皆由营中将领处置,此事我从未听王渊提过,他既称是诬告,想必自有他的道理。” 话虽如此,他的语气已变得和缓,再无刚才进来时剑拔弩张的架势。 他只是看不惯陆停舟的做派,却丝毫不敢小瞧了此人。 对方既专门挑出这份记档,绝非无的放矢。 陆停舟含笑看着他。 “素闻安顺军治军严明,看来在南域太平多年,沈大帅也变得懈怠了。” 这话讽刺的意味甚浓,沈问山不语,跟着他的副将按捺不住,大声反驳:“宣州地处偏僻,军中将士常年不着家,有时家里出了急事,也有先口头告假,回来再补文书的。” “闭嘴。”沈问山喝斥。 他这副将性子鲁直,什么话也敢往外说。 军中有军中的规矩,为了防止将士外逃,天大的急事都得先书面告假,经多级将领准允后方可离营。 副将说的这些虽然时有发生,但那是底下不成文的规定,不能拿到台面上讲。 副将听到沈问山斥责,自知失言,闭上嘴,脸上仍有不忿之色。 陆停舟轻叹口气。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沈大帅,承平日久,不是好事。” 沈问山的眼皮跳了跳。 陆停舟的意思很明白,安顺军多年未经战乱,军纪日渐松懈,这对一支军队而言不是好事。 他身为一军主帅,对此自然心知肚明,但当着下属的面,被一个年轻人指出错处,脸上难免有些难看。 陆停舟跳下箱子。 “这几箱卷宗我要全部带走,沈大帅可以先过目。” 沈问山对上他的视线,忽然发现眼前这年轻人比他想象中还要固执。 难怪皇帝会派陆停舟来。 换作是他,也会喜欢这样一把刀。 然而过刚易折,太过锋利的刀在让人畏惧的同时,也会惹来许多报复。 就不知这把刀在京城那样的地方,能挺多久。 片刻之后,陆停舟带着林啸等人离开军营。 沈问山特意送了辆马车给他们拉箱子。 林啸回头看看马车,感叹万分:“想不到沈大帅这么爽快,竟然连看都不看就让我们带走。” “姜还是老的辣,”陆停舟笑笑,“他不看,就意味着日后若走漏了消息,与他没有半点相干。” 林啸恍然大悟:“我还说他性子鲁莽,原来这么狡猾。” “鲁莽之人当不了一军之帅,他之前那样待我只是想尽快撵我走罢了。”陆停舟偏头看他,“烈国公没教过你么?” 林啸一怔。 他目光闪动,像要解释什么,却在陆停舟的注视下讪讪咳了声。 他摸摸鼻子:“陆少卿怎么知道国公爷是我师父?” “本来不确定,现在知道了。”陆停舟答道。 林啸张大嘴巴。 敢情陆停舟是在诈他。 陆停舟看着他瞠目结舌的模样,唇角轻扬:“难怪陛下肯用你,有烈国公教出来的身手,还有对陛下的忠心,林大人,以后前途无量。” 林啸看着他,像看一个会吃人心的妖怪。 “您……到底怎么猜的?” “我在金水巷见过你的身手,还有你这几日在驿站,每天天不亮就在院子里打拳,你的拳脚是烈国公的路数。” 林啸“啊”了声,再次露出意外的神情:“陆少卿竟然起这么早。” 陆停舟在驿站这几日,每天早上都等饭好了才从屋里出来,他们只当他前些日子赶路太累需要休息,谁知人家早把外面的动静看了个一清二楚。 “睡不着罢了。” 陆停舟回头看向前方。 一条岔道在眼前展开。 “你带人回驿站收拾,我先走一步。” “等等!”林啸一把拽住他的缰绳,“陆少卿,你又要去哪儿?” 第66章 她会找一个更大的靠山 林啸紧张地盯着陆停舟,唯恐一松手,这位爷就跑了。 陆停舟笑了声:“别紧张,我回京城。” “这么急?”林啸不解,“这几箱卷宗还未看完,您不等查清楚再走吗?” “不必了。”陆停舟道,“王渊已死,这些卷宗只是拿回去交差而已。” 真正要紧的文书其实不在车上,而在他怀中。 当初被告离营的五名士兵,有四人要么身故要么退伍还乡,告状之人也在一次剿匪中丧生。 幸好还有一人就在京城。 陆停舟感受着怀里那份纸卷的存在,眸色冰凉。 牛询。 五名士兵中的一人。 他有本事让王渊举荐入京,自然是王渊亲信。 只要找到他,就能查明当年之事。 卷宗里记载这四人离营十日方归,从宣州驻地到六盘村,来回恰好十日。 如果当年灭村之案是他们干的,说明他们杀人后连夜即返。 这不像临时起意,更像早有预谋。 王渊替他们遮掩此事,当然脱不了干系。 陆停舟无声笑了下。 刚到宣州之时,骤然得知王渊身亡,他愤怒之余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李宽与王渊必然涉及一个巨大的阴谋,否则怎会两个人都死了。 他从安顺军带走的箱子只是掩人耳目。 他真正要查的只有牛询一人。 林啸拉着缰绳还待追问,忽听陆停舟道:“留一半人保护卷宗,其余人跟我走。” 林啸松了口气。 陆停舟若一意孤行,他只能搬出陛下压他。 还好,这位主也不是那么不讲道理。 此时,陆停舟又道:“不过回去的路上,就别想休息了。” 林啸点点头,对此毫不在意。 以前出门办差,又不是没过过餐风露宿的日子,他就不信自己这帮护卫还比不过一个文官。 遥远的京城风和日丽,连着好些天没下雨,树上的蝉鸣一日比一日喧闹。 晴江绣坊红火的生意不减,琴掌柜忙得脚不沾地,一天下来连嗓子都是哑的。 她拿帕子擦着汗,对池依依道:“方才仓库盘点,剩下的绣线已经不多了,东家,丝行那边有消息了吗?” 池依依倒了杯薄荷饮子递过去:“别急,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琴掌柜端起杯子一口饮尽,吐出一口浊气。 “东家别怪我催得紧,虽然您特意限制了订量,但光是眼下这些买主就比往常多了一倍,便是这回丝行的绣线如期送来,也还得另外追加。” 池依依点头:“我前日已给苏东家去了信,他找的几家丝行这两日就会给回音,另外我上次推出的花样子全部改过配色,我算过每种绣线用量,足够撑上一月。” 琴掌柜怔了怔。 “难怪之前间色明明不够,今日一看却剩了好些,还道是哪些绣工忘了来领。” 池依依笑着往她杯子里添了些水:“所以你不用着急,咱们还有时间。” 琴掌柜眉间的焦虑散去了些,叹道:“话虽如此,现在人人都知咱们用的官造丝线,就怕日后有人故意跟咱们抢。” 官造的余量毕竟有限,晴江绣坊又号称只用上等绣线,万一被人从中作梗,再想换别的绣线就不好办了。 池依依笑道:“你说得对,所以我会给绣坊找个更大的靠山。” 琴掌柜捧着杯子,水也不喝了,追问:“什么靠山?国公府?” 池依依摇头:“我与国公府是君子之交,这样的交情只能用在要命的时候。” 烈国公和宁安县主都不是逐利之人,更不会随便插手绣坊经营。 对池依依而言,得宁安县主另眼相看是意外之喜,却与她的计划无关。 “六娘,”玉珠的声音从外头传来,“苏氏丝行送绣线来了。” 屋内两人闻言,琴掌柜喜上眉梢。 她顾不得刚才的话题,起身道:“东家,咱们去瞧瞧。” 晴江绣坊后院侧门大开,伙计们从马车上搬下一个个大箱子。 一名紫衣少女立在门前,一手拿笔,一手拿着账册,每搬走一个箱子,就在纸上勾画一笔。 她见池依依到来,板着脸道:“我爹知道你们绣庄急着要货,找几家老朋友筹了一批,现在货到了,他让我赶紧给你们送来。” 说完,她把账册往外一递:“你俩谁来验货?” 琴掌柜笑着应道:“不敢劳苏娘子陪我们久等,东家,您快招待苏娘子进屋喝茶,这里交给我来就成。” 苏锦儿扭脸看着马车:“那怎么行,当面验货,我才敢收钱。” “苏娘子对自家的货这么没信心?”池依依开口,“还是担心我不认账?” 苏锦儿神情一滞。 她咬咬唇,提起裙摆跨入门槛。 “池东家财大气粗,当然不会占我这点便宜。” 池依依笑道:“苏氏丝行实力雄厚,最近想必有不少人上门订货。” 晴江绣坊使用官造丝线的消息一出,不只绣坊声名远播,苏氏丝行也跟着名气大涨。 苏锦儿闻言,不情不愿看她一眼。 “你倒是什么都敢往外说,也不怕别人抢了你的财路。” 池依依微微一笑。 “我与苏氏签了十年契约,这才只过了三年,未来我们两家还有好长一段生意可做。” 苏锦儿昂起下巴:“等我接手苏氏,谁给的价高,我就卖给谁。” 话音未落,就听“噗嗤”一声,池依依掩唇轻笑。 苏锦儿脚下一顿。 “你笑什么。”她恼道,“我是商户,自然见钱眼开,不信你等着。” “好好好,”池依依不怎么上心地回了句,“走吧,苏钱儿,进屋喝茶去。” “你叫我什么?”苏锦儿皱起眉心。 “你不是见钱眼开么?”池依依拉着她往里走,“给你换个名字。” 苏锦儿甩开她的手:“我不去。” “真不去?”池依依笑吟吟道,“我刚得了一对宝贝,还想请苏大娘子掌掌眼,你若不去,以后瞧不着可别怪我。” 苏锦儿哼了声:“我比不上池东家见多识广,哪里认得什么宝贝。” 话虽如此,她却是跟着池依依进了院子。 第67章 她和他又不熟 片刻之后。 苏锦儿望着池依依抱来的小狗。 “这就是你说的宝贝?” 池依依理所当然点点头:“想不想抱抱?” “不要。” 苏锦儿一口回绝。 下一瞬,她瞟了两只团子一眼,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摸一下还行。” 池依依笑着,将两只小狗推了过去。 她知道苏锦儿喜欢毛茸茸的小东西,奈何苏母有喘疾,苏府养不了猫狗,以往苏锦儿走在街上,总是对别人抱的小宠投去羡慕的目光。 此时两只小狗围在脚边打转,她哪里克制得住。 果然,就见苏锦儿一开始还扁着嘴,不过几息的工夫,脸上已有了笑影。 池依依递给她一块肉干:“它们在换牙,爱啃这个。” 苏锦儿矜持了一下,但抵不过逗狗的诱惑,还是将肉干接了过去。 “你让我进来,就是帮你喂狗的?” 她手上逗着小狗,说话仍旧毫不客气。 池依依和她一起蹲在地上,托着腮帮看着小狗道:“上次说话多有得罪,你别生气了。” 苏锦儿默然。 屋里变得安静,只有两只小狗无忧无虑,哼唧叫着争抢肉干。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紫衣的少女开口。 “你家的事我都听说了,外面的传言……是真的吗?” 早些时候,苏锦儿已将心悦池弘光的事告诉家里,爹娘竟然没有发火。 他们只是温和地问她看上他什么,告诉她终身大事不同儿戏,无论她喜欢谁,最好从长计议。 这样的结果比苏锦儿预料的好多了。 爹娘不催着她招婿,也不拦着她喜欢别人,苏锦儿觉得,被池依依看不起也不打紧,至少她有爹娘作后盾。 因着这份宽慰,她急于见池弘光的心思便缓了下来。 她本想找他确认心意,问他是否不愿与商贾通婚,但他不在京城,父亲又整日带她打理丝行的生意,她每天累得倒头就睡,几乎想不起池弘光长什么模样。 等她听说衙门过堂审问池府账房,又扯出池弘光以前干的那些事,已是好些天以后了。 初听到时,她如遭雷击,万万不敢相信池弘光是这等势利小人。 但街头巷尾传得有鼻子有眼,哪怕一半是假的,另一半怎么听都像真的。 苏锦儿想找池弘光询问,心里却生出一股怯意。 倘若是真的,他会承认吗? 若他当场翻脸,对她欲行不轨怎么办? 她最近听父亲说了许多生意场上的龌龊事,有些人特别坏,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苏锦儿左右为难,忍不住找母亲商量。 母亲抱着她,露出感慨的神情。 母女二人一番长谈,苏锦儿才知晓,原来池依依早对苏父苏母有过暗示,她恐怕早就知道自家兄长是何品性,才故意用话刺激苏锦儿,打消她对池弘光的遐思。 甚至连苏父苏母如何待她的法子,也是池依依教的。 苏锦儿总算明白池弘光并非良人,尽管有爹娘安慰,她还是深受打击。 过去那些嘘寒问暖、雪中送炭竟然都是假的。 她不敢相信,却不得不信。 在家思来想去好些天,今日听说苏父要给池依依送货,她立刻抢过这活儿跑了过来。 池依依听她提起外面的传言,明知那是自己的手笔,仍然轻叹一声。 “若池弘光真是值得托付之人,你和他的事,我说什么也不会阻拦。” 她不再称池弘光为“阿兄”,苏锦儿听了,怔怔呆了半晌。 “我就知道,讨好我的男人没一个好的!” 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哭,手里的肉干掉到地上。 黄毛小狗叼起就跑,白毛小狗紧追在后,两只小狗一溜烟地跑远了。 苏锦儿见状,哭得更是大声。 “连狗都不要我!——” 池依依猝不及防被口水呛住,闷咳几声,别过脸。 耳边哭声震天,她唤来玉珠:“去打盆水,待会儿给锦儿洗脸用。” 说完,她走到一旁坐下,放任苏锦儿蹲在地上哭,既同情又好笑,好笑之余还有些羡慕。 若是可以,她也想像她一样,随时随地都能大哭大笑。 她摸摸自己的脸,想起自己重生以来,好像哭过两回。 一回是在凌云寺中,初见陆停舟。 还有一回是在这间书房里,她被他逼着面对内心的恐惧。 她两次落泪,竟然都是当着陆停舟的面。 实在太丢人了。 她和他又不熟。 池依依瞧着自己的手指发呆,不知过了多久,忽听苏锦儿抽噎道:“那你……怎么办?” 池依依怔了怔,转头望去。 苏锦儿鼻头通红,用力揉着眼睛:“你哥不是要抢你家产么?……你还不赶快分家。” 池依依忍不住笑了,心里漾起一丝暖意。 “你放心,我自有安排。” 苏锦儿吸吸鼻子:“你心里有数就好。” 她蹙着眉,举起右手,嘟囔道:“……拉我一把。” “嗯?” “我脚麻了……” 恰逢玉珠端来水盆,池依依同她一起把苏锦儿扶到桌旁:“喏,快洗把脸,妆都花了。” 苏锦儿瞧了眼桌上的铜镜,惊叫出声:“我的桃花妆!” 桃花妆是今年京城最时兴的妆容,苏锦儿生得娇俏,扮上尤为好看。 她见妆容哭花了一半,心疼得不能自已,连忙对着镜子擦脸。 池依依看着她,忽然想起上一世,苏锦儿断了两条腿,嫁给池弘光没多久便死在后宅。 那些日子里,她一定过得很痛苦。 这么爱美的一个姑娘,从无忧无虑的云端骤然跌落万丈深渊,原以为没了双腿还有良人相伴,谁知枕边人才是最可怕的恶鬼。 在苏锦儿死去的那一刻,她是否知道自己因何而亡。 倘若知道,她又该多么绝望。 “六娘,快叫琴掌柜来,她的手最巧,让她替我遮一遮眼睛,”苏锦儿嚷道,“今儿南边来了贵客,我和爹爹说好了,要陪他去满庭芳设宴,别让人看出我刚才哭过。” 她叽叽喳喳地叫着,仿佛已将池弘光带来的痛苦抛到九霄云外。 池依依收起思绪,欣慰地笑了。 “你以前不是讨厌应酬么?”她故意问,“怎么突然想开了?” 苏锦儿哼了声:“谁叫我爹天天对我念叨你呢,我不会刺绣,但以后我们苏氏丝行的绣线,一定是全京城最好的!” 池依依笑着替她拧干帕子:“嗯,以后晴江绣坊就全靠苏娘子扶持了。” “好说。” 苏锦儿说完,着急地催促:“快帮我叫琴掌柜,我今晚就靠她了。” 不久之后,琴掌柜捧着一盒胭脂水粉翩然而至。 “苏娘子莫急,我这就给你打扮。” 她放下匣子,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交给池依依。 “东家,方才关夫人派人过来,说是您让她找的人打听到了。” 第68章 从暗处伸来一只手 京城以南数里之外,群山起伏,绿意葱笼。 山中有一岭,名为虎跃。 虎跃岭上怪石嶙峋,无甚住家。 只有一座半坍的小院坐落其中。 小院围墙朱漆剥落,墙顶豁口随处可见,大门腐朽的牌匾上隐约露出一个“观”字。 黄昏时分,院内响起一阵吵嚷。 “再敢偷老子的肉吃,老子剐了你们的肉下酒!” 一个中年道士骂骂咧咧从门里出来。 他趿着草鞋,一手拎着油纸包,一手提着酒葫芦。 两个小道士在门里探头探脑,被他回头一瞪,吓得瞬间缩了回去。 中年道士走到院外,寻了块大石头坐下,打开油纸包,露出一堆卤猪头肉。 他抹抹嘴上两撇鼠须,从腰间解下一只酒葫芦,拔开木塞灌了一口,响亮地滋了一声。 他抓起一块猪头肉塞进嘴里,一口肉,一口酒,吃得满面红光。 山风吹过,肉香酒香飘出老远。 附近密林中,几人藏身树后,互相递了个眼色。 “东家,动手吗?” 一名绣坊伙计对池依依道。 池依依一身男装,盯着外面的中年道士微微点头:“嗯。” 中年道士犹在大快朵颐,忽然一声闷响,颈后挨了一棒。 他身子一歪,还未倒下,就被套进一个麻袋。 几名伙计扛起麻袋就跑。 池依依等在山道上,见他们过来,招呼道:“撤。” 几人话不多说,直奔山下。 夕阳渐落,山顶只余一丝微光。 一名打头的伙计忽然轻喊:“有人!”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队黑甲士兵从下方盘山道上飞奔而来。 池依依看清对方装扮,眉心一皱。 “先躲起来。” 一声令下,几人躲到山石后面。 不一会儿,那队士兵从他们眼前的小路经过,直往山顶而去。 池依依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眼中乌云凝结。 “东家,”一名伙计轻声问,“我们走吗?” “分头走。”池依依果断开口,“大壮跟着我,你们三个带着道士下山,切记,如果被人发现,把道士扔掉,保命要紧。” “是。”伙计们齐声应道。 池依依看了眼远去的黑甲士兵,再次叮嘱:“万一走散了,不要回头,去山下白头村,按计划行事。” 说完,一行人分开,各自寻了小道往山下而去。 片刻之后,池依依听见大壮惊呼:“东家,上面烧起来了。” 池依依回头,只见山顶火光骤现,正是那处破院所在。 她绷紧脸颊,对大壮道:“别耽搁,赶紧走。” 她已猜到那队士兵来者不善。 他们的目标应该和她一样,都是冲那个道士而来。 原来上一世,三皇子是在今日下的手。 这倒真是巧了。 她疾走在山野间,脑海中不停掠过往日记忆。 她绑走的道士名叫广玄子,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混子。 上一世,广玄子帮三皇子办了一件大事,使三皇子被皇帝封为顺王。 三皇子封王以后,势力远胜往昔,行事更加嚣张。 广玄子作为封王的大功臣,却没捞到任何好处,无声无息死在三皇子手中。 若非池依依搜集三皇子的罪证,压根不知世上还有这样一人。 这一世,她不想让广玄子就这么死掉。 她无法阻止三皇子行事,但她可以留着广玄子作为人证,以期寻得合适时机戳穿三皇子的伪装。 重生以来,她多方寻找广玄子的踪迹无果,直到关芙蓉栽在她手上。 关芙蓉的兄长关兴旺最近很得三皇子重用,池依依便利用她打听广玄子的下落。 她原本没抱太大希望,不想竟真的被关芙蓉打听到了。 池依依收到关芙蓉的传信,立刻从绣坊挑了几个会武的伙计,带着他们一起上了山。 绑走广玄子之事进行得十分顺利,却在下山时遇见这队士兵。 若说之前还有一丝怀疑,此刻山头起火,足见这些人与三皇子有关。 他们来这儿就是为了杀人灭口,一旦发现广玄子不在,定会四处搜寻。 池依依加快脚步。 无论如何,她得赶在士兵追来之前下山。 此时天色渐暗,山顶的火光变得越发清晰,冲天的火势照亮半边天幕,升起滚滚浓烟。 池依依脚下忽然一软,山道裂开。 不等她反应过来,泥块碎石哗哗滚落,如一股洪流卷住她的身体。 眼前的景物飞快掠过,疾风扑打在脸上,她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身不由己往下翻滚。 池依依紧紧闭上眼,抬臂护住脑袋,用力蜷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一生那么长,又像是转瞬之间。 “咚”的一声,她坠入水底。 水流涌入鼻腔,池依依死死憋住气,双脚往上一蹬,奋力顶向水面。 冰冷的水流似有千钧重,沉甸甸地压在她头顶。 窒息的痛苦几乎将她的身体撑破,水流不断涌入耳朵,轰鸣的响声在脑子里回荡。 这一瞬,她仿佛回到上一世死去的时候。 可她不能就这么死掉。 她好不容易重活一回,还有那么多事没做…… 池依依奋力一挣。 头顶的重量突然空了。 她一头撞出水面,脱困而出。 风的气息扑上脸颊,她深吸口气,落回水中。 新鲜的气流充盈她的肺腑,她像重获新生,终于有了余力。 池依依在水里仰着头,一边换气,一边踩水,慢慢往岸边游去。 这里是一个水潭,从水中到岸上生了一大片芦苇。 她一手抓住苇杆,一手攀着岸边的岩石,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爬上岸。 她趴在地上喘息了一阵,回头看向自己滚下来的地方。 那片山道垮了一半,变成一个倾斜的土坡。 幸好地势不太高,底下又有一个极深的水潭,她才没摔死。 池依依歇了一会儿,爬起身,往前走了两步,脚下忽然一绊,险些摔倒。 她低下头,看见一只手。 第69章 她怎么破破烂烂的 池依依吃了一惊,往后退开。 那只手探出芦苇丛,再往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池依依试探地踢了那只手一脚,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呼喊—— “池东家?——池六娘?——” 喊声从天而降,飘荡在夜色里,犹如山中鬼魅。 池依依抬头望向高处。 一个影子落在她面前。 “池东家,你没事吧?”来人张口就问。 池依依借着微光端详他的脸。 这人一身劲装打扮,像是江湖人士,颊边有着点点胡渣,分不太清年纪,听声音倒是年轻。 她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阁下是……” “我叫段云开,”对方自报家门,“是陆停舟的朋友。” 池依依愣住。 陆停舟? 这位江湖人是他朋友? 他怎么出现在这儿,又为何认得她? 段云开仿佛看出她的警惕,咧嘴一笑:“停舟不在京城,走的时候托我看着你。” “看着?”池依依挑眉,“他让你监视我?” 是对她还不信任,所以让人盯着她么? 段云开连忙摆手:“别误会,他是让我保护你。” “保护?” 池依依更不解了,陆停舟会让人保护她? 段云开见解释不清,挠挠头,“嗐”的一声挥了挥手:“总之他让我盯着你,不让你出事。” 说到后来,不免有些尴尬。 他盯了池依依这么多天,原以为这个任务再轻松不过,谁知刚才差点完蛋。 他武功虽好,却料不到山道会突然垮塌。 眼看池依依消失在山下,他一颗心顿时凉了半截。 倘若池六娘在他眼皮底下出了事,他该如何向陆停舟交待。 想到这儿,段云开朝池依依抱了抱拳:“刚才来不及救你,抱歉。” 池依依听到道歉,摇了摇头。 “不干段大侠的事,”她问道,“你之前一直跟着我?可看见我身后的伙计?他怎么样了?” 她掉下来时,伙计大壮离她不远,不知是否同她一样跌了下来。 “他没事,”段云开道,“我把他救下了,安顿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池依依这才放了心。 她算了算另外几名伙计的脚程,料想他们已经到了山下,就算见不到她,自会去白头村会合,倒是不用太过担心。 “段大侠,这里有一个人。”她朝芦苇丛中指了指,“不知活着还是死了。” 她与段云开说了这会儿话,地上那只手一动不动,恐怕凶多吉少。 段云开走过去,拨开浓密的草丛,蹲下身试了试对方的鼻息。 “还有气。” 他把人从草丛里拖出来,放在路边。 淡淡的月色撒在地上,那人穿着一身棉布衣裳,面容稚嫩,下巴微圆,是个还未长开的少年。 段云开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撸起他的衣袖。 “他被毒蛇咬了。” 他拔出一把匕首,在少年手臂上方割了一刀,一股黑血涌了出来。 他用力在伤处挤压:“先给他放血驱毒,能不能活就看他造化了。” 话音未落,忽闻一阵马蹄声急,如奔雷到了近处。 池依依心中一凛,想起山上那伙士兵。 那些人为广玄子而来,或许不会把她怎样,但在此处撞上,终究是个麻烦。 闪念之间,几支火把倏然亮起,晃得她眼前一花。 “什么人?”来者喝问。 池依依眯了眯眼,看清几人装扮。 马背上的骑士皆为青壮男子,身着窄袖袍服,未披盔甲,不像士兵。 但他们周身气势也与常人不同。 池依依道:“我们住在京城,路过此处——” 话未说完,忽被一声惊呼打断。 “六皇子?”为首一名骑士翻身下马,拔刀出鞘,“你们什么人,竟敢伤害六皇子!” 池依依看了眼横在面前的刀锋,又瞥了眼地上的少年。 这少年……是皇子? 她当即出声:“人不是我们伤的,他被毒蛇咬伤,我们在救人。” 骑士警惕地盯着她,似在判断她话中真假。 就在这时,哒哒的马蹄声再次响起。 又是一骑驰到近前。 “池依依?”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火光下。 池依依仰首望着马背上的男子。 “陆少卿?” 她的惊讶不比对方少。 他不是在宣州么?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指在她胸前的刀往回收了几寸,骑士看向陆停舟:“陆少卿,你们认识?” “自己人。” 陆停舟看了池依依一眼,目光转向地上的少年。 池依依连忙解释:“我和段大侠在路边捡到这位……” 她顿了顿,略过“六皇子”的称谓,接着道:“段大侠正在为他放血驱毒。” 她说话的同时,陆停舟已看清地上两人。 “林啸,”他发话,“去帮忙。” 为首的骑士立即收了刀,带着护卫们围到少年身旁。 一直忙着挤血的段云开这才抬头:“你们压着这边,我再割几刀。” 林啸眼角抽了抽。 此时离得近了,他能看到六皇子手上的血从黑变红,渐渐有了正常颜色。 但还要再割几刀,他们该不该装没听见? “听他的,”陆停舟翻身下马,“他是江湖人,治这种伤比我们在行。” 段云开嘿嘿笑了两声:“好说。” 他利落地在六皇子手脚处分别划上一刀,对林啸道:“你们给他挤血,一定要挤到完全见红才行。” “你呢?”林啸问。 “有毒蛇的地方就有解药,”段云开起身,“我去采些草药过来。” 他经过陆停舟身旁,朝他挤眉弄眼耸耸肩。 他在金水巷见过林啸,刚才一看到他就知陆停舟在附近,所以任由对方拔刀也未阻止。 不过眼下见了陆停舟本人,段云开想起池依依那事,难免有点心虚。 他果断溜走,只盼池依依能为他说上几句好话,让陆停舟别找他麻烦。 池依依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众人救治六皇子,忽听陆停舟道:“你过来。” 她怔了怔,才发现他在对自己说话。 她对上陆停舟的视线,顿时明白他想问什么。 这个时辰,她不在京里待着,突然出现在荒郊野外,本就是一件不同寻常的事情。 她老老实实跟上陆停舟,和他走远了些。 来到僻静处,不等陆停舟出声,她率先开口:“我来抓一个道士,他帮三皇子干了件坏事,至于前因后果,此处人多不便详说,回去以后我再向陆少卿解释。” 陆停舟沉眉。 他不言不语,目光扫过她全身。 方才在火光下他就看得明白,她这一身破破烂烂,像在泥里滚过,又像在水里泡过,抓什么人会让她变得如此狼狈? 他面无表情,带了几分冷漠地说道:“你的手在流血。” 第70章 你是怕我死了,没人帮你? 池依依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去。 她手背上凝了些血色,混着泥水脏污,不是十分明显。 她下意识捏了捏自己的手腕。 “还好,没伤着骨头。” 只要手没断,些许皮肉伤不算什么。 陆停舟的眉心皱起两道纹路。 多日不见,他怎么觉得这池六娘变得有些迟钝? 骨头没断,所以流血也无妨? 她到底是绣娘,还是江湖上的杀手。 话说回来,有段云开盯着,她还能把自己弄成这样,真是一刻也不消停。 “你要抓的人抓到了吗?”他问。 池依依绽出一抹笑:“抓到了,只是下山途中遇到三皇子派来的士兵,我和店里的伙计分头躲避,我不小心掉到了山下。” 对于掉下山一事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走在路上崴了一脚。 陆停舟眸色微沉。 他看向不远处垮塌的山崖。 “你是说那儿?” 他和林啸一行在半道听到山石垮塌的声响,又看见山顶燃起的火光,直觉有异,这才离开大路,到这边查看。 夜风吹过池依依面颊,她将凌乱的碎发拂到耳后,点了点头:“嗯。” 她劫后余生,只觉满怀庆幸,却见陆停舟的脸色有些奇怪。 眼前的男人望着那片山岭,脸上没什么表情,偏又无端透出几分凶险。 池依依扯扯衣襟。 方才滚下山时,她的衣裳刮破了几处,好在无伤大雅,只是夜风袭体,忽然有些凉。 她从水里出来,衣服都湿透了。 陆停舟不说话,她无事可干,索性低下头,将衣摆全部拧了一遍。 淅淅沥沥的水声扯回陆停舟的视线。 陆停舟看着她低垂的颈项。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几缕湿发蜿蜒在颈边,衣领外露出的脖颈沾了些泥印,像刚从土里挖出的白瓷。 如果她掉下去的地方没有水潭,她恐怕真会埋在土里。 那么她还能活着出来吗? 陆停舟见惯了他人的死亡,并不觉得死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 但眼前这姑娘若真就这么死了,他免不了会有一丝遗憾。 “阿嚏!” 池依依打了个喷嚏,抬手挡在鼻尖,轻轻吸了吸鼻子。 陆停舟看她一眼。 “在这儿等着。” 他说完就走。 池依依茫然望着他的背影,见他走向坐骑,从马背上扯下一包东西。 他转身回来,将那包东西扔给池依依:“拿着。” 池依依接住,看清是一条披风。 墨色的披风看似轻薄却极绵密,布料上并无刺绣,却以缂丝织成,微光下隐隐可见流云暗纹。 池依依身为识货的绣坊东家,脑海中迅速滑过一个念头:陆停舟不会被抄家吧。 须知缂丝之物极为难得,多为皇亲贵族所有,陆停舟随随便便就能拿出一条缂丝披风,足见平日所用之物何等精细。 陆停舟见她捧着披风不动也不说话,挑眉问:“怎么?” 池依依斟酌了一下措辞。 “陆少卿的俸禄很多吗?” 陆停舟偏偏脑袋:“你想问什么?” 池依依鼓起勇气,正色道:“缂丝之物价值不菲,陆少卿官居高位,想必有不少人趋之若鹜。” 她还是说得含蓄了。 她不相信陆停舟是招权纳贿见钱眼开之人,但官场上并非两袖清风就能当好官。 陆停舟官居四品,难免躲不开人情往来,有的好处现在收了无妨,就怕将来酿成大祸。 陆停舟目光一转,落在那件披风上。 她是在提醒他莫要卖官鬻爵贪赃枉法? 他忽然想笑。 然后就真的笑了。 他的眉眼生得极好,笑起来的时候,脸上少了惯有的冷意,像一丝清凉的风滑过,不算温暖,却如夏夜露水的气息,留下一点柔和的痕迹。 池依依微怔了下。 她见过陆停舟的笑容,却是头一回在他脸上找不到讽刺的意味。 她看着他的笑,不由放松下来。 “我只是随口一说,还请陆少卿不要介意。”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她相信陆停舟是聪明人,不会傻乎乎地自掘坟墓。 陆停舟收了笑,嘴角仍微微往上翘着,露出几分令人熟悉的嘲意。 他抽过池依依手里的披风,随手一抖,将它罩在她身上。 池依依只觉肩头一暖,不由自主接住他塞来的披风系带。 “自己系上。”陆停舟松开手,“别没摔死,反而冻死在这儿。” 他的手指擦过她指尖,温热的,不像语气那么凉薄。 池依依裹紧披风,忍不住笑了:“多谢陆少卿关心。” 陆停舟瞥她一眼:“想做我的盟友,就活久一点。” 池依依睁大眼,笑容慢慢在脸上扩大。 “陆少卿承认我们是盟友了?” 她两眼亮晶晶的,眸中的惊喜清晰可见。 陆停舟默了一瞬。 “牛询与王渊之事,多谢你传信。” 池依依一听就知自己的消息没有白送。 “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她笑盈盈道,“陆少卿这趟回来,是案子可以结了?” 出乎她意料的,陆停舟摇了摇头。 “有的案子可以结了,有的案子还未开审。” 他语气淡淡,像一片霜雪忽然降临,冻结了方才因笑容而生的暖意。 池依依察觉他的变化,犹豫了一下,伸出右手。 她的手指在半空虚勾一记,像是想扯住他的袖摆,但很快收了回去。 “陆少卿,我们既然是盟友,我也想求您一件事,”她看着他,诚恳道,“请您多多保重,无论何时,别让自己陷于危险之中。” 上一世,陆停舟死在她眼前。 她始终不知道暗算他的人是谁。 但以陆停舟在大理寺的官位,得罪的人应当不少。 她不想有朝一日,又看他横死荒野。 他是个好人,她希望他长命百岁,一生康健。 陆停舟这些年收到过很多请求,也听到过不少恭维,有的真心,有的假意,池依依不是第一个,也不是讲得最好听的那个。 但她的目光清澈而纯挚,显得比所有人都虔诚。 陆停舟有些疑惑。 “池依依,”他叫着她的名字,平静道,“你是怕我死了,没人帮你吗?” 第71章 他总有一天要后悔 池依依哑口无言。 她是由衷为他担心,却不想被曲解成这样。 可她又不能完全否认。 陆停舟若活着,对她自然利大于弊。 她觉得陆停舟的话刺耳,何尝不是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池依依垂了眼,不太想接话。 她有点难过,却说不上在难过什么。 她理解陆停舟的困惑。 她带着上一世的记忆,对他心怀感恩,但在这一世的陆停舟看来,她只是想利用他摆脱困境。 他或许认为,她的那些肺腑之言只是为了讨他欢喜罢了。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无奈又自嘲地抽抽嘴角。 “我去看看段大侠回来了没有。” 她找了个借口,想要离开。 步子刚动,就被他拦下。 “你在生气?”陆停舟问。 池依依诧异地看他一眼:“没有。” 她扬起一丝笑,用惯常的轻柔口吻道:“我只是想过去帮忙。” 陆停舟依然挡在她身前。 “我刚才那样说,不是看不起你。”他缓缓道,“算起来,你之前帮我的,比我帮你的更多,所以就算是利用,也是我占了你的便宜。” 池依依仰着脸,眼中难掩惊奇。 陆停舟突然把话摊开,让人措手不及。 她不明白他意欲如何,站在原地安静地听他说了下去。 “我希望你清楚,我不是好人,”陆停舟道,“为了达到目的,我可以利用别人,也不怕被人利用,但我不想平白无故被人感激。” 他看着她的眼睛,仿佛想看穿她心底所有秘密。 “我知道你隐瞒了很多事情,我不会逼你说出来,”他加重语气,“但同样的,请收起你那些讨好和奉迎,我不想要一个只会说好听话的盟友。” 周围的火把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他眉眼深沉,眼底染着一层浮光暗影。 池依依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把与她的结盟看作利益交换,平心而论,这才是正常人的想法。 是她太念着上一世的恩情,反而让他产生不适。 所以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上一世的陆停舟和这一世的分开。 她只要和他各取所需就好。 池依依想通这些,心情慢慢平复。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她想与陆停舟交好,对他而言却是一种负担。 既然这样,她就该如他所愿,只当他是一个盟友,一个……可互相利用之人。 她挥去心头淡淡的遗憾,笑着对陆停舟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她心平气和地回道,“陆少卿不想听的话,我以后不会再说了。” 她的笑容温顺而不失礼貌,陆停舟看她一眼,轻“嗯”了声。 池依依微微笑着,客客气气又道:“至于陆少卿说的谁帮谁更多,恕我不能赞同。以后日子还长,兴许什么时候我就会上门求助,到那时,还请少卿大人不要推辞。” 她的态度又坦率又得体,仿佛陆停舟只是生意场上的一个主顾,又仿佛她只是陆停舟的一个同僚。 她如此识趣,陆停舟后面的话已不用再说。 他点点头:“我住哪儿你知道,以后有事可派人上门寻我。” 池依依应了声。 “醒了!六皇子醒了!” 护卫那头传来喜悦的呼声,引得两人同时望去。 “快快快,给他服药。” 段云开不知从哪儿跳了出来,将一坨黑乎乎的药草揉成一团,塞进少年嘴里。 “用力嚼它。” 少年迷迷糊糊,听得耳边有人说话,下意识合嘴一咬。 一股又腥又苦又酸又涩的汁水迸进喉咙,呛得他一个挺身坐直。 “别吐。” 有人捂住他的嘴,逼他咬住药草。 “多嚼几口,”段云开道,“吃得多,解毒就快。” 林啸与一众护卫看着少年在段云开掌下唔唔挣扎,不约而同扭开脑袋。 他们什么都没瞧见,人活着就好。 池依依和陆停舟走过来时,少年已被迫嚼烂药草,“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他一脸呆滞地看向四周,目光一一从众人脸上扫过。 林啸关切地看着他。 “六皇子,您怎么一人在这儿?您的护卫呢?” 话未问完,少年眼皮一翻,直挺挺地往后一仰,倒在地上。 众人吓了一跳。 段云开扬手想拍他的脸,猛然想起这位是皇子,当着众人的面把手收了回去。 “他怎么晕了?”他疑惑地问。 林啸瞪他:“你给六皇子吃了什么?” 要不是相信陆停舟,他几乎要怀疑这人喂的是毒草。 “我喂的解药啊,”段云开振振有辞,“还是最新鲜的。” 陆停舟拨开两人,蹲下身,摸了摸少年的脉搏。 他回头看他们一眼:“他和你们不一样,没那么强壮。” 这话一出,剑拔弩张的两人同时愣住。 “什么意思?”段云开问。 池依依站在一旁,轻声道:“这位贵人身娇体弱,刚才流了那么多血,想必气血不足,所以才会晕倒。” 段云开与林啸这才恍然。 在场除了池依依和陆停舟,其余皆是习武之人,平日流血就跟家常便饭,一些小伤甚至不用管,过几天就好。 但地上这位显然受不了这个罪。 六皇子手脚都被放了血,哪怕包扎上了药,该晕还是会晕。 “我们手头只有止血的药物,没有补血的。”林啸道。 段云开翻翻荷包:“我倒是有几颗红枣。” “红枣怕是不够。”池依依道,“这位贵人身体虚弱,不能长途颠簸,前面三里地有个白头村,可去那儿找些补血的药材。我的马车也在那儿,可以借给你们送他回城。” 陆停舟一行都是骑马,不宜长途运送伤员,林啸听了池依依的提议,看向陆停舟。 “陆少卿,您意下如何?” 陆停舟道:“就依她的,先去白头村。” 众人收拾一番,林啸将六皇子绑在背上,翻身上马。 段云开自来熟地找了一名护卫同骑。 眼看众人骑上马背,池依依站在路边,紧了紧披风。 她选中一个看上去很好说话的护卫,想请对方捎她一程。 正要开口,一匹黑色骏马来到她身旁。 “上来。”马背上的陆停舟道。 第72章 他都不会累的吗 周围的护卫频频看向这两人。 从宣州到京城,这一路他们算是领教了陆少卿的冷酷。 他说什么时候休息,才能什么时候休息。 明明是文官,体力却比他们这些武职更好,每日只睡不到两个时辰,竟然丝毫不见疲态。 这人的身子像是铁打的,一颗心更是冷硬。 护卫们甚至怀疑,如果有人往他心口捅上一刀,怕是不会流出血来。 他们没日没夜地赶路,回程的时间比去程少了接近一半。 直到临近京城,陆停舟才命众人放缓脚程,路上略作休息。 不过陆停舟性子虽冷,做事却极有章程,若有人向他提出合理请求,他并不会粗暴拒绝。 所以陆停舟答应载人不稀奇,稀奇的是,人家姑娘分明没找他,他却主动伸出援手。 护卫们承认,池依依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姑娘,但以陆停舟的身份,什么天香国色没见过,不至于因为一张脸特意示好。 他们已听说了池依依的身份,十分奇怪一个绣坊东家竟与陆停舟是熟识。 陆停舟家中没有女眷,怕是不会经手刺绣之物。 看两人的样子不像有什么暧昧,但陆少卿竟把自己的披风让给这位池六娘,还是很值得让人玩味。 林啸在一旁看着,倒是不觉得有何怪异。 池依依捡到了六皇子,又答应出借马车,算是帮了大忙,他们理应对这位姑娘客气一些。 至于池依依本人,在最初的惊讶过后,落落大方笑了笑,爬上陆停舟的坐骑。 马鞍足够宽大,陆停舟察觉她的身子靠近,往前移了几寸,让她在自己身后坐下。 马儿朝前走了几步,池依依的声音传入他耳中。 “陆少卿,待会儿跑起来的时候,我可以抓着你的衣裳吗?” 陆停舟偏头看她,见她目光微微朝下,似在衡量马背与地面的高度。 难怪她会害怕。 两人身下这匹骏马身高体健,跑起来疾如闪电,骑术不佳的人稍不留神就会颠下马背。 陆停舟朝后方伸手:“右手。” 池依依愣了下,试探着伸出自己的右手。 陆停舟隔着衣裳捉住她的手腕,拉着她的右手放在自己腰间。 “自己抓稳。” 说完,他松开她,双手握住缰绳。 池依依坐在他身后,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微凉的嗓音。 她慢慢收拢右手五指,抓住他的衣裳。 想了想,又把左手伸出去,抓住另外一边。 “我好了。”她低声道。 下一瞬,就觉马背往上一掀,整个人几乎飞了起来。 她不由自主倾身向前,贴在陆停舟背上,两手死死环住他的腰。 没什么男女之别,更谈不上旖旎心思,她只知道自己再不抓紧,就会摔死在狂奔的马蹄下。 疾风呼啸而过,刮得脸皮生疼,她睁不开眼,只能低下头,把脸藏在陆停舟肩后。 这人不会一路都是这么过来的吧? 照这脚程,他不累死,马也会累死,他从宣州到京城,一共换了几匹马? 池依依听着耳边的风声,思绪飞得很远。 她一会儿想着走散的伙计,一会儿想到山上那些士兵。 虎跃岭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那些士兵在山上找不到广玄子,一定会找下山来。 她在山下耽搁了这么久,一直没见士兵经过,不知他们是从哪头走的。 池依依思绪起伏,将最好和最坏的结果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想得出神,并没留意奔驰的马儿逐渐慢了下来。 陆停舟在白头村村口停下,低头看了眼合在腰间的手掌。 池依依的十指紧紧交叉在一起,因过于用力而泛白,指背布满一道道细碎的伤口,想是被山石划伤所致。 她手上的皮肤十分细腻,陆停舟虽然不懂刺绣,但他知道一个绣工必须好好保养自己的双手。 池依依的手当然养得极好,正因如此,她的伤口才显得格外狰狞。 “到了。”陆停舟开口。 身后的姑娘动了动,像是怔忡了一瞬,随即,抱在他腰间的手缩了回去。 陆停舟回头问:“你的马车在哪儿?” 池依依指了个方向,正要下马,忽被陆停舟拦住。 “等会儿。” 他抬头看向眼前的村落。 白头村不大,前前后后不过十余户人家,因村里出过百岁老人而闻名。 此时已入夜,村里正该是一片静谧的时候。 然而夜风送来一阵犬吠,伴着叫骂摔打的声音。 “去看看。”陆停舟派出两名护卫。 护卫去了不久便折返。 “陆少卿,村里来了一队士兵,说是军营里跑了一个逃犯,正在挨家挨户搜查。” 陆停舟与池依依对视一眼。 池依依目光闪了闪。 “或许是我在山上遇到的那些人。”她在陆停舟身后,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山下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士兵,应是那伙人没找到广玄子,这才来了白头村。 陆停舟发话:“林啸,你带两人和池六娘在这儿守着六皇子,其余人跟我进村。” “我也去。”池依依抓住他的衣摆。 是不是同一伙人,她得亲眼看了才放心。 陆停舟略作思忖,没有拒绝。 一行人来到村里,正好瞧见两名士兵从一户人家出来。 两人手里提着几只活鸡,边走边骂:“这老东西,院子倒是挺大,屋里什么值钱的都没有,白瞎咱哥儿俩选这一家。” 一个老人踉踉跄跄追出院门。 “军爷,军爷,求求你们了,我孙儿得了重病,全靠这几只鸡下蛋换药,军爷,等我孙儿病好了,小老儿一定带着他到军营给你们送钱,军爷,求你们给我留一只鸡,只留一只就好。” 他扑到一名士兵身后,被对方一脚踹倒。 “滚开,你个死老东西!” “军爷!”老人趴在地上,抱住他的腿,“求求您了,小老儿给您磕头。” “放手!”士兵拔出长剑,“再不放手,我砍掉你的脑袋!” 他说着,一剑斩下。 “住手!” 冷喝声中,几把长刀将士兵的剑格开。 两名士兵吃了一惊,齐齐退后。 “什么人?”其中一人喝道,“敢阻挠我们虎贲营办事?” “虎贲营?”一个冷淡的声音响起,“你们是京畿卫?牛询的手下?” 第73章 她可不是软柿子 两名士兵循声望去。 一个年轻男子从刀丛中走了出来。 持剑士兵厉声道:“是又如何?我们在执行军务,劝你们少管闲事。” “军务?” 男子轻笑了声,伸手扶起摔倒在地上的老人,将他交给身旁的护卫。 “骚扰村民,打家劫舍,这也是京畿卫的军务?” “关你屁事。”士兵昂起脑袋,“这个村子包庇逃犯,罪有应得。” “什么逃犯?”男子问。 两名士兵明显滞了一滞。 “军中的事你少打听,”其中一人道,“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 男子漠然看他一眼:“你们领头之人是谁?叫他过来。” 两名士兵本不想理会,但见这伙人手持利器,不似易与之辈,互相对视一眼,哼了声:“你们等着!” 说完,两人一溜烟跑了。 “陆少卿,”一名护卫上前,“他们若真是京畿卫,咱们……” “打不过?”陆停舟转眼看他。 护卫怔了怔,挺起胸膛:“我们禁军虽不擅长攻城拔寨,但论手上功夫从未怕过谁。卑职只是担心,万一发生冲突会伤到陆少卿。” 就刚才那两人的表现来看,这伙士兵绝非善类。 护卫虽然看不惯他们的行径,但此行首要目的是保护陆停舟,倘若又让这位陆少卿受了伤,回去实在不好向皇帝交待。 “不必担心,”一旁的段云开插话,“你们不行还有我呢。” 护卫们默然一瞬。 他们身为朝廷禁军,能被皇帝派到陆停舟身边,自然身手非凡,倘若连个江湖人士都比不过,传出去叫他们颜面何存。 因此,当那两名士兵带着整支队伍过来的时候,只见一干护卫杀气腾腾,竟比刚才还要凶悍。 士兵队长原本没把手下的话放在心上,此时撞见这种场面,不觉按住腰间剑柄。 领路的手下指指陆停舟:“队长,就是他要见你。” 士兵队长的目光落在陆停舟身上。 他见这青年身着墨色窄袖袍服,衣料虽好,衣摆却沾满尘土。 在他身后不远站了一名年轻女子,同样裹了身黑漆漆的披风。 两人身前护着六七名青壮男子,手持钢刀,风尘满面,似是远道而来,士兵队长也算有些见识,想了想,立刻猜出他们的身份。 多半是某个商户人家的公子及其女眷,带着一群护院在外跑商,仗着有些人手,到处多管闲事。 士兵队长警惕的眼神顿时化作不屑。 “胆敢妨碍京畿卫办事,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他冷脸喝斥,想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知难而退。 在他打量陆停舟的同时,陆停舟也在打量这伙士兵。 这支队伍参差不齐,每人身上或背或扛都带了些财物。 队伍里的鸡鸭鹅嘎嘎乱叫,几只小猪四蹄被缚,倒悬在木棍上发出哀鸣。 队伍末尾还绑了两个农家女,都是十四五岁的年纪,清秀的脸上满是惊恐。 陆停舟慢慢开口:“办什么事?” “捉拿逃犯!” 士兵队长说完,忽地一怔。 他干嘛要回话。 “你到底什么人?”他喝道,“我看你们不像好人,和那逃犯定是一伙的。” 他看了眼陆停舟身后的池依依,眼中露出不怀好意的神色:“来人,把那女的带回去审问。” 他正愁今日事情没办妥,担心回去受上司惩罚,这才带人在白头村大肆搜刮,打算找些东西回去孝敬。 但这小村子一穷二白,除了几头牲畜就只有两个小丫头还算清秀,拉回去送给上司为奴为婢,或是让人享乐一番也不错。 他见陆停舟等人多管闲事,心里本就不悦,再看他身后的女子生得貌美,登时动起了歪念。 如果眼前这小子护着自家女眷,他正好威胁敲打一番,让这人吐出一笔钱财消灾,若这小子不乐意,他就抓走他的女人抵账。 池依依见士兵队长贪婪地盯着自己,不动声色摸摸衣袖。 今日出门,她袖中藏了一把匕首,一直没派上用场。 这些士兵若敢近身,她不介意给对方来上一刀。 陆停舟听了士兵队长的威胁,神色平静。 “拿下。”他说。 话音未落,一干护卫已杀了过去。 他们原就瞧这些士兵不顺眼,眼下听他们还敢当众抢人,心里那把火腾地烧了起来。 朝廷在京郊设京畿大营,是为了护卫京城安全,不是让他们祸害百姓。 同为军人,出身禁军的护卫只觉自己的身份受到了侮辱,下起手来毫不留情。 段云开一马当先,率先将士兵队长踢翻在地。 他纵身来到队尾,将两个被绑的小姑娘拉开,送到安全之处。 士兵们人手虽多,气势却远不及陆停舟带来的护卫。 他们仓皇躲避,耳听身边的同伴一个个闷哼惨叫,一个机灵的士兵迅速躲到暗处。 他见池依依站在一旁,目中狞光一现,悄没声地窜了过去。 他倒没想着逃跑,而是想着这女的不会武功,正好拿她作为人质。 池依依突见有人窜到自己跟前,二话不说,一刀挥出。 刀锋划过偷袭者面目,唬了对方一大跳。 本以为这是颗软柿子,谁料险些吃了个大亏。 偷袭者怒从胆边身,拔剑出鞘。 下一瞬,一股大力从旁袭来,他手腕一震,长剑被人夺了过去。 偷袭者还未看清来人是谁,小腹倏地一凉。 长剑刺入他身体,将他捅了个对穿。 偷袭者睁大双眼,惊惧地望着眼前之人。 陆停舟面无表情,手握剑柄在他腹中一搅。 偷袭者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陆停舟从他腹中抽出长剑,随手抖掉剑上的血水。 他回头看了池依依一眼。 池依依手握匕首,神情有些呆愣。 陆停舟面无表情,反转剑柄递过去:“匕首给我。” 池依依迟疑了一下,先握住剑柄,再将匕首交到他手上。 陆停舟掂了掂匕首:“一寸短一寸险,在这个地方若想自保,你还是用剑更好。” 池依依看了眼剑上的血迹,没吱声。 “怕了?”陆停舟问。 第74章 他就是迁怒 池依依摇摇头。 “没想到陆少卿文武双全。” 她从未听说陆停舟会武,上一世陆停舟死在混战之中,偷袭来得太过突然,她也并未看清他的身手。 陆停舟淡淡道:“君子六艺,多少要学一些防身之术。” 池依依不语。 她不会武功,看不出陆停舟身手如何,但他杀人的动作却像一个冷静的刽子手。 她低头看向地上那具尸体。 尸体身下淌出一片血洼,陆停舟这一剑刺得又准又狠,像是在他脑子里演练过千百遍。 “陆少卿杀过人?”她轻声问。 陆停舟没有回答。 他望着地上那滩血泊,脑子里想的却是当初六盘村死去的村民。 青阳县的卷宗里详细记载了每家每户的惨状。 有人一刀毙命,有人反抗后被击杀,还有一些小媳妇在生前死后受到了凌辱。 今晚在白头村见到的场景让他想起那些故人。 虽然白头村无人伤亡,但他们只是运气好而已。 京畿卫的士兵如此嚣张,想来类似的事情不只发生过一次。 这还是在京城郊外,天子脚下。 若换作更远的地方,是否也有人像六盘村的村民一样,惨遭横祸。 陆停舟知道自己不该迁怒。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刺向士兵的那一剑,不是以大理寺少卿的身份,而是以六盘村村民的身份。 因为这伙士兵来自虎贲营,虎贲营校尉正是他怀疑的对象,牛询。 他自嘲地挑起嘴角。 自他入大理寺以来,办过的案件不计其数,有人恨他,有人爱戴他,他不在乎那些人的眼光,因为从始至终,他都不是一个心怀公义之人。 他转眼看向池依依。 池依依已经静了好一阵,垂眼望着脚边的血污,不知在想些什么。 当今太平盛世,她一个打小长在京城的姑娘,面对血腥的杀人场面竟没有一丝恐惧,这很难不让人好奇。 池依依察觉他的视线,抬起头,还没说话就先绽出一抹笑。 那个笑容是礼貌的,无可挑剔的含蓄。 看见这样的笑容,陆停舟忽然懒得问了。 既是各取所需的关系,他问了,她未必会答,她答了,他也未必会信。 沉默中,周边的混战已然结束。 受伤的士兵躺了一地,人没死几个,却是哀声一片。 士兵队长折了腿,半边肩膀哗哗流血,倒在地上嚷道:“你们胆敢劫杀京畿卫,你们不要命了!” 陆停舟蹲下身,拔出匕首轻轻贴在他脸上。 士兵队长立时噤声。 锋利的刀刃带来一股寒意,让他整个人都打了个寒战。 “你、你别乱来,”他颤声道,“这里是京城,是天子脚下,你若杀了我,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陆停舟平静开口:“京畿卫禁令第七条,说来听听。” 士兵队长愣住。 “第、第七条……” 陆停舟见他答不上来,露出一个讽刺的笑。 “‘不得干历人家,不得掳掠财物,违此令者,斩’,”他慢慢说道,“这是陛下登基以来便明令天下的军纪,你竟然不记得,你说你是京畿卫,谁信?” 士兵队长惊讶地盯着他:“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大理寺。”陆停舟道。 “大、大理寺?”士兵队长咽咽口水,眼中突然燃起一丝亮光,“你是大理寺官员?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我们是三皇子麾下,你不能滥用私刑……” 陆停舟突然笑了声。 “三皇子麾下?”他语气微凉,“京畿卫有一大半都由三皇子统管不假,但你如何证明你的身份?” “我们、我们有腰牌。”士兵队长急道,“我们真是虎贲营出来的,不信、不信你挨个搜。” 说话间,护卫们已将这群士兵的腰牌摘下。 “陆少卿,这的确是虎贲营的腰牌。” 士兵队长如释重负:“您看我没骗您吧,我们出来是为了抓人,刚才只是一场误会。” 陆停舟晃晃匕首:“你们要抓的逃犯是谁?” 士兵队长斜眼看着那把刀,冷汗流得比血还多:“一、一个道士。” “道士?”陆停舟垂眼,“军营里哪来的道士?又为何会成为逃犯?” “我、我不知道,”士兵队长结结巴巴,“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陆停舟问,“三皇子?” “这、这……”士兵队长欲言又止,“也、也不是。” 陆停舟看他一眼:“看来你是不肯说实话了。” “不不不,”士兵队长忙道,“我们是奉了牛校尉的命令,听他说这个道士是三皇子要找的人。” “抓到了吗?”陆停舟问。 士兵队长摇头,摇到一半想起匕首就在脸侧,顿时僵住。 “没有,”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全无之前嚣张的气焰,“那道士不知跑哪儿去了,我们没法交差,才下山找村民借点儿东西……大人,您也是朝廷命官,您懂的,得罪了上司,下面的人都没好果子吃。” 陆停舟不置可否。 “抓到道士以后呢?”他问,“你们打算如何处置?” 士兵队长眼神闪烁。 “抓到以后……就、就地格杀。” 陆停舟笑了。 “山顶那把火是你们放的?” “……是。”士兵队长端详他的脸色,鼓起勇气道,“大人,大水冲了龙王庙,大伙儿都是为朝廷办事,您就当我眼瞎,还请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陆停舟看着他,摇了摇头。 士兵队长心里咯噔一下。 “您、您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看在三皇子的份上……”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眼前的匕首挽了个刀花,划过他面门,收回刀鞘。 陆停舟微笑着,慢慢道:“你们既然是三皇子麾下,这件事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他起身走开,找到一名护卫:“你马上回京,给府衙报信,让他们过来把这些士兵带走。” 护卫踌躇着,低声问:“陆少卿,府衙敢接手吗?” 这些士兵隶属京畿卫,又是三皇子麾下,府衙里那位京兆尹性子软和,怕是不敢接这烫手山芋。 陆停舟凉凉道:“你告诉他,六皇子受了伤,我们护送六皇子到白头村,遭到京畿卫劫杀。” 第75章 我这样的人活不长久 池依依在旁听到这话,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这算不算指鹿为马颠倒黑白? 不过仔细琢磨,陆停舟这番说辞全无毛病。 六皇子受伤是事实,他们带六皇子来白头村也是事实,遇到京畿卫打起来更是事实。 就算事后有人追究,陆停舟并未撒谎,怎么怪也怪不到他头上。 尽管听到这消息的人不会想到别的,只会以为京畿卫与六皇子起了冲突。 但这正是陆停舟的目的。 京兆尹可以不管白头村的村民,可以不管陆停舟和京畿卫的纠纷,却不能不管六皇子的死活。 他只要派人过来,就等于接下了这件案子。 此案涉及皇子,京兆尹不敢敷衍了事,定会上达天听。 有京兆尹与三皇子对上,陆停舟反而成了最不显眼的那个。 或许这就是官场中的生存之道。 池依依暗自警醒。 重活一世,她以为自己已经改变了很多,她能把池弘光骗得团团转,能轻松拿捏关芙蓉的把柄,但这些手段和陆停舟比起来,简直如三岁小儿一般可笑。 难怪陆停舟一直瞧不上她的示好,若非她凭借上一世的记忆,给他提供了有价值的情报,恐怕他压根不会与她结盟。 池依依想得出神,耳边突然传来陆停舟的声音:“发什么呆?” 池依依抬眼,才发现护卫已经走了。 她看向陆停舟,认真道:“我在想,什么时候才能像陆少卿一样厉害。” 陆停舟蹙了下眉。 “厉害?”他嘴角一勾,“你看错了。” 他若真有本事,早就查出六盘村灭村的真相,而不是直到今天,在池依依的帮助下才找到一线希望。 “你没必要像我,”他笑了笑,“我这样的人,往往活不长久。”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池依依想起他前一世的死状,心里打了个突。 她有心劝慰两句,又怕被他误会成讨好,索性转开话题。 “您刚才叫我是有什么事吗?” 陆停舟朝村里望了眼:“你的伙计和马车在哪儿?” “在村尾西边的山坳里。”池依依如实道。 “除了他们还有谁?”陆停舟意有所指。 池依依知道他指的是道士广玄子,她从容一笑:“没有了,都是自己人。” 陆停舟挑眉。 “难怪你敢带我们过来。”他朝她微微倾身,声音轻而肯定,“想必你早就把人转移了。” 池依依含着笑,轻点了下头。 早在上山之前,她已定下后面的计划。 一旦抓到广玄子,在白头村接应的人会立刻将他送往别处。 至于她自己,会和出城时一样,带着伙计们原路返回。 马车出入城门都有守城官搜查,她车里并无夹带,事后哪怕有人查到她头上,也拿不出怀疑的证据。 陆停舟像是有意刁难一般,又问:“你如何解释你出现在这儿?” 池依依目光坦然:“寻隐者不遇。” 陆停舟眉心一动。 池依依清清嗓子,说出早已准备好的借口:“听说这附近有个绣工极好的老婆婆,我专程过来探访,谁知没找到人,只能失望而归。” 她说到“失望”二字,脸上流露出遗憾的神情,仿佛当真白跑了一趟。 陆停舟失笑,看着她摇了摇头:“狡猾。” 池依依脾气很好地应道:“多谢陆少卿夸奖。” 陆停舟微微一哂,叫来段云开:“你陪她去寻伙计,再把马车赶来。” 说完,他又对池依依道:“我让人匀了几匹马,你自己带着伙计回城。” 池依依愣了一下:“不用我们帮忙吗?” 陆停舟扫她一眼:“府衙的人一旦接手此案,会事无巨细将在场之人记录在档,你想让三皇子知道你我走得很近么?” 池依依立时会意。 她在山中偶遇陆停舟,还可解释成意外,若一直与他同路,难免惹人生疑。 “那我就先告辞了。”她果断道。 “慢着。”陆停舟叫住她。 他扔给她一样物事:“拿去用。” 池依依把那东西接在手中,低头看了眼,是个半掌宽的扁平木匣子。 “这是?” “禁军用的金疮药。”陆停舟道。 池依依捏着木匣,忍不住笑了。 禁军所用之物自然非外面的寻常药膏可比。 她猜陆停舟是见她伤得狼狈,这才大发善心,替她要来一盒。 她也算救下六皇子的功臣之一,拿点东西不算占人便宜。 她轻笑道:“多谢陆少卿。” 陆停舟“嗯”了声:“既是盟友,绝不会让你吃亏。” 他这话轻飘飘的,又似含着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池依依只觉有些奇怪,并未往深处想。 直到回了京城第二日,绣坊迎来一位特殊的客人,她才明白陆停舟说的不让她吃亏是什么意思。 酉时三刻,晴江绣坊前店一楼,所有客人都被暂请回避。 一张梨花木的香案摆在店堂正中,案上供以鲜花瓜果,炉中燃着一缕清香。 案前铺着红毯,池依依率玉珠、琴掌柜与一众伙计跪在地毯上。 一名礼部官员立于案前,手持圣旨,朗声念道—— “朕膺昊天之眷命……今有池氏六娘,兰心蕙性,古道热肠,于郊野遇皇嗣危难,奋袂疾趋,捐车让辕。其济急之仁,殊堪旌表,义勇之资,当为楷模。” “特赐池六娘:白银千两,宫锦百段。许卿簪花披锦,赴宴万寿圣节,授此殊荣,以彰风化……钦此。” 礼部官员宣旨完毕,池依依率众叩头谢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震天的呼声传出老远,街头百姓远远驻足,指着绣坊议论纷纷。 同一条街上的其他店家更是羡慕得不得了。 池六娘怎么就这么好命呢。 先是凭一手绣技在国公府一鸣惊人,后来有人上门闹事,反被她将了一军,使得晴江绣坊风头更盛。 这些倒也罢了,毕竟人家凭真本事吃饭。 但这圣旨又是怎么回事。 池六娘几时又和皇子搭上了交情? 礼部官员走后,左邻右舍纷纷上门道喜,店内人声不断,语笑喧阗。 池依依趁琴掌柜招呼客人,带着玉珠溜回后院。 玉珠小脸红扑扑的,眼里满是兴奋。 “六娘,后日就是万寿宴,您可以进宫面圣了呢。” 第76章 他要相看池六娘? 万寿宴在宫中举行,只有文武百官及其家眷能够出席。 池依依突然获此殊荣,别说玉珠激动难当,刚才听旨的时候,连在宫里待过的琴掌柜也险些失态。 这可不只是池依依一人的荣耀。 当初绣坊声名鹊起,正是因他们制的舞衣得了皇帝一句称赞,如今池依依能够进宫面圣,晴江绣坊在京城的地位会更加水涨船高。 众人毫不怀疑,万寿宴后,晴江绣坊将成为京中名副其实的第一绣坊。 相比玉珠的兴奋,池依依显得格外平静。 她抱起扑到脚边的花卷,揉揉它头顶的小卷毛,笑道:“这可不是我自己的本事。” 若没猜错,这份圣旨的到来应有陆停舟的手笔。 他昨晚说过,做他的盟友不会吃亏。 原来指的是这个。 池依依看向托盘里放着的圣旨。 圣旨带来的荣耀还在其次,重要的是,她只要在皇帝那儿挂了名,以后池弘光也好,三皇子也罢,想欺负她都得掂量掂量。 想到这儿,池依依吩咐玉珠:“你去满庭芳买两只醉鸡,以雷氏书行的名义送到金水巷去。” 皇城御书房内,气氛凝滞。 京兆尹跪在地上,颈后的衣领浸出一层薄汗。 他来的时候皇帝正在看折子,眼下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手上那本早该看完了,皇帝却迟迟没有出声。 京兆尹盯着面前的地砖,连砖面上有多少水磨纹路都数了个清楚。 又过了一阵,方听皇帝把折子丢到案上。 “说吧,那帮京畿卫审得如何了?” 京兆尹听到皇帝发话,身子不自禁地僵了僵,把头埋得更低。 “启禀陛下,此事说来话长。” “那就往短了说。” “是。”京兆尹悄悄咽了口唾沫,应道,“昨晚虎贲营士兵奉命捉拿道士,经臣向京畿大营核实,那道士名叫广玄子,是个江湖骗子,先前在京畿大营附近行骗,被将士们抓住教训了一顿,后来人跑了,三皇子听说此事后,担心他在外作乱扰民,便让虎贲营校尉派人捉拿。” 他说到这儿停下来,略等了等,不见皇帝出声,继续往下说道:“然而派出去的士兵没找到广玄子,担心回去受罚,便在白头村中掳掠财物,想借此贿赂上司。” 皇帝冷笑:“上司是谁?” “昭武校尉牛询。”京兆尹答道,“今日牛询已至府衙接受盘问,但他并不知道手下的士兵会干出这等事来。” 皇帝敲敲桌子:“还有呢?” 京兆尹一愣:“……没了。” 他瞄了眼皇帝的脸色,又道:“至于六皇子为何受伤,着实与这伙士兵无关。据六皇子自己的说法,他听说京郊附近有个机关术大师,一时兴起,瞒着府里的人独自出门寻访,不小心被毒蛇咬伤,这才遇到陆少卿一行。” 说完,他低头在胳膊上蹭了蹭汗:“微臣以为,虎贲营士兵违反军纪,惊扰村民,论罪当诛。牛询身为营中将领,有失察之责,应降职减俸。但事关重大,非微臣一人能够判罚,还需提交大理寺与有司裁决。” 皇帝笑了笑。 “也是难为你了。”他抬手,“起来吧,明日将此案转交大理寺,由大理寺审理。” 京兆尹愣了愣,喜道:“谢陛下。” 京兆尹退下后,皇帝朝随侍在侧的太监摆头:“去,叫陆停舟进来。” 陆停舟进殿时,夕阳红得像血,涂抹在金碧辉煌的盘龙柱上。 皇帝见了他,冷哼一声:“这下遂了你的愿了。” 陆停舟垂眸:“微臣不懂陛下的意思。” 皇帝冷笑:“你递上来的折子朕已看了,你从宣州回来,本就想调查牛询,这帮京畿卫倒是给了你一个极好的借口。” 陆停舟道:“陛下明察,王渊死得太过突然,其中若有蹊跷,说明有人一直盯着臣的行踪。臣若贸然提审牛询,难免节外生枝。” “所以你就拉了京兆尹作幌子。”皇帝看着他,一脸要笑不笑,“此案从他手上移交大理寺,别人只当规矩如此,却猜不到你志在牛询。” “陛下英明,”陆停舟拱手,“微臣正是此意。” 皇帝定定望他半晌,忽地笑了。 “你查牛询,到底是为了王渊,还是为了七年前的六盘村之案?” 他的语气不冷不热,充满为君者的威严。 他知道陆停舟出身何处,更清楚他是六盘村唯一的幸存者。 他甚至知道,陆停舟这些年一直对当年的惨案耿耿于怀。 所以他毫不留情地抛出这个问题,只为看陆停舟的反应。 陆停舟的反应很冷静。 “两者皆有。” 他的回答十分简短,也很诚恳。 他这次递交的折子里附上了有关牛询的旧档,其中包括牛询等人被告擅自离营一事。 他很清楚皇帝查过他的出身,他从不奢望自己的打算能瞒过这位君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正因他有这样一个软肋,皇帝才能放心用他。 一个有所求的臣子,远比一个无欲无求的臣子更好控制。 陆停舟的回答让皇帝认真地审视了他两眼。 “朕身边这些人里面,就属你的私心最重,但又比谁都好打发。” 陆停舟微微笑了下:“微臣一直庆幸,能遇到陛下这样的明君。” 皇帝“呵”地笑了声:“连拍马屁也与众不同。” 他嫌弃地看他一眼:“你就别在朕面前装了,你要查案,朕不拦你,但若被扣上公报私仇的帽子,朕可不会帮忙。” “微臣明白。”陆停舟颔首。 皇帝悠悠叹息一声:“你啊,和你老师就这点最像。” 他望向窗外,眼中闪过一抹怀念:“段太傅以前也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后来替朕扛了一堆麻烦,被迫致仕。他会收你做徒弟,想必心中存着许多意难平。” 陆停舟笑了下:“陛下想错了,老师教我是因为他的孙子一心习武,不爱做学问。” 皇帝哈哈大笑,眼中生出几分兴味。 “他那孙子叫什么来着?这次救六郎他出了大力,朕本想给他赏赐,但又担心给他们段家人招来麻烦,你与他交好,不如哪日带他进宫,让朕瞧瞧?” 陆停舟露出为难的神情:“非臣不愿,只是段云开常年混迹江湖,放浪形骸,若是入宫,只怕御前失仪,反而不美。” 皇帝哼了声:“那他千里迢迢来京城做什么?” 陆停舟如实回答:“老师想让他相看人家。” 皇帝怔了怔,猛然大笑。 “让他相看谁,”他想了想,忽地恍然,“难道是那个池六娘?” 第77章 朕给你赐婚 皇帝会这么想不足为奇。 昨晚陆停舟一行遇到段云开时,他正与池依依在一块儿。 荒郊野外,孤男寡女,很难不引人怀疑。 陆停舟不知林啸他们对皇帝说了什么,但看这位陛下眉飞色舞,不像一个君王,更像街头巷尾凑热闹的婆婆婶婶。 他微愣了下,摇头。 “不是,他俩只是碰巧遇上。” “是吗?”皇帝像是彻底来了兴致,追问道,“朕忽然想起,朕给池六娘下旨褒奖的时候,你好像挺高兴,怎么,你俩之前认识?” “点头之交罢了。”陆停舟道。 皇帝往案边靠了靠,笑眯眯道:“说来你也不小了,若有中意的姑娘,就早些成亲,朕给你赐婚。” 陆停舟面无表情:“臣只愿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皇帝呸了声:“这话你们人人都说,朕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陛下爱听,才有人爱说。” 陆停舟的回答堪称大不敬,皇帝盯了他半晌,一挥手:“滚滚滚,审你的案去,别让朕心烦。” 陆停舟走后,侍立在旁的太监李贵无声上前,为皇帝换了杯热茶。 “陛下,看了这么久折子,您也该歇歇了。” 皇帝靠在龙椅上,半闭着眼。 “李贵,你说陆停舟能查出些什么来呢?” 李贵欠身:“奴婢不懂审案,但陆少卿是陛下看中的人,他既然觉得有蹊跷,想必真的有蹊跷。” 皇帝叹了口气:“王渊之死若真是他人所为,朕只怕查到最后,拔出萝卜带出泥,整个朝堂都要动荡几分。” 李贵轻嘶一声:“陛下,有这么严重吗?” 皇帝笑了笑:“你以为谁能在大理寺安插眼线?又有谁能在短短几日将消息传去宣州?” 李贵想了想:“奴婢不知。” “朕倒是知道几个。”皇帝睁开眼,目中闪过一道冷意,“民间有句俗话,不瞎不聋,不做家翁,朕也想做个和和气气的家翁,可若有人非要蹦哒,朕也没有办法。” 陆停舟回到家中的时候,天已黑了。 院子里飘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酒香。 段云开四仰八叉瘫在他的竹躺椅上,手里抓着半只鸡。 陆停舟见状,对前来应门的管家宋伯道:“买醉鸡的钱,他给了吗?” 宋伯还未答话,段云开已嚷了起来。 “这可不是宋伯买的醉鸡,”他挥舞着鸡身道,“这是池六娘送给我的。” 陆停舟挑眉:“她送你醉鸡做什么?” “感谢我呗。”段云开嘴里含着鸡肉,口齿不清地说道,“昨晚我在虎跃岭救了她的伙计,可不得好好答谢我么。” 陆停舟笑了一声,接过宋伯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你连她摔下山都没拦住,还有脸收人家谢礼?” 段云开咽下鸡肉,不服气道:“我还救了六皇子一命。” 陆停舟嘴角一掀:“不然我向陛下请命,也给你颁个圣旨?” “不不不。”段云开把头摇成拨浪鼓,“我们段家家训,从我开始,三代以内只做学问,不入朝堂。” 陆停舟来到桌旁,看了眼盘中的鸡骨头:“你做了什么学问?除了打架就只会吃。” 段云开瞪他:“你再取笑我,我就把你那只也吃了。” 陆停舟转头看向宋伯:“还有一只?” 宋伯呵呵一笑:“是,池六娘让人送了两只醉鸡过来,说一只给郎君,一只给段公子。郎君那只正煨在灶上,我这就去拿。” “不必了。”陆停舟看看天色,“我要出去走走,回来再说。” 他进屋脱下官服,换了身便袍出了门。 段云开抹了抹嘴,冲他背影喊:“喂,你不怕我把你那只鸡也吃了?” 陆停舟走到门外的身影停下,他回头淡淡看他一眼:“你试试。” 段云开撇撇嘴,缩回脖子。 “不就是一只鸡吗?小气。” 同一时刻,池依依也盯着面前一只醉鸡。 多日不见的池弘光笑得温文尔雅,将装着醉鸡的盘子推到她手边。 “这是满庭芳的招牌菜,依依,你尝尝。” 他们此时正坐在满庭芳的店堂里。 这顿饭来自池弘光的邀请。 他没有订雅间,而是带着池依依在店堂里落坐。 池依依不用抬头就能察觉,周围不少视线落在自己这桌。 她心知肚明,这是池弘光有意为之。 半月之前,池弘光算计庶妹的消息在京里传了个遍,池弘光虽被她安抚住,但一向注重名声的他怎能不想办法挽回。 原本说好由池依依在满庭芳设宴给他赔礼,但池依依以绣坊生意繁忙为由一再拖延,眼下池弘光再也忍耐不住,主动找上了门。 池依依怀疑,池弘光是听说了皇帝给她颁旨,这才挑在傍晚的时候出现。 池依依想着晾了他这么多天,再拖下去恐他生疑,便爽快地答应了他的邀请,与他来到满庭芳。 池弘光亲手分了一只鸡腿,用筷子夹到池依依碗里。 “依依,多吃些,你都瘦了。” 池依依笑了笑,没有动筷。 “最近店里忙得不成样子,是有些食不知味。” “那你尝尝这个。”池弘光舀了一勺鱼籽蛋羹,“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了。” 玉珠站在池依依身后,出声道:“大郎,您记错了吧,咱们姑娘爱吃蛋羹不假,但她不喜鱼籽的腥味,您瞧,都快把她恶心吐了。” 池弘光面色一僵。 他斜了玉珠一眼,语气微冷:“知道你姑娘不喜欢还不早说?去叫伙计把菜换下,另做一盘好吃的来。” 池依依拦住他:“不必了,这一桌子菜已经够多了,我们本就吃不完,何必浪费。” 池弘光这才缓和了脸色。 “依依,等吃完饭,阿兄陪你去街上逛逛,”他温柔道,“这些年,阿兄忙着办差,你又忙着绣坊,我们兄妹俩已很久没一起上过街。我还记得雷姨娘在的时候,你缠着她去街上看烟火,雷姨娘走不开,只好让我陪你去,那天晚上我给你买了好多好吃的。” “是吗?”池依依凝神思索一阵,摇了摇头,“那时我太小,都不记得了。” 怎会不记得呢,她亲眼看到娘亲塞了一锭银子到池弘光手里,池弘光本是不乐意的,拿到银子才有了笑脸。 那个晚上,他买了一个糖人给她,其余好吃好玩的都被他拿回了自己屋子。 后来池依依每每忆及此事,念着那时的池弘光只是个半大孩子,忍不住嘴馋和贪玩实属正常,她却没有想过,有些人的自私生来就刻在骨子里,还小的时候就已初见端倪。 “既然阿兄想逛街,我们就去街上吧,”她站起身,“玉珠,让店家把没吃完的饭菜送到池府去。” 池弘光一怔:“这就走了?” 第78章 渣兄想代她进宫 池弘光原想在人前展示他和池依依兄妹情深,但见池依依兴致勃勃往外走,他想拦没把人拦住,只好跟了出去。 “依依,”他埋怨道,“阿兄还没动筷呢。” 池依依笑笑:“街上的食摊也有好吃的,阿兄若没带够银子,我这儿还有,不会让您饿着。” 后半句话略大声了些,落在附近的食客耳里,有人不屑地瞥了池弘光一眼。 瞧瞧,这就是传说中的池家大郎,吃个饭还要妹妹掏钱。 另一头,玉珠正让伙计将未动的饭菜装进食盒,送去池府。 “唉,这么多菜都没动,大郎实在太奢侈了。”玉珠一边付钱一边喃喃自语,“六娘的钱挣得也不容易,一顿饭就花掉十几两银子,点的还都是她不爱吃的。” 伙计竖起耳朵,听着小丫鬟的嘀咕,收拾的动作都变慢了些。 他以前认得玉珠,与她套着近乎道:“玉珠姑娘,你家大郎请你们吃饭,还要你们付钱啊?” 玉珠白他一眼,竖起手指在嘴边“嘘”了声:“知道就行了,可不许拿出去乱讲。” 伙计连连点头:“您放心,我绝不往外乱讲。” 不乱讲,就说自己看到的总行了吧。 号称请客的是池大郎,最后付钱的是池六娘的丫鬟,这兄妹俩果然和传闻一样,做哥哥的指着妹妹占便宜。 池弘光追着池依依上了马车,一拍脑门:“店里的饭钱还没付呢。” 池依依笑道:“阿兄放心,有玉珠在,保管料理得妥妥当当。” 池弘光腼腆地笑了下:“说好我请你吃饭,怎么又让你破费。” 他生得一表人才,此时作出不好意思的情状,显得格外真诚。 池依依看着他,心中暗叹:所谓人面兽心,也不过如此了。 她浅浅笑道:“兄妹之间何必讲究这些虚礼,今日我请阿兄,明日阿兄再回请我就是。” 池弘光低下头,笑容中多了几分苦涩:“怕是阿兄以后再请你,你也瞧不上了。” 池依依讶异道:“阿兄何出此言?” 池弘光叹息:“你救了六皇子,得了陛下青眼,后日还要去宫中赴宴,阿兄以后还要仰仗你提携才是。” 池依依唇边笑容一淡,露出几分不悦的神情。 她一言不发,掀起车帘去看窗外的景象。 淡淡的容色落在池弘光眼中,竟有几分不怒自威。 池弘光微微皱了皱眉。 以往他在池依依面前以退为进,总能得到池依依的安慰,今日却像一脚踢到了铁板,让他有些不是滋味。 难不成真是翅膀硬了,开始瞧不上他这个做兄长的了。 池弘光脑海里转着念头,嘴上却没闲着。 “依依,你怎么不说话?阿兄刚才哪里说得不对?若是得罪了你,还请见谅。” 他宛然一副委屈求全的模样,对着池依依低声下气。 池依依回眸望他一眼。 “我道阿兄怎么突然请我吃饭,原来是听我得了陛下褒奖,这才有空来找我。” 池弘光怔了怔:“这话从何说起?” “难道不是吗?”池依依下巴微扬,开始兴师问罪,“连着半月不见阿兄登门,今日一来就问我入宫之事,难道没有那份圣旨,我就不是你妹妹了吗?” 池弘光被她问得呆住。 他自诩长袖善舞,偏偏被池依依一通抢白,正要回嘴,就见池依依眼圈儿一红,滴下泪来。 “这、这……”他难得吃瘪,反驳的话憋在嘴里,有苦说不出。 天地良心,这半个月是他不想见池依依吗?分明是他每次派人到绣坊,都被池依依挡了回来。 他手头还有皇子府的差事要办,不能天天往绣坊跑,即便有空,他也不想让人觉得自己矮池依依一头。 晴江绣坊生意火爆,万一被人撞见他总往那儿跑,旧的流言没散,又会冒出新的流言。 他完全能够想象那些人的嘴脸,他们定会在背后说他上竿子巴结他妹妹,更有甚者,还会把以前的流言当成真的。 若不是真的,从来不登绣坊门的池大郎,怎会突然跑得这么勤快,一定是因为心虚。 只要想到有人会这样冷嘲热讽,池弘光就更不想去绣坊露面。 他心里想着,街头的流言任它流传一阵也就没了,越是在意越容易落人口实。 池依依虽然拿走了公中的管理之权,一应起居花用却未短了他的,既然手头不缺银子,池弘光寻池依依的心思便淡了下来。 谁知池依依眼下倒打一耙,仿佛他找她是为了沾光似的。 他承认自己今日是有所求,但这也不是池依依数落他的理由。 “依依,有你这样说自家兄长的吗?”他沉下脸,“我只是因为你后日要去宫里赴宴,担心你不懂规矩,想以兄长的身份叮嘱一番。你这般蛮不讲理,哪里像一个大家闺秀,依我看,你后日就别进宫了,以免言行无状,冲撞了贵人。” 池依依抬袖拭了拭泪,唇边扬起一抹嘲意。 “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陛下要我进宫参宴,阿兄不许我去,是要让我抗旨不成?” 她看着池弘光似笑非笑:“还是说,阿兄想代我去?” 池弘光脸色一变,显然被说中心事。 “你别胡说。”他疾声道,“圣旨上写的是你的名字,我怎能越俎代庖。” 除非池依依病了,或是…… 池依依哀婉一笑:“若我病了呢,或是遇到什么不测。” 她像是能听到他的心声,慢慢道:“我若不能出席,总要有人进宫谢赏,阿兄作为我唯一的亲人,可不就有机会了么?” 第79章 等着她被陆停舟羞辱 池弘光心头一跳,下意识避开池依依的目光。 他从未想过要她遭遇不测,不说三皇子仍惦记着她,单是晴江绣坊还指着她挣钱,他又怎么舍得拔了这棵摇钱树。 他只是太羡慕了。 他虽为三皇子的门客,这样的宫宴却轮不到他出席。 三皇子虽会带下人进宫,但他一来不想自降身份,不愿仅以仆从的名义跟随,二来就算有这样的机会,一众门客也会抢破了头,未见得能轮到他。 所以当他听说皇帝竟然颁旨给池依依,允她进宫观礼,池弘光再也想不到别的,急急忙忙来了绣坊。 他只想池依依托他一把,他是她的兄长,她不帮他还能帮谁。 他比池依依见过更多世面,在三皇子身边学了不少规矩,换他进宫,不但于池家脸上有光,更不怕进退失仪,得罪了皇帝。 他如此用心良苦,池依依竟然不领情。 不但不领情,还把他说成那等小人,仿佛他就盼着她不好似的。 他是这样的人吗? 池弘光越想越气,越气越急,忍不住抓住池依依的肩膀。 “依依,阿兄一向待你不薄,这次进宫面圣,是我们池家飞黄腾达的好机会。你好好想想,你不过一介商贾,阿兄却是举人,以你的身份,陛下真会召见你吗?就算见了陛下的面,你知道说些什么才能讨陛下欢心?你就不怕一朝不慎,反而连累了绣坊?” 他说到后来,语气变得越发急促,温文的面容透出几分狰狞,手下不觉用上了力气。 “啪”的一声,池依依打开他的手臂。 她推开他,冲出车帘,跳下马车。 池弘光冷不防被她推倒,还未起身,就听车外传来玉珠的惊呼。 “六娘,您怎么了?”玉珠喊道,“谁欺负您了?” 池弘光扶着腰爬起来,一把掀开车帘。 “依依!” 话刚出口,就见周围投来诸多视线。 马车停在酒楼附近,这个时辰正值饭点,满庭芳又是京城的老字号,来往的食客络绎不绝。 池弘光刚探出头,就被一众路人盯住。 他们瞧见池依依从马车中仓皇跳下,正在好奇,就见池弘光从车上露面。 有认得这对兄妹的,心里当即犯起了嘀咕。 都说池弘光待庶妹不好,眼下看来果然真有其事。 没见池六娘脸上还有泪痕吗? 刚才车厢里“啪”的一声,难不成是池弘光对妹妹动了手? 周围的视线有惊奇,有不屑,有怀疑,有嘲讽。 池弘光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路人眼中成了一个恶人。 他一把挥下车帘,咬牙冷静了一会儿。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个是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下去把池依依劝回车上,一个是就此不欢而散,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他犹豫着,想到后日的万寿宴,终究是野心压过了羞耻。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端着温润和煦的笑容,走下马车。 他来到池依依近前,柔声道:“依依,不是说好要一起逛街吗?怎么突然发脾气了?” 池依依往后退了退:“阿兄自己去吧,我累了,想回去休息。” 池弘光竭力让自己显出一点愧疚的神情:“刚才是阿兄说错了话,阿兄向你道歉。” 池依依轻轻摇了摇头,单薄的身子在灯火下仿佛纸片般摇摇欲坠。 “阿兄想代我去万寿宴,恕我不敢答应。欺君之罪非同小可,还请阿兄收了这心思。”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一旁看热闹的人听见这话,不约而同露出惊讶的神情。 池弘光想出席万寿宴?还是顶他妹妹的名额? 他疯了吗?这样的要求也说得出口。 当下有人轻啐一声,与旁边的人道:“这池大郎真是利欲熏心,池六娘有这个哥哥简直倒了八辈子血霉。” 池弘光见路人对他指指点点,不由心头火起。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我们兄妹说话,关你们何事!” 话音未落,就听“嗤”的一声轻笑,笑声中满含不屑与鄙夷。 池弘光恨恨瞪了过去。 只一眼,脸色遽变。 人群之中,一名青年长身玉立,双手抱臂,看着他和池依依,嘴角噙着一抹嘲讽的笑。 池弘光认得他。 大理寺少卿陆停舟。 三皇子最讨厌的人之一。 池弘光常年作为三皇子的跟班,与陆停舟打过几回交道,每次都是铩羽而归。 如果可以选择,他绝不愿在这时候与他碰上。 他心里慌了一瞬,不知陆停舟几时来的,又在一旁听到多少。 如今京城的官员都知道,陆停舟主办宁州一案,深得圣心,上回遇刺受伤,皇帝还为了他在御书房大发雷霆。 倘若他把刚才之事说给皇帝知晓,自己就算能进宫也讨不了好处。 池弘光见到陆停舟,原本三分退意顿时化作九分。 他伸手去拉池依依:“这里不是说话之处,你和我回马车上去。” 池依依避开他的手:“这里离绣坊不远,我自己回去,阿兄先回府吧。” 池弘光急了,正要强迫带她走,就听陆停舟的声音飘进耳朵。 “久闻池府兄友妹恭,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池弘光一僵,想当作没听到,然而陆停舟说完这句还不消停。 “池依依,你兄长要你上车,你跟他走就是了,还怕他吃了你不成。” 这话不冷不热,听在池弘光耳里,难免充满阴阳怪气。 他暗自深吸口气,提起笑容,转向陆停舟拱了拱手:“在下还道是谁,原来是陆少卿,失敬失敬。” 陆停舟没理他,走到两人跟前,上下扫了池依依一眼,开口:“你兄长向你讨要入宫的名额?” 池弘光一惊,不禁向池依依递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瞎讲。 池依依沉眉敛目,朝陆停舟屈膝行了一礼:“陆少卿也来满庭芳吃饭?” 她对陆停舟的问题避而不答,池弘光松了口气。 他正要插话,就见陆停舟抬头望了望满庭芳的招牌,对池依依道:“怎么,池六娘想请我吃饭不成?” 池弘光愣住。 池依依似乎也呆了下,随即礼貌地笑了笑:“若陆少卿肯赏脸,六娘求之不得。” 这话显然是客套。 池弘光相信陆停舟不会答应。 陆停舟是什么人,朝廷高官,四品要员。 池依依不过区区一名商户,哪有资格与陆停舟平起平坐。 池弘光见陆停舟嘴角泛起熟悉的嘲讽,心知他接下来的话一定很难听。 他不想触霉头,更怀着一丝微妙的心思,巴不得池依依出丑,因此只是袖手旁观,等着她被陆停舟羞辱。 第80章 被羞辱的人竟然是他 “好啊。” 陆停舟点点头:“看在六皇子的份上,我给你个面子。” 池弘光怔住。 陆停舟这是答应了? 他堂堂一个大理寺少卿,想和他同桌吃饭的人数不胜数,他竟然答应和一个商贾、一个小小的女子同桌吃饭? 他有些混乱,茫然地看着这两人,心头涌上数不尽的疑问。 是了,陆停舟刚才说的是“看在六皇子的份上”。 池弘光来前打听过,昨日池依依搭救六皇子,在郊外遇到了陆停舟一行。 想来正是因为这个缘故,陆停舟才勉强答应了池依依的请求。 连皇帝都给池依依下了旨,陆停舟再怎么倨傲,也会给些面子。 池弘光的眼神在池依依和陆停舟之间转了转,没瞧出这两人有多熟稔。 他更加确信,陆停舟之所以答应池依依,是见他兄妹二人不和,故意给他难看。 谁叫他是三皇子门下呢,陆停舟这是看三皇子不顺眼,拿他出气。 池弘光想了一大堆,心里少了震惊,多了些不满和安慰。 不满的是,陆停舟竟当众让他没脸,安慰的是,池依依也没好到哪儿去,陆停舟不过是利用她来奚落自己罢了。 池弘光勉强笑了笑,对池依依道:“听到了吗,陆少卿答应和咱们吃饭,还不赶快去店里点菜。” 说着,他朝陆停舟一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陆少卿,里面请。” 陆停舟瞥他一眼。 “我答应池六娘的邀请,有你什么事?” 池弘光脸上的笑容僵住。 好在他心思活络,迅速扯回神智。 “我是依依的兄长,我——” 他对上陆停舟的视线,不知不觉住了嘴。 陆停舟似笑非笑看着他,眼神懒洋洋的,却比生气更让人害怕。 池弘光讪讪笑了下:“陆少卿,可是有何不妥?” 平心而论,他一点也不想和这个姓陆的打交道,连三皇子都没从他那儿讨得了好,何况自己一个门客。 他只是不想得罪陆停舟罢了。 “我吃饭的时候,最讨厌人多。”陆停舟道。 池弘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要再听不懂陆停舟的意思,就枉他在京城混了这些年。 陆停舟的意思很明白,他要他滚开。 池弘光暗自咬咬牙,仿佛听到周围的嘲笑声。 那些看热闹的家伙一定在想,他池弘光枉为三皇子门下,枉为池家家主,竟被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训得抬不起头来。 他也压根不想抬头,因为一抬头就会看见众人鄙夷的视线。 池弘光暗暗捏了捏拳。 他转向池依依,挤出一丝笑:“依依,家里还有急事,阿兄就不陪你了,你好好招待陆少卿,莫怠慢了客人。” 说完,他不等池依依回答,转身大步上了马车。 “快走。” 他在车厢里急喝一声,令车夫赶紧驾着马车离开。 池弘光走后,门前看热闹的路人各自散去。 池依依瞧了眼陆停舟,抿唇轻笑:“陆少卿,这顿饭还要吃么?” 方才陆停舟可是把池弘光气了个半死,她一直忍着笑,直到这时才露出一点幸灾乐祸。 陆停舟扫过她的笑容:“你用过饭了?” 池依依还未答话,一旁的玉珠已嘴快地接话:“启禀陆少卿,大郎约我家姑娘来这儿吃饭,点的都是姑娘不喜欢的,还是咱们付的银子。” 她像上衙门告状似地,叽叽喳喳地说道:“满满一桌子菜,最后都送到池府去了,姑娘一口热乎的都没吃上。” 池依依轻咳一声,示意玉珠闭嘴。 这些话说给别人是给池弘光添堵,在陆停舟面前却是班门弄斧,上不得台面。 陆停舟见池依依露出一丝窘迫,有些好笑地扬扬嘴角。 “走吧,池六娘,我还你一只醉鸡。” 两人进了满庭芳,要了楼上一处雅间,各自落座。 池依依听他提起醉鸡,料想他已经回过金水巷,笑道:“陆少卿连日奔劳,今晚不在家里歇着,怎么有空到街上来?” “找你帮忙。”陆停舟道。 池依依讶异地看他一眼:“陆少卿请讲。” 陆停舟开门见山:“我听段云开说了你这些日子遇到的事,你能让关芙蓉乖乖听话,对吗?” 池依依没有立即回答。 她思忖片刻,慎重道:“我手上是有关芙蓉的把柄,但要看陆少卿想让她做什么。” 她顿了顿,担心陆停舟误会她搪塞,又道:“关芙蓉此人,没头脑,重小利,能用金钱收买,但她毕竟是官员夫人,若把她逼急了,她未必肯乖乖就范。” “她很快就不是了。”陆停舟道。 池依依讶然。 “是牛询?”她很快捕捉到一线灵光,“您这次去宣州查王渊,想必一并查了牛询,他犯了事,对吗?” 陆停舟看着她,不置可否:“你怎么不说他是因为虎贲营扰民受了牵连?” 池依依微微一笑。 “以前池弘光考科举,我跟着看了些律例,牛询手下的士兵侵扰村民,士兵当诛,牛询却不在场,只有驭下不严的罪过,顶多降职罚俸,还不到罢免的程度。” 陆停舟扬起唇角:“池弘光若有你一半聪明,也不会混到今天还只是个门客。” 池依依沉默了一下,苦笑:“我未必有他聪明,只是吃一堑长一智罢了。” 她想起旧事,眼中失去些许神采,让她看上去有些黯淡。 陆停舟取过茶壶,斟了杯茶,推到她面前。 “你不像妄自菲薄之人。” 池依依盯着面前的茶杯,无声笑了下。 “也许……心有不甘吧。” 上一世池弘光的手段也不算特别高明,但她偏偏中了招,只能说她还是太笨了。 陆停舟敲敲桌面。 “我讨厌我的盟友小看自己,”他漫不经心道,“那会显得我的眼光很差。” 池依依顿了顿,抬眼看向他,唇边露出一点真切的笑容:“看来陆少卿没说假话。” “嗯?”陆停舟偏偏脑袋。 池依依笑道:“您选我做盟友,是相信我真有本事。” 陆停舟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嘴角轻扬。 “没错。”他慢慢道,“所以你能证明我的眼光吗?池依依。” 第81章 果然瞒不过陆少卿 满庭芳的雅间很安静。 坐在里面几乎听不到外面的人声。 陆停舟的嗓音像夜风拂过池依依耳畔,深沉而又轻柔。 他不是以命令的姿态,而是像和老友闲话家常似的,慢条斯理道来。 池依依笑了。 “今日陆少卿才送了我一份大礼,所谓礼尚往来,陆少卿想要什么,我定然为您争取。” 陆停舟往椅背上靠了靠:“这下不说拼死达成了?” 仅仅半个月前,这姑娘还对他信誓旦旦,声称他有什么要她做的,她定会拼死达成。 果然,商人的话不能全信。 池依依坦然笑了笑,没有半点被嘲讽的尴尬。 “我就算说了,陆少卿也不会信,不如少说多做,天长日久,自见人心。” 她已摸清陆停舟的脾气,这位听不得无端的好话,嘴上说得越甜,越让他瞧不上。 陆停舟果然露出满意的神情。 “我要关芙蓉找到牛询与人往来的文书放在何处,包括机关和暗格。” 池依依皱了皱眉:“您要关芙蓉偷信?她恐怕不会答应。” 关芙蓉与牛询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关芙蓉再蠢也明白其中利害,不会轻易点头。 万一弄巧成拙,她将消息泄露给牛询,反而会引起对方警惕。 陆停舟笑笑:“不用她偷信,只要抓捕牛询的时候,她把我的人带去藏文书的地方就行。” 以往太多次办案的经验证明,被抓的官员不会乖乖认命,前院还在抓人,后院已有心腹忙着销毁证据。 陆停舟不想让牛询的案子出一点岔子,他要将所有证据全部捏在手里。 池依依想了想:“我可以试试,但光是银钱收买不够,得再许她一些好处。” 陆停舟道:“牛询一旦定罪,她作为新妇可以不受牵连,她与牛询既无子嗣,大可和离回家,另觅良缘。” 池依依轻轻颔首:“这样的结果应该能打动她。她嫁给牛询也非两情相悦,牛询待她并不好,至今未将管家之权交她手中,平日还靠她用嫁妆贴补夫家,关芙蓉定然心中有怨。还有她那个青梅竹马……” 上次关芙蓉被池依依威胁后,池依依特意让人盯着牛府在郊外的庄子。 关芙蓉的青梅竹马一家依旧在庄子上干活,可见她狠不下心把旧情人赶走。 她明知池依依捏着她的把柄,还将此事一拖再拖,说旧情难忘也好,魄力不够也罢,总归是个好摆弄的。 这种人心思浅,耳根软,只要拿到她的痛处,她就会六神无主,乖乖听话。 池依依将自己的分析向陆停舟一一道来,说完以后,只见陆停舟望着她,嘴角要翘不翘,像是觉得十分有趣。 “这些内宅之事,你倒是懂得不少。”他夸奖道。 池依依耳根一热。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把人家夫妻间的不和与外面的私情讲得头头是道,难怪陆停舟会调侃。 “陆少卿听我说了这会儿话,想必饿了,”她转头吩咐玉珠,“去叫伙计上菜。” 热腾腾的菜肴很快就到。 池依依扫了眼,发现端上来的都是自己爱吃的。 这当然不是陆停舟的主意。 点菜的人是玉珠。 她瞧了眼玉珠:“怎不问问陆少卿的口味?” 玉珠笑道:“我问过了,陆少卿说怎样都好。” 既然怎样都好,当然是可着自家姑娘来。 池依依默了一瞬,为玉珠的实诚感到无奈:“你也去外面用饭吧。” 她吃饭的时候不要人伺候,玉珠笑眯眯应了声,去外头给自己单叫了一桌。 玉珠一走,屋里只剩下池依依和陆停舟两人。 池依依不是头一回与陆停舟独处,没什么羞赧的心思,大大方方将一盘醉鸡放到陆停舟面前。 “这是您爱吃的,请自便。” 陆停舟没有动筷:“听说今晚池弘光也点了这个。” 池依依微微一滞,立刻摇头:“不是我请的。” 陆停舟哼了声:“付钱的人还是你。” 池依依哭笑不得:“陆少卿若不想看到它,我这就把它撤走。” 她伸手去端那盘醉鸡,冷不防一双筷子伸过来,在她手背轻轻一敲:“放下。” 陆停舟慢悠悠地,单手撑着脸颊,淡淡道:“下次付钱也不许。” 池依依拿他简直没有办法。 这人执拗起来,比哭闹的三岁小孩儿还幼稚。 她懒得与他计较,脾气很好地哄道:“池弘光今晚丢了脸,怕是不会再有下次了。” 陆停舟懒懒抬眼:“你还打算与他周旋多久?” 池依依坐回自己的位子,沉吟片刻:“想必您也猜到了,今晚我当街让池弘光没脸,他回头定会对我更加不满。” 陆停舟“嗯”了声:“为何这么做?” 池依依不像意气用事之人,她这么做必有她的目的。 池依依笑道:“不瞒陆少卿,我的目的从来不是让池弘光分家。” 陆停舟了然:“你想置他于死地。” 池依依诧异地看他一眼,轻应了声:“陆少卿放心,我不想给这种人陪葬,所以违反律例的事我不会做。” 她像是开玩笑似地,又笑了下,说道:“我也不想被人抓到大理寺,变成陆少卿的犯人。” 陆停舟挑眉:“你若犯事,先抓你的是府衙。” 池依依失笑:“京兆尹夫人是我店里的常客,我也不想给京兆尹添麻烦。” “所以你要激怒池弘光,让他主动栽进你的陷阱?”陆停舟低笑了声,“很聪明,也很绝情。” 池依依没有在意他的评价。 她给自己舀了一小碗鱼片粥,用勺子轻轻搅了搅,轻声道:“原本我的计划还要等上一些日子,今日托您的福,让我得了陛下那道圣旨,我打算把有些事提前办了。” 陆停舟点头:“比如?” 池依依笑道:“第一件事,就是给绣坊找个最大的靠山。” “你不是一直在找么?”陆停舟道,“烈国公,宁安县主,还有我,我们都在你的计划之内。” 池依依目光闪了闪,抱歉地笑了笑。 “陆少卿要这么说我没法否认,但请您相信,我对你们绝无恶意。” “我说过我不在乎被利用,”陆停舟道,“何况我看得出,你想要的靠山从来不是我们。” 池依依顿住。 她慢慢笑了。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陆少卿,”她看向他,温温柔柔道,“所以陆少卿才帮我求了那道圣旨,对吗?” 第82章 你不想说就算了 天底下没有谁的权力比皇帝更大。 即使三皇子到了皇帝面前,也只有俯首称臣的份。 所以池依依从一开始,就想要在皇帝面前露脸。 她在国公府展现的绣技也好,在京城为绣坊宣扬的名头也罢,都是为了让自家名气上达天听。 而这一天由于陆停舟的推波助澜,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 陆停舟听了她的话,笑了下。 “陛下赏罚分明,你若没捡到六皇子,谁说话也没用。” 池依依目光微动,笑了起来:“所以陆少卿还是帮我说了好话,对吗?” “我只是在陛下问起的时候,如实上报而已。”陆停舟道,“多亏你的提议,六皇子在白头村用了药,才能及时醒来,还有你的马车,六皇子说车身很稳,让他回城路上睡得很舒服。” 池依依惊讶:“六皇子亲口说的?” 陆停舟点头:“他让我问你,你的马车不像京城所造,买自何处,可否引荐?” 池依依这下是真的感到意外了。 “六皇子竟对马车感兴趣?他说得没错,那辆马车是我前年途经北边临县时,在当地车马行买的。” “你把车马行的名字告诉我,算了,”陆停舟改口,“等你日后见了他,亲自告诉他便是。” 他眉眼微垂,神情中透着不耐烦,仿佛懒得替她传话。 池依依却心中一动。 陆停舟分明是有意给她搭桥,让她有了与六皇子接触的机会。 六皇子只是个少年,听上去也不像有什么坏心思,池依依若能与这样的贵人结识,对她日后亦有好处。 “多谢陆少卿。”她感激道。 陆停舟不置可否:“你此次入宫,未见得有机会面圣,你想借皇帝撑腰,怕是不能如愿。” 池依依笑了:“不敢奢望陛下为我撑腰,但我有了这个荣耀,以后要找朝廷办事就容易多了。” “找朝廷?”陆停舟抬眼,“你又想做什么?” 池依依歪歪脑袋,难得有些俏皮的样子。 “等我办成以后,再向陆少卿禀报。” 她笑容明媚,在灯火下显得格外耀眼。 陆停舟没什么表情,径自夹了一筷子菜,放在碗里慢慢吃了起来。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专心,仿佛发生天大的事也不会打扰到他。 他吃到满意的菜色时,眉心会不自觉地轻动一下,若那道菜不合他口味,他表面不动声色,却会随意嚼嚼很快下咽。 池依依看着他,忽然觉得饥肠辘辘。 她端起自己那碗鱼片粥,小口小口送进嘴里。 筷匙碰撞碗沿发出轻响,雅间里无人说话,气氛静谧而安然。 池依依吃了一小碗粥,每道菜夹了两筷就不再动了。 陆停舟忽然开口:“你属鸟吗?” 池依依擦拭嘴角的动作一顿,抬起一双澄澈的眼眸茫然地看他。 陆停舟朝她碗里抬抬下巴:“你每顿就吃这点儿?” 她的饭量连个小孩儿也不如,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池依依放下手帕,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我脾胃虚弱,晚上吃多了不易克化。” 前些年她一心扑在绣坊上,忙的时候废寝忘食,有时为了想出与别家不同的新品,把自己关在屋里潜心钻研,接连数日晨昏颠倒也是有的。 天长日久伤了底子,直到这两年才开始精心调养。 陆停舟微哂一声,倒是没说什么讽刺的话。 “既然吃好了,我还有话问你。” 池依依点头:“陆少卿请讲。” “你抓的那个道士和三皇子什么关系?”陆停舟问。 昨晚接二连三发生状况,池依依一直没机会向他解释,闻言当即坐直,如实道:“道士名叫广玄子,是个江湖骗子,最擅长摆弄机关招摇撞骗。” 陆停舟“嗯”了声:“和京兆尹查到的倒是一样。” 池依依朝紧闭的房门看了眼,轻声道:“这等恶人犯案数起,早该绳之以法,但三皇子却包庇了他。” “他替三皇子做了什么?”陆停舟问。 “一块石头,”池依依道,“三皇子打算在万寿节献给陛下作为寿礼。” “石头?”陆停舟嘴角一弯,笑容玩味,“既能作为寿礼,想必是个祥瑞。” 池依依被他似嘲非嘲的语气逗笑:“陆少卿明察秋毫,您猜得没错,那块石头上有‘圣世千秋’四个字,三皇子声称这是他在京郊狩猎的时候,自深山中得来。” “果然是个很大的祥瑞。”陆停舟懒懒道。 圣世千秋,这是每个君王心心念念的功绩,当今圣上也不例外。 倘若这四个字真是天生天成,足以让史官载入史册,把它当成上天对皇帝的嘉奖。 可世上的祥瑞又有几个不是世人穿凿附会,牵强而成? 陆停舟对此不以为然,池依依更是知道其中关窍。 她笑了笑,说道:“那四个字看似风蚀而成,却是广玄子用了一种秘法,将蜂蜜涂在早已画好的纹路上,又找来一窝特别的蚂蚁,这些蚂蚁食了蜂蜜会吐出酸液,那些酸液能将石头腐蚀,要不了多久,它们爬过的地方就会剥落,隐去画过的痕迹,瞧着就如天生一般。” 陆停舟沉吟:“这法子倒很精妙。” 若非池依依道破机关,谁能想到所谓神迹是一群蚂蚁所为。 他屈指点了点桌面,眼中泛起一丝怀疑。 “三皇子如此作为,一旦被人揭穿就是欺君之罪,所以他才要将广玄子灭口。这等大事就连牛询也未必知晓,你又从何得知?” 池依依沉默了一下。 她知道一旦说出此事,陆停舟定会追问到底,但若不把广玄子的手段讲清楚,又怕对方不肯轻信。 她掩饰地笑了下:“也许是老天看不惯三皇子欺君,才让我无意中得知了内情。陆少卿若是不信,我可以带您去见广玄子,您听了他亲口供述,就知我所言非虚。” 陆停舟意味深长看着她:“第二回了,池依依。” 池依依眼睫微微一颤。 她明白他的意思。 上一回她拿出了王渊和李宽的名单,这一回更是道出三皇子假造祥瑞,这些事情一个比一个机密,以她的身份压根不可能知晓。 “陆少卿说过,您不会逼我说出我的秘密,我可以向您保证,我隐瞒的事情永远不会伤害到您。” 她言辞诚恳,目光真挚,甚至有些求饶的意味。 陆停舟定定看她一眼,屈肘半靠在椅子上。 “你怕什么,”他漫不经心道,“每个人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你不想说就算了。” 第1章 瞑目,双死,重生 死后第五日,池依依尸身被付之一炬。 她魂魄飘在半空中,见熊熊火焰吞没自己的身体,心中竟涌起一阵快意。 石台前供着两颗人头。 一颗是道貌岸然利用她出卖她侵吞她私产的嫡兄池弘光。 一颗是砍断她双手剜掉她双眼肆意凌虐她的三皇子。 两颗头颅腐败肿胀,再无活着时的骄矜虚伪。 池依依盯着他们看了许久,渐渐索然无味,将视线转向带来这两份祭品之人——陆停舟。 陆停舟,惊才绝艳年轻有为,是皇帝身边的肱股之臣,更是三皇子的死对头。 池依依过去与他素不相识,两人唯一的交集是五日前,池依依逃出三皇子府,将搜集的罪证交给陆停舟,请他为自己报仇。 然后她就死了。 死后执念难消,魂魄徘徊在尸身左右,直到陆停舟当真拿来她仇人的头颅祭奠。 想来他已凭借她提交的罪证,扳倒了三皇子一党,而她也可以瞑目了。 池依依欣慰地看了下方的男人一眼。 可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一群蒙面人不知从何处窜出,朝陆停舟和他的随从砍杀过去。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小心!” 池依依的警告没能传进陆停舟耳中。 一把长刀贯穿他的胸口。 陆停舟的脸瞬间煞白。 一篷箭雨凌空袭来。 池依依冲过去。 透明的魂魄却只能穿过陆停舟的身体。 在随从们的惊呼声中,陆停舟身中数箭,跌落悬崖。 崖下江河奔流,池依依眼睁睁看着他被洪流吞没。 留在视野中的最后一幕,是他沉入水中的右手,腕间一粒朱红小痣如血一般,刺痛她的双眼…… —— “啊!” 池依依猛然坐起。 她大汗淋漓,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浑身发颤,喘不成声。 “六娘,您怎么了?被魇着了?” 耳边传来轻唤,是贴身丫鬟玉珠的声音。 可玉珠不早就死了么? 为了替她报仇,刺杀池家大郎,失败后撞墙身亡。 池依依转头看向她,只见玉珠依然是生前的模样,穿着她最爱的桃红衣裳,憨甜娇俏,容貌秀美。 池依依盯着她看了半晌,闭了闭眼,将视线移向这间屋子。 青罗帐,栖山炉。 炉中燃着缕缕青烟。 池依依身子陡然一震。 这是凌云寺的寮舍。 香客们来此上香,若是不便当日下山,便会在寮舍暂住。 此处也是她噩梦的起点。 不,她的噩梦从她生在池家就开始了。 只是曾经的她天真稚嫩,误把同父异母的嫡兄池弘光当作可亲可敬的兄长,为他鞍前马后呕心沥血,最终却被他亲手送上三皇子的床榻,不但毁了她的一生,连她苦心打理的绣坊,那些忠心耿耿追随她的人,全都毁了。 池依依顾不得多想,手脚并用爬下床,扑到香案前,一把握住炉中的线香,将它们整个拔起,掰成两段。 寻常点香只点一根,池弘光却怕药性不够,一次给她点了三根。 三根敬神明,池弘光的所作所为却只配下地狱! 灼热的香头烫破她手心,池依依浑然不觉,将它们捏熄以后折断成团,用帕子包起来死死打了个结。 这是迷情香。 那日池弘光带她到凌云寺祈福,说要在山上盘桓两日,让她住进这间寮舍。 她午后睡了一觉,醒来只觉神思昏沉,玉珠以为她病了,出门去寻池弘光找郎中。 可郎中没有等来,她踉跄着出门唤人,却跌入一个男人怀中。 那人便是三皇子。 昏沉间发生了什么池依依已不记得,只知自己醒来后对上兄长失望的眼神。 “佛门清净地!妹妹,你怎么能勾引殿下做出如此荒唐之事!” 池依依如今想起嫡兄的话就忍不住冷笑。 什么妹妹实在糊涂?什么为了她的名声? 这畜生就是算计好了让她嫁入皇子府做妾! 池依依自是不肯,别说做妾,哪怕让她做正正经经的皇子妃,她也不愿。 可事情糟糕到了那种地步,她愿与不愿又有谁在乎? 不过是被打晕了送进三皇子府了事。 入府后她抵死不肯再让三皇子近身,对方便恼羞成怒,生生砍断她双手,刺瞎她双目…… 她曾是满京闺秀里最眼明手巧的,经营的绣坊曾得圣上亲口夸赞,说是日进斗金绝不为过。 最终只沦落成献媚玩物,瞎眼断手,在那不见人的府中地狱里日日煎熬。 她只恨自己睁眼瞎,认贼作兄! 还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遇到陆停舟,将这点复仇的希望交托于他。 她也算是死能瞑目了。 池依依捏紧手帕,中断回忆。 若这是重来一世,她绝不会让旧事重演。 她推开窗户,放进外面的风吹散屋里的香气。 她看了眼屋角的滴漏,心头稍安。 她刚睡下半刻不到,并未吸入太多迷香。 这香是池弘光趁玉珠不在时换的,距离那起腌臜事的发生还有一个多时辰。 三皇子此时还未上山,池弘光应还在山腰候着。 “玉珠,”池依依唤道,“你立刻下山去绣坊,让周管事到烈国公府上。就说我在凌云寺中得高僧指点,想为太夫人的贺寿屏风再添上几针,请他们将昨日送去的屏风运上山来,待我补绣以后,交由佛前供奉,再亲自送回国公府。” 玉珠讶异。 她一向对池依依言听命从,并未多问,把外衣披在池依依身上,应声道:“我伺候六娘梳洗了就去。” “我自己来,”池依依挽起发髻,插上银簪,“你记着,出了这个门,找没人的小道走,不要动池家的马车,也不要去南边的大路,从北坡赁辆驴车下山,别让任何池家人看见你。” 想起前世玉珠惨死的消息,她语声放沉:“玉珠,一切小心。” 玉珠一走,此处也并不安全。 池依依离开寮舍,打算换个地方藏身,等到烈国公府的人上山再出来。 烈国公曾随皇帝征战沙场,救过皇帝好几次性命,深得皇帝信重,是本朝唯一一名国公。 烈国公性烈如火,却最是孝顺,哪怕年近六旬,仍每日对其母晨昏定省,承欢膝下。 这次烈国公的母亲八十大寿,烈国公特意在京城闻名的晴江绣坊定了一套锦绣屏风。 晴江绣坊正是池依依的私产。 烈国公的母亲信佛,池依依故意借高僧指点为名,要求在屏风上添补花样,又拿香火供奉为由,断定烈国公不会拒绝。 以烈国公对母亲寿礼的重视,送屏风上山的不会是寻常家丁,定是他身边极稳妥可靠之人,甚至让国公世子押送也有可能。 这些人应会一直守到池依依绣完屏风,待供过佛前,再亲自运回烈国公府。 只要他们在山上,池依依的安全就有保障。 三皇子再怎么色欲熏心,也不会在这么多人眼皮底下动她。 至于下山以后…… 池依依垂眸,池府是不能回了,她得想个法子从池弘光手里脱身。 她要离开京城倒是容易,但要她舍弃绣坊却不甘心。 晴江绣坊不但凝结了她的心血,更有那么多人靠此生存。 她若弃他们而去,绣坊必会再次落入池弘光手中,那些跟随她的人将遭受和上一世同样的命运。 她不忍,也不愿。 “喵嗷!” 一声猫叫打断池依依的思绪。 附近人影晃动,池依依不欲被人发现,一个闪身,躲进尽头一间空房。 只听外面传来呼声。 “六娘!六娘!” 是池家下人在寻她! 第2章 陆大人,你想淹死我吗? 池弘光这么快就发现她不见了? 他就算已经迎到三皇子,也该陪着对方奉承一番,怎会这么早回来? 是了,池弘光心思深沉,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恐怕特意让人回寮舍查看她的情况。 池家下人发现池依依和玉珠都不在房中,可不就要四下寻找。 池依依想起那噩梦般的场景,头也不回奔入内室。 她绝不能被人发现,她—— 她怔住。 里间并非无人。 一个男人靠在浴桶中,直直看着她。 水中热气氤氲,将那人的眉眼染上一层湿意。 池依依的眼也蓦地湿了。 陆停舟。 她喉中滚动着这个名字,难以自抑。 一晃神,仿佛又看到前世他身中数箭坠落悬崖的画面。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向他的手腕。 男人赤裸修长的双臂搭在桶沿,右腕内侧一点小小红痣,如朱砂,如凝血,刺入池依依眼中。 池依依泪流满面。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哭。 她活着的时候只和他见过一面,不,甚至算不上见过,她双目皆盲,只听过他的声音。 她与他相处不过短短一刻。 他却信守承诺替她报了仇。 更为了完成对她的祭奠,惨遭暗算。 她恨苍天不公,对她,对陆停舟,对那些信任她依赖她帮助她的人,都不肯给个好下场。 而此时此刻,距离陆停舟死去不到两个时辰,他再一次活生生出现在她面前。 他像是暗夜中出现的一道光,他回来了,她也回来了,那些死去的人,他们都有了重来的希望。 陆停舟看到眼前的姑娘簌簌落泪,极轻微地挑了下眉。 姑娘脸上没有撞见男子沐浴的羞窘,她只是定定望着他,神情从震惊到哀伤,再到潸然泪下。 她哭得无声无息,却似天崩地裂。 陆停舟歪歪脑袋。 “姑娘……” “六娘!六娘!” 屋外此起彼伏的喊声打断他的问询。 还在流泪的姑娘面色一变,回头望了眼,犹豫了一下,快步跑到他跟前。 “得罪!” 说完便提着裙摆踩上脚凳,一脚踏入浴桶。 “哗啦”一声蹲了下去,娇小的身躯整个没入水中。 陆停舟:…… 浴桶很大也很深,两人共浴绰绰有余,但这是浴桶。 而他是男人。 一个脱光了衣服正在沐浴的男人。 姑娘蹲在他身前,缩成一团。 碧绿的裙带随波荡漾,如柔软的水藻拂在他两腿之间。 太孟浪了…… 可他低头看了看那双含泪的眼睛,陆停舟到了嘴边的话又哽住。 他是皇帝亲点的探花,入过翰林院,当过中书舍人,进过御史台,金殿之上舌战群儒。 如今更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大理寺少卿。 领教过他厉害的人都知道,陆少卿看似面善,实则嘴甜心辣,狠绝无情。 但此时此刻,看着藏在水中的女子,他难得有些无话可说。 不等他把人赶出去,内室的门帘一掀,一个脑袋钻了进来。 来人看见他,眼神一变。 陆停舟看见他,却笑了声,懒懒往后一靠。 “不请自入谓之贼,依照我朝律例,当处以三十杖刑。池公子,你说我是送你见官,还是你主动投案为好呢?” 池弘光从进屋看见他就觉得不妙。 三皇子曾想拉拢陆停舟,碰了个钉子,从此处处看陆停舟不顺眼,陆停舟也不是个善茬,三皇子针对他,他的还击比三皇子更狠。 久而久之,三皇子一党与陆停舟水火不容,成了众所周知的秘密。 池弘光身为三皇子的门客,与陆停舟打过几次照面,深知此人不好相与。 他忍住退走的冲动,在门边站定,朝陆停舟拱了拱手:“不知此屋已被陆少卿借住,多有叨扰,我这就走。” 陆停舟笑笑。 站在池弘光的位置,只能看见他裸露在外的肩膀和手臂。 虽说他们都是男人,但在别人赤身沐浴时闯入着实无礼,陆停舟若揪着此事不放,一旦传扬出去,陆停舟丢不丢人不好说,三皇子一定会恨池弘光丢了他的脸。 池弘光见陆停舟笑而不语,担心他再说出什么罚刑下狱的话来,赶紧向他点点头,告了声罪,转身离开。 他走了约有数息,浴桶中水花一动,池依依从底下冒出头来。 她匆忙喘了口气,正要说话,忽然头顶一沉,陆停舟把她按了下去。 池依依来不及憋气,差点呛着。 她挣扎了两下,只觉陆停舟的手按在她头顶,死死压着她的脑袋。 陆大人,你想淹死我吗…… 咕噜噜,池依依勉力憋住气,蜷起身子不敢动弹。 纤长手指无措地抵在男人的腰间,她只感觉对方身子紧绷了一下。 里间的门帘再度掀开,池弘光去而复返。 这回他端着礼貌的微笑,对陆停舟道:“陆少卿既住在这儿,可有看到或听到一个姑娘家从此经过?” 陆停舟看着他不说话。 池弘光脸上有些挂不住,但想到已经上山的三皇子,耐着性子又道:“那姑娘穿着米黄色的衫子绿色裙子,双十上下,鹅蛋脸,丹凤眼。” 陆停舟听了他的描述,冷静的眼眸终于动了动。 “池公子将此女记得如此清楚,她是你何人?” 池弘光道:“正是舍妹,池家六娘。” 陆停舟笑了下:“池六娘既已双十年华,年纪也不小了,池公子还怕她走丢了不成?” 池弘光和和气气道:“今日寺中人多,怕冲撞了贵人,陆少卿若知舍妹去向,还请不吝告知。” 陆停舟眸色淡淡,垂眼扫过水下的身影。 池依依闷在水里,听不清两人的对话,只觉按在头顶的手掌似是松了几分,随即又是一沉。 她狠狠撞到了陆停舟的腰胯上,面红耳赤…… 春衫薄透,遇水就化了般,她这么一起一伏,只感觉陆停舟身上的热意扑面而来。 “没有。”陆停舟撩起一捧水浇在肩头,“你若不信就进来搜?” 第3章 池六娘,你在玩什么把戏? 池弘光面上一僵。 这屋子是寺庙给居士修的房舍,居士们讲究清修,住处格外简朴,屋里除了桌椅床铺再无他物,连放衣服的地方也只有一个架子。 他站在门边,将屋里的情形一览无余。 别说池依依不在,就算在,也不能在陆停舟的浴桶里吧。 何况陆停舟嘴上叫他搜,他若真敢进屋,才是没长脑袋。 池弘光暗道自己疑心太重,朝陆停舟行了个礼:“是我寻妹心切,望陆少卿海涵。” 说完,他放下门帘走了出去。 在外见到等候的家丁,他脸一沉:“谁说六娘在这儿?还不去别处找!” 报信的家丁嗫嚅应声。 方才他们四处打听,的确有人看见一个姑娘朝这边过来,但几人当着池弘光的面不敢辩解,只能跟着他离开,往别处去了。 听到外面再无人声,陆停舟这才松手。 池依依在水下早已憋得头晕脑胀,几欲昏死。 陆停舟一松手,她便冲出水面,如濒死的鸟儿一般,张着嘴,大口吸气。 水流滑过她头顶,她眨眨眼,一串水珠从眼睫坠落,散乱的发丝一绺绺粘在脸上,像个没学会凫水的幼年水鸟。 陆停舟面无表情看着这张湿漉漉的脸,过了许久,缓缓勾唇。 “池六娘,池弘光的妹妹,你与你兄长在玩什么把戏?” 池依依听到池弘光的名字,恍然回神。 “池弘光要把我献给三皇子,我不肯,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她的气息还很凌乱,说话间,又是几串水珠滑过脸颊。 她生了双凤眼,眼尾却不过于上挑,一张鹅蛋脸让她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颇有几分柔婉多情的意味。 但在陆停舟眼里,这张脸上只写了三个字:池家人。 “听闻池六娘经营绣坊,时进斗金,池弘光全靠你银钱铺路才入了三皇子的眼。既然都是为了三皇子,嫁给他又何妨?” 陆停舟慢慢道:“还是说,你们三皇子又想出什么花样,派你来找我麻烦。” 池依依摇头,抬手抹了把脸。 “我对陆少卿或许有过成见,但如今已认清池弘光的真面目,他的事再与我无关。” 陆停舟不紧不慢笑了下。 “出去。” 他的脸色突然冷淡,看池依依的眼神犹如看一个陌生人。 他们本就是陌生人。 他还因她丧了性命。 池依依只觉底气不足,慢慢从桶里站了起来。 方才情急之下跳入浴桶,现在危机一除,她看着眼前赤身裸体的男人,耳根唰地通红,同手同脚地就想跨出去。 不防裙摆浸了水,又湿又重,她脚下一滑,坐倒在桶中。 倒下时,她的脚往前一踹,不知踢到什么,就听一声闷哼。 陆停舟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对,对不住!” 池依依手忙脚乱抓住桶边,两手一撑,用力把自己撑起,又腾出一只手揪住裙摆,将它团在手里,这才小心翼翼起身,爬出桶去。 她艰难地回到地上,顾不得一身湿透,朝陆停舟屈膝行了一礼。 “今日情急冲撞了陆少卿,改日必亲自登门,向陆少卿赔罪。” 陆停舟的神情依旧不那么好看。 他看着她,脸若寒霜。 “我没兴趣掺和池家的事,也不想再和池六娘见面。” 池依依上辈子听过的辱骂比这难听多了,并不把他的冷言冷语放在心上。 她心知池弘光一直在外营造谦厚温和的形象,世人皆道他关爱弟妹,善待亲朋,而池依依经营的绣坊作为池家最挣钱的铺子,理所当然为池弘光提供了不少资助。 在外人眼里,兄妹一体,池依依就算在婚事上与池弘光产生分歧,他们始终会和好,陆停舟不可能因她三言两语便放下戒心。 她心中突感悲凉。 想要真正脱离池家,和池弘光彻底划清界限,果然没那么容易。 她在衣袖里摸了摸,掏出用手帕包着的迷情香。 “池弘光在我房中下药,想迷晕我送给三皇子,幸亏被我发现。” 她将手帕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他用的香料,虽然沾了水,相信医官不难验出里面的配方。我不求陆少卿为我申冤,只想把这证据交给陆少卿,万一他日——” 她顿了顿,轻笑了下。 “万一他日我不在人世,或是池弘光下狱,还请陆少卿把这作为一项罪证,交给刑部审判。” 她吸吸鼻子,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陆少卿,风雨险阻,多多保重……再会。” 她不再多言,提着湿嗒嗒的裙摆走了出去。 屋里留下一滩水印,仿佛水鬼消失后留下的痕迹。 她一走,屋梁上忽然跃下一人,如大鹏展翅,翩然落地。 这人一身短打劲装,形容落拓,颊边有着星星点点的胡茬,俨然是名江湖人士。 他来到桌前,拿起那团手帕。 “放下。” 身后传来淡淡嗓音。 第4章 本皇子抽烂你的脸 落拓汉子回头一笑,将手帕往上抛了抛:“怎么,怕我弄坏了罪证,影响大理寺办案?” “怕沾了你的贼味儿,被医官留档在案。” 陆停舟从水里起身,扯过一旁的布巾围在腰间。 “做贼的是我师父,不是我。”落拓汉子将手帕放了回去,笑道,“你遮什么遮,咱俩一起穿开裆裤长大,谁没遛过鸟,还是说你怕那姑娘又闯进来,污了你的清白?” 陆停舟跨出浴桶,拿起另一块布巾,一边擦身上的水,一边问:“几时来的?” “比那姑娘早来一步。”落拓汉子拉过椅子坐下,“本想吓你一跳,谁知反被那姑娘吓了一跳。” 他躲在房梁上,见那池六娘直奔浴桶,钻入水中,陆停舟脸上的神情精彩万分,让他想笑又不敢出声,差点憋过气去。 “你说你也是,大白天的洗什么澡。这下清白没了吧,她滑倒的时候踢到哪儿了?我看你疼得不轻,那地方还能用吗?” 陆停舟面不改色换上衣裳:“路上遇到一架驴车,溅起的泥弄脏了衣裳。” “你说你这洁癖的性子,溅个泥点还得上山洗澡。”落拓汉子笑道,“不过正好帮了那姑娘,也算日行一善了。” 陆停舟瞥他一眼:“是啊,给你积德。” 落拓汉子愣了下,笑骂:“少占老子便宜,给孙子才叫积德。” 陆停舟整理好衣裳,来到桌前,低头看着那团手帕沉吟不语。 “怎么?怕有猫腻?”落拓汉子道,“我闻过了,没毒。” “里面有什么?”陆停舟问。 “迷情香。”落拓汉子说着,面露厌恶之色,“如果那姑娘说的是真的,她那兄长真不是人。” 陆停舟解开手帕上的结,露出里面断成数截的线香。 暗红的线香沾了水,仿佛一团血色晕染在帕中。 陆停舟盯着这团软粉残肢,拈起手帕一角。 那里绣着几片柳叶,青翠娇嫩,栩栩如生。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嗯?”落拓汉子没听清,“你说什么?” “池依依,”陆停舟道,“池家六娘,晴江绣坊的东家。” 凌云寺山门外,几个侍卫甩镫下马,簇拥着一名蟒袍男子走上台阶。 男子头戴金冠,腰缠玉带,生得一副好相貌,但目光尖利,看人时透着几分睥睨之意。 池弘光候在门前,见了他,恭谨又不显谄媚地迎上前。 “殿下,您远从京畿大营而来,一路鞍马劳顿,想必已经乏了,我已让人收拾好院落,请随我进去歇歇。” 三皇子扫他一眼,将马鞭扔给侍卫。 “你也知道本皇子难得抽出空闲,这趟邀我过来是想作何?若不能让本皇子满意,本皇子抽烂你的脸。” 池弘光笑道:“在下又非女子,哪里这等爱惜容貌。殿下,请随我来。” 他转过身,走在前方引路,眼角余光瞥向附近的池家家丁。 家丁们悄悄摇头,示意还未找到池依依的下落。 池弘光在袖中握紧双拳。 他特意去寮舍看过香炉,炉里的迷情香一根不剩,难道是池依依发现他动了手脚? 这不应该,她一个姑娘家哪懂这些。 但她为何突然失踪?就连玉珠也不见了。 池弘光掌心渗出冷汗。 幸亏他邀请三皇子前来,只在信中提到赏景,并未明说是为何事。 哪怕三皇子猜到什么,只要他咬死不认,这便只是个误会。 至于三皇子会不会窝火,把气撒到他身上,他自信对三皇子还大有用处,顶多受几日冷眼,待他另找机会讨好便是。 池弘光拿定主意,心头略松。 几人绕过照壁,忽听身后辚辚车响,像是又有人来。 池弘光抬头看看天色,时近傍晚,还有谁会上山? 知客僧打眼一看,惊了。 “烈国公?” 这声一出,山门附近的僧客齐齐瞩目。 池弘光与三皇子更不例外。 三皇子脚下一顿,转身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因着皇帝对烈国公的看重,他们这些做皇子的没有一个不想和烈国公攀上交情,然而烈国公对外人从不假以辞色,送上门的礼不收,递过去的帖不回,前几日三皇子听说烈国公要为母亲办寿,特意让人用西番进贡的玛瑙雕了串佛珠送去,仍然被烈国公府拒之门外。 遇上这个油盐不进的顽固老头,三皇子不见糟心,见着也糟心。 池弘光打量他的神情,往回挪了几步,小声道:“殿下,此处人多眼杂,您若有事想寻烈国公,不妨让我替您转告。” 他谦和地笑了笑,又道:“不过我人微言轻,烈国公若是不理我,还请殿下莫怪。” 三皇子见他主动递出梯子,心情好转,呵地冷笑一声:“走这一路我也累了,哪有心思理会旁人。你想拜见就去,别顶我的名头。” 池弘光会心一笑:“那我先送殿下去安顿。” 山门外,烈国公府的家丁齐心协力将一个一人多高的大箱子抬下马车。 一名身材魁梧的老人站在车边,两眼盯着他们,时不时喝上一句—— “慢!” “起!” “向左!” “上阶!” 烈国公府的管家陪在老人身旁,一脸无奈。 “国公爷,这边交给小人盯着就是,您坐车坐了一路,快进去歇着吧。” 烈国公挺直腰板:“不,我就要亲自盯着。” 管家嘴角抽了抽。 刚才国公爷挺腰的时候,他隐约听到“咔咔”两声脆响。 这人哪,上了年纪就别逞能,回头再给累着,让太夫人知道了,又得揍儿子。 要说国公爷小时候就算了,如今一个八十岁,一个快六十,底下儿孙一大堆,揍起来多不好看。 烈国公眼尖,瞧见管家的神情,哼了哼。 “你别抽抽,我倒要看看那池家丫头搞什么鬼,若是当真补绣就罢了,若是敢给老夫玩花样,哼,我掀了她的绣坊。” “唉,国公爷既怕有人借机生事,又何必找她家订寿礼。” 管家打小就跟着烈国公,尸山血海踏过来,主仆之间说话没那么多忌讳。 烈国公瞪他一眼:“家里老娘喜欢,我有什么办法。” 他转过头嘀咕:“都怪大丫头,往娘家带什么不好,非得给她祖母换床帐,这下好了,她祖母看上那绣活,稀罕得不行,大丫头还煽风点火,说什么房里配一套同样的屏风更带劲。我就没看出她给的帐子和别的有什么差别,不都是拿来用么,绣个蛾子和绣个鸟,谁比谁金贵?” 管家忍着笑:“国公爷是心疼那些钱吧。” 晴江绣坊的绣品可不便宜,只有达官贵人才买得起,烈国公不收贵礼不敛财,除了朝廷的俸禄,就靠皇帝时不时的赏赐充盈库房。 御赐的东西又不能拿去卖,可不让烈国公守着金山叫穷么。 烈国公斜了管家一眼:“就你话多。” 眼看家丁将装着屏风的大箱子抬进寺院,烈国公招手唤来绣坊的周管事:“东西送到了,你们东家呢?” 周管事道:“玉珠已去通报东家,还请烈国公入内稍事歇息,我们东家一会儿就到您那儿请安。” 寮舍的僻静角落,玉珠轻手轻脚,东张西望。 刚转过弯,就与一人撞上。 第5章 渣兄想见她,哪儿那么容易 看清来人,玉珠倒抽一口凉气,拍拍胸脯。 “六娘,您怎么这身打扮?” 她晌午离开前,六娘还穿着自家衣裙,这才不到半日,身上就换了套青布素衣,她怎么不记得自己给六娘备过这样的衣裳。 “您的头发怎么也湿了?”玉珠盯着池依依的发顶,“您的簪子呢?这发带又是哪儿来的?” 池依依摸摸自己的发髻,离开寮舍前发簪还在,后来一番躲藏,簪子不知掉在了哪里,她担心撞见池弘光,便没再去找。 “我在水潭边上摔了一跤,大概发簪也掉那儿了。我湿着衣裳不好乱走,就找住在附近的居士借了套衣裳,又借了发带束发。” 她避重就轻,没提遇到陆停舟,更没说她躲进陆停舟浴桶一事。 玉珠信以为真,担心地摸摸她的手背:“回头我给六娘煎副药喝,您可千万不能受寒。” 池依依笑笑:“都听你的,国公府的屏风呢?可有送上山?” “送到了,”玉珠快人快语,“这回上山的除了屏风,还有国公爷。” “国公爷?他也来了?” 池依依惊喜交加。 她以为国公府再怎么看重这份寿礼,顶多派世子护送,没想到竟是烈国公亲自前来。 烈国公是谁,是皇帝最信任的人,甚至比几个皇子更得圣心。 烈国公在朝中从不结党,有他在,不用担心三皇子会上门抢人,池依依相信,至少今晚她无比安全。 “走,我们这就去拜见国公爷。” 池依依拉着玉珠匆匆离开。 两人走后,一名落拓汉子踩着房顶,悄没声地窜回陆停舟的住处。 陆停舟站在窗前,手里慢慢转动着一根纤长的银簪。 簪头花叶缠绕,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微芒。 眼前忽然一暗,窗户上方倒挂下一张落拓的脸。 陆停舟一脸冷漠。 “段云开,你几岁?” 段云开撇嘴:“这样也吓不到你,没劲。” 他翻身从檐上跳下,跃进窗台。 陆停舟开门见山:“打听到什么消息?” “你求我,求我我就告诉你。”段云开笑嘻嘻道。 陆停舟静静看他一眼。 段云开挠挠脸,自觉没趣地抱着胳膊往桌边一靠。 “池家人的确到处在找池六娘,池六娘一直在外面和他们兜圈子,没有露面。对了,离开你这儿以后,她先去别的居士那儿换了身衣裳,是个耳聋的老婆婆,不知道她是池家人。” 段云开很是佩服这位姑娘的心细,若她寻的是别人,恐怕会暴露行踪,但那老婆婆耳聋口拙,哪怕池家人找上门,也问不出她的去向。 “她对这里很熟,以前应是来过。”段云开从腰上的荷包里摸出一颗干枣,丢进嘴里嚼了嚼,又道,“一炷香之前,池弘光去山门外迎接三皇子,他们刚进门,烈国公就到了。” 陆停舟目色一闪:“烈国公?他来做什么?” “烈国公押了一大口箱子过来,他是习武之人,我没敢靠太近,听着像是什么屏风,要拿来找人补绣。”段云开道,“池家的丫鬟找到池六娘,听两人的意思,国公府的屏风是迟六娘让人送来的,但她并不知道烈国公会亲自上山。” 陆停舟抬手搭在窗沿,指尖轻扣了两下,忽然道:“今晚不走了。” 段云开一愣:“你顶头上司还在京里等你,你不赶着回去述职?” “天色已晚,我明日再走也不迟。”陆停舟道。 “你留在这儿想干嘛?”段云开好奇,“帮那个池六娘?” 陆停舟摇头。 他望着天边的落日,眯了眯眼:“我想看看,今晚的凌云寺会唱什么大戏。” 日暮西山,飞鸟投林。 池弘光从三皇子屋里出来,听见家丁的禀报,又惊又疑。 “你说六娘已经找到了?就在国公府的院子?” “是,六娘让玉珠传话,说她今晚要补绣给太夫人的屏风,让大郎不要担心。” 池弘光皱眉:“难怪烈国公亲自上山,原来是因为这个,可是六娘怎会突然想起补绣屏风?” 池依依绣坊的事从来不瞒他,他知道烈国公府在晴江绣坊订了寿礼,昨日便已交付。 这扇屏风由池依依亲自操刀,花了整整半年工夫才绣好。 他今日带池依依上山,正是以心疼妹妹为借口,把她骗到凌云寺来。 谁知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偏偏在今日下晌出了岔子。 他沉思片刻,疑虑重重。 “不管那么多了,我先去拜见国公爷。” 他来到国公府院外,见了管家,道明来意。 国公府管家站在门槛内,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下巴微抬。 “国公爷歇下了,没空见外人。” 池弘光忙道:“在下是池六娘的兄长,舍妹正在院中为太夫人补绣屏风,还请管家通融,让我与妹妹一见。” 管家倨傲地笑笑。 “到国公府做活的人多了去了,难不成每个人的亲朋来了都要进府?池公子,想见令妹就等她绣完屏风再说。” 说完,管家朝守门家丁递了个眼色,院门砰地一声在池弘光面前关上。 “退!” 守门家丁手持棍棒,拦在门前,个个凶神恶煞,活脱脱一副刁奴模样。 池弘光的嘴唇颤了颤,深吸口气,微微一笑,强装没事人似地走开。 池家家丁紧随在他身后。 “大郎——” “闭嘴!” 池弘光厉喝一声,想起这是在外面,压下怒火,冷声道:“去问问斋厨,殿下的晚膳怎么还没送来!” 国公府管家站在门里,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回到正屋。 “国公爷,刚才池弘光求见,我把他打发走了。” 宽敞的厅堂内,烈国公大马金刀坐在桌前。 “去去,这种小事也来烦我。” 他朝管家挥挥手,又像想到什么,朝正在屋里忙碌的池依依道:“池弘光是你哥,你想不想见他?” 池依依拿起两束丝线,举在半空对着落日的光线瞧了眼,笑道:“办正事要紧,想见兄长随时能见。” 烈国公笑了声:“你哥待你这样好,你竟待他如此冷淡?” 第6章 陆少卿,你不如翻墙 池依依微微一笑:“国公爷想多了。” 烈国公哼了声,端起茶碗:“我人虽老,招子还亮。” 池依依含笑回眸,举起手里两束丝线:“还请国公爷替我瞧瞧,选哪个颜色为好?” 烈国公定睛望去,脸色一凝。 “这不都是红色,哪有不同?” 池依依笑道:“左手是落霞红,右手是绛红,绛红略深,落霞更艳。” 烈国公看看管家。 管家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听见。 烈国公重重放下茶碗。 “老夫听不懂这红那红的,要我说,两边都像人血,一边是刚砍下脑袋,腔子里飙出的血,另一边却是我刀上,杀人干后的血。” 他扭头问管家:“老胡,你说对不对?” “对,国公爷说得都对。” 胡管家嘴上应着,心里却直叹气。 国公爷又开始使性子,吓唬一个小姑娘家,有意思吗? 池依依像是没听出烈国公的恐吓,微笑着点头:“国公爷的形容很是别致,那就用落霞红吧。” 烈国公见她神情自若,看她的眼神犀利了几分。 “小丫头,老夫虽然是武夫,但也知道刺绣要用到绣架,但这屏风都装裱好了,老夫不许你拆开。” 池依依点头:“国公爷放心,我只是补绣一小块地方,不必拆开。” “哈,果然艺高人胆大,你就不怕绣坏了没法向老夫交待?” 池依依将挑出的丝线放入线盒:“国公爷一身正气,有您在这儿镇着,怎会绣坏。” 烈国公啧了声:“老胡,听听,把我当庙门口的哼哈二将了。” 胡管家笑道:“国公爷每日练武两个时辰,哪有那么大肚子。” 烈国公拍拍肚皮:“说到肚子,老夫也饿了,走,去看看斋饭好了没有。” 烈国公带着管家一走,守在一旁的玉珠悄悄吁了口气。 池依依笑道:“害怕了?” 玉珠摇头:“我才不怕,六娘说能绣好就能绣好,等您绣出来,一定会让国公爷大吃一惊。” 池依依抿唇轻笑:“去告诉胡管家,我还需要九十九支蜡烛,请他替我找来。” “这么多?”玉珠瞪大眼睛,“寻常在绣坊,晚上最多点三十支蜡烛就够了,今晚要用九十九支?” 池依依起身走到屏风前,抬手在绣幅上虚抚一记。 “不能让烈国公白跑一趟,既然要绣,就要绣最好的。” 虽然以屏风为借口是想拉烈国公府作自己的挡箭牌,但这并不代表她会敷衍了事。 池弘光生性多疑,一定会发现寮舍中的迷情香不见了,她又无故消失了一下晌,若不能给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理由,她怕自己躲过今日也躲不过明日。 陆停舟的质疑让她明白,想要成功脱离池家,非一朝一夕能为,在这之前,她必须稳住池弘光。 所以今晚,她必须拿出杀手锏。 用过斋饭,池依依向烈国公要了一间静室,进去以后再没出来。 烈国公散完步消完食,还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 眼看玉兔东升,星子满天,静室里仍无动静。 烈国公叫来玉珠:“那丫头怎么还没开工?” 玉珠看了眼虬髯如戟的国公爷,压下心头的畏惧,朗声应道:“六娘说过,刺绣好比杀人,要做到手中无汗,口中有唾,方能下针,等她在静室准备好了,自会开工。” “好个手中无汗,口中有唾,这不是老夫以前训练士兵说过的话?”烈国公道,“你的主子倒是会拍马屁。” 玉珠扁扁嘴,突然道:“国公爷可要喝茶?” 烈国公皱眉:“喝什么茶?” “六娘说了,给太夫人的寿礼太过贵重,国公爷多半不能放心,若是今晚想在厅里看着,便让婢子给国公爷沏壶浓浓的热茶。” 烈国公默然半晌,猛地一甩手:“还真把老夫当成了门神。” 他大声叫来管家:“老胡,去把老夫最喜欢的茶叶拿来!” 胡管家忍着笑:“哎!” 夜深人静,漫山遍野响起虫吟蛙鸣。 凌云寺中,有人穿过暗夜,在月光下露出修长身形。 他在国公府院外站定,抬手准备敲门。 “等等!”段云开从后面冒出来,“你确定你能进去?我可是亲眼看见来拜访的人都吃了闭门羹,你不如翻墙?” 陆停舟瞥他一眼:“好,你翻。” 段云开看了眼不高不矮的墙头,以他的本事,随随便便就能跳一百个来回。 “我不。”他果断拒绝,“你怂恿我干的就没一件好事。” 陆停舟淡淡道:“你去三皇子那儿盯着,有事再来找我。” 段云开往后退了几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让我看看你怎么进去。” “走进去。” 陆停舟说着,屈起手指,在门上轻叩了两声。 “谁啊?”里面传来国公府家丁不耐烦的声音。 “大理寺少卿陆停舟,请见烈国公。” 段云开在心里呵呵。 就这?还不如那些带着礼物来的呢,好歹有个借口。 门里果然很安静。 段云开正要嘲笑,忽听“吱呀”一声,门开了。 他张开的嘴巴闭上。 开门也没用,照样进不去。 陆停舟抬步走了进去。 哎? 段云开险些叫出声,这就进去了? 他情不自禁往前跟了半步,就见陆停舟回头望他一眼,反手关上院门。 嘿!这臭小子! 段云开扭头就走。 胡管家站在门边,朝陆停舟笑道:“陆少卿不请您的朋友一块儿进来?” 陆停舟道:“不必,他没空。” 胡管家笑了笑。 “陆少卿来得正巧,国公爷还未歇下。” 他领着陆停舟走进正院。 正院里的厅堂亮如白昼,四下点满近百支蜡烛。 一扇一人高的紫檀屏风立于厅中。 一个青色身影如蝴蝶一般,围着屏风来回穿梭。 陆停舟停下脚步。 “这是?” 胡管家道:“这是晴江绣坊的池娘子,正在为我家太夫人补绣寿礼。” 陆停舟点点头,目光投向院落一角。 烈国公坐在一棵大榕树下,双臂交叉,环在胸前,魁梧的身板挺得笔直。 但若细看,那双圆瞪的眼已目光涣散,失去焦点。 胡管家快步上前,在他耳边轻唤:“国公爷,醒醒,陆少卿来了。” 烈国公猛地一抖,眼中重新凝聚神采。 “谁?” “我。” 陆停舟走过去。 烈国公看见他,一下子来了精神。 “你小子——” 他话未说完,朝厅堂里的池依依警惕地望了眼。 第7章 这法子只能保她一时 他们这边离得远,说话的音量又小,池依依围着屏风忙碌,对院里的动静一无所觉。 烈国公扭回头,盯着陆停舟问:“你来做什么?宁州的案子审完了?” “国公爷呢?”陆停舟不答反问,“您怎么在这儿给人守夜?” 烈国公瞪他一眼:“你这张嘴,好话没有一句,难听的话倒有一堆。” 陆停舟轻轻笑了下:“听说您傍晚上了山,我想着我是晚辈,不来探望一眼与理不合。” 烈国公竖起浓眉:“你来见老夫就没好事。” “总比三皇子来要好。”陆停舟道,“听说三皇子也在寺中。” “那又如何,”烈国公冷笑,“他倒是打发了一个姓池的过来,老夫没空理会。” 陆停舟看向屏风前的青色身影:“她也姓池。” “这个池和那个池倒是有些不一样。”烈国公端起手边的浓茶喝了一口。 “有何不同?”陆停舟回眸。 烈国公抹抹胡须:“比她哥聪明,也比她哥沉得住气。” 陆停舟笑笑:“国公爷这是夸奖还是讽刺?” “老夫没你那些弯弯肠子,”烈国公道,“这丫头别的不好说,但她一拿起针,老夫就能看出来,她只要老老实实走正道,这辈子前途无量。” 陆停舟轻哦了声:“那国公爷看我呢?” “你?”烈国公哼了哼,“满脑子邪门歪道。” 他丢下茶碗:“老夫困了,你是走是留?” 陆停舟问:“您不守着了?” “守个屁,”烈国公起身,“我看你一副不放心的样子,不如你在这儿守着?” “您不怕她看见我?” “我国公府虽不收礼,但也不是什么人都不见,”烈国公道,“再说你要是怕被看见就不会进来,你是特地冲她来的,对不对?” 陆停舟笑笑:“是也不是。” “少跟我打哑谜,”烈国公嫌弃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老夫没那么蠢,也没那么容易被人算计。” 陆停舟点头:“国公爷眼明心亮,是晚辈多虑了。” 他此来的确有试探池依依的意思,但看烈国公的反应,怕是用不着再试探。 他目送烈国公离开,看了看树下的空椅,掀起袍摆坐了下去。 耀眼的烛光下,屏上的纱绢薄如蝉翼,远远望去,竟似透明一般,屏上的锦绣浮在半空,美轮美奂,精妙绝伦。 池依依全神贯注盯着手里的绣活,每在屏风这头扎下一针,便去背面返扎一针,如此循环往复,不知时间流逝。 院子里寂静无声,偶尔有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声响。 陆停舟靠在椅中,望着前方忙碌的身影,目光深邃。 倘若池依依当真受池弘光胁迫,烈国公此番上山,便是这姑娘为了自保所施的手段。 她很聪明,敢利用池弘光惹不起的人做挡箭牌,可惜这法子只能保她一时,保不了一世。 —— “我那妹妹整日扑在绣坊,满脑子只有针线活儿,对这男女之事一窍不通。” 池弘光眼含醉意,给三皇子倒了杯酒。 “她能得殿下垂青是她的福分,我只怕她不解风情,不能好好伺候殿下。” “你的意思是,她不肯了?”三皇子淡淡道。 池弘光连忙摆手。 “我还没来得及跟舍妹商量,但我今日带她上山,就是想让她陪殿下说说话,与您多亲近亲近,谁知这么不凑巧,烈国公来了。” 三皇子斜眼睨他:“我听说烈国公是她叫来的?” “她哪有那本事,”池弘光笑道,“不过是听寺里高僧说了几句偈语,突发其想,要为太夫人的寿礼屏风补绣一图。” “当真?”三皇子目光犀利,“我还听说她下晌不在寺里,你们一直在找她。” 池弘光笑着解释:“殿下有所不知,舍妹一琢磨绣活就犯痴性,旁人压根近不得身,她下晌出去就是为了图个清净,这不嘛,直到傍晚才回来,一回来就被烈国公府的人叫走了。” 三皇子拿起酒杯,漫不经心晃了晃:“你家六娘倒是天真可爱。” 池弘光一听这口气,就知三皇子对池依依兴趣不减。 他不失恭敬地笑了笑:“也亏得她有这份痴性,晴江绣坊才能有今日气象。” “我母妃很喜欢那绣坊,”三皇子道,“身为人子,我也想讨母妃欢心。” 池弘光神情微变,旋即恢复如常。 “殿下放心,待他日舍妹进了殿下府中,她人是殿下的,绣坊也是殿下的。” “你不心疼?”三皇子问。 “舍妹若能随侍殿下左右,我为她高兴还来不及,怎会心疼?” “我是说那绣坊,”三皇子慢慢道,“那可是你家的聚宝盆,你就不想给自己留着?” 池弘光心中一凛,状似洒脱地笑了笑:“殿下以国士待我,我当以国士报之,区区绣坊,何足挂齿。” 三皇子盯着他看了许久,大笑出声。 “说得好,本皇子就喜欢忠诚于我的人,”他把手里的酒杯递给池弘光,“来,这杯酒赏你了。” 池弘光双手接过,一仰脖,悉数倒入喉中。 “多谢殿下厚爱。”他脸色酡红,“舍妹之事请殿下放心,等再过些日子,必会让殿下满意。” 屋顶上,段云开轻轻将掀开的瓦片放回原处,身形一纵,悄没声地消失在夜色中。 灯火通明的厅堂里,九十九支蜡烛已燃烧过半。 池依依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脖子,放下针,十指交叉,抻了抻僵硬的指头。 没有绣架,刺绣比平日难了好几倍,但她之前在静室独处之时,已将每一针在心里演练了上百遍。 前世她身陷囹圄,眼盲手残,至今日重生已有一年未能碰针,但她心里没有一日荒废过绣功。 今晚重新拿起针线,她就算闭着眼,也能在纱绢上绣出一幅完美纹样。 她望着眼前的绣屏,笑了笑,逼回涌上眼底的湿意。 现在还不到松懈的时候,等她绣完这幅图,明日见了池弘光,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她捶捶肩膀,忽觉有人在看她。 是国公爷吗? 她转头望去。 第8章 池六娘早就相中你了 不是国公爷。 是……陆停舟? 池依依望着树下的人影,那人的面目虽隐在暗处,她仍是一眼认出,那就是陆停舟。 他怎么会在这儿? 池依依唇角微动,又惊又喜。 还未开口,就听夜色中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 陆停舟歪在椅子上的身影动了动,站了起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池依依以为他有话想对自己说。 然而他只看了她一眼便转身走开。 池依依微微一怔,下意识追了过去。 等她追到院中,陆停舟已不见人影。 她缠紧手指,百思不得其解。 陆停舟为何出现在这儿? 他和烈国公是什么关系? 更令她想不通的是,深更半夜,他坐这儿干嘛? 总不会是为了纳凉。 池依依蹙了蹙眉,回头看了眼即将完工的绣屏。 这下可好,被陆停舟这么一打岔,她又得先静心,才能动针了。 院门外,段云开朝陆停舟招了招手,示意他随自己离开。 走在无人的小道上,段云开开口:“你什么时候和烈国公有了交情?” 别人进不去的院子,陆停舟说进就进,段云开直觉这俩关系匪浅。 “他是老师的故交。”陆停舟道。 “啥?”段云开愕然,“我祖父还有朋友?” 陆停舟淡然:“就冲你这话,你小时候挨的每顿打都不冤。” 段云开默了默。 “不说这个了,”他转开话题,“你猜我在三皇子那儿听到了什么?” “不猜。”陆停舟道,“有话就说。” 段云开一噎,重重叹了口气。 “那池弘光果然不是人。”他义愤填膺,“不但要把池六娘卖给三皇子,连池六娘名下的绣坊,也要一并送过去。” 陆停舟点点头:“不出所料。” 段云开看他一眼,见他再无他话,不禁追问:“就这样?” “你想怎样?” “你是大理寺少卿,遇到这种事,难道不该伸张正义?”段云开问。 “伸张正义?”陆停舟似是笑了下,“除了池六娘拿出的香料和你偷听到的消息,还有别的证据能证明池弘光作奸犯科?” 段云开滞了滞:“那怎么办?你打算就这样置之不理?” “池六娘就在烈国公那儿,你可以现在就去把人带走,”陆停舟道,“只要她愿意。” 段云开瞪他:“别说那姑娘愿不愿意,我要是把人带走,她这辈子的名声就毁了。” “你看她像是在乎名声的人吗?”陆停舟问。 段云开想了想:“也对,她连你的洗澡桶都敢钻。” 陆停舟瞥他一眼。 段云开摸摸下巴:“要不你去?” 他自言自语:“以你俩的交情,你去问问她,愿不愿离开京城,若是愿意,我可以免费护送一程。” “我和她有什么交情?”陆停舟问。 段云开疑惑地看他一眼,像是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笨。 “当然是一起泡过澡的交情。”他义正辞严。 陆停舟微微一笑,在月下如夜昙轻绽。 “段云开,你是不是欠揍?” “你打得过我吗?”段云开挑衅。 陆停舟看着他不说话。 段云开慢慢收了脸上的笑。 “我先说好,我不是怕你,只是怕我家老爷子不高兴。”他耸耸肩,“而且我相信,你绝非看人受难却置之不理之人。” “你看错了。”陆停舟冷然,“我只帮对我有用之人。” 段云开啧了声:“我发现你这家伙自从进京以后,越来越没人味儿。” “要人味儿做什么?”陆停舟似是不解,“给人打牙祭么?” 段云开无言以对。 “我说不过你,总之你明天去找池六娘,我看她对你挺信任,你说的话她多半会听。” “要去你去。”陆停舟抬头看了眼天边的月亮,“你不觉得她对我的信任毫无理由吗?” 段云开皱眉:“你是大理寺少卿,又是三皇子的眼中钉,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她信任你也在情理之中。” “我从未见过她,”陆停舟道,“她却能一眼认出我是谁,还当着我的面……” 他顿了顿,脑海里闪过那双被泪水模糊的眼。 她哭起来的样子堪称楚楚可怜,可惜他并非怜香惜玉之人,哭得再可怜也激不起他半分同情。 段云开沉思片刻。 “她难道喜欢你?” 陆停舟脚下一顿。 “你说什么?”他头一回觉得自己的好友没长脑子。 段云开却不这么觉得。 “你看,你当年高中探花,在长安街上没少被小娘子们扔手绢吧,后来这些年,你在京城抛头露面,总有机会经过绣坊,说不定池六娘早就相中你了呢?” 段云开越想越有可能:“过去她碍于兄长和三皇子那层关系,不敢向你示好,如今池弘光要卖妹求荣,她一见到你,可不就悲从中来,情难自禁了么?” 陆停舟看他一眼,忽地笑了下。 “你笑什么?”段云开不解。 “我在想,以你这脑子,是怎么在江湖上混下去的。” “那你说说看,她为何一见你就哭?”段云开道,“今天她刚进屋那会儿,我还以为你俩有个什么。” “无稽之谈。”陆停舟甩开他,大步往前走,“你想行侠仗义你就去,别拿我说事。” “哎,你这人,怎么恼羞成怒了呢?”段云开追了上去。 翌日一早,晨曦方露。 池弘光再次来到国公府院外。 他亲自拎着一个食盒,把它交给守门的家丁。 “舍妹早上爱喝米粥,这是我特地让厨房为她做的,还请替我转交给她。” 他说完并不纠缠,拱了拱手就要走。 “池公子留步。”院门忽然打开,胡管家从里现身,“令妹已经完成绣活,国公爷许你进来把人带走。” 池弘光微讶,随即一喜。 “恭敬不如从命。” 他跟在胡管家身后进了院子,一眼便看到烈国公在院中打拳。 他有心上前问候,却险些被拳风伤到,不由往后退了两步。 胡管家笑道:“国公爷打拳时最忌有人近身,池公子,请这边来。” 池弘光尴尬应了声,随他走入厅堂。 刚一进去,就见厅中立着一扇高大的屏风。 第9章 渣兄送来一碗粥 屏风上绣的是麻姑献寿。 麻姑人称寿仙娘娘,时人贺寿皆爱以麻姑为图。 屏风上的女仙气质绰约,手里提着一个玉质果篮,篮中放着几颗水灵灵的仙桃。 女仙身后跟着一头仙鹿,仙鹿嘴里叼着一树桃枝,枝叶青翠,犹带露水。 这幅绣作宛如笔墨勾画,更比笔墨多了几分丝绸的华彩,精美绝伦。 哪怕池弘光早已见惯妹妹的绣作,一见之下仍是叹为观止。 他不免有些遗憾。 以池依依的出色绣技,晴江绣坊的前景不可估量。 可惜三皇子点名要她,他不得不忍痛将这棵摇钱树送给三皇子。 这么一想,池弘光又有些不甘心。 他靠池依依挣来的钱搭上了三皇子这条线,更凭自身才华成为三皇子看重的门客,但这还不够。 三皇子虽能给他大好前程,但他绝不会像池依依这样对他言听计从,更不会他想要多少银钱就给他多少银钱。 更何况他除了三皇子还想多结交几条人脉,这些都得花钱。 如果没了池依依,他还能像以前一样挥金如土吗? 池弘光想得出神,忽听胡管家道:“令妹不愧为晴江绣坊的东家,坊中绣技第一人,我们国公爷见了她绣的这头鹿,也是赞不绝口。” 池弘光本能地提起笑:“国公爷过誉,舍妹她——” 他说话时刚好转到屏风后头。 他正要习惯性地谦逊,一幅画面撞进他眼帘,令他怔怔住了口。 时下的屏风若要绣画,必须做到两面光,即正反两面图纹一样,皆可观赏。 这对绣功的要求极高,不能露出丝毫马脚。 这幅屏风既出自池依依之手,满足这一要求自然不难。 但让池弘光惊诧的不是这个。 他退后两步,往屏风正面瞧了眼,又转回背面再看一眼。 只见正面的麻姑身后跟的是口衔桃枝的仙鹿。 但到背面再看,那头仙鹿竟变成一个大胖小子,小子手里捧着一颗又大又红的仙桃。 池弘光情不自禁揉揉眼,终于确定不是自己眼花,这绣作的正反两面真的出现了不一样的图案。 不但图案不同,连颜色也大有不同。 这简直!简直…… 他舔舔唇,心里升起一股异样的激动。 这样的技法若能用于绣坊,要不了一个月,晴江绣坊就会名声大噪,别说在京城,就算整个大衍,也是独树一帜。 到那时,绣坊何止日进斗金,数不尽的达官贵人、豪商巨贾,都会趋之若鹜。 有了这个纽带,他想认识什么样的人认识不到?哪怕是从那些人家的夫人们入手,也能帮他牵线搭桥。 池弘光想象着那样的未来,几乎看见自己脚下铺开一条光明大道。 而这时,一个声音传来,更让他难以自控。 “阿兄?”池依依走进厅堂,“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池弘光看向妹妹,露出几分真挚的笑容:“依依,你几时想出这样的技法?阿兄竟从未听你说过。” 池依依轻笑:“阿兄整日忙于公务,又常说刺绣为女子份内之事,我怎好拿此雕虫小技打扰阿兄。” “你这说的什么话,”池弘光佯怒,“我再忙也不能不管你的事。” 池依依笑容不减,转身去看桌上的食盒。 她实在不想面对池弘光这副虚伪的嘴脸。 过去他用着绣坊的钱,嘴里却总将刺绣贬得一文不值,仿佛这是门人人可做的生意,谁家只要有个女子,就能轻松扛起这活儿。 那时的池依依虽然有些不被理解的难过,但仍然对他充满感激。 因为父亲还在世时,家里的产业已被败得七零八落,前面四个兄妹皆已夭折,她年方十三,父亲就想把她嫁人换聘礼,对方是个鳏夫,比池依依大三十岁,是池弘光劝住了他。 池弘光说,妹妹还小,又早早没了娘,理应让她在家里多待几年,何必这么早就骨肉分离。 池弘光还说,父亲若嫌女儿家是累赘,以后养妹妹的钱他来挣。 池依依当时听到这些,对池弘光感激涕零。 两人虽非一母所生,池弘光待她却如嫡亲兄妹,怎不让她心怀感恩。 说来也凑巧,父亲没过几日便因醉酒冻死在雪夜,这桩婚事彻底作罢。 池弘光清点家产,发现祖上留下来的古董字画都被父亲倒卖一空,甚至还留下许多欠条。 池依依不忍兄长日日被债主骚扰,拿出母亲留下的私房和自己接绣活攒下的银两,替家中还清了债务。 为了让池弘光安心在书院求学,她没日没夜刺绣挣钱,由于绣技出众,得到一位刺绣大师赏识,成了对方的关门弟子。 几年后,池弘光靠她的资助完成学业,考中举人。 而池依依师父所在的绣坊因主家遭了祸,不得已将绣坊贱卖,池依依与师父商量过后,一咬牙拿出全部积蓄,又向钱庄借了些利钱,盘下绣坊。 池依依为绣坊投注了全部心血,绣坊从一开始的门庭冷落到后来渐有进账,又因师父的关系,为宫中教坊司特制了一批舞衣,使得舞姬们在宫宴上大放异彩,得到皇帝亲口称赞。 从此,晴江绣坊的名气一炮打响,成了京中一块金字招牌。 相比池依依的生意兴隆,池弘光的科举之路却再无起色。 他考不中进士,又不甘只以举人的身份谋个七八品的小官,便借池依依给的银钱铺路,入了三皇子府,成为众多门客之一。 为了获得三皇子青眼,池弘光拿钱开道,终于挤到三皇子面前。 池依依虽不大赞成兄长放弃科举,但人各有志,她只求兄长得遂所愿,总好过整日在家郁郁不乐。 去年师父年老归乡,池依依身边除了池弘光再无别的亲人,对于他的要求,她从无不应。 谁知她的一再包容让他的野心不断膨胀,甚至不惜拿她去讨好三皇子,更使出如此下三滥的伎俩。 池依依打开桌上的食盒,看到那碗清粥,眼底浮起一丝嘲讽。 她为何早间总爱喝粥,只因早年为了多接绣活,总是熬更熬夜地刺绣,到了早上无甚胃口,只能吃得下一点白粥。 池弘光不喜喝粥,无论早晚总要喝一碗滋补的汤水,以前家中拮据,喝的是鱼汤,后来池依依靠绣坊有了充足进项,池弘光便让厨房可劲地炖各种补品。 不是给池依依,而是给他自己。 池依依虽不是那种明明有条件还苛待自己的人,但她这些年为了绣坊呕心沥血殚精竭虑,于吃食上并不讲究。 总归家里有那么多鹿茸人参、干鲍燕窝,谁爱吃谁自己拿,她犯不着为这个和兄长置气。 池弘光起初还假惺惺试探她的反应,见她浑不在意,更是变本加厉,还总笑她肠胃娇气,受不住好东西。 如今想来,家中库房还存了好些补品和珍贵药材,等她这趟下山,把它们通通处理干净。 哪怕一把火烧了,也不给池弘光留半分。 池弘光见池依依望着食盒迟迟不语,笑道:“依依,阿兄知道你爱喝粥,这是专门为你备的,你快趁热喝,暖暖肠胃。” 第10章 他要留下这棵摇钱树 池依依听他当着外人的面嘘寒问暖,只觉作呕。 她将盒盖放回原处,回眸一笑:“多谢阿兄,可今早起来时,我已在国公爷这儿用过早饭,实在是吃不下了。” 一旁的胡管家眉峰轻动,吃早饭?他们可还未准备。 方才池弘光在外叩门,是这位池六娘向国公爷说了情,想让兄长入内一见,他们这才把池弘光放了进来。 眼下这兄妹俩,一个面容和煦,一个言笑婉婉,瞧上去正是兄友妹恭,手足情深。 然而这画面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用一个字形容,就是:假。 再听池依依这番话,分明对他兄长的好意视若敝屣。 胡管家是国公府的管家,听过见过的世面不少,当下就琢磨出一点味儿来。 这池六娘当着他们的面说谎,是想让外人知道,她与池弘光并不像传言那样和睦? 胡管家不动声色转着念,看来这补绣屏风一事,果然如国公爷所料,背后大有玄机。 池弘光没有听出妹妹的敷衍,闻言只是笑道:“既如此,你在国公爷这儿已叨扰许久,咱们这就走吧。” 他还有许多话想问池依依,当着外人的面总归不便,虽然有心与烈国公亲近,但烈国公还在打拳没空理他,倒不如把池依依带走,仔细盘问昨日失踪之事。 还有她在这扇屏风上展现的技法,池弘光想知道,除了她可还有别人也会。 两人出得门来,池依依听见池弘光迫不及待的询问,笑着回应:“阿兄在外面见多识广,可曾见过类似的绣法?” 池弘光怔了怔:“不曾。” 池依依笑了。 她仰头看向蔚蓝的天,轻盈的晨光落在她面上,她眼中神采熠熠。 “我倒是见过。” 这话一出,池弘光仿佛被泼了一头冷水,心里的激动打消大半。 “哦?”他意兴阑珊道,“不知何方高人,竟与我妹妹一般出众。” 池依依走在前方,领先他一个身位,慢慢道:“倒也不是一模一样。” 池弘光沮丧的心又被吊到半空。 他不懂刺绣,更从未踏足池依依的绣坊,于这刺绣一道知之甚少。 但他听得出池依依的语气,这意思是,她的绣技更强? 如果更强,那晴江绣坊还是可以借此一搏。 池弘光正想着,就听池依依道:“双面绣于五十年前便已出现,我师父在宫中文绣院做女官时,摸索出双面异色绣,即两面图案一样,颜色不同。” 这一技法被宫中绣工沿袭,所以多用于皇家御用之物,池弘光虽攀上三皇子,所见终究有限,自然从未见过。 池依依的师父出宫后,继续钻研绣技,一心想做出异色异形绣,即两面不但颜色各异,连图案也完全不同。 但因年老体迈,精力受限,迟迟不能成功。 后来收了池依依这个徒弟,池依依年纪虽小,但天分过人,她继承师志,经多年尝试,终于让异色异形绣成功面世。 上一世,她刚研究出此法,还未得以施展,便被池弘光下药送给三皇子。 后来她被三皇子剜掉双眼,斩断双手,关在后院地牢整整一年。 在那不见天日的狭小密室中,她日日夜夜在心中演练,尽管手中无针眼中无线,但她比任何人都能看清针法的轨迹。 而如今,她便要用这从未有人见过的绣技,为自己挣出一条生路。 “世上能人众多,我不敢担保自己一定独一无二,但凭这套异色异形绣,阿兄认为我们是否能让晴江绣坊更上一层楼?” 她回头看向池弘光,笑吟吟地抛出一个诱饵。 池弘光此人唯利是图,当初将她和绣坊献给三皇子,不过是为了讨三皇子欢心。 如今她有了旁人从未见过的绣法,能够给池家带来更大的利益,池弘光还舍得把她轻易让人么? 就算要让,恐怕也得榨干她的好处,直到她再无利用价值才肯放手。 池弘光果然沉吟不语。 池依依见他低着头,不知在打什么主意,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这就是她的兄长,得陇望蜀,恨不能将所有好处吃干抹尽。 池依依懒得等他,径自寻了张石凳坐下。 此时天刚放亮,香客还未上山,寺里飘荡着和尚们早课的诵经声,伴着香火的气息萦绕在寺庙上空。 池依依闭眸听着诵经声,静静等着池弘光的反应。 不多时,脚步声来到身前。 池依依睁开眼,就见池弘光脸上带着一贯温文尔雅的笑,对她道:“妹妹的绣技天下无双,阿兄相信,你一定能把绣坊发扬光大。” 池依依笑笑:“当年父亲想把我嫁人,全靠阿兄说情我才能有今天。阿兄,你放心,我绝不辜负你的期望。” 池弘光笑意更盛。 “我知道,我妹妹总是最好的。” 他当然知道池依依对他多么敬重,他也绝不会让她知晓,当年他为何阻止父亲将她许人。 因为他偶然得知,池依依手中还有姨娘留下的私房。 若让池依依嫁人,这笔私房就会便宜了外人,而他也不愿让父亲知道这笔银子的存在,否则他哪还有钱继续在书院念书。 他们池家虽已没落,他在书院却一直维持着贵公子的体面。 他深知家中财产已被父亲败了个干净,唯一可指望的便是池依依藏起来的那笔私房。 为此他明知父亲喝得大醉,仍旧任他在家门口的雪地里躺了一夜。 父亲死后,他故意找人扮作债主上门催债,池依依果然不忍心看他受辱,拿出姨娘的私房替他消灾,却不知那些银钱全部进了他的荷包。 他本想将池依依的积蓄搜刮干净,再将她送给山长家病重的侄儿冲喜,谁知池依依凭一手绣技入了绣坊做工,没多久更成为一名刺绣大师的关门弟子。 看着池依依带回家的银两越来越多,池弘光打消了送她冲喜的念头。 这么一棵摇钱树,还是留给自己为好。 后来池依依痴迷绣技,无心嫁人,池弘光不但不催婚,反而支持她的选择,更令池依依感动不已。 若非三皇子一再向他要人,池弘光恨不能池依依一辈子为池家做工。 今日看到池依依新创的绣法,池弘光又有了新的盘算。 就这么把人献给三皇子难免可惜,不如等他看看这绣法能带来多大利益,再做决定不迟。 到时就算三皇子把人和绣坊全部拿走,他能换来的好处也非今日可比。 池弘光看向池依依,眼神更加亲切。 而在他拿定主意之前,他还需弄清一件事。 “依依,昨日下晌你不在房中,做什么去了?”他试探着问道。 第11章 池依依,我们很熟吗 池依依自昨日醒来,苦心筹谋,早知他会有此一问,当下笑了笑。 “阿兄不知,我师父归乡前,心心念念就是这异色异形绣法,我身为她的关门弟子,自然要将此法钻研通透。” “今年我私下演练数次,已有所成。昨日在寺中听高僧讲经,不免想起前日给国公府送去的那扇屏风。倘若我能在屏风上施展此技,等到太夫人寿宴那日,岂不能让整个京城都知道我的技艺?” 池依依将早已想好的理由娓娓道来。 “我午睡时,忽梦神鹿降世,惊醒以后有了腹稿,便命玉珠下山去国公府讨要屏风。” 池弘光闻言,想起池依依以往对刺绣的痴迷,这样的事并非头一回,心中的疑虑顿时打消大半。 他故意板起脸,又道:“可你下晌不见人影,我带人到处寻你,还以为你被坏人掳去,差点吓死为兄。” 池依依微低下头,羞涩一笑。 “我本在房中准备绣稿,但屋里香气沉闷,令人头晕脑胀,便是灭了香也无用,我只好去山中寻了个僻静处,重新起稿。许是太过专心,没听到阿兄呼唤,才和你们错过。” 池依依扬起脸,讨好地看着池弘光:“阿兄刚才夸了我,就不要再骂我了。” 池弘光听她说起迷香,未免有些不自在,但见她言行举止与以往无异,去山中取静更是合情合理,心中最后一丝怀疑也荡然无存。 他叹了口气,拿出好兄长的模样:“你啊,想一出是一出,下次可再不许这样任性了。” 池依依微笑:“依依明白。” 她笑起来如一池春水,池弘光想起三皇子对她的垂涎,不禁觉得今时今日还是别让两人相见为妙。 “依依,你累了一晚,快去好好歇着,阿兄还有贵人要招待,就不陪你了。” 他得先去稳住三皇子,以免对方见了人,一时兴起把人带走。 “阿兄只管去忙,”池依依显得无比乖巧,“我已让玉珠回房收拾,阿兄不必操心。” 池弘光巴不得听到这话,当下假模假样哄了两句,然后便朝三皇子的住处去了。 目送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池依依这才收了脸上的笑。 她低头看着脚边的影子。 一阵风吹过,一旁凉架上的紫藤簌簌而落。 淡紫、暗紫、浓紫的花朵洒了一地,滚落到她的裙边。 她弯腰拣起一朵落花,就见地上的影子多了一道。 她顿了下,以为是池弘光去而复返,本能地提起嘴角,抬头看向前方。 一支缠花银簪递到她面前。 ……陆停舟? 望着眼前清俊如玉的男子,池依依略显迟滞地眨了眨眼。 怎么又是他? 是特地来找她的? 她下意识朝四周望了望,甚至忽略了陆停舟递来的东西。 “陆少卿,”她站起身,“您怎么来了?” 陆停舟将手里的簪子往前送了送:“你的。” 池依依这才看清他拿着什么。 原来她的发簪被他捡到了。 “多谢陆少卿,”她双手接过,扬起真诚的笑容,“我还以为它已经丢了,陆少卿在哪儿捡到的?” 她本是随口一问,却见陆停舟的眼神深沉了几分。 还能在哪儿捡到,当然是他的浴桶。 他没有回答,只问:“你想离开京城么?” 池依依怔了下,不防他如此直接,唇边的笑容隐去。 “想,但不是现在。” 师父归乡前,曾一再叮嘱让她照顾好那些绣工。 那些绣工大多和池依依的师父一样,是年老后从宫里放出的宫人,还有些则来自贫苦人家。 他们无依无靠,绣坊既是他们的谋生之所,更是唯一的家。 从池依依进入绣坊做工的第一天起,绣工们都待她极好,池依依能有今天的成就,既多亏师父倾囊相授,也少不了绣工们的无私分享。 这也是当初师父同意她盘下绣坊的最大原因。 “这里的人或许帮不了你什么,但有一点你可以相信,他们绝不会出卖你。” 上一世,师父的话一语成谶。 这些绣工不肯背弃她,纷纷遭了池弘光的毒手。 这一世,池依依不但要保往自己,更要保住他们。 哪怕玉石俱焚,也要给众人踏出一条生路。 “陆少卿如此问我,是因为昨日之事?”池依依心如明镜。 前后两世,她与陆停舟的接触都少得可怜,但她知道他是个面冷心热之人。 上一世,她交待完复仇的遗言就死在他面前。 而他对着一个死人,却郑重地道了句:“你放心,我一定提着他们的脑袋来见你。” 他说到做到,却因此丧了性命。 而这一世,他不嫌弃她是池弘光的妹妹,特地跑来问她是否想离京。 如果她说“想”,他一定会帮忙,只是她要辜负他的好意了。 池依依别开视线。 “让陆少卿为我操心了,”她轻声道,“我虽有心请陆少卿为我做主,但我手里的证据不足以将池弘光正法,所以眼下我只能忍耐。” “若他以长兄的名义,把你直接嫁入皇子府呢?”陆停舟问,“长兄如父,他有权决定你的婚事,便是告到官府也没用。” 池依依眼睫一颤。 她当然想过这个可能,但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多谢陆少卿提醒,”池依依道,“但现在我对池弘光还有用,他舍不得这么早就把我送走。” 见她心意已决,陆停舟不置可否挑起唇:“但愿如此。” 他像是完成了任务,说完不再逗留,拔腿就走。 “陆少卿。”池依依叫住他。 陆停舟停下脚步。 “还有什么事?” 池依依踌躇了一下:“改日我想登门拜访,不知陆少卿哪日有空?” 她仅凭一己之力,对付得了池弘光,却对付不了三皇子。 不过不要紧,上一世在皇子府收集的罪证都记在她脑子里,如果把这些告诉陆停舟,陆停舟一定会充分利用这些证据扳倒三皇子。 但是口说无凭,上一世她能取信于他是因为有人帮忙,让她带出了大量文书,这一世没了纸质信物,陆停舟凭什么信她? 而这里面有些事情还未发生,她现在说出来会不会改变事态走向? 可无论如何,池依依都希望结交陆停舟这个朋友,不管为了复仇,还是为了报恩。 陆停舟望着她,墨玉般的眼瞳泛起一抹疑色。 “池依依,我们很熟吗?”他突然开口。 他不给她回答的机会,嘲讽地笑了下:“我是大理寺官员,你是绣坊东家,我们之间有何话可说?” 第12章 国公爷该找她退钱 池依依闻言,眸色一黯,抿唇不语。 不怪陆停舟不想与她纠缠,站在他的立场,两人素不相识,他根本没必要趟这滩浑水,而她又拒绝了他的好意,还能要他怎样? 她有心解释,忽听丫鬟玉珠的声音响起:“六娘,您怎么在这儿?” 玉珠跑到近前,见自家姑娘和一陌生男子站在一起,担心对方无礼,当即拦在池依依面前。 陆停舟微微一哂,不再与池依依多说,掉头走了。 池依依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暗自叹了口气。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是改日找个机会,专程约他一叙才好。 正想着,就听玉珠问:“六娘,您认识那人?” 池依依点点头,又摇摇头:“是庙里的香客。” “哦。”玉珠忽然轻嘶一声,“这人好像有些眼熟。” 池依依奇道:“你见过?” 照说这不应该。 昨晚陆停舟虽然去过国公府的院子,但那时玉珠早被她打发去睡了,这两人并没机会碰面。 玉珠想了想,猛地一拍巴掌:“我想起来了!昨天我雇的驴车陷进泥里,险些不能下山,是这位郎君路过,帮车夫推了一把。” 她牢记自家姑娘的吩咐,为了不被人瞧见,驴车陷进泥后就躲在树后等着,她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推车之人和前方那位郎君面貌相仿,连走路的姿势也一模一样。 池依依听了玉珠的讲述,眼前仿佛出现一幅画面—— 一身清贵气质的陆停舟双脚陷在泥里,身上的锦袍溅满泥点,但他的双手仍然牢牢扶着车厢,推着车轮往前滚动。 难怪昨日大白天的,他一个人在房里沐浴。 原来是因为这个。 “六娘您笑什么?” 玉珠不解地看着自家姑娘,只见池依依嘴角弯弯,眼也弯弯。 “没什么。”池依依轻轻摇了摇头,转眼看向头顶的蓝天,“只是觉得……今天的日头真好。” 陆停舟回到居士院。 还没进门,段云开就从斜刺里窜了出来。 “怎么样?见到池六娘了吗?她怎么说?” “无话可说。”陆停舟道。 段云开抓抓脑袋:“无话可说是什么意思?” “不想离开京城的意思。”陆停舟把屋子的钥匙扔给他,“你托我的事我已经办了,你若想行侠仗义就继续待在这儿,我还要回京,恕不奉陪。” 段云开接住钥匙:“你确定她不想离京?是有什么难处?” “没问。”陆停舟道。 段云开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情:“你怎么能不问呢?” “我不是她爹,”陆停舟冷淡道,“人各有志,不必勉强。” 段云开蓦地语塞。 “行吧,牛不喝水,我们也不能强按头,只是她一个小姑娘家也怪可惜的。”他叹道。 “不小了,”陆停舟道,“她年已双十,又是绣坊东家,见过的世面未必比你少。” 段云开摇头:“你不懂,天底下的女子都是水做的,别管二十岁还是八十岁,都值得让人呵护。” 陆停舟抬眉:“你与女刺客交手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呵护?” “那能一样么?”段云开嘿了声,“再说没我帮忙,你早就死在宁州了。” “废话少说,”陆停舟拨开他挡道的身躯,“你若要留在这儿,就替我盯着三皇子,看他下山以后会去哪儿。” “也好,”段云开道,“有我在,那池六娘至少在山上不会被人欺负。” 陆停舟看傻子似地看他一眼:“有烈国公在,谁敢动她。” 事实证明,烈国公的名头着实好使。 池依依回寮舍歇了半日,池弘光一直没来扰她。 待她用过午膳,池家家丁这才前来传话。 “大郎要陪同贵人下山,请六娘在寺里好生歇着,若国公府还有召唤,且安心为国公府办差,不必操心家里的事。” 池依依笑了下:“知道了,你替我转告阿兄,就说他侍奉贵人辛苦,若得了闲,可去西郊别院小住,那里的樱桃已熟了,正适合邀人酌饮,吟诗作对。” 池家家丁走后,玉珠不解道:“六娘,您以前不是常劝大郎静心向学,少在外面喝酒玩乐么?” 怎么今日反而主动提起西郊别院,还同意大郎呼朋引伴? 池依依往手上涂了润肤的香膏,一点点慢慢揉开,浅浅笑道:“各人有各人的造化,多劝无益,他既然喜欢便由他去吧。” 池弘光性喜钻营,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不在三皇子跟前伺候的时候,京城内外到处都有他呼朋引伴的身影。 以前池依依时常会提醒两句,而今她才不管他去哪儿,他在池府待的时间越少,才越方便她行事。 池依依在屋里等了小半个时辰,让玉珠去探明池弘光与三皇子确已离开,这才离开寮舍,去了烈国公的院子。 烈国公见她上门拜见,脸上未露丝毫惊奇,仿佛料到她会去而复返。 “屏风绣好了,你还来作甚?”烈国公背着手,在大太阳底下遛弯。 池依依顶着日头跟在他身后,礼貌回道:“早上走得急,不知国公爷对我补绣之处是否满意,特来问询。” 烈国公头也不回:“绣得还行,这般花样也只有弯弯绕绕的人才想得出来。” 池依依微微一笑,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讽刺:“能让国公爷满意,我就放心了。” “你走吧。”烈国公道,“老胡说你这绣技是京里头一份,我国公府不能白占你的便宜,你去找他重新结算工钱,该补多少,老夫就补多少。” 池依依脚下一顿:“国公爷此话就折煞我了。” 她坦率道:“依我看,国公爷不但不该补我银钱,还该找我退还银钱。” 烈国公回头:“此话何意?” 池依依道:“国公爷买我的绣屏是给太夫人贺寿之用,太夫人寿宴那日,便是我的绣技一鸣惊人之时。我这本事一经传开,晴江绣坊何愁生意不兴?我借国公府替我打响名头,国公爷应该反过来找我收钱才对。” 烈国公转过身,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眼。 “你这丫头倒是敢说。” “说与不说,国公爷都心知肚明不是吗?”池依依笑道,“小女纵有再多弯弯绕绕,也不敢在国公爷面前班门弄斧,所以此来便是向国公爷表明心迹,还请莫怪。” 烈国公哈哈一笑:“心肠如何倒是不知,说出来的话却是好听。” 他笑容一整,忽道:“你与你哥又是怎么回事?” 第13章 陆小子守了她半宿 池依依笑容微顿。 “国公爷连这也看出来了?” 烈国公哼了声:“少装蒜,你三番两次作为,不就是想给人看么?” 池依依唇角微扬,随即一叹。 “小女与家兄的确不像外界所传那样和睦,只是各家有各家的烦恼,不足为外人道也。” “不足为外人道却拿到老夫面前摆弄,你想让国公府替你出头?”烈国公一双炯炯有神的老眼审视着她。 池依依摇头。 “小女只是听闻国公爷嫉恶如仇,刚正不阿,他日若是听到一些腌臜事,便是旁人不解,小女也希望国公爷不要误会。” 她过去一心琢磨绣技,除了绣坊,两耳不闻窗外事,这才给了池弘光可乘之机。 而今她正要借这刺绣的本事,尽可能多地与人结交,尤其是像国公府这样的背景,必要时,哪怕狐假虎威,她也不惧用上一用。 眼下当务之急,便是让人知晓,她与池弘光并非一路人,以免错被划为三皇子一党,日后孤立无援。 烈国公听了她的解释,不以为然笑了笑。 “丫头,你看老夫可像多管闲事之人?” 池依依面不改色:“在我眼里,国公爷和陆少卿一样,都是好人。” 昨晚陆停舟突然出现在国公府的院子,她猜想两人交情匪浅。 指不定还是被她引来的。 至于陆停舟是想观察她,还是想提醒烈国公防着她,她都不介意。 她只确认一点,能与陆停舟交好之人,定不是坏人。 她这话说完,烈国公的神情变了变,便是满脸虬髯也挡不住面上的怪异。 “好人?” 他哈哈大笑,“你说姓陆那小子是好人?” 他的笑声震得树上的麻雀腾空而起,在天上盘旋了好几圈才落回枝头。 他看池依依的眼神露出几分意味深长。 “你认识陆停舟?” 池依依抿抿唇:“见过几回。” “见过几回就说他是好人?”烈国公哼了哼,“我听说京里不少小娘子都爱他那副皮囊,丫头,你也看上他的脸了吧。” 池依依一怔。 陆停舟的脸……她还真没仔细琢磨。 好看肯定是好看的,但或许前世他死去的画面太过惨烈,让她记忆最深的却是他腕间一粒红痣。 想起那幕场景,她目色微黯。 却不知这个反应看在别人眼里,又多了几分猜想。 烈国公摇摇头:“少年慕艾,人之常情,不过别把人想太好,不然以后吃亏的还是自个儿。” 池依依回过神。 烈国公这话驴唇不对马嘴,她只是由衷称赞陆停舟的人品,怎么和少年慕艾扯上了关系? 话说回来,这位国公爷不是常年不理俗事的么,怎么对京里的八卦倒是门儿清。 池依依自觉见识了烈国公不为人所知的一面,只有跟在一旁的胡管家心知肚明,国公爷不是耳朵长,而是受了老友之托,打算替陆停舟在京城物色一门婚事。 前几日烈国公才让胡管家找来一沓待字闺中的女子名册,与太夫人挨个斟酌了一番。 结论是:看哪家都差点儿,而勉强登对的,或许人家看陆停舟也差点儿。 后来还是回娘家闲坐的大女儿一甩帕子。 “瞧你们这费事儿的,下月初二是陛下寿辰,大小官员都会拖儿带女参加寿宴,到时寻个机会让陆停舟与那些闺秀们见见,等他自个儿看对眼,再撮合不迟。” 烈国公一听也是这个理。 本朝不太讲究男女大防,皇帝又爱热闹,宫宴那天少不了各种节目,小到吟诗作对、投壶弈棋,大到骑马打球、拔河射箭,男女老少都会参与。 到那时,他只管往旁一坐,看陆停舟的眼睛长在谁身上,再找谁家议亲。 池依依不知这其中缘由,见烈国公把话题跑偏,笑着扯回正题:“我昨日曾说,要将绣好的屏风拿到佛前诚心供奉,不知国公爷可愿让我越俎代庖?” 她在寺中待得越久,在池弘光看来,她与国公府的关系就越热络。 那人汲汲营营,为了奉承三皇子,巴不得与国公府攀交情,否则不会特地让家丁传话,要她安心替国公府办差。 池弘光的打算正中她下怀。 她从前世的暗影回到今生,也想寻个安稳之处,仔细思量日后的对策。 若论安稳,还有哪个地方比得上有烈国公在的凌云寺。 这也是她过来求见的目的。 烈国公老眼一眯。 “老胡,”他叫来管家,“带她去小佛堂。” 小佛堂就在烈国公下榻的院子。 胡管家把池依依送去小佛堂,回到烈国公身旁。 “国公爷,您为何要让她留下?” 他还以为国公爷会二话不说,把人扫地出门呢。 烈国公吹吹胡子:“我再不懂刺绣,也知道那玩意儿费了不少心血,看在她还算老实的份上,她要供佛就让她供吧。” 胡管家笑道:“国公爷总是心善。” “少拍我马屁,”烈国公横他一眼,忽又皱眉,“你说陆小子和她是什么关系?” 胡管家一愣。 “这能有什么关系,”他笑道,“若有关系,难道国公爷还能不知?” “说得也对,”烈国公点点头,“不过昨夜陆小子在院里守了半宿,这又是为何?” “自然是担心有人对国公爷不利。” “不。”烈国公摆手,“老夫纵横沙场数十年,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那小子就算瞎操心,也该信任老夫的判断,何况真要有什么事,就他那身手,轮得着他救老夫?” 胡管家轻咳一声:“这不是关心您嘛。” 烈国公想了想,自顾自又道:“但要说那小子对这丫头有什么别的心思,那绝不可能。” “是啊,陆少卿与三皇子不和,连陛下都知道,他又怎会主动接近三皇子那边的人。” 胡管家附和着,心里却想:国公爷,您别瞎猜了,这几日您为了陆少卿的婚事,都快走火入魔了。 烈国公嗯了声。 “这话有理,陆小子肯定看不上那丫头,不过我看那丫头的反应,倒像是对他有点儿意思。” 他摸摸胡须,越想越有道理:“老胡,等咱们回了京,你去探探那丫头的底。” 胡管家疑惑:“国公爷,您不会连池家也要考虑进去吧?” 您这么做,问过陆少卿的意思了吗? 烈国公一瞪眼:“你们都说陆小子讨姑娘喜欢,老夫只听过却从没见过,这好不容易碰到一只瞎猫,打听一下又何妨,万一是个陷阱,还能防那小子着了道。” 胡管家笑道:“陆少卿一向心有成算,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就做到大理寺少卿,别人想糊弄他恐怕没那么容易。” “话是这么说,但他周围可没有善茬,”烈国公道,“他至今未娶,多的是人盯着他的后院,这人哪,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还是多看顾些为好。” 第14章 陆停舟到底是谁的人 大理寺牢房,陆停舟从阴暗的甬道中出来。 阳光洒在他身上,他面色如玉,一身绯色官服仿佛染血,在日光下红得浓郁。 一名大理寺丞等在外面,见了他,上前行礼。 “陆少卿,大理卿正在讼棘堂等您。” 他口中的“大理卿”便是大理寺的最高长官大理寺卿,时人皆以“大理卿”三字尊称。 陆停舟掏出帕子擦了擦手:“走吧。” 大理寺丞跟在他身后,见他绯色的衣角随风轻动,隐隐传来一丝血腥气,他垂了眼,不敢多瞧。 陆停舟来到讼棘堂,就见一名相貌堂堂的国字脸中年男人站在正厅,正是大理寺卿江瑞年。 江瑞年看到他,笑着招手。 “来,停舟,我新得了一包好茶,你来品品,看是不是那个味儿。” 他拉着陆停舟进了屋,没有半点儿上司的架子。 杯中一股热气腾起,馥郁的茶香四下飘散。 江瑞年将莹润白净的斗笠缠花杯推到陆停舟面前:“尝尝,这是湖州今春的贡品,二殿下只分得三斤,特地送来一斤,是赏给你的。” 陆停舟笑了笑,端起茶杯轻嗅了嗅:“我不善品茶,给了我也是牛嚼牡丹,不如以它向大理卿换两天假?” 江瑞年呵呵笑出声:“二殿下点名送你的东西,我怎好横刀夺爱。” 陆停舟轻啜一口香茶:“我入大理寺以来,承蒙大理卿看顾,方有今日,所谓宝剑赠英雄,好茶当配善饮之人,还请大理卿笑纳。” 他说话不紧不慢,令人如沐春风,江瑞年笑道:“我年逾四旬,很快就是糟老头子了,哪里称得上英雄,不过以你我二人的关系,我再推辞反而见外,这样,我也不白占你便宜,你待会儿便下值,自明日起,给你三日休沐可好?” 他将桌上的茶包放回抽屉,又道:“你这趟宁州办差,着实辛苦,二殿下说了,会在陛下面前如实呈报你的功劳,你就等着朝廷的赏赐吧。” 陆停舟淡淡一笑:“职责所在,何足挂齿。只是首恶尚未招供,贪污赈灾钱粮一案恐怕还有牵连,我若明日休沐,这案子谁来审理?” “这不还有我吗?”江瑞年乐呵呵道,“大理寺这么多人,总不能指望你一人干活儿。” 陆停舟笑笑:“也好,还请大理卿多多费心,替二殿下分忧。” 江瑞年大笑:“咱们是替朝廷分忧,替陛下分忧。停舟,你刚进大理寺时,我还担心你年轻气盛,桀骜不驯,如今看来,真是办事妥贴,甚得我心。” 陆停舟举杯挡面,露出微扬的唇角:“不敢当大理卿如此厚赞,就让我以茶代酒,敬大理卿。” 他与江瑞年在房中闲聊品茗,待了半个时辰,这才告辞出来。 江瑞年既准了他假,他径直去点卯官那儿备了档,离开衙署。 还未出得皇城,便在僻静处被一名太监拦下。 “陆少卿,”太监笑眯眯一甩拂尘,“请随我来。” 陆停舟见了他,未露丝毫惊异之色,跟着太监来到一座空旷的园子。 园中有泉,泉边有亭。 八角亭上挂着轻盈鲛纱,纱帘后露出明黄龙袍一角。 陆停舟来到阶前,掀袍跪地。 “臣陆停舟,参见陛下。” 亭中的明黄身影动了动:“平身。” “谢陛下。” 陆停舟站起身,垂手直立。 皇帝平和的声音从帘后传来:“你此行前往宁州,人证物证可已搜集齐全?” “禀陛下,明面上该搜的都已搜到。” “明面上?”皇帝微微一动,“暗地里的呢?” 陆停舟平静回话:“得看大理寺的审讯功夫。” 皇帝呵地一笑:“那你说说,大理寺的审讯功夫如何?” “此案牵连甚广,不过大理卿已允我即日休沐,想必此案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哦?”皇帝道,“你的意思是,江瑞年想抢头功?” “不敢,”陆停舟道,“只是陛下既将此案交给二殿下督办,臣相信,大理卿绝不会辜负陛下所托。” 皇帝静了静,大笑出声。 “好你个陆停舟,进大理寺才没几年,越来越会跟朕打马虎眼。”他亲手掀开帘子,朝陆停舟抬抬下巴,“听说老二给了你一斤湖州紫笋,好喝吗?” “臣出身寒微,不懂品茗,已将茶叶转赠大理卿。”陆停舟道。 皇帝再次大笑。 “不喜茶酒,不喜美人,不喜交际,不喜宴饮,陆少卿,你这样在京里是走不远的。”他目注陆停舟,似笑非笑,“不如让朕给你指门亲事,你有了岳家倚仗,他日也可互望守助。” “不敢劳陛下费心,”陆停舟道,“臣虽走不了多远,但也走到了陛下面前,臣有陛下撑腰,还需找何人倚仗?” 皇帝浓眉一掀。 “说得好。”他拍拍椅子扶手,唤来领路的太监,“李贵,赐陆停舟金珠一斛,白银千两,绫绢百匹,金银器两箱,湖州紫笋……两百斤。” 陆停舟眉眼不动,拱手道:“谢陛下赏赐,不过臣只有两只手,拿不了这么多。” 皇帝哈哈大笑。 “谁说要你拿出宫,朕把话放这儿,先让你高兴高兴,等过两日案子结了,再赏给你。” 陆停舟垂眸:“这样臣便放心了。” 皇帝往后一仰,端详他两眼,又道:“再加各色罗花十八朵,等到朕寿辰那日,人人都要簪花出席,你给朕好好打扮打扮,别光让朕看那些老脸。” 一旁的李贵轻笑了声:“陛下,陆少卿不打扮便够俊的了,您就不怕寿宴那日,京中小娘子们的眼睛都黏在陆少卿身上,叫别的郎君如何是好。” 皇帝不满:“技不如人也就罢了,长得不如人,让他们找自个儿爹娘去。” 陆停舟笑笑,抬眼看看天色:“陛下,时辰不早,若无别的吩咐,臣请告退。” “去吧去吧,”皇帝长叹口气,“朕这皇帝做得辛苦,见个臣子还得偷偷摸摸。” 陆停舟垂着眼,只当没听见这话,朝皇帝行了一礼,退出园去。 他走后,皇帝靠在椅子里,意兴阑珊地闭上眼。 李贵捧着热气腾腾的碗过来:“陛下,该吃药了。” 皇帝挥挥手:“先放那儿。” 李贵哎了声,放下药碗,跪在皇帝身旁,替他轻捶双腿。 皇帝两眼半睁半闭:“我这一病,老二倒是勤快多了。” 李贵道:“奴婢听陆少卿的意思,二殿下这回办事应能让陛下满意。” “谁来办这事都会让朕满意,”皇帝道,“杀光这批贪官,从京城到宁州会空出不少位子,你以为老二就不想安排自己的人?” 他幽幽叹了口气:“也罢,是该杀一批以儆效尤了,有些人做官太久,已经忘了这是谁的天下。” 李贵轻声劝慰:“陛下莫再生气,依奴婢看,朝中不乏实干之人,更有像烈国公、陆少卿这样的纯臣,实乃朝廷之福,江山之幸。” “纯臣?”皇帝笑笑,“朱猛跟了朕多年,年纪比朕还大,你说他是纯臣,朕信,可这陆停舟嘛,朕还得再仔细瞧瞧。” 第15章 好友痴恋渣兄,孽缘 陆停舟在皇帝这儿耽搁一阵,离开皇城已近傍晚。 皇城外四通八达,街市繁华。 天色未暗,酒楼饭庄的灯笼便早早挂了出来,卖小吃杂货的小贩也支起了摊子。 青绿墨蓝的幌子迎风招展,陆停舟打马自街上过,一身绯衣格外引人注目。 朱雀街上的店铺多,女客也多,有那识得陆停舟的小娘子,站在雕梁画栋的阁楼上,与女伴们互相推搡着,拿团扇半遮了面,指着他窃窃私语。 却见陆停舟勒紧缰绳,抬头朝这边看来。 小娘子们又羞又喜,隔着团扇又是一阵叽叽喳喳。 陆停舟望着阁楼上的牌匾。 晴江绣坊。 四个字方圆兼施,温润沉稳。 听说这是绣坊东家亲笔所书,陆停舟想起昨日与池依依初见,她的性子却与她的字不同,颇有几分不循常理。 他的视线在牌匾上一扫而过,双腿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店中女客见他全无逗留之意,发出一阵唏嘘。 “陆少卿方才是在瞧谁,你们看见了吗?”有人问。 “瞧谁也没瞧咱们,”身旁的女伴放下扇子,“他呀,京里出了名的眼高于顶,不知何人才能入得了他的法眼。” “依我看,他也没什么可傲的,听我爹说,他是个孤儿,家中又无亲族,是个六亲不利的孤寡之命。” “你这么说就不对了,他年纪轻轻,仅凭自己便官居四品,岂不证明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便是亲缘薄了些又如何,有不少人家都想招他做乘龙快婿呢。” “你们争这些有何用,那人再好也落不到咱们家,不如多选些花样,让绣坊多做几样绣品,我娘说了,用在自个儿身上的才是最实在的。” 晴江绣坊的女客们在楼上一边挑选绣品,一边议论纷纷。 一楼柜台边,两名女伙计笑着对中年女掌柜道:“琴掌柜,您发现了吗,每回陆少卿从外面经过,来店里的客人都比平常买得多。” 琴掌柜盯着笔下的账本,头也不抬:“就知道瞎说,她们是因为下月有万寿宴,这才可劲儿地打扮自己,你们别光看自家有进账,这条街上的胭脂水粉、金银首饰,哪家不是生意兴隆。” 女伙计笑道:“说到底还是咱们东家有本事,您看这满京城的绣坊,谁家生意比得过咱们。” 说话间,一名紫衣少女踏入绣坊。 她肤色如雪,唇红齿白,笑起来颊旁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 “琴掌柜,六娘回来了吗?” 琴掌柜见了她,放下笔,迎出柜台:“东家还在凌云寺,苏娘子找她有急事?” 苏锦儿听说池依依不在,双肩一垮,撇撇嘴道:“她都去了一日一夜,怎么还没回来。” “东家要为国公府补绣屏风,还要在寺中为太夫人祈福,想是没这么快回京。” 琴掌柜让人去沏茶,亲自招呼苏锦儿在窗边落座。 苏锦儿惊讶:“她不是和池大郎上山消遣么?怎地又做起了活计?” 琴掌柜道:“您与东家交好,知道她的脾气,交给绣坊的活儿若做不到尽善尽美,她是宁肯全部拆掉也要重来的。” 苏锦儿捂了捂脸:“别说了,我听着就头疼。” 她转转眼珠,小声又问:“六娘没回京,想必池大郎也留在山上?” “这我就不清楚了。”琴掌柜笑道。 “一定是的。”苏锦儿幽幽叹了口气,“池大郎一向视他妹妹如珍宝,怎会放心六娘一人待在山上。” 她望向窗外,目光痴了一阵,不知想到什么,脸上泛起淡淡红晕。 琴掌柜见状,并未多言,接过女伙计送来的热茶,放到苏锦儿手边。 “不喝了,”苏锦儿摆摆手,“我来是替我爹传话,开春的时候宁州泛了洪涝,南北水路一直不通畅,原定这月中旬送来的绣线怕得下月才能到京,还望你们绣坊多通融些时日,下一批货我家愿让利两成作为补偿。” 琴掌柜笑笑:“我们绣坊与苏氏丝行打了多年交道,苏东家的信誉我们是信得过的。您放心,此事我会与管事商议,至于后面如何,还得等我们东家回来再说。” “有劳。”苏锦儿起身,“等六娘回来了,让她一定给我捎话,金明池畔的杏花开了,我等她赏花去。” 凌云寺的小佛堂里,池依依在纸上落下最后一笔。 她轻而绵长地吸了口气,将抄好的经文摊平,把墨晾干。 玉珠进屋为她换茶,见状喜道:“六娘忙完了?您饿不饿?外面有点心,我去给您端来。” 池依依摇头,看了眼窗外黑压压的夜色:“现在几时了?” “快丑时了。”玉珠放下茶盏,抢过收拾桌面的活儿,“您这佛经一抄就是五六个时辰,昨晚又拿了一整夜针线,您这手还要不要了。” 池依依笑着站在一旁,握着手腕轻轻转了转:“当然想要。” 她慢慢活动着手指,想起前世那身处黑暗的一年,她永远只能碰到自己光秃秃的手腕断口,像两截干枯的、失去生气的木桩。 她有时甚至庆幸自己目不能视,不用时刻面对那样的残缺。 但她仍然记得双腕齐断的痛苦,还有三皇子阴冷的声音—— “你不是号称京城第一绣么?本宫现在就把这双手拿去喂狗,让你亲耳听着,你的骨头是怎么被一点一点嚼得稀烂。” 血腥的气息仿佛再次涌入鼻端,池依依闭了闭眼,握紧自己的指尖。 老天给了她重生一次的机会,她不能再沉湎于噩梦。 上一世,她能在死前拉三皇子和池弘光陪葬,这一世,她已摆脱池弘光的陷阱,未来便有再多艰险又有何惧。 她松开双手,走到桌前将晾干的经文叠放整齐。 “明日一早诵过经,国公府的人就该下山了,你把咱们的东西收拾收拾,明早咱们跟他们一块儿走。” 玉珠应了声“好”,又道:“六娘是该回去了,今晚您在抄经的时候,琴掌柜派人上山传话,说是苏氏丝行的货在路上受了耽搁,得下月才到,苏娘子今日去了绣坊,想找您商量此事。” 池依依按住手底的经文:“锦儿?” 她微微拧眉,眼底泛起一抹沉重。 上一世,锦儿是她的好友,和池弘光恰好有一段孽缘。 第16章 若我死了,你去找陆少卿 苏锦儿,苏氏独女。 其父经营苏氏丝行,亦是京城丝绸行会的行首。 池依依的晴江绣坊与苏氏丝行合作多年,所用绣线皆由苏氏供应。 两家一来二去,池依依便与苏锦儿成了好友。 苏锦儿打小被爹娘捧在掌心养大,不识人间疾苦,性子活泼娇憨。 她比池依依小上两岁,时常跟在池依依身后,视她如亲姊一般。 池依依那些年忙着绣坊里里外外,直到苏锦儿羞答答地托她向池弘光转交信物,她才知道苏锦儿竟对自家兄长生了爱慕之意。 池弘光平日从不踏足绣坊,只在苏锦儿到苏府做客时与她见过几面,池依依也不知苏锦儿几时对他上了心。 算起来,上一世苏锦儿托她转交信物正是她上山之前的事。 当时池依依心有疑虑,并未向池弘光提及此事,后来她中了池弘光的暗算,从此身陷囹圄,此事更无从提起。 但数月后,她却听到一个消息。 苏锦儿在闹市中被马踏伤,成了不良于行的废人。 就在苏氏夫妇为女儿痛心难过之际,池弘光找上苏家,以他和苏锦儿早已定情为由,向苏家求娶。 他信誓旦旦,言辞恳切,苏氏夫妇哪怕有再多担忧,也不忍女儿终日以泪洗面,最终答应了这门亲事。 京中之人皆道池弘光有情有意,谁知苏锦儿与他成婚后不久,便因旧疾复发,伤重不治而亡。 苏氏夫妇怀疑女儿的死有蹊跷,上衙门告状却未查出究竟,苏母郁结于心,缠绵病榻。 苏父一怒之下至皇城外击登闻鼓鸣冤,却被驳为所告不实,罚杖八十。 苏父挨杖当晚吐血而亡,苏母悲愤之下随之咽了气,苏家亲族一拥而上将家产瓜分,苏氏丝行则被人贱卖至三皇子名下。 外人只道池弘光平白受岳家诬告,却不知苏氏夫妇担心女儿受委屈,将大半家产换成了苏锦儿的陪嫁。 苏锦儿和苏氏夫妇死后,这些陪嫁通通被池弘光私吞。 池依依听到这些消息时,苏家早已家破人亡,详细经过无从得知,但她结合自身遭遇不难猜到,池弘光与苏锦儿的亲事就是一桩彻头彻尾的阴谋。 她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池弘光的心思,以他的贪婪,恐怕就连苏锦儿受伤也并非一场意外。 因为苏家从没打算让女儿外嫁,苏父早就说过,他只有这一个宝贝女儿,谁要做苏家的女婿,谁就只能入赘。 上一世正因这个原由,池依依才没帮苏锦儿转交信物。 她深知自家兄长心高气傲,怎肯放低身段做别人家的赘婿。 然而她猜到了池弘光的心思,却没料到他如此狠毒,为了苏家家产,竟不惜杀人害命。 如今她重活一世,自然不能让他得逞。 想起苏锦儿那张爱笑的脸,池依依又有些担心。 这份孽缘不知从何而起,其中必然少不了池弘光的刻意哄骗。 今日池弘光随三皇子下山,他若依她所言,前往西郊别院还好,如果没听她的回了京城,指不定又要去招惹苏锦儿。 “玉珠,阿兄走前给我留了辆马车,你可听车夫提过,阿兄下山会去哪儿?” 玉珠想了想:“没听说,不过我听车夫提了一嘴,大郎让他送六娘回京后,到升平巷接两个朋友去西郊别院。” “接朋友?” 池依依陷入沉思。 池弘光既让人去西郊别院,他自己应会提前过去,苏锦儿那头她暂可放心。 但池弘光交往之人素来非富即贵,家家户户都有马车,谁用得着池家的马车去接? “明日进城后,你先在杨柳街下车,去雇一个闲汉,让他到升平巷等着,看车夫接的什么人。” 玉珠点点头,欲言又止。 池依依道:“想说什么就说吧。” 玉珠迟疑地看她一眼:“六娘,我怎么觉得,您有事情不想让大郎知道呢?” 从昨日到现在,六娘让她做事都背着池家的人,玉珠再怎么迟钝也能察觉到不对。 池依依笑了笑:“玉珠,若说整个池家我只信你一人,你怎么想?” 玉珠一惊。 “我、我……”她忽然警醒,“六娘连大郎也不信吗?” “不信。”池依依道。 玉珠“啊”了声,不自禁地捂住嘴。 池依依看着她的双眼:“池家不是安全之地,日后你跟着我,可能会遇上各种危险,你若害怕,明日便可离开池家。” 玉珠怔怔瞧着她,忽地眼圈儿一红:“六娘不要我了吗?” “不是。”池依依柔声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无论去哪儿都比待在我身边更安全。” “我不走!”玉珠大声道,“六娘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她狠狠抹了抹眼角,吸吸鼻子:“再危险我也不怕。” 池依依轻叹口气,掏出帕子给她擦脸:“我明白。” 上一世她被送进皇子府,池弘光为了掩人耳目,对外声称她自愿给三皇子做妾,此事在坊间被人津津乐道,不久便无人在意。 但玉珠不知从哪儿得知了真相,故意灌醉了池弘光想杀他,然而池弘光早有防备,玉珠未能得手。 眼见报仇不能,玉珠决然自戕,撞墙而亡。 她的尸身被池弘光扔到乱葬岗,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样一个忠心耿耿的丫鬟,池依依怎会不知她的选择。 “别哭了,”她摸摸她的脑袋,“你想留下就留下,不过有一件事,你必须答应我。” 玉珠用帕子擤了把鼻涕:“六娘尽管说。” “日后我若遭遇不测,你一定要活着,”池依依道,“别想着为我报仇,就算想,也不许拿自己的命去换。” 玉珠刚擦干的眼泪又滚了下来:“六娘才不会死。” 池依依笑笑:“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人活再久总是要死的。” “那也不是现在……呜……”玉珠抽噎着,“那、那万一……我该怎么报仇?” “搜集证据,等待时机。”池依依冷静道,“等你找到可以托付之人,再请他帮我申冤不迟。” “可是,可是该找谁呢?”玉珠茫然。 池依依温和地拍拍她的肩膀:“天下这么大,总有人肯伸出援手。” “如果……找不到人怎么办?” 池依依轻笑了下:“找不到人,你就好好活着。” 玉珠摇头:“我不……呜……” 她的眼泪像开闸的洪水,浸湿了整个衣袖。 池依依发愁地看着她,无奈一笑:“那你记着,如果我死了,你去找大理寺的陆少卿,他是个好人,一定能保你平安。” “陆少卿?”玉珠怔怔。 第17章 他欠了九十六条命 京城的夜晚灯火如昼,最热闹的东门大街上夜市云集,人流如织。 与之一墙之隔的金水巷内,却是幽深窄长,清清静静。 一个黑影越墙而过,跳入一间小院。 还未落地,一道疾风在耳后响起。 黑影本能地一摆头。 “咣啷啷”,一个茶杯滚得老远。 段云开连蹦带跳,拍掉溅在身上的热茶,嚷道:“陆停舟!” “嗯?”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懒懒响起。 墙边的葡萄架下,陆停舟歪在一张竹躺椅上,手边放着一张小几,几上搁着一个茶壶。 段云开转过身,指着他没好气道:“你想烫死我吗?” 陆停舟稍稍坐直:“你怎么回来了?” 段云开两手叉腰:“你让我盯着三皇子,他午饭后下了山,直接回了京畿大营,我盯了他半日,没见什么动静,这才回京找你。” 说完又想起方才那茬,怒道:“我替你办事,你还拿杯子砸我。” “让你改改不走正门的习惯。”陆停舟朝正屋抬抬下巴,“去给我重新拿个杯子。” “你家里没仆人了吗?”段云开左右观望,“宋伯呢?” “我想吃满庭芳的醉鸡,他替我买去了。” “其他人呢?”段云开问,“我记得你有两个还是三个小厮?” “上街看杂耍去了。”陆停舟道。 段云开默默看他一眼,去屋里拿了两个空茶杯出来。 “我说你都四品官了,能不能多买几个仆人?还有这院子,”他嫌弃地指了指一览无余的四合小院,“四品官三进院,你就不能换个大点的宅子?” “换那么大做什么?”陆停舟道,“抄家的时候多不方便。” 段云开默然。 他走到葡萄架下,扔了个杯子给陆停舟。 “你是铁了心要把自己弄得家破人亡?” 陆停舟接住杯子,给自己续上茶水,浅浅啜了一口:“孤家寡人,连累不了谁。” 段云开静了片刻,叮呤哐啷拖来一把椅子,杵到陆停舟面前,一屁股坐下。 “当年的事你查到现在,没有一点儿眉目,反而把自己陷入争储的漩涡,二皇子想拉拢你,三皇子想对付你,皇帝又只会把危险的活儿交给你干,这次在宁州,那些贪官找了多少刺客,要不是你命大,早就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这是我必须付出的代价,”陆停舟道,“只有深入朝廷中枢,才能查清当年之事。” “就凭一个外村人随口说的一句话?”段云开皱眉,“停舟,咱们认识了快二十年,你听我一句劝,放下执念,向朝廷申请外放,以你的本事,无论去哪儿都能造福一方百姓。” 陆停舟笑了笑,转转手里的茶杯:“这是老师让你说的?” 段云开脸色一僵。 “是,我上月回去见了祖父,他说你最近风头过盛,让我若是进京,就替他多盯着你。” “多谢你们的好意,”陆停舟朝他举了举杯,“但我连六盘村的公道都讨不回,还能造福于谁?”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七年,六盘村也早已不是那个六盘村,你还要继续查下去吗?” “为何不查?”陆停舟讥诮地扬起嘴角,“六盘村十七户人家,九十六口人,我吃过他们家里的饭,睡过他们家里的床,我不查,还有谁会来查?” “可他们都……” “都死了。” 陆停舟抬头看向头顶上方,稀疏的葡萄叶耷拉在架子上,他眼里倒映出零零碎碎的夜空。 段云开听他毫无顾忌地提到“死”字,犹豫了一下:“如果此事真有蹊跷,我赞成你替他们讨回公道,但你若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又有谁来替他们申冤?” 陆停舟懒懒扬了扬手:“放心,我对皇帝还有大用,他舍不得让我早死。” 段云开叹了口气。 “得,祖父的话我已带到,听不听随你。”他捞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你别告诉他我在京城,就当咱俩没见过。” 陆停舟瞥他一眼:“他要你进京,除了劝我,还让你做什么?” 段云开揉揉鼻子,吭吭咳咳了两声:“没什么。” 陆停舟挑唇:“让你相看姑娘?” 段云开跳起来:“你怎么知道?” 陆停舟朝正房指了指:“你进屋拿杯子的时候,没看到桌上有老师的信?” 段云开愕然:“他连这个也告诉你?到底谁才是他孙子?” “知足吧,”陆停舟慢条斯理道,“他肯在说亲之前让你自己过来相看,已经给足你面子。” 段云开翻个白眼。 “你以为你能躲开,我出门前听我娘说,祖父在京里寻了人,也要替你张罗亲事。” 陆停舟顿了顿,放下茶杯:“寻了谁?” “我怎么知道。”段云开嘟囔,“他在京城又没朋友——不对!” 他抬头对上陆停舟的视线。 两人异口同声:“烈国公。” 暮春的早上日头渐烈。 不少香客为了避开日晒,大清早便上了山。 凌云寺是京城第一名寺,山门外的大道宽阔平坦。 几辆马车从寺内驶出,沿着大道行往山下。 “快看,那是国公府的马车。” 一名香客认出马车上的徽记,拉着同伴指指点点。 “国公爷也来上香?” “看样子是已上完香,回京城去了。” “后面那辆也是国公府的马车?” 他的同伴见前面的马车皆为四驾,最后一辆却只有一匹马拉车,不禁好奇。 香客挠挠头:“它与国公府的马车走在一块儿,应是一路的。” “哎,你看那车上的木牌,好像写了个‘池’字。” “池?这是哪家高门?” 马车里,玉珠放下车帘,对池依依小声道:“六娘,有人说咱们是高门呢。” 池依依笑笑:“高不高门咱们自个儿清楚,不过这趟回去的确占了国公府的便宜。” 跟着国公府的车队,进城门可以少些盘查不说,到了城里,认得池家马车的人越多,她与国公府的关系越会引人好奇。 她要的就是某些人投鼠忌器。 烈国公不会看不出她的用意,但他并未让家丁驱逐她离开,对于这份宽容,池依依万分感激。 她吩咐玉珠道:“明日你去办一件事。” 第18章 陆少卿,有人买你的命 “什么事?”玉珠问。 “你把我抄的佛经拿去裱装,配上我师父亲手绣的经袋,在太夫人寿宴头一日,以我的名义送去国公府。” 玉珠眨巴眨巴眼:“为什么是头一日,不是当天?” 池依依抿唇一笑,耐心解释。 “当天客人多,我们与国公府非亲非故,贸然送礼难免添乱,不如静悄悄地送了,收与不收都不会让人为难。” 玉珠深以为然:“六娘考虑得是,听说国公府很少收礼,就算要收,也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万一国公爷闹脾气,把她家姑娘的礼物扔出来,当着那么多人多没面子。 池依依看她的神情就知她想岔了。 她才不怕送礼被拒,但寿宴当日,她绣的屏风应会大出风头,若在此时上门送礼,难免显得过于钻营,反而不美。 她是真心想为太夫人祝寿,不为别的,只为这两日她在凌云寺难得的安宁。 前方的国公府车内,胡管家正与烈国公提到池依依。 “国公爷带着池家的马车进城,就不怕引人误会?” “误会什么?”烈国公瞪眼。 胡管家轻咳一声:“误会池家搭上了国公府这条线。” 烈国公嗤之以鼻:“那是他们眼瞎,就算池家搭上国公府,也得看是哪个池家。” 胡管家笑道:“国公爷说得是,是我想岔了。” “你想得也不算错,”烈国公朝车厢后方看了眼,“那丫头擅用阳谋,倒是让老夫高看一眼。” 胡管家点点头:“这些年想攀附国公府的人不少,但像池六娘这样坦率又不招人厌的,我还极少见到。” “那是她自己有底气,”烈国公道,“老夫不讨厌有心计的人,只要她有本事,还能抓得住别人的痛脚。” 胡管家失笑:“人人都知国公爷孝顺,若说这是痛脚倒也不然,否则上回三皇子送的佛珠,您怎么照样拒之门外。” 烈国公板着脸:“三皇子和那丫头能一样?” 他没往下说,胡管家却是明白。 如今皇帝年过半百,却迟迟没有立储,下面的皇子大了,多少有些蠢蠢欲动。 烈国公哼了声:“陛下的身子还很硬朗,也不知他们在急个什么。” 胡管家笑笑:“国公爷别为这些不相干的事烦心,还是想想您这趟回去,怎么向太夫人交差吧。” 烈国公吹吹胡子:“交什么差?屏风不是绣好了么?” 胡管家忍着笑:“太夫人院里那只八哥还没找回来。” 旁人只道烈国公上山是因为看重给老娘的寿礼,却不知这背后还有一个原由—— 烈国公弄丢了太夫人养的八哥。 那只八哥既会唱曲儿又会学人说话,常常逗得太夫人合不拢嘴。 前日烈国公与八哥吵架输了,一气之下忘了关笼子,八哥就此飞了出去,再也没回来。 烈国公被老娘追着满院子打,正好池依依派来管事,提出要把屏风拿去凌云寺补绣。 烈国公立刻以此为由,亲自带人上山,躲过了老娘的拐杖。 此事只有胡管家知晓,眼看就要进京,特意提醒自家老爷,省得回家再挨一顿揍。 烈国公脸上有些挂不住,闷声哼了哼。 “这都过了两日,老娘有再多气也该消了。” 他说着,忽然咧嘴一笑,蒲扇大的巴掌落到胡管家肩上。 “老胡,你回去多陪太夫人说说话,就说陆小子回了京,让她把上次那些人家的名册找出来,寻个机会给他瞅瞅。” 胡管家疑道:“不是要等万寿宴再让陆少卿相看么?” “等什么等,”烈国公理直气壮,“有陆小子在,老娘才能把她的八哥忘了。” 京城的早市上,陆停舟站在书画摊前,打了个喷嚏。 摊主把他选中的画卷起来装好,笑道:“公子大清早出门,家里怕是有人惦记。” 陆停舟笑笑:“家里没人。” 摊主笑容一僵,讪讪道:“公子说笑了,我观公子风神俊朗,家中必有娇娘相伴。这是您买的画,请拿好。” 陆停舟接过画轴,去早食摊买了两个笋肉包子和一碗鱼粥,拎着它们慢慢走回金水巷。 朝阳在巷口投下一道金灿灿的光,将陆停舟的身影拉得细长。 他忽然停住脚步。 就在这时,一道影子出现在他身后。 短刀寒光一闪,朝前刺出。 “当”地一声,粥碗落地,笋肉包子滚到墙角。 陆停舟捂住右臂,鲜血从指缝渗出。 他退到檐下,抬头看向偷袭之人。 来人正是刚才卖画的摊主。 “我想我付过钱了。”陆停舟慢慢道。 摊主冷笑,扬起带血的刀刃。 “陆少卿,有人拿钱买你的命,废话少说,拿命来!” 他一扑而上。 陆停舟冷眼看着,脚下未动分毫。 檐外的日光忽然一暗。 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将摊主罩了个正着。 四条身影一跃而下,手中各执一条绳索,四方一拽,大网猛地收紧,把摊主绑成了粽子。 摊主挣扎,小腹重重挨了一脚,跪倒在地。 沾血的短刀掉在地上,陆停舟走过去,弯腰将它拾起。 擒住摊主的四人互望一眼,其中一人领先而出。 “禁军指挥使林啸,奉命携麾下保护陆少卿。” 陆停舟站直身子,打量来人:“奉谁的命?” 林啸略低了低头:“奉陛下之命。” 陆停舟将短刀转了半圈,刀柄向外递出:“有劳。” 他语气淡淡,让人分不清是喜是怒。 林啸接过短刀,回头看了眼跪在地上的摊主。 “此人陆少卿打算如何处置?” “送去大理寺,”陆停舟道,“交大理卿审问。” 林啸点头,朝三名属下使了个眼色,命他们把人押走。 他留在原地,对陆停舟道:“方才事出突然,我等慢了一步,害陆少卿受伤,还请陆少卿莫怪。” “你们是陛下所派,我只有感谢,何来怪罪。”陆停舟拍拍左肩背着的画轴,“何况他虽要杀我,这幅画却是不错。” 林啸观察他的脸色,见他不似作伪,稍微放了心:“陆少卿,陛下命我等做你的护卫,自今日起,全凭陆少卿差遣。” 陆停舟闻言,眉梢微抬:“做我的护卫?俸禄谁出?” 林啸一怔:“我等俸禄皆由禁军发放。” 陆停舟点点头:“你们已抓住刺客,请回吧。” 林啸愣住,见他转身要走,赶紧叫道:“陆少卿,陛下的意思是,让我等随护左右。” 陆停舟回过头:“代我回禀陛下,家里院子小,没有空房。” 第19章 她的重生会害了陆停舟? “他是这么说的?” 御书房里,皇帝朝前倾身,望着林啸问道。 林啸跪在地上:“是,这是陆少卿的原话。” 皇帝仰后靠向椅背,大笑出声。 “像他的性子,抠门。” 林啸不安地低着头:“卑职未能保护好陆少卿,让他挨了一刀,特来向陛下请罪。” “伤得重吗?”皇帝问。 “已请郎中为陆少卿瞧过,幸好未伤到骨头,不过这几日怕是不能使用右手。” 皇帝点点头:“没大碍就好。” 他唤来太监李贵:“你去打听打听,城里哪儿有大好的宅子,朕要赏给陆停舟。” 李贵笑道:“陛下,天子脚下寸土寸金,这合适的宅子怕是不好找。” 皇帝微微一笑。 “等宁州案审完,合适的宅子不就空出来了吗?” 他的笑容忽地一收:“敢在天子脚下刺杀朝廷重臣,朕再不发威,他们真当朕死了?” 李贵扑嗵一声跪地:“陛下万金之躯,切莫为此等小人动气。” 皇帝冷笑着抬抬下巴:“林啸,你去大理寺守着,告诉江瑞年,他什么时候结案,什么时候散衙。” 皇帝一句话,苦了大理寺卿江瑞年等人。 而大理寺少卿陆停舟遇刺一事,不到半日便传遍整个京城。 池依依回到晴江绣坊,正与琴掌柜清点库房的绣线,就见玉珠从外面跑了进来。 “六娘。”玉珠朝她打了个眼色。 池依依会意,将账簿交给琴掌柜:“青、黄、红与黑白正色尚有剩余,其余间色各有不足,你带人再核查一遍。” 说完,带着玉珠走出去,来到后院的东厢房。 这里是池依依在绣坊的住所,过去为了方便钻研绣技,她有一大半的时间都住这儿,而非池府。 玉珠在她身后掩上房门,小声道:“六娘,您让我雇的人有消息了。” 她今早一进城,便按池依依的吩咐提前下车,雇了个替人跑腿的闲汉守在升平巷,待池家车夫去那儿接了人,这才往回传信。 “上车的是两名女子,那人在附近打听过了,说她俩是一对姐妹,前来京城投亲,在升平巷赁了那间宅子。” 玉珠朝窗外看了眼,声音更低。 “但有人说她俩暗地里做皮肉生意,不是别人的外室就是暗娼,有好几回夜里,都被人看见有男子出入,还不只一个。” 池依依蹙眉。 “你另外找人去那儿打听,若真有男子出入,尽量问清形貌,让人问的时候小心着些,别惹人起疑。” “六娘放心,”玉珠道,“我找的人都机灵着呢,专替大户人家打听那些鸡零狗碎的事。” 池依依笑笑:“该给的赏钱别少,不用替我省银子。” 玉珠应了声,忽然面露迟疑,又带着几分紧张,轻声道:“六娘,我回来的路上还听说了另一件事。” “什么?”池依依被她勾起好奇。 玉珠道:“您昨晚对我提到的那位陆少卿,他被人刺伤了。” 池依依脸色一变。 “什么时候?在哪儿?” “就在今日早上,咱们还没进城的时候,”玉珠比划道,“听说身上挨了七八刀,巷子里都是血。” 池依依心头一凉。 七八刀?都是血? 上一世陆停舟被一刀穿胸的画面闪过脑海。 她下意识摇摇头,甩开不祥的猜测。 “他现在如何?人在哪儿?” “还在陆府,”玉珠道,“听说请了郎中,不然这消息也传不出来。” 池依依半晌没出声。 她仔细回忆上一世,这一日陆停舟有受过伤吗? 她那时刚被关进三皇子府,对外界的事情一无所知。 按理她在一年后遇见陆停舟,他今日即便遇刺也无事,但她前日在凌云寺碰见他,这是上一世没有的经历。 难道因为她的重生,有些事情已经发生变化? 她逃脱了池弘光的陷阱,陆停舟却意外遇刺? 池依依屈指扣紧桌面,只觉心口咚咚急跳。 她深吸口气,吩咐玉珠:“陆少卿受了伤,探望他的人一定不少,我不便去陆府露面,你从家里拿些名贵药材出来,找人以雷氏书行的名义送去,顺便问问陆少卿的伤势。” 玉珠见她面色发白,跟着紧张起来。 “六娘放心,我这就去。” 她一走,池依依才卸了那口气,坐倒在椅子上。 她摸过桌上茶杯,拿起来想喝,杯口沾唇,才发现杯子是空的。 她抓起茶壶,倒出半杯早先剩下的凉茶,一口饮尽。 凉水入喉,她压下心头不安,劝慰自己,陆停舟官居四品,又身在京城,倘若真有个好歹,皇帝不会置之不理。 就算他伤得严重,她此时过去也无济于事,若被池弘光或三皇子的人看到,反而横生枝节。 所以她不能急,只能等。 池依依抱着杯子,缓缓放下。 陆停舟是她的恩人,也是她想结交的盟友,她由衷盼望他没事。 但老天若真不长眼,她也不能空自悲切。 她还有许多事要做,没时间耽搁。 金水巷陆府。 一名小厮蹲在院门口,望着老管家宋伯发愁。 “宋伯,这么多东西往哪儿放啊?” 他家郎君受伤才半日,家里的门槛险些被人踏破。 前来探病的人家都很好说话,知道郎君要静养,谁也没提当面拜会这事,只把一车车的补品药材往院子里送。 他们这巴掌大的小院,就连郎君最爱待的葡萄架下都堆满了箱子。 宋伯侧着身,慢吞吞从箱子空隙中走过。 “郎君说了,他们爱送就让他们送,赶明儿以各家名义,把这些东西捐给善堂。” 一窗之隔的卧房,段云开靠着墙,从腰间荷包摸出一颗干枣,扔进嘴里。 “这就是你故意受伤的目的?”他嚼着干枣问道。 陆停舟坐在窗前,右臂缠着厚厚的白布条,左手捏着一把小巧的银果叉,从青瓷盘中叉起一瓣切好的香梨。 他慢慢尝了一口,咽下才道:“天子一怒,流血千里,这点儿动静算不得什么。” 段云开撇嘴:“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深得帝心,动你就是和皇帝过不去,你早就料到皇帝会派人护着你,所以才挨了这一刀。” “不是你们叫我保住小命么?”陆停舟弯弯嘴角,“宁州一案已经交给江瑞年,我懒得为这事多费心思。” 段云开摇头:“你是拉了皇帝撑腰,但以后恨你的人可不会少。” 陆停舟笑笑,将果盘推向他:“二皇子送来的香梨不错,你尝尝。”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你啊,别把自己玩脱了。” 陆停舟敲敲桌子:“吃不吃?” “吃。” 段云开徒手捏起一块梨,正要往嘴里送,就听院外又有人叩门。 第20章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回来的人没待多久,在院门口与小厮说了几句话就离开。 来人走后,小厮问宋伯:“宋伯,那人说他是雷氏书行的?” “都送了些什么?”宋伯问。 “送来好大一箱药材,”小厮打开箱子,“您瞧,灵芝,鹿茸,何首乌,虎骨,牛黄,这家书行真阔气。” 不怪他两眼发光,今日上门的都是官宦人家,似这等市井商户还是头一个,出手却是格外豪绰。 宋伯沉吟须臾,来到窗下,朝里面道:“郎君,您可认得雷氏书行?” 他跟随陆停舟多年,从未听过什么雷氏。 陆停舟与段云开对视一眼,段云开会意。 “我去瞧瞧。” 他不走正门,来到院墙下纵身越过,转眼不见人影。 陆停舟踱到屋外,低头看向小厮搬来的箱子,只见里面分门别类码放着各种名贵药材。 他拿起小厮递来的拜帖,随意看了眼:“假的。” 帖上的字是抄书人惯用的佣书体,毫无笔力可言,对方送来这么贵重的礼物,必然有求于人,怎会对拜帖如此不上心。 他蹲下身,在箱子里翻了翻,没找到任何夹藏物件。 他单手托着下巴,想了想,忽地一笑:“有意思。” 宋伯担心道:“郎君,要不要退回去?” 陆停舟摇头:“京城二十一家书行,没有一家叫雷氏。” “这就怪了,”宋伯道,“对方白白送来一箱重礼,却又不肯表明身份,难道——” “难道有毒!”小厮震惊道。 宋伯抬手拍他一巴掌:“瞎说什么,忙你的去。” 陆停舟嗤笑了声,将一包燕窝扔回箱子。 “这箱留下,有毒没毒,看看再说。” 话音刚落,段云开从外面推开院门。 陆停舟抬头:“你怎么不翻墙?” 段云开没理他的嘲讽,咧嘴道:“你猜那人是谁派来的?” 陆停舟站起身:“谁?” 段云开走进院子,反手关上院门,神秘兮兮开口:“我跟着那人去了东门大街,他见了一个小娘子,那小娘子给了他一锭银子。” “小娘子?” 这回连宋伯也望了过去。 “有话就说。”陆停舟道。 段云开嘿嘿一笑:“那小娘子我认得,是晴江绣坊的东家——” 陆停舟微微皱眉。 “池六娘的贴身丫鬟,”段云开大喘气,“叫……玉珠。” 陆停舟皱着的眉头松开,看着他一言不发。 段云开拉过宋伯挡在身前。 “你瞪我干嘛?”他梗着脖子道,“我又没说错,你想到哪儿去了?” 陆停舟瞥他一眼,掉头就走。 段云开哎哎叫道:“那丫鬟给你送礼定不是自作主张,依我看,那池六娘果然对你有意思。” 陆停舟停下脚步:“别胡说。” “怎么是胡说呢,”段云开跟过去,“那些当官的给你送礼,是想表明清白,巴结皇帝,这池六娘与你非亲非故,又不是你的同僚,你说她干嘛送这么重的礼?” “闭嘴。” “啧啧啧,怎么还生气了呢。”段云开道,“虽说她姓池,但和她哥不是一路人,这份好意你怎么也得心领吧。” 陆停舟霍然转身:“不管她出于什么目的,都管好你的嘴。” 段云开捂住嘴,“唔唔”两声,从指缝往外面挤话:“事关女儿家和你的清誉,我懂。” 陆停舟沉默地与他对视片刻,抬脚进屋。 段云开刚要进去,“砰”的一声,房门在他眼前关上。 他吃了个闭门羹,回头看看跟过来的宋伯。 “宋伯,你来凑什么热闹?” 宋伯呵呵一笑,揣着袖子凑近门边:“我想问问郎君,那箱药材还留么?” 屋里回答他的,是一片沉寂。 日影西斜。 池依依从库房里出来,边走边和琴掌柜道:“自下月起,店里的绣线用量会翻倍,我去和苏东家谈,若是他们的货赶不上,就请他想办法从别处调货。” 琴掌柜已经听说了她新创的异色异形技法,又是欣喜又是担忧。 “东家,新的绣品虽好,却不是一般人买得起的,咱们囤那么多绣线,有必要吗?” “有。”池依依道,“寻常人家就算买不起异色异形绣,也会慕名而来,到时我们多备些手帕、扇套、荷包这样的小绣品,让他们乘兴而来满载而归,也是好大一笔进账。” 琴掌柜在心里默算一番:“可这些仍然用不了太多绣线。” 池依依点头:“加上这些,我们日常的库存也已够了,但我还要算上废料。” “废料?”琴掌柜不解。 池依依道:“从明日开始,我会从店里选六名绣工传授新的技法。” 琴掌柜“啊”了声,就听池依依继续说道:“待他们掌握以后,各人再带两名徒弟传授。” 琴掌柜惊讶地看向她。 “东家,这样一来,咱们绣坊就有半数以上的绣工都会这技法了。” 如此精湛的技法将给绣坊带来巨大利益,本应作为不传之秘,除了池家后人谁都不能研习,池依依却将它慨然授之,她就不怕有人生出异心,被同行挖了墙角? 池依依笑笑,看向自己纤长的手指。 “仅凭一双手维持不了绣坊的繁荣,我年少刚入绣坊时,全凭大伙儿指点才能突飞猛进,我师父钻研技艺一生,对我却不吝倾囊相授,我为何不能像他们一样,也把自己的经验分享给大家呢。” “可是财帛动人心,东家,万一有人借此另立门户,您又如何是好?”琴掌柜劝道,“店里的绣工大多有了年纪,您不如从姑娘小子里挑一两个收为徒弟,或者去外面买人,收了死契,这样无论他们学多大本事,都不会背弃您。” 池依依轻轻摇了摇头:“琴掌柜,我明白你的顾虑,但你也说了,财帛动人心,心有邪念之人无论对他再好,他也不会感激,至亲尚且如此,何况外人。” 她抬手打断琴掌柜想说的话,笑着又道:“刺绣之法本就没有独门独派之说,我们现在会的这些,何尝不是博采众家之长,我倒希望能抛砖引玉,让整个京城的绣坊百花齐开,只有整个行当长盛不衰,晴江绣坊才能屹立不倒。” 琴掌柜望着她年轻的面孔,不禁动容:“东家这般胸怀,是我肤浅了。” 池依依轻笑了声:“不瞒你说,我还有一份私心。” 第21章 池六娘吃了十五只鸡 池依依明白,上一世三皇子能轻易夺走绣坊,只因绣坊的声名还不够强。 若她此次能以新的绣法为契机,让绣坊真正入了世人的眼,通往更高的地方,哪怕毁了她,晴江绣坊依然能留下。 “学这技法耗时耗力,更要费掉不少针线,所以不只绣线,各色布料、大小绣针,都得多备些。”她向琴掌柜叮嘱。 琴掌柜含笑回应:“您放心,您只管安心授徒,其余的事交给我和周管事,保管办得妥妥当当。” 她说着话,抬眼一瞧,突然道:“玉珠,你在干嘛?” 池依依心头一跳。 这半日她一直忙个不停,就是为了让自己没空瞎想。 眼下听说玉珠回来,她望过去,却见玉珠在月洞门外探头探脑。 她瞧见她的脸,心情蓦地一松。 玉珠的脸红扑扑的,想是跑得急了,正拿手帕往额头上抹。 池依依知道她的脾气,若带回的是坏消息,她早就直冲冲闯了进来,哪里顾得上擦汗。 想到这儿,池依依心头的大石落了一半。 “玉珠,”她唤她随自己走开,“那边怎样?” 玉珠轻轻喘气:“陆家小厮接了帖子和药材,说陆少卿需要静养,没见着人。但听我雇的人说,陆家府上这半日来来往往,都是往里面送礼的,瞧那样子不像有大事。” 若主家真是性命攸关,哪还有空迎来送往,便是上门的人也得掂量掂量,少去给人添乱。 池依依闻言,心中大石彻底落了地。 她动动嘴角,忍不住想笑。 笑自己关心则乱。 坊间传言一向夸大其词,说什么七刀八刀满地是血,想必都是胡诌。 她抬手抚住心口,暗自好笑。 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竟还这么沉不住气。 玉珠见她若有所思,关心道:“六娘,您没事吧,可还要我继续打听?” 池依依摇头:“不用了,知道他没事就好。” “六娘,您以前见过陆少卿?”玉珠好奇。 以前她家姑娘整日窝在绣坊,从没听她提起过陆少卿,反而是大郎池弘光有次喝醉了酒,当着她们的面痛骂陆少卿,说他不识抬举,下了三皇子的脸面,让他们这些门客也跟着遭殃。 玉珠记得,那次六娘还安慰大郎来着,虽然没跟着骂陆少卿,但怎么看也不像与陆少卿认识。 昨晚六娘说陆少卿是好人,她是从何而知的呢? 池依依听到玉珠发问,恍了下神。 “见过,”她捂住手腕,轻声道,“他帮过我大忙。” 原来如此,玉珠自以为得了答案,又问:“雷氏书行又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从没听过?” 池依依笑笑:“京里没有雷氏书行。” 玉珠讶然:“那这药材不就白送了?” 她还以为这是自家姑娘和陆少卿约定的暗语,对方一听就知道呢。 亏她还选了那么贵重的药材,竟连一个人情都没替六娘捞到。 池依依见她满脸肉疼,忍俊不禁:“别心疼了,你与其担心没捞到人情,不如担心他压根不会用。” 如果陆府的人够细心,就会发现这份大礼来路不明。 以陆停舟的谨慎,多半会将之束之高阁。 不过她只要知道陆停舟平安就好,那些药材送了就送了,她宁愿拿给陆府去扔,也不想便宜了池弘光。 “家里库房还有多少药材?”池依依问。 “可多了。”玉珠掰着指头数,“足有二三十箱呢。” “明日搬出来,留几箱平常能用的在绣坊,剩下的送去善堂。” 玉珠张大嘴:“真的要送?那些可都是名贵药材。” “最名贵的,寻常人家买不到,买得到的,我不差那点银子。”池依依道,“把药材捐给善堂,让他们物尽其用,就以晴江绣坊的名义捐。” “好,”玉珠对她言听计从,“万一大郎问起来,六娘如何解释?” “何需解释。”池依依淡淡一笑,“阿兄什么时候病了,再从公中支出银子,给他买药就是。” 她与池弘光并未分家,两人都往府里的公中账目上交银子。 池依依的绣坊生意兴隆,所得分红大都交给了公中,池弘光则进少出多。 依照惯例,公中的银子用于池府日常开销,例如主子和下人们的月例,以及府中各项采买。 在此之外,池依依和池弘光若还有其他花销,则应各自从私账上掏钱。 但池弘光只是三皇子的门客,连个正经官职都没有,平日又要人情往来呼朋引伴,三皇子给的那点俸禄非但不够,还要从公中借钱贴补。 池弘光嘴上说得好听,说是从公中借的钱改日就还,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借的钱只出不进,从没见过一个铜板回来。 “玉珠,明日你带着我的条子回去,从府里的账房支八百两银子出来,就说绣坊急用。” “为何只拿八百两?”玉珠不解。 自从昨晚池依依告诉她池府的人都不可信,她就恨不能把池府的财物全搬到绣坊。 那些都是她家姑娘挣的,凭什么便宜外人。 池依依笑笑:“投石问路。” 池弘光不在京城,他的心腹还在池府。 那些人平日没少帮池弘光办事,如今池弘光被她支去西郊别院,没有十天半个月不会回来,她正好趁他不在,动动他的班底。 池依依掩去眸中的冷意,对玉珠道:“你去满庭芳订几桌席面,今晚叫上绣坊所有人,大伙儿一起聚聚。” 池府不是她的家,绣坊却是。 她要好好看看那一张张久违的脸,他们与她毫无血缘,但他们才是她真正的家人。 深夜的金水巷幽静如昨。 陆停舟看着宋伯,眸中泛起一丝疑惑。 “卖完了?” 宋伯点头:“晚上给郎君煎药,去得迟了些,满庭芳还剩十五只醉鸡,被人一气点了去。” 陆停舟看看自己受伤的胳膊。 “十五只醉鸡,谁那么能吃?” “晴江绣坊,池六娘。”宋伯老老实实回道。 第22章 她才是这府里的主子 陆停舟顿了顿。 “她在宴请?” 不然如何解释她一气要了十五只醉鸡。 宋伯一脸憨厚:“是,池六娘在满庭芳设宴,招待晴江绣坊的伙计,我走的时候,他们喝得正高兴。” 陆停舟朝段云开看了眼。 段云开茫然。 陆停舟冷笑。 段云开蓦地心领神会。 他挠挠头。 “是哦,你都受了伤,她还有心思喝酒,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庆祝你挨了一刀呢。” 陆停舟唇边的冷笑更盛。 段云开感觉脖子有点凉。 他往后缩了缩,笑道:“人家一个绣坊东家,招待伙计吃顿饭怎么了,俗话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她在山上待了这几日,指不定想他们了。” 陆停舟懒得听他胡言乱语,躺回竹椅,望着头顶的夜空。 “我早就说过,不要瞎猜。” 他就算再迟钝也能看出,那姑娘的眼神毫无情愫,和别的女子全然不同。 倾慕的眼神他见过许多,但池六娘看他,却只有哀恸。 就仿佛……在祭奠什么。 陆停舟皱了皱眉,挥去这突如其来的念头。 祭奠?他又不是死人。 段云开还在一旁嘀嘀咕咕,宋伯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裳,小声道:“段公子,别说了,我家郎君没吃饱,正一肚子气呢。” 段云开“哈”地一声:“宋伯,不是我说你,你买不到醉鸡,换别的不就成了,干嘛空手回来。” 宋伯笑笑。 “段公子有所不知,我家郎君的宵夜就爱那个,换别的都不成。” 段云开扭头看向陆停舟。 “你这盯上什么就只要什么的臭毛病还没改?那醉鸡真这么好吃?哪天没了怎么办?” “没了再说。”陆停舟闭上眼。 翌日一早。 池府账房里爆发激烈争吵。 玉珠涨红了脸,气冲冲道:“我家姑娘每月往公中交银,到了年底只多不少,一年下来三四千两银子,府里还有各种田产收入,怎么到了你这儿,竟连八百两银子也拿不出来!” 账房先生坐在檀木桌后,撩起眼皮看她一眼,不咸不淡道:“玉珠姑娘,你对我发火也没用,你和六娘整日待在绣坊,不清楚府里的事情。你别看六娘交回的银钱多,这府里的开销也大,下人们的月钱,各处修修补补、迎来送往,花的都是公中的钱。” “至于那些田产,”他摇摇头,“近些年风雨不调,收成不好,别说挣钱,有些庄子还得靠府里贴钱。” 他一边摇头一边叹气:“大郎又是个心善的,看不得别人吃苦,但凡公中有些银子,也都拿去做了善事。玉珠姑娘,你回去告诉六娘,府里实在凑不出这么多银子,还请她宽恕则个。” 玉珠咬咬牙,一巴掌拍在桌上:“你说清楚,账上到底能拿多少银子?” 账房先生手里盘着一串狮子头核桃,他用大拇指捻着核桃粒,作势算了算,慢慢道:“顶多能拿出三百两现银。” “才三百两?”玉珠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胸膛激烈起伏,看看桌上的账本,一把将它们抓走。 “我倒要看看,你这账房先生平日都管的什么账!” “哎哎!你放下!放下!” 账房先生连忙将核桃手串套回手腕,扑过去抢她手里的账本。 “哎哟!” 他手一缩,竟是被玉珠挠了一把。 “哧啦”一声,两人拉扯的账本被他撕下几页。 “你你你!”账房先生指着玉珠怒道,“你再这样胡闹,我就告诉大郎去!” “你去啊!”玉珠个子虽小,声量却大,“你把大郎叫来我也不怕!我倒要看看,你们把府里的钱花哪儿去了!” “你们在闹什么?” 一个严厉的声音传来,池府管家跨进房门。 账房先生见了他,赶紧跑过去。 “严管家,这玉珠来账房要钱,说是奉了六娘的命,可她一开口就要八百两,咱们账上哪儿有那么多钱。”他丧着脸道,“我跟她说没有,她就在屋里撒泼,还撕了我的账本。” 严管家听他说完,转向玉珠:“当真?” 玉珠被他凌厉的视线一扫,心中不禁一慌。 严管家年逾四旬,从小就是池父的贴身小厮,池父死后,他成了池府管家,府中诸事皆由他代为操持,在府中深威极重,池府下人见了他都会怵上几分。 玉珠忍着惧意,扬起脖子,大声道:“严管家,六娘做生意急需这笔银钱,不过八百两而已,账房竟然推三阻四,我怀疑公中的账目有问题,这才和崔账房起了争执。” 严管家看了眼她怀里的账本。 “你只是府里的丫鬟,便要查账,也轮不到你来。” 他朝玉珠伸手:“把账本给我。” 玉珠迟疑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除非六娘来,不然我谁也不给。” 崔账房跳脚:“你这丫头!我老崔在府里干了这么多年,做的账目从无差错,你快把它还我!” 玉珠护住账本:“你说没错就没错?我不信!” 崔账房捋起袖子:“你——” “好了。”严管家冷冷一喝,“吵什么吵?没得来让人笑话。” 他一发话,崔账房噤了声。 严管家看向玉珠:“你既然连我也不放心,我就把六娘请来,让她亲自查看账本。” 玉珠警惕地盯着他,没说话。 严管家道:“不过有句话我先说在前头,池府从来没有不守规矩的下人。你虽是六娘的贴身丫鬟,但你平白无故在府中吵闹,又公然撕毁账本,这事传出去,别人不说我严某管家无力,却要笑六娘治下无方。” 玉珠目光闪烁,眼圈儿一红。 严管家看着她又道:“我奉命管家,哪怕到了六娘面前,也必须禀公执法。玉珠,依照府里的规矩,你无故生事,当挨二十大板,你可服气?” 玉珠咬紧下唇,竭力不让眼泪流下来。 “一人做事一人当,此事与六娘无关,”她挺起胸膛,“我倒是要问问严管家和崔账房,府里的银子怎么只有三百两!” 严管家脸色一沉。 崔账房摸摸自己被挠伤的手,凑上前:“严管家,这丫头得了失心疯,还是先把她拖出去,堵了她的嘴,打上二十板子再说。” 严管家叹了口气:“来人。” “严管家想做什么?”一个女声突然打断他,“咱们池家几时有了滥用私刑的规矩?” 第23章 你别骗我,阿兄是厚道人 听到这个声音,屋内三人齐齐望去。 门外人影一闪,池依依带着几名绣坊伙计走了进来。 “六娘!” 玉珠奔过去,眼泪成串落下。 “这是他们的账本,我……” 池依依摸摸她的脑袋:“我都听见了。” 她接过账本,朝一旁点点下巴:“那边有椅子,去坐着歇会儿。” 玉珠拿袖子抹抹脸:“我就站这儿陪着六娘。” 池依依见她执意如此,没有多劝,迎着严管家和崔账房惊疑的眼神,走上前,把账本放回桌上。 她举目四望,视线扫过屋里的陈设,最后落在崔账房身上。 她不说话,只盯着他瞧。 崔账房被她看得心中惴惴,上前一步。 “六娘,您看我这手。” 他把被玉珠抓伤的手背伸到池依依面前:“小人好端端在账房里坐着,不知哪句话惹恼了玉珠姑娘,她扑上来就抢我账本,还把我挠成这样。” 池依依微微一笑。 “崔账房觉得委屈?” 崔账房怔了怔,回头看了严管家一眼。 严管家皱眉:“六娘刚来,有所不知——” “我在府里出生,府里长大,不管我几时来,这池府的事我还是管得着的,你说对吗?严管家。” 池依依带着盈盈笑意,再次打断他的话。 严管家微露诧异,脸色变幻不定,沉默了一阵方开口:“六娘说哪里话,您是池府的姑娘,府中事务虽由大郎操持,但您若要问,我等自然没有不应之理。” 池依依点点桌上的账本:“这么说,这账本我也是能看的了?” 崔账房在旁与严管家对视一眼,笑着上前:“自然看得,六娘,我来讲给您听。” “不必。”池依依抬手,“钥匙给我。” “啊?”崔账房一愣,“什么钥匙?” 池依依看向他腰间:“钱柜的钥匙。” 崔账房下意识捂住腰带:“六娘,您不是要看账本么?” “谁说我要看账本?” 池依依叫来绣坊的伙计,指指崔账房:“取下他腰上的钥匙,打开钱柜,府里有多少银钱,一看便知。” “这、这不妥!”崔账房急着抓紧钥匙,却哪里敌得过几名五大三粗的汉子,“六娘,六娘!严、严管家!” 严管家看着几人拉拉扯扯,眉心一沉。 “六娘,崔账房奉大郎之命管理公中,您这样对他,岂不让外人看了笑话。” “这儿哪有外人,”池依依放目一扫,“还是说我带来的不算自己人?” 严管家重咳一声:“小人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闭嘴。”池依依冷冷道,“我前日才与阿兄商定,要借国公府寿宴让晴江绣坊一鸣惊人,如今我急需银钱周转,你们却推三阻四,难道要我请回阿兄,让他来处置?” 严管家犹豫了一下。 就在这当口,绣坊伙计已抢下钥匙,送到池依依手上。 池依依把钥匙交给玉珠:“去内室,把钱柜里的东西都拿出来。” 玉珠欢欢喜喜应了声,叫上两名伙计,拿着钥匙直奔内室。 不一会儿,三人抱出一堆东西。 “六娘,柜子里只有两袋铜钱和散碎银两,还有这几个盒子。” 两人把搜来的东西放到桌上。 池依依打开其中一只盒子。 玉珠眼尖,一眼看清里面装的是银票,狠狠瞪了崔账房一眼:“你还说没钱,这不都是吗?” 崔账房咽了口唾沫,苦笑:“我的姑奶奶,您瞧瞧那才几张,总共也没多少,这府里不得留些吃喝用度?要是都给您拿去了,让全府上下喝西北风吗?” 池依依拿起银票,一张张细看。 这些银票大多是五十两、一百两,加起来正好一千两。 “府里不到三十个下人,每月月钱四十两,便是偶尔房屋修缮、园林栽植,也用不了几个银钱。” 崔账房听她张口算来,赔着笑道:“六娘,除了这些,还有大郎的人情往来、上下打点,这些都要花不少银子。” “胡说。”池依依面色一淡,“阿兄得三皇子看重,俸禄赏赐一向不少,他又不是那等铺张浪费、奢靡豪侈之人,到底是他花了不少银子,还是你们假公济私、中饱私囊?” 她眉梢一扬,不容崔账房辩解,冷冷又道:“阿兄为人最是厚道,平日敬你是府中老人,从不苛查,你若背着他监守自盗,被我查出,绝不轻饶。” 崔账房腿一软,险些跪下。 “六娘,我可不敢。”他连连摇手,“大郎、大郎对府里账目一清二楚,我哪敢背着他动什么手脚。” 池依依放下银票,打开另一个盒子。 这回她一言不发,脸色却愈发冷凝。 她从盒中拿起一张纸折子,看着上面一个个暗红的戳记,语气冰寒:“崔账房,你敢拿府里的银两放印子钱?” “冤枉!” 崔账房扑通一声跪地:“小人哪敢私自借钱与人,这是按大郎的吩咐,是大郎要我做的!” “住口!”池依依冷喝一声,“朝廷明令禁止民间私放印子钱,阿兄为三皇子办事,岂有不知之理?分明是你欺上瞒下,拿池府的钱给自己牟利!” “我没有!”崔账房连连磕头,“六娘,您听我解释,这真是大郎让我办的,不信你问严管家!” 池依依两眼一眯,看向严管家:“严管家,真有此事?” 严管家夹紧眉头:“小人不甚清楚,此事还需问过大郎。” “我不信。”池依依正色,“阿兄是三皇子的左膀右臂,他做什么不好,何必放印子钱。这事若捅出去,不但阿兄难逃责罚,就连三皇子的名声也会受到连累,阿兄为人谨慎,绝不会做出这等荒唐之举。” 崔账房急得满头大汗:“我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点撒谎!” 他也没想到,大郎平日在六娘面前掩饰得太好,竟让六娘把他当作毫无瑕疵的圣人。 他真想告诉六娘,大郎哪里是圣人,分明是头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 但他是池弘光的心腹,这种话自然不能随便说。 眼看严管家置身事外,崔账房恨得牙痒,只能尽力为自己开脱。 “六娘不知,这民间放印子钱的比比皆是,民不举官不究,只要没人往外说,就——” 第24章 黑吃黑到渣兄头上 “堵住他的嘴。” 池依依放下收账的折子。 她当然知道没有池弘光允许,崔账房不敢往外私放印子钱,但她此来本就不是为了听人解释。 “严管家,”她对一直袖手旁观的严管家道,“劳烦你带路,我们去崔账房的住处瞧瞧。” 崔账房掌管银钱,与池府签了死契,这些年一直住在府中。 池依依带人来到他的房间,让绣坊的伙计翻箱倒柜,搜出一堆财物。 其中一个箱子打开,众人眼前一亮,只见里面装着十来个黄澄澄的小金元宝。 “崔账房的月钱不到二两,便是一直不吃不喝也存不了这么多银钱。”池依依踢了踢脚边的箱子,“崔账房,你作何解释?” 崔账房双手被缚,嘴里塞着布团,“伊伊唔唔”几声,急得面红耳赤。 玉珠拿着一个扁长的木盒走过来:“六娘您看,这是从他床底翻出来的。” 她打开木盒,从里面取出一沓纸折子,交到池依依手中。 池依依冷眼看过,笑了。 她就知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崔账房屋里的财物自然不是凭空得来,池弘光也没那么大方,不会给下人这么多赏赐。 这沓纸折子每一张都是放印子钱的凭据,和账房钱柜里搜出的那些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钱柜里搜出的折子,写的是每月两分利,而池依依手上这些,写的是每月五分。 也就是说,崔账房按池弘光的吩咐往外放高利贷,但他又瞒着主家把利钱偷偷加了三分,这多出的三分则通通被他昧下,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池弘光自以为找了个生财之道,却不知他的心腹比他更黑。 崔账房见玉珠拿来盒子,眼中露出惊惶颓然之色。 再看池依依,她看完折子一言不发,只将它们扔回木盒,交给玉珠拿着。 崔账房口不能言,更不知池依依将如何处置他,冷汗涔涔而下,求助地朝严管家望去。 严管家避开他的视线,两眼直盯着池依依的一举一动,神情凝重。 池依依沉思片刻,瞟了眼严管家的神色,忽而一笑。 “事情已经很明白了,崔账房挪用公中钱款,私放印子钱,于私是背主,于公是有违国法。” 她看向严管家:“立刻将此人扭送府衙,交官府惩处。” 严管家一惊。 “六娘,此举不妥。” “有何不妥?”池依依问,“难道严管家还要包庇此贼不成?” “小人不敢,”严管家道,“但崔账房毕竟是大郎的人,不如先把他关押在府中,等大郎从西郊别院回来,再作理论不迟。” “你糊涂。” 池依依看他的眼神充满失望:“严管家,我阿兄正是上进之时,家中绝不容如此乱贼,他今日敢挪用公中的钱财,焉知明日不会下毒害人?” 严管家一滞。 池依依摇头叹息:“我阿兄不通庶务,我又整日忙于绣坊,府中之事皆交严管家打理,可府中出了这样的大事,你竟然一无所知,若非我让玉珠回来支取银钱,我们兄妹还不知要被崔账房蒙蔽到几时。” 严管家脸颊抽动了几下,深深垂下脑袋:“是小人疏忽,请六娘责罚。” “我不罚你,”池依依道,“等阿兄回来,你自去向他请罪。” 严管家的脸色变了变。 池依依不再理他,径自向绣坊伙计吩咐:“崔账房监守自盗,人赃并获,你们把搜来的东西都带上,送去府衙作为证物。” 说完,她领着玉珠扬长而去。 严管家垂手看着她的背影,神情难辨。 绣坊伙计押着崔账房经过他身旁,崔账房挣扎着,朝严管家发出意味不明的嘶吼,严管家厌恶地看他一眼,一甩袖子,走了。 玉珠跟着池依依登上马车,长出了一口气。 “多亏六娘及时赶到,不然我就要挨板子了。”她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您怎么知道崔账房会难为我?” 池依依笑笑:“他和他主子一样一毛不拔,就算账上有钱也不会轻易吐出来。” 早上玉珠出门前,她特意交代,如若崔账房不应,就在账房大闹一场,至于她自己,会带着绣坊的伙计随后赶到,敲打诸人。 玉珠好奇:“六娘怎么知道崔账房监守自盗?” 她以为今日能拿到现银就不错了,没想到竟将崔账房来了个人赃并获。 池依依问:“你看到崔账房那身打扮了么?” 玉珠转转眼珠,回忆道:“他衣裳的料子是挺好,但也不算特别贵重。” 池依依点点手腕:“他戴的那串狮子头核桃,品相极佳,放在古玩店能卖三百两。” “三百两?”玉珠惊呼。 “他桌上的铜镇纸,也是古物,”池依依道,“还有账房里熏的香料,是一两银子一钱的毗蓝香。” 池府的器物可没有这么奢侈,而以崔账房的月钱,哪里买得起这些贵重的玩意儿。 池依依当时便想到,崔账房必有别的挣钱法子。 身为账房,来钱最快的路子就是谎报账目,中饱私囊。 但以崔账房的胆量,怕是不敢直接挪用银两,所以当池依依看到那些放印子钱的折子,她立刻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想,这才命人搜查崔账房的住处。 结果如她所料,崔账房果然黑吃黑,伪造了一批利钱低的折子放在钱柜,把真正的凭据藏在自己屋里。 对于送上门的把柄,池依依怎会放过。 崔账房是池弘光的左膀右臂,她今日便要断他一臂,让他有苦也难言。 玉珠听了她的解释,满脸佩服:“六娘,您瞧得真仔细。” 池依依笑笑:“我不过是吃一堑长一智罢了。玉珠,以后你也要多看、多听、多思,在外人面前不能有半点疏忽。” 玉珠绷紧小脸:“我知道了。六娘,您当真要把崔账房送去衙门?” “为何不?”池依依掀起车帘,看向外面的街景。 玉珠担忧:“大郎若是追问起来,您如何向他解释?” 第25章 让渣兄深陷温柔乡 “我何需解释?”池依依扬唇,“我替阿兄除去欺上瞒下之人,他理应感激我才是,回头让人跑趟西郊别院,把崔账房造假的折子送给阿兄,他自然知道我帮了多大的忙。” 玉珠放下担忧,转而又想:“崔账房会不会在衙门乱说一气,坏了池府名声?” 她家六娘尚未出阁,在外人眼里仍是池家人,万一受到牵连就不好了。 池依依迎着窗外的微风,眯了眯眼:“我将崔账房扭送官府,正是替池府挽回名声,若他一口咬定是阿兄指使,阿兄自会料理。” 朝廷禁止民间放印子钱,池弘光为了逃避罪责,绝不会承认此事。 崔账房虽为心腹,但他背着池弘光监守自盗,池弘光怕是吃了他的心都有,哪里还会顾念主仆之情。 如果崔账房识趣,认下这笔糊涂账,或许还能保住性命,若他不依不饶,扯着池弘光不放,池弘光定不会留他活口。 想到这儿,池依依嘴角泛起一丝凉意。 上一世她被送给三皇子摧残,池弘光身边的亲信没少出谋划策。 这些人明明靠她的钱养着,却只依附于池弘光,帮着他为非作歹。 这一世她倒要看看,面对池弘光的凉薄,那些人会不会忠诚到底。 池府账房中,严管家拿起桌上的古铜镇纸,若有所思。 几名小厮在屋中打扫,将翻乱的物事收拾整齐。 严管家忽然回身。 “桌上的银钱呢?” 他记得之前这里还放着两袋散钱和装银票的盒子,此时却不知所踪。 小厮放下扫帚,小心地看他一眼:“严管家,您和六娘去崔账房屋里的时候,她带来的伙计就把银钱全拿走了,您……没瞧见?” 严管家愣了愣。 那会儿乱糟糟的,池六娘又让他在前头带路,压根没留意他们带走了银钱。 他咬咬牙:“六娘这是想干嘛?” 话音未落,就见门房带人从外面走入,肩上各扛了一只麻袋。 “严管家,六娘命我们把这两袋铜钱送来,说是这月府里的花销,从下月起,府里若需支取银两,先得由她过目。” 说完,他们将麻袋放到地上。 严管家盯着那两只麻袋,眼角止不住地抽搐。 这总共才多少? 十两?十五两? 这月府中的月钱已经发放,两袋铜钱倒是足够接下来的花费,但池府的账上何曾如此拮据? 自从池依依接手晴江绣坊,每月交回的公中越来越多,几年下来,别说池弘光,就连严管家这些亲信,也从没尝过手头吃紧的滋味。 他不禁暗恼。 都怪那姓崔的吃里扒外,惹恼了六娘,才让她收走财政大权。 等大郎回来,他该如何交待才好? 严管家看看手里的镇纸。 崔账房中饱私囊之事他并非一无所知,但崔账房平日对他孝敬有加,他以为对方只是沾点蝇头小利,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戳穿。 他们这些人,谁的手上都不干净,给人留一线就是给自己留余地,谁知崔账房比他更贪,竟连大郎的便宜都敢占。 严管家想到大郎知道此事的后果,手指一紧,将镇纸狠狠摔到地上。 “来人,磨墨!” 他要给大郎写信以表清白。 同一时刻,池依依乘坐的马车驰过长街。 她打开装银票的盒子,从里面抽出几张,交给玉珠:“一会儿你去宝月楼买两副时新的头面,再让人去浣花楼买六坛顶尖的秋露白,杀两只肥羊,再弄些活鸡活鸭,让绣坊的周管事送去西郊别院。” 玉珠不解:“六娘,买酒买肉也就罢了,买两副头面做什么?” 池依依悠然一笑:“咱们昨日不是已经查清升平巷那两人的身份了么?” 池弘光让车夫从那儿接走两名女子,经玉珠雇人再三查探,已然确认两人的来历。 她们是池弘光从扬州买来的瘦马。 所谓瘦马便是从小被人调教,学习琴棋书画与伺候男人的本事,长大后以高价卖给权贵或青楼的女子。 京中不知何时兴起一股邪风,一些公子哥儿嫌秦楼楚馆无趣,纷纷向扬州购入瘦马充作美姬,他们与狐朋狗友宴饮时,总会带上三两人服侍,让美人间彼此较艺,争美论奇。 至于其中藏着多少腌臜事,更是难以细数。 池依依无心为难那两个身不由己的女子,但并不妨碍她借此麻痹池弘光。 “美人之间争奇斗艳,自然少不了妆容打扮,让周管事以阿兄的名义把头面送去,不但她们欢喜,阿兄面上也有光。” 那两人得此好处,定会使出浑身解数与池弘光痴缠,池弘光并非一个心志坚定之人,有温香软玉相伴,又有狐朋狗友在侧,定不会急着回京。 他回来得越晚,给池依依留下的机会越多。 她可不会让崔账房在牢里蹲太久,还有那个严管家,他现在想必正急着给池弘光写信撇清关系。 可池弘光会相信他吗? 他身为一府总管,竟然不知账房作假?这说出去谁信。 以池弘光多疑的性子,他绝难相信和他一样的同类,与之相反,他恐怕更愿意相信池依依这个傻妹妹。 池依依靠着车厢闭上眼。 她讨厌与人勾心斗角,但也不惧尔虞我诈。 轻风吹起她的发梢,她倚在风里,双目轻阖,像是已经睡去。 玉珠见状不敢打扰,捧来披风为她盖上。 马车驶过街道,池依依似梦似醒,耳边传来令她安心的喧哗。 前世的地牢里,她与黑暗相伴,仿佛陷入一个巨大的棺材。 最开始,那样的死寂让她时常怀疑自己是否还活着,后来慢慢习惯,听觉变得格外敏锐,哪怕是一丝细小的风声也能引起她的警觉。 她极少能睡个安稳觉,重生这几日,她时常从梦中惊醒。 而眼下,身处闹市之中,她才真正觉得自己活着。 这样的惬意并未持续太久。 马车回到绣坊,车轮方停,池依依就睁开双眼。 “六娘!” 窗外传来一声饱含笑意的呼唤。 听到这个声音,池依依立时清醒。 第26章 你也是商户,为何嫌弃 苏锦儿快步跑下台阶,一把掀起车帘。 “我等了你好久,你怎么才回来?” 紫衣少女语声娇俏,似嗔还笑,颊边梨涡若隐若现。 池依依下了马车,示意玉珠去忙,亲自带着苏锦儿往后院走。 “我不是给苏伯伯递了帖子吗?说好后日去府中拜访,你怎么这就来了?” 苏锦儿嘟着嘴:“我爹整日让我在家看账本,烦都烦死了,我来你这儿透透气。” 池依依摇头轻笑:“苏家万贯家财,你不管好自家的账,难道想便宜别人?” 苏锦儿笑眯眯挽住她的胳膊:“我有你呀。” 池依依转过头,见她笑靥如花,好似一朵初开的芙蕖,想起她前世的遭遇,心中一叹。 “我可帮不了你。”她佯怒,“苏家是苏家,晴江绣坊是晴江绣坊,咱们两家关系再好,也是在商言商。” 苏锦儿跺跺脚:“你明知我的意思。” 她四下望了眼,见院中无人,脸上飞起一片红霞,小声道:“我那个……香囊,你……给你哥了吗?” 池依依垂下眼,静了少顷。 “没有。” 苏锦儿怔住。 “没机会?”她试探着问。 池依依拉着她在石凳上坐下。 “锦儿,我有一事一直想问,你看上我阿兄什么?” 苏锦儿脸上的红晕更甚。 “哎呀,这有什么好问的,”少女揪着自己的袖摆,在指尖缠了又缠,“不就是……看上他人好么。” “人好?”池依依认真道,“你与他只见过两遍,从何而知他的品性?” 苏锦儿咬着唇,羞涩地笑了笑,眼中满是女儿家的憧憬。 “你家大郎勤奋好学,礼贤下士,怜贫惜弱,为人正直,有一次我在外面打马球,不小心崴了脚,是他为我找来郎中,派人护送我回家。后来有好几回,我在路边撞见他被乞丐纠缠,你说他傻不傻,那些乞丐一看就是装的,他还傻乎乎地给人银钱,难怪人家都说池家大郎手头松,他呀,就是太软和了。” 苏锦儿细数池弘光的好处,池依依听着,面无表情。 池弘光舍得给乞丐银钱?这怎么听着不像他的为人? 苏锦儿没发现她的异常,自顾自又道:“有一回我在书肆与他遇见,他见我买了些市井话本,不但不笑话我,还在我爹派人寻我的时候,偷偷替我打掩护。” 她满脸怀春,嘴角噙着甜蜜的笑。 池依依不敢想象,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这两人还有什么接触。 但幸好,从苏锦儿托她转交信物那次来看,两人之间那层窗户纸还未捅破,更不会做出什么与礼不合的事来。 池依依想了想,问道:“这些事换作别人,怕是也会去做,你怎么偏偏就认准他了?” “他是你哥呀。” 苏锦儿扬起笑脸:“我不知道别人,但我知道你。我爹常夸你秀外慧中,才德兼备,你与你哥这样交好,他自然也是值得托付之人。” 池依依愣住。 她从来不知,苏锦儿相中池弘光,竟然也有她的缘故。 “锦儿。”她顿了顿,不知如何开口。 眼前的少女无忧无虑,最大的心事不外乎找一个钟意的郎君。 她要如何告知对方,池弘光心如蛇蝎,绝非良配。 若将池弘光背地里的所作所为道出,苏锦儿信不信姑且不论,以她的性子,必然藏不住事,万一找池弘光对质,岂不横生枝节。 池依依轻叹一声。 “锦儿,我听苏伯伯提过,你家以后是要招赘的。” 苏锦儿笑容一滞。 她低下头,摆弄着膝上的裙带:“我爹只是说说罢了,天底下有哪个上门女婿会真心待人,还不是看中我家的家产。” “你这话不无道理,但苏伯伯膝下无子,又视你如珍宝,以后苏家的产业都会交到你手上,是否招赘姑且不论,你若遇人不淑,叫苏伯伯和苏伯母如何放心。” 池依依缓声劝道:“你还小,京中的好儿郎如此多,便是嫁人也不急于一时。” “可我娘急。”苏锦儿赌气地丢开裙带,“她上次还让她家的一个远房侄儿来我家相看,那人长得像个木桩子,说话也跟个木头似的,我娘还说那身板扛揍,我是要找郎君,又不是要找护院。” 池依依轻咳一声,哭笑不得:“你不喜欢就直说,让苏伯母寻你喜欢的。” “我就喜欢你家大郎。”苏锦儿眼中闪烁着向往,“以后你做我的小姑子,家里一定和和睦睦,不像有的人家,姑嫂不和,全是破事。” “锦儿,”池依依加重语气,“我们是好朋友,无论日后你嫁给谁,我都会对你好,但我阿兄不适合你。” “为什么?”苏锦儿腾地一下站起来,“他亲口对你说的?” 池依依抬头看向她:“我阿兄心高气傲,绝不会入赘,他一心辅佐三皇子,就算要考虑终身大事,也会让三皇子替他参详。” “这关三皇子什么事?”苏锦儿蹙眉。 池依依面不改色:“你不懂朝事,但应明白一荣俱荣、一损皆损的道理,阿兄是举人,受三皇子重用,他以后的妻子一定出身名门,非普通人家能够企及。” 苏锦儿睁大眼,难以置信地盯着她。 “你的意思是,嫌弃我家门第不高?” 她脸蛋再次通红,不是害羞,而是气的。 “六娘,你也是商户。”她脱口而出,“你怎能,怎能这么嫌弃我家!” 池依依直视着她:“锦儿,这是事实,不是嫌弃。” 池弘光若是能选,当然巴不得选一个出身高门的妻子,可惜他在外人眼里,只是三皇子座下的一条狗,真正的权贵哪里看得上他。 所以上一世他才退而求其次,将主意打到苏锦儿身上。 池依依不怕苏锦儿误会,便是因此惹恼苏父,失去苏氏丝行这个合作伙伴,她也要从根子上掐灭苏锦儿的念头,阻止上一世的悲剧发生。 她所说的每句话都是事实,哪怕苏锦儿在池弘光面前说漏嘴,也不怕引起池弘光的怀疑。 只见苏锦儿嘴唇颤抖,眼里包着一汪泪,要掉不掉,却又倔强地不肯在她跟前示弱。 “把香囊还我!”她向池依依伸手。 第27章 胆大如她,也有害怕的东西 池依依从怀中取出苏锦儿的香囊。 香囊做工平平,但用料精致,针脚拆拆补补,看得出下针之人耗尽心思,费了许多工夫才绣成。 苏锦儿一把夺了过去。 “你们池家官运亨通,我苏家高攀不起。” 她眼圈儿通红,抬袖抹了把脸。 “以后你有什么事就找我爹去吧,池东家家大业大,我再不来烦你了。” 说完,她旋身就走,险些与进院的琴掌柜撞个正着。 “苏娘子,你——” 琴掌柜的寒暄还未说完,就听苏锦儿哼了声,走得飞快。 琴掌柜迟疑了一下,来到池依依身旁。 “东家,苏娘子这是怎么了?” 以往苏锦儿来绣坊,哪次不是乐呵呵地离开,今日却像气得不轻。 池依依低头笑了笑:“没事,闹了点别扭。” 琴掌柜回头瞅瞅苏锦儿离开的背影,犹豫道:“苏东家最心疼女儿,苏娘子若是哭着回去,东家,咱们与苏氏丝行的生意还能谈吗?” “能。”池依依道,“苏伯伯不是不讲道理之人,后日我登门谢罪,他总不会把我撵出去。” 琴掌柜“啊呀”一声,一拍脑门:“糟了,我忘了您后日要去苏府。” “怎么?”池依依问,“后日还有别的事吗?” 琴掌柜拿出一封烫金帖子。 “烈国公府刚才送来请柬,他们太夫人喜欢您绣的屏风,想与您在寿宴那日见上一面,她的寿辰就在后日。” 池依依接过请柬打开:“烈国公府不是不喜外人上门么?” 她与烈国公府非亲非故,更非官宦女眷,太夫人竟亲自给她下帖? 琴掌柜道:“这次太夫人八十大寿,听说圣上下了旨,不许烈国公府冷冷清清地办,要求文武百官放了衙都去拜贺一番。” 池依依听了,忍不住笑道:“国公爷怕是烦得不行。” 她领教过那位老人家的脾气,对于不想见的人,恨不能老死不相往来,哪有心思应付文武百官。 琴掌柜发愁:“我忘了您和苏东家有约,见国公府送来请柬,就替您收下了,若是推了国公府的邀请,怕是会得罪人。” “无妨,”池依依摆手,“我与苏东家约的是后日午后,我早上先去国公府祝寿,略拜一拜就出来,不碍什么。” 琴掌柜吃惊:“您不在国公府多待一阵?我还想着为东家赶制几套新衣,让您艳惊四座呢。” 池依依抿唇轻笑:“琴掌柜,太夫人看中的是我的手艺,不是我的脸。” 琴掌柜两手一拍:“瞧我,一听说要去高门赴宴,这往日的习性就带了出来。” 她是宫中教坊司放归的教习,与池依依的师父是旧识,出宫后无依无靠,索性栖身晴江绣坊。 她待人接物甚是利落,后来就留在店里做了掌柜。 琴掌柜在宫里见惯了争奇斗艳,每逢重要场合,内外命妇皆是盛装出席,她今日接到国公府请柬,既惊又喜,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东家容貌生得好,定要仔细打扮,绝不能落于人后。 池依依浅浅一笑:“不必添置新衣,更不要大张旗鼓。我在凌云寺抄了一卷经文,已让玉珠找人装裱,后日我带去国公府,私下拜见太夫人便是。” 她的晴江绣坊虽然日进斗金,但在真正的高门大户看来,不过一家商贾而已。 烈国公不是喜好张扬之人,她若在人家府上做得太出格,反而招人不喜。 倒不如以一晚辈的心思,诚心为太夫人祝寿,结一善缘。 琴掌柜见她心有成算,笑道:“是我想岔了,东家说得对,咱们是有本事的人,犯不着与人争长论短。” 她上下打量池依依,又道:“不过毕竟是祝寿,衣饰不能太过简单,我让绣工给您在衣裙上多添几道纹样,图个喜庆。” 两日的工夫一晃即过,转眼就到了太夫人寿辰当天。 池依依带上玉珠,乘着绣坊马车来到烈国公府。 她们来得很早,但国公府外的车马已排起长队,看样子是朝中大臣的各家女眷。 池依依在外等了小半个时辰,一名圆脸侍女将主仆二人迎入府中。 她将两人领到一处廊下,说道:“太夫人正在与人叙话,我先进去禀报,请苏东家在此稍候,太夫人若有传唤,我再带您进去。” 池依依点头:“有劳姑娘。” 圆脸侍女走后,池依依抬眼打量四周景致。 国公府内极为开敞,轩明窗净,屋宇巨大,就连府中的林木也长得高耸茂密,处处透着悍勇之风。 正瞧着,忽闻附近人声起伏,隐约听见几声叫嚷—— “小九!” “快,在这儿!” 池依依还没听清,一道黑影突然掠过墙头,直冲冲朝她奔来。 疾风卷起一片黑羽,池依依只觉眼前一花,肩头一沉。 “六娘!” 玉珠惊呼。 只见一只黑羽黄喙的八哥落在池依依肩上。 “臭狗!你来呀!” 八哥张嘴大叫。 池依依肩膀吃痛,抬手按住这只鸟。 正想把它拿下,忽听一声低吼,一条大狗窜到跟前。 大狗足有半人高,头大如斗,四肢雄壮。 它张开阔口,一条鲜红的舌头探了出来。 锋利的犬牙在日光下泛着森森寒芒,大狗喉咙里发出低沉咆哮。 池依依浑身僵硬,如坠冰窟。 耳边仿佛响起上一世三皇子的狞笑。 “听啊,那些狗正在啃你的手。” 咯吱咯吱…… 咀嚼骨头的声音响起,她断掉的手掌像垃圾一样被人扔给野狗,一点点咬得稀碎。 两眼越是看不见,越是恐惧。 池依依忘不了那样的声音,就像黑暗中出现一个巨大的磨盘,碾过她的身体。 她死死盯着眼前的大狗,脑中一片空白。 “乘黄!” 一声厉喝响起。 “趴下!” 大狗嘤地一声,收起凶恶的面貌,两耳贴到脑后,原地趴下。 有人走过来,蹲下身,按住它的脖子,转头看向池依依。 “它刚才挣脱了绳子,你没事吧?” 他的身体挡住了大狗脑袋,池依依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绯色官服,似血如火。 她眼睫微颤,目色渐渐聚拢。 陆停舟? 她嘴唇翕动,却未发出声音。 陆停舟看着她苍白的脸,眉梢微微一扬:“你怕狗?” 他从未见过她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 即使上一次在凌云寺,她仓促躲入他的浴桶,也不像现在这样惨无人色。 一条狗竟比池弘光更可怕? 陆停舟心中闪过念头,将大狗的脑袋往下按了按。 大狗呜咽一声,四肢平贴在地上。 池依依喉咙轻咽,找回自己的声音。 “多谢陆少卿,”她本能开口,“让您见笑了。” 陆停舟看她一眼。 她的嗓子哑得惊人,像一块破布撕成两半,若不细辨,几乎分不清她说了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松手。” 池依依怔了怔。 “再不松手,太夫人最喜欢的这只八哥就要被你捏死了。” 第28章 她的弱点,暴露给了陆停舟 陆停舟的目光停在池依依左肩。 池依依顺着他的视线瞧去,这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抓着那只鸟。 刚才受惊过度,她的手指不觉用力,将那只胖乎乎的八哥捏成小小一团。 她连忙松手。 “要死啦!要死啦!”八哥惨叫,“救命!救命!” 鸟儿在她肩头哗啦啦拍打着翅膀,偏偏不肯松爪,将她抓得更紧。 池依依蹙了蹙眉。 时值入夏,衣衫轻薄,尖利的鸟爪钩破她的皮肉,带来一阵刺痛。 她穿的是件杏色衫子,衣上很快渗出一丝血迹。 陆停舟出手如电,捏住八哥不停张合的嘴。 “下来。” 他淡淡发话。 八哥发出濒死般的长鸣,钩在池依依肩头的爪子慢慢松开。 陆停舟捏住它的背脊,将它从池依依肩上取下。 “谁在外面吵闹?” 一名雍容华贵的中年美妇从院里出来,身后跟了好些侍女。 她瞧见陆停舟二人,先是一怔,随即看清他手里的八哥。 “小九!” 她快步走到廊下:“阿弥陀佛,总算逮到你了。” 八哥“嘎”地一声哀叫,软软垂下头爪。 “少装相!” 美妇一巴掌拍在它脑瓜子上,转头吩咐侍女:“去拿笼子来。告诉祖母,小九找到了。” 陆停舟将八哥递过去:“它被府中的狗追进院子,伤了人。” 美妇一惊:“伤了谁?” 陆停舟瞥了眼池依依。 池依依听这美妇口吻,料到她是国公府里的主子,当即屈膝行了一礼:“不妨事,只是勾破了衣裳,怕是有碍观瞻,不便拜见太夫人。” 她今日的外衫上绣着卷草缠枝祥云蝠纹,是琴掌柜让店里绣工为她赶制的纹样。 为了展现晴江绣坊的技艺,琴掌柜特意让人用了外面罕见的飞针绣法,可惜这衣裳还未在人前露脸,就被鸟儿抓坏。 美妇见她肩上的绣纹刮得不成样子,衣上还沾着血迹,登时明白发生了什么。 “让姑娘受惊了。”她仔细看她一眼,“你是晴江绣坊的池东家吧?” 池依依点头:“正是民女。” 美妇道:“我是宁安县主。” 宁安县主? 池依依还未接话,就听陆停舟道:“国公爷长女。” 池依依一下子反应过来。 烈国公膝下一女两子,大女儿出嫁时,得皇帝敕封宁安县主,这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池依依此前曾听人提及,但她方才心绪不宁,一时没能想起,此时得陆停舟提醒,再次向宁安县主行礼:“见过县主。” 宁安县主朝她身旁的陆停舟看了眼,眼底掠过一抹深思。 她对池依依道:“不必多礼,你随我来,我带你去上药。” 她说完就走。 池依依下意识看了眼挡道的那条大狗。 “乘黄,走。” 陆停舟一声令下,大狗爬起身,乖乖跟在他身后走了。 池依依心头一松。 “池东家?” 宁安县主回头唤她。 池依依回过神,歉意地一笑,跟了过去。 来到侧院厢房,宁安县主命人取来药膏和衣物。 “这是宫中特制的药膏,对外伤尤其有效,你把它敷在伤处,不出三日,保准不留疤痕。” 池依依示意玉珠接过药膏,道了声谢。 宁安县主朝门边招了招手,国公府的侍女捧着一套衣物上前。 “这是我给女儿做的衣裳,原本想让她拜寿时穿,但她这次回不了京城,我看你俩身量相仿,就代她赠予你了。” 她亲手抖开新衣,只见朱色纱衣上以金银双线绣着折枝牡丹,枝上花朵由含苞至怒放,朵朵不一,妍态万千。 池依依瞧见那熟悉的绣工,微讶:“这是……” 宁安县主笑道:“这件衣裳正是从你绣坊定的。” 她把衣裳放入池依依手中:“你的绣技我很喜欢,这次那扇屏风,我祖母也很欣赏。” 池依依垂眸一笑:“能得县主和太夫人赞赏,我很高兴。” 宁安县主笑了声:“你倒是不客气。” 池依依观其言行,心知这位县主和烈国公一样,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当下笑道:“若谦虚太过,反而配不上县主的夸奖。” “小嘴儿真甜,”宁安县主道,“我家明秀和你一样,就会拣好听的说,可惜她远嫁云州,最近又有了身子,不能回京给她外曾祖母拜寿。” 她提起自己的女儿,似喜似忧,满脸皆是一位母亲对孩子的牵挂。 池依依看着她,想起自己的母亲。 那位薄命的女子一生都身不由己,但她无时无刻不在为自己的女儿打算。 盼其安乐,盼其无忧,这大概是天底下每一位慈母的心思。 池依依柔声道:“令爱有了身孕是大喜之事,县主若是挂念,不妨多与她写写信,倘若抽得出空来,或可亲至云州一趟,想必令爱定会欢喜。” 宁安县主听到前面,神色还算如常,听到后来,讶异地看了池依依一眼,忽地笑开。 “你还是第一个劝我去云州的人。” 她的笑容让人看不清端倪,语气意味不明。 “我夫为朝廷重臣,我又是县主,府里府外一大堆事,哪能说走就走。” “可县主必然是想去的,不是吗?”池依依轻声道,“天底下什么事都抵不过一个‘想’字,只要想做,总能做到。” 宁安县主看她的眼神变得锐利。 “你小小年纪,想得倒是通透。” 池依依微微欠身:“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县主恕罪。” 宁安县主笑出声。 “这下又不像刚才的你了。”她摆摆手,“你先上药,我去给祖母回禀一声,你换好衣裳就过来。” 说完,她风风火火地带人走了。 玉珠替池依依解开外衫,见她肩上几道血红爪痕,心疼道:“六娘,我给您上药,若是疼,您先忍着。” “无事,你上吧。”池依依在桌边坐下。 上一世她被三皇子活生生剜去双眼,砍断手掌,眼下这点皮肉伤又算得了什么。 她安静地让玉珠上药,想起之前自己在廊下的反应,暗自摇了摇头。 她的表现太软弱了。 面对一条狗,竟然连动都不敢动。 重活一世,深入骨髓的不只有仇恨,还有恐惧。 可这样不行。 她不能让自己的弱点暴露在人前,否则便是再一次将命运交到别人手里。 唯一庆幸的是,刚才遇见的人是陆停舟。 第29章 一个商贾,也配穿成这样 池依依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拇指下意识抚过腕侧。 陆停舟就算知道她怕狗,以他的品性,也不会宣扬出去。 她忽然想起,刚才他出现时,右手一直垂在身侧,无论是按倒大狗还是捉走八哥,他使的都是左手。 难道他上次受伤,伤在右臂? 池依依有些懊悔,他俩难得见上一面,她竟忘了问候他的伤势。 这本是一个与他套近乎的大好机会,却被她生生错过。 “啊呀,”玉珠忽然轻呼,“六娘,刚才廊下那位公子,不就是咱们在寺里见过的那位?他还帮我推过车。” 池依依好笑地看向她:“你才认出来?” 玉珠扁嘴:“他穿着官袍,和那天不大一样。” 她凑到池依依耳边,小声又道:“六娘,他那身官袍是四品官吧,这么大的官,竟然肯在荒郊野外的泥地里帮人推驴车,你说怪不怪?” “不怪。”池依依道。 玉珠瞪着圆溜溜的眼:“这还不怪?” 池依依轻轻一笑:“因为,他是陆少卿啊。” “什么?他就是陆少卿?” 玉珠倒吸一口凉气。 她家六娘说过,陆少卿是好人,上次陆少卿遇刺,还特地让她送药探望,原来他就是陆少卿! 可是,怎么和想象中不一样。 她听过陆少卿的美名,想象中的他,应该长了张温柔可亲的脸,笑起来就像那三月的春风,暖得像天上的艳阳。 可今日见到的这位,长得虽好看,脸上却没什么笑容,正如那日他帮忙推了驴车,车夫向他道谢,他面无表情转身就走,瞧上去冷冰冰的不近人情。 玉珠一股脑道出心中疑问,池依依听了,思绪飘远一瞬。 她想起前世,自己在池府外奄奄一息,刀剑交击声似已远去,她的生命即将终结。 就在那时,一双冰凉的手扶起她的身体。 一个同样冰凉的声音问道:“你是谁?” 她挣扎着,用仅剩的力气回答:“我找陆少卿。” 那人沉静了一瞬:“我就是。” “证明?” 她气若游丝,却不敢贸然松口。 她知道自己到了陆停舟的地盘,刚才是他的人挡住了三皇子的追兵,她甚至听到有人喊了声“陆少卿”,但她目不能视,无法确认身旁这人是不是他。 朦胧中,她的衣袖被拉高,一块冰冷的硬物贴上她手腕。 她能感觉到,对方在拉开她衣袖时停顿了一下,想是看到了她的断腕。 “这是我的腰牌,”那人道,“但你看不见。” 他或许想让她用手指触摸上面的刻字,但她只剩两截光秃秃的断腕,自然只能作罢。 池依依笑了。 她只剩一口气,对方若要骗她,犯不着如此费劲。 何况她听到战局已定,有人围拢过来,嘴里恭敬地叫着“陆少卿”。 “我有三皇子的罪证,它们藏在……” 她将自己藏匿罪证之处告知对方,末了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道:“我死后,请将我残躯焚毁,池弘光和三皇子是我的仇人,愿陆少卿将他们绳之以法,替我报仇。” 说完她就咽了气。 魂魄脱壳而出,眼前久违地出现了鲜活的影像。 她看到了陆停舟的脸。 这位大理寺少卿一身绯衣似血,半跪在地,怀中托着她的尸身。 他的脸在夜色中冷利如刀,斜飞的眉锋似能破开暗夜。 这张脸肃杀冷漠,可止小儿夜啼。 但池依依一点儿不怕。 听到陆停舟的承诺,她庆幸自己找对了人。 天底下有许多人,长着一张人脸,心思却如恶鬼。 也有一些人,看似冷酷,实则心肠柔软,有诺必饯。 两者皆是表里不一,但后者无疑值得尊敬。 池依依收起对前世的回忆,笑了笑,提醒玉珠:“看人不能只看表面,他再冷不也帮过你吗?” 玉珠愣了愣,两掌猛地一拍。 “六娘说得对!我们不能以貌取人。” 池依依被她的大嗓门吓了一跳,好气又好笑道:“还不赶快收拾东西,咱们早些出去,别让主家久等。” 两人跟着引路的侍女回到主院外面,就见一帮女客从里面鱼贯而出。 这些人长幼不一,盛妆华服,想是各府官员的女眷。 池依依候在阶下,目不斜视,打算等她们走过以后再进去。 眼看队伍即将行完,末尾有人蓦地出声:“池依依?” 池依依抬头。 只见唤她之人与她年纪相仿,涂朱抹粉,满头珠翠,一身五彩华服在日头下斑斓夺目。 池依依确信自己不认得此人,但对方看她的眼神却透着明显的敌意。 “在下晴江绣坊池依依,不知您是?” “你居然不认得我?” 那名女子显得更恼。 她疾声出口,引得附近之人全都望了过去。 女子身边的丫鬟拉拉她的衣袖,女子察觉众人视线,这才收敛神色,冷冷道:“我是昭武校尉牛询之妻,关芙蓉。” 池依依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当下客套地行了一礼:“关夫人好。” 关芙蓉见她面色如常,脸上腾地升起一股怒意。 “你没听过我的名字?” 池依依歪歪脑袋,她应该听说过吗? 她不言,关芙蓉更加气极:“池依依,你不在你的店里守着,来这儿干嘛?瞧你这身打扮,你兄长不过一介举人,你更是一个商贾,也配穿成这样?真是哗众取宠,不知羞耻。” 她这话着实难听,周围的夫人们纷纷转过头来。 她们看了眼池依依身上的衣衫,再看看关芙蓉的妆扮,不由露出怪异神色。 若论衣着华丽,关芙蓉较众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们之前一起拜见太夫人,站在关芙蓉身边之人只觉两眼灿灿,晃得眼晕。 偏生关芙蓉还自夸这身衣裳出自老家绣庄,将自家手艺吹得天上有地下无。 今日来的女客谁家没有几分产业,说起见多识广,谁又会把关芙蓉的衣着放在眼里。 只是彼此的夫君同朝为官,懒得与她争执罢了。 反观池依依,身上这套衣裙华而不俗,绣工精美,虽然略显奢侈,但她头上未戴繁复珠翠,只用一只白玉簪高挽发髻,双耳缀以明月珰。 她眉目如画,站在那里气度闲定,赏心悦目,全不像关芙蓉一样浮艳。 有人听得池依依的名字,心中一动。 日前听闻,烈国公以高价从晴江绣坊购得一扇屏风用于太夫人寿礼,这池依依正是晴江绣坊的东家。 晴江绣坊在京中名气不小,又以针绣见长,池依依便是打扮出众又如何? 值此太夫人寿辰,谁不想借机给自家长脸,那关芙蓉在太夫人面前夸耀自家绣庄,难道就不含私心? 不过在场诸人与池依依非亲非故,不愿揽事上身,这才只在一旁观望。 池依依听关芙蓉提起池弘光,忽地想起一桩旧事。 第30章 来人,撵她出去 三皇子手下门客众多,其中一人名关兴旺,家中开了间绣庄,就在离京不远的桐首县。 关氏绣庄在当地小有名气,关兴旺将绣品献给三皇子,想借他的名头在京中打开销路。 谁知三皇子对此不屑一顾,当众扔下绣品,嘲讽道:“这种货色也敢拿到本宫面前招摇,你去问问池弘光,他家的绣品我也不是每件都要。” 池弘光自以为得了三皇子赞赏,回来把这当成趣事讲给池依依听。 池依依听过便罢,并未放在心上。 此时想起关兴旺,眼前的关芙蓉也姓关,难不成他们是一家人? 若是一家人,这份怨恨虽是无妄之灾,倒也说得过去。 关芙蓉见池依依不说话,傲然又道:“池依依,你们池家人惯会阿谀奉承,拿钱买路,今日来国公府怕是费了不少银两,怎么,你还想求见太夫人不成?” “关夫人慎言,”池依依倏然开口,“国公府家风淳正,清风峻节,你我同为客人,何必口出恶言?” 关芙蓉见她突然出声斥责,不由一愣。 她蓦地发现,一旁的国公府侍女脸色微沉,各家夫人更是面露古怪。 她仔细想了想自己方才所言,她有说错什么吗? 今日来国公府的哪个不是官员家眷,池依依不过一介商贾,哪有资格踏入国公府的大门。 她定与她的兄长池弘光一样,腆着脸到处给人塞钱,才能出现在这儿。 可她来了又如何? 池依依只是一个举人的庶妹,她关芙蓉却是昭武校尉之妻。 昭武校尉虽然只得六品,那也是朝廷命官,她身为官员夫人,身份地位自然强过池依依一头。 关芙蓉嘲讽地看着池依依:“客人?你也配?” “怎么?关夫人瞧不上我国公府请来的客人?” 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 关芙蓉一惊,回头望去。 宁安县主踏出院门。 她华服曳地,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众人面前。 此时,她脸上毫无笑意,露出几分久居上位的威严。 她的视线轻飘飘扫过关芙蓉,当着众人的面,牵起池依依的手。 “六娘怎的还不进来?祖母已经等急了。” 这话一出,不但关芙蓉,就连附近的女客们也怔住。 宁安县主唤池依依为“六娘”。 不是“池东家”,不是“池六娘”,而是“六娘”。 只有亲近之人才会去掉姓氏,直呼对方的序齿。 难道池依依与宁安县主交好? 这不应该啊。 宁安县主的身份何其尊贵,她不但是烈国公的女儿,皇帝敕封的县主,所嫁夫君也是朝中重臣,怎会与一名商贾相交。 何况池依依还如此年轻。 关芙蓉惊疑不定,想不通其中关节,但宁安县主的表现让她意识到,她好像犯了什么错。 在场诸人见她犹自懵懂,不禁摇头。 这位牛校尉的年轻继室爱招摇也就罢了,竟敢当众声称有人向国公府行贿。 需知烈国公从来不收重礼,她们今日奉皇命来为太夫人贺寿,也只敢送些市井人家常见的礼物。 烈国公身为主子以身作则,府里的人更是言出法随,莫敢违背。 可现在关芙蓉却说有人给国公府塞银子。 这话看似无心,一旦传扬出去,被有心人添油加醋,岂不等于说国公府欺世盗名。 既然有人能贿赂国公府的人进府拜寿,那么有没有可能,还有胆子更大的人给国公府塞过好处,甚至私下与国公府的主子暗通款曲? 这样的怀疑可大可小。 皇帝信任烈国公不假,朝中暗恨烈国公的人也不少。 关芙蓉短短一句话,就可能成为别人攻讦烈国公的把柄。 宁安县主身为烈国公的女儿,听到这话岂能不恼。 众人默默站远了些,唯恐受到关芙蓉牵连。 只见宁安县主牵着池依依,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 “这件衣裳是我亲自赠予六娘,关夫人既嫌弃本县主的品味,恕我国公府不便招待——来人。” 最后两个字一出,几名侍女出现在关芙蓉跟前。 “关夫人,请。” 关芙蓉愣在当场。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做错了什么?为何要赶她走? 就算她教训了池依依几句,那也是一时失言,又没人告诉她池依依当真是国公府的客人。 她更不知对方的衣裳是县主所赠,所谓不知者不怪,县主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撵人,堂堂国公府怎的如此小气? 她一弱小女子,今日被赶出门,岂不成了众人的笑话?叫她回去如何向夫君交代? 关芙蓉转过头,试图在人群中找认识的夫人说情,却见众人纷纷避开她的视线,三三两两携手离开。 她脑中嗡地一声,情急之下,朝宁安县主冲过去。 “县主!您听我解释!” 她还未近身就被侍女们拦下。 “大胆!竟敢冲撞县主。” “我不是!我没有!你们放开我!放手!” 关芙蓉吵嚷不休,但她很快被人堵住嘴,架了出去。 宁安县主对身后的吵闹充耳不闻,拉着池依依走上台阶。 “你与关芙蓉有过节?”她漫声问。 池依依摇了摇头。 “我与关夫人素不相识,不过我听家兄提过,他有一同僚姓关,曾献绣品与三皇子,三皇子拿晴江绣坊与之比较,扫了对方颜面。” 宁安县主冷笑。 “这就是了,那关芙蓉娘家经营绣庄,方才还在祖母跟前大肆夸耀,吵得人头疼。” 池依依停下脚步:“关夫人出言不逊是因我而起,我该向县主说声抱歉。” 宁安县主摆摆手,理了理臂弯上垂着的披帛。 “你一小姑娘家,操持绣坊不易,你兄长为三皇子做事,难免遭人嫉恨。” “晴江绣坊与三皇子无关。”池依依道。 宁安县主哦了声,眼中露出几分兴味:“三皇子不是你们的靠山?” “不是。”池依依端正容色,“三皇子不是我的靠山,晴江绣坊也不是池家的绣坊。” 宁安县主挑起眉梢,定定看她一眼,慢慢笑了起来。 “你这丫头倒是有趣。” 第31章 太夫人的好意,她竟敢拒绝 午宴尚未开始,各家女眷被侍女们引至小花园喝茶。 众人穿花拂柳,小声议论着方才之事。 “那关夫人真是口没遮拦,她丈夫不过六品官,也好意思在这儿耍威风。” “谁能想到池依依当真是国公府请来的客人,你们说,她与宁安县主有什么交情?” “你没听说吗?国公爷给太夫人送了一扇屏风,是池六娘亲手所绣,国公府花了这个数。”一位夫人用手比了比。 身旁几人面面相觑。 “这么多?” “所以那关夫人说错了,不是池六娘给国公府塞钱,而是国公府上赶着给池六娘送钱。” “以她的手艺,倒是敢要这个数,不过说到底也只是一扇屏风,会不会有些过了?” “你们瞧!” 前方突然有人惊呼。 走在前面的人转出小径,眼前豁然开朗,现出一片繁花胜景。 明亮的日光洒下天穹,一扇巨大的屏风立于庭中。 轻薄的绢纱如烟似雾,画中仙子乘风而下,眉眼舒展,顾盼生辉,仿佛下一刻就要开口说话。 “这是麻姑献寿?” “这就是池六娘绣的屏风?” “果然极美。” 今日来的客人并不都像关芙蓉一样孤陋寡闻,恰恰相反,她们见过不少好东西,有人更与宫里的妃嫔沾亲带故,所见奇珍异宝数不胜数。 即便如此,她们也不得不承认,这扇屏风上的刺绣巧夺天工,堪比宫里的御用之物。 “国公府这钱花得太值了。” 先前还有疑问的人改口称赞,同时在心里掂量,若是自家办什么大喜事,是否也要找晴江绣坊定上这么一件? 正想着,又有人失声叫道:“这是——” 有那性子活泼的女儿家早已来到屏风另一侧,她们忽然发现,屏风两面的绣图竟然不同。 仙子身后,一面绣着仙鹿衔枝,另一面却绣着金童送桃。 奇妙的是,无论哪面的绣图都宛若天成,全然不露另一面的痕迹。 这下园子里炸开了锅。 这样的绣技闻所未闻,若非这是主家的寿礼,好些人甚至想摸摸看,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当下有人给自家婆子丫鬟打眼色,让她们留意池依依的去向。 这些夫人很清楚,今日这扇屏风面世,明日晴江绣坊的门槛就得踏破。 虽不是人人买得起这样的屏风,但今日过后,晴江绣坊的绣品必然身价倍增。 既然如此,得赶紧向池依依下订。 日后出门,不随身带几样晴江绣坊的绣品,都不好意思见人。 与此同时,池依依正在拜见太夫人。 “这是民女在凌云寺抄写的一卷经文,请太夫人笑纳。” 她恭恭敬敬跪在太夫人座前,将黄绫经套双手奉上。 太夫人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了身枣红缎子家常衣裳,不像国公府里人人尊崇的太夫人,更像某位街坊家的老祖母。 她眯着眼,将经套拿远了些,仔细瞧了瞧上面的绣纹:“这是宫里的款式。” “太夫人好眼力,”池依依道,“我师父曾在文绣院任职,这幅经套是她亲手所绣。” “我听过你师父的大名,”太夫人道,“当年英儿受封县主,宫里赏赐的绣品中有一套鸾凤帐,就出自你师父之手。” 宁安县主全名朱英,听太夫人提起旧事,笑着:“祖母好记性,那幅帐子实在精美,我一直没舍得用,偏巧明秀出嫁前被她瞧见,死缠烂打要了去,让我心疼了好几天。” 太夫人呵呵直笑:“你一个当娘的也好意思跟女儿计较。” “我才不计较,”宁安县主甩甩帕子,“我没了帐子,京里还有池六娘的绣坊。” 太夫人伸指点点她:“你啊,就想占便宜。” 她放下经文,将池依依唤到跟前,拉着她的手看了看:“我听英儿说,你被小九挠伤了?伤得可严重?” 池依依浅浅一笑:“只是皮外伤,已经上了药,不碍事。” “那就好。”太夫人对宁安县主道,“回头告诉你爹,让他给晴江绣坊送些赔礼。” 宁安县主奇怪:“为何是我爹?” 太夫人哼了声:“不是他放跑小九,六娘如何会受伤?” 宁安县主笑道:“话虽如此,小九毕竟是祖母养的八哥,依我看,您老也得有所表示。” “你就会向着你爹。” 太夫人笑斥一声,转头对池依依道:“你绣的屏风很好,我让人把它摆在花园,供今日来的客人观赏。” 池依依愣了愣,喜出望外。 来这儿之前,她想过自己绣的屏风会如何登场。 想必国公爷会在太夫人的寿宴中将屏风呈上,那只是依礼走个过场,亮相的时间不长,未必能让人看清个中玄妙。 但这对池依依而言已然足够。 没想到的是,太夫人竟将屏风摆了出来,这简直是有意替她宣扬。 池依依感激不已,欠身行了一礼:“多谢太夫人。” “不必谢我,是你自己的本事。” 太夫人眼中有着洞察世事的了然。 “我年轻时也接过绣活,靠给人缝缝补补拉扯孩子长大,不过我没你这本事,绣出来的东西只能换几个铜板。” 她看着池依依,目光和蔼:“听说你十几岁就接了绣坊,一个小姑娘家过的什么日子,不说我也明白。你家绣品我买过不少,看得出都是用了心的,只要你好好走这条道,未来一定不可限量。” 老人的叮咛情真意切,哪怕只是场面话,也让池依依心头一暖。 “民女明白,”池依依颔首,“其实绣坊除了民女,还有不少人都有一手绝活。眼看端午快到了,我让大伙儿绣些小孩儿用的香囊,给国公府的小郎君小娘子们每人一个,还请太夫人不要推辞。” 她心怀感念,实在想做些什么回报太夫人的善意。 国公府虽不收重礼,但这小孩儿用的香囊费不了几针工夫,又是节下应景之物,想必太夫人不会拒绝。 太夫人与宁安县主对视一眼。 “怎么只给国公府?我府上呢?”宁安县主插话,“我家明秀肚子里还有一个。” 池依依抿唇轻笑:“怀孕之人不宜用香囊之物,我可以绣一个给县主,不知县主喜欢什么花样?” 宁安县主啧啧两声:“你亲自绣的我可不敢要,打今儿个起,你这双手就是金子做的,我可付不起那么多银钱。” 池依依笑出声。 “县主送我一套衣裳,我回县主一只香囊,算起来,还是我挣了呢。” 宁安县主看她一眼,红唇轻扬。 “祖母您瞧,这可不是我要收礼,回头父亲问起来,您得帮我作证。” 太夫人被她逗得呵呵直乐:“就你促狭。” 她拄着龙头拐杖起身:“走,你们陪我去花园里瞧瞧。” 池依依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迟疑了一下。 “太夫人,民女恐怕得先告辞了。” 她出言拒绝,惹得太夫人和宁安县主都向她看来。 “为何?”宁安县主挑眉。 第32章 为陆停舟的婚事操碎了心 太夫人主动提出去花园,显然是想带池依依见见各家夫人。 那些人见识了池依依的绣技,八成正心痒痒。 池依依这时出去,正好与各家攀上交情。 但她却拒绝了太夫人的邀请,在宁安县主看来,简直匪夷所思。 “不敢有瞒太夫人,”池依依如实道,“我前几日就约了苏氏丝行的东家,定在今日午后商谈。我这趟过来,本就只打算为太夫人拜寿,如今礼物送到,算时辰我也该走了。” “这么巧?”宁安县主道,“六娘,今儿个可是祖母的寿辰,各家夫人难得齐聚,你就不想与她们多亲近亲近?” 池依依微微垂首,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 “既与人说好便不能失约,还请太夫人和县主见谅。” 她咬咬唇,又道:“太夫人和县主的好意我铭记于心,他日定竭诚相报。” 宁安县主看了眼祖母。 “既然如此,我们就不留你了。”她叫来侍女,“替我送六娘出去。” 池依依退后一步,跪在地上向太夫人诚心诚意拜了一拜,这才随人离开。 她和玉珠来到国公府外,朱红的侧门在两人身后关上。 玉珠朝后望了眼,小声道:“六娘,你刚才那样推辞,就不怕得罪县主和太夫人?” 池依依笑笑:“县主性情刚直,若有不满,早就说了出来。你看我们出来的时候,那侍女是否以礼相待?可见我们的待遇比关芙蓉好多了。” 玉珠忍不住笑,扶着她登上马车。 “六娘可别提那人,真是飞来横祸,好端端的心情都被她搅和了。” “同行相轻,她会嫉恨我也在情理之中。”池依依在车中坐定,“回去以后,找人去桐首县查一查关氏绣庄。” 玉珠跟在她身后放下车帘:“六娘担心她会使绊子?” “关芙蓉被县主赶出国公府,定然咽不下这口气。”池依依平静道,“她这种人欺软怕硬,不敢得罪县主,只会把账算到我头上。” 玉珠气得鼓了鼓脸:“什么关氏绣庄,听都没听过,也好意思在咱们面前叫板。” 池依依噗哧一声,点点她的腮帮:“别气了,天底下这种人多的是,咱们以前在京里,也不是没被人使过绊子。” “以后就不一样了。”玉珠骄傲地一扬下巴,“六娘的手艺可是得了太夫人和宁安县主的夸奖,谁敢欺负咱们就是和国公府过不去。” 池依依忍俊不禁摇摇头,听着马蹄声哒哒作响,靠向车壁。 “狐假虎威不是不行,但终究得靠自己的本事。” 国公府的园子里,宁安县主扶着太夫人在小径上慢慢溜达。 “祖母觉得池六娘如何?”宁安县主问。 太夫人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拎着鸟笼。 鸟笼里,她心爱的八哥小九哼着小曲儿,在横杆上来回蹦哒。 太夫人含笑看了眼八哥,慢慢道:“你说停舟与她在廊下碰见,是意外还是巧合?” “应是巧合。”宁安县主道,“不过我没想到停舟会帮人说话。” 陆停舟向她指出八哥伤了人,这也罢了,在她自报家门时,那小子还特意点出她国公府长女的身份,生怕池依依不知道似的。 这般多事,实在不像那小子的性子。 “哦?”太夫人目光闪了闪,“依你看,池六娘对停舟如何?” 宁安县主想了想:“看不出。” “你这孩子,”太夫人白她一眼,“怎么能看不出呢?” 宁安县主叫屈:“我过去的时候,那俩人一句话没说,我又不是衙门里的判官,哪儿看得出有什么猫腻。” “我就知道,你和你爹一样指望不上。”太夫人嗔怪。 “天地良心,”宁安县主敲敲鸟笼,“您不能光听老胡说池六娘对停舟有意,就真当他俩有个什么吧?” 胡管家从凌云寺回来,将山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报给了太夫人。 他提到池家兄妹似是不睦,陆停舟夜访烈国公,池依依似对陆停舟有意等等,讲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将太夫人丢了爱宠的伤心硬是抚平了几分。 宁安县主认为,这分明是她爹想出的围魏救赵之计,可架不住她家祖母最近就爱听这个。 “您屋里还有一堆贵女的册子呢,别老是盯着池六娘了。” “池六娘!池六娘!”笼里的八哥张大嘴,跟着学叫起来。 “闭嘴。”宁安县主轻喝。 八哥蹦蹦跳跳,叫得更响:“有猫腻!有猫腻!” 宁安县主抚额,接过祖母手里的鸟笼,塞给侍女:“把它拿远些,别让它学舌。” 这只鸟聪明得不是地方,赶明儿学出什么“池六娘对停舟有意”的话来,那才闹大笑话呢。 太夫人含笑看着孙女的举动,没有阻止。 “我没想过把他俩凑一对,就算我想凑,也得看停舟答不答应。” “您摆出屏风替池六娘长脸,不是因为她喜欢停舟?”宁安县主不解。 她一直以为祖母是因为胡管家说的那些,才对池依依格外优待。 太夫人举起拐杖,作势要打。 “我就算老糊涂了,也不会因为这事就对池六娘另眼相看。” 听听她这孙女说的什么话,京里喜欢停舟的姑娘不只这一家,论出身,论门楣,哪个不比池依依强。 “这男女之事终究要讲一个心甘情愿,按你的说法,停舟是没人要吗?我随便见个人就要替他拉拢?” 第33章 他不喜欢莫名其妙的纠缠 “有没人要不好说,我看他无心婚娶倒是真的。” 宁安县主按住太夫人的拐杖,讨好地搂着祖母的胳膊:“池六娘也不像个怀春少女,我看他俩,没戏。” 太夫人点点她的额头:“一把年纪了,说话还这么没遮没拦。” “我年纪再大,在祖母这儿都是小孩儿。”宁安县主笑道,“若不论家世,那池六娘倒是挺对我脾气。” 太夫人轻叹口气。 “她也是被家里拖累了。” 烈国公回来以后,让胡管家查过池依依的底细,池依依和她兄长不同,她不擅钻营,只兢兢业业操持自家绣坊,所得银钱更是全拿回池府贴补。 若非如此,太夫人也不会向她释放善意。 国公府不拉帮,不结党,但也不会仗势欺人。 池依依的绣技出神入化,太夫人并不介意让她借光。 京里的大户人家,有几家没买过晴江绣坊的绣品,区区一个屏风罢了,谁若因此觉得国公府偏帮三皇子,才叫脑子进水。 “你生来没怎么吃过苦,不懂一个姑娘家独撑门楣的艰辛,若只她一人还好,偏生她还有个哥哥。” 太夫人的话里透着对池弘光的嫌弃。 一个男人,成天跟在三皇子后头献媚也就罢了,还不事生产,全靠妹妹养着。 这虽是别人的家事,但她就是看不惯。 宁安县主轻抚她的背脊为她顺气:“我知道您爱才心切,好在池六娘没有辜负您的一番好意。” “今日见了真人,倒和老胡说的差不多少,”太夫人道,“聪明倒是其次,难得的是她不贪心。” “这正是她聪明之处,”宁安县主道,“若她真掉进钱眼儿里,我反倒看不上。” 池依依明知今日是出风头的大好机会,却还是选择了离开,不是每个人都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太夫人点点头:“那丫头懂得见好就收,不是个糊涂人。” 被太夫人夸奖的池依依还在赴约路上,马车突然放慢速度。 车夫拉住挽绳,长吁一声:“东家,前面有车拦道。” 池依依掀开车帘,只见狭窄的小巷中停着一辆马车。 小巷仅容一车通行,那车堵在前方,她们无法前行。 她从国公府出来,为了赶时间,特意让车夫抄近道。 谁想偏偏在这儿堵上。 池依依朝对面的马车望了眼,那边的车辕上空无一人,对方的车夫不知去了哪里。 “退出去吧。”池依依发话。 话音刚落,忽见对面的车帘一动。 一只修长的手拨开车帘,露出绯色衣角。 “等等。” 池依依叫住车夫。 那面车帘掀开,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是陆停舟。 池依依怔了一瞬,就见对方走出马车。 陆停舟站在两车之间,眸色不冷不热,落在池依依身上。 池依依蓦地心领神会。 这是专程来见她的? 他怎么知道她会经过这条小巷? 不过正好,她也想找他。 她让玉珠留在车里,独自提着裙摆跳下马车。 幽静的小巷中,几株高大的桂花树探出墙头,树叶间落下点点光斑,似一片涟渏荡漾在池依依裙角。 池依依来到陆停舟身前站定。 “陆少卿,”她微笑着开口,“您在这儿等人?” 陆停舟静静注视着她:“等你。” 池依依微讶。 虽然料到他是为她而来,但听他亲口说出,还是感到不可思议。 “陆少卿有何指教?”她诚心诚意问道。 “雷氏书行。”陆停舟说出短短四个字。 池依依怔了下,随即笑了:“被陆少卿猜到了。” 她就知道瞒不过他。 “陆少卿伤势如何?”她顺势打开话题,“那日听闻陆少卿遇刺,我不便登门,只好托人给陆府送药,顺便打听陆少卿的伤势,听说你没有大碍,这才放了心。” 她言辞恳切,毫不掩饰对他的关切,陆停舟听了,目光微微一动。 “为何?” 她与他并无深交,她却以重礼示好,其中必有所图。 他绝不相信段云开说的什么男女之情,而他不喜欢莫名其妙的纠缠,是以今日才拦下池依依,向她问个究竟。 池依依望着这张疏朗清俊的脸,盈盈一笑:“陆少卿帮过我,我想报答您的恩情。” 陆停舟冷眼看她。 她的样子不像撒谎,但这样的感激过于深厚,让他感到一丝违和。 “就因为山上那次?”他问。 认真说起来,当时那情形谈不上帮忙,他总不能让人瞧见一个女子和他待在浴桶里。 尤其对方还是池弘光的妹妹,他怎知这里面有没有算计。 池依依认真点头:“于陆少卿而言,或许是举手之劳,于我而言,却是再造之恩。” 她顿了顿,含笑又道:“今日在国公府,少卿大人又帮了我一次。” 她言笑晏晏,嗓音柔软而明媚。 甚至带了几分她自己也没发现的依赖。 陆停舟敏锐地意识到这点。 他语气微沉:“池依依,我不喜欢与人兜圈子。” 报答也罢,讨好也罢,他不喜欢被人强加上这份信任。 他没那么善良,更不稀罕谁的感恩。 池依依察觉他的不悦,歪歪脑袋。 “您还说过不想再和我见面。”她对他的冷淡恍若未觉,唇角扬起一丝俏皮,“可咱们见了不只一面。” 许是今日国公府之行收获颇丰,她心情不错,语气也多了几分轻快。 陆停舟此人面冷心热,她都是在他面前死过一次的人了,对着他这模样,一点也不害怕。 陆停舟眸色微凝。 他怎么觉得自己像被调戏了? 眼前的姑娘少了那日在山上的无措,更不像早前被大狗吓得魂不守舍的样子。 “看来,你找了国公府做你的靠山。” 他一眼看出她情绪变化的源头。 池依依惊讶于他的犀利。 “陆少卿说笑了,民女怎敢让国公府做我靠山。” 宁安县主和太夫人不是傻子,她们肯替她宣扬手艺是出于惜才,或许还有一些怜悯的意味,日后她若是老实经营绣坊,她们会是很好的主顾,但若想谋求些别的,就不可能了。 “你敢说你没有借势?”陆停舟问得尖锐。 池依依抬手轻拂鬓角,倏尔一笑。 “是,”她坦然承认,“我经营绣坊,最擅长的就是人情往来,这不行吗?” “雷氏书行也是人情往来?”陆停舟问。 池依依抿唇。 “是,也不是。” 陆停舟挑眉:“池依依,我不想猜谜。” 他能在这儿与她说话,已是用了十足耐性。 若她还想含糊其辞,这番谈话就该到此作罢。 第34章 池依依,想留在京城的人是你 池依依一眼看出他想结束话题。 她幽然一叹。 此处不是方便说话之地,但她若不说清楚,恐怕得不到他的信任。 她朝前半步,向陆停舟凑近了些。 “我想与陆少卿结盟。” 她的声音一字字传入陆停舟耳里。 他看着她,对上她直率的视线。 池依依站在他身前,离他仅有半臂之遥。 她半仰着头,白晳的脸颊像象牙一样温润,眼底却泛着光,像两簇小小的火苗,比日头更烈。 她的眼神充满期待,像有十足把握他不会拒绝。 陆停舟笑了。 唇角泛起一丝嘲讽。 “结盟?”他嗓音低沉,“凭什么?池依依,你是不是忘了你我的身份?” 一个商贾,一个官员,他俩若是结盟,就成了官商勾结。 不过这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她想从他这儿得到什么好处? 池依依眸色微闪。 “三皇子。”她轻声道。 上一世,陆停舟与三皇子水火不容,否则她也不会找他提交罪证。 而这一世,她相信陆停舟同样会考虑她的提议。 陆停舟静了下来。 他站在树影里,神情晦暗。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冷冷开口。 池依依虽然知道他的为人,但在这一刻,仍是清晰感受到他语气中的无尽冷意。 她心中一紧。 “我有三皇子的罪证——” 话未说完,却见陆停舟抬起一根手指,点在她眼前。 他没有碰到她分毫,只虚虚一点,止住她后面的话。 “你想借我摆脱三皇子?”他问。 池依依分不清他话里的意味,只见他眼底一片幽沉。 她犹豫了一下,还未答话,就听陆停舟冷笑一声。 “果然,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话对于一个姑娘家而言,实在有些刺耳。 但陆停舟没有停下的意思。 他微微倾身,看着她的双眼,一字字道:“池依依,想留在京城的人是你。” 那日在凌云寺,他劝过她,让她离开京城,是她自己不肯。 她既要留下来,就该面对一切后果。 她可怜吗? 或许是的。 遇上那么一个狼心狗肺的兄长,终身大事由不得她自己做主。 可天底下比她可怜的人有很多。 他不是什么大善人,与她更是素昧平生。 当初受段云开所托,为她谋一出路,已是仁至义尽,她既不愿,他便不再勉强。 而今她却缠着他不放,他看上去有那么好说话吗? “我并不想对付三皇子,”陆停舟冷冷道,“更不会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与皇家人作对。” 池依依愣住。 陆停舟的眼神幽暗深邃,像一口古井,深不见底。 她听得出他这话发自内心,正因如此,才让她乱了心神。 她想过陆停舟会怀疑她,盘问她,却没想过他会直截了当拒绝她。 她下意识抓住他的袖摆。 “三皇子心胸狭隘,你多次遭他为难,就不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陆停舟低头看了眼她的手。 她指尖发白,抓得十分用力,像一个溺水之人抓住水中最后一根稻草。 他慢慢将衣袖从她指间抽出。 “我不喜欢太贪心的人,”他不置可否挑了下唇,“虽然我欣赏你的勇气,但我更不想和你这样的人纠缠。” 她再无辜,再可怜,还有一间绣坊倚身。 今日在国公府更没少得好处。 她若聪明,就该寻更心善的人想法子去,而不是在这儿与他示弱。 陆停舟得到了预想之中的答案,最后一丝耐心也已告罄。 他转身要走,右臂忽地一紧。 池依依再次把他拉住。 “陆少卿是觉得,我不该贪心是吗?” 她面色发白,口吻却极其冷静。 “您一定在想,我既然舍不得离开京城,就该接受现实,哪怕最终沦为别人的玩物,也是我自找的。” 她扬起唇角,露出一个飘忽的笑容。 “您这样想没错,可我就是贪心,”她指间微微用力,像在给自己打气,“我看不得我的仇人逍遥自在,更不想让绣坊里的人随我颠沛流离,他们本该有更好的人生,不能因为我而失去。” 陆停舟眉心微拧,没有说话。 池依依抬眼看他,勉强笑了下:“陆少卿大概以为,我又在给自己脸上贴金,可我就是这么想的,您不信也无妨。” 她松开他,收手垂在身前,细长的手指绞在一起。 “我想做陆少卿的盟友,并不是想单方面利用陆少卿,您有什么要我做的,我也会拼死达成。” 她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自嘲地笑了笑:“陆少卿若是不信,来日方长,还请您拭目以待。” 陆停舟抬手虚掩右臂,手指在臂弯轻点了两下。 “为什么是我?”他问。 皇子间为了立储之事,明争暗斗,不可开交,池依依若真有三皇子的把柄,大可找别人投靠。 但她在他面前再三低头,仿佛认准他是最佳人选,这不禁让他产生一丝怀疑。 这里面又有什么阴谋? 池依依背后是否还有别的推手? 想到这儿,陆停舟的目光倏地锐利。 自从他上次遇刺,朝中大臣看到皇帝的态度,纷纷猜测他是否得了圣心。 近日想拉拢他的、对付他的,比比皆是。 他不想在家里让人堵门,这才来了国公府。 没想到一个池依依竟比其他人更难缠。 “你受谁指使?”陆停舟问。 他曾无数次从晴江绣坊的门前经过,从未听说这位池六娘心机深沉。 他不相信一个人会在一夕之间发生巨大改变,最有可能的是,她被人当了枪使。 池依依听他这么一问,两眼眨了眨,划过一丝茫然。 第35章 她对他到底有什么误会 “不曾有谁指使我。” 池依依这才意识到,陆停舟之所以能成为大理寺少卿,不只因为他才华过人,还因为他疑心颇重。 她想解释,却见对方脸色更淡,仿佛认定她在说谎。 “真的!”池依依急忙道,“陆少卿急公好义,古道热肠,在我心里,没有人比得过您。” 陆停舟面无表情。 这番夸他的话是否太过了。 急公好义,古道热肠? 他忽然相信她不是别人派来的。 因为就连最想巴结他的官员也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池依依看出他眼中的嘲讽,忍不住又道:“整个京城,谁不知您陆少卿大名,就连我在绣坊也听了您不少事迹。” 重生以来,她时常留意外界的消息,尤其是关于陆停舟之事。 恰巧她的绣坊有不少女客,姑娘们说笑之间,将京城各家郎君扒了个干净。 陆停舟不但时常被人提起,还是议论最多的一个。 池依依想起她们的评价,说道:“您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郎君,我就算不信旁人,也会信您。” 这话有些没头没脑,但她自己清楚,就冲上一世陆停舟帮了她,他也是全天下最值得她信任之人。 陆停舟不言不语看她一眼。 这话岂止太过,简直有些诡异。 什么叫数一数二的郎君?她整日在绣坊都听了些什么东西。 他摇摇头。 “池依依,今日这些话我就当没听过,你若想远离是非,我劝你还是早日离开京城为妙。” 不管池依依手上捏着三皇子什么把柄,她只要敢向旁人吐露半分,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看在她刚才委曲求全的份上,他难得大发善心,再劝她一回。 但要与她结盟,绝不可能。 他毫不留恋地回到自己的马车,一名车夫不知从哪儿钻出来,驾车退出小巷。 池依依站在原地,望着陆停舟的马车离开,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陆停舟这么固执,她好话说尽,他还是不信她。 也罢,此事急不来,需得徐徐图之。 她只是有一点不解,上一世陆停舟二话不说就拿了三皇子的罪证将他扳倒,这一世他怎么无动于衷。 难道在她被囚禁的那一年里发生了什么,才让陆停舟对三皇子恨之入骨? 说到底,她对这两人的恩怨还是知道得太少了。 “六娘?”玉珠担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见自家姑娘与陆少卿说了一会儿话,陆少卿冷着脸离开,她唯恐池依依受了委屈,赶紧下车查看。 池依依丢开心头的困惑,回眸一笑:“没事,先上车吧,我们还要赶路呢。” 池依依的马车离开小巷,路上已无陆家马车的踪迹。 另一条岔道上,车夫回头,朝车帘后问道:“我看那姑娘抓了你的胳膊,你的伤还好吧?要不要找个地方给你换药?” 陆停舟坐在车里,放下卷起的衣袖:“无妨。” 车夫耸耸肩膀,笑着又道:“急公好义,古道热肠,哈哈哈哈……” 他发出一长串笑声:“停舟,我头一回见人如此夸你,哈哈哈哈哈。” 陆停舟漠然朝车帘看了眼:“段云开,闭嘴。” 打扮成车夫的段云开往嘴里丢了颗干枣:“别生气嘛,京城数一数二的陆郎君。” 他捏着嗓子娇滴滴地喊:“您可是奴家最信任之人。” 一团黑影从车内飞出。 段云开听得风声,侧身一让。 看清落地之物,他怪叫出声:“陆停舟,那是砚台!” 这样的凶器怎好拿来砸人。 陆停舟往车厢内壁一靠:“便宜你了。” 段云开扬鞭在空中抽了记,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我就说那姑娘喜欢你,你还疑这疑那,寻常人怎会说出那样的话来。” 陆停舟捂住隐隐作痛的伤臂,闭上眼,没再理他。 他还是不信池依依对他有男女之情,但他很少会看不清一个人的心思。 那双清澈的眼眸浮现在脑海,仿佛她所说的一切都出自真心。 她甚至说,他有什么要她做的,她会拼死达成。 这话简直有些可笑。 她能替他做什么? 他又何德何能,让一个小姑娘为他赴死? 他从不相信世上有无缘无故的付出,哪怕是为了利益交换,他也不会轻易许诺自己的性命。 倘若池依依真这么想,只能说她太蠢。 苏氏丝行里,池依依没有见到苏锦儿。 苏父和和气气接待了她。 “你的传信我已收到,”苏父道,“你要的绣线怕是一时半会儿不能凑齐,我给相熟的几家丝行去了信,让他们把能收的货物都收上来,优先供应你家,算一算,大概要二十天才有回音。” “多谢苏伯伯,”池依依面露感激,“您能替我找人就已帮了大忙,您上次说的让利之事,我看不必了,咱们以后还要长期合作,您家的货是最好的,原来的价也很合适。” 苏父轻捋短须,没说应也没说不应。 他端起茶碗轻啜一口:“写几封信而已,耽误不了多少工夫,倒是池东家琐事缠身,听说前日贵府上出了恶奴?” 池依依敛了神色。 她早就料到,前日苏锦儿哭着离开绣坊,回家一定瞒不过爹娘,苏父如此疼爱女儿,岂有不打听之理。 她当日将崔账房押送官府,特意命人大张旗鼓,苏父定有耳闻。 她幽幽叹了口气,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不瞒苏伯伯,家中账房挪用公中银两私放印子钱,幸而被我发现,将他扭送官府,交国法处置。” 苏父若有所思:“你如此作为,就不担心于池府名声有碍?” 池依依唇角微扬。 “附骨之疽,不除不快。”她望着苏父,慢慢道,“人心难测,越是亲近的人,背后下手越狠,与其养虎为患,不如一刀两断。” 她与池弘光的恩怨不便对外直言,苏父是见过世面的生意人,必会揣摩她话中的意味。 池依依不想苏家如上一世那样,被池弘光弄得家破人亡。 她不但要断了苏锦儿的心思,还要让苏父明白,池府并不干净。 果然,苏父听了她的话,揪着胡须沉思半晌。 “那日锦儿回家后怏怏不乐,任我们如何追问,也不肯说个究竟。池东家,锦儿年纪尚小,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勿怪。” 池依依摇了摇头,沉声道:“您和苏伯母对锦儿爱若珍宝,一向令人羡慕,但我有一话不知当不当讲?” 第36章 相思难解?饿一顿就好了 苏父见池依依神情严肃,放下捻须的手,朝她做了个手势。 “池东家请讲。” 池依依道:“锦儿天真烂漫,不喜拘束,与其老让她在家里看账本,不如多带她到生意场上走走,见一些人,经历一些事,自会变得沉稳。还有苏伯母那边,女儿家有些心事或许不便告诉外人,但对母亲却不会隐瞒,只要多点耐心,仔细听听锦儿的想法,她定会全盘托出。” 话音未落,就听门外一声轻响,似乎有人碰到门板。 池依依转头望去,见一名妇人推门进来。 来人正是苏锦儿的母亲。 苏母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 “池东家这话说到了我心坎上,我和锦儿她爹并非不知其中道理,只是舍不得让锦儿受委屈。” 她眼下挂着青影,脸色憔悴,想来这几日没少为女儿操心。 池依依看着她,想起自己的母亲。 “苏氏丝行迟早会交到锦儿手里,她现在受些苦,日后才能顺遂。”她顿了顿,垂下眼,“我这话唐突,伯母莫怪。” 苏母拍拍她的手背,叹道:“前日锦儿从你那儿回来,眼睛都肿了,我还向老爷抱怨过你,让他别再做你生意。” 苏父在旁轻咳一声:“夫人。” 苏母摆摆手:“我明白,我这不是已经想通了么,反正你也不听我的。” 池依依轻笑了下:“锦儿现在如何?” 苏母还未出声,苏父接话:“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里饿了两天,今早偷偷让丫鬟上街,给她买了两个烧饼。” 话刚说完,就被苏母白了眼。 池依依忍笑打圆场:“想吃东西就没事了。” 她原本担心苏锦儿想不开,现在看来,少女的情思还是扛不过肚饿。 或许世间的感情就是这样,琉璃易碎,彩云易散,没有谁值得让自己委屈。 “那日在晴江绣坊,到底发生了何事?”苏母忍不住打听,“我知道你是个好性儿的,定是锦儿误会了什么。” “不算小事,也不是什么大事,”池依依道,“等锦儿心情好些,伯母再问她不迟。” 苏锦儿不是个藏得住话的性子,只要恢复精神,定会抓着家人大倒苦水。 池依依不想越俎代庖。 苏锦儿虽然所遇非人,但那终究是女儿家最珍贵的情感,不该由外人捅破。 她相信,有了今日这趟铺垫,苏氏夫妇不会再忙着给女儿招婿,更会仔细掂量池弘光此人是否值得托付。 双方寒暄了一阵,池依依告辞离开。 苏氏夫妇站在大门口,目送她的马车远去。 “池六娘蕙质兰心,只是……可惜了。” 苏母发出一声感慨。 苏父看看她:“别人的家事咱们管不着,倒是自家女儿得好好管管,锦儿再小也十八了,咱们陪不了她一辈子。” “还用你说?”苏母喊来丫鬟,叫人套车。 “你去哪儿?”苏父问。 苏母三步两步上了车:“回家,陪咱们女儿说说体己话。” 苏父在后面紧跟了几步:“我让太白楼做桌席面送家去,晚上陪你们娘儿俩喝一盅。” “晓得了。”苏母不耐烦地拉下帘子。 池依依回到绣坊,一口水没喝,先去后院绣房查看徒弟们的绣作。 六名绣工有四位年逾四旬,另外两名也已中年。 几人见了池依依,像是小学徒初次交活计似的,你捅捅我,我捅捅你,谁也不愿第一个拿出来。 池依依见状,笑出声。 “名叔,你是这屋里唯一的男子,我先看你的。” 名叔,全名陈有名,身材魁梧,壮如铁塔。 不像个绣工,倒像个杀猪的。 陈有名祖上的确是杀猪匠,从他父亲往上数,三代都以屠宰为生。 偏偏到了他这儿,拿杀猪刀远不如拿绣针灵巧。 陈有名的父亲把儿子从小揍到大,始终戒不掉他对绣花的痴迷。 最终陈父把陈有名赶出家门,断绝父子关系,另外讨了个老婆,生了个小儿子继承猪肉摊。 陈有名进绣坊时已经二十来岁。 做绣活的人,都会仔细保养双手,手上的皮肤若不够细腻,难免刮花丝绸和绣线,以致成品不美。 陈有名小时候干多了粗活,无论怎么保养,双手始终不及旁人细腻,绣不了太精致的物件。 他发了狠地磨练绣技,专攻文人喜爱的写意山水与碑文字帖。 多年下来,硬是被他打出名气,不少人家来绣坊下订,指名要他绣风景字幅。 池依依记得,上一世池弘光对绣坊众人赶尽杀绝,陈有名本可逃出生天,却为了回去救人,被大火吞噬。 此时,陈有名听到池依依点名,双脚一撑起立,从身后扯出一个小小的绣绷。 池依依接过绣绷,仔细看了两眼。 “针脚尚算齐整,缝隙之间压得太实,这里的草叶只有一片,却有三处绣线叠在一起,想是绣的时候急躁了吧。” 她如同考查课业的夫子,一一指出绣作中不足之处。 陈有名垮下肩膀,看着自己比旁人粗一圈的指头。 “我绣惯了写意……”他只说了几个字就闭上嘴,没再为自己辩解。 池依依笑着将绣绷还给他。 “几位刺绣的年生比我长,你们各有各的绝技,正因如此,才要脱陈出新。我教你们的技法其实只有四个字:截然不同。你这头绣了写意,那头最好就是工笔,色不同,形不同,就连针法也要不同,才能显出和旁人的不一样来。” “东家,我明白您的苦心,”陈有名粗着嗓子道,“您再给我几日,让我好好磨磨。” 其余五人也笑:“是啊,东家,我们这把年纪,您还肯传授技艺,说出去谁敢信。若最后出不了师,不是您教得不好,是我们自个儿不用心。” 池依依笑道:“我相信各位的悟性,就算上手慢些也不妨事。这几日天开始热了,我让店里买了甘梅饮,一会儿送来给大伙儿去去暑气。” “甘梅饮来了。”玉珠脆生生的嗓音响起。 她和伙计一人端着一盘饮子走进屋里。 放下木盘,她来到池依依身后,低声道:“六娘,刚才衙门来了信儿,明早升堂审问崔账房,您要去吗?” 第37章 她别的没有,就数钱多 池依依招呼玉珠走出绣房。 “你让周管事去西郊别院,告诉阿兄明早升堂,问他要不要回来。”她轻声吩咐,“再回池府一趟,找到严管家,就说他作为当日证人,让他明早与我一起过堂。” 玉珠不解:“六娘,为何要告诉大郎?” 自从她家姑娘说过池府的人皆不可信,她便将池弘光划入不可信任的一列,经过崔账房之事,她对此更是深信不疑。 崔账房是池弘光的心腹,若说池弘光对他干的事全不知情,谁信。 池依依道:“他是池家家主,此事理应知会他一声,不过他一定不肯回来。” 池弘光在别院乐不思蜀,又自恃身为三皇子的门客,怎会去衙门让人说三道四。 但他不回来,并不意味着他对崔账房撒手不管。 这几日,池依依一直让人盯着池府,严管家给池弘光送过信后再无动静,就连池依依搬走池府现银,也没人找她抱怨半句。 严管家的人天天在府衙外打转,想必得了池弘光授意,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崔账房的窟窿堵上再说。 池依依想到这儿,对玉珠道:“让人去给牢头传个话,若今晚再有人来探望崔账房,就放他进去。” 玉珠点头,小脸露出肉疼的神情:“自从崔账房进了大牢,六娘您没少往里面撒钱。” 池依依轻笑出声。 她仰头望向天边斜阳,一抹橙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白玉般的脸颊映得熠熠生辉。 “我别的没有,就数钱多。” 府衙大牢里。 不知哪儿来的冷风将墙上的油灯吹得忽明忽暗。 墙洞里传来老鼠吱吱乱叫。 崔账房缩在干草堆中,听着牢房里响起的饭菜咀嚼声,情不自禁咽咽口水。 他摸摸干瘪的肚皮,这才入狱第三天,他好像已能摸到后面的脊梁骨。 可是别人没吃完,他压根不敢动。 出了池府,他只是一个普通百姓,不像犯了事的达官贵人能够独住一间,只配和别的囚犯关在一起。 他进来时两手空空,无钱打点,没少受同牢的犯人欺负。 就如吃饭,必须等别人吃过了才轮到他。 轮到他时,他的碗里只剩一点残渣。 最开始,崔账房还很有骨气,宁肯饿着也不捡别人吃剩的东西。 到第二日晚上,他实在饿得眼花,想去抢饭,挨了一顿暴打。 今天他学乖了,老老实实缩在一旁,盼着别人看在他乖巧的份上,给他留几口饭菜。 他闭着眼,盘算着池弘光几时会来见他。 尽管他背着他谋利,但他为池府效力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池弘光再怎么恨他也该来看上一眼。 何况他作为他的心腹,知道池府许多内情,若传扬出去,对池弘光可没好处。 崔账房等啊等,没等到池弘光的人影,却听牢头说,明日他要过堂受审。 崔账房的心凉了一半。 池弘光当真不来救他?他就如此不念旧情? 他睁开眼,盯着对面的老鼠洞,几乎能看到那些贼眉鼠眼的红鼻子在洞口探头探脑。 真是受够了! 他要再不来,再不来……就别怪他不讲情义! 话虽如此,崔账房仍然下不了决心。 池弘光不会放弃他,一定不会! “崔旺!”牢门外突然响起牢头的吆喝,“有人来看你。” 一个瘦小汉子出现在门前。 “严四?” 崔账房猛地生出力气,扒开牢里的犯人,跌跌撞撞扑了过去。 “你总算来了!” 他眼里冒出泪花。 严四是严管家的侄子,明面上不是池府的人,私底下没少为严管家跑腿。 崔账房紧紧抓住门上的栏杆:“是大郎派你来的?” 严四四下望了眼,朝他轻“嘘”一声:“大伯听说你明日升堂,让我来看你。” “老严?”崔账房一愣,眼中倏地燃起光亮。 严管家和他一样,是池弘光的左膀右臂。 虽说那日严管家在池依依面前一声不吭,让他很是不满,但今日派严四过来,必定得了池弘光授意。 “大郎怎么说?”崔账房低声问。 “您附耳过来,”严四道,“我和您说几句悄悄话。” 崔账房侧着脑袋,将耳朵伸出栏杆缝隙。 听了一会儿,他皱眉。 “让我全认下?不,私放印子钱是大罪,我若认下,不被流放,也是徒刑。” 严四嗤笑一声:“您别和我扯这个,您就说放钱这事儿经没经过您手,那些借钱的主可都是您找来的,大郎不怪您作假,还是看在您服侍了他这么多年的份上。” 崔账房沉默下来。 严四又道:“就算您扯上旁人也没用,您是池府的奴仆,大郎是您的主子,那身份也是您攀咬得住的?” 崔账房舔舔起皮的嘴唇:“他为何不救我?” “救,谁说不救。”严四压低嗓门,“等审完案,这股风头过去,不管徒刑还是流放,都有办法让您脱身。” “当真?”崔账房的脸在栏杆处挤得变了形,“你们莫要哄我。” “哄您作甚。”严四举起手,露出拎着的食盒,“您瞧,这是您最爱的香酥鸭,您饱饱吃一顿,明日一早才有力气过堂。” 崔账房听到香酥鸭三字,喉咙里的津液止不住往上冒。 “让我再想想。” “还想?”严四脸色一变,把食盒收回去,“我来可不是为了听您想,您给个准话,行还是不行?” 崔账房眼里冒着绿光,死死盯着他手里的食盒。 “好,我答应。”他咬咬牙,又道,“你回去告诉大郎,务必救我出去。” 严四笑了声:“您放心吧。” 说完,他朝远处的牢头打了声招呼。 “牢爷,劳烦您把这食盒替小的放进去,我大哥饿狠了,给他解解馋。” 牢头慢吞吞走过来,瞥他一眼:“没这规矩。” 严四笑着往他手里塞了一块碎银:“有劳您了。” 牢头掂掂银子,露出满意的神情:“去吧。” 严四千恩万谢地走了。 牢头打开牢门,将食盒丢进崔账房怀里:“崔旺,赶紧吃。” 崔账房顾不得他的讥诮,抱着食盒躲回角落,抓起里面的饭菜就往嘴里塞。 第38章 陆少卿,有你的信 一只大脚从旁踢来,崔账房鸭肉还没吃到嘴,就被踹翻在地。 “让我瞧瞧是什么好东西?” 几名同牢的犯人围过来。 “哟,香酥鸭、炙肉,还有酒?” 为首的犯人抢过食盒:“哥儿几个,还没吃饱吧,来,分了它。” “那是我的!” 崔账房爬起身,抱住那人大腿:“还给我!” 犯人眉毛一耸,额角白色的疤痕扭动。 “敢跟我抢?” 他一把掀开他,将食盒掼在地上,拿脚跺了几下,把地上的食物碾得稀碎。 “老子稀罕你这几口肉?弟兄们,给我揍他!” 拳脚雨点般落下,崔账房抱头鼠窜。 “别打了,别打了!” 他哀嚎着:“救命!牢头,救命!” 外面的牢头姗姗来迟。 “吵什么吵?”他抽出腰刀,拍拍牢门,“都给我安静。” 为首的犯人狠狠砸了崔账房几拳,往他脸上啐了口唾沫,带着人骂骂咧咧走开。 崔账房躺在地上,缓了好一阵,捂着胸口慢慢起身。 他浑身上下像是散了架,嘴里满是腥味,一张嘴,咳出一口血沫。 “咳咳咳咳……” 崔账房摸摸嘴,门牙缺了两颗。 他呼哧带喘,怨恨地瞪了眼揍他的人。 “看什么看!”犯人作势又要过来。 崔账房瑟缩了一下,往后挪了挪。 “吱吱吱,吱吱……” 一串尖叫声响起,在寂静的牢房中格外刺耳。 崔账房望过去。 一只老鼠倒在地上,四爪朝天,甩着尾巴不停扑腾。 老鼠身下,是严四送来的酒菜,已经糟蹋得不成样子。 “吱吱,吱!” 老鼠伸长脖子惨叫一声,高举着四爪,不动了。 崔账房惊呆。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老鼠吃了地上的食物,死了。 崔账房如坠冰窟,浑身上下像灌满了冰水,每块骨头都往外冒着寒气。 死了,老鼠死了…… 若刚才吃饭的是他,现在倒在那儿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他哆嗦着往后退。 池弘光派严四来,不是想劝他认罪,而是要杀人灭口! “……救命……救命!” 崔账房扑到牢门前嘶声呐喊。 他的声音回荡在狭长的甬道中,无人回应。 夜晚的京城喧嚣繁闹,旖旎夺目。 晴江绣坊的后院却像浸于一汪清泉。 窗前月色掩映,一灯如豆。 池依依坐在灯下,慢慢默着三皇子的罪证。 前世她目不能视,所知的一切皆由旁人转述。 这一世她拿不到三皇子与人往来的书信证据,想要取信于陆停舟,便只能靠自己记下的这些。 她一笔笔认真写着,力求将自己记得的人名与事件详细列出。 “铛!——铛!铛!” 街上的打更声一慢两快,三更天了。 池依依放下笔,拿起最后一页纸吹了吹上面的墨迹。 玉珠从外面进来。 “六娘,今晚果然有人去了牢房。” 池依依抬眼:“都办妥了?” “妥了。”玉珠激动又小心地点头。 “嗯。” 池依依没再说什么。 她把晾干的纸放在桌上,看看自己写的那叠罪证,从中抽出一张,仔细折好放进信封。 她在封口处盖上火漆,把信封递给玉珠。 “明日一早,你去陆少卿府上,把这封信亲自交到他手中。” 玉珠双手接过信封:“六娘有什么话要我带给陆少卿吗?” “没有。”池依依道,“他家门房若是问起,你就说是雷氏书行让你去的,切记,这封信除了他,谁也不能给。” 玉珠慎重地点点头:“六娘放心,我一定亲手交给陆少卿。” 天色微亮。 晨雾还未消散。 陆停舟在梦里被人吵醒。 段云开趴在窗台上,一脸坏笑:“雷氏书行来了个小丫头,说是来送信,点名道姓要见你。” 陆停舟披着外袍,站在窗前看他一眼,“啪”的一声拉下窗屉。 段云开吃了一鼻子灰,转身对院中的玉珠道:“你看,陆少卿不肯见人,你还是把信给我吧。” 玉珠警惕地退后两步:“我不,我家……我家主人吩咐了,只能把信给陆少卿。” “那你就等着吧。” 段云开抄着双手,往墙跟蹲下:“等他什么时候睡醒了,什么时候再见你。” 话音未落,就听窗棂一响,陆停舟打开窗户,朝外伸手:“拿来。” 他身上的外袍穿得整整齐齐,仿佛早已起身。 玉珠小跑着来到窗外。 “陆少卿,这是我家主人给您的信。” 陆停舟接过薄薄的信封,轻轻一捏,就知里面只有一页。 “你家主人还有什么交代?”他淡声问。 玉珠摇头。 “没了,主人让我送完信就回去。” 她还赶着去衙门和姑娘会合呢。 她退后行了一礼:“陆少卿告辞。” 玉珠来得快,去得也快。 段云开好奇地看看陆停舟,蹭地起身。 “信里写的什么?” 说着话,就去抢陆停舟手里的信。 陆停舟往回一收,“啪”地一声,窗户再次在段云开眼前关上。 段云开险些被窗屉夹个正着。 他甩甩手:“不给看拉倒,我出去逛逛。” 说完,他也走了。 陆停舟回到桌前,撕开信封上的漆印,从中抽出信纸。 纸上只得寥寥几行。 陆停舟一眼扫过,目光微顿。 这上面写了三个人名,每人名下皆是一串罪状,全是他们在宁州案中所犯之事。 陆停舟略过前面两人,目光停在第三个人上。 前两人早被大理寺查出,已然秘密捉拿归案。 第三人却不在嫌犯之列。 这几日,大理寺迫于皇帝的压力夜以继日,轮番审讯,昨日大理寺卿江瑞年已将判案卷宗交给刑部复核。 若刑部复核无误,此案便告一段落。 陆停舟屈指弹了弹信纸。 信上的第三人官职不高,又未直接经手赃银,所得数额不大,只能算作从犯中的从犯。 就算报到大理寺,也不能给判案结果锦上添花。 不但不能,还会因这一处遗漏引起皇帝不满。 江瑞年肯定不愿接这烫手山芋。 陆停舟放下信纸。 他还不想和江瑞年反脸,池依依这封信对他而言,可谓毫无价值。 第39章 当众揭穿渣兄真面目 晨光照进窗棂,桌上的信纸轻飘飘的,一阵风就能吹跑。 陆停舟翻开茶杯,给自己倒了杯凉水。 池依依在信上说,这三人都是潜藏的三皇子一党。 她把这封信给他,怕不是为了助他查案,而是想证明她的确知道很多事情。 这姑娘真是不长记性。 他昨日才警告过她,要她趁早离开京城。 她却置若未闻,将这样的把柄递到他手上。 若他拿着这信去找三皇子,她的小命就没了。 不过话说回来,她的消息从何得知? 段弘光? 段弘光是三皇子的门客,或许在言谈间向池依依泄露了一些秘密。 但他不可能知道这三人扯入宁州案中。 否则三皇子定会暗中布置,不会让其中两人这么容易被大理寺抓走。 那么池依依的消息从何而来? 一个绣坊东家,再怎么八面玲珑也找人问不出这些消息。 何况那姑娘压根不够圆滑。 她的人就跟她的绣针一样,直来直往,一根筋。 陆停舟盯着薄薄的信纸,只觉烦不胜烦。 “哒哒哒。” 窗外传来几声轻叩。 陆停舟收回对池依依的评价。 他说错了,比起池依依,段云开那家伙更烦。 “何事?”他冷声问。 段云开把窗户掀开一条缝,朝他挤眉弄眼:“你猜池六娘的丫鬟去哪儿了?” 陆停舟道:“有话说话,没话滚。” 段云开飞快开口:“我瞧见她往府衙去了。路上听人议论,今早府衙审案,审的是池府账房,池六娘也在那儿。” 他兴致勃勃回来报信,以为陆停舟听了定会吃惊,谁知桌旁之人只是微顿了下,唇角泛起一抹轻嘲。 “她真是不肯消停。” 朝阳升起在京城上空,同样映照在西郊别院。 茜纱窗里,罗帐低垂,不时传出嘤咛声声。 一个美人赤着身子,从被子底下爬出。 “郎君,别闹了,”她娇嗔道,“天都亮了。” “天亮又如何?便是玩到天黑,我也降得住你们两个。” 池弘光掀开锦被,抓住美人的脚。 在他身后,又一个美人伏了上来,趴在他肩头吐气如兰。 “郎君,今早衙门不是要升堂么?您怎的还不回去?” 池弘光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喘着粗气:“郎君不回去,郎君想死在你们身上。” 他一点儿也不担心断案结果对他不利。 严管家会替他堵住崔账房的嘴,崔账房胆小怕死,只要有一丝活命的希望,就会乖乖听话。 —— “小人冤枉!” 公堂之上,崔账房把脑袋磕得嘭嘭响,一缕血丝从额头淌下。 “小人是受池大郎指使,才把公中的银两拿去放印子钱,若没有池大郎发话,小人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动用池府的银钱。” “胡说!”严管家怒斥,“那日我陪六娘搜查你的屋子,那些印子钱的折子都在你房里,这些证物都已呈给府衙,你还敢狡辩!” 他声色俱厉,若非这是在公堂,恨不能上手打他一顿。 他实在想不通,崔账房疯了吗,昨晚明明答应得好好的,怎么到了堂上突然变卦。 他到底还要不要命了? 崔账房听见他出声,扭头看向他,眼里迸出仇恨的光芒。 “我承认我为了吃利钱做了假账,但若不是池弘光指使,我何必放些假折子在钱柜里?” “你是为了解释银两的去处,”严管家道,“你赌大郎好性子,不会与你计较。” “好性子?我呸!”崔账房咧嘴嘲笑,“姓严的,你昨晚没毒死我是我命大,我已经想开了,与其替你们遮遮掩掩,不如揭穿池弘光的真面目,你们有本事就当着这里人的面,把我再杀一次!” 昨晚他在牢中苦苦哀嚎,过了好半晌,牢头才来把地上的饭菜和死耗子收走。 今早衙门告诉他,仵作验过了,菜里没有毒。 但他怎么敢信。 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那只老鼠才吃了几块肉,怎么会撑死。 严四能进牢房看他,肯定给牢头塞了好处,他们沆瀣一气,牢头肯定帮严四掩盖了罪证。 可他有冤无处诉,只能在公堂之上当众指认池弘光。 他不奢望衙门会审理严四下毒一事,他只想把事情闹大,让所有人对池弘光指指点点,这样一来,池弘光为了自己的名声,绝不敢再对他动手。 “你胡说什么!”严管家只觉崔账房不可理喻,“府尹大人,这人得了失心疯了。” “肃静!” 府尹在堂上拍拍惊堂木,侧首问身旁的刑名师爷:“怎么回事?什么毒死?” 刑名师爷在他耳边小声道:“昨晚崔旺在牢里喊冤,声称有人在酒菜里下毒想害他,今早牢头来找过仵作,酒菜里并没查出毒药,死的那只耗子也验过了,没有中毒,大约是撑死的。” “那他还嚷这个作甚?”府尹皱眉,“简直扰乱公堂。” “我们告诉他了,但他死活不信,非说牢头收了严四的好处,替人打掩护。” 府尹冷哼一声,转向堂下。 “崔旺,现在问的是你监守自盗,私放印子钱一案,你休要胡乱攀扯。” “大人!大人我冤枉!” 崔账房扑倒在地:“小人刚才说的句句属实,小人确是受池弘光指使,才敢挪用公中,借利生财。” “崔账房,”一个女声从旁响起,“你说我阿兄指使你挪用公中,私放印子钱,你可知这话何其可笑。” 池依依转身面向堂下围观的百姓,朗声道:“我阿兄是举人,又为贵人当差,对朝廷律法谙熟于心,他若知法犯法,岂不自毁前程,诸位评评理,换了你们,可会如此糊涂?” 第40章 这出戏,她演得倒是精彩 天子脚下的百姓最爱看热闹,今早听说衙门升堂,审的还是大户人家的账房,早就一传十十传百地过来围观。 此时堂下的百姓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还有不少人源源赶来。 他们听见池依依发问,各自看看身边的人。 “举人可是能做官的,这能做官的人怎会知法犯法,定是那姓崔的胡诌。” “谁说不会?”有人反驳,“照你这么说,天底下就没有贪官了?” “听说池六娘的晴江绣坊日进斗金,她这么有钱,她兄长何必放印子钱。” “这你就不懂了吧,她的钱是她兄长的钱吗?就算是,谁会嫌钱多。” 堂下议论纷纷,堂上崔账房耳尖。 听得有人说到这里,赶紧大声道:“你们说的没错,池弘光正是嫌他妹妹拿回公中的钱太少,才想出以钱生钱的法子。” “胡说。”池依依率先喝斥,“阿兄曾经许诺,我交回公中的钱他会替我存着,待我出阁那日,他会抽出七成作我的嫁妆,他这般大方,怎会嫌我拿回去的钱少。” “六娘,你糊涂啊!” 崔账房痛心疾首盯着池依依,眼中露出兔死狐悲的怜悯。 他虽然成了弃子,但他从头到尾都知道池弘光是什么样的人。 可笑池六娘还被她兄长蒙在鼓里,误把恶棍当好人。 “六娘你不知道吧,”崔账房扯动脸皮,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当年你父亲死后,一伙债主上门讨债,你不忍心看池弘光被债主刁难,拿出你生母雷姨娘留下的私房替他解围。可你知道吗,那些债主都是假的,他们是池弘光找来,伙同他骗你银钱的骗子。” 这话一出,围观百姓静了静,随即哄然出声。 “这不能吧?他们可是兄妹。” “同父异母的妹妹而已。” “我家和池府在同一条街上,他家老爷死的那年我有印象,丧事还没办完,就有好些债主打上门,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七年前?池六娘才多大,这么小的姑娘,难怪会上当。” 堂上的严管事听见外面的议论,忍不住开口:“崔旺,你少信口雌黄,我家大郎和六娘手足情深,容不得你在这儿挑拨。” 崔账房冷笑:“姓严的,你是池府的老管家了,池弘光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 他轻蔑地看他一眼,转向堂下。 “诸位街坊邻居,你们可知池弘光这些年,利用他妹妹占了多少便宜?” “你说啊!”围观者中有人起哄。 “对,你仔细说来听听,我们才知道池大郎到底是不是狼心狗肺。” 崔账房见有人附和,挺挺胸膛,自觉颇有几分仗义执言的侠义之风。 “池弘光拿了雷姨娘的私房钱,在外交朋结友,尽情挥霍,而池六娘呢,为了贴补家用,日日接了绣活来做,好在她天资过人,十三岁就入了绣坊,所挣银钱大多交回公中,供池弘光在书院花用。” “池弘光考中举人以后,若他知恩图报,善待池六娘也就罢了,偏偏眼高手低,学业上既无进境,又不肯去偏远的地方为官,便把池六娘这些年交给家里的银钱拿去疏通门路,拜到贵人门下。” 崔账房说到这里长叹一声。 “他若就此收心也无妨,然而他见池六娘接手绣坊,赚的银子越来越多,眼热之余,花起家里的钱更无顾忌。他每顿饭前必要吃一碗金丝燕窝,猪肉非两个月的乳猪不食,羊肉非三个月的羊羔不用,漱口用的是一钱银子一两的玉露茶,就连擦脚的帕子也是用的云锦。” 立在池依依身后的玉珠睁大眼。 池弘光平日在家的吃用是挺讲究,但崔账房说的这些她怎么从没见过? 却不知崔账房常与市井之人打交道,最懂他们爱听什么,他讲得越浮夸,百姓们传得越起劲。 崔账房少了两颗门牙,说话漏风,但不妨碍他讲得绘声绘色。 他见众人听得出神,得意一笑,又道:“这还是在家里,池弘光在外花钱更是大手大脚,但凡遇见比他位高之人,他定会大礼奉上。他日日呼朋引伴,夜夜宴游欢饮,动不动就大手一挥替人结账,每次所耗少则三五十两,多则上百两。认识他的人只道他出手阔绰,却不知花的都是他妹妹的钱。” “难怪池大郎在京中名声甚好,”百姓中有人出声,“原来是拿钱买的。” “他花自己的钱也就罢了,怎能动他妹妹的嫁妆。” “还嫁妆呢,”有人嗤笑,“哄人耍呢吧。” “池六娘也是可怜,挣这么多钱有何用,还不是便宜了白眼狼。” 百姓们有的激愤,有的不屑,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逼得府尹不得不出声阻止。 “肃静!肃静!” 府尹拍了拍惊堂木。 “崔旺,现在审的是你挪用主家钱款,私放印子钱一案,休得胡搅蛮缠。” “大人,小人说的句句属实,”崔账房道,“池六娘每年交给公中三四千两银子,却经不起池弘光如此花销,小人几次劝他省俭着用,他却命小人把剩下的银两拿去放印子钱,供他继续挥霍。他还不许小人告诉池六娘,说公中的钱以后都是他的,他爱怎么用就怎么用。” “你说的这些可有凭证?”府尹问。 崔账房愣了下:“池弘光是家主,他只管找小人拿钱,并未留下凭据,但小人敢对天发誓,今日所言绝无虚假。对了,此事严管家也知晓,大人可以审他!” 严管家惊怒:“崔旺,你少含血喷人,账上的事我怎么知道!” “姓严的,你是池弘光的亲信,你说你不知,你敢不敢拿你小老婆刚生的儿子发毒誓?” 严管家脸红筋胀,一甩袖摆:“我不与你这疯子一般见识。” 府尹见两人争吵,正要喝止,忽听玉珠惊呼。 “六娘!六娘您怎么了?” 只见站在一旁的池依依软软倚倒在丫鬟身上。 “大人,”池依依气若游丝,“民女身子不适,想提前告退,还请大人准允。” 府尹见她面色苍白摇摇欲坠,不免生出恻隐之心。 之前池依依主动将崔账房放利所得上交府衙,又给府尹夫人送了一幅上好的扇面,不为别的,只求衙门依法论处,以正池府清名。 谁知崔账房竟在堂上道出如此隐秘。 池依依怎会想到,她尊敬的兄长竟然藏着这样一副面孔,难怪她深受打击。 府尹在京中见多了兄弟阋墙,相信崔账房所言大半属实。 自古钱帛动人心,池依依又是女子,更易遭人算计。 可惜崔账房拿不出池弘光命他放印子钱的实证,府尹对此也是爱莫能助。 他带着遗憾的心情,温和地允了池依依告退,还贴心地派了两名衙役送她回去。 府衙大门外,人头攒动。 陆停舟挤在人群中,看着池依依被玉珠扶着出来,冷冷一笑。 这出戏,她演得倒是精彩。 真是好算计。 第41章 她让他养伤也不得清净 陆停舟看着那娇小的身影上了马车,目光扫过堂下义愤填膺的人群。 府衙审案虽许百姓围观,几时有过如此大的阵仗。 这里面好些发声之人彼此应和造势,看似互不相识,实则暗递眼色,分明早有勾连。 指使他们之人,定是池依依无疑。 池依依如此大张旗鼓,当然不是为了审判一个账房,而是想借此案揭穿池弘光的真面目。 不管大伙儿信或不信,要不了半日,池弘光的名声就会变成臭河沟里的烂虾烂鱼。 这一招实在精明,只不知池依依用了什么计谋,竟让崔账房当众指认旧主。 想必这与崔账房所说的毒害一事脱不了干系。 池依依回到绣坊,在玉珠的搀扶下,弱柳扶风地步上台阶。 两人身后,严管家骑马追了过来。 他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六娘,您别听崔旺胡说,大郎待您之心日月可鉴,您可千万不要受了奸人挑拨。” 池依依回眸,虚弱地笑了下。 “严管家,我累了,你先回去吧。” 严管家急喊:“六娘!” 池依依转过头,不再理他,搭着玉珠的手,慢慢走进店门。 严管家见此处人来人往,担心言多必失,重重一顿足,爬回马背。 他劝不了池依依,只能去请大郎回来。 就今日衙门里那阵仗,大郎也必须回来。 玉珠扶着池依依进了后院卧房,紧紧关上房门,这才悄声一笑。 “六娘,您装得真像。” 公堂上,池依依倒向她的那一刻,当真吓了她一跳。 池依依掏出手帕抹了抹脸,脸色不再像方才那样苍白。 她在桌前坐下,笑道:“你演得也很好。” 玉珠笑嘻嘻:“都是六娘教得好。” 池依依轻轻点了两下桌面,沉思道:“最迟今晚,大郎会从别院回来,他若来绣坊找我,你只说我病了,不想见人。” “他会信吗?”玉珠担心。 “信与不信都无妨,他顾及名声,定不敢硬闯,”池依依淡然道,“先让他尝尝惴惴不安的滋味,等过些日子我再见他。” “为何还要见他?”玉珠不解。 池依依道:“崔账房的指认无凭无据,伤不了大郎根基。” “那就这么算了?”玉珠气恼。 她今日听了崔账房的控诉,对池弘光恨到极点。 她更恨自己枉为姑娘的贴身丫鬟,竟对池弘光的真面目一无所知。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池依依笑笑。 她会让他身败名裂,以血相偿。 玉珠见池依依一片泰然,渐渐放下心来。 她家姑娘一向心中有数,就像昨晚不费吹灰之力就让崔账房彻底崩溃。 昨晚,严四送去牢里的饭菜确实没有下毒。 但与崔账房同牢的犯人,连同牢头都已收了池依依的打点。 池依依让他们在合适的时机放一只死耗子进去,伪装成被食物毒死的假象。 那些人收了好处,又不用伤人性命,何乐而不为。 于是崔账房被吓了个半死,这才有了今日在公堂上指认池弘光一事。 “六娘累了吧,”玉珠贴心道,“我去给您洗块热帕子,您擦擦脸,先上床歇歇。” “不歇了,”池依依道,“你让琴掌柜把账本拿来,我看看有多少人下订。” 她方才进店时,看见了好些人家的管事婆子,都是京里的大户,想必经过国公府那场寿宴,晴江绣坊新创的技艺已宣扬开去。 玉珠嘟着嘴:“您真是,从山上下来就没歇过一日,您呀,比陀螺张手里的陀螺还转得厉害。” 陀螺张是东门大街上的杂耍伎人,一手抽陀螺的绝活无人能及。 池依依笑道:“许你今晚去东门大街逛逛如何?不用老是守着我,反正刺绣你也帮不上忙。” “六娘取笑我!”玉珠鼓起腮帮。 她从小跟着池依依,却对针线活一窍不通,勉强能补个袜子,补出来还会变得比另一只小一圈。 池依依畅快地笑出声:“各人有各人的长处,你不擅针线,但厨艺极好,不如去做些桂花糕来?” “这会儿春不春夏不夏的,吃桂花糕没意思,我给六娘做甘露饼。” “甘露饼?”池依依疑惑,这名字她竟没听过。 玉珠黠笑:“就是绿豆糕呗,甘露饼是古书上的名儿。” 池依依噗嗤一笑:“好哇,这就开始捉弄我了?” 玉珠跑到门边,朝她乐呵呵地摆摆手:“六娘先坐着,我去叫了琴掌柜就给您做点心。” 吏部衙署。 一座朱红色的殿阁立于清波池畔。 这里是吏部甲库,存放着历年来的官员档案。 看守甲库的官员忙了半日,正想喝口茶歇歇,忽然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陆少卿,”他连忙上前作揖,“听说前些日子您受了伤,下官本想上门探望,奈何事务繁忙脱不开身,不知您伤势恢复得如何?” “承蒙挂念,”陆停舟往他桌上放下一个红漆攒盒,“最近大理寺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这是凤祥斋的点心,拿去给大伙儿填填肚子。” 甲库官笑道:“凤祥斋的点心可不便宜,您真是太客气了,各司互助本是应有之谊,怎好意思让陆少卿破费。” “几块绿豆糕而已,不值当什么。”陆停舟朝他身后的库房望了眼,“我这趟来是想调几份卷宗。” “又是为了宁州案吧?” 甲库官最近没少和大理寺打交道,早就习以为常。 “您放心,陛下发过话,要我们全力配合大理寺查案,您是想直接调走,还是在这儿查阅?” “不必调档,”陆停舟道,“我看一眼就走。” “您请进。”甲库官热情地领着他进门,“您想找哪些人的卷宗?” “我自己来。”陆停舟道。 甲库官露出了然的神情:“那我在门口守着,有什么事您叫我。” 他早就听说这次宁州案牵连甚广,好些官员已被大理寺秘密抓捕,身为甲库官,他一点儿也不想知道陆停舟又来查谁,省得走漏风声,把自个儿牵连进去。 陆停舟摒退甲库官,独自走进库房。 他穿梭在一排排书架中,最终在其中一格前停下脚步。 第42章 他没有家了 陆停舟抽出一份卷宗。 卷宗封面上,一个人名跃入眼帘。 王渊。 这是池依依信件中与宁州案有关的第三人的名字。 王渊,武职,隶属宣州安顺军。 陆停舟翻开卷宗,往下看去。 王渊年少从军,迄今二十年,官至游击将军。 陆停舟的视线落在他升任游击将军那年。 那是永庆十六年正月,朝廷褒奖了一批地方官员,有文有武,王渊正是其中之一。 陆停舟看着永庆十六年几个字,眼底涌上一层阴霾。 永庆十六年,正是七年前,他的老家六盘村被马匪屠村那年。 一夜之间,全村十七户人家,九十六条性命,从老到少,都成了刀下亡魂。 从那以后,陆停舟只要看到“永庆十六年”这几个字,就会心生焦躁。 他闭了闭眼,按下心底那股躁意,拿着卷宗往下看去。 王渊得到褒奖是因头一年九月立下的军功。 永庆十五年九月,宣州与庆州交界处山匪横行,扰民无数,朝廷命宣州安顺军与庆州威远军联手剿匪。 王渊在剿匪大战中战功昭着,由振威校尉升任游击将军。 他的履历十分简单,不过短短一页而已。 陆停舟有一目十行的本事,但他的目光却在这份履历上停留许久。 他的老家六盘村,就在庆州辖下的青阳县。 七年前的三月,他入京参加春闱,年未弱冠,便成了人人艳羡的探花郎。 那日他与一众进士打马游街,春风得意,好不轻狂。 然而他从琼林宴上回来,忽闻噩耗。 老家六盘村于月初遭马匪袭击,全村上下,无一幸免。 一日之间,他从云端跌落地狱,尝到了何谓骨肉剥离的滋味。 他是个孤儿,吃百家饭长大,村里家家户户都给过他饭吃,送过他衣穿。 七年来,无数次午夜梦回,都是全村村民在村口放响鞭炮,恭贺他高中回家的场景。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火红的纸屑铁花一样飞溅。 白发苍苍的里正拉着他的手,笑得脸上的褶子深如沟壑。 村民们围过来,每个人脸上都红通通的,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好多话,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鞭炮声戛然而止。 陆停舟眼前的人影突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间间空屋,屋里残留着有人住过的痕迹。 卧房里的被褥或是整齐或是散乱,桌上放着喝过水的陶碗,油灯旁摆着缝了几针的鞋垫,厨房里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菜园边的水桶打翻在地。 最后一幅景象是陆停舟亲眼所见。 他从京城赶回六盘村时,县衙已将村人的尸骨收殓掩埋,一座座新坟立在荒野,每户人家就是一座,一共十七座。 陆停舟在村里将每家的屋子挨着看了一遍,来到坟前坐了整整一个白天。 他亲手折了上千个金元宝,连同纸钱一起烧给地下亡魂。 到了晚上,他在坟堆旁席地睡下。 半夜,一个邻村的混子摸到坟前偷祭品吃,被他逮个正着。 “探花郎饶命!探花郎饶命!”混子认出他,吓得磕地求饶。 陆停舟扔过去一个鸡腿。 “里正在的时候,给你吃过东西,这个鸡腿就当他在地下送你的。” 混子抓着油汪汪的鸡腿狠咬了两口,忽然大哭出声。 “老里正,乡亲们,你们死得冤哪!” 他哭哭啼啼,将鸡腿啃了个精光。 陆停舟冷眼看着他,直到他将鸡腿吃完,才慢慢问了句:“什么冤?” 六盘村屠村一案不但惊动了青阳县县衙,更连上头的府城都派人下来亲自过问。 这一案查得极快,官府很快找到逃入山中的马匪,将他们捉拿归案。 经过审讯,匪首对此案供认不讳。 数日后,一干马匪被押至县城菜市口斩首。 由于此案太过凶残,皇帝接到上报后雷霆大怒,将庆州的主要官员从州府到县衙全部降职革换。 陆停舟回到六盘村这日,整个案子已尘埃落定。 他守着村人的坟茔,胸口像破了一个大洞,冷冷的风从这头灌到那头,无休无止,没日没夜。 他什么也做不了,救不了人,报不了仇,他被抛弃在回家的路上,永远没了家。 然而就在这时,突然冒出一个混子为村民喊冤。 哪怕他说的是胡话,陆停舟还是想听下去。 混子用脏兮兮的手背抹抹眼角,看他一眼,小声道:“你们村被屠那晚,我在外面喝了酒回来,路过田边想撒泡尿,忽然听到有马跑了过来。” 他听见马蹄声狂乱,担心被疯马撞到,赶紧滑到田坎底下。 他听见有人低声呼喝,不大工夫,马蹄声慢慢停了下来。 混子好奇地探头往坎上瞧,只见一人骑在马上,穿着黑衣,披着黑斗篷,两手扯着马缰,把马死死拽住。 那人跳下马背,抬起马蹄折腾了一阵,像是重新装上了马蹄铁,这才骑着马走了。 混子对陆停舟道:“那晚的月亮朦朦胧胧,那人头上又戴着兜帽,看不清脸,但他的马我看得很清楚,那不是普通的马,是战马。”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陆停舟问。 “那匹马剪了鬃毛。”混子压低嗓门,“您别看我游手好闲,见过的世面比旁人只多不少。我知道战马有个讲究,叫什么……剪鬃束尾,对,就是把鬃毛剪了,尾巴扎起来,和寻常人家的马不一样。” “它的尾巴呢?”陆停舟问。 混子挠头:“尾巴好像没束起来。” “所以你想说什么?”陆停舟道,“这匹马和灭村案有什么关系?” 混子急得跺脚:“您听我说,马匪被抓那日,我去城门口看热闹,他们的马也被带了回来,没有一匹是那样的。” 他举手比划:“它们都没剪毛。” “你是想说,那匹所谓的战马和它的主人,和马匪是一伙的?”陆停舟问。 混子重重点了点头。 “那人站在田坎上,一身血气,我在底下都能闻见。还有,他骑马过来的方向就是你们六盘村,如果他从村里经过,看到那么多死人,怎么不去报官?他们肯定是一伙的。” 陆停舟安静了一会儿,突然出手如电,扼住了混子的脖颈。 第43章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 “证据呢?” 混子的颈骨在陆停舟的指间咯咯作响,仿佛下一刻就会折断。 混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我以我全家老小的人品发誓!” “你没有全家。”陆停舟冷冷道。 混子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无赖,整日游手好闲偷鸡摸狗,没人肯和他成家,他家里的长辈也早过世了。 混子一噎,却觉陆停舟的手指松了几分。 他大喘一口气,急道:“探花郎,我说别的你可以不信,但这件事你一定要信我。以前我到你们村偷肉吃,村民举着菜刀砍我,是老里正把他们拦了下来,还给我煮了碗满满当当的白米饭。就冲这份恩情,我也——” “这件事你还对哪些人说过?”陆停舟打断他。 “没了。”混子想了想,犹豫着又道,“没、没了吧。” 他畏缩地躲开陆停舟的直视,嗫嚅道:“我有个坏习惯,一喝醉酒,嘴上就没个把门的,不过你放心,就算酒后吐真言,听到的只有我那几个弟兄,他们肯定不会说出去。” 陆停舟冷笑了一下。 “你走吧,”他说,“我会在村里住一阵,如果还想起什么再来找我。” 混子走后,陆停舟在坟前坐到天亮。 又过了一日,他去拜会新上任的知县,忽然听说混子死了。 他与几个醉汉喝多了,吵着要去河边捞鱼。 鱼没捞到,混子掉进河里。 几个醉汉接二连三去帮忙,通通卷入激流。 这几人和混子一样,都是各村的泼皮,没人同情他们的死,不少人更是拍手称快。 陆停舟出钱给混子收了尸。 新任知县有心与他交好,知道这位探花出自六盘村,特意将整个案子的卷宗拿给他瞧。 但新知县到任时案件已了,陆停舟从他那儿问不出更多讯息。 之前的知县和县尉一个被罢官流放,一个被砍头,等到陆停舟做了官,有能力打听前任知县的去向时,那个知县早已死在流放途中。 至于府城里受此案牵连的官员们,陆停舟后来与他们一一接触,并未发现任何线索。 关于混子提到的那匹战马,陆停舟特意调查过庆州的威远军,一无所获。 他知道,这都是因为他的地位还不够高,权力还不够大。 所以这些年,他暗地受皇帝所用,与各方势力周旋,不择手段往上爬,为的就是给自己谋一个便利。 混子的死让他意识到,六盘村的灭村案没那么简单。 他的老师认为他太过执拗,段云开也认为他被仇恨冲昏了头。 他们说他疑心太重,甚至连他自己也觉得,或许他是为了给这无从发泄的憋屈找一出口。 但他不断告诉自己,他的怀疑是对的。 当年与灭村案有关之人,在随后的一两年里,要么遭遇飞来横祸,要么离奇暴毙,能活下来的人都不曾接触案件核心。 而六盘村也已成了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那里在几年后,逐渐迁入流民安置,重新聚成一个新的村落。 那些熟悉的房舍被推倒、重建,当陆停舟再回去时,早已不复昔日模样。 唯有荒野上的十七座坟茔,仍然静静伫立在原来的地方。 陆停舟收起回忆,重新审视手里的卷宗。 王渊的履历很干净,没有可疑之处,但按池依依的说法,另一个宁州案的犯人给王渊送了五百两银子。 那个犯人名叫李宽,是宁州白木县的知县,宁州水患,白木县也是受灾县城之一。 陆停舟奉命暗访宁州,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白木县。 他对李宽的履历记忆犹新。 李宽以举人的身份候补为官,先后辗转多地,其中一处就是庆州。 八年前,他是庆州府衙录事参军。 同年年底,他调任宁州,成了白木县知县。 如今,李宽因参与宁州贪腐,已被大理寺捉拿归案,就关在大理寺狱中。 陆停舟卷起王渊的履历,轻轻敲了敲掌心。 卷宗上并未记载王渊和李宽是否有过交集,这两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八年前,他们都到过庆州。 陆停舟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幅庆州地形图。 李宽身为录事参军,除了掌管州院庶务,还会协理户籍税账与军资库等事务。 庆州与宣州的军队联合剿匪,庆州州府必会派人劳军。 倘若李宽在劳军时见过王渊,就能解释这两人为何相识。 这次李宽从贪银中送了五百两给王渊,说明他俩八年里一直有所往来。 这就怪了。 宣州虽与宁州相邻,但一个是军中武将,一个是数百里之外的县令,这两人有什么样的交情值得如此维系? 难道就如池依依信上所言,他俩同为三皇子党,所以才守望相助? 陆停舟将卷宗放回书架,离开了甲库。 回到大理寺,他径直前往狱中。 大理寺狱关的都是重犯,较之府衙牢房坚固了不止一倍,也更阴森了不止一倍。 他来到关押李宽的牢房门口,命狱卒打开牢门。 李宽是个清瘦的中年人,眉眼细长,尽管浸淫官场多年,身上仍有种寒窗苦读的书生气息,看上去就像个忧国忧民的好官。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与州府官员沆瀣一气,侵吞赈灾银粮,仅其一县便饿死病死灾民数千人。 陆停舟看着他,半点不为他的忧郁神情打动,开门见山道:“李知县,你为何只送了王渊五百两?” 李宽这几日饱受牢狱折磨,反应似是有些迟顿,呆了呆方道:“什么五百两?” 陆停舟反问:“你的意思是,你没送过?” 李宽在床板上坐直了些:“我不明白陆少卿的意思。” 陆停舟笑了笑,脾气很好地说道:“那我再说一遍,你,李宽,上月贿赂了王渊五百两银子,可有此事?” “绝对没有。”李宽断然否认,“陆少卿,我不知你这话从何而起,但我绝对没有贿赂过银子。” “是吗?”陆停舟的笑容更加和善,“你这么维护他,看来你俩交情不错。” “不,您误会了。” “误会?” 陆停舟的语气忽地一变。 他盯着李宽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朝中上上下下,姓王名渊者共有三名,你怎不问我,说的是哪个王渊?” 第44章 他冷静擦掉手上的血迹 陆停舟一句话,堵住了李宽的退路,让他无法否认他认识王渊。 李宽显然意识到这点,嘴唇颤了颤,猛地闭成一条线。 他沉默了一阵。 “我欠了王渊五百两银子,这次贪了灾银才有钱还他。” “哪个王渊?”陆停舟问。 李宽的喉咙滑动了一下。 “宣州,安顺军游击将军,王渊。” “什么时候欠的?”陆停舟追问。 李宽看他一眼,忽然道:“陆少卿到底想问什么?” 他一改刚才的沉默,语气变得咄咄逼人:“我该交待的都已交待了,贪污钱粮,草菅人命,因一己之私置治下百姓于不顾,我都认。我的罪行已在大理寺的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陆少卿此来,是不信别人的审问,还是要重新定案?” 他越说越激动,脸颊涨得通红,仿佛下一刻就要拍床而起。 陆停舟静静望着他,沉冷的眼中慢慢聚起一丝凉意。 他忽然朝前倾身,嗓音极冷:“八年前,你和王渊,你们俩在庆州做了什么?” 李宽的瞳孔猛地一缩,像只被猎人发现巢穴的兔子,身子轻弹了下。 “陆少卿此话何意?” 陆停舟淡淡掀起唇角。 牢外的火光照在他身后,将他颀长的身影投在墙上,凝成长长一线。 他望了眼自己深黑的影子,看向李宽。 “还要我提醒你吗?”他忽然笑了笑,“青阳县。” 王渊在边界剿匪,无论是他前往府城拜会,还是李宽前往边界劳军,两人都不可避免地要经过六盘村所在的青阳县。 陆停舟承认自己魔怔了。 这两人就算到过青阳县,也是在八年前的秋天,那时六盘村的惨案还未发生,他俩不可能和此案有关。 但他偏偏就想问上一句。 然后他看到,李宽的脸色变了。 那双细长的眼里露出一种既惊讶又惶恐的神情。 他涨红的脸色顷刻发白,细密的汗珠布满额头,像阴湿的青苔上渗出了水。 陆停舟眸色渐冷:“说话!” 话音刚落,牢门外忽然响起一串脚步声。 “停舟?你怎么在这儿?” 大理寺卿江瑞年走进牢里,纳罕地看他一眼。 不等陆停舟答话,他对身后跟随的寺丞道:“快,把人带出去。” 陆停舟回转身:“大理卿要带李宽去哪儿?” 他脸上少了一贯温和的笑,江瑞年微怔了下。 “刑部要提审犯人,对了,你在这儿干嘛?” “想起一些事,过来问问。”陆停舟道。 江瑞年“嗐”了声:“犯人已经认罪,还有什么好问的,这牢里又阴又潮,对你的伤势没好处,走,跟我去外头。” 他招呼陆停舟离开。 陆停舟看了李宽一眼,只见他垂眼望着脚边,不知在想什么。 “停舟?”江瑞年在门外喊。 陆停舟跟过去。 “陛下不是让你在家养伤?”江瑞年走在前头,“你回大理寺怎不与我说一声?” “在家闲着无事,想起案中有几个不明之处,特来找人问问。” “你有什么不明白的,讼棘堂有卷宗,出去以后我拿给你看。”江瑞年道。 陆停舟无声笑了下。 江瑞年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应是怕他节外生枝,才如此放话。 “几日不见,大理卿清减了许多,”陆停舟道,“我来时放了几盒补品在大理卿房中,您记得带回府上让尊夫人给您炖汤喝。” 江瑞年脚下一缓,回头看看他,脸上多了一丝笑影。 他正要开口,神情遽然一变。 ——“抓住他!” 两人身后传来紧张的呼喝。 陆停舟扭头看去。 只见李宽挣脱几名寺丞,一头撞向石墙。 “嘭!” 整个甬道都似震了一震。 李宽的身体稀泥一样软了下去。 在场众人无不愣住。 陆停舟率先反应过来,冲回李宽身旁。 “叫大夫!”他朝外吼道。 江瑞年也慌了神:“快快!叫大夫!” 乱糟糟的奔跑声中,陆停舟蹲在地上,伸指按在李宽颈侧。 指下的脉搏很快变得微弱,不到半刻便已终止。 浓稠的鲜血沿着李宽的颅骨淌下,热热的,滑过陆停舟指尖。 陆停舟死死盯着他的脸,恍若未觉。 李宽就这么死了。 他在宁州案中犯下的罪行足够他死上十次,可他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这时候自尽。 是害怕面对朝廷的判决? 不是。 陆停舟看着那张失去血色的脸。 是因为他来了。 问了一个与宁州案无甚关系的问题。 正是这个问题导致了李宽的自尽。 他想起李宽听到“青阳县”三字时露出的神情。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陆停舟慢慢起身。 李宽以为他查到了某个秘密,为了不吐露更多消息,李宽选择了死。 这个秘密到底可怕到什么地步,竟让他不敢多活一日。 是了,他本就该死。 能让他做出如此抉择,自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旁人。 陆停舟掏出帕子,冷静地擦掉手上的血迹,回想旁人对李宽的评价。 他虽贪财,却对家人不错。 作为宁州案的从犯,李宽的家眷必受牵连,妻儿或是贬为奴婢,或是充军流放。 无论如何,他们尚可保住一命。 但若犯了更大的事呢? 陆停舟注视着地上的尸首。 皇帝治下严苛,莫说夷三族,便是灭九族也干过一回。 所以,李宽选择在这时候自尽,是想保全他的家族? 他眸色沉沉,眼底映着一片血色。 他不管李宽想保谁,他只知道,李宽、王渊,这两人的秘密和青阳县有关。 而王渊恰好又是行伍之人。 陆停舟耳边仿佛响起当年混子的声音—— “……那不是普通的马,是战马。” “你看看,你看看,这都什么事儿!”江瑞年在他身边着急地打转,“好端端的,怎么就自尽了呢!” 他怒问押送的寺丞:“你们怎么没抓紧他?” 为首的寺丞声音打颤:“我们也没想到,他从入狱以来一直挺老实,刚才出牢房的时候也没挣扎,谁想突然就撞了墙呢。” 江瑞年扬手就是一耳光。 “你跟我解释有用吗?”他指着地上的尸首暴跳如雷,“刑部马上要提审,现在犯人死了,你们让我怎么交待?” “大理卿,”陆停舟将染血的手帕放回袖中,“事已至此,先换一个人给他们审吧。” 江瑞年愣了下:“可李宽自尽怎么办?他是在我们牢里死的,陛下若是问起来——” “我去。”陆停舟道,“我这就去向陛下请罪。” 第45章 她要面对害怕的东西 御书房里,三足金炉中升起袅袅清烟。 太监李贵往里添上瑞脑沉香,轻手轻脚退了下去。 皇帝坐在御书案后,埋头批着一本又一本折子。 陆停舟跪在阶下,背脊如松,面色沉静。 房中只闻纸页翻动的轻响,如冬日屋檐下碎落的冰棱,时不时“嚓”的一声。 过了许久,皇帝将朱笔往案上一扔,靠向椅背。 “你刚才说了谁?王渊?” “是。”陆停舟应道,“李宽死前曾言,他从赃银中取了五百两送给安顺军游击将军王渊。” 皇帝端起手边的茶碗,撇了撇碗中的茶沫。 “你是说,你不在家里安心养伤,跑到大理寺狱查问赃银去向,就问出了一个五百两,那李宽还死了?” “是,微臣今日回大理寺述职,看了李宽的供状,他对赃款去向交待得格外分明,仿佛每一笔都经他亲手打理,微臣觉得与常理不合,所以找他确认一番。”陆停舟道,“当初在白木县,我耳闻李宽与军中似有往来,便借此诈他一诈,谁知他当真供出了王渊。” 皇帝喝了口茶,放下茶碗:“他既肯招供,为何又突然自尽?” 陆停舟垂了眼:“微臣未及细问,恰逢刑部提审,李宽在提审途中自尽。微臣未能及时阻止,请陛下责罚。” “押送犯人之事与你何干,”皇帝道,“为了一个死人罚你,朕还没那么苛刻。” 陆停舟伏倒在地:“臣恳请将功折罪,替朝廷追回赃银。” 皇帝哼了声:“我看你是闲得发慌,区区一个从五品游击将军,也值得你大动干戈?” 陆停舟抬首:“不瞒陛下,宁州虽与宣州相邻,但白木县与安顺军驻地相去甚远,李宽刚得了赃银就急着送给王渊,臣以为,这两人的交情绝非泛泛。” 皇帝往前凑了凑,一只手扶在案上:“你想说什么?” 陆停舟道:“先帝在时,文官武将互为姻亲,盘踞朝中抢夺权柄,以致先帝处处掣肘。自陛下登基以来,励精图治,一扫前朝风气,文武百官泾渭分明,我朝方有当今之繁盛。然而近年来,大理寺所查案件中,多有文武官员勾结之事,宁州案更是盘根错节,牵连甚广。臣或许疑心太重,但不得不多为陛下考虑一二,以防旧事重演。” 皇帝望着他,两眼沉沉,默不吭声。 陆停舟迎着他的视线,不闪不避,清俊的脸上如平湖一般,波澜不惊。 “去一趟宁州就险些要了你的小命,你若前往军营,就不怕送羊入虎口?”皇帝慢慢问道。 陆停舟笑了下,神色从容,宛如清风朗月。 “臣有今日全蒙陛下抬爱,臣资质愚钝,做不了美玉,只愿做一顽石,为陛下惩奸除恶,激浊扬清。” 皇帝笑笑:“你和别人一样,都会拣好听的话哄朕,但你的话朕最爱听。” 陆停舟平静道:“因为臣说的都是实话。” 皇帝哈哈大笑,拍了几下桌案:“好,朕许你去宣州,上次被你退回来的几个禁卫,你都给朕带上,朕倒要看看,有朕给你撑腰,还有谁敢动你。” 陆停舟叩首:“谢陛下隆恩。” 傍晚,暮色如轻纱一般笼了下来。 京城的灯火次第燃起,家家户户聚在饭桌前,享受着一天里最悠闲的时刻。 哪怕菜肴不够丰盛,还有街头巷尾的闲谈可以下饭。 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无疑是今早衙门里审的那件奇案。 案子本身并不特别,却从被告口中吐出一桩奇闻。 原来晴江绣坊的池六娘看似家财万贯,挣来的银钱却被她兄长池弘光挥霍一空。 池弘光人面兽心,连姨娘留给女儿的傍身钱也敢骗,听说他还滥赌爱嫖,京中七家赌场三十八家勾栏,夜夜可见他流连的身影。 最近还因为欠了赌场银子,逼家中账房拿了池六娘的积蓄放印子钱。 也有人问,这些传言是不是真的? 立刻有人回答,当然是真的,不然池弘光怎会躲在西郊别院,连衙门审案也不敢出面,自然是怕被债主缠上,这才不敢回来。 说到西郊别院,那座大宅子也是用池六娘的银钱买的。 偌大一个池府,从里到外都靠池六娘养着。 池弘光一个大老爷们,花光妹妹的钱,考不中进士不说,还四处呼朋引伴,吃喝嫖赌,简直不思进取,自甘堕落。 晴江绣坊的后院中,池依依听了玉珠打听来的消息,唇角一弯。 她原只雇了几个闲汉在衙门外添油加醋,一转眼,百姓们便自发编了这么多故事。 可见流言蜚语,众口铄金。 难怪上次陆停舟受伤,被人传得有鼻子有眼,从轻伤变成身中七八刀,流了满地血。 散布流言的法子并不光彩,但用来对付池弘光这种人,池依依没有半点内疚。 何况她并未造谣,大伙儿想到的故事仍过于质朴,哪里知道池弘光干得出更加丧心病狂的事来。 池依依想起上一世的遭遇,笑容微敛。 “就这样吧,”她对玉珠道,“糟心事不必多打听,省得倒胃口。” “东家还在吃饭?” 绣工陈有名挎着一个竹篓从院外进来。 池依依放下碗筷:“名叔找我?” 陈有名露出憨厚笑容。 他蒲扇大的双手一伸,从竹篓里掏出两团圆滚滚的毛球。 “昨日六娘让我寻摸看家护院的狗,我琢磨着这狗得从小驯起,就找了这两只过来。” 他将两只毛茸茸的小狗放到地上。 “这是从一家认识的皮货商那儿寻来的,是猎犬的种,遇到老虎豹子都不怕,”他爱惜地摸摸小狗的脖颈,“这一对刚断奶,是窝里最壮的两只。” 小狗一黄一白,被他轻轻一推,迈着肉乎乎的小短腿,脚步蹒跚地朝院中跑来。 “哎呀,真可爱!”玉珠蹲下身,嘬嘬唤着它们。 小狗挤挤蹭蹭,你追我赶,跑到池依依坐着的石桌旁。 白毛的那只往前一扑,爪子勾住池依依的裙摆,池依依下意识缩起双腿,绷紧身子。 第46章 要什么条件,你才肯告诉我? 让陈有名寻狗是她自己的主意。 昨日在国公府被狗吓着,她才发现自己对狗存着深深的恐惧。 为了克服这个弱点,她让陈有名替她打听哪里有看家护院的大狗,想买来一只让自己逐渐习惯。 如今大狗没找到,来了两只小狗。 明知它们憨态可掬,但刻在骨子里的阴影仍让池依依不敢触碰。 她不由庆幸,幸好陈有名抱来的是小狗,若真牵一条大狗来,她怕自己会尖叫出声。 那也太丢人了。 她紧紧抿着唇,看着白毛小狗在她裙边打转。 她不自觉地抓住裙摆,坐得笔直。 “啊!” 身后传来大力拖拽,池依依惊呼半声。 原来是另一只黄毛小狗咬住她的裙带,一个劲地往后拽。 她一手抓着前面的裙摆,一手伸到身后揪住裙带,既想把狗喝走,又劝自己多忍耐一会儿。 不大工夫,她额头就见了汗。 玉珠见状,连忙抱起黄毛小狗,将裙带从它嘴里扯出。 陈有名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他特意选了两只活泼的小狗,原想逗东家开心,谁知东家瞧上去竟然有些害怕。 他顿觉自己好心办了坏事。 “东家,我把这两只抱回去,给您重新挑只温顺的来。” “不了。” 池依依低头看了眼脚下的白毛小狗,听着它啃咬裙摆的咂吧声,忍着将它踢开的冲动,狠狠咬了咬唇。 “我看它们挺好,”池依依道,“都留下吧。” 如果她连小狗的接近都无法忍受,日后遇到更大的危机又该如何? 她总要克服上一世的阴影,不如就从此刻开始。 话音刚落,她蓦地捂住嘴。 白毛小狗侧翻在地,抱着她的鞋尖,吭哧吭哧啃了起来。 “玉珠,”池依依闭了闭眼,“把它抱开。” 玉珠“哎”了声:“六娘别怕,我这就——啊!” 她怀里的黄毛小狗忽地一挣,蹿出她臂弯,跳到池依依腿上。 池依依冷不丁寒毛倒竖。 小狗攀着她的衣缘,撑着后腿往上爬。 黑乎乎的鼻子贴在她胸口,喷出湿热的潮气,让池依依瞬间屏住呼吸。 别怕。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 只是一只小狗罢了,可能连牙齿都没长齐,她这么大个人,怕它作甚。 可想归想,她还是动弹不得。 陆停舟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池依依僵直地坐在石凳上,脸色一片灰白。 一只黄毛小狗站在她膝上,咧嘴吐着舌头,热情地摇着尾巴。 陆停舟微一挑眉。 若没记错,昨日在国公府中,池依依分明怕狗怕得要死。 眼下这两只狗又是从何而来? 看她的样子,简直像是随时可能吓晕过去。 他饶有兴味地看着她的反应,有些好奇。 在他的印象里,池依依的胆子从来不小。 她敢借势国公府,敢几次三番骚扰他,敢暗中谋划让池弘光出丑,一桩桩一件件,无不显示出她的不简单。 然而她又格外脆弱。 至少在面对狗的时候。 她有这么大的一个弱点,池弘光竟然没发现? 陆停舟很为池依依的对手感到遗憾。 从池依依现在的表现来看,她是有意弄了两条狗来?为了训练自己不再怕狗? 他不由升起一丝佩服。 能自己给自己找麻烦,绝非寻常人可比。 难怪她下山不过几日,就敢闹出这么多事来。 不过他又有几分不解,怕狗之人多被狗咬过,或因天性使然,池依依近日并未听说受伤,她是何时发现自己怕狗? 若她生下来便是如此,为何又要拖到今日才来克服? 在旁引路的琴掌柜瞧见院中情景也是一愣。 她还是头一回看到东家如此仓皇失措。 在场都是自家人也倒罢了,偏偏有客人在此,东家定不愿教人看到她如此失态。 琴掌柜瞟了眼陆停舟,装作不经意地咳了声。 院里的人听到她的咳嗽,纷纷望了过来。 池依依一眼瞧见她身边的陆停舟,当即怔住。 这一刻,她甚至忘了对狗的恐惧,下意识站了起来。 黄毛小狗哧溜一下滑到地上。 它不满地哼哼两声,扑过去压住白毛小狗,抱着它打起了滚。 池依依腿上一轻,如获大赦。 她往前走了两步,未语先笑:“陆少卿……真是稀客。” 她殷殷切切望着他,仿佛看到大救星。 她的确很感激陆停舟,若没他出现打岔,她真怕自己会当众出丑。 陆停舟微微一哂,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瞥了眼地上的小狗。 看来她怕狗是真的。 他不紧不慢道:“不请自来,但愿没打扰池东家雅兴。” “不打扰,”池依依懒得分辨他是嘲讽还是客气,礼貌地笑道,“不知陆少卿此来是为何事?” “你说呢?”陆停舟反问。 池依依看他一眼,顿时了然。 “外面说话不方便,陆少卿,屋里请。” 她吩咐玉珠沏茶,亲自带着陆停舟来到东厢房。 东厢房原为左中右三间,后被池依依打通为两间,左为卧房,右为书房兼待客之所。 池依依将陆停舟领至书房。 “陆少卿是想问今早传信之事?”她开门见山问道。 陆停舟盯着她:“看来你早已料到我会过来。” “不,”池依依笑了笑,“我料到陆少卿会找我,却没料到您会亲自上门。” 陆停舟看了她的信,若是相信信上所言,定会找她一问究竟,毕竟那三人的关系极其隐秘,就连池弘光也未必知晓。 陆停舟见她毫不扭捏,索性直接发问:“李宽和王渊之事,你从何而知?” 池依依的目色在灯火下闪了闪。 “我听说大理寺在调查宁州灾银贪污一案,恰好知道这三人与案件有关,所以写给陆少卿,以证明昨日所言并非虚辞,但有关这消息的来源,恕我不便告知。” 上一世的遭遇是她的噩梦,对眼前的陆停舟而言却形同虚妄,她无法令他信服,只能避而不谈。 陆停舟沉沉注视着她。 “要什么条件,你才肯告诉我?” 他此来不是为了听她搪塞,若她顾左右而言他,他不惜用别的法子撬开她的嘴。 第47章 两人独处,渣兄闯入 池依依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危险。 眼前的陆停舟,不是上一世应承她的陆停舟。 他们之间的交情不像她以为的那样牢靠。 池依依静了下来。 她一声不吭,陆停舟也未开口。 他骨节分明的手搭在桌沿,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腕间一粒小痣殷红似血。 池依依看着那点明艳的朱红,在记忆里寻找熟悉的痕迹。 真要论起来,她与陆停舟并不熟悉。 上一世,她的魂魄离不开尸身,只见过他两次。 一次是她死,一次是他亡。 他拿到三皇子的罪证后做了什么,她一无所知。 今生短短数日,她与他见面的次数远远超过前世。 她见识了他的冷漠,他的多疑,但他从未当真为难过她。 “我将三皇子的罪证交给陆少卿,绝无其他念想,只求陆少卿多信我几分,与我结盟。” 她说完起身,来到书架前,打开一个暗格,从中取出几页信纸。 她将信纸摆到陆停舟面前。 “这上面记着三皇子侵占良田、贪污受贿、残害奴婢、违反礼制的罪行,陆少卿若是觉得有用,现在就可拿走。” 陆停舟垂眸扫过,只见纸上以行楷写满桩桩罪证,笔迹与他今早收到的那张同出一辙。 “你早有准备。”他没有碰那些信纸,抬眼望着池依依道。 池依依端正容色:“我诚心想与陆少卿合作,陆少卿若不放心,可拿着这些一一核实。” 陆停舟屈指在纸上轻点了两下:“想必你手里还有更多。” 这不是问句,而是肯定。 池依依歉然一笑:“眼下时机不对,等到合适的时候,我会将其余的交给陆少卿。” 她此时交给他的都是已经发生之事,至于那些尚未发生的,她并不打算一股脑儿拿出来。 一来是不好解释,二来她已明白陆停舟是个多疑的性子。 对于这样的人,她太过直率反而容易招致怀疑,倒不如卖些关子,更能引起他的兴趣。 陆停舟唇角一掀:“你不怕我告诉三皇子?” “若害怕,我就不会这么做了。” 池依依笑了笑:“陆少卿应该能够看出,这些信纸是京中常见的黄麻纸,所用笔墨是每家文房铺都会卖的鸡距笔和松烟墨,至于信上的笔迹——”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笑容中仿佛多了几分腼腆:“这手字体是我新近习得,还未写过别的,陆少卿就算把它交给旁人,如何证明是从我处所得?” 她语气温婉,笑脸盈盈,像与一位老友说笑打趣。 陆停舟看着她,眼神逐渐冷冽。 她果然如他所料,心思灵敏,胆大包天。 不过这样才好。 若她还像昨日那般,对他恭维逢迎,剖心剖肺,他在得到他想要的答案后,会毫不留情地割断与她的联系。 他不需要被人仰望,更不想成为谁的救星。 她想与他合作,就得拿出让他看得上眼的东西。 而眼下,她终于值得他正视一眼。 他从笔架上勾下一支笔,用拇指指腹拨过笔尖。 “每家文房铺卖的笔墨的确大差不差,但只要用心辨认,仍可寻出端倪,”他漫不经心道,“比如这支笔,鹿毫为心,兔毫为披,所用兔毫取自景城东南二十里山中的母兔,其形细而微圆,若真心要查,不难查出它出自谁家。” 池依依微微睁大眼。 他用手一摸就能看出?还能识别公母? 陆停舟瞥她一眼,又指了指桌上的墨锭:“松烟墨虽随处可得,但烧制时所用松木年份不同,各家掺入的胶料大相径庭,你这块墨锭用的就是鱼胶。” 池依依静了片刻。 “陆少卿不愧为大理寺少卿,六娘受教。” 陆停舟将笔递给她。 “写个字来瞧瞧。” 池依依疑惑地看他一眼。 “不敢?”陆停舟把笔往前送了送。 池依依眉梢轻扬,莫名有些好笑。 她挽起衣袖,向砚台中注入清水,化开残墨,随手扯过一张白纸,接过陆停舟递来的笔,蘸饱墨汁一挥而就。 ——陆停舟。 三个大字跃然纸上。 用的正是她从未示于人前的行楷。 池依依写完放笔,抬眸看着对面的男子。 “这样可行?” 她的尾音微微上挑,带了几分挑衅之意。 陆停舟看着那三个大字,眼底仿佛染了墨色,浓黑如夜。 池依依本是一时兴起,信笔写下他的名字。 眼看他不言不语,不由心生忐忑,担心犯了他的忌讳。 两人好不容易能坐下来长谈,别因为她一时忘形,又将人推至千里之外。 “好字。” 陆停舟终于开口。 他朝她看了眼,目光忽然移至她身后。 “你不怕狗了?” 池依依一愣。 随即听得悉悉索索声响起,有什么东西扑到身旁。 她下意识闪开,扭头看去。 只见一黄一白两只小狗跑进屋里,围着桌腿互相追打。 池依依小心翼翼往后退开了些。 一声轻笑响起,像冬夜的风钻进窗棂。 陆停舟靠在椅子上,单手支着下颔,看她的眼神似嘲似讽。 池依依一眼看懂他眼里的意味,不免羞窘。 羞窘之余,更生出些许恼意。 亏她当他正人君子,不会取笑别人的弱点,没想到他也会落井下石。 “陆少卿还有什么想问的?”她木着脸道,“除了不能告诉你消息从何而来,别的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的语气硬邦邦冷冰冰,与之前的态度截然不同。 陆停舟看着她低垂的眼,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原来她也会翻脸。 “关于李宽和王渊,你还知道些什么?” 她不肯说消息来源就罢了,他自会慢慢查证。 他现在更想弄清楚,她是否对七年前的事知道些什么。 池依依疑惑地看着他。 他今日一来就抓着李宽和王渊不放,这两人很重要么? 她仔细回忆着,还未开口,就听院外传来一阵喧哗。 “大郎!六娘还在屋里歇着,请容奴婢进去通禀!” 第48章 渣兄要把她献给三皇子 这是玉珠的声音。 她口里叫着的大郎自然不是别人,正是池弘光。 听到这声叫唤,池依依转头朝窗外望去。 “依依既然病了,我更要过来探望,你走开,莫要拦我!” 池弘光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前。 池依依见状,眉心一沉。 她还是小瞧了池弘光。 她算到他今晚会回京,却没想到他连颜面也不顾了,竟然在这大晚上吵吵嚷嚷地找上门。 看来京城里的流言已经传到他耳中,让他再也按捺不住。 池依依关上窗户,看向陆停舟。 陆停舟仍然稳稳当当坐在椅子上,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 他现在也没法离开。 池弘光已经进了院子,东厢房就一个大门,总不能让陆停舟就这么出去。 一旦他和池弘光撞个正着,她的计划就完了。 池依依抿抿唇,果断绕到桌后,扯住陆停舟。 “陆少卿,请移步。” 院子里,池弘光甩开玉珠大步如飞,转眼来到门前。 “依依,”他嘭嘭拍门,“听说你病了,阿兄来看你。” 玉珠冲上台阶。 “大郎,六娘怕是还没起身,我先进屋替她收拾。” “滚开。”池弘光挥开她,“你是六娘的贴身丫鬟,你怎么照顾她的?她为何会生病?” “六娘是被崔账房气的。”玉珠顶着池弘光吃人的视线道,“她从衙门回来就病了。” “你!”池弘光被她看得心虚。 他今日在西郊别院与人吟诗作对,玩弄风月,过得正是逍遥,严管家突然屁滚尿流地赶来,告诉他崔账房当众泄了他的底。 这可不得了,池弘光当即推开怀里的美姬,揪着严管家一通细问。 不问还好,一问更令他火冒三丈。 崔账房不但在堂上喊冤,抖出他才是放印子钱的主使,更把这些年他如何花用公中账目倒了个底朝天。 换作平时,池弘光不至于如此着急。 崔账房手里没有证据,就算想拉他下水,衙门只会不了了之。 至于花用公中账目,他是池府家主,花公中的钱怎么了?别人的唾沫星子溅不到他脸上。 但这回不同以往。 这是在衙门的大堂上,听到这话的不只有好事的百姓,更有池依依本人。 池依依这些年从未过问公中账目,池弘光偶尔会在她面前抱怨,只说上司和同僚索取无度,他的俸禄还不够陪人吃顿便饭。 对此,池依依总是柔声安慰,让他实在拮据就从公中取用。 既然妹妹如此说了,他又怎能拂了她的好意。 池依依这么能挣钱,他用得再多也只是九牛一毛。 说不定她还藏了许多私房,就像当初雷姨娘那样,哪怕父亲卖光家产,她也舍不得拿出来供他们花用。 当年要是没有他这个兄长,池依依早就被嫁给了鳏夫,现在还不知在哪儿吃苦。 她开过蒙,念过书,理应明白知恩图报的道理。 他虽然用了她的钱,不过是想让她少些内疚罢了。 何况一个家里,始终得靠男子出头,若不是他在三皇子跟前得了青眼,别人都要拍他马屁,池依依的手艺再好,她的绣坊能有今日红火? 所以对于花用公中之事,池弘光原是不当回事的。 但崔账房在众人面前将他说得如此不堪,还抖出不少陈年旧事,按照严管家的说法,池依依不等案子审完就离了府衙,对严管家更是没有好脸色。 如此看来,池依依对他怕是有了隔阂。 池弘光回城以后,本想先去趟衙门探听虚实,但一进城就被人指指点点,他命小厮四处打听,得知百姓们将他骂成忘恩负义、侵吞家产的无耻之徒,还说他整日出入青楼赌场,直把他描述成一个浪荡子弟。 这让池弘光实在难以忍受。 那些人怎能将他和别的浪荡儿相提并论! 他是池府家主,可不是那些靠父亲祖父荫庇的不肖子弟。 别说他极少踏足赌场,就连青楼,近些日子也未再去了。 青楼的女子只会哄骗钱财,哪里及得上他从扬州买来的美姬,不但能将自己伺候得舒舒服服,还将他的友人哄得眉开眼笑,无比羡慕他得了一双宝贝。 池弘光扪心自问,除了却不过三皇子的要求,答应将池依依送给他做妾,他并无半点对不住池依依的地方。 话说回来,让她嫁给三皇子也是为池依依打算。 且不说那是皇亲贵胄,单说皇帝至今尚未立储,三皇子及其母家在军中根深蒂固,指不定那至高无上的宝座就落到三皇子头上。 到那时,池依依就是宫里的娘娘,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哪里不比开一个绣坊来得快活。 池弘光越想越有道理,越想越是后悔,倘若池依依因崔账房之事与他生分,他那日在凌云寺里,就该早早将她献给三皇子,也不会闹出这许多事来。 东厢房里一直没有动静,池弘光抬手又要敲门,门板忽然一动,向内开了。 他往前扑了个空,险些栽了个趔趄。 池依依举着一盏烛台,散着一头长发站在门里。 “阿兄怎么来了?” 她的语气清清淡淡,听不出是怒是怨。 池弘光见她开门,松了口气。 “依依,听说你病了,我特地赶回城里看你。” 他抢过她手里的烛台,往她脸上照了照:“你哪里不舒服?郎中怎么说?” “没什么,就是胸口发堵,像是喘不上气。”池依依往里侧身,“阿兄请进,玉珠,快去泡茶。” 玉珠担心地朝屋里望了眼,没见着陆停舟的身影,心知池依依定是将他藏了起来,悬起的心落了地。 方才池弘光来到绣坊,问了两句话就往后院闯。 恰好这会儿绣坊打了烊,店里的掌柜管事和一众伙计回家的回家,歇息的歇息,不等玉珠叫人帮忙,池弘光已来到后院。 玉珠只好高声叫嚷,向池依依示警。 眼看池依依胸有成竹,玉珠应声退下,表面是去备茶,实则赶着叫人到院外守着。 池依依将池弘光带到书房。 桌上摊着一本账册,池弘光见状,走过去若无其事道:“方才就见这屋亮着灯,你既病着,为何不好生歇息。” 池依依叹了口气:“心里烦闷,索性找本账册看看。” 池弘光拿起账册翻了翻:“你既醒着,刚才我在外叫门,你又怎的不应?” 池依依与他对视一眼,赌气似地别开脸。 “不想开。” 池弘光翻动账册的手指一顿:“为何?” “阿兄心里清楚。”池依依道,“你今日进城,想必听到外面的流言蜚语,敢问阿兄,崔账房所言是不是真的?” 第49章 兄友妹恭,谁演得更真? 池弘光愣了愣。 他来时得了严管家提醒,料想池依依定然恨极了他,正因如此,哪怕被旁人看笑话,他要闯进晴江绣坊见人。 只要见到本人,他自信能凭三寸不烂之舌哄得池依依回心转意。 就算她还有所疑虑,只要今晚把人稳住,以后有的是法子让她听话。 如果池依依仍旧不依不饶,非要与他论个是非,他袖子里装了一包蒙汗药,随时能把她送给三皇子,了结这个麻烦。 不过这终究是下策。 池弘光今日进城时,不但听到有人骂他,还听说池依依绣的屏风在国公府一鸣惊人,得了不少贵人夸奖。 他刚才看了眼账册,今日下订的单子已经排到五个月后。 每一单对应的价目更是晃得他眼花缭乱。 小小一方绣帕就要三十两银子,这还只是小件,大如座屏、帐枕、外披等物,售价更是数以倍计。 池弘光再次感叹自己的眼光。 他就知道,池依依这棵摇钱树不能轻许他人,哪怕是三皇子也不行。 池依依若跟了三皇子,这本账册带来的好处就姓不了池。 那可是好几万两,怎能让到手的鸭子飞进别人锅里。 池弘光放弃了给池依依下药的打算,正想着如何软磨硬泡,忽然听她直入正题,不禁心头一松。 池依依能当着他的面把话挑明,说明她还对他抱有希望。 有希望就好。 他不怕她诘难,就怕她不肯接话。 池弘光稍稍放了心,寻了把椅子坐下,端端正正抖了抖袍摆。 “依依既然这样问我,我也想问你一句,阿兄这些年待你如何?” 池依依瞟他一眼,扭头望着桌上的烛火不说话。 池弘光长叹一声。 “你十三岁那年,父亲要把你嫁给一个四十三岁的鳏夫,是谁护着你,在雪地里跪了半个时辰?” 他盯着池依依,脸上满是唏嘘和感慨。 “你十六岁那年,说要花光积蓄接手绣坊,又是谁鼓励你放手去干,莫要在意他人眼光?” “你十八岁时,说亲的媒婆踏破了池家门槛,又是谁将她们拦在门外,允你一生不嫁也无妨?” 池弘光说到动情处,眼中泛起泪光。 “依依,我说这些不是想证明我这个兄长是否称职,而是要让你好好想想,我是否真像旁人说的那样不堪?” 他每说一句,就留心去看池依依的反应,只见她咬住下唇,眼圈似也红了。 他加重语气:“依依,你若因为旁人之言,对阿兄产生误会,阿兄不怪你,但阿兄会很难过。” 他说到这儿,声音哽咽:“我们兄妹二人都是早早没了娘,父亲又指望不上,这些年我俩相依为命,我以为这世上你是最懂我的人,没想到只因旁人一通胡言乱语,你就不想见我这个哥哥。依依,别人捅我一刀我认了,但你是我妹妹,你怎么可以做他们的帮凶,亲手把刀扎进我心里?” 池依依侧对着他,睫毛止不住地轻颤,一滴泪慢慢滑下脸庞。 “阿兄,别说了。” 她抬手抹了抹脸,仰起头,望着屋顶吸了吸鼻子。 “我现在有点乱。”她轻声道。 “你有什么想不通的地方,说出来,阿兄给你解释。”池弘光诱哄道。 池依依转过身,面对着他,慢慢开口:“崔账房说放印子钱是受你指使,可有此事?” “绝无此事。”池弘光一脸严肃,“我自幼熟读圣贤书,又受三皇子看重,与那些贩夫走卒不同,怎敢行此违法乱纪之事。” 池依依看他半晌,点了点头:“我想也是。” 池弘光听她口气渐松,趁热打铁:“我今日进城听了不少闲话,崔旺说我贪图享乐,滥用公中钱财,实在是无中生有。我在家里的吃用你都清楚,哪有什么顿顿燕窝,非乳猪不食。至于在外交际应酬,我以前也同你说过,你还怕我为难,让我缺钱的时候找公中借用。我的确借过几次,但都攒着俸禄想要还清,只是你也知道,我的俸禄太少,有些亏空还未填上。” 池依依扶着桌沿坐下:“是,阿兄是曾与我说过几回。” “这就对了,”池弘光道,“你是我妹妹,一笔写不出两个‘池’字,你的钱我还能当真吞了不成,都是那崔旺为了脱罪,胡乱往我身上攀咬。” 池依依望着地板,像在思考他的解释。 她呆呆出了会儿神,忽然抬眼。 “父亲死后,家里来了一群债主,他们可都是你找来的?” “怎么可能!”池弘光叫屈。 他伸出胳膊捋起袖子,露出手肘上一块泛白的伤疤。 “他们若是我找来的,我怎会被打成那样?你看这伤,就是被人推倒撞的,你当时也在现场。” 池依依可以不信他的解释,但这伤没有半点虚假。 当初他找来的人忘了收力,推搡中一个不小心把他推倒,手肘在水缸上磕破,留下这块伤疤。 多亏见了血,池依依不忍他再受刁难,拿出了雷姨娘留给她的私房。 池弘光一直都知道,池依依心肠软,只要说些好听的,卖卖惨,她就什么都不会计较。 眼下也是如此。 池依依见了他手上的疤,果然不再说话。 过了好半晌,她幽幽开口:“今日在衙门,我原是有些伤心的,后来想了很久,阿兄应当不是别人说的那样。” “当然不是。”池弘光道,“我若干出那等丧心病狂之事,就让我五雷轰顶,死无葬身之地!” “阿兄何必发此毒誓,”池依依面露无奈,“我已想通了,那崔账房被我送去衙门,定然怀恨在心,这才出言挑拨,只是我乍闻此事,难免心烦意乱,这才和阿兄置气。” 池弘光情知她已被自己说动,心中大定,放下衣袖道:“是我识人不清,让你我兄妹险些被刁奴骗了去。” 他打量池依依一眼,又道:“我听严管家说,你拿走了公中管理之权,这样也好,崔账房下了狱,府里没个管账之人,把钱放你这儿我才放心。” 池依依看向他:“阿兄不恼我没和你商量?” 池弘光宽和地笑了笑,眼中充满体谅:“你是晴江绣坊的大东家,公中的银子都是你挣的,我一个月饷微薄的小小门客,哪里敢和池大东家置气。” 这话以退为进,他料定池依依会内疚。 果不其然,池依依脸上泛起一丝为难。 “我收走公中钱财是因阿兄不在家,如今阿兄回来了,我还是把公中账目还给你吧。” 这话正中池弘光下怀,他假意推托了一番:“如今京中之人都道我欺你年少,侵占家产,你若把公中给我,岂不又让我落人口实。” “正因如此才要让阿兄继续理家。”池依依道,“旁人见我兄妹和睦,便知那些流言都是假的。” 池弘光略想了想,拍着膝盖叹了口气:“那我就腆着脸收下了。” 池依依笑了笑:“兄妹之间本该如此。” 她说完,忽然朝窗外看了眼,低声道:“不过有一件事,还请阿兄留意。” 第50章 巧施离间,渣兄的疑心病不会好了 池弘光见她神情郑重,不由跟着收了笑。 “何事?” 池依依不答。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朝外看了看,掩上房门。 她举止谨慎,引得池弘光心中生疑,不自觉地认真起来。 池依依四处查看了一遍,回到他面前,小声道:“阿兄,严管家有问题。” 池弘光眼皮一跳。 “严管家?”他故作沉吟,“他有什么问题?” “我也说不清,但那日查出崔账房私放印子钱,他声称受阿兄指使,还让严管家替他作证,严管家虽然一口否认,但我觉得这两人之间似有猫腻。” 池依依缓缓道:“还有今日衙门审案,崔账房说严管家下毒害他。事后我问过官差,下毒之事虽无实证,但昨晚严管家的侄子严四确实去牢里送过饭。” 池弘光瞥她一眼:“既然衙门没查出下毒,便是送饭又能证明什么?” 池依依低声道:“怪就怪在严四和崔账房素无交情,送饭这事又没什么见不得人,若是严管家想探望老友,为何不亲自去送,而是让严四代劳?” 池弘光当然知道为何去的是严四。 他让严管家警告崔账房,提醒对方别在堂上乱咬,严管家素来谨慎,这种传话的事情多半不肯自己去做,这才让侄子出面。 当着池依依的面,他不能说出真相,只淡淡一笑,用不甚在意的口吻道:“兴许是怕你生气。” 池依依点点头:“阿兄这么说也有道理,崔账房监守自盗,府里的人与他交情再好,此时也该明哲保身,以免牵连进去。但就我所知,严管家和崔账房的交情并没好到这个地步,否则那日在府里,严管家为何一句替他求情的话也没说。” “这……”池弘光顿了顿。 池依依不知严管家和崔账房都是他的心腹,这两人私下交好不足为奇。 池依依似未察觉他的停顿,又道:“崔账房私放印子钱不说,胆子也忒大,外面放三成利,他却敢放五成,阿兄,你说这些钱都被他一人独吞了吗?” 池弘光心中莫名一动:“什么意思?” 池依依满脸担心:“阿兄受三皇子差遣,时常不在府中,家里的事都靠严管家操持,他一向治家甚严,于这钱财之上本该更加留心才对,为何对崔账房所为一无所知?” “他毕竟不是账房,难免有所疏忽。” 池弘光话虽如此,眉间却闪过一丝迟疑。 严管家当然知道是他让崔旺放印子钱,但崔旺偷加利息多吃多占这事,严管家当真不知情么? 崔账房同样是他的亲信,还与池府签了死契,却敢背主忘义,中饱私囊,那么严管家呢? 严管家跟随他的日子更久,知道的秘密更多,他会不会有恃无恐,干出一些超出自己掌控的事来? 池弘光脸色微沉,又听池依依道:“严管家是府里的老人,从父亲在时就一直为池府操劳,原本我不该怀疑他,但他若不知崔账房的底细,崔账房为何嚷嚷着他要害他?” “当然是——” 池弘光正要为严管家辩解,突然停了下来。 是啊,昨晚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崔账房为何坚信是严管家下毒? 他明明让严管家对崔账房许以重利,诱使他认罪,偏偏在这关头横生枝节,让崔账房当众抖出那么多破事,这是巧合,还是人为? 若是人为,下手之人是谁? 池弘光不动声色瞄了眼池依依。 难道是她? 她想借崔账房之口败坏他的名声? 不,不可能。 池依依的性子他很了解,对他不说百依百顺,但从来都很听话。 她一个小姑娘家,在他面前压根藏不住心思,哪里想得出这么毒辣的计策,何况她为何要这么做? 池弘光深信,池依依并不知晓他以前的所作所为,否则单凭他骗走姨娘私房这一项,就足够让她翻脸。 他设身处地,把自己当成池依依想了想。 倘若他对崔账房动了手脚,定会对此事讳莫如深,才不会主动提起惹人生疑。 所以想害崔账房的人,一定不是池依依。 那么还有谁? 难道真的是严管家? 自己不在府中的时候,大事小情都让严管家自行裁定,这份权力是否让他忘了谁才是池府的主人? 他是否会和崔账房沆瀣一气,瞒着他掏空池府家产? 崔账房一死,再不会有人知道他俩的秘密。 池弘光默然不语,脸色越发难看。 外面传来敲门声。 池依依向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扬声问:“谁?” “六娘,我来给大郎送茶。”玉珠在门外道。 池弘光正是心烦意乱,哪有心思喝茶。 他不愿让池依依看出端倪,起身道:“不喝了,我明早还有事,先回去了。” “阿兄不再坐会儿?”池依依挽留道,“我今日冤枉了阿兄,还想借茶向阿兄道歉。” 池弘光忍着心底的烦躁,故意道:“一杯茶就够了?” 池依依抿唇一笑:“那我改日在满庭芳设宴,给阿兄赔罪。” “好。”池弘光道,“不过不许破费,点些家常菜就是了。” “遵命。”池依依笑盈盈欠身。 她将池弘光送至绣坊大门外,俨然对他再无芥蒂。 池弘光看着空旷的街道,不免遗憾。 此时绣坊已经打烊,门外无人经过,否则就该让那些嚼舌根的瞧瞧,他和池依依何等手足情深。 上了马车,池弘光沉下脸。 他情不自禁回想池依依说过的话。 崔账房,严管家,这两人是否像她怀疑的那样,私下有什么勾结呢? 池依依静静站在大门外,目送池弘光的马车消失在街道拐角。 她笑容不减,心情甚好。 今晚,她在池弘光心底播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池弘光内心的阴暗就是最好的养分,这颗种子要不了多久就会长成参天大树。 严管家不像崔账房那么愚蠢,当他发现自己失去了主人的信任,绝不会乖乖认命。 池依依揉揉自己笑僵的脸颊,长吸一口气,迈着轻盈的步伐回到书房。 一进门,就被吓了一跳。 第51章 陆少卿,你真别扭 陆停舟笔直地坐在书桌后,仿佛地里冒出的一棵笋。 池依依按住咚咚直跳的心口。 先前她与池弘光周旋,不敢有半点疏乎,全神贯注之下,已经忘了东厢房里还有一人。 池弘光进来之前,她把陆停舟藏在卧房。 这人在里面无声无息,难怪她会忽略。 池依依正要开口,忽见他身前噌噌两下,冒出两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池依依喉咙一噎。 两只小狗在陆停舟怀里挣扎着,一个试图往桌上爬,一个张大嘴,吭吭啃咬桌沿。 池依依握紧双手,慢慢走到桌前。 “你怎么还抱着它们?” 陆停舟去卧房时顺手带走了两只小狗,她还以为它们已经跑了出去。 “我不抱着它们,你和池弘光扮演兄妹情深的时候,跑出来吓得你尖叫怎么办?” 池依依滞了滞。 话是好话,但怎么不中听呢。 “我才不会尖叫。”她下意识反驳。 陆停舟:“哦。” 他这声“哦”轻飘飘的,像春天河畔扰人的柳絮,扑在脸上让人浑身不自在。 池依依有些后悔了。 她就不该让他发现她的弱点,这人或许不会乘人之危,但一定会借机嘲笑。 她勉强提提嘴角,岔开话题:“陆少卿想喝茶吗?” 陆停舟扫了眼桌上的茶杯,那是池弘光在时,玉珠端进来的。 “你想拿别人不喝的茶水给我喝?” 池依依一愣。 她只是随口一说,不想陆停舟如此较真。 “当然不是,”她忍不住想笑,“我让玉珠给您重新沏一盏,用这里最好的茶叶。” “不用了。” 陆停舟将爬上桌子的小狗按下去,又将另一只小狗的嘴掰开,把桌角从它嘴里拯救出来。 “你当真要去满庭芳请池弘光吃饭?”他忽然问道。 池依依笑了下:“或许吧。” “不许点醉鸡。”陆停舟道。 池依依意外地看了过去。 不许点醉鸡? 什么意思? 陆停舟弯腰将两只小狗放回地上。 “他不配。” 这话有些没头没脑,池依依看他一眼,忽然心领神会。 “陆少卿爱吃醉鸡?” 她没想到陆停舟也有口腹之欲。 上一世,她只知他是大理寺少卿,是年轻有为的权臣,是替她报过仇的恩人。 这一世,她在他面前几次碰壁,只觉他脾气古怪,性子冷淡,远没有想象中那样和蔼。 但今晚又有了别的发现。 他会取笑她,会厌恶和讨厌的人用同样的东西。 这些缺点和执拗无伤大雅,反而让他变得更加鲜活。 池依依头一回意识到,坐在她面前的不只是一位大理寺少卿,更是陆停舟本人。 她不知怎地有些想笑,然后就笑出了声。 “满庭芳的醉鸡是京城一绝,陆少卿讨厌的人恐怕不只一个,难道都不许他们买么?” 她眼中的笑意流水一般溢了出来,一双微扬的眸子在灯火下显得亮晶晶的。 陆停舟看着她,神情纹丝不动。 “像池弘光这么愚蠢且贪婪的,实在不多。” 他讨厌池弘光,并非出于对池依依的怜悯。 这姑娘精得很,压根不用旁人操心。 他只是单纯看池弘光不顺眼罢了。 他越是轻描淡写,池依依越是好笑。 “好,都依陆少卿,你不许我点,我不点就是了。” 她半是打趣半是敷衍地应道。 许是她话里的笑意太过明显,陆停舟慢慢坐直身子,两手扶在桌沿,盯着她道:“我之前问你的事,你想到多少?” 两人之前正在议论李宽和王渊之事,被池弘光闯进来打断了话题。 池依依闻言,收了笑容,认真道:“关于这两人,我知道的都已写在信上,陆少卿对他俩如此关切,是有哪里不对劲么?” 陆停舟看她神色不似作伪,敛下眉眼。 “想不起就算了,”他轻点了点桌面,“你可听说过庆州和青阳县?” 他刻意没提六盘村,只为观察池依依的反应。 朝中知道他出身籍贯者不多,但只要有心打探,总能获知一二。 他需要确认,池依依身后到底有没有别人。 池依依想了想:“庆州似乎是在南边?至于青阳县,我委实不曾听过。难道这两人和这两个地方有关?” 陆停舟早知她很聪明,见她将李宽王渊与这两处联系到一起,并不感到奇怪。 “我明日离京,”他简短道,“后面你若想起什么,可向我传信。” “我该传信去哪儿?”池依依问。 陆停舟站起身:“宣州府城驿站。” 池依依猜他要走,往前挪了半步,挡在陆停舟身前。 “陆少卿——” 她略停顿了下,有心问他两人现在是否算是结盟,想到陆停舟古怪的性子,又怕弄巧成拙。 她垂眼看向地面,却见两只小狗凑过来,围在陆停舟和自己脚边打转。 她轻轻挪了挪脚尖,改口道:“难得陆少卿大驾光临,这两只小狗还没取名字,不如陆少卿给它们赐名?” 陆停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忽然叫住他,他还以为是想问他结盟之事,不想她竟让他给狗子起名。 她是玩笑还是当真? “你确定你会一直养下去?”他审视着她,淡淡道,“以你的表现,要不了三日就会把狗送走。” 池依依抬起头:“陆少卿未免太小看我了。” 陆停舟不置可否笑了下。 他指指白的那只:“馒头。” 说着,抬脚将扑过来的另一只黄毛小狗推开:“花卷。” 池依依两眼闪了闪,看向两只小狗。 白的那只就罢了,黄毛这只尾巴蓬松上卷,所以叫花卷? 她默默看了陆停舟一眼。 这人起名真是敷衍。 陆停舟看出她的责怪,嘴角往上一挑:“贱名好养活。” 池依依无声叹了口气。 好有道理。 那就叫馒头和花卷吧。 她朝陆停舟扬起一个不失殷勤的笑容:“多谢陆少卿赐名,我会好好养着它们,等您从宣州回来,不妨再来瞧瞧。” 起名这事非同一般,于人如此,于狗……应当也算一份牵绊。 日后说起来,他俩也算一起养过狗的交情,这份关系和盟友也差不了多少。 池依依话音刚落,陆停舟的神情就变得十分微妙。 第52章 他宁愿被她算计 不愧是聪明人。 无孔不入,见缝就钻。 他哪里看不出池依依想借机与他攀交情,不过他眼下还用得着她,也就懒得与她计较。 得了名的两只小狗热情地扑上来,咬着他的袍摆撕扯。 池依依连忙阻止。 “馒头,花卷,放开陆少卿,别咬坏他的衣裳。” 陆停舟穿的是官袍,咬坏了可不得了。 陆停舟见她只管出声呼喝,人却站得老远,低低嗤笑一声,蹲下去,将两只小狗抱了起来。 他一手捉着一只,朝池依依面前一送:“拿着。” 池依依愣了下神,本能地就想后退。 “站住。”陆停舟道。 池依依喉咙发干,使劲咽了咽,哑声道:“我想,还是改天——” “你现在躲了,下次还会再躲。”陆停舟冷冷发话,“抬手。” 池依依咬咬唇,慢慢伸出双手。 没等她抬高胳膊,两只手臂陡地一沉,两团毛球已被塞了过来。 她下意识合拢双臂,将小狗托在臂弯里。 小狗在她怀中挣扎,池依依僵着身子,既不敢动,又不敢把它们扔到地上。 这么小小两只,万一摔坏了怎么办。 池依依进退两难,求助地看向陆停舟。 陆停舟握住她的胳膊。 “放松,”他冷冷道,“你快勒死它们了。” 池依依近乎恼怒地瞪他一眼,勉强将双臂打开了些。 陆停舟像没察觉她的视线,淡淡道:“你看,它们这么小,一只手就能掐死,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池依依垂下眼,只见两只小狗睁着又圆又大的眼睛,瞳孔像在发抖似的,水汪汪地看着她。 它们幼小的身子在她怀里挤作一团,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咽声。 池依依的心一下子软了。 上一世在遭遇毒手之前,她是不怕狗的。 只是后来她被砍下双手,亲耳听见野狗吃掉自己的手掌,她才对这种动物生出无尽恐惧。 可她真正恐惧的是狗吗? 不是。 她真正恐惧的是黑暗中的无能为力,是听凭恶人为所欲为,自己却无法反抗。 但这一世一切尚未发生。 她的眼睛和她的双手还在,她靠独一无二的绣技为绣坊扬名,她躲过了池弘光的暗算,她除掉了他的心腹,让京城百姓看到他的虚伪。 她的命运已经发生改变,每一天都比上一世更好,她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她望着怀里的小狗,呆滞了一瞬,忽地扬起嘴角,眼泪掉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手臂上,两只小狗嗅了嗅,大约闻到咸咸的味道,争先恐后伸舌头去舔。 池依依笑出了声。 她又哭又笑,实在诡异。 陆停舟在旁看着,并不言语。 他此时又有些看不懂她了。 她哭泣的面容凝着浓浓的悲伤,笑声却充满拨云见日的释然。 女子的性情都如此反复无常么? 陆停舟把手从袖口拿开,打消了递她手帕的念头。 池依依用不着他的安慰,她自己就能恢复。 果然,池依依哭了没一会儿,抬起胳膊,用手肘蹭了蹭脸颊,脸上的泪痕转瞬即干,只余眼角残留了一抹红。 她哭过的眼睛分外清亮,像天上的明月皎洁通透。 “多谢陆少卿,”她浅浅躬身,怀里稳稳抱着两只小狗,“今日几番受教,无以为报,他日愿为陆少卿驱驰,尽我所能,绝无怨言。” 又来了。 陆停舟眉心微沉。 他不喜欢听人感谢,尤其是过于真诚的感激。 他还是更习惯她和他讨价还价,用尽心机算计他的样子。 “走了。”他抬脚。 “陆少卿稍等!” 池依依叫了声,放下小狗,打开书架暗格,将收起来的几页信纸交到陆停舟手中。 “这是答应给陆少卿的东西,”她嘱咐道,“请陆少卿收好。” 陆停舟垂眸扫了眼。 “你应当明白,这些证据扳不倒三皇子。”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话不过说说罢了。 贪污受贿也好,欺压百姓也罢,这些罪名可以让一名大臣丢官,却动不了一个皇子的根基,哪怕捅到皇帝面前,三皇子也有的是办法让人顶罪。 池依依点头:“我明白。但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总有一天,它们会派上用场,让三皇子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陆停舟看着手里这沓纸。 “你这么恨三皇子?” 若说池弘光献妹求荣,池依依最恨的人应该是池弘光才对,但他总觉得池依依对三皇子的仇恨不比对池弘光少。 池依依淡然一笑:“他和池弘光,都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她答得如此直接,让陆停舟熄了试探的心思。 恨这种东西他深有体会,它能让人忘记恐惧、忧愁,被另一种疯长的恶意笼罩。 它是深夜里滋长的藤蔓,根下缠着白骨森森,它将刻骨的疼痛化为复仇的烈火,要么将仇人烧成灰烬,要么随主人一同死去。 他甚至有些嫉妒池依依。 因为她的仇家就在身边,而他还在苦苦追寻。 他将那沓纸放进怀里。 这回他不再停留,出门踏入夜色。 池依依送到院门口,目送那抹绯色身影离开。 她站在月下,独自静立了一阵,忽觉赧然。 刚才她当着他的面哭了,幸亏他没当场嘲笑,否则她真要掘地三尺,把自个儿埋起来。 上一次怕狗已经成了他的笑柄,日后再见面,他若想起她哭的样子,还不知会如何取笑。 池依依拍拍自己的脸,真是不争气,多大点事,怎么就哭了呢。 脚边传来呜呜声,两只小狗跑出来,扒拉着她的腿往上爬。 池依依失笑,蹲下身,轮流揉了揉两只小狗的脑袋。 “馒头,花卷,你们喜欢这样的名字么?” 堂堂探花郎,取的名字如此随意,一点儿也不清风朗月。 偏偏是她让他取的名字,改也没法改。 小狗睁着懵懵懂懂的大眼,才不管名字好不好听,只顾咬着她的裙摆,留下几滩湿漉漉的口水。 池依依伸指点点两只的额头,笑道:“从明天起,都给我好好学规矩。” 在自己家里怎么闹腾都无妨,可改日见了陆停舟,还是老实些为好,不然她可救不了它们。 第53章 这张纸上怎会有你的名字 陆停舟回到金水巷,一进家门就闻到酒肉香。 段云开大马金刀坐在院子里,一手拿肉,一手端酒,左一口右一口,吃得好不快活。 他见了陆停舟,扬起手里半只鸡腿。 “你终于回来了,宋伯买了醉鸡,尝一口?” 陆停舟瞥了眼桌上只剩骨头的鸡架:“记得把钱给宋伯。” 段云开嘿了声:“一只鸡而已,干嘛这么小气。” “好,醉鸡不用给钱,把这几日的房钱结了。” 陆停舟接过小厮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手,拾级走上台阶。 “你等会儿。” 段云开将鸡腿往嘴里一塞,上下嘴皮一抿,再吐出来时就只剩一根骨头。 他跳起身,跟着陆停舟进了正屋。 “结就结,你先记账上。”他嘴里含着肉,嘟囔着道,“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在吏部查些东西。” “骗鬼呢你,”段云开斜眼看他,“皇城每日戌时闭门,现在亥时五刻,隔了足足一个多时辰,你从皇城出来要这么久?” “去了趟晴江绣坊。”陆停舟将怀里的信纸放到桌上。 段云开伸手去拿,被他一巴掌拍开:“洗手。” 段云开看看自己手心的油腻,呵呵笑了两声:“我就看看,不碰总行了吧。” 他背着双手,低头看了眼纸上的内容,惊奇道:“这谁写的?” 竟敢指名道姓三皇子贪赃枉法,胆子真大。 他飞快看完最上面一页,心痒难耐,催促道:“你把底下几张摊开让我瞧瞧。” 陆停舟微哂,随手往桌上一抹,几页信纸四散而开。 “咦?”段云开瞪大眼,“这是什么?” 其中一页纸上只写了三个字,写的还是—— “啪”地一声,陆停舟一掌将那页纸按住。 段云开看他一眼,忽地露出坏笑,用胳膊撞撞他。 “别遮啊,让我瞧瞧,这上面写的什么?” 虽然只瞄了一眼,他仍能认出上面是“陆停舟”三字。 这可奇了怪了。 谁会无缘无故写他这位好友的名字? 想到陆停舟今晚去了晴江绣坊,段云开笑得更是意味深长。 “停舟,这几张纸都是池六娘给你的?” 陆停舟不答。 他有些后悔。 方才拿出信纸时应该先瞧一眼,就会发现里面多了一页不该有的东西。 应当是池弘光闯进院子的时候,池依依将桌上的信纸收入暗格,不小心将这一页掺了进去。 他在晴江绣坊让池依依当面写字,是想证实这些记录是否当真出自她手。 她果真顺从地写了,写的却是他的名字。 这姑娘看似温顺,骨子里却倔强极了。 她放下笔时,眼底满是明晃晃的挑衅,尽管她自己并未意识到这点。 陆停舟按着纸不说话,段云开只当他默认了。 他笑嘻嘻道:“驿寄梅花,鱼传尺素,池六娘没事写你的名字作甚?” 陆停舟懒得理他,拿起那页纸,放在烛火上慢慢烧了。 “哎哎哎,”段云开连叫几声,“你别烧啊,多不吉利。” 陆停舟冷冷看他一眼:“你进京多日,怎么还没去相看人家?” 段云开如被火燎,立时蹦开老远,左顾右盼道:“我祖父又写信来催了?” “倒是没有。”陆停舟道,“不过也快了。” 段云开拍拍胸膛,吁了口气。 “不是我故意拖延,是那家人还没进京。”他耸耸肩膀,“宁州水患,南边好些船只耽搁在路上,我估摸着他们得月底才到。” “你想走了?”陆停舟听出他的潜台词。 段云开嘿嘿笑了两声:“我在这儿等不到人,不走做什么,总归我和那姑娘没缘分,还是遵从天意为妙。” “再多等几日。”陆停舟道。 段云开狐疑地看他:“你想干嘛?” 陆停舟将剩下几页信纸全部点燃。 “明日我要去宣州,你替我盯着这里。” “宣州?”段云开纳闷,“你伤还没好,皇帝又派你出去?” “是我主动请命。”陆停舟道。 “为什么?”段云开不解,“宣州出了什么大事?” 陆停舟眼中跳动着纸页燃烧的明黄火焰。 “我查到两个在八年前去过青阳县的人。”他松开手指,任由燃烧的残页飘落在地,“可惜其中一个在我面前死了。” 短短两句话,藏着一抹尖锐的冷意。 段云开皱眉。 “青阳县?”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三个字的含义,“你是说六盘村?” “还不能确定。”陆停舟的回答出乎意料。 段云开怔了怔。 过去只要有一丝线索和六盘村有关,陆停舟都会追查到底。 但每次追查的结果都令人失望。 这一次,会不会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冷静一点,八年前六盘村还好好的。”段云开实在担心他钻牛角尖。 陆停舟笑了下:“你放心,我很冷静。” 他若不冷静,今日在大理寺狱中,他问李宽的问题就不是青阳县,而是六盘村。 从地图上看,李宽和王渊经过青阳县的地方离六盘村还有一段距离,他的理智让他咽下了这个地名,是李宽的反应再次勾起他的怀疑。 青阳县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值得让李宽以死封口。 段云开看着他诡异的笑容,摇了摇头:“我不信。你若真的冷静,就不会明日去宣州。你到底查到了什么?” “一个可能罢了,”陆停舟道,“你也可以把它当成捕风捉影。” 段云开一脸“我就猜到”的样子:“你都知道是捕风捉影,你还去?” 陆停舟轻轻扬起嘴角。 “如果你要谋划一件大事,比如灭掉一个村子,你会准备多久?一个月?三个月?半年?” 他的语气逐渐冰冷,让人听了不寒而栗。 段云开明白他想说什么,但他不敢苟同。 “八年前到过青阳县的人很多,你也查过一些,并没查出任何问题,”他劝说道,“更重要的是,六盘村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子,别人费尽周章灭它做什么?” 第54章 我和她只是互相利用 “是啊,屠尽六盘村到底有什么好处。” 陆停舟自嘲地扯了下嘴角,目色幽沉。 这正是他多年来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他们村子不太穷,也不算富裕,家家户户以种田为生,几十年来没出过大奸大恶之徒,秀才倒是出过两个,一个是村里的老里正,一个就是他自己。 后来他考中举人,回村的时候,老里正欢喜得快疯了,七十二岁的老头硬是在全村酒席上连灌了三大杯酒,然后一句话没说,出溜到桌子底下去了。 再后来他入京参加会试,全村人听了老里正的嘱咐,一句金榜题名也不敢提,唯恐给他压力,只一个劲儿地让他吃好喝好,仿佛他进京不是去考试,而是去玩乐。 这样淳朴老实的村民,若说他们惹上了什么仇家,那是绝无可能。 县衙的卷宗里写着马匪的供词,道是冬日物资匮乏,这群匪徒挨了饥荒,开春后准备大捞一笔,途经六盘村,便把这里作为开抢的第一站。 至于为何见人就杀,匪首的说法是,刚开始杀了两个壮年汉子,后来担心惊动村民,索性全部杀掉。 短短几行字,凝聚着近百条冤魂。 陆停舟放不下。 在他得知其中或许另有隐情的时候,他更对自己发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定要将此案追查到底。 段云开看他的样子,心知自己劝不动他。 这也不是头一回了,等他多碰几次壁,或许会回心转意也不一定。 他打消劝说的念头,改用轻松的口吻道:“你去宣州,把我留在京城,想让我盯着谁?” “池六娘。”陆停舟道。 段云开顿时眉开眼笑。 “盯着她干嘛?我一个男子,她一个姑娘家,盯着她不方便吧。” “你不是想行侠仗义么?”陆停舟道,“盯着她,别让她被人害了。” 段云开轻嘶一声,饶有兴致:“你这是为了一个姑娘家求我帮忙?” 陆停舟看他一眼。 “收起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他脸色淡漠,“我和她只是互相利用而已。” 次日一早,陆停舟带着皇帝给他的禁卫,秘密启程前往宣州。 他不在的京城风平浪静,日子一天天热了起来。 金明池畔的杏花谢了,火红的石榴花次第开放。 玉珠提着一篮子鲜花跑进院子。 “六娘,刚才有人在门口卖花,我挑了一些,您瞧,都是刚摘下来的,我给您簪上一枝。” 时下有簪花的习俗,每逢年节,街头巷尾,男女老少,人人都会在鬓角簪花,以示吉庆。 长者尚且如此,何况那些爱俏的小郎君和小娘子,他们不爱金制银制,偏爱这刚从枝头摘下的鲜花,即使非年非节,街头卖花郎的生意仍然红火无比。 玉珠催着池依依挑了一朵,替她插在发髻一侧。 “真好看。”她退后两步端详。 池依依笑道:“卖花郎走了么?若是没走,你再去买些,让琴掌柜用清水养起来,今日到店里的客人,每人送上一枝。” “为什么?”玉珠好奇,“这花儿再美也不值钱,客人们瞧得上吗?” 池依依笑笑:“最近店里人多,常有口角之争,让进店的客人戴上花儿装扮,他们的心情也能好些。” 玉珠两眼一亮:“六娘说的有理,我这就去。” 她丢下篮子就走,几枝花掉在地上,一只小黄狗跑过来,叼起一枝就跑。 “花卷!”池依依及时喊道,“坐。” 花卷停下来,站在原地犹豫了一阵,不情不愿往后一扽,坐倒在地。 池依依笑出声。 不枉她找陈有名学了驯狗的手段,几日下来,两只小狗已能听懂简单口令。 她摊开手掌,让花卷将嘴里的花枝吐在她掌心,揉揉它的脖颈,转头叫来另一只“馒头”。 她让两只小狗坐定,选了两朵花,分别戴在它们的项圈上。 两只小狗被她打扮一通,得了起身的命令,你嗅嗅我,我嗅嗅你,没一会儿工夫就扑在了一起。 眼看花瓣散得满地都是,池依依也不阻止,蹲在地上,笑眯眯看着它们打闹。 “哟,我说前面怎么不见人,这么热的天,蹲大太阳底下也不怕招了暑气。” 一个耳熟的声音传来,池依依抬头望去,只见一名贵妇人摇着扇子从院门进来。 池依依先是一惊,随后一喜。 “宁安县主,您怎么来了?”她赶紧起身相迎。 “慢着慢着,”宁安县主朝下挥挥扇子,“女儿家得爱惜身子,哪能这么直楞楞地起身。” 池依依笑道:“您过来怎不让人通传一声,快随我进屋里坐。” “前面店里挤满了人,我瞅了个空,就钻到后院来了。”宁安县主四下打量,“不是我嫌弃,你这铺子委实太小了些。” “县主说的是,我已托了牙行寻找店面,若有合适的就搬过去。” 以往两层楼的店铺绰绰有余,而今来店里的客人越来越多,需要展示的花样子也越来越多,池依依前日就让周管事找了几家牙行,只是京城寸土寸金,好的地段都被人占住,一时半会儿腾不出空来。 宁安县主点点头:“你有成算就好。还有你这后院,怎能随随便便让人溜进来,万一遇到歹人怎么办?” 池依依看看她这个“溜进来”的人,忍着笑道:“绣房和仓库都在后院,为了方便绣工和伙计进出,白日里院门才没上锁。” “你的绣品价值千金,放在后院是对的,但听说你人也住这儿,就不能这么敞着,”宁安县主指点道,“以前你店里没这么多客人,掌柜和伙计还能替你盯着,以后若还是这样,小心被人使坏。” 池依依心头一暖:“县主教训得对,我明日就安排人在院外值守。” 宁安县主摇摇扇子,瞅着她忽地一笑:“说你一句,你就应承一句,我那女儿要有你这么乖巧就好了。” 池依依眼中含笑:“县主所言句句在理,我怎会不听。再说,哪个孩子不想在家人面前使性子呢,县主的女儿不用乖巧,这正是她的福气。” 宁安县主摇扇子的动作一顿,将扇沿抵在颔下,若有所思看了她一眼。 “你年纪比明秀还小,说话却老气横秋,”她叹息似地说道,“得了,我可不喜欢小姑娘家在我面前扮大人,你猜我今儿个来做什么?” 第55章 谁敢砸她绣坊 池依依见她唇角带笑,心中一动。 她正要答话,忽见一个桃红身影跑进院子。 “六娘——” 玉珠一眼瞧见院中有人,迟疑着住了口。 她认出宁安县主,连忙朝她行了一礼,看向池依依,欲言又止。 池依依见她神情慌张,问道:“什么事?但说无妨。” 玉珠快步走到她跟前,小声道:“六娘,店里有人闹事。” 她声音虽轻,仍被宁安县主听了个一清二楚。 宁安县主挑起细长眉梢,冷笑一声:“大白天竟有人上门闹事,街道司是干什么吃的。” 玉珠小心翼翼瞄她一眼,低声道:“街道司的人也在,可是……没用。” 宁安县主一怔。 街道司管辖街头治安,遇到寻衅滋事之辈自是当场拿下,但听玉珠的意思,店里并不像闹事那么简单。 这时,前店传来一声叫嚷—— “叫你们东家来!我要她给个说法!” 这声音尖利中带着嘶哑,是个女的,应当上了年纪。 池依依与宁安县主对视一眼,朝她微微欠身:“县主,我去前面瞧瞧。” “我也去。”宁安县主道。 玉珠在后头悄悄扯了扯池依依的衣袖,给她递了个眼色,瞧那样子,似乎不愿宁安县主过去。 池依依眉心微动。 玉珠如此遮遮掩掩,难道闹事之人还占理不成? 做生意讲的是个诚信,若对方当真占理,她更没有躲躲闪闪的道理。 她拍了拍玉珠的手背以示安抚,看向宁安县主,柔声提醒:“店里不知出了何事,若是打闹起来,还请县主站得远些,莫伤了自己。” 她一半认真一半玩笑,宁安县主听了这话,不但不恼,反而拿扇子点点她,笑道:“你放心,若有人在你铺子里打闹,我替你报官。” 刚才她在一旁冷眼旁观,将玉珠的小动作看得明明白白。 她身为县主,不会和一个小丫鬟计较,但池依依若当真对她藏着掖着,她只会觉得她不过如此。 在宁安县主看来,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池依依生意上若真有什么麻烦,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犯不着一副小家子气,硬在她面前粉饰太平。 她见多了虚头巴脑之人,只愿这个姑娘是真聪明,别玩那些欲盖弥彰。 眼下见池依依如此坦荡,她看她的眼神愈发亲切。 这样才好,不枉她专程过来一趟。 三人来到前面的铺子,只见场面还算稳当,并没像宁安县主想的那样打起来。 两层小楼里,女客们都被伙计请上二楼暂避,楼下柜台前,琴掌柜正与闹事之人据理力争。 “仿照我家的赝品多了去了,你这团扇污糟了一半,哪里看得出是否本店之物。” 闹事之人是个身材矮小的婆子,穿了身半新不旧的绸缎衣裳。 吊梢眼,高颧骨,眼皮堆起三层褶,一双外突的眼睛透着精光。 琴掌柜话音未落,婆子尖叫一声,活像被捅了一刀。 “天哪,什么叫店大欺客,我今儿算是开了眼了!” 她扯住一旁的衙役,将手里的团扇戳到对方眼皮底下:“差爷您瞧瞧,这扇面上绣着老大一个‘晴’字,不就是晴江绣坊的印戳么?还有扇上的梅花,和这店里摆出的花样子一模一样。” 街道司的衙役只管街道治安,不管生意上的纠纷。 他被婆子拉着不放,溅了满脸唾沫星子,一时情急,推了她一把:“你这婆子,还不放手!” “哎哟!” 婆子身子一歪,一屁股坐倒在地。 “老天爷呀!青天白日,天子脚下,我不过上门退把扇子,店家就唆使官差打人,老天爷,你快来瞧瞧,这晴江绣坊还有没有王法了!” 婆子拍着大腿,捂脸干嚎,惹得楼上的女客纷纷往下望,店门口更是围拢来一大帮路人,对着店里指指点点。 衙役见状,又气又急。 他常年在此巡街,与琴掌柜也算熟识,当下劝道:“琴掌柜,这婆子不讲道理,你拿些钱把她打发算了。” 琴掌柜冷着脸。 “本店对买过的客人都有记档,我一未见过她,二未查到她的名姓,如何证明这把团扇是本店所出?” 赔钱是小事,但这婆子如此闹腾,外人不知就里,只怕当真以为她家绣品出了问题,岂不弄巧成拙。 婆子坐在地上,擤了把鼻涕,顺手在裙上一抹,大声道:“这把扇子用的是飞针绣法,京里的人都知道,只有你家会用这样的绣法绣雪景儿。” 她高高举起扇子,拿给周围的人瞧。 “你们看,这扇面没买多久就起了褶子,底下的线头也露出老多,这种手艺也敢收三十两银子,还没我这老婆子绣得仔细。” 众人只见扇面上一枝红梅半开未开,四处落雪纷飞,本是一幅极为雅致的景象。 然而此时扇面上染了一半水渍,不黄不白地将落雪变成一片泥泞,露出错乱不堪的针脚。 “要不是被茶水打湿,我还瞧不出这绣工如此糟糕。”婆子说着又开始呜呜大哭,“你们今日定要给我个说法,不然我就去报官。” 她嗓门又尖又利,别说楼上楼下,就连外面的路人都听了个一字不漏。 女客中有人悄声道:“我见过那把扇子,今年正月,晴江绣坊出了六幅梅花绣样,那扇面上绣的正是其中一幅。” “你看见那针脚了吗?底线都松了,难怪那婆子吵着退钱。” “啊?这家手艺这么差吗?”有慕名而来的新客拿出刚买的绣品,“你们替我瞧瞧,这上面的针脚可还扎实?” “你这是刚绣好的吧?这可瞧不太出,得用上一段日子,或像那婆子那样,沾了水才分得出好坏。” “那可不行,”客人蹙眉,“这帕子是随身用的,我要带在外头见人,万一当众出了丑怎么办。” “是啊,晴江绣坊的东西不便宜,总不能拿次品唬弄我们。” “不知刚交的定钱能不能退。” “怎么不能?她家还敢强买强卖不成?” 楼上的议论声传至楼下,指指点点的人变得更多。 第56章 赔钱?你看我像冤大头吗? “我说了,店里没有你的记档,”琴掌柜扬声道,“我们店也不会卖这样的次品。” “你说不会就不会?” 婆子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东西是你们卖的,你当然不肯承认。你不是要记档吗?你查查那账本,今年除夕前一日,是不是有个张员外在你这儿买过扇子?他买的是不是这把‘踏雪寻梅’?” “张员外是张员外,你是你,他的东西怎会到你手上?”琴掌柜反问。 “哎哟哟,瞧这伶俐人儿,难怪是掌柜呢,说话就是滴水不漏。” 婆子嘬着牙花子,斜眼看她:“张员外是我女儿的相好,他夸我女儿人美心善,特意送她这把扇子过除夕。你若不信,找他问去。”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又是一阵议论。 “张员外我知道,都多大年纪了,还找她女儿做相好?” “什么相好,是暗娼吧,”有人偷笑,“看来这晴江绣坊挺有名呀,连娼妓也喜欢。” “哈哈,来这店的都是正经人家的小娘子,你这么一说,让人家小娘子如何自处。” 人群中传出不怀好意的哄笑。 楼上的女客恰好有人买过团扇,闻言顿觉浑身不自在。 晴江绣坊的绣品再好,若让她们和暗娼用一样的东西,不说心里膈不膈应,以后拿出去都恐遭人耻笑。 “胡扯!” 琴掌柜厉声喝止:“张员外乐善好施,是京里出了名的厚道人,他年后就回了老家,你空口无凭,休得在这儿胡搅蛮缠。” 婆子扭着身子走到柜台前。 “谁胡扯了,你要是做不了主,叫你们东家出来。这扇子退了便罢,若是不退,我出了这门就去报官。” “好。” 一个清柔的嗓音接道:“琴掌柜,你这就去衙门,替她报官。” 这声一出,所有人都望了过去。 迎着众人的视线,池依依不急不缓穿过店堂,来到柜台前。 旁观者里有人认得她,轻声道:“快看,东家来了。” “嘿,长得真带劲,难怪能把绣品卖出天价。” “这话什么意思?” “瞧那细腰,还有那脸蛋儿,就算绣工不怎样,单凭这身子,我也愿为她花钱。” 人群中传来男人的污言秽语,伴着几声窃笑。 池依依听了,眉尾轻扬,不动声色地朝店外扫了眼。 那几个出声调笑的是街上出了名的混子,他们突然出现在这儿,不知是巧合还是受人指使。 池依依之前打点过牢里的犯人,很清楚这些人的德性,他们无利不起早,此时这么快聚拢过来,背后定然有人授意。 想到这儿,池依依容色不变,先朝街道司的衙役行了一礼。 “今日劳烦差爷,还请帮忙盯着些,莫惊扰了店里的客人。” 衙役叹了口气:“池东家,我知道你们做生意不易,还是赶快把这事了结,省得闹起来,你我都不清净。” 池依依含笑点头:“正是这个理。” 她转向琴掌柜,说道:“琴掌柜,你去吧。” “你们去哪儿!” 婆子一阵风似地蹿过来,拦在两人面前。 “你就是东家?”她瞥了池依依一眼,“来得正好,这把扇子你给我退了!” 池依依笑笑:“不急,你不是说要报官么?这事归市司衙门管,我这就让掌柜去请司市大人。” 婆子瞪着一双鼓泡大眼:“报就报,你还敢反咬一口不成!” 话虽如此,她却堵在琴掌柜跟前不肯让路。 楼上的女客们听见,互相瞧了眼。 “池六娘疯了吗?别人还没报官,她就急着去报。” “难道她在市司有熟人,能帮她说好话?” “市司管的就是奸商,众目睽睽之下,还能偏袒她不成?” “你们看她如此镇定,或许那把扇子真不是她家的。” “可花色一样,绣法也一样,别人还道得出买家名字,如何证明不是她家的?” “嘘,你们看池六娘在干嘛?” 楼下,池依依向婆子伸手。 “你说这把扇子是从我家买的,可否给我一观?” 婆子死死盯着她,撇撇嘴,把扇子递过去:“你瞧,这绸面都发泡了,下针的地方没拉紧针脚,随便一拨就全是线头。” 池依依拿着扇子看了眼:“的确绣得很差。” 她叫来一名伙计:“你去仓库把‘踏雪寻梅’拿来。” 伙计应声而去,不多时,捧着一把团扇折返。 池依依将两把扇子拿在手里,举起来向众人展示了一圈。 “烦请各位掌掌眼,这两把扇子,哪一把的绣工更好?” 这话一出,不只楼上的女客挤到下面的楼梯口,就连门外的围观人群也纷纷伸头察看。 “当然是左边,右边的线都花了。” “我看也是左边,右边的梅花没左边生动。” “这有什么好比的,左边一看就是新的,右边是旧的,当然显得左边更好。” “不论新旧只论绣工,还是左边好看。” 池依依听着众人争论,浅浅一笑。 “刚才有人说左边为新,右边为旧,可左边这把是从仓库拿的,它绣出的日子比同样的扇面更早。” 她看向众人,一字一句慢慢道:“自我接掌绣坊以来,店里便定下一个规矩,凡是本店预备推出的花样,必须先绣一份样品让所有绣工过目,得到八成以上的人认可,才有资格进店。而最早绣出的样品会存在仓库,之后的成品若连样品也及不上,是绝不允许拿出来售卖的。” “你的意思是,你左手那把就是‘踏雪寻梅’的样品?”有人发问。 “正是。”池依依环顾众人,“非我自夸,我家便是样品也不能有两处以上的瑕疵,而我左手这把扇子并无针脚上的毛病,为何这位大婶拿来的会如此粗劣?” 婆子瞪她一眼:“分明是你们绣工不扎实,我女儿用了几个月,不就显出毛病了么。” 池依依嘴角轻扬:“如今才四月,令爱从除夕就开始用这把扇子,看来你们家中定然炎热如夏。” 她话音刚落,四周响起几声噗嗤轻笑。 “池六娘不愧是东家,口齿好生伶俐。” “是呀,谁会大冬天拿把扇子,也不嫌冻得慌。” 女客们娇声燕语,原本因有人闹事而烦闷,此时却生出几分凑趣的心思。 “我看那婆子不像好人,该不会是上门讹诈吧。” “我就说晴江绣坊的绣品非庸俗人可用,她拿来的扇子一定是假的。” 楼下的婆子听得池依依明褒暗讽,哼了一声。 “池东家少和我耍嘴皮子,你就说这扇子赔不赔吧。” 池依依淡淡一笑:“当然——不赔。” 第57章 手起刀落,她的剪子很快 婆子愣了愣,张嘴就嚎。 “我就知道你家是黑店!老天爷,您快睁眼瞧瞧,青天白日——啊!”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蹬蹬蹬往后连退几大步。 “你你你你!你要做什么!” 她惊恐地看着池依依手里的剪刀。 那把剪刀正对着她,仿佛下一刻就会刺进她的喉咙。 她躲到衙役身后,紧紧揪住他的衣裳。 “差爷救命!她要杀人了!快来看哪,池六娘要杀人了!” 在她的惊叫声中,池依依手起刀落,一剪子戳在婆子拿来的扇面上。 “哧”地一声,丝绢破了个窟窿。 这下不止婆子愣住,在场所有人都愣了。 “你、你你你……”婆子抖着手,一副要被气晕过去的样子,“你们看,她毁尸灭迹,她——” 话未说完,明晃晃的剪刀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你你你你干什么!”婆子扯着喉咙尖叫,“池六娘,我告诉你,杀人是要偿命的!” 她死死抱着衙役,衙役想把她甩开,又怕这婆子赖上自己,只好伸手拦住池依依。 “池东家,你别乱来。” 池依依笑了笑,从刀尖上取下一截绣线。 “我只是想让这位大婶知道,我为何不赔。” 她将绣线捏在手里,高举在半空,以便所有人都能看见。 “她拿来的这把扇子并非晴江绣坊的绣品,从绣线上就能分出真伪。” “你胡说!”婆子从衙役身后钻出来,“京城各家绣坊的绣线,都是从江南府的丝库进的。我也见过不少绣品,哪家的绣线不一样,你说不是就不是?你有什么证据!” 池依依眉眼一弯:“我当然有。” 她环顾四周,对琴掌柜道:“你带伙计们去仓库,把去年和今年的样品都拿出来,用架子摆上。” 琴掌柜点点头,带人去了。 众人见池依依胸有成竹,不禁安静下来,连店外起哄的几个混子也住了口。 不一会儿,随着伙计们进进出出,晴江绣坊的店堂里摆上了大大小小各色绣品,一眼望去琳琅满目,鲜亮明妍。 女客们率先按捺不住,惊呼出声。 “快看,那是去年花朝节出的‘国色天香’。” “那是‘鹤舞云霄’。” “那是‘碧水东流’。” “这些不都是绝品了吗?我家去年捧了两千两银子,想买那幅‘岁寒三友’给祖父祝寿,店家却说没了。” “你没听池六娘说是样品吗?她家的样品不卖。” “天哪,这哪里看得出是样品,有人给钱还不卖,她真是死心眼。” “这不是死心眼,是生意人的诚信,我在晴江绣坊买了三年,池六娘可不是见钱眼开的主,人家心里有杆秤呢。” “你们快看,那些花样子从没见过,是不是还没拿出来卖呀?” 池依依听到有人发问,笑着回头,对女客们道:“正是,这批花样子预备今年中秋以后再拿出来见客,各位若有兴趣,可提前向店里下订。每个花样子小的物件限定五套,大的物件限定两套,再多却是没有了。” 这话一出,立时有人按捺不住。 “我要!我喜欢那幅‘兔子拜月’。” “我也要!我要那幅‘凌霜傲菊’。” 能当场下订的都是能做主的,有些大户人家派来的仆妇丫鬟,眼看多出这么多新样子,唯恐抢得迟了,赶紧回去报信。 一时间,下订之声不绝于耳。 婆子见众人只顾着看绣品,把她晾在一旁,两手往腿上一拍,开始干嚎。 “我的扇子被她剪了,就没人说句公道话吗?各位贵人,晴江绣坊以次充好,你们别被她骗了……” “嚷什么嚷?”一名熟客忍不住喝斥,“我在晴江绣坊买了三年,她家的手艺我最清楚,你这婆子不知谁找来的,少在这儿胡闹。” 店里有不少明眼人,闻言暗自点头。 不说别的,单看池依依拿出来的样品就知,那扇面比婆子那把精致多了,何苦卖次品砸自家招牌。 池依依见有人替自家说话,感激地朝对方笑了笑,抬起双手示意众人安静。 她吩咐男伙计去门口守着,以防外人进来冲撞,又让女伙计将女客们引至一楼落座,这才从容道:“既然这位大婶找我要说法,我就请诸位做个见证,让她见识一下我家绣线有何不同。” 闹事的婆子见众人看向她,挺起腰杆,打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都是你自家的东西,是好是歹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池依依不以为意笑了笑。 “方才你说,京城的绣线都来自江南府,此话不假,想必诸位也知道,京城各家绣坊都是通过苏氏丝行采买,晴江绣坊也不例外。” 她目视众人,语声轻盈:“各位大多用过我家绣品,当知它们的颜色格外鲜亮,触手更是细滑,哪怕与别家用同样的绣法,绣出来的东西还是不同。” “正是,她家的帕子用来擦脸,一点儿也不硌人。” “我外甥女天生娇嫩,穿别的绣花衣裳都爱起疹子,只有她家绣的,怎么穿也没事。” 客人们不说便罢,一说就发现这晴江绣坊不但绣工了得,连用料也是上佳。 “池东家,你倒是说说,你家绣线有何异处?”有人催问。 池依依笑道:“若说不同只有一样,它比寻常绣线贵上五倍,是江南府官营丝坊造出的丝线,经苏氏丝行请老手艺人染色晒制后,再卖与我家。” “难怪!” 女客中有懂行的妇人,兴奋地一拍巴掌:“官营丝坊比小作坊不同,做不好要砍头的,官坊每年产出的丝线先供宫里,其次供官用,剩下若有盈余,才会拿到外面去。” 苏氏丝行的东家是京城丝绸行会的行首,自然有拿货的门路。 而池依依年纪轻轻,竟有这等胆魄,敢花五倍高价买下绣线,难怪她家的绣品总比别家贵出不少。 现在看来,贵有贵的好处,真真值这个价。 众人议论纷纷,下订的心思更加火热。 池依依悠然一笑,柔声道:“我家绣工是上等,所用绣线自然也要上等,以往不说是不想张扬,但这位大婶拿来的扇子仿得虽有七成像,绣线却作不了假,像这样的绣线,本店是一根也找不到的。” 婆子听她说完,颊旁两块赘肉抖了抖,怪叫一声,扑了过去。 第58章 所有人都惊呆了 池依依早有防备,撤身朝旁躲开。 婆子一把抓起自己带来的扇子,破口大骂。 “你说不是就不是?你这黑心肝的店家,跟你没什么好说的,我这就找人评理去!” 她边骂边走,两条腿迈得飞快。 “拦下。”池依依开口。 守在店门口的几名伙计一拥而上,扭着婆子的胳膊,将她按倒在地。 “哎哟哟!打人了!池六娘打人了!”婆子哀声叫唤,“来人哪,有没有人管管哪……” 正嚷得起劲,忽听门外有人问:“谁在叫嚷?” 围观的人群往后一看,潮水般左右分开。 一名官员从人群中走出。 官员身后跟着几名衙役,还有一个熟人。 正是池依依的贴身丫鬟玉珠。 池依依看见他们,快步迎上前。 “见过司市大人。” 司市是市司衙门的主官,城中商贾买卖皆受其管辖,与池依依打过几回交道。 他朝她点了点头:“你让丫鬟前来报官,说是有人以假乱真,污蔑晴江绣坊的声誉,造假之人在何处?” 池依依朝跪在门边的婆子一指:“正是她。” 之前她听得前店吵闹,过来时并未急着出头,而是仔细观察了一阵,看出那把扇子上的破绽,悄声吩咐玉珠去衙门报官。 司市已听玉珠说过缘由,向池依依简单问了几句,得知来龙去脉,朝衙役一摆头,让人把婆子带走。 婆子见状,撅着屁股扑倒在地,抱着门板不肯起来。 “青天大老爷,我没干坏事,为何要抓我?” 司市是个国字脸,相貌威严,说话毫不拖泥带水:“你身怀赝品,搅乱行市,本官抓你回去审问。” 婆子身子一抖。 “大人、大人冤枉啊!我没有搅乱行市,我带的、带的也不是赝品!” “不是赝品?”司市冷冷道,“方才池东家已当众证明,你这扇子上的绣线非她家所有,你说不是赝品,证据何在?” “证据?证据……” 婆子的眼睛滴溜乱转,抱着门板的手一松,被几名衙役拎了起来。 司市袍袖一挥:“带回去。” “大人!大人听我解释!” 婆子见司市远远走开,连忙扭过头,一边挣扎一边朝池依依喊: “池东家,您行行好,我也是被人骗了!谁知道这把扇子不是您家的呢,不知者不怪,您何必跟我一个老婆子计较!您大人有大量,替我说说情,我求求您了!” 她哀声震天,比待杀的年猪叫得还惨。 人群中有人出声:“这婆子虽然聒噪,但也没闹出什么大事,瞧她一把年纪也是可怜,池东家,还是算了吧。” 池依依霍然转头,两眼盯住说话之人,一言不发。 那人顶着她的视线,像是不堪重负,慢慢低下头去。 池依依这才柔柔一笑。 “今日我店里有二十三位客人,他们无端受了惊扰,阁下既然如此大度,不如替这位大婶向大伙儿赔罪,顺带将我店里的损失一并补上。” “你!”那人噎了一噎,“你有什么损失?” 池依依不紧不慢道:“本店每日迎客五个时辰,一天的生意少则成交一二百两,多则五六百两,我给你折个中,就当三百两好了,方才被这位大婶平白耽误了一个时辰,你就赔我六十两银子吧。” 她言笑晏晏,一双温柔的眸子如春水一般,仿佛极好说话,但说出来的话却让那人脸色骤变。 “你、你无耻!”那人一跺脚,缩回人群中。 池依依轻笑了笑,朝玉珠递了个眼色。 玉珠会意,进店叫上几名伙计,往另一头去了。 婆子见求情无用,“嗷”地一声,两眼一翻,向后晕倒。 市司的衙役一左一右夹住她,冷笑一声。 “你这种人我们见多了,劝你别装死。” 婆子依旧软软的,瘫在衙役身上一动不动。 衙役毫不留情,拽着她的胳膊,如同拖死猪一般,将她拉到路边,扔上牛车。 池依依叫来琴掌柜,让她跟去衙门以备传唤。 待一切安排妥当,她回到店中,柔声招呼道:“今日全赖诸位捧场,若有下订者,凡购五件绣品以上,另送一条双面异色异形绣的手帕,满三件不足五件者,可得一枚飞针绣的荷包,不足三件者,也可得顶级绣工绣的发带。” 话音方落,店里已如沸水一般鼓噪起来。 晴江绣坊一年到头罕有惠售,今日却加赠这许多东西。 发带姑且不论,荷包是店里有名的飞针绣,手帕更是双面异色异形绣,怎不叫客人们惊喜万分。 “你说的双面异色异形绣,可是你给国公府屏风上用的绣法?” 池依依含笑:“正是。这帕子上虽只有一角小小绣花,却是我店里的六位大师级绣工所绣,他们各有所长,绣出来的花样也别有异趣,诸位可以闲时把玩。” “你们店里除了你以外,竟有六名绣工也懂此法?”一名夫人脱口惊呼。 除她以外,其余各人也都面露惊诧。 最近京里都传开了,谁都知道池依依能在一幅轻纱上绣出两面不同的花样,这手绣技闻所未闻,整个京城无人能及。 然而今日却知,晴江绣坊连同池依依在内,竟有七人习得此法,这池家六娘竟是全不藏私! 一时间,众人瞧向池依依的目光惊叹有之,敬佩有之,疑惑亦有之。 “池东家,你不怕你这手艺被别家拿去么?”有人忍不住问。 池依依微微一笑:“天下间的绣法正如文韬武略,没有切磋就没有长进,双面异色异形绣虽出自我手,但在这之前,我师父已钻研多年,我不过得她指点,侥幸先行一步罢了,若别家绣坊愿以奇技易之,我也愿与之共享。” 话音落处,掷地有声。 整个店堂,连同门外还未散去的百姓,都惊呆了。 第59章 县主和池依依有什么交情 有句话叫什么来着? 初生牛犊不怕虎。 只有池依依这样的人,才敢说出这样的话。 也只有她说出这样的话,别人才敢信。 今日在场之人都已见识了她的厉害。 晴江绣坊有最上等的绣工,用最上等的绣线,池依依更有一身绝技,令人难以望其项背。 她不可能说谎,也没必要说谎。 正因如此,众人才惊诧难言。 天底下几人能有这样的气魄,敢拿自家绝技与人共享。 便是让对方以技易技又如何,池依依这手绣法,多的是人愿以万两黄金相酬,何况她已说了,这是刺绣一行的切磋。 既未卖身于她,又要让她传授技艺,自然要亮出自家本事等价交换。 说到底,别家的本事够不够格还不一定呢。 店里店外的视线齐聚在池依依身上,池依依坦然接受各方打量,心情平静如水。 正如她对琴掌柜说过的那样,她要让晴江绣坊的名头响彻朝野,要让窥伺她的恶人投鼠忌器。 要达到这个目的,她不怕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旁人的议论越多,她的存在越打眼。 池弘光再想悄没声地把她塞进三皇子府,那是再不可能了。 池依依语惊四座,许多人还没回过神来,就听一个女声道—— “说得好!” 宁安县主从一侧的屏风后现身。 客人当中有识得她的,连忙拉了同伴上前行礼。 宁安县主一摆手:“不必多礼,本县主只是过来送礼,你们尽管挑你们的。” 送礼? 上前行礼的夫人们一愣,宁安县主来给谁送礼? 却见宁安县主抬手一招,门外突然走进一队侍女。 她们身强体健,手里抬着几个沉甸甸的大木箱子。 “放那儿吧。” 宁安县主朝柜台旁一指,几个箱子放在池依依面前。 侍女们打开箱盖,旁观者顿时“嚯”地一声,掩住嘴。 大木箱子灰扑扑的,乍看毫不起眼,打开才知里面另有乾坤。 只见箱子里装满各种质地的纱罗,既无印花也无刺绣,均为纯色。 这些料子或素净,或鲜亮,皆如阳光下的流水一般,光泽柔润,一看便非凡品。 宁安县主对池依依道:“你上次绣的屏风,祖母很是喜欢,可你是大忙人,说走就走,未能及时赏赐,这几箱料子是以前宫里赏下的,祖母让我给你拿来,说你的手艺正该配这样的料子。” 说完,她举起扇子,抵在唇边,朝她偏了偏头,又道:“其实是答谢你昨儿个送去的东西。” 她这话说得很轻,只有池依依一人听到。 池依依会心一笑:“多谢太夫人,多谢县主。” 今日宁安县主突然到访,她就猜到是为这事。 上次在太夫人面前,她许诺给国公府的孩子们绣些端午香囊,自她回来后,就带着几名顶尖绣工亲手绣了许多。 昨日她派人将香囊送去国公府和宁安县主府上,猜到以国公府的家风,定不会白白收了这礼。 不想竟是宁安县主亲自上门,还送来这几大箱外头难得一见的纱罗。 当着外人的面,两人默契地不提香囊一事。 店里的客人见宁安县主与池依依亲亲热热地说笑,又听这些纱罗是太夫人送来的,无不朝池依依投去羡慕的眼神。 这下再无人对晴江绣坊有任何质疑。 池依依有手艺,有气魄,还得了国公府的青眼,大伙儿又不是傻子,和这样的人交好还来不及,谁会与她过不去。 “池东家,你刚才说了,今年秋冬的花样子现在就可以下订,那几样中秋的给我一样来一套。” “我也是,再加一套重阳的,绣成座屏。” “冬至那几样不错,我都包了。” 客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纷纷抢着下订,忙得记账的伙计不可开交。 宁安县主见此情状,笑看池依依一眼。 “池大东家,你忙你的去,我先走了。” 池依依送她到门前,小声道:“县主,太夫人的回礼太重了。” 那些料子拿到外面价值千金,国公府不肯占人便宜,她也不想白拿好处。 宁安县主笑了声。 “国公府银子不多,这样的物件却堆满了仓库,你尽管拿去用,权当替我家挪些空当。” 池依依失笑:“早知如此,上次卖给国公府的屏风就该少收一成。” “才一成?” 宁安县主转眸看她,唇角往上翘了下,拿扇子点点她的额头:“奸商。” 她说话的口气直如教训自家小辈一般,听似严肃,实则亲切。 池依依自从师父回了老家,上一世又经历了那般摧残,已许久不曾感受过长辈的关爱。 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明知不妥,仍下意识道:“县主稍等。” 说完她跑回店里,在架子上找到一个青瓷水盆。 盆中用清水养了许多鲜花,正是今早玉珠买的。 池依依挑了一枝开得正红火的,回到宁安县主跟前。 “今日来店的客人,本店都送一枝簪花。我越俎代庖选了一枝,还请县主笑纳。” 她双手将花枝送上,眼中蕴满笑意。 宁安县主微怔了下。 “顽皮的丫头。” 她接过花枝,洒脱地挥了挥:“走了。” 池依依站在门边,目送宁安县主一行离开。 此时店外围观的人群已散去,池依依驻足望了一阵,一名伙计从外头跑过来。 “东家。” 他别的话一句没说,只朝池依依一点头。 池依依会意。 她缓步下了台阶,跟着伙计来到店旁一条小巷。 这里有道小门,从小门进去便是晴江绣坊的后院。 池依依还未走近,就听门里传来几声呼喝。 第60章 关夫人敢不敢过来喝茶 “老实点儿!” “哎哟!” “你再叫,把你的嘴堵上!”这是玉珠的声音。 小丫鬟最近见的事多了,吼起人来颇有几分凶蛮。 池依依欣慰地笑了下,推门进院。 院子一角,一个男子蜷缩在地上,手脚被麻绳捆住,几名伙计拿棍棒围着他。 这人正是刚才在店外替闹事婆子说情的那位。 他一眼瞧见池依依,嚷道:“池东家,你想做什么?快把我放了,不然我去官府告你们!” “呸!”玉珠一脚踢在他腿上,“你还敢倒打一耙,我看见你和那几个地痞流氓在一起,他们还找你要钱来着。” 这人撇着一双八字眉,两只吊梢眼斜支着往上看,高耸的颧骨如两片刀子似的,衬得眉眼更加猥琐。 “你这小丫头不要胡说,我什么时候和地痞流氓在一起了?就算在一起,干你什么事了!” 玉珠两手叉腰:“你帮那婆子说话,你就不是好人!” “哈,天底下哪条王法写了不能帮人说话,我仗义执言,拔刀相助,你凭什么管我!” 男子昂着脑袋,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 池依依拉开玉珠,低头看向他。 “你和你娘受何人指派上门闹事?你若现在说了,我不把你送官,你若不说,市司和府衙,你尽管选一个。” 男子一愣。 “什么我娘?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池依依轻笑一声。 “玉珠,拿镜子给他照照,”她盯着男子的脸,“你这长相和那婆子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你出声替她说情之前,就没想过我会认出你吗?” 男子张了张嘴,猛地闭上。 他就地滚了半圈,侧身朝里,拿背对着池依依。 “你少诬赖人,我不认识那婆子,谁和她长得一样,你看错了!” 玉珠在旁拍手:“吊梢眼,高颧骨,人家都说儿子像娘有福,我怎么觉得你和你娘都一副倒霉样呢?” “你、你别胡说!”男子嚷道,“你们快把我放了,不然我就喊人了。” “你喊呀,”玉珠笑嘻嘻道,“你娘是主犯,你是从犯,等你喊了人来,就把你送去报官。” “你!”男子滚过身,“你们到底想怎样?” “很简单,”池依依开口,“说出指使你们的人。” “没、没人指使我们。” “没人?”玉珠看向池依依,“六娘,这人满口谎话,依奴婢看,还是把他送官吧。” “嗯,”池依依点点头,“方才巡街的衙役还在,你去请他过来,就说我们店里逮到一个贼人,送他一件功劳。” 她看了眼地上的男子,又道:“衙役被那婆子纠缠了半天,肚子里正憋着一股火,得找个人让他消消气。” 男子一听,两眼骨碌转了转。 “别别别!”他大声喊道,“池东家,有话好好说。” 街上的衙役整天和三教九流打交道,发起狠来不比混子手软。 他若真落到他们手上,不死也得扒层皮。 男子咕蛹着凑近池依依,扯嘴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池东家,您是宽厚人,我娘在店里闹腾,我却没做什么,您大人就大量,就饶了我吧。” 池依依冷眼看他:“方才在外面你就该知道,我不是宽厚人,也没什么肚量。” 玉珠踢了男子一脚:“快说,你们到底是谁指使的?” 男子为难地看她们一眼:“我这……收了别人银钱,若说出去,我张豹子的信誉何在。” “张豹子?”玉珠嗤笑,“你这种人还有信誉?” 张豹子扬起头:“我和我老娘就靠这个吃饭,当然要讲信誉。” 池依依瞥他一眼,对玉珠道:“去拿十两银子来。” 张豹子一听银子,两眼放光。 “这,池东家,十两银子就想让我开口?是不是少了点儿?” 池依依笑笑:“看来,你更想蹲大牢。” “不不不!”张豹子连连摇手,“十两好,十两也行。” “说吧,”池依依将玉珠拿来的银子放在他眼前,“谁让你们来的?” 张豹子见了银子,咽咽口水。 “牛夫人!” “牛夫人?” 池依依想了想,她认识的人里没有姓牛的,但有一位却和牛家有关。 “是夫家姓牛?” “对对对!”张豹子改口,“她姓关,是昭武校尉牛询的老婆,去年新娶的那个。” “她全名叫什么?”池依依问。 “关芙蓉。” 张豹子两只眼珠像黏在了银子上,头也不抬地回道:“小模样儿长得还行,不过比不上池东家您……不不不,我的意思是,就是这个关芙蓉让我们来的。” “你亲眼见过她?她和你们交代了什么?”池依依又问。 “她倒是没和我说话,把我娘叫到跟前单独说了几句,但我娘什么都不会瞒我,她说关芙蓉给了她一把扇子,让她来晴江绣坊找你们退钱。” 张豹子往外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她让我娘把事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让店里的客人都知道,你们绣坊专出次品坑人。” “我娘没问她那把扇子是不是真的,但她私下对我说,那一定是假的。我娘那双眼贼利,她见过你们的绣品,虽然买不起,但也说是好东西,和那扇子不一样。” “不过我们接了别人的活儿,就得帮主家干到底,所以我和我娘分工,她只管上门闹事,我雇了几个混子,让他们在外帮腔造势。” 张豹子耷拉下眼皮:“我们这笔买卖也没收多少,总共才二十两银子,关芙蓉只给了我们五两定钱,说事成以后再付剩下十五两。这下事没办成,那十五两也泡汤了。” “你还好意思说,”玉珠瞪他,“你们赚这昧心钱,也不怕遭报应。” “我都被你们捆上了,我娘还被抓去了衙门,这不就是遭了报应么。”张豹子嘟囔,“池东家,我知道的都说了,冤有头债有主,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池依依不答,转头对伙计道:“送他去市司。” “哎哎哎!”张豹子急了,“池东家,说好了你给我银钱,你不能说话不算数呀。” “谁说我不给?” 池依依让人将银子塞进他怀里:“有这笔钱,可保你在牢里不挨揍。” 至于会不会被人抢走银子,就不关她的事了。 伙计们架着张豹子离开,玉珠狠狠啐了一口:“六娘,那关芙蓉真可恶,咱们得告诉司市大人,让他好好惩治她才是。” 池依依轻摇了摇头。 “张豹子和他娘只是上门闹事,一无打砸,二无哄抢,两人又是惯犯,手头并无关芙蓉的证据,关芙蓉只要一问三不知,司市大人只能作罢。” “啊?”玉珠不解,“凭什么?” “就凭关芙蓉的丈夫是六品校尉,”池依依嘲讽地扬起嘴角,“牛询只比司市大人低半级,有些面子还是得给的。” 所谓官官相护,有时并非因为有多么深的情谊,而是同朝为官,给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那就这么算了?”玉珠气得噘嘴,“太便宜她了!” “当然不,”池依依微笑,“你去写张帖子,请关夫人上门喝茶。” 第61章 她可不是普通商户 “池依依请我喝茶?不,我不去!” 牛府后院里,关芙蓉将池依依送来的帖子揉成一团,扔到桌上。 陪嫁的乳母拣起皱巴巴的帖子,小心抚平。 “夫人,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依老奴看,您恐怕还是去一趟为好。” “为什么?”关芙蓉一甩帕子,“我堂堂昭武校尉之妻,还怕她一个商户不成!” 乳母轻声劝道:“她可不是普通商户,今日宁安县主亲自上门打赏,好多人都看见了。” 关芙蓉咬紧嘴唇,眼里带了几分愤恨:“我就知道,上次宁安县主撵我走,就是为了给她撑腰。” 乳母轻轻叹了口气:“夫人,恕老奴多嘴,您这回的确不该派人过去。” 关芙蓉脸上露出几分慌乱,强撑道:“我怎么知道她真能攀上国公府。” “所以您不能不去,”乳母道,“她这帖子上说得明明白白,您若去了,此事还有回转的余地,您若不去,她把这事捅得满城皆知,就算国公府不降罪,若被郎君知道了,岂不又要责怪夫人?” 关芙蓉猛地一个激灵,下意识抚了抚脸。 上次她被国公府撵出门的消息传开,丈夫牛询得知以后,不问青红皂白就对她一通臭骂,这些天一直没给她好脸色,直到昨晚仍宿在侍妾房中。 她咽不下这口气,才雇人去找池依依的麻烦。 谁知麻烦没找成,反而被池依依抓到了把柄。 如今她骑虎难下,躲也躲不开了。 她咬咬牙,近乎怨毒地看向那张帖子。 “好,我去。” 晴江绣坊的后院里,午后的阳光静静洒了一地。 池依依坐在树下,膝上抱着一只黄色的卷尾小狗,拿着木梳给它顺毛。 另一只白色小狗扒拉着她的裙摆,嘴里嘤嘤直叫。 池依依笑道:“馒头,别闹,我梳完花卷就给你梳。” 白色小狗摇着尾巴,忽然动动鼻子,回头跑出去,朝院门一阵狂吠。 “啊!” 一个女子的尖叫声响起:“走开!” 关芙蓉抬脚想要踹狗,被带路的玉珠拦住。 “关夫人,这是我家姑娘的爱宠,你若伤了它,后果自负。” “你!”关芙蓉瞪她一眼,“是池依依请我喝茶,你们晴江绣坊就是这样招待客人的?” “关夫人不是我的客人。”一个女声传来。 前方的池依依放下怀里的小狗,拍拍裙摆,站起身,慢慢走了过来。 “馒头,安静,跟花卷玩去。” 一声令下,馒头嘤嘤两声,追着花卷跑远了。 关芙蓉眯眼看她:“池依依,你把话说清楚,我不是客人是什么?” 池依依笑了下:“这得看关夫人的意思,你想做我仇人,还是别的。” 她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襦裙,站在树荫下,像一株安静生长在山野溪流边的草木。 她的打扮素净而清淡,看上去毫无威慑力可言。 但她说出来的话又是那样尖锐。 关芙蓉不自觉地往自己身上瞟了眼。 她为了向池依依示威,来前特意打扮了一番,上衣是紫绫镂金烟罗衫,下身是团花盘锦凤尾裙,不提头上的首饰,单是一身衣裙便华彩流光,富贵逼人。 即便如此,她站在池依依面前,面对她看似柔和的笑容,仍有些说不出的气短。 她哼了声,越过池依依,抢先走到庭中。 “我来不是跟你喝茶的,我知道你把那对母子送去了衙门,但你别怪我没提醒你,就算衙门查到我头上,没有真凭实据,他们问完话还是得放我回家。” 关芙蓉转过身,傲慢地抬起下巴:“你别忘了,我是官眷,而你只是一个商户,你拿什么跟我斗?” 池依依不以为意地笑笑。 “你说得没错,你是官眷,我只是一个商户,但关夫人怎不想想,你若真被衙门传唤,你还回得了家吗?” 关芙蓉脸色一僵:“你什么意思?” 池依依走过去。 “关芙蓉,桐首县关氏次女,年十九,下无弟妹,上有一个兄长,名叫关兴旺,现在三皇子手下做事。” 关芙蓉死死盯着她:“你查我?” 池依依面色平静,继续道:“你兄长去年结识昭武校尉牛询,知其丧妻两年,为了与之交好,劝说爹娘将你嫁给牛询做了续弦,可有此事?” “是又如何?”关芙蓉冷着脸道,“这些事随便一问就知道。” 池依依又道:“你成亲后,至今未育子嗣,牛询是个武夫,不懂怜香惜玉,上次因国公府之事与你翻脸,至今仍睡在侍妾院中,我说得可对?” 关芙蓉暗自捏紧帕子:“池依依,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整日打听别人房中事,你还要脸吗?” 池依依半分不为所动:“既然我说得都对,关夫人这次雇人诬蔑我家绣坊,还被我逮个正着,此事若传扬出去,你觉得牛校尉还会给你好脸色看吗?” 这话正中关芙蓉的心事。 她目光闪烁,避开池依依的视线。 “就算夫君恼我,那也是我夫妻俩关上门的事,你若不知好歹,你以为我夫君会放过你?” 她今日来不是为了向池依依示弱,而是要她明白,倘若撕破脸,双方都没好果子吃。 池依依歪歪脑袋,笑意更柔和了些。 “那么牛校尉可知道,关夫人在老家有一青梅竹马?” 她慢条斯理道:“听说他家格外擅长打理果园,前不久还蒙关夫人照顾,全家进了牛府在郊外的庄子,成了牛府的庄头。” 关芙蓉神情骤变,一拍桌子:“你从哪儿听说的?这是谣言!” “谣不谣言不由我说了算,”池依依道,“正如关夫人刚才所说,有些事随便一问就知道。” 上次从国公府拜完寿回来,她马上派人去桐首县查了关氏绣庄。 桐首县地方不大,她派去的人稍使银钱就将关家背景和人情往来问了个遍。 关家以前与一家卖树苗的商人交好,关芙蓉和对方的儿子来往密切,但那家人后来生意失败,关家与对方的交情很快淡了,这桩暧昧情事就没了结果。 池依依此时提起,关芙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过了好半晌才道:“我嫁入牛府后循规蹈矩,没做任何不守妇道之事,你休想往我身上泼脏水。” 池依依点点头:“关夫人的私事,我一外人自然不会在意,但牛校尉若知道了,不知会不会在意呢?” 第62章 池依依,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敢!”关芙蓉怒喝,“池依依,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色厉内荏,就连脸上厚厚的脂粉也遮不住底下的惊惶。 她往前疾走两步:“池依依,我承认我不该找人砸你的招牌,但这事已经过去了,你没有半点损失,何苦揪着我不放。” 池依依静静望着她:“关夫人,你也是商户出身,应当知道像我这样的人锱铢必较,是半点也不肯吃亏的。” 明亮的日光照在她脸上,她琥珀色的眼眸如水一般柔和,语气却没有半分松动。 关芙蓉这下真的慌了。 她试图以官眷的身份威胁她,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这身份正是池依依用来对付她的利器。 她如果还想继续做官家夫人,就必须清清白白待在牛家。 而能左右这结果的,正是站在她面前,让她既讨厌又畏惧的人。 “我愿意赔钱,”关芙蓉道,“你要多少,你说。” 池依依摇了摇头:“不瞒关夫人,便是你家里的关氏绣庄和牛校尉的俸禄加起来,恐怕也抵不过我晴江绣坊一年的进账。” 关芙蓉扯着手里的帕子,几乎将它撕碎。 池依依说的是实话,晴江绣坊本就让关氏绣庄望尘莫及,何况她还在国公府显露了那么一手技法,日后更是财源滚滚。 “那你说,你想要什么?” 关芙蓉忍不住痛恨自己为何要招惹池依依。 池依依手上捏了她两个把柄,一个比一个让她难受。 若换作是她,一定会让对方生不如死。 她近乎祈求地看着池依依,希望她能大发善心,放过自己。 池依依道:“你嫁给牛询以来,帮了你兄长不少忙,想必他对你还算恭敬?” 据她打听到的消息,关兴旺只要得了空就往牛府跑,不管是去探望妹妹还是巴结牛询,关芙蓉在他面前多少有些底气。 关芙蓉虽然慌乱,听她提起兄长关兴旺,眼中仍是闪过一抹得色。 “他总求我办事,当然不敢得罪我。” 她嫁给牛询并不算情愿,但嫁过来后成了官眷,每每看着家里人捧着她,又觉十分解气。 她说到这儿,脑中灵光一闪,狐疑道:“你想对付我哥?” 关兴旺曾对她抱怨,池弘光仗着妹妹有钱,在三皇子面前极尽谄媚,处处抢他风头。 池依依突然提到关兴旺,难不成是看他不顺眼,想借机对他不利? “我对付他做什么,”池依依摇头,“关兴旺最近一直在三皇子身边,我要你找他打听个人。” “什么人?”关芙蓉问。 “一个道士。” 一刻钟后,关芙蓉带着满腹疑窦离开。 虽然不知池依依为何要打听一个道士,但她心里总算轻松了不少。 池依依说了,不管她用什么办法,只要帮她打听到人,她和她之间的恩怨就到此为止。 她不敢完全信她,却又不得不信她。 总归只是打听个人而已,这对关芙蓉来说不是难事。 池依依还给了她二百两银子,让她拿去应付时常上门打秋风的关兴旺。 关芙蓉本不想接那张银票,却又扛不住银子的诱惑。 她虽贵为官家夫人,但年纪轻,又未生育,牛询至今没将管家之权彻底交给她,家里若有大的开销,全靠她的嫁妆贴补。 关兴旺每次过来,总要向她哭穷。 关芙蓉之所以在国公府刁难池依依,正是因为关兴旺总对她说池六娘多能干,池弘光得了妹妹多少好处,仿佛她不给钱就不是亲妹子似的。 关芙蓉再烦关兴旺,那也是她嫡亲兄长,她怪不着关兴旺,只恨池依依。 大家同为女人,凭什么就她显能耐。 明明年纪比她还大,不老老实实嫁人生子,整日在外抛头露面,手艺再好又怎样,还不是一个商户。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商户,今天彻底压了她一头。 关芙蓉有嫉妒,有不甘,更多的却是畏惧。 她从池依依手中接过银票的时候,听到对方轻描淡写说了句:“关夫人,银票收好,别掉了。” 明明只是一句再正常不过的嘱付,关芙蓉硬是从中听出几分威胁。 她恍惚觉得拿在手上的不是银票,而是写了自己名字的卖身契。 可她还是舍不得放手。 关芙蓉走后,玉珠不解地看向池依依:“六娘,你让她办事就算了,为何还给她银票?” 池依依坐在石桌旁,捡起飘落在桌上的一片树叶。 “试试她的斤两罢了。” 既然两百两就能让关芙蓉动心,她以后要用她就容易多了。 玉珠似懂非懂。 “六娘让她找的道士又是干什么的?” “等她找到再说。”池依依没有解释。 她转了转手里的树叶,将它扔给扑来找她玩的小狗。 “走,先去找司市大人。” 市司衙门里,司市听她说明来意,严肃的国字脸上出现松了口气的神情。 “你是说,关夫人主动找你和解,而你也应了?”他仔细询问。 池依依点头:“关夫人已经赔礼道歉,我想这事若闹得太大,恐怕会让司市大人难做,所以就答应了她。” 司市欣慰道:“池东家,本官知道你的品性,原担心你执意要查会得罪牛校尉,没想到你以德报怨,实在是女中豪杰。” 他只字不提自己听到张豹子的招供后何等犹豫。 池依依得了宁安县主青眼,若仗着国公府撑腰非要讨个公道,他只能将关芙蓉传唤过堂。 然而此案只有口供,却无实证,说到底只是妇人家的意气之争,闹得大了,彼此面子上都不好看。 眼下池依依答应和解,简直是最好不过的结果。 司市见池依依如此识趣,与她说话更多了几分真心。 “既然你已和关夫人和解,有些事告诉你也无妨,牛校尉的品级虽比本官低上半级,但他是安顺军出来的人,得罪了他,对你的绣坊不是好事。” 池依依微微挑眉:“安顺军?他不是在京畿大营任职么?” 牛询是武官,她没查到太多他的背景,只知他这几年一直在京城驻防。 司市道:“他如今是在京畿大营不假,但早年间,他是宣州安顺军王将军的部下,入京就职也是王将军的举荐。” “哪位王将军?”池依依问。 “游击将军,王渊。” 听到这个名字,池依依怔住。 第63章 陆少卿,你挺不招人待见 王渊。 三皇子一党,与宁州案有关。 池依依前几日才对陆停舟提到过此人。 此时此刻,突然从司市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不由让她陷入沉思。 牛询竟是王渊旧部? 是否要把这个消息告诉陆停舟? 他会不会嫌她小题大做? “池东家?你怎么了?” 司市见她不说话,出声唤道。 池依依回过神,掩饰地笑了笑:“没事,我只是没想到牛校尉有这般来历,多谢司市大人提醒。” 司市语重心长提醒:“安顺军驻守我朝南部疆域,深得陛下看重,我与牛校尉虽从未打过交道,但他能得王将军举荐,想必很有本事。” 这话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了。 牛询身后有靠山,靠山正是王渊。 池依依心领神会,再次向司市道了谢,与他寒暄了一阵,告辞出来。 回到绣坊,她写下一封信,交给玉珠。 “托人送去宣州府城驿站,交给陆少卿。” 大清早,宣州府城上空浓云密布,眼看就要下雨。 城中大帅府的花厅里,也如凝着阴云,气氛格外低沉。 沈问山是安顺军的最高将领,胡须已花白,身子也不像年轻时那样挺拔,一双鹰目却因时光的凝练,变得更加犀利。 他面色不善,盯着坐在右首的来客,冷冷道:“陆少卿,死者为大,你何必苦苦纠缠?” 陆停舟端起手边的茶碗,吹了吹水上的浮沫,浅浅啜了一口。 “好茶,”他赞道,“宣州地处偏陲,竟也有这般好茶,沈大帅真会享受。” 沈问山冷哼:“不过随处可见的炒山青罢了,陆少卿,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你们这几日在营中乱闯,已严重影响军心,再这样胡闹下去,我就要向陛下上折子了。” “沈大帅何必着急,”陆停舟放下茶碗,“王渊虽然死了,但不查明他的死因,我如何回复陛下?” 他不咸不淡一笑:“当然,若沈大帅肯上折替我说明,我求之不得。” 沈问山一窒,额头青筋爆起。 “好,你查,”他握了握拳,“尸体你也看过了,该问的人也都问过了,你还想查什么,不妨一并说出来,老夫给你行方便。” “有劳。”陆停舟点点头,“等我想起还要查什么,再向沈大帅知会。” 沈问山双眼如炬,如猎鹰一般紧紧攫住他。 陆停舟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与他平静对视。 沈问山咬咬牙。 “来人!” 他拍案而起。 “王家今日出殡,我要去送上一程,你们在这儿好好伺候陆少卿,莫要怠慢。” 最后四个字几乎从他齿间迸出,那样子哪像让人好好伺候,简直恨不能揍陆停舟一顿。 沈问山说完,看也不看陆停舟,大步如流星地走了。 大帅府的小厮上前给陆停舟斟了茶,静悄悄退下,花厅里只剩下陆停舟一人。 陆停舟笑笑,全没有被主家丢下的尴尬,兀自靠在椅中,神情悠闲地打量厅中的字画。 门外人影一闪,一个相貌堂堂的青年走了进来。 他是禁军指挥使林啸,上次在金水巷口抓过刺客,这回奉皇帝之命,作为陆停舟的护卫跟他来了宣州。 “如何?”陆停舟抬眼。 “所有人都问过了,王渊的确是在练兵之时坠马身亡,当日校场上的将士都可作证。”林啸从怀中取出一叠纸,“这是他们的证词。” 陆停舟接过供词挨个翻看:“你怎么想的?” 林啸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在场共有八十六人,他们的供词不像有假,这么多人也很难串供。” 陆停舟慢慢翻着手里的纸张:“我们还没到达宣州,王渊就意外身亡,你觉得有这么巧吗?” 王渊死在七天前。 那时他们还在赶往宣州的路上。 一行人抵达宣州,看到的就是王家的灵堂。 林啸想了想,露出踌躇之色。 “但我们在灵堂亲眼见过王渊的尸身,这几日四处调查,也未发现任何异常。” “是啊,”陆停舟笑了笑,“尸首,医案,在场证人,应有尽有,毫无破绽。” 他意兴阑珊地放下供词,懒洋洋道:“为了五百两银子,值得吗?” “什么?”林啸没听懂。 陆停舟看他一眼:“如果你收受了五百两贿赂,又恰好得知上头派人来查你,你会因此而寻死吗?” “不会。”林啸顿了顿,又道,“但我绝没收过半分贿赂。” 陆停舟笑出声。 “这我相信,你若对陛下不忠,他不会派你跟我出来。” 林啸这些天一直跟着他,对他的脾气多少有些了解,仔细分辨他的语气,确认是夸奖不是讽刺,这才跟着笑了下。 “陛下派我等保护陆少卿的安全,有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讲。” “你说。”陆停舟道。 林啸四下扫了眼,低声道:“我方才进来的时候,见沈大帅怒气冲冲地走了,咱们这些日子没少招人不待见,陆少卿还是谨慎些为好。” 陆停舟虽是皇帝派来的密使,但这毕竟是安顺军的地盘,他实在担心沈问山气不顺,故意为难陆停舟。 当然,就目前的情形来看,为难人的分明是陆停舟才对。 陆停舟笑笑:“人在发怒的时候最容易露出破绽。” 林啸问:“你看出什么破绽了?” “没有。”陆停舟答得爽快,“沈问山在宣州驻军二十年,他若有问题,陛下早就让他回京荣养,王渊之事应当与他无关。” 林啸松了口气。 “王渊是沈大帅的爱将,突然离世,沈大帅心里一定很不好受,您又是来查宁州贪腐案,沈大帅看您不顺眼也是人之常情。” 陆停舟掸掸衣摆,起身道:“走吧。” “去哪儿?” “回驿站。”陆停舟道。 两人刚一出门,外面的雨点就打了下来。 林啸对跟来的属下道:“去找大帅府借几件雨披。” 他们都是骑马而来,没有雨披,回去指定得淋成落汤鸡。 属下领命而去,不久便回。 “府里的管事不在,那些小厮一问三不知,都不肯拿雨披出来。” 林啸闻言,沉了脸:“偌大一个大帅府,连件雨披都找不到?” “罢了。”陆停舟拉过护卫牵来的马匹,翻身上马,“你刚才也说了,我不招人待见,难不成要为一件雨披掀了大帅府?” 林啸无奈:“这儿的人也太小气了。” 陆停舟笑笑:“这趟虽没见着活的王渊,但也算收获不小。” “收获?”林啸不解,“什么收获?” 第64章 祖宗,你啥时候消停 他们这趟为王渊而来,却压根没见着活人。 停在王家灵堂的只有一具死了好几天的尸首。 这几日他们上上下下查了个遍,没查出任何问题,不但得罪了安顺军,回去以后还要面对皇帝的质问, 林啸实在不知陆停舟为何能够如此轻松。 陆停舟像是看出他的疑惑,问道:“李宽在牢中声称欠了王渊五百两,王渊的家人也这么回话,你猜为何?” 林啸抬手挡住劈头盖脸的雨水,思忖道:“他们提前串通好的?” 陆停舟嘴角一掀。 “我在大理寺审过不少犯人,李宽分明是临时编的谎言,如果提前串通,他应该有更好的理由。” 林啸拧着眉:“您的意思是——” “大理寺不干净。” 陆停舟这话一出,林啸脸色骤变。 “您是说,有人将李宽的供词传给了宣州?” “谁知道呢,”陆停舟凉凉道,“李宽于四月十二日受审,王渊于四月十六日坠马,这消息传得比我们的脚程还快,如果有人通风报信,传信的一定不是人。” 林啸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深思道:“从京城到宣州,最快也要七日方到,除非用的是飞鸽传书。京城养信鸽的人家不多,咱们回去以后,可以全部排查一遍。” “没那么容易。”陆停舟瞥他一眼,“除非陛下下旨,否则有些地方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林啸刚刚生起的兴奋又被打消。 “这倒也是。” 宫里宫外,能养信鸽的人家哪个不是位高权重,皇帝怎会为了区区一个王渊搅得内外不宁。 “走吧,先回驿站。” 陆停舟一抖缰绳,一马当先跑了出去。 林啸顾不得挡雨,带着一众护卫追在后头:“天雨路滑,陆少卿小心。” 沿途雨水渐密,一行人疾驰回到驿站,侥幸路上赶得快,没有湿透。 机灵的驿卒捧来布巾,分给众人擦头擦脸。 留守的护卫迎上前:“陆少卿,您有一封京城来信。” 陆停舟边走边问:“谁写的?” “雷氏书行。” 陆停舟脚下略顿:“信呢?” 护卫道:“已经放到您的房间。” 陆停舟想了想,将擦水的布巾丢给护卫,快步扬长而去。 林啸正在后面交代驿卒熬姜汤给众人去寒,话没说完就见陆停舟走了,叫来护卫问道:“陆少卿怎么了?” 瞧他步履匆匆,难道又出了什么事? 护卫摇头:“没什么,京里有人给陆少卿写信。” 林啸好奇:“陛下还是大理寺?” “都不是,”护卫道,“瞧着像是私人信件。” 林啸望着陆停舟离开的方向,更是奇怪。 难道是家信? 没听说陆少卿已经成家,他上无父母,下无妻儿,还有谁会千里迢迢给他写信? 陆停舟回到卧房,拿起桌上的信函。 信封上“雷氏书行”四个字格外眼熟,正是池依依从未对外示人的笔迹。 陆停舟看着这几个字,想起自己去绣坊找池依依那晚。 那姑娘性情狡猾,又惯会对他卖乖。 她大老远从京城传信,想必有所发现。 他拆开信,一眼看罢,深黑的眼瞳闪过一抹冷意。 牛询? 这个名字十分陌生。 但他既是王渊的人,就值得仔细查一查。 林啸从廊下过来,正要敲门,就见陆停舟推门而出。 “陆少卿,我让人熬了姜汤……” “不喝了,”陆停舟道,“走,去军营。” “啊?” 林啸愣住。 临近午时,雨没有变小的迹象,反而下得更大。 雨水哗哗冲刷着砖瓦,将街上的水洼砸出一个又一个大鼓泡。 一行车队披麻戴孝,竖着白幡,从城门口出来,缓缓行向郊外。 沈问山站在城门口,望着远去的送葬队伍,沉沉叹了口气。 “大帅,咱们不跟着去么?”副将问。 “去什么去,”沈问山瞪他一眼,“我府里还蹲着一尊大佛,我得回去瞧瞧,省得又给我添乱。” 副将愤愤不平:“那陆停舟也太过分了,一来咱们宣州,就扯着虎皮当大旗,骠骑营的兄弟们被他的人审了个遍,不知道的,还以为王将军犯了多大的案子。” 不就是收了一笔银钱么,数额又不大,听说还是别人还的欠债,这也值得到处盘问? “大帅,依卑职看,不能太惯着他,得让他知道这是谁的地盘。” 沈问山一个巴掌拍他脑门上。 “什么‘谁的地盘’,这是陛下的宣州,陛下的安顺军,不是我沈问山的。” 副将缩缩脑袋:“卑职只是随口一说,替您抱不平罢了。” 沈问山笑了声,望着从天而降的雨水:“陛下派陆停舟过来,你以为只是为了一个王渊?” 副将思索片刻:“难不成陛下还疑上您了?” 沈问山摇头:“不管陛下疑谁,他既铁了心要查宁州案,我们在宣州过得好好的,何必揽事上身。” 副将挠挠头:“那我给兄弟们打声招呼,以后见了陆停舟,对他客气一点?” 沈问山“嗯”了声:“这就对了,你别光看我对他呛声,他在营里走动,我可半点没阻拦。” 两人说着话,突见一匹快马跑至近前。 “大帅,陆少卿去了军营档房,您快去瞧瞧吧。” “什么?”沈问山和副将异口同声。 “他去档房做什么?”沈问山皱眉。 “说要查些陈年旧档,”报信的士兵道,“他是陛下的密使,我们不敢阻拦,但他在里面待了好一阵了,把档房翻了个底朝天,守档官担心有事,特让我来禀报。” 沈问山与副将对视一眼,重重哼了声。 “这个陆停舟!” 他浑然忘了刚才对副将的劝告,上马赶向军营。 大雨浇了他满头满脸,沈问山顾不得擦拭,一路飞奔来到军营,甩蹬下马,怒气冲冲走进档房。 “陆停舟,你又在干什么?” 第65章 谁能管住陆少卿的腿 档房里没有掌灯。 昏暗的光线透入窗棂,四处静悄悄的,只闻哗哗的雨声敲打在窗外。 靠近窗户的地方垒着几个大箱子。 陆停舟身着官袍,盘腿坐在箱子顶上,绯色的袍摆垂落在侧,如一捧鲜红的血,蜿蜒而下。 他膝上摊着一卷文书,他一手撑头,一手翻过书页,对于沈问山的喝问恍若未闻。 沈问山何曾被人如此漠视,大步冲上前。 “陆停舟,你给我下来!” 他说着就要动手,却被守在一旁的林啸拦住。 “沈大帅,不要冲动。” 沈问山一把将他掀开,指着陆停舟道:“陆停舟,这里是军营,本帅许你随意进出是看在陛下的面上。你来档房要查什么?为何不先报予本帅知晓?” 陆停舟低头看着卷宗,指尖停在其中一页。 “沈大帅,七年前的春天,你在哪里?” 他忽然开口,语气平静。 沈问山莫名感到一丝彻骨的凉意。 陆停舟坐在高处,半张脸藏于暗光下,像一把未出鞘的刀,隐隐透着危险。 沈问山久经沙场,本能生出防备。 “陆少卿这话是何意?”他警惕地盯着他。 “沈大帅回答我就是,七年前,永庆十六年三月,你人在哪儿?”陆停舟语气淡淡。 沈问山不自觉地想了想。 “七年前的正月,我蒙陛下恩赐,入京与家人共度元宵,元宵之后我旧疾发作,被陛下留在京中由御医调理,直到四月身体痊愈,这才赶回宣州。” 陆停舟屈指点点膝盖:“七年前的三月初,安顺军中有士兵非假外出,你可知晓?” 沈问山讶异,他回头和副将望了眼,副将也是一脸惊诧,对他摇了摇头。 沈问山沉吟:“没听说过。” 陆停舟合起手里的卷宗,转头看向他:“那年三月,安顺军骠骑营共有五名士兵不告假而擅自离营,事后有人上告,却被骠骑营的游击将军王渊压了下去。我在卷宗里找到这份记档,王渊号称查无此事,将上告者以诬告论处。” 他查到的是对上告者的处罚,也是在这份卷宗里,看到了被告士兵离营的时间。 永庆十六年,三月。 多么熟悉的日子。 他扬起嘴角,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沈问山敏锐地察觉他的异样,仔细回忆一番,沉声道:“我不在宣州时,各营事务皆由营中将领处置,此事我从未听王渊提过,他既称是诬告,想必自有他的道理。” 话虽如此,他的语气已变得和缓,再无刚才进来时剑拔弩张的架势。 他只是看不惯陆停舟的做派,却丝毫不敢小瞧了此人。 对方既专门挑出这份记档,绝非无的放矢。 陆停舟含笑看着他。 “素闻安顺军治军严明,看来在南域太平多年,沈大帅也变得懈怠了。” 这话讽刺的意味甚浓,沈问山不语,跟着他的副将按捺不住,大声反驳:“宣州地处偏僻,军中将士常年不着家,有时家里出了急事,也有先口头告假,回来再补文书的。” “闭嘴。”沈问山喝斥。 他这副将性子鲁直,什么话也敢往外说。 军中有军中的规矩,为了防止将士外逃,天大的急事都得先书面告假,经多级将领准允后方可离营。 副将说的这些虽然时有发生,但那是底下不成文的规定,不能拿到台面上讲。 副将听到沈问山斥责,自知失言,闭上嘴,脸上仍有不忿之色。 陆停舟轻叹口气。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沈大帅,承平日久,不是好事。” 沈问山的眼皮跳了跳。 陆停舟的意思很明白,安顺军多年未经战乱,军纪日渐松懈,这对一支军队而言不是好事。 他身为一军主帅,对此自然心知肚明,但当着下属的面,被一个年轻人指出错处,脸上难免有些难看。 陆停舟跳下箱子。 “这几箱卷宗我要全部带走,沈大帅可以先过目。” 沈问山对上他的视线,忽然发现眼前这年轻人比他想象中还要固执。 难怪皇帝会派陆停舟来。 换作是他,也会喜欢这样一把刀。 然而过刚易折,太过锋利的刀在让人畏惧的同时,也会惹来许多报复。 就不知这把刀在京城那样的地方,能挺多久。 片刻之后,陆停舟带着林啸等人离开军营。 沈问山特意送了辆马车给他们拉箱子。 林啸回头看看马车,感叹万分:“想不到沈大帅这么爽快,竟然连看都不看就让我们带走。” “姜还是老的辣,”陆停舟笑笑,“他不看,就意味着日后若走漏了消息,与他没有半点相干。” 林啸恍然大悟:“我还说他性子鲁莽,原来这么狡猾。” “鲁莽之人当不了一军之帅,他之前那样待我只是想尽快撵我走罢了。”陆停舟偏头看他,“烈国公没教过你么?” 林啸一怔。 他目光闪动,像要解释什么,却在陆停舟的注视下讪讪咳了声。 他摸摸鼻子:“陆少卿怎么知道国公爷是我师父?” “本来不确定,现在知道了。”陆停舟答道。 林啸张大嘴巴。 敢情陆停舟是在诈他。 陆停舟看着他瞠目结舌的模样,唇角轻扬:“难怪陛下肯用你,有烈国公教出来的身手,还有对陛下的忠心,林大人,以后前途无量。” 林啸看着他,像看一个会吃人心的妖怪。 “您……到底怎么猜的?” “我在金水巷见过你的身手,还有你这几日在驿站,每天天不亮就在院子里打拳,你的拳脚是烈国公的路数。” 林啸“啊”了声,再次露出意外的神情:“陆少卿竟然起这么早。” 陆停舟在驿站这几日,每天早上都等饭好了才从屋里出来,他们只当他前些日子赶路太累需要休息,谁知人家早把外面的动静看了个一清二楚。 “睡不着罢了。” 陆停舟回头看向前方。 一条岔道在眼前展开。 “你带人回驿站收拾,我先走一步。” “等等!”林啸一把拽住他的缰绳,“陆少卿,你又要去哪儿?” 第66章 她会找一个更大的靠山 林啸紧张地盯着陆停舟,唯恐一松手,这位爷就跑了。 陆停舟笑了声:“别紧张,我回京城。” “这么急?”林啸不解,“这几箱卷宗还未看完,您不等查清楚再走吗?” “不必了。”陆停舟道,“王渊已死,这些卷宗只是拿回去交差而已。” 真正要紧的文书其实不在车上,而在他怀中。 当初被告离营的五名士兵,有四人要么身故要么退伍还乡,告状之人也在一次剿匪中丧生。 幸好还有一人就在京城。 陆停舟感受着怀里那份纸卷的存在,眸色冰凉。 牛询。 五名士兵中的一人。 他有本事让王渊举荐入京,自然是王渊亲信。 只要找到他,就能查明当年之事。 卷宗里记载这四人离营十日方归,从宣州驻地到六盘村,来回恰好十日。 如果当年灭村之案是他们干的,说明他们杀人后连夜即返。 这不像临时起意,更像早有预谋。 王渊替他们遮掩此事,当然脱不了干系。 陆停舟无声笑了下。 刚到宣州之时,骤然得知王渊身亡,他愤怒之余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李宽与王渊必然涉及一个巨大的阴谋,否则怎会两个人都死了。 他从安顺军带走的箱子只是掩人耳目。 他真正要查的只有牛询一人。 林啸拉着缰绳还待追问,忽听陆停舟道:“留一半人保护卷宗,其余人跟我走。” 林啸松了口气。 陆停舟若一意孤行,他只能搬出陛下压他。 还好,这位主也不是那么不讲道理。 此时,陆停舟又道:“不过回去的路上,就别想休息了。” 林啸点点头,对此毫不在意。 以前出门办差,又不是没过过餐风露宿的日子,他就不信自己这帮护卫还比不过一个文官。 遥远的京城风和日丽,连着好些天没下雨,树上的蝉鸣一日比一日喧闹。 晴江绣坊红火的生意不减,琴掌柜忙得脚不沾地,一天下来连嗓子都是哑的。 她拿帕子擦着汗,对池依依道:“方才仓库盘点,剩下的绣线已经不多了,东家,丝行那边有消息了吗?” 池依依倒了杯薄荷饮子递过去:“别急,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琴掌柜端起杯子一口饮尽,吐出一口浊气。 “东家别怪我催得紧,虽然您特意限制了订量,但光是眼下这些买主就比往常多了一倍,便是这回丝行的绣线如期送来,也还得另外追加。” 池依依点头:“我前日已给苏东家去了信,他找的几家丝行这两日就会给回音,另外我上次推出的花样子全部改过配色,我算过每种绣线用量,足够撑上一月。” 琴掌柜怔了怔。 “难怪之前间色明明不够,今日一看却剩了好些,还道是哪些绣工忘了来领。” 池依依笑着往她杯子里添了些水:“所以你不用着急,咱们还有时间。” 琴掌柜眉间的焦虑散去了些,叹道:“话虽如此,现在人人都知咱们用的官造丝线,就怕日后有人故意跟咱们抢。” 官造的余量毕竟有限,晴江绣坊又号称只用上等绣线,万一被人从中作梗,再想换别的绣线就不好办了。 池依依笑道:“你说得对,所以我会给绣坊找个更大的靠山。” 琴掌柜捧着杯子,水也不喝了,追问:“什么靠山?国公府?” 池依依摇头:“我与国公府是君子之交,这样的交情只能用在要命的时候。” 烈国公和宁安县主都不是逐利之人,更不会随便插手绣坊经营。 对池依依而言,得宁安县主另眼相看是意外之喜,却与她的计划无关。 “六娘,”玉珠的声音从外头传来,“苏氏丝行送绣线来了。” 屋内两人闻言,琴掌柜喜上眉梢。 她顾不得刚才的话题,起身道:“东家,咱们去瞧瞧。” 晴江绣坊后院侧门大开,伙计们从马车上搬下一个个大箱子。 一名紫衣少女立在门前,一手拿笔,一手拿着账册,每搬走一个箱子,就在纸上勾画一笔。 她见池依依到来,板着脸道:“我爹知道你们绣庄急着要货,找几家老朋友筹了一批,现在货到了,他让我赶紧给你们送来。” 说完,她把账册往外一递:“你俩谁来验货?” 琴掌柜笑着应道:“不敢劳苏娘子陪我们久等,东家,您快招待苏娘子进屋喝茶,这里交给我来就成。” 苏锦儿扭脸看着马车:“那怎么行,当面验货,我才敢收钱。” “苏娘子对自家的货这么没信心?”池依依开口,“还是担心我不认账?” 苏锦儿神情一滞。 她咬咬唇,提起裙摆跨入门槛。 “池东家财大气粗,当然不会占我这点便宜。” 池依依笑道:“苏氏丝行实力雄厚,最近想必有不少人上门订货。” 晴江绣坊使用官造丝线的消息一出,不只绣坊声名远播,苏氏丝行也跟着名气大涨。 苏锦儿闻言,不情不愿看她一眼。 “你倒是什么都敢往外说,也不怕别人抢了你的财路。” 池依依微微一笑。 “我与苏氏签了十年契约,这才只过了三年,未来我们两家还有好长一段生意可做。” 苏锦儿昂起下巴:“等我接手苏氏,谁给的价高,我就卖给谁。” 话音未落,就听“噗嗤”一声,池依依掩唇轻笑。 苏锦儿脚下一顿。 “你笑什么。”她恼道,“我是商户,自然见钱眼开,不信你等着。” “好好好,”池依依不怎么上心地回了句,“走吧,苏钱儿,进屋喝茶去。” “你叫我什么?”苏锦儿皱起眉心。 “你不是见钱眼开么?”池依依拉着她往里走,“给你换个名字。” 苏锦儿甩开她的手:“我不去。” “真不去?”池依依笑吟吟道,“我刚得了一对宝贝,还想请苏大娘子掌掌眼,你若不去,以后瞧不着可别怪我。” 苏锦儿哼了声:“我比不上池东家见多识广,哪里认得什么宝贝。” 话虽如此,她却是跟着池依依进了院子。 第67章 她和他又不熟 片刻之后。 苏锦儿望着池依依抱来的小狗。 “这就是你说的宝贝?” 池依依理所当然点点头:“想不想抱抱?” “不要。” 苏锦儿一口回绝。 下一瞬,她瞟了两只团子一眼,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摸一下还行。” 池依依笑着,将两只小狗推了过去。 她知道苏锦儿喜欢毛茸茸的小东西,奈何苏母有喘疾,苏府养不了猫狗,以往苏锦儿走在街上,总是对别人抱的小宠投去羡慕的目光。 此时两只小狗围在脚边打转,她哪里克制得住。 果然,就见苏锦儿一开始还扁着嘴,不过几息的工夫,脸上已有了笑影。 池依依递给她一块肉干:“它们在换牙,爱啃这个。” 苏锦儿矜持了一下,但抵不过逗狗的诱惑,还是将肉干接了过去。 “你让我进来,就是帮你喂狗的?” 她手上逗着小狗,说话仍旧毫不客气。 池依依和她一起蹲在地上,托着腮帮看着小狗道:“上次说话多有得罪,你别生气了。” 苏锦儿默然。 屋里变得安静,只有两只小狗无忧无虑,哼唧叫着争抢肉干。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紫衣的少女开口。 “你家的事我都听说了,外面的传言……是真的吗?” 早些时候,苏锦儿已将心悦池弘光的事告诉家里,爹娘竟然没有发火。 他们只是温和地问她看上他什么,告诉她终身大事不同儿戏,无论她喜欢谁,最好从长计议。 这样的结果比苏锦儿预料的好多了。 爹娘不催着她招婿,也不拦着她喜欢别人,苏锦儿觉得,被池依依看不起也不打紧,至少她有爹娘作后盾。 因着这份宽慰,她急于见池弘光的心思便缓了下来。 她本想找他确认心意,问他是否不愿与商贾通婚,但他不在京城,父亲又整日带她打理丝行的生意,她每天累得倒头就睡,几乎想不起池弘光长什么模样。 等她听说衙门过堂审问池府账房,又扯出池弘光以前干的那些事,已是好些天以后了。 初听到时,她如遭雷击,万万不敢相信池弘光是这等势利小人。 但街头巷尾传得有鼻子有眼,哪怕一半是假的,另一半怎么听都像真的。 苏锦儿想找池弘光询问,心里却生出一股怯意。 倘若是真的,他会承认吗? 若他当场翻脸,对她欲行不轨怎么办? 她最近听父亲说了许多生意场上的龌龊事,有些人特别坏,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苏锦儿左右为难,忍不住找母亲商量。 母亲抱着她,露出感慨的神情。 母女二人一番长谈,苏锦儿才知晓,原来池依依早对苏父苏母有过暗示,她恐怕早就知道自家兄长是何品性,才故意用话刺激苏锦儿,打消她对池弘光的遐思。 甚至连苏父苏母如何待她的法子,也是池依依教的。 苏锦儿总算明白池弘光并非良人,尽管有爹娘安慰,她还是深受打击。 过去那些嘘寒问暖、雪中送炭竟然都是假的。 她不敢相信,却不得不信。 在家思来想去好些天,今日听说苏父要给池依依送货,她立刻抢过这活儿跑了过来。 池依依听她提起外面的传言,明知那是自己的手笔,仍然轻叹一声。 “若池弘光真是值得托付之人,你和他的事,我说什么也不会阻拦。” 她不再称池弘光为“阿兄”,苏锦儿听了,怔怔呆了半晌。 “我就知道,讨好我的男人没一个好的!” 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哭,手里的肉干掉到地上。 黄毛小狗叼起就跑,白毛小狗紧追在后,两只小狗一溜烟地跑远了。 苏锦儿见状,哭得更是大声。 “连狗都不要我!——” 池依依猝不及防被口水呛住,闷咳几声,别过脸。 耳边哭声震天,她唤来玉珠:“去打盆水,待会儿给锦儿洗脸用。” 说完,她走到一旁坐下,放任苏锦儿蹲在地上哭,既同情又好笑,好笑之余还有些羡慕。 若是可以,她也想像她一样,随时随地都能大哭大笑。 她摸摸自己的脸,想起自己重生以来,好像哭过两回。 一回是在凌云寺中,初见陆停舟。 还有一回是在这间书房里,她被他逼着面对内心的恐惧。 她两次落泪,竟然都是当着陆停舟的面。 实在太丢人了。 她和他又不熟。 池依依瞧着自己的手指发呆,不知过了多久,忽听苏锦儿抽噎道:“那你……怎么办?” 池依依怔了怔,转头望去。 苏锦儿鼻头通红,用力揉着眼睛:“你哥不是要抢你家产么?……你还不赶快分家。” 池依依忍不住笑了,心里漾起一丝暖意。 “你放心,我自有安排。” 苏锦儿吸吸鼻子:“你心里有数就好。” 她蹙着眉,举起右手,嘟囔道:“……拉我一把。” “嗯?” “我脚麻了……” 恰逢玉珠端来水盆,池依依同她一起把苏锦儿扶到桌旁:“喏,快洗把脸,妆都花了。” 苏锦儿瞧了眼桌上的铜镜,惊叫出声:“我的桃花妆!” 桃花妆是今年京城最时兴的妆容,苏锦儿生得娇俏,扮上尤为好看。 她见妆容哭花了一半,心疼得不能自已,连忙对着镜子擦脸。 池依依看着她,忽然想起上一世,苏锦儿断了两条腿,嫁给池弘光没多久便死在后宅。 那些日子里,她一定过得很痛苦。 这么爱美的一个姑娘,从无忧无虑的云端骤然跌落万丈深渊,原以为没了双腿还有良人相伴,谁知枕边人才是最可怕的恶鬼。 在苏锦儿死去的那一刻,她是否知道自己因何而亡。 倘若知道,她又该多么绝望。 “六娘,快叫琴掌柜来,她的手最巧,让她替我遮一遮眼睛,”苏锦儿嚷道,“今儿南边来了贵客,我和爹爹说好了,要陪他去满庭芳设宴,别让人看出我刚才哭过。” 她叽叽喳喳地叫着,仿佛已将池弘光带来的痛苦抛到九霄云外。 池依依收起思绪,欣慰地笑了。 “你以前不是讨厌应酬么?”她故意问,“怎么突然想开了?” 苏锦儿哼了声:“谁叫我爹天天对我念叨你呢,我不会刺绣,但以后我们苏氏丝行的绣线,一定是全京城最好的!” 池依依笑着替她拧干帕子:“嗯,以后晴江绣坊就全靠苏娘子扶持了。” “好说。” 苏锦儿说完,着急地催促:“快帮我叫琴掌柜,我今晚就靠她了。” 不久之后,琴掌柜捧着一盒胭脂水粉翩然而至。 “苏娘子莫急,我这就给你打扮。” 她放下匣子,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交给池依依。 “东家,方才关夫人派人过来,说是您让她找的人打听到了。” 第68章 从暗处伸来一只手 京城以南数里之外,群山起伏,绿意葱笼。 山中有一岭,名为虎跃。 虎跃岭上怪石嶙峋,无甚住家。 只有一座半坍的小院坐落其中。 小院围墙朱漆剥落,墙顶豁口随处可见,大门腐朽的牌匾上隐约露出一个“观”字。 黄昏时分,院内响起一阵吵嚷。 “再敢偷老子的肉吃,老子剐了你们的肉下酒!” 一个中年道士骂骂咧咧从门里出来。 他趿着草鞋,一手拎着油纸包,一手提着酒葫芦。 两个小道士在门里探头探脑,被他回头一瞪,吓得瞬间缩了回去。 中年道士走到院外,寻了块大石头坐下,打开油纸包,露出一堆卤猪头肉。 他抹抹嘴上两撇鼠须,从腰间解下一只酒葫芦,拔开木塞灌了一口,响亮地滋了一声。 他抓起一块猪头肉塞进嘴里,一口肉,一口酒,吃得满面红光。 山风吹过,肉香酒香飘出老远。 附近密林中,几人藏身树后,互相递了个眼色。 “东家,动手吗?” 一名绣坊伙计对池依依道。 池依依一身男装,盯着外面的中年道士微微点头:“嗯。” 中年道士犹在大快朵颐,忽然一声闷响,颈后挨了一棒。 他身子一歪,还未倒下,就被套进一个麻袋。 几名伙计扛起麻袋就跑。 池依依等在山道上,见他们过来,招呼道:“撤。” 几人话不多说,直奔山下。 夕阳渐落,山顶只余一丝微光。 一名打头的伙计忽然轻喊:“有人!”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队黑甲士兵从下方盘山道上飞奔而来。 池依依看清对方装扮,眉心一皱。 “先躲起来。” 一声令下,几人躲到山石后面。 不一会儿,那队士兵从他们眼前的小路经过,直往山顶而去。 池依依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眼中乌云凝结。 “东家,”一名伙计轻声问,“我们走吗?” “分头走。”池依依果断开口,“大壮跟着我,你们三个带着道士下山,切记,如果被人发现,把道士扔掉,保命要紧。” “是。”伙计们齐声应道。 池依依看了眼远去的黑甲士兵,再次叮嘱:“万一走散了,不要回头,去山下白头村,按计划行事。” 说完,一行人分开,各自寻了小道往山下而去。 片刻之后,池依依听见大壮惊呼:“东家,上面烧起来了。” 池依依回头,只见山顶火光骤现,正是那处破院所在。 她绷紧脸颊,对大壮道:“别耽搁,赶紧走。” 她已猜到那队士兵来者不善。 他们的目标应该和她一样,都是冲那个道士而来。 原来上一世,三皇子是在今日下的手。 这倒真是巧了。 她疾走在山野间,脑海中不停掠过往日记忆。 她绑走的道士名叫广玄子,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混子。 上一世,广玄子帮三皇子办了一件大事,使三皇子被皇帝封为顺王。 三皇子封王以后,势力远胜往昔,行事更加嚣张。 广玄子作为封王的大功臣,却没捞到任何好处,无声无息死在三皇子手中。 若非池依依搜集三皇子的罪证,压根不知世上还有这样一人。 这一世,她不想让广玄子就这么死掉。 她无法阻止三皇子行事,但她可以留着广玄子作为人证,以期寻得合适时机戳穿三皇子的伪装。 重生以来,她多方寻找广玄子的踪迹无果,直到关芙蓉栽在她手上。 关芙蓉的兄长关兴旺最近很得三皇子重用,池依依便利用她打听广玄子的下落。 她原本没抱太大希望,不想竟真的被关芙蓉打听到了。 池依依收到关芙蓉的传信,立刻从绣坊挑了几个会武的伙计,带着他们一起上了山。 绑走广玄子之事进行得十分顺利,却在下山时遇见这队士兵。 若说之前还有一丝怀疑,此刻山头起火,足见这些人与三皇子有关。 他们来这儿就是为了杀人灭口,一旦发现广玄子不在,定会四处搜寻。 池依依加快脚步。 无论如何,她得赶在士兵追来之前下山。 此时天色渐暗,山顶的火光变得越发清晰,冲天的火势照亮半边天幕,升起滚滚浓烟。 池依依脚下忽然一软,山道裂开。 不等她反应过来,泥块碎石哗哗滚落,如一股洪流卷住她的身体。 眼前的景物飞快掠过,疾风扑打在脸上,她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身不由己往下翻滚。 池依依紧紧闭上眼,抬臂护住脑袋,用力蜷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一生那么长,又像是转瞬之间。 “咚”的一声,她坠入水底。 水流涌入鼻腔,池依依死死憋住气,双脚往上一蹬,奋力顶向水面。 冰冷的水流似有千钧重,沉甸甸地压在她头顶。 窒息的痛苦几乎将她的身体撑破,水流不断涌入耳朵,轰鸣的响声在脑子里回荡。 这一瞬,她仿佛回到上一世死去的时候。 可她不能就这么死掉。 她好不容易重活一回,还有那么多事没做…… 池依依奋力一挣。 头顶的重量突然空了。 她一头撞出水面,脱困而出。 风的气息扑上脸颊,她深吸口气,落回水中。 新鲜的气流充盈她的肺腑,她像重获新生,终于有了余力。 池依依在水里仰着头,一边换气,一边踩水,慢慢往岸边游去。 这里是一个水潭,从水中到岸上生了一大片芦苇。 她一手抓住苇杆,一手攀着岸边的岩石,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爬上岸。 她趴在地上喘息了一阵,回头看向自己滚下来的地方。 那片山道垮了一半,变成一个倾斜的土坡。 幸好地势不太高,底下又有一个极深的水潭,她才没摔死。 池依依歇了一会儿,爬起身,往前走了两步,脚下忽然一绊,险些摔倒。 她低下头,看见一只手。 第69章 她怎么破破烂烂的 池依依吃了一惊,往后退开。 那只手探出芦苇丛,再往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池依依试探地踢了那只手一脚,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呼喊—— “池东家?——池六娘?——” 喊声从天而降,飘荡在夜色里,犹如山中鬼魅。 池依依抬头望向高处。 一个影子落在她面前。 “池东家,你没事吧?”来人张口就问。 池依依借着微光端详他的脸。 这人一身劲装打扮,像是江湖人士,颊边有着点点胡渣,分不太清年纪,听声音倒是年轻。 她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阁下是……” “我叫段云开,”对方自报家门,“是陆停舟的朋友。” 池依依愣住。 陆停舟? 这位江湖人是他朋友? 他怎么出现在这儿,又为何认得她? 段云开仿佛看出她的警惕,咧嘴一笑:“停舟不在京城,走的时候托我看着你。” “看着?”池依依挑眉,“他让你监视我?” 是对她还不信任,所以让人盯着她么? 段云开连忙摆手:“别误会,他是让我保护你。” “保护?” 池依依更不解了,陆停舟会让人保护她? 段云开见解释不清,挠挠头,“嗐”的一声挥了挥手:“总之他让我盯着你,不让你出事。” 说到后来,不免有些尴尬。 他盯了池依依这么多天,原以为这个任务再轻松不过,谁知刚才差点完蛋。 他武功虽好,却料不到山道会突然垮塌。 眼看池依依消失在山下,他一颗心顿时凉了半截。 倘若池六娘在他眼皮底下出了事,他该如何向陆停舟交待。 想到这儿,段云开朝池依依抱了抱拳:“刚才来不及救你,抱歉。” 池依依听到道歉,摇了摇头。 “不干段大侠的事,”她问道,“你之前一直跟着我?可看见我身后的伙计?他怎么样了?” 她掉下来时,伙计大壮离她不远,不知是否同她一样跌了下来。 “他没事,”段云开道,“我把他救下了,安顿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池依依这才放了心。 她算了算另外几名伙计的脚程,料想他们已经到了山下,就算见不到她,自会去白头村会合,倒是不用太过担心。 “段大侠,这里有一个人。”她朝芦苇丛中指了指,“不知活着还是死了。” 她与段云开说了这会儿话,地上那只手一动不动,恐怕凶多吉少。 段云开走过去,拨开浓密的草丛,蹲下身试了试对方的鼻息。 “还有气。” 他把人从草丛里拖出来,放在路边。 淡淡的月色撒在地上,那人穿着一身棉布衣裳,面容稚嫩,下巴微圆,是个还未长开的少年。 段云开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撸起他的衣袖。 “他被毒蛇咬了。” 他拔出一把匕首,在少年手臂上方割了一刀,一股黑血涌了出来。 他用力在伤处挤压:“先给他放血驱毒,能不能活就看他造化了。” 话音未落,忽闻一阵马蹄声急,如奔雷到了近处。 池依依心中一凛,想起山上那伙士兵。 那些人为广玄子而来,或许不会把她怎样,但在此处撞上,终究是个麻烦。 闪念之间,几支火把倏然亮起,晃得她眼前一花。 “什么人?”来者喝问。 池依依眯了眯眼,看清几人装扮。 马背上的骑士皆为青壮男子,身着窄袖袍服,未披盔甲,不像士兵。 但他们周身气势也与常人不同。 池依依道:“我们住在京城,路过此处——” 话未说完,忽被一声惊呼打断。 “六皇子?”为首一名骑士翻身下马,拔刀出鞘,“你们什么人,竟敢伤害六皇子!” 池依依看了眼横在面前的刀锋,又瞥了眼地上的少年。 这少年……是皇子? 她当即出声:“人不是我们伤的,他被毒蛇咬伤,我们在救人。” 骑士警惕地盯着她,似在判断她话中真假。 就在这时,哒哒的马蹄声再次响起。 又是一骑驰到近前。 “池依依?”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火光下。 池依依仰首望着马背上的男子。 “陆少卿?” 她的惊讶不比对方少。 他不是在宣州么?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指在她胸前的刀往回收了几寸,骑士看向陆停舟:“陆少卿,你们认识?” “自己人。” 陆停舟看了池依依一眼,目光转向地上的少年。 池依依连忙解释:“我和段大侠在路边捡到这位……” 她顿了顿,略过“六皇子”的称谓,接着道:“段大侠正在为他放血驱毒。” 她说话的同时,陆停舟已看清地上两人。 “林啸,”他发话,“去帮忙。” 为首的骑士立即收了刀,带着护卫们围到少年身旁。 一直忙着挤血的段云开这才抬头:“你们压着这边,我再割几刀。” 林啸眼角抽了抽。 此时离得近了,他能看到六皇子手上的血从黑变红,渐渐有了正常颜色。 但还要再割几刀,他们该不该装没听见? “听他的,”陆停舟翻身下马,“他是江湖人,治这种伤比我们在行。” 段云开嘿嘿笑了两声:“好说。” 他利落地在六皇子手脚处分别划上一刀,对林啸道:“你们给他挤血,一定要挤到完全见红才行。” “你呢?”林啸问。 “有毒蛇的地方就有解药,”段云开起身,“我去采些草药过来。” 他经过陆停舟身旁,朝他挤眉弄眼耸耸肩。 他在金水巷见过林啸,刚才一看到他就知陆停舟在附近,所以任由对方拔刀也未阻止。 不过眼下见了陆停舟本人,段云开想起池依依那事,难免有点心虚。 他果断溜走,只盼池依依能为他说上几句好话,让陆停舟别找他麻烦。 池依依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众人救治六皇子,忽听陆停舟道:“你过来。” 她怔了怔,才发现他在对自己说话。 她对上陆停舟的视线,顿时明白他想问什么。 这个时辰,她不在京里待着,突然出现在荒郊野外,本就是一件不同寻常的事情。 她老老实实跟上陆停舟,和他走远了些。 来到僻静处,不等陆停舟出声,她率先开口:“我来抓一个道士,他帮三皇子干了件坏事,至于前因后果,此处人多不便详说,回去以后我再向陆少卿解释。” 陆停舟沉眉。 他不言不语,目光扫过她全身。 方才在火光下他就看得明白,她这一身破破烂烂,像在泥里滚过,又像在水里泡过,抓什么人会让她变得如此狼狈? 他面无表情,带了几分冷漠地说道:“你的手在流血。” 第70章 你是怕我死了,没人帮你? 池依依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去。 她手背上凝了些血色,混着泥水脏污,不是十分明显。 她下意识捏了捏自己的手腕。 “还好,没伤着骨头。” 只要手没断,些许皮肉伤不算什么。 陆停舟的眉心皱起两道纹路。 多日不见,他怎么觉得这池六娘变得有些迟钝? 骨头没断,所以流血也无妨? 她到底是绣娘,还是江湖上的杀手。 话说回来,有段云开盯着,她还能把自己弄成这样,真是一刻也不消停。 “你要抓的人抓到了吗?”他问。 池依依绽出一抹笑:“抓到了,只是下山途中遇到三皇子派来的士兵,我和店里的伙计分头躲避,我不小心掉到了山下。” 对于掉下山一事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走在路上崴了一脚。 陆停舟眸色微沉。 他看向不远处垮塌的山崖。 “你是说那儿?” 他和林啸一行在半道听到山石垮塌的声响,又看见山顶燃起的火光,直觉有异,这才离开大路,到这边查看。 夜风吹过池依依面颊,她将凌乱的碎发拂到耳后,点了点头:“嗯。” 她劫后余生,只觉满怀庆幸,却见陆停舟的脸色有些奇怪。 眼前的男人望着那片山岭,脸上没什么表情,偏又无端透出几分凶险。 池依依扯扯衣襟。 方才滚下山时,她的衣裳刮破了几处,好在无伤大雅,只是夜风袭体,忽然有些凉。 她从水里出来,衣服都湿透了。 陆停舟不说话,她无事可干,索性低下头,将衣摆全部拧了一遍。 淅淅沥沥的水声扯回陆停舟的视线。 陆停舟看着她低垂的颈项。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几缕湿发蜿蜒在颈边,衣领外露出的脖颈沾了些泥印,像刚从土里挖出的白瓷。 如果她掉下去的地方没有水潭,她恐怕真会埋在土里。 那么她还能活着出来吗? 陆停舟见惯了他人的死亡,并不觉得死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 但眼前这姑娘若真就这么死了,他免不了会有一丝遗憾。 “阿嚏!” 池依依打了个喷嚏,抬手挡在鼻尖,轻轻吸了吸鼻子。 陆停舟看她一眼。 “在这儿等着。” 他说完就走。 池依依茫然望着他的背影,见他走向坐骑,从马背上扯下一包东西。 他转身回来,将那包东西扔给池依依:“拿着。” 池依依接住,看清是一条披风。 墨色的披风看似轻薄却极绵密,布料上并无刺绣,却以缂丝织成,微光下隐隐可见流云暗纹。 池依依身为识货的绣坊东家,脑海中迅速滑过一个念头:陆停舟不会被抄家吧。 须知缂丝之物极为难得,多为皇亲贵族所有,陆停舟随随便便就能拿出一条缂丝披风,足见平日所用之物何等精细。 陆停舟见她捧着披风不动也不说话,挑眉问:“怎么?” 池依依斟酌了一下措辞。 “陆少卿的俸禄很多吗?” 陆停舟偏偏脑袋:“你想问什么?” 池依依鼓起勇气,正色道:“缂丝之物价值不菲,陆少卿官居高位,想必有不少人趋之若鹜。” 她还是说得含蓄了。 她不相信陆停舟是招权纳贿见钱眼开之人,但官场上并非两袖清风就能当好官。 陆停舟官居四品,难免躲不开人情往来,有的好处现在收了无妨,就怕将来酿成大祸。 陆停舟目光一转,落在那件披风上。 她是在提醒他莫要卖官鬻爵贪赃枉法? 他忽然想笑。 然后就真的笑了。 他的眉眼生得极好,笑起来的时候,脸上少了惯有的冷意,像一丝清凉的风滑过,不算温暖,却如夏夜露水的气息,留下一点柔和的痕迹。 池依依微怔了下。 她见过陆停舟的笑容,却是头一回在他脸上找不到讽刺的意味。 她看着他的笑,不由放松下来。 “我只是随口一说,还请陆少卿不要介意。”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她相信陆停舟是聪明人,不会傻乎乎地自掘坟墓。 陆停舟收了笑,嘴角仍微微往上翘着,露出几分令人熟悉的嘲意。 他抽过池依依手里的披风,随手一抖,将它罩在她身上。 池依依只觉肩头一暖,不由自主接住他塞来的披风系带。 “自己系上。”陆停舟松开手,“别没摔死,反而冻死在这儿。” 他的手指擦过她指尖,温热的,不像语气那么凉薄。 池依依裹紧披风,忍不住笑了:“多谢陆少卿关心。” 陆停舟瞥她一眼:“想做我的盟友,就活久一点。” 池依依睁大眼,笑容慢慢在脸上扩大。 “陆少卿承认我们是盟友了?” 她两眼亮晶晶的,眸中的惊喜清晰可见。 陆停舟默了一瞬。 “牛询与王渊之事,多谢你传信。” 池依依一听就知自己的消息没有白送。 “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她笑盈盈道,“陆少卿这趟回来,是案子可以结了?” 出乎她意料的,陆停舟摇了摇头。 “有的案子可以结了,有的案子还未开审。” 他语气淡淡,像一片霜雪忽然降临,冻结了方才因笑容而生的暖意。 池依依察觉他的变化,犹豫了一下,伸出右手。 她的手指在半空虚勾一记,像是想扯住他的袖摆,但很快收了回去。 “陆少卿,我们既然是盟友,我也想求您一件事,”她看着他,诚恳道,“请您多多保重,无论何时,别让自己陷于危险之中。” 上一世,陆停舟死在她眼前。 她始终不知道暗算他的人是谁。 但以陆停舟在大理寺的官位,得罪的人应当不少。 她不想有朝一日,又看他横死荒野。 他是个好人,她希望他长命百岁,一生康健。 陆停舟这些年收到过很多请求,也听到过不少恭维,有的真心,有的假意,池依依不是第一个,也不是讲得最好听的那个。 但她的目光清澈而纯挚,显得比所有人都虔诚。 陆停舟有些疑惑。 “池依依,”他叫着她的名字,平静道,“你是怕我死了,没人帮你吗?” 第71章 他总有一天要后悔 池依依哑口无言。 她是由衷为他担心,却不想被曲解成这样。 可她又不能完全否认。 陆停舟若活着,对她自然利大于弊。 她觉得陆停舟的话刺耳,何尝不是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池依依垂了眼,不太想接话。 她有点难过,却说不上在难过什么。 她理解陆停舟的困惑。 她带着上一世的记忆,对他心怀感恩,但在这一世的陆停舟看来,她只是想利用他摆脱困境。 他或许认为,她的那些肺腑之言只是为了讨他欢喜罢了。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无奈又自嘲地抽抽嘴角。 “我去看看段大侠回来了没有。” 她找了个借口,想要离开。 步子刚动,就被他拦下。 “你在生气?”陆停舟问。 池依依诧异地看他一眼:“没有。” 她扬起一丝笑,用惯常的轻柔口吻道:“我只是想过去帮忙。” 陆停舟依然挡在她身前。 “我刚才那样说,不是看不起你。”他缓缓道,“算起来,你之前帮我的,比我帮你的更多,所以就算是利用,也是我占了你的便宜。” 池依依仰着脸,眼中难掩惊奇。 陆停舟突然把话摊开,让人措手不及。 她不明白他意欲如何,站在原地安静地听他说了下去。 “我希望你清楚,我不是好人,”陆停舟道,“为了达到目的,我可以利用别人,也不怕被人利用,但我不想平白无故被人感激。” 他看着她的眼睛,仿佛想看穿她心底所有秘密。 “我知道你隐瞒了很多事情,我不会逼你说出来,”他加重语气,“但同样的,请收起你那些讨好和奉迎,我不想要一个只会说好听话的盟友。” 周围的火把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他眉眼深沉,眼底染着一层浮光暗影。 池依依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把与她的结盟看作利益交换,平心而论,这才是正常人的想法。 是她太念着上一世的恩情,反而让他产生不适。 所以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上一世的陆停舟和这一世的分开。 她只要和他各取所需就好。 池依依想通这些,心情慢慢平复。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她想与陆停舟交好,对他而言却是一种负担。 既然这样,她就该如他所愿,只当他是一个盟友,一个……可互相利用之人。 她挥去心头淡淡的遗憾,笑着对陆停舟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她心平气和地回道,“陆少卿不想听的话,我以后不会再说了。” 她的笑容温顺而不失礼貌,陆停舟看她一眼,轻“嗯”了声。 池依依微微笑着,客客气气又道:“至于陆少卿说的谁帮谁更多,恕我不能赞同。以后日子还长,兴许什么时候我就会上门求助,到那时,还请少卿大人不要推辞。” 她的态度又坦率又得体,仿佛陆停舟只是生意场上的一个主顾,又仿佛她只是陆停舟的一个同僚。 她如此识趣,陆停舟后面的话已不用再说。 他点点头:“我住哪儿你知道,以后有事可派人上门寻我。” 池依依应了声。 “醒了!六皇子醒了!” 护卫那头传来喜悦的呼声,引得两人同时望去。 “快快快,给他服药。” 段云开不知从哪儿跳了出来,将一坨黑乎乎的药草揉成一团,塞进少年嘴里。 “用力嚼它。” 少年迷迷糊糊,听得耳边有人说话,下意识合嘴一咬。 一股又腥又苦又酸又涩的汁水迸进喉咙,呛得他一个挺身坐直。 “别吐。” 有人捂住他的嘴,逼他咬住药草。 “多嚼几口,”段云开道,“吃得多,解毒就快。” 林啸与一众护卫看着少年在段云开掌下唔唔挣扎,不约而同扭开脑袋。 他们什么都没瞧见,人活着就好。 池依依和陆停舟走过来时,少年已被迫嚼烂药草,“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他一脸呆滞地看向四周,目光一一从众人脸上扫过。 林啸关切地看着他。 “六皇子,您怎么一人在这儿?您的护卫呢?” 话未问完,少年眼皮一翻,直挺挺地往后一仰,倒在地上。 众人吓了一跳。 段云开扬手想拍他的脸,猛然想起这位是皇子,当着众人的面把手收了回去。 “他怎么晕了?”他疑惑地问。 林啸瞪他:“你给六皇子吃了什么?” 要不是相信陆停舟,他几乎要怀疑这人喂的是毒草。 “我喂的解药啊,”段云开振振有辞,“还是最新鲜的。” 陆停舟拨开两人,蹲下身,摸了摸少年的脉搏。 他回头看他们一眼:“他和你们不一样,没那么强壮。” 这话一出,剑拔弩张的两人同时愣住。 “什么意思?”段云开问。 池依依站在一旁,轻声道:“这位贵人身娇体弱,刚才流了那么多血,想必气血不足,所以才会晕倒。” 段云开与林啸这才恍然。 在场除了池依依和陆停舟,其余皆是习武之人,平日流血就跟家常便饭,一些小伤甚至不用管,过几天就好。 但地上这位显然受不了这个罪。 六皇子手脚都被放了血,哪怕包扎上了药,该晕还是会晕。 “我们手头只有止血的药物,没有补血的。”林啸道。 段云开翻翻荷包:“我倒是有几颗红枣。” “红枣怕是不够。”池依依道,“这位贵人身体虚弱,不能长途颠簸,前面三里地有个白头村,可去那儿找些补血的药材。我的马车也在那儿,可以借给你们送他回城。” 陆停舟一行都是骑马,不宜长途运送伤员,林啸听了池依依的提议,看向陆停舟。 “陆少卿,您意下如何?” 陆停舟道:“就依她的,先去白头村。” 众人收拾一番,林啸将六皇子绑在背上,翻身上马。 段云开自来熟地找了一名护卫同骑。 眼看众人骑上马背,池依依站在路边,紧了紧披风。 她选中一个看上去很好说话的护卫,想请对方捎她一程。 正要开口,一匹黑色骏马来到她身旁。 “上来。”马背上的陆停舟道。 第72章 他都不会累的吗 周围的护卫频频看向这两人。 从宣州到京城,这一路他们算是领教了陆少卿的冷酷。 他说什么时候休息,才能什么时候休息。 明明是文官,体力却比他们这些武职更好,每日只睡不到两个时辰,竟然丝毫不见疲态。 这人的身子像是铁打的,一颗心更是冷硬。 护卫们甚至怀疑,如果有人往他心口捅上一刀,怕是不会流出血来。 他们没日没夜地赶路,回程的时间比去程少了接近一半。 直到临近京城,陆停舟才命众人放缓脚程,路上略作休息。 不过陆停舟性子虽冷,做事却极有章程,若有人向他提出合理请求,他并不会粗暴拒绝。 所以陆停舟答应载人不稀奇,稀奇的是,人家姑娘分明没找他,他却主动伸出援手。 护卫们承认,池依依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姑娘,但以陆停舟的身份,什么天香国色没见过,不至于因为一张脸特意示好。 他们已听说了池依依的身份,十分奇怪一个绣坊东家竟与陆停舟是熟识。 陆停舟家中没有女眷,怕是不会经手刺绣之物。 看两人的样子不像有什么暧昧,但陆少卿竟把自己的披风让给这位池六娘,还是很值得让人玩味。 林啸在一旁看着,倒是不觉得有何怪异。 池依依捡到了六皇子,又答应出借马车,算是帮了大忙,他们理应对这位姑娘客气一些。 至于池依依本人,在最初的惊讶过后,落落大方笑了笑,爬上陆停舟的坐骑。 马鞍足够宽大,陆停舟察觉她的身子靠近,往前移了几寸,让她在自己身后坐下。 马儿朝前走了几步,池依依的声音传入他耳中。 “陆少卿,待会儿跑起来的时候,我可以抓着你的衣裳吗?” 陆停舟偏头看她,见她目光微微朝下,似在衡量马背与地面的高度。 难怪她会害怕。 两人身下这匹骏马身高体健,跑起来疾如闪电,骑术不佳的人稍不留神就会颠下马背。 陆停舟朝后方伸手:“右手。” 池依依愣了下,试探着伸出自己的右手。 陆停舟隔着衣裳捉住她的手腕,拉着她的右手放在自己腰间。 “自己抓稳。” 说完,他松开她,双手握住缰绳。 池依依坐在他身后,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微凉的嗓音。 她慢慢收拢右手五指,抓住他的衣裳。 想了想,又把左手伸出去,抓住另外一边。 “我好了。”她低声道。 下一瞬,就觉马背往上一掀,整个人几乎飞了起来。 她不由自主倾身向前,贴在陆停舟背上,两手死死环住他的腰。 没什么男女之别,更谈不上旖旎心思,她只知道自己再不抓紧,就会摔死在狂奔的马蹄下。 疾风呼啸而过,刮得脸皮生疼,她睁不开眼,只能低下头,把脸藏在陆停舟肩后。 这人不会一路都是这么过来的吧? 照这脚程,他不累死,马也会累死,他从宣州到京城,一共换了几匹马? 池依依听着耳边的风声,思绪飞得很远。 她一会儿想着走散的伙计,一会儿想到山上那些士兵。 虎跃岭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那些士兵在山上找不到广玄子,一定会找下山来。 她在山下耽搁了这么久,一直没见士兵经过,不知他们是从哪头走的。 池依依思绪起伏,将最好和最坏的结果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想得出神,并没留意奔驰的马儿逐渐慢了下来。 陆停舟在白头村村口停下,低头看了眼合在腰间的手掌。 池依依的十指紧紧交叉在一起,因过于用力而泛白,指背布满一道道细碎的伤口,想是被山石划伤所致。 她手上的皮肤十分细腻,陆停舟虽然不懂刺绣,但他知道一个绣工必须好好保养自己的双手。 池依依的手当然养得极好,正因如此,她的伤口才显得格外狰狞。 “到了。”陆停舟开口。 身后的姑娘动了动,像是怔忡了一瞬,随即,抱在他腰间的手缩了回去。 陆停舟回头问:“你的马车在哪儿?” 池依依指了个方向,正要下马,忽被陆停舟拦住。 “等会儿。” 他抬头看向眼前的村落。 白头村不大,前前后后不过十余户人家,因村里出过百岁老人而闻名。 此时已入夜,村里正该是一片静谧的时候。 然而夜风送来一阵犬吠,伴着叫骂摔打的声音。 “去看看。”陆停舟派出两名护卫。 护卫去了不久便折返。 “陆少卿,村里来了一队士兵,说是军营里跑了一个逃犯,正在挨家挨户搜查。” 陆停舟与池依依对视一眼。 池依依目光闪了闪。 “或许是我在山上遇到的那些人。”她在陆停舟身后,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山下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士兵,应是那伙人没找到广玄子,这才来了白头村。 陆停舟发话:“林啸,你带两人和池六娘在这儿守着六皇子,其余人跟我进村。” “我也去。”池依依抓住他的衣摆。 是不是同一伙人,她得亲眼看了才放心。 陆停舟略作思忖,没有拒绝。 一行人来到村里,正好瞧见两名士兵从一户人家出来。 两人手里提着几只活鸡,边走边骂:“这老东西,院子倒是挺大,屋里什么值钱的都没有,白瞎咱哥儿俩选这一家。” 一个老人踉踉跄跄追出院门。 “军爷,军爷,求求你们了,我孙儿得了重病,全靠这几只鸡下蛋换药,军爷,等我孙儿病好了,小老儿一定带着他到军营给你们送钱,军爷,求你们给我留一只鸡,只留一只就好。” 他扑到一名士兵身后,被对方一脚踹倒。 “滚开,你个死老东西!” “军爷!”老人趴在地上,抱住他的腿,“求求您了,小老儿给您磕头。” “放手!”士兵拔出长剑,“再不放手,我砍掉你的脑袋!” 他说着,一剑斩下。 “住手!” 冷喝声中,几把长刀将士兵的剑格开。 两名士兵吃了一惊,齐齐退后。 “什么人?”其中一人喝道,“敢阻挠我们虎贲营办事?” “虎贲营?”一个冷淡的声音响起,“你们是京畿卫?牛询的手下?” 第73章 她可不是软柿子 两名士兵循声望去。 一个年轻男子从刀丛中走了出来。 持剑士兵厉声道:“是又如何?我们在执行军务,劝你们少管闲事。” “军务?” 男子轻笑了声,伸手扶起摔倒在地上的老人,将他交给身旁的护卫。 “骚扰村民,打家劫舍,这也是京畿卫的军务?” “关你屁事。”士兵昂起脑袋,“这个村子包庇逃犯,罪有应得。” “什么逃犯?”男子问。 两名士兵明显滞了一滞。 “军中的事你少打听,”其中一人道,“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 男子漠然看他一眼:“你们领头之人是谁?叫他过来。” 两名士兵本不想理会,但见这伙人手持利器,不似易与之辈,互相对视一眼,哼了声:“你们等着!” 说完,两人一溜烟跑了。 “陆少卿,”一名护卫上前,“他们若真是京畿卫,咱们……” “打不过?”陆停舟转眼看他。 护卫怔了怔,挺起胸膛:“我们禁军虽不擅长攻城拔寨,但论手上功夫从未怕过谁。卑职只是担心,万一发生冲突会伤到陆少卿。” 就刚才那两人的表现来看,这伙士兵绝非善类。 护卫虽然看不惯他们的行径,但此行首要目的是保护陆停舟,倘若又让这位陆少卿受了伤,回去实在不好向皇帝交待。 “不必担心,”一旁的段云开插话,“你们不行还有我呢。” 护卫们默然一瞬。 他们身为朝廷禁军,能被皇帝派到陆停舟身边,自然身手非凡,倘若连个江湖人士都比不过,传出去叫他们颜面何存。 因此,当那两名士兵带着整支队伍过来的时候,只见一干护卫杀气腾腾,竟比刚才还要凶悍。 士兵队长原本没把手下的话放在心上,此时撞见这种场面,不觉按住腰间剑柄。 领路的手下指指陆停舟:“队长,就是他要见你。” 士兵队长的目光落在陆停舟身上。 他见这青年身着墨色窄袖袍服,衣料虽好,衣摆却沾满尘土。 在他身后不远站了一名年轻女子,同样裹了身黑漆漆的披风。 两人身前护着六七名青壮男子,手持钢刀,风尘满面,似是远道而来,士兵队长也算有些见识,想了想,立刻猜出他们的身份。 多半是某个商户人家的公子及其女眷,带着一群护院在外跑商,仗着有些人手,到处多管闲事。 士兵队长警惕的眼神顿时化作不屑。 “胆敢妨碍京畿卫办事,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他冷脸喝斥,想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知难而退。 在他打量陆停舟的同时,陆停舟也在打量这伙士兵。 这支队伍参差不齐,每人身上或背或扛都带了些财物。 队伍里的鸡鸭鹅嘎嘎乱叫,几只小猪四蹄被缚,倒悬在木棍上发出哀鸣。 队伍末尾还绑了两个农家女,都是十四五岁的年纪,清秀的脸上满是惊恐。 陆停舟慢慢开口:“办什么事?” “捉拿逃犯!” 士兵队长说完,忽地一怔。 他干嘛要回话。 “你到底什么人?”他喝道,“我看你们不像好人,和那逃犯定是一伙的。” 他看了眼陆停舟身后的池依依,眼中露出不怀好意的神色:“来人,把那女的带回去审问。” 他正愁今日事情没办妥,担心回去受上司惩罚,这才带人在白头村大肆搜刮,打算找些东西回去孝敬。 但这小村子一穷二白,除了几头牲畜就只有两个小丫头还算清秀,拉回去送给上司为奴为婢,或是让人享乐一番也不错。 他见陆停舟等人多管闲事,心里本就不悦,再看他身后的女子生得貌美,登时动起了歪念。 如果眼前这小子护着自家女眷,他正好威胁敲打一番,让这人吐出一笔钱财消灾,若这小子不乐意,他就抓走他的女人抵账。 池依依见士兵队长贪婪地盯着自己,不动声色摸摸衣袖。 今日出门,她袖中藏了一把匕首,一直没派上用场。 这些士兵若敢近身,她不介意给对方来上一刀。 陆停舟听了士兵队长的威胁,神色平静。 “拿下。”他说。 话音未落,一干护卫已杀了过去。 他们原就瞧这些士兵不顺眼,眼下听他们还敢当众抢人,心里那把火腾地烧了起来。 朝廷在京郊设京畿大营,是为了护卫京城安全,不是让他们祸害百姓。 同为军人,出身禁军的护卫只觉自己的身份受到了侮辱,下起手来毫不留情。 段云开一马当先,率先将士兵队长踢翻在地。 他纵身来到队尾,将两个被绑的小姑娘拉开,送到安全之处。 士兵们人手虽多,气势却远不及陆停舟带来的护卫。 他们仓皇躲避,耳听身边的同伴一个个闷哼惨叫,一个机灵的士兵迅速躲到暗处。 他见池依依站在一旁,目中狞光一现,悄没声地窜了过去。 他倒没想着逃跑,而是想着这女的不会武功,正好拿她作为人质。 池依依突见有人窜到自己跟前,二话不说,一刀挥出。 刀锋划过偷袭者面目,唬了对方一大跳。 本以为这是颗软柿子,谁料险些吃了个大亏。 偷袭者怒从胆边身,拔剑出鞘。 下一瞬,一股大力从旁袭来,他手腕一震,长剑被人夺了过去。 偷袭者还未看清来人是谁,小腹倏地一凉。 长剑刺入他身体,将他捅了个对穿。 偷袭者睁大双眼,惊惧地望着眼前之人。 陆停舟面无表情,手握剑柄在他腹中一搅。 偷袭者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陆停舟从他腹中抽出长剑,随手抖掉剑上的血水。 他回头看了池依依一眼。 池依依手握匕首,神情有些呆愣。 陆停舟面无表情,反转剑柄递过去:“匕首给我。” 池依依迟疑了一下,先握住剑柄,再将匕首交到他手上。 陆停舟掂了掂匕首:“一寸短一寸险,在这个地方若想自保,你还是用剑更好。” 池依依看了眼剑上的血迹,没吱声。 “怕了?”陆停舟问。 第74章 他就是迁怒 池依依摇摇头。 “没想到陆少卿文武双全。” 她从未听说陆停舟会武,上一世陆停舟死在混战之中,偷袭来得太过突然,她也并未看清他的身手。 陆停舟淡淡道:“君子六艺,多少要学一些防身之术。” 池依依不语。 她不会武功,看不出陆停舟身手如何,但他杀人的动作却像一个冷静的刽子手。 她低头看向地上那具尸体。 尸体身下淌出一片血洼,陆停舟这一剑刺得又准又狠,像是在他脑子里演练过千百遍。 “陆少卿杀过人?”她轻声问。 陆停舟没有回答。 他望着地上那滩血泊,脑子里想的却是当初六盘村死去的村民。 青阳县的卷宗里详细记载了每家每户的惨状。 有人一刀毙命,有人反抗后被击杀,还有一些小媳妇在生前死后受到了凌辱。 今晚在白头村见到的场景让他想起那些故人。 虽然白头村无人伤亡,但他们只是运气好而已。 京畿卫的士兵如此嚣张,想来类似的事情不只发生过一次。 这还是在京城郊外,天子脚下。 若换作更远的地方,是否也有人像六盘村的村民一样,惨遭横祸。 陆停舟知道自己不该迁怒。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刺向士兵的那一剑,不是以大理寺少卿的身份,而是以六盘村村民的身份。 因为这伙士兵来自虎贲营,虎贲营校尉正是他怀疑的对象,牛询。 他自嘲地挑起嘴角。 自他入大理寺以来,办过的案件不计其数,有人恨他,有人爱戴他,他不在乎那些人的眼光,因为从始至终,他都不是一个心怀公义之人。 他转眼看向池依依。 池依依已经静了好一阵,垂眼望着脚边的血污,不知在想些什么。 当今太平盛世,她一个打小长在京城的姑娘,面对血腥的杀人场面竟没有一丝恐惧,这很难不让人好奇。 池依依察觉他的视线,抬起头,还没说话就先绽出一抹笑。 那个笑容是礼貌的,无可挑剔的含蓄。 看见这样的笑容,陆停舟忽然懒得问了。 既是各取所需的关系,他问了,她未必会答,她答了,他也未必会信。 沉默中,周边的混战已然结束。 受伤的士兵躺了一地,人没死几个,却是哀声一片。 士兵队长折了腿,半边肩膀哗哗流血,倒在地上嚷道:“你们胆敢劫杀京畿卫,你们不要命了!” 陆停舟蹲下身,拔出匕首轻轻贴在他脸上。 士兵队长立时噤声。 锋利的刀刃带来一股寒意,让他整个人都打了个寒战。 “你、你别乱来,”他颤声道,“这里是京城,是天子脚下,你若杀了我,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陆停舟平静开口:“京畿卫禁令第七条,说来听听。” 士兵队长愣住。 “第、第七条……” 陆停舟见他答不上来,露出一个讽刺的笑。 “‘不得干历人家,不得掳掠财物,违此令者,斩’,”他慢慢说道,“这是陛下登基以来便明令天下的军纪,你竟然不记得,你说你是京畿卫,谁信?” 士兵队长惊讶地盯着他:“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大理寺。”陆停舟道。 “大、大理寺?”士兵队长咽咽口水,眼中突然燃起一丝亮光,“你是大理寺官员?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我们是三皇子麾下,你不能滥用私刑……” 陆停舟突然笑了声。 “三皇子麾下?”他语气微凉,“京畿卫有一大半都由三皇子统管不假,但你如何证明你的身份?” “我们、我们有腰牌。”士兵队长急道,“我们真是虎贲营出来的,不信、不信你挨个搜。” 说话间,护卫们已将这群士兵的腰牌摘下。 “陆少卿,这的确是虎贲营的腰牌。” 士兵队长如释重负:“您看我没骗您吧,我们出来是为了抓人,刚才只是一场误会。” 陆停舟晃晃匕首:“你们要抓的逃犯是谁?” 士兵队长斜眼看着那把刀,冷汗流得比血还多:“一、一个道士。” “道士?”陆停舟垂眼,“军营里哪来的道士?又为何会成为逃犯?” “我、我不知道,”士兵队长结结巴巴,“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陆停舟问,“三皇子?” “这、这……”士兵队长欲言又止,“也、也不是。” 陆停舟看他一眼:“看来你是不肯说实话了。” “不不不,”士兵队长忙道,“我们是奉了牛校尉的命令,听他说这个道士是三皇子要找的人。” “抓到了吗?”陆停舟问。 士兵队长摇头,摇到一半想起匕首就在脸侧,顿时僵住。 “没有,”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全无之前嚣张的气焰,“那道士不知跑哪儿去了,我们没法交差,才下山找村民借点儿东西……大人,您也是朝廷命官,您懂的,得罪了上司,下面的人都没好果子吃。” 陆停舟不置可否。 “抓到道士以后呢?”他问,“你们打算如何处置?” 士兵队长眼神闪烁。 “抓到以后……就、就地格杀。” 陆停舟笑了。 “山顶那把火是你们放的?” “……是。”士兵队长端详他的脸色,鼓起勇气道,“大人,大水冲了龙王庙,大伙儿都是为朝廷办事,您就当我眼瞎,还请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陆停舟看着他,摇了摇头。 士兵队长心里咯噔一下。 “您、您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看在三皇子的份上……”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眼前的匕首挽了个刀花,划过他面门,收回刀鞘。 陆停舟微笑着,慢慢道:“你们既然是三皇子麾下,这件事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他起身走开,找到一名护卫:“你马上回京,给府衙报信,让他们过来把这些士兵带走。” 护卫踌躇着,低声问:“陆少卿,府衙敢接手吗?” 这些士兵隶属京畿卫,又是三皇子麾下,府衙里那位京兆尹性子软和,怕是不敢接这烫手山芋。 陆停舟凉凉道:“你告诉他,六皇子受了伤,我们护送六皇子到白头村,遭到京畿卫劫杀。” 第75章 我这样的人活不长久 池依依在旁听到这话,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这算不算指鹿为马颠倒黑白? 不过仔细琢磨,陆停舟这番说辞全无毛病。 六皇子受伤是事实,他们带六皇子来白头村也是事实,遇到京畿卫打起来更是事实。 就算事后有人追究,陆停舟并未撒谎,怎么怪也怪不到他头上。 尽管听到这消息的人不会想到别的,只会以为京畿卫与六皇子起了冲突。 但这正是陆停舟的目的。 京兆尹可以不管白头村的村民,可以不管陆停舟和京畿卫的纠纷,却不能不管六皇子的死活。 他只要派人过来,就等于接下了这件案子。 此案涉及皇子,京兆尹不敢敷衍了事,定会上达天听。 有京兆尹与三皇子对上,陆停舟反而成了最不显眼的那个。 或许这就是官场中的生存之道。 池依依暗自警醒。 重活一世,她以为自己已经改变了很多,她能把池弘光骗得团团转,能轻松拿捏关芙蓉的把柄,但这些手段和陆停舟比起来,简直如三岁小儿一般可笑。 难怪陆停舟一直瞧不上她的示好,若非她凭借上一世的记忆,给他提供了有价值的情报,恐怕他压根不会与她结盟。 池依依想得出神,耳边突然传来陆停舟的声音:“发什么呆?” 池依依抬眼,才发现护卫已经走了。 她看向陆停舟,认真道:“我在想,什么时候才能像陆少卿一样厉害。” 陆停舟蹙了下眉。 “厉害?”他嘴角一勾,“你看错了。” 他若真有本事,早就查出六盘村灭村的真相,而不是直到今天,在池依依的帮助下才找到一线希望。 “你没必要像我,”他笑了笑,“我这样的人,往往活不长久。”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池依依想起他前一世的死状,心里打了个突。 她有心劝慰两句,又怕被他误会成讨好,索性转开话题。 “您刚才叫我是有什么事吗?” 陆停舟朝村里望了眼:“你的伙计和马车在哪儿?” “在村尾西边的山坳里。”池依依如实道。 “除了他们还有谁?”陆停舟意有所指。 池依依知道他指的是道士广玄子,她从容一笑:“没有了,都是自己人。” 陆停舟挑眉。 “难怪你敢带我们过来。”他朝她微微倾身,声音轻而肯定,“想必你早就把人转移了。” 池依依含着笑,轻点了下头。 早在上山之前,她已定下后面的计划。 一旦抓到广玄子,在白头村接应的人会立刻将他送往别处。 至于她自己,会和出城时一样,带着伙计们原路返回。 马车出入城门都有守城官搜查,她车里并无夹带,事后哪怕有人查到她头上,也拿不出怀疑的证据。 陆停舟像是有意刁难一般,又问:“你如何解释你出现在这儿?” 池依依目光坦然:“寻隐者不遇。” 陆停舟眉心一动。 池依依清清嗓子,说出早已准备好的借口:“听说这附近有个绣工极好的老婆婆,我专程过来探访,谁知没找到人,只能失望而归。” 她说到“失望”二字,脸上流露出遗憾的神情,仿佛当真白跑了一趟。 陆停舟失笑,看着她摇了摇头:“狡猾。” 池依依脾气很好地应道:“多谢陆少卿夸奖。” 陆停舟微微一哂,叫来段云开:“你陪她去寻伙计,再把马车赶来。” 说完,他又对池依依道:“我让人匀了几匹马,你自己带着伙计回城。” 池依依愣了一下:“不用我们帮忙吗?” 陆停舟扫她一眼:“府衙的人一旦接手此案,会事无巨细将在场之人记录在档,你想让三皇子知道你我走得很近么?” 池依依立时会意。 她在山中偶遇陆停舟,还可解释成意外,若一直与他同路,难免惹人生疑。 “那我就先告辞了。”她果断道。 “慢着。”陆停舟叫住她。 他扔给她一样物事:“拿去用。” 池依依把那东西接在手中,低头看了眼,是个半掌宽的扁平木匣子。 “这是?” “禁军用的金疮药。”陆停舟道。 池依依捏着木匣,忍不住笑了。 禁军所用之物自然非外面的寻常药膏可比。 她猜陆停舟是见她伤得狼狈,这才大发善心,替她要来一盒。 她也算救下六皇子的功臣之一,拿点东西不算占人便宜。 她轻笑道:“多谢陆少卿。” 陆停舟“嗯”了声:“既是盟友,绝不会让你吃亏。” 他这话轻飘飘的,又似含着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池依依只觉有些奇怪,并未往深处想。 直到回了京城第二日,绣坊迎来一位特殊的客人,她才明白陆停舟说的不让她吃亏是什么意思。 酉时三刻,晴江绣坊前店一楼,所有客人都被暂请回避。 一张梨花木的香案摆在店堂正中,案上供以鲜花瓜果,炉中燃着一缕清香。 案前铺着红毯,池依依率玉珠、琴掌柜与一众伙计跪在地毯上。 一名礼部官员立于案前,手持圣旨,朗声念道—— “朕膺昊天之眷命……今有池氏六娘,兰心蕙性,古道热肠,于郊野遇皇嗣危难,奋袂疾趋,捐车让辕。其济急之仁,殊堪旌表,义勇之资,当为楷模。” “特赐池六娘:白银千两,宫锦百段。许卿簪花披锦,赴宴万寿圣节,授此殊荣,以彰风化……钦此。” 礼部官员宣旨完毕,池依依率众叩头谢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震天的呼声传出老远,街头百姓远远驻足,指着绣坊议论纷纷。 同一条街上的其他店家更是羡慕得不得了。 池六娘怎么就这么好命呢。 先是凭一手绣技在国公府一鸣惊人,后来有人上门闹事,反被她将了一军,使得晴江绣坊风头更盛。 这些倒也罢了,毕竟人家凭真本事吃饭。 但这圣旨又是怎么回事。 池六娘几时又和皇子搭上了交情? 礼部官员走后,左邻右舍纷纷上门道喜,店内人声不断,语笑喧阗。 池依依趁琴掌柜招呼客人,带着玉珠溜回后院。 玉珠小脸红扑扑的,眼里满是兴奋。 “六娘,后日就是万寿宴,您可以进宫面圣了呢。” 第76章 他要相看池六娘? 万寿宴在宫中举行,只有文武百官及其家眷能够出席。 池依依突然获此殊荣,别说玉珠激动难当,刚才听旨的时候,连在宫里待过的琴掌柜也险些失态。 这可不只是池依依一人的荣耀。 当初绣坊声名鹊起,正是因他们制的舞衣得了皇帝一句称赞,如今池依依能够进宫面圣,晴江绣坊在京城的地位会更加水涨船高。 众人毫不怀疑,万寿宴后,晴江绣坊将成为京中名副其实的第一绣坊。 相比玉珠的兴奋,池依依显得格外平静。 她抱起扑到脚边的花卷,揉揉它头顶的小卷毛,笑道:“这可不是我自己的本事。” 若没猜错,这份圣旨的到来应有陆停舟的手笔。 他昨晚说过,做他的盟友不会吃亏。 原来指的是这个。 池依依看向托盘里放着的圣旨。 圣旨带来的荣耀还在其次,重要的是,她只要在皇帝那儿挂了名,以后池弘光也好,三皇子也罢,想欺负她都得掂量掂量。 想到这儿,池依依吩咐玉珠:“你去满庭芳买两只醉鸡,以雷氏书行的名义送到金水巷去。” 皇城御书房内,气氛凝滞。 京兆尹跪在地上,颈后的衣领浸出一层薄汗。 他来的时候皇帝正在看折子,眼下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手上那本早该看完了,皇帝却迟迟没有出声。 京兆尹盯着面前的地砖,连砖面上有多少水磨纹路都数了个清楚。 又过了一阵,方听皇帝把折子丢到案上。 “说吧,那帮京畿卫审得如何了?” 京兆尹听到皇帝发话,身子不自禁地僵了僵,把头埋得更低。 “启禀陛下,此事说来话长。” “那就往短了说。” “是。”京兆尹悄悄咽了口唾沫,应道,“昨晚虎贲营士兵奉命捉拿道士,经臣向京畿大营核实,那道士名叫广玄子,是个江湖骗子,先前在京畿大营附近行骗,被将士们抓住教训了一顿,后来人跑了,三皇子听说此事后,担心他在外作乱扰民,便让虎贲营校尉派人捉拿。” 他说到这儿停下来,略等了等,不见皇帝出声,继续往下说道:“然而派出去的士兵没找到广玄子,担心回去受罚,便在白头村中掳掠财物,想借此贿赂上司。” 皇帝冷笑:“上司是谁?” “昭武校尉牛询。”京兆尹答道,“今日牛询已至府衙接受盘问,但他并不知道手下的士兵会干出这等事来。” 皇帝敲敲桌子:“还有呢?” 京兆尹一愣:“……没了。” 他瞄了眼皇帝的脸色,又道:“至于六皇子为何受伤,着实与这伙士兵无关。据六皇子自己的说法,他听说京郊附近有个机关术大师,一时兴起,瞒着府里的人独自出门寻访,不小心被毒蛇咬伤,这才遇到陆少卿一行。” 说完,他低头在胳膊上蹭了蹭汗:“微臣以为,虎贲营士兵违反军纪,惊扰村民,论罪当诛。牛询身为营中将领,有失察之责,应降职减俸。但事关重大,非微臣一人能够判罚,还需提交大理寺与有司裁决。” 皇帝笑了笑。 “也是难为你了。”他抬手,“起来吧,明日将此案转交大理寺,由大理寺审理。” 京兆尹愣了愣,喜道:“谢陛下。” 京兆尹退下后,皇帝朝随侍在侧的太监摆头:“去,叫陆停舟进来。” 陆停舟进殿时,夕阳红得像血,涂抹在金碧辉煌的盘龙柱上。 皇帝见了他,冷哼一声:“这下遂了你的愿了。” 陆停舟垂眸:“微臣不懂陛下的意思。” 皇帝冷笑:“你递上来的折子朕已看了,你从宣州回来,本就想调查牛询,这帮京畿卫倒是给了你一个极好的借口。” 陆停舟道:“陛下明察,王渊死得太过突然,其中若有蹊跷,说明有人一直盯着臣的行踪。臣若贸然提审牛询,难免节外生枝。” “所以你就拉了京兆尹作幌子。”皇帝看着他,一脸要笑不笑,“此案从他手上移交大理寺,别人只当规矩如此,却猜不到你志在牛询。” “陛下英明,”陆停舟拱手,“微臣正是此意。” 皇帝定定望他半晌,忽地笑了。 “你查牛询,到底是为了王渊,还是为了七年前的六盘村之案?” 他的语气不冷不热,充满为君者的威严。 他知道陆停舟出身何处,更清楚他是六盘村唯一的幸存者。 他甚至知道,陆停舟这些年一直对当年的惨案耿耿于怀。 所以他毫不留情地抛出这个问题,只为看陆停舟的反应。 陆停舟的反应很冷静。 “两者皆有。” 他的回答十分简短,也很诚恳。 他这次递交的折子里附上了有关牛询的旧档,其中包括牛询等人被告擅自离营一事。 他很清楚皇帝查过他的出身,他从不奢望自己的打算能瞒过这位君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正因他有这样一个软肋,皇帝才能放心用他。 一个有所求的臣子,远比一个无欲无求的臣子更好控制。 陆停舟的回答让皇帝认真地审视了他两眼。 “朕身边这些人里面,就属你的私心最重,但又比谁都好打发。” 陆停舟微微笑了下:“微臣一直庆幸,能遇到陛下这样的明君。” 皇帝“呵”地笑了声:“连拍马屁也与众不同。” 他嫌弃地看他一眼:“你就别在朕面前装了,你要查案,朕不拦你,但若被扣上公报私仇的帽子,朕可不会帮忙。” “微臣明白。”陆停舟颔首。 皇帝悠悠叹息一声:“你啊,和你老师就这点最像。” 他望向窗外,眼中闪过一抹怀念:“段太傅以前也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后来替朕扛了一堆麻烦,被迫致仕。他会收你做徒弟,想必心中存着许多意难平。” 陆停舟笑了下:“陛下想错了,老师教我是因为他的孙子一心习武,不爱做学问。” 皇帝哈哈大笑,眼中生出几分兴味。 “他那孙子叫什么来着?这次救六郎他出了大力,朕本想给他赏赐,但又担心给他们段家人招来麻烦,你与他交好,不如哪日带他进宫,让朕瞧瞧?” 陆停舟露出为难的神情:“非臣不愿,只是段云开常年混迹江湖,放浪形骸,若是入宫,只怕御前失仪,反而不美。” 皇帝哼了声:“那他千里迢迢来京城做什么?” 陆停舟如实回答:“老师想让他相看人家。” 皇帝怔了怔,猛然大笑。 “让他相看谁,”他想了想,忽地恍然,“难道是那个池六娘?” 第77章 朕给你赐婚 皇帝会这么想不足为奇。 昨晚陆停舟一行遇到段云开时,他正与池依依在一块儿。 荒郊野外,孤男寡女,很难不引人怀疑。 陆停舟不知林啸他们对皇帝说了什么,但看这位陛下眉飞色舞,不像一个君王,更像街头巷尾凑热闹的婆婆婶婶。 他微愣了下,摇头。 “不是,他俩只是碰巧遇上。” “是吗?”皇帝像是彻底来了兴致,追问道,“朕忽然想起,朕给池六娘下旨褒奖的时候,你好像挺高兴,怎么,你俩之前认识?” “点头之交罢了。”陆停舟道。 皇帝往案边靠了靠,笑眯眯道:“说来你也不小了,若有中意的姑娘,就早些成亲,朕给你赐婚。” 陆停舟面无表情:“臣只愿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皇帝呸了声:“这话你们人人都说,朕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陛下爱听,才有人爱说。” 陆停舟的回答堪称大不敬,皇帝盯了他半晌,一挥手:“滚滚滚,审你的案去,别让朕心烦。” 陆停舟走后,侍立在旁的太监李贵无声上前,为皇帝换了杯热茶。 “陛下,看了这么久折子,您也该歇歇了。” 皇帝靠在龙椅上,半闭着眼。 “李贵,你说陆停舟能查出些什么来呢?” 李贵欠身:“奴婢不懂审案,但陆少卿是陛下看中的人,他既然觉得有蹊跷,想必真的有蹊跷。” 皇帝叹了口气:“王渊之死若真是他人所为,朕只怕查到最后,拔出萝卜带出泥,整个朝堂都要动荡几分。” 李贵轻嘶一声:“陛下,有这么严重吗?” 皇帝笑了笑:“你以为谁能在大理寺安插眼线?又有谁能在短短几日将消息传去宣州?” 李贵想了想:“奴婢不知。” “朕倒是知道几个。”皇帝睁开眼,目中闪过一道冷意,“民间有句俗话,不瞎不聋,不做家翁,朕也想做个和和气气的家翁,可若有人非要蹦哒,朕也没有办法。” 陆停舟回到家中的时候,天已黑了。 院子里飘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酒香。 段云开四仰八叉瘫在他的竹躺椅上,手里抓着半只鸡。 陆停舟见状,对前来应门的管家宋伯道:“买醉鸡的钱,他给了吗?” 宋伯还未答话,段云开已嚷了起来。 “这可不是宋伯买的醉鸡,”他挥舞着鸡身道,“这是池六娘送给我的。” 陆停舟挑眉:“她送你醉鸡做什么?” “感谢我呗。”段云开嘴里含着鸡肉,口齿不清地说道,“昨晚我在虎跃岭救了她的伙计,可不得好好答谢我么。” 陆停舟笑了一声,接过宋伯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你连她摔下山都没拦住,还有脸收人家谢礼?” 段云开咽下鸡肉,不服气道:“我还救了六皇子一命。” 陆停舟嘴角一掀:“不然我向陛下请命,也给你颁个圣旨?” “不不不。”段云开把头摇成拨浪鼓,“我们段家家训,从我开始,三代以内只做学问,不入朝堂。” 陆停舟来到桌旁,看了眼盘中的鸡骨头:“你做了什么学问?除了打架就只会吃。” 段云开瞪他:“你再取笑我,我就把你那只也吃了。” 陆停舟转头看向宋伯:“还有一只?” 宋伯呵呵一笑:“是,池六娘让人送了两只醉鸡过来,说一只给郎君,一只给段公子。郎君那只正煨在灶上,我这就去拿。” “不必了。”陆停舟看看天色,“我要出去走走,回来再说。” 他进屋脱下官服,换了身便袍出了门。 段云开抹了抹嘴,冲他背影喊:“喂,你不怕我把你那只鸡也吃了?” 陆停舟走到门外的身影停下,他回头淡淡看他一眼:“你试试。” 段云开撇撇嘴,缩回脖子。 “不就是一只鸡吗?小气。” 同一时刻,池依依也盯着面前一只醉鸡。 多日不见的池弘光笑得温文尔雅,将装着醉鸡的盘子推到她手边。 “这是满庭芳的招牌菜,依依,你尝尝。” 他们此时正坐在满庭芳的店堂里。 这顿饭来自池弘光的邀请。 他没有订雅间,而是带着池依依在店堂里落坐。 池依依不用抬头就能察觉,周围不少视线落在自己这桌。 她心知肚明,这是池弘光有意为之。 半月之前,池弘光算计庶妹的消息在京里传了个遍,池弘光虽被她安抚住,但一向注重名声的他怎能不想办法挽回。 原本说好由池依依在满庭芳设宴给他赔礼,但池依依以绣坊生意繁忙为由一再拖延,眼下池弘光再也忍耐不住,主动找上了门。 池依依怀疑,池弘光是听说了皇帝给她颁旨,这才挑在傍晚的时候出现。 池依依想着晾了他这么多天,再拖下去恐他生疑,便爽快地答应了他的邀请,与他来到满庭芳。 池弘光亲手分了一只鸡腿,用筷子夹到池依依碗里。 “依依,多吃些,你都瘦了。” 池依依笑了笑,没有动筷。 “最近店里忙得不成样子,是有些食不知味。” “那你尝尝这个。”池弘光舀了一勺鱼籽蛋羹,“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了。” 玉珠站在池依依身后,出声道:“大郎,您记错了吧,咱们姑娘爱吃蛋羹不假,但她不喜鱼籽的腥味,您瞧,都快把她恶心吐了。” 池弘光面色一僵。 他斜了玉珠一眼,语气微冷:“知道你姑娘不喜欢还不早说?去叫伙计把菜换下,另做一盘好吃的来。” 池依依拦住他:“不必了,这一桌子菜已经够多了,我们本就吃不完,何必浪费。” 池弘光这才缓和了脸色。 “依依,等吃完饭,阿兄陪你去街上逛逛,”他温柔道,“这些年,阿兄忙着办差,你又忙着绣坊,我们兄妹俩已很久没一起上过街。我还记得雷姨娘在的时候,你缠着她去街上看烟火,雷姨娘走不开,只好让我陪你去,那天晚上我给你买了好多好吃的。” “是吗?”池依依凝神思索一阵,摇了摇头,“那时我太小,都不记得了。” 怎会不记得呢,她亲眼看到娘亲塞了一锭银子到池弘光手里,池弘光本是不乐意的,拿到银子才有了笑脸。 那个晚上,他买了一个糖人给她,其余好吃好玩的都被他拿回了自己屋子。 后来池依依每每忆及此事,念着那时的池弘光只是个半大孩子,忍不住嘴馋和贪玩实属正常,她却没有想过,有些人的自私生来就刻在骨子里,还小的时候就已初见端倪。 “既然阿兄想逛街,我们就去街上吧,”她站起身,“玉珠,让店家把没吃完的饭菜送到池府去。” 池弘光一怔:“这就走了?” 第78章 渣兄想代她进宫 池弘光原想在人前展示他和池依依兄妹情深,但见池依依兴致勃勃往外走,他想拦没把人拦住,只好跟了出去。 “依依,”他埋怨道,“阿兄还没动筷呢。” 池依依笑笑:“街上的食摊也有好吃的,阿兄若没带够银子,我这儿还有,不会让您饿着。” 后半句话略大声了些,落在附近的食客耳里,有人不屑地瞥了池弘光一眼。 瞧瞧,这就是传说中的池家大郎,吃个饭还要妹妹掏钱。 另一头,玉珠正让伙计将未动的饭菜装进食盒,送去池府。 “唉,这么多菜都没动,大郎实在太奢侈了。”玉珠一边付钱一边喃喃自语,“六娘的钱挣得也不容易,一顿饭就花掉十几两银子,点的还都是她不爱吃的。” 伙计竖起耳朵,听着小丫鬟的嘀咕,收拾的动作都变慢了些。 他以前认得玉珠,与她套着近乎道:“玉珠姑娘,你家大郎请你们吃饭,还要你们付钱啊?” 玉珠白他一眼,竖起手指在嘴边“嘘”了声:“知道就行了,可不许拿出去乱讲。” 伙计连连点头:“您放心,我绝不往外乱讲。” 不乱讲,就说自己看到的总行了吧。 号称请客的是池大郎,最后付钱的是池六娘的丫鬟,这兄妹俩果然和传闻一样,做哥哥的指着妹妹占便宜。 池弘光追着池依依上了马车,一拍脑门:“店里的饭钱还没付呢。” 池依依笑道:“阿兄放心,有玉珠在,保管料理得妥妥当当。” 池弘光腼腆地笑了下:“说好我请你吃饭,怎么又让你破费。” 他生得一表人才,此时作出不好意思的情状,显得格外真诚。 池依依看着他,心中暗叹:所谓人面兽心,也不过如此了。 她浅浅笑道:“兄妹之间何必讲究这些虚礼,今日我请阿兄,明日阿兄再回请我就是。” 池弘光低下头,笑容中多了几分苦涩:“怕是阿兄以后再请你,你也瞧不上了。” 池依依讶异道:“阿兄何出此言?” 池弘光叹息:“你救了六皇子,得了陛下青眼,后日还要去宫中赴宴,阿兄以后还要仰仗你提携才是。” 池依依唇边笑容一淡,露出几分不悦的神情。 她一言不发,掀起车帘去看窗外的景象。 淡淡的容色落在池弘光眼中,竟有几分不怒自威。 池弘光微微皱了皱眉。 以往他在池依依面前以退为进,总能得到池依依的安慰,今日却像一脚踢到了铁板,让他有些不是滋味。 难不成真是翅膀硬了,开始瞧不上他这个做兄长的了。 池弘光脑海里转着念头,嘴上却没闲着。 “依依,你怎么不说话?阿兄刚才哪里说得不对?若是得罪了你,还请见谅。” 他宛然一副委屈求全的模样,对着池依依低声下气。 池依依回眸望他一眼。 “我道阿兄怎么突然请我吃饭,原来是听我得了陛下褒奖,这才有空来找我。” 池弘光怔了怔:“这话从何说起?” “难道不是吗?”池依依下巴微扬,开始兴师问罪,“连着半月不见阿兄登门,今日一来就问我入宫之事,难道没有那份圣旨,我就不是你妹妹了吗?” 池弘光被她问得呆住。 他自诩长袖善舞,偏偏被池依依一通抢白,正要回嘴,就见池依依眼圈儿一红,滴下泪来。 “这、这……”他难得吃瘪,反驳的话憋在嘴里,有苦说不出。 天地良心,这半个月是他不想见池依依吗?分明是他每次派人到绣坊,都被池依依挡了回来。 他手头还有皇子府的差事要办,不能天天往绣坊跑,即便有空,他也不想让人觉得自己矮池依依一头。 晴江绣坊生意火爆,万一被人撞见他总往那儿跑,旧的流言没散,又会冒出新的流言。 他完全能够想象那些人的嘴脸,他们定会在背后说他上竿子巴结他妹妹,更有甚者,还会把以前的流言当成真的。 若不是真的,从来不登绣坊门的池大郎,怎会突然跑得这么勤快,一定是因为心虚。 只要想到有人会这样冷嘲热讽,池弘光就更不想去绣坊露面。 他心里想着,街头的流言任它流传一阵也就没了,越是在意越容易落人口实。 池依依虽然拿走了公中的管理之权,一应起居花用却未短了他的,既然手头不缺银子,池弘光寻池依依的心思便淡了下来。 谁知池依依眼下倒打一耙,仿佛他找她是为了沾光似的。 他承认自己今日是有所求,但这也不是池依依数落他的理由。 “依依,有你这样说自家兄长的吗?”他沉下脸,“我只是因为你后日要去宫里赴宴,担心你不懂规矩,想以兄长的身份叮嘱一番。你这般蛮不讲理,哪里像一个大家闺秀,依我看,你后日就别进宫了,以免言行无状,冲撞了贵人。” 池依依抬袖拭了拭泪,唇边扬起一抹嘲意。 “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陛下要我进宫参宴,阿兄不许我去,是要让我抗旨不成?” 她看着池弘光似笑非笑:“还是说,阿兄想代我去?” 池弘光脸色一变,显然被说中心事。 “你别胡说。”他疾声道,“圣旨上写的是你的名字,我怎能越俎代庖。” 除非池依依病了,或是…… 池依依哀婉一笑:“若我病了呢,或是遇到什么不测。” 她像是能听到他的心声,慢慢道:“我若不能出席,总要有人进宫谢赏,阿兄作为我唯一的亲人,可不就有机会了么?” 第79章 等着她被陆停舟羞辱 池弘光心头一跳,下意识避开池依依的目光。 他从未想过要她遭遇不测,不说三皇子仍惦记着她,单是晴江绣坊还指着她挣钱,他又怎么舍得拔了这棵摇钱树。 他只是太羡慕了。 他虽为三皇子的门客,这样的宫宴却轮不到他出席。 三皇子虽会带下人进宫,但他一来不想自降身份,不愿仅以仆从的名义跟随,二来就算有这样的机会,一众门客也会抢破了头,未见得能轮到他。 所以当他听说皇帝竟然颁旨给池依依,允她进宫观礼,池弘光再也想不到别的,急急忙忙来了绣坊。 他只想池依依托他一把,他是她的兄长,她不帮他还能帮谁。 他比池依依见过更多世面,在三皇子身边学了不少规矩,换他进宫,不但于池家脸上有光,更不怕进退失仪,得罪了皇帝。 他如此用心良苦,池依依竟然不领情。 不但不领情,还把他说成那等小人,仿佛他就盼着她不好似的。 他是这样的人吗? 池弘光越想越气,越气越急,忍不住抓住池依依的肩膀。 “依依,阿兄一向待你不薄,这次进宫面圣,是我们池家飞黄腾达的好机会。你好好想想,你不过一介商贾,阿兄却是举人,以你的身份,陛下真会召见你吗?就算见了陛下的面,你知道说些什么才能讨陛下欢心?你就不怕一朝不慎,反而连累了绣坊?” 他说到后来,语气变得越发急促,温文的面容透出几分狰狞,手下不觉用上了力气。 “啪”的一声,池依依打开他的手臂。 她推开他,冲出车帘,跳下马车。 池弘光冷不防被她推倒,还未起身,就听车外传来玉珠的惊呼。 “六娘,您怎么了?”玉珠喊道,“谁欺负您了?” 池弘光扶着腰爬起来,一把掀开车帘。 “依依!” 话刚出口,就见周围投来诸多视线。 马车停在酒楼附近,这个时辰正值饭点,满庭芳又是京城的老字号,来往的食客络绎不绝。 池弘光刚探出头,就被一众路人盯住。 他们瞧见池依依从马车中仓皇跳下,正在好奇,就见池弘光从车上露面。 有认得这对兄妹的,心里当即犯起了嘀咕。 都说池弘光待庶妹不好,眼下看来果然真有其事。 没见池六娘脸上还有泪痕吗? 刚才车厢里“啪”的一声,难不成是池弘光对妹妹动了手? 周围的视线有惊奇,有不屑,有怀疑,有嘲讽。 池弘光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路人眼中成了一个恶人。 他一把挥下车帘,咬牙冷静了一会儿。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个是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下去把池依依劝回车上,一个是就此不欢而散,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他犹豫着,想到后日的万寿宴,终究是野心压过了羞耻。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端着温润和煦的笑容,走下马车。 他来到池依依近前,柔声道:“依依,不是说好要一起逛街吗?怎么突然发脾气了?” 池依依往后退了退:“阿兄自己去吧,我累了,想回去休息。” 池弘光竭力让自己显出一点愧疚的神情:“刚才是阿兄说错了话,阿兄向你道歉。” 池依依轻轻摇了摇头,单薄的身子在灯火下仿佛纸片般摇摇欲坠。 “阿兄想代我去万寿宴,恕我不敢答应。欺君之罪非同小可,还请阿兄收了这心思。”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一旁看热闹的人听见这话,不约而同露出惊讶的神情。 池弘光想出席万寿宴?还是顶他妹妹的名额? 他疯了吗?这样的要求也说得出口。 当下有人轻啐一声,与旁边的人道:“这池大郎真是利欲熏心,池六娘有这个哥哥简直倒了八辈子血霉。” 池弘光见路人对他指指点点,不由心头火起。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我们兄妹说话,关你们何事!” 话音未落,就听“嗤”的一声轻笑,笑声中满含不屑与鄙夷。 池弘光恨恨瞪了过去。 只一眼,脸色遽变。 人群之中,一名青年长身玉立,双手抱臂,看着他和池依依,嘴角噙着一抹嘲讽的笑。 池弘光认得他。 大理寺少卿陆停舟。 三皇子最讨厌的人之一。 池弘光常年作为三皇子的跟班,与陆停舟打过几回交道,每次都是铩羽而归。 如果可以选择,他绝不愿在这时候与他碰上。 他心里慌了一瞬,不知陆停舟几时来的,又在一旁听到多少。 如今京城的官员都知道,陆停舟主办宁州一案,深得圣心,上回遇刺受伤,皇帝还为了他在御书房大发雷霆。 倘若他把刚才之事说给皇帝知晓,自己就算能进宫也讨不了好处。 池弘光见到陆停舟,原本三分退意顿时化作九分。 他伸手去拉池依依:“这里不是说话之处,你和我回马车上去。” 池依依避开他的手:“这里离绣坊不远,我自己回去,阿兄先回府吧。” 池弘光急了,正要强迫带她走,就听陆停舟的声音飘进耳朵。 “久闻池府兄友妹恭,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池弘光一僵,想当作没听到,然而陆停舟说完这句还不消停。 “池依依,你兄长要你上车,你跟他走就是了,还怕他吃了你不成。” 这话不冷不热,听在池弘光耳里,难免充满阴阳怪气。 他暗自深吸口气,提起笑容,转向陆停舟拱了拱手:“在下还道是谁,原来是陆少卿,失敬失敬。” 陆停舟没理他,走到两人跟前,上下扫了池依依一眼,开口:“你兄长向你讨要入宫的名额?” 池弘光一惊,不禁向池依依递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瞎讲。 池依依沉眉敛目,朝陆停舟屈膝行了一礼:“陆少卿也来满庭芳吃饭?” 她对陆停舟的问题避而不答,池弘光松了口气。 他正要插话,就见陆停舟抬头望了望满庭芳的招牌,对池依依道:“怎么,池六娘想请我吃饭不成?” 池弘光愣住。 池依依似乎也呆了下,随即礼貌地笑了笑:“若陆少卿肯赏脸,六娘求之不得。” 这话显然是客套。 池弘光相信陆停舟不会答应。 陆停舟是什么人,朝廷高官,四品要员。 池依依不过区区一名商户,哪有资格与陆停舟平起平坐。 池弘光见陆停舟嘴角泛起熟悉的嘲讽,心知他接下来的话一定很难听。 他不想触霉头,更怀着一丝微妙的心思,巴不得池依依出丑,因此只是袖手旁观,等着她被陆停舟羞辱。 第80章 被羞辱的人竟然是他 “好啊。” 陆停舟点点头:“看在六皇子的份上,我给你个面子。” 池弘光怔住。 陆停舟这是答应了? 他堂堂一个大理寺少卿,想和他同桌吃饭的人数不胜数,他竟然答应和一个商贾、一个小小的女子同桌吃饭? 他有些混乱,茫然地看着这两人,心头涌上数不尽的疑问。 是了,陆停舟刚才说的是“看在六皇子的份上”。 池弘光来前打听过,昨日池依依搭救六皇子,在郊外遇到了陆停舟一行。 想来正是因为这个缘故,陆停舟才勉强答应了池依依的请求。 连皇帝都给池依依下了旨,陆停舟再怎么倨傲,也会给些面子。 池弘光的眼神在池依依和陆停舟之间转了转,没瞧出这两人有多熟稔。 他更加确信,陆停舟之所以答应池依依,是见他兄妹二人不和,故意给他难看。 谁叫他是三皇子门下呢,陆停舟这是看三皇子不顺眼,拿他出气。 池弘光想了一大堆,心里少了震惊,多了些不满和安慰。 不满的是,陆停舟竟当众让他没脸,安慰的是,池依依也没好到哪儿去,陆停舟不过是利用她来奚落自己罢了。 池弘光勉强笑了笑,对池依依道:“听到了吗,陆少卿答应和咱们吃饭,还不赶快去店里点菜。” 说着,他朝陆停舟一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陆少卿,里面请。” 陆停舟瞥他一眼。 “我答应池六娘的邀请,有你什么事?” 池弘光脸上的笑容僵住。 好在他心思活络,迅速扯回神智。 “我是依依的兄长,我——” 他对上陆停舟的视线,不知不觉住了嘴。 陆停舟似笑非笑看着他,眼神懒洋洋的,却比生气更让人害怕。 池弘光讪讪笑了下:“陆少卿,可是有何不妥?” 平心而论,他一点也不想和这个姓陆的打交道,连三皇子都没从他那儿讨得了好,何况自己一个门客。 他只是不想得罪陆停舟罢了。 “我吃饭的时候,最讨厌人多。”陆停舟道。 池弘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要再听不懂陆停舟的意思,就枉他在京城混了这些年。 陆停舟的意思很明白,他要他滚开。 池弘光暗自咬咬牙,仿佛听到周围的嘲笑声。 那些看热闹的家伙一定在想,他池弘光枉为三皇子门下,枉为池家家主,竟被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训得抬不起头来。 他也压根不想抬头,因为一抬头就会看见众人鄙夷的视线。 池弘光暗暗捏了捏拳。 他转向池依依,挤出一丝笑:“依依,家里还有急事,阿兄就不陪你了,你好好招待陆少卿,莫怠慢了客人。” 说完,他不等池依依回答,转身大步上了马车。 “快走。” 他在车厢里急喝一声,令车夫赶紧驾着马车离开。 池弘光走后,门前看热闹的路人各自散去。 池依依瞧了眼陆停舟,抿唇轻笑:“陆少卿,这顿饭还要吃么?” 方才陆停舟可是把池弘光气了个半死,她一直忍着笑,直到这时才露出一点幸灾乐祸。 陆停舟扫过她的笑容:“你用过饭了?” 池依依还未答话,一旁的玉珠已嘴快地接话:“启禀陆少卿,大郎约我家姑娘来这儿吃饭,点的都是姑娘不喜欢的,还是咱们付的银子。” 她像上衙门告状似地,叽叽喳喳地说道:“满满一桌子菜,最后都送到池府去了,姑娘一口热乎的都没吃上。” 池依依轻咳一声,示意玉珠闭嘴。 这些话说给别人是给池弘光添堵,在陆停舟面前却是班门弄斧,上不得台面。 陆停舟见池依依露出一丝窘迫,有些好笑地扬扬嘴角。 “走吧,池六娘,我还你一只醉鸡。” 两人进了满庭芳,要了楼上一处雅间,各自落座。 池依依听他提起醉鸡,料想他已经回过金水巷,笑道:“陆少卿连日奔劳,今晚不在家里歇着,怎么有空到街上来?” “找你帮忙。”陆停舟道。 池依依讶异地看他一眼:“陆少卿请讲。” 陆停舟开门见山:“我听段云开说了你这些日子遇到的事,你能让关芙蓉乖乖听话,对吗?” 池依依没有立即回答。 她思忖片刻,慎重道:“我手上是有关芙蓉的把柄,但要看陆少卿想让她做什么。” 她顿了顿,担心陆停舟误会她搪塞,又道:“关芙蓉此人,没头脑,重小利,能用金钱收买,但她毕竟是官员夫人,若把她逼急了,她未必肯乖乖就范。” “她很快就不是了。”陆停舟道。 池依依讶然。 “是牛询?”她很快捕捉到一线灵光,“您这次去宣州查王渊,想必一并查了牛询,他犯了事,对吗?” 陆停舟看着她,不置可否:“你怎么不说他是因为虎贲营扰民受了牵连?” 池依依微微一笑。 “以前池弘光考科举,我跟着看了些律例,牛询手下的士兵侵扰村民,士兵当诛,牛询却不在场,只有驭下不严的罪过,顶多降职罚俸,还不到罢免的程度。” 陆停舟扬起唇角:“池弘光若有你一半聪明,也不会混到今天还只是个门客。” 池依依沉默了一下,苦笑:“我未必有他聪明,只是吃一堑长一智罢了。” 她想起旧事,眼中失去些许神采,让她看上去有些黯淡。 陆停舟取过茶壶,斟了杯茶,推到她面前。 “你不像妄自菲薄之人。” 池依依盯着面前的茶杯,无声笑了下。 “也许……心有不甘吧。” 上一世池弘光的手段也不算特别高明,但她偏偏中了招,只能说她还是太笨了。 陆停舟敲敲桌面。 “我讨厌我的盟友小看自己,”他漫不经心道,“那会显得我的眼光很差。” 池依依顿了顿,抬眼看向他,唇边露出一点真切的笑容:“看来陆少卿没说假话。” “嗯?”陆停舟偏偏脑袋。 池依依笑道:“您选我做盟友,是相信我真有本事。” 陆停舟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嘴角轻扬。 “没错。”他慢慢道,“所以你能证明我的眼光吗?池依依。” 第81章 果然瞒不过陆少卿 满庭芳的雅间很安静。 坐在里面几乎听不到外面的人声。 陆停舟的嗓音像夜风拂过池依依耳畔,深沉而又轻柔。 他不是以命令的姿态,而是像和老友闲话家常似的,慢条斯理道来。 池依依笑了。 “今日陆少卿才送了我一份大礼,所谓礼尚往来,陆少卿想要什么,我定然为您争取。” 陆停舟往椅背上靠了靠:“这下不说拼死达成了?” 仅仅半个月前,这姑娘还对他信誓旦旦,声称他有什么要她做的,她定会拼死达成。 果然,商人的话不能全信。 池依依坦然笑了笑,没有半点被嘲讽的尴尬。 “我就算说了,陆少卿也不会信,不如少说多做,天长日久,自见人心。” 她已摸清陆停舟的脾气,这位听不得无端的好话,嘴上说得越甜,越让他瞧不上。 陆停舟果然露出满意的神情。 “我要关芙蓉找到牛询与人往来的文书放在何处,包括机关和暗格。” 池依依皱了皱眉:“您要关芙蓉偷信?她恐怕不会答应。” 关芙蓉与牛询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关芙蓉再蠢也明白其中利害,不会轻易点头。 万一弄巧成拙,她将消息泄露给牛询,反而会引起对方警惕。 陆停舟笑笑:“不用她偷信,只要抓捕牛询的时候,她把我的人带去藏文书的地方就行。” 以往太多次办案的经验证明,被抓的官员不会乖乖认命,前院还在抓人,后院已有心腹忙着销毁证据。 陆停舟不想让牛询的案子出一点岔子,他要将所有证据全部捏在手里。 池依依想了想:“我可以试试,但光是银钱收买不够,得再许她一些好处。” 陆停舟道:“牛询一旦定罪,她作为新妇可以不受牵连,她与牛询既无子嗣,大可和离回家,另觅良缘。” 池依依轻轻颔首:“这样的结果应该能打动她。她嫁给牛询也非两情相悦,牛询待她并不好,至今未将管家之权交她手中,平日还靠她用嫁妆贴补夫家,关芙蓉定然心中有怨。还有她那个青梅竹马……” 上次关芙蓉被池依依威胁后,池依依特意让人盯着牛府在郊外的庄子。 关芙蓉的青梅竹马一家依旧在庄子上干活,可见她狠不下心把旧情人赶走。 她明知池依依捏着她的把柄,还将此事一拖再拖,说旧情难忘也好,魄力不够也罢,总归是个好摆弄的。 这种人心思浅,耳根软,只要拿到她的痛处,她就会六神无主,乖乖听话。 池依依将自己的分析向陆停舟一一道来,说完以后,只见陆停舟望着她,嘴角要翘不翘,像是觉得十分有趣。 “这些内宅之事,你倒是懂得不少。”他夸奖道。 池依依耳根一热。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把人家夫妻间的不和与外面的私情讲得头头是道,难怪陆停舟会调侃。 “陆少卿听我说了这会儿话,想必饿了,”她转头吩咐玉珠,“去叫伙计上菜。” 热腾腾的菜肴很快就到。 池依依扫了眼,发现端上来的都是自己爱吃的。 这当然不是陆停舟的主意。 点菜的人是玉珠。 她瞧了眼玉珠:“怎不问问陆少卿的口味?” 玉珠笑道:“我问过了,陆少卿说怎样都好。” 既然怎样都好,当然是可着自家姑娘来。 池依依默了一瞬,为玉珠的实诚感到无奈:“你也去外面用饭吧。” 她吃饭的时候不要人伺候,玉珠笑眯眯应了声,去外头给自己单叫了一桌。 玉珠一走,屋里只剩下池依依和陆停舟两人。 池依依不是头一回与陆停舟独处,没什么羞赧的心思,大大方方将一盘醉鸡放到陆停舟面前。 “这是您爱吃的,请自便。” 陆停舟没有动筷:“听说今晚池弘光也点了这个。” 池依依微微一滞,立刻摇头:“不是我请的。” 陆停舟哼了声:“付钱的人还是你。” 池依依哭笑不得:“陆少卿若不想看到它,我这就把它撤走。” 她伸手去端那盘醉鸡,冷不防一双筷子伸过来,在她手背轻轻一敲:“放下。” 陆停舟慢悠悠地,单手撑着脸颊,淡淡道:“下次付钱也不许。” 池依依拿他简直没有办法。 这人执拗起来,比哭闹的三岁小孩儿还幼稚。 她懒得与他计较,脾气很好地哄道:“池弘光今晚丢了脸,怕是不会再有下次了。” 陆停舟懒懒抬眼:“你还打算与他周旋多久?” 池依依坐回自己的位子,沉吟片刻:“想必您也猜到了,今晚我当街让池弘光没脸,他回头定会对我更加不满。” 陆停舟“嗯”了声:“为何这么做?” 池依依不像意气用事之人,她这么做必有她的目的。 池依依笑道:“不瞒陆少卿,我的目的从来不是让池弘光分家。” 陆停舟了然:“你想置他于死地。” 池依依诧异地看他一眼,轻应了声:“陆少卿放心,我不想给这种人陪葬,所以违反律例的事我不会做。” 她像是开玩笑似地,又笑了下,说道:“我也不想被人抓到大理寺,变成陆少卿的犯人。” 陆停舟挑眉:“你若犯事,先抓你的是府衙。” 池依依失笑:“京兆尹夫人是我店里的常客,我也不想给京兆尹添麻烦。” “所以你要激怒池弘光,让他主动栽进你的陷阱?”陆停舟低笑了声,“很聪明,也很绝情。” 池依依没有在意他的评价。 她给自己舀了一小碗鱼片粥,用勺子轻轻搅了搅,轻声道:“原本我的计划还要等上一些日子,今日托您的福,让我得了陛下那道圣旨,我打算把有些事提前办了。” 陆停舟点头:“比如?” 池依依笑道:“第一件事,就是给绣坊找个最大的靠山。” “你不是一直在找么?”陆停舟道,“烈国公,宁安县主,还有我,我们都在你的计划之内。” 池依依目光闪了闪,抱歉地笑了笑。 “陆少卿要这么说我没法否认,但请您相信,我对你们绝无恶意。” “我说过我不在乎被利用,”陆停舟道,“何况我看得出,你想要的靠山从来不是我们。” 池依依顿住。 她慢慢笑了。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陆少卿,”她看向他,温温柔柔道,“所以陆少卿才帮我求了那道圣旨,对吗?” 第82章 你不想说就算了 天底下没有谁的权力比皇帝更大。 即使三皇子到了皇帝面前,也只有俯首称臣的份。 所以池依依从一开始,就想要在皇帝面前露脸。 她在国公府展现的绣技也好,在京城为绣坊宣扬的名头也罢,都是为了让自家名气上达天听。 而这一天由于陆停舟的推波助澜,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 陆停舟听了她的话,笑了下。 “陛下赏罚分明,你若没捡到六皇子,谁说话也没用。” 池依依目光微动,笑了起来:“所以陆少卿还是帮我说了好话,对吗?” “我只是在陛下问起的时候,如实上报而已。”陆停舟道,“多亏你的提议,六皇子在白头村用了药,才能及时醒来,还有你的马车,六皇子说车身很稳,让他回城路上睡得很舒服。” 池依依惊讶:“六皇子亲口说的?” 陆停舟点头:“他让我问你,你的马车不像京城所造,买自何处,可否引荐?” 池依依这下是真的感到意外了。 “六皇子竟对马车感兴趣?他说得没错,那辆马车是我前年途经北边临县时,在当地车马行买的。” “你把车马行的名字告诉我,算了,”陆停舟改口,“等你日后见了他,亲自告诉他便是。” 他眉眼微垂,神情中透着不耐烦,仿佛懒得替她传话。 池依依却心中一动。 陆停舟分明是有意给她搭桥,让她有了与六皇子接触的机会。 六皇子只是个少年,听上去也不像有什么坏心思,池依依若能与这样的贵人结识,对她日后亦有好处。 “多谢陆少卿。”她感激道。 陆停舟不置可否:“你此次入宫,未见得有机会面圣,你想借皇帝撑腰,怕是不能如愿。” 池依依笑了:“不敢奢望陛下为我撑腰,但我有了这个荣耀,以后要找朝廷办事就容易多了。” “找朝廷?”陆停舟抬眼,“你又想做什么?” 池依依歪歪脑袋,难得有些俏皮的样子。 “等我办成以后,再向陆少卿禀报。” 她笑容明媚,在灯火下显得格外耀眼。 陆停舟没什么表情,径自夹了一筷子菜,放在碗里慢慢吃了起来。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专心,仿佛发生天大的事也不会打扰到他。 他吃到满意的菜色时,眉心会不自觉地轻动一下,若那道菜不合他口味,他表面不动声色,却会随意嚼嚼很快下咽。 池依依看着他,忽然觉得饥肠辘辘。 她端起自己那碗鱼片粥,小口小口送进嘴里。 筷匙碰撞碗沿发出轻响,雅间里无人说话,气氛静谧而安然。 池依依吃了一小碗粥,每道菜夹了两筷就不再动了。 陆停舟忽然开口:“你属鸟吗?” 池依依擦拭嘴角的动作一顿,抬起一双澄澈的眼眸茫然地看他。 陆停舟朝她碗里抬抬下巴:“你每顿就吃这点儿?” 她的饭量连个小孩儿也不如,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池依依放下手帕,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我脾胃虚弱,晚上吃多了不易克化。” 前些年她一心扑在绣坊上,忙的时候废寝忘食,有时为了想出与别家不同的新品,把自己关在屋里潜心钻研,接连数日晨昏颠倒也是有的。 天长日久伤了底子,直到这两年才开始精心调养。 陆停舟微哂一声,倒是没说什么讽刺的话。 “既然吃好了,我还有话问你。” 池依依点头:“陆少卿请讲。” “你抓的那个道士和三皇子什么关系?”陆停舟问。 昨晚接二连三发生状况,池依依一直没机会向他解释,闻言当即坐直,如实道:“道士名叫广玄子,是个江湖骗子,最擅长摆弄机关招摇撞骗。” 陆停舟“嗯”了声:“和京兆尹查到的倒是一样。” 池依依朝紧闭的房门看了眼,轻声道:“这等恶人犯案数起,早该绳之以法,但三皇子却包庇了他。” “他替三皇子做了什么?”陆停舟问。 “一块石头,”池依依道,“三皇子打算在万寿节献给陛下作为寿礼。” “石头?”陆停舟嘴角一弯,笑容玩味,“既能作为寿礼,想必是个祥瑞。” 池依依被他似嘲非嘲的语气逗笑:“陆少卿明察秋毫,您猜得没错,那块石头上有‘圣世千秋’四个字,三皇子声称这是他在京郊狩猎的时候,自深山中得来。” “果然是个很大的祥瑞。”陆停舟懒懒道。 圣世千秋,这是每个君王心心念念的功绩,当今圣上也不例外。 倘若这四个字真是天生天成,足以让史官载入史册,把它当成上天对皇帝的嘉奖。 可世上的祥瑞又有几个不是世人穿凿附会,牵强而成? 陆停舟对此不以为然,池依依更是知道其中关窍。 她笑了笑,说道:“那四个字看似风蚀而成,却是广玄子用了一种秘法,将蜂蜜涂在早已画好的纹路上,又找来一窝特别的蚂蚁,这些蚂蚁食了蜂蜜会吐出酸液,那些酸液能将石头腐蚀,要不了多久,它们爬过的地方就会剥落,隐去画过的痕迹,瞧着就如天生一般。” 陆停舟沉吟:“这法子倒很精妙。” 若非池依依道破机关,谁能想到所谓神迹是一群蚂蚁所为。 他屈指点了点桌面,眼中泛起一丝怀疑。 “三皇子如此作为,一旦被人揭穿就是欺君之罪,所以他才要将广玄子灭口。这等大事就连牛询也未必知晓,你又从何得知?” 池依依沉默了一下。 她知道一旦说出此事,陆停舟定会追问到底,但若不把广玄子的手段讲清楚,又怕对方不肯轻信。 她掩饰地笑了下:“也许是老天看不惯三皇子欺君,才让我无意中得知了内情。陆少卿若是不信,我可以带您去见广玄子,您听了他亲口供述,就知我所言非虚。” 陆停舟意味深长看着她:“第二回了,池依依。” 池依依眼睫微微一颤。 她明白他的意思。 上一回她拿出了王渊和李宽的名单,这一回更是道出三皇子假造祥瑞,这些事情一个比一个机密,以她的身份压根不可能知晓。 “陆少卿说过,您不会逼我说出我的秘密,我可以向您保证,我隐瞒的事情永远不会伤害到您。” 她言辞诚恳,目光真挚,甚至有些求饶的意味。 陆停舟定定看她一眼,屈肘半靠在椅子上。 “你怕什么,”他漫不经心道,“每个人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你不想说就算了。” 第83章 他才没关心她 陆停舟说完那句话,池依依并没感觉到轻松。 恰恰相反,方才还算热络的气氛仿佛一下子冷淡了许多。 这让她有些不自在。 她握着已经凉了的茶杯,手指抚过杯沿。 “我听说,世上有些案子是冤鬼索命,陆少卿在大理寺任职,可见过这样的鬼?” 她这话问得没头没脑,陆停舟挑了挑眉:“没见过。” 池依依盯着杯里的茶水:“那陆少卿相信鬼神吗?” “不信。”陆停舟的回答比池依依想象中还要坚决。 池依依抬眼,只见他的神情比刚才更冷。 她微怔了下,直觉他不喜欢这样的话题,但还是问了下去:“为何?” 陆停舟像是觉得她的问题十分可笑,脸上露出明明白白的嘲讽。 “鬼神之说不过是世人自欺欺人之语。” 若世上真有鬼神,六盘村的村民早该给他托梦,让他知道杀人凶手是谁。 这些年他经手的每一桩案子,无论传得多么扑朔迷离,最后都证明是有人故意为之,和鬼神没有丝毫关系。 “你难道想说,你知道的那些都是鬼神告诉你的?”他轻笑,笑容愈发冷淡。 他可以接受她避而不谈,却不想听她胡诌一个理由。 他重新审视起眼前的女子,不免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她。 池依依闭唇不语。 她不傻,看得出自己一再触了陆停舟的霉头。 他果然不信怪力乱神之事。 她心中喟叹一声,笑着摇了摇头。 “我与陆少卿一样,也不信鬼神,但我相信,天理昭昭,报应不爽,恶人必将得到惩罚。” 正如上一世,她忍辱负重,终于寻到陆停舟,借他的手报了仇,而这一世,一切都在往更好的方向前进,她与他早早成了盟友,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安心的呢。 陆停舟皱了皱眉。 池依依这话不像言不由衷,他放下疑惑,问道:“你想让三皇子得到惩罚,所以你抓了广玄子,想让他为你作证?” 他语气微沉:“你若抱着这样的打算进宫,我劝你收了这心思。” 池依依若在万寿宴上捅出祥瑞的真相,且不说三皇子能不能把罪名推给旁人,单是破坏了万寿宴,她就吃不了兜着走。 区区一个广玄子撼动不了三皇子的根基,只怕事情还未水落石出,池依依就先死在三皇子手上。 他的警告不只是警告,倘若池依依一意孤行,他能让她进宫赴宴,也能让她入不了宫门。 池依依面对他冷凝的眼神,非但没有害怕的意思,反而轻轻笑了。 她笑容舒展,像一朵白昙,悠然绽放在橙黄的灯火下。 “陆少卿不用担心,我没那么莽撞,”她缓缓道,“我只打算把广玄子藏起来,等他日时机合适,再让他出面作证。” 她上一世就领教过三皇子的凶残,对付这样一个敌人,没有十足把握,她绝不会贸然涉险。 这也是她重生以来,对池弘光施以利诱,利用他避开三皇子的原因。 她还不想这么快对上三皇子,更不想还没伤到敌人,就先把自己葬送。 陆停舟闻言,面上的冷色淡了些。 “不愧是享誉京城的池六娘,”他懒懒道,“是我小瞧你了。” 池依依忍着笑,摇了摇头:“陆少卿是关心盟友,这般好意我怎能不知。“ 陆停舟轻哼了声,扔出一锭银子在桌上。 “走吧,池东家。” 他结了账,与池依依主仆出了满庭芳。 “明日礼部会派人到绣坊教你礼仪,你就别乱跑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玉珠好奇:“六娘,我怎么瞧着陆少卿有些不高兴?” 池依依轻笑:“没有的事,你看错了。” 这一晚过得平平静静。 到了第二天,礼部果然派了人来。 除了池依依,玉珠作为她的贴身丫鬟,由于要陪她进宫,也一并跟着学习宫中的礼仪。 池依依跪坐在垫子上,看着小丫鬟在前面来来回回练习走路的姿势,忍不住想笑。 池弘光若看到这一幕,怕是又会气得七窍生烟。 他一心想进宫赴宴,却连个小丫鬟都比不上。 “时辰到,池六娘请起。” 指导礼仪的教习官敲了声磬,让她起身。 “你刚才做得极好,明日入宫照此坐立,便是到了陛下面前也不会出错。” 教习官是个白胡子老者,看池依依的神情充满赞赏。 如此聪慧,又沉得住气,难怪礼部侍郎会派他过来。 教这样的小娘子倒是不用费神,还有意外之喜。 他离去前,接过池依依亲手送上的荷包,只听这位池东家道:“您老今日辛苦,这是我们绣坊新出的荷包,取松鹤呈祥之意,还请笑纳。” 荷包绣工精美,里面更是鼓囊囊的。 老教习官呵呵一笑:“池六娘客气。” 他左右瞧了眼,又道:“明日宫中除了筵席,还会让大伙儿舞文弄墨,骑马射箭,池六娘若有拿手的本事,不妨提前准备准备,到了那边不必拘谨,陛下是个豪迈的性子,你们玩得越是痛快,他越是欢喜。” 他这把年纪,倒不图荷包里的银子,但教习官是个清闲之职,俸禄不高,家里总是勤俭着过日子。 晴江绣坊绣品出众,价钱也不菲,他家老妻每次到了绣坊门口都舍不得进去。 偏生他的俸禄又悉数上缴,便想为老妻买些什么也没有闲钱。 这下得池依依送了个荷包,老教习官乐得眉弯眼笑,当即把入宫与人打交道的各种诀窍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他在礼部阅人无数,看得出这位池六娘不是张狂之人,既如此,他乐得提点两句,反正也不是什么机密,权当结个善缘。 池依依听他提点了不少,再三言谢地送他出了门。 一转眼,一日的光景倏忽而过。 万寿宴这天终于到了。 第84章 我家主子要见你 一大早起来,池依依便被琴掌柜拉到镜前,忙前忙后地打扮了一通。 琴掌柜边给她上妆边念叨:“上次去国公府,东家不让我给您刻意打扮,今儿是进宫面圣,可得隆重些才好。” 她用青黛为池依依仔细描了眉,用海棠花制的口脂轻轻匀在她唇间。 “东家眉眼生得好,肤色又匀净,不用另外敷粉,这海棠花的颜色衬您正好。” 她退后两步,打量池依依的妆容,满意地笑道:“今日宫里有不少青年俊杰,他们见了东家,准保移不开眼。” 池依依早已习惯她争妍斗奇的性子,闻言只笑了笑,伸手让玉珠为自己套上一对玛瑙珠串。 锦红色的珠串柔润细腻,衬着她耳间一对同色坠子,更显肤色莹白,容貌昳丽。 池依依将随身所带之物检查了一番,从镜前起身:“琴掌柜,今天万寿节,店里人多眼杂,我和玉珠都不在家,还要你多多费心,带伙计们守好铺子。” 前晚池弘光与她不欢而散,直至今日皆未出现。 她想他是害怕别人知道了他的打算,这才暂时偃旗息鼓,但池弘光被她当街拂了脸面,定不会善罢甘休。 对于这位道貌岸然的兄长,她从不敢掉以轻心。 琴掌柜听了她的吩咐,点头应声:“东家您放心吧,店里有我们在,无论谁来捣乱,定教他吃不了兜着走。” 池依依笑笑,带着玉珠出了门,驱车前往皇城。 两人在皇城门口验过身份,一路通行无阻来到宫城。 到了宫城门前就不能再往里驾车了。 主仆二人下了马车,跟着一名引路的小太监往里步行。 此时周围已陆续来了不少官员和家眷,池依依稍一环视,没瞧见一个熟人,暗地里向玉珠递了个眼色。 玉珠会意,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巧的金锞子,偷偷塞到小太监手里。 “有劳公公给我们带路,我和我家六娘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还请公公多多提点,免得冲撞了贵人。” 玉珠与小太监年纪相仿,说起话来清脆爽快,十分讨喜。 小太监不露声色瞧了眼手里的金锞子。 时下宫里宫外的贵人都会用金银锞子赏人,他年纪小、身份低,寻常都是看着上面的掌事太监得赏,轮到自己的时候,金锞子是不指望了,能得些散碎银钱就谢天谢地。 玉珠给的这只金锞子是实心的,小太监悄悄捏了捏,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这么一小只足有一两重,比宫里赏的还实沉。 小太监一抖手,将拂尘搭在肘间,顺势把金锞子收入袖袋。 “好说,”他的态度更是真诚,“两位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就是。” 玉珠与池依依对视一眼,脆声问道:“我家六娘与宁安县主相熟,方才进来时没瞧见县主的车驾,不知县主到了吗?” 小太监笑道:“你问的倒是巧了,我干爹刚去北门接了县主,她比你们早一刻进来,此时应当过了留仙亭,正往紫寰殿去。” 池依依昨日经礼部教习官指点,心知今日入宫之人分三六九等,宫宴开始之前,品级高的在紫寰殿歇脚,品级低的则在西侧的临云轩等候。 她轻声问:“宁安县主在宫外对我多有提点,我一直没找到机会拜谢,一会儿过去的时候,我能先往紫寰殿拜见吗?” 她来前就想好了,今日进宫得尽量离熟人近些,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她虽识得一些官眷,但她们都是她店里的客人,论交情远不如宁安县主深厚,别人的身份更没宁安县主好使。 池依依想得通透,该仗人势的时候就得倚仗,毕竟这是宫里,多长个心眼不是坏事。 小太监踌躇了一下:“按理说,紫寰殿都是四品以上的贵人,若想求见,需得提前通传。” “您能帮咱们通传一声么?”玉珠眼巴巴地瞅着他,“您的干爹既然能迎接县主,您在紫寰殿想必也能说得上话。” “这……”小太监想了想,“倒也不是不行。” 他被派来接引池依依,对这位池六娘的来历早有耳闻,她虽是平民,却得了陛下圣旨,破格允许她入宫赴宴,对于这样一位特殊的客人,傻子才会怠慢。 像这等宾客之间互相拜会之事,以往并不少见,不过是看谁能找到人通传罢了。 他既然拿了池依依的好处,免不了随手帮衬一二。 池依依见他应下,笑道:“那就有劳公公了。” 小太监被她的笑容晃得一花,不自在地挠挠头。 他年纪小又是太监,对女色自然没什么想法,只是觉得这池六娘生得实在好看,笑起来眉眼弯弯,如同大热天让人饮下一碗沁凉的蜜水,心里格外舒坦。 他拍拍胸膛:“有我干爹在,保管让你们见到县主。” 话音刚落,就见前方一个宫女快步而来。 宫女经过池依依身旁,突然停步,转头打量她几眼。 “你可是池氏六娘?” “正是,”池依依点头,“不知您是——” “是就对了,”宫女道,“我家主子要见你,你随我来。” 她的语气透着几分高傲,可见她的主子绝非寻常宫人。 池依依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微讶:“不知这位姐姐如何称呼?您的主子是哪位?为何要见我?” 宫女削尖的下巴往上一扬:“我是翠微宫的寒香,我家主子是梅贵妃,至于她为何要见你,你去了便知。” 梅贵妃? 池依依面色不变,心头却是一跳。 早在听到“翠微宫”三字时,她就猜到来人的主子是谁。 梅贵妃。 三皇子之母。 从潜邸时就跟着今上,在后宫势力颇深。 可以说,三皇子如此自大骄横,与他这位母妃脱不了干系。 池依依想到三皇子,眼底闪过一抹暗影。 她看了眼小太监,见他轻轻点了点头,像是确认寒香的身份不假。 她轻笑了笑,对寒香道:“贵妃娘娘召见,民女焉敢不从,只是我与宁安县主有约,需得先去紫寰殿拜见。寒香姑娘可否等我一等?待我见过县主,再随您去翠微宫。” 寒香哼了声:“娘娘只说要见你,可没说还要等你。” 这话就是不愿等的意思了。 第85章 梅贵妃为何召见她 池依依略作沉吟,见寒香紧紧盯着自己,仿佛她只要再拒绝,就会使出强硬手段。 她笑了笑,转向小太监:“还请公公替我向宁安县主捎个口信,就说我先去向贵妃娘娘请安,再到紫寰殿拜见县主。” 小太监原还担心她一意孤行,和翠微宫的人起了冲突不好收场,见她如此乖觉,登时松了口气,应道:“池六娘放心,我定替您把话带到。” 池依依向他点点头,对寒香道:“寒香姑娘,还请带路。” 寒香睨她一眼,转过身:“自己跟上。” 翠微宫位于宫城东南方向,边上就是御花园,足见梅贵妃颇受圣宠。 池依依跟着寒香穿过御花园,见这一带占地极广,亭台楼榭,水泊平湖,一眼竟似望不到边。 园中各处饰以红绸彩缎,花红柳绿间置着棋台书案,平湖沿岸更以栅栏围上,划出几块空地充作射场、跑马场与戏台,瞧上去似为临时搭建。 池依依心下了然,这一带必是宴后游乐之所。 她暗中记下沿途标记,与寒香步行了小半个时辰,来到梅贵妃所居的翠微宫。 走完这段长路,她大概明白寒香为何不给她好脸色。 宫里非皇帝特许不得骑马乘车,品级高的妃嫔出行尚有肩舆可乘,像寒香这样的宫女却只能靠双脚走动。 她被打发到宫门处找人,还得原路返回,可不累得够呛么。 她不敢违抗主子,自然只能将一肚子火发泄在池依依身上。 池依依想到这点不禁好奇,梅贵妃大老远把她匆忙叫来,究竟想做什么。 她站在殿门前,听得守门宫人入内禀报。 不大工夫,宫人出来唤她进殿,却只许她一人进去,让玉珠留在外面。 池依依对玉珠使了个稍安毋躁的眼神,跟着宫人来到殿中,眼观鼻鼻观心,朝上座跪身行礼。 “民女池依依,恭请贵妃娘娘千岁金安。” 一语道毕,殿里落针可闻。 四周浮动着沉香的气味,大殿像沉在长满藻叶的深水中一般,静得有些凝滞。 过了一阵,上座传来轻微动静。 一个清贵女声道:“免礼。” 这个声音带着岁月的痕迹,语气中不乏骄矜之意。 池依依依言起身,照旧双目微垂,恭谨守礼。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上座之人道。 池依依这才缓缓抬脸,看向对方。 梅贵妃年纪已不轻,因保养得宜,瞧上去如同三十余岁的妇人。 她发髻高耸,鬓上插着九株錾牡丹纹金钗。 宫中只有皇后能插十二株钗,但皇后早逝,梅贵妃插九株钗便代表宫妃最高的品级。 她一身孔雀蓝的锦缎宫装,肘间垂着一条沉碧色的披帛,这身打扮并不鲜艳,反而透出几分偏冷的沉郁。 ——或许是因为她的眉眼。 池依依心想,三皇子的容貌有七成像他的母亲,就连眉间的睥睨也与梅贵妃如出一辙。 这对母子看人的目光都带着尖刻的意味,这让池依依忍不住怀疑,他们在皇帝面前也敢这样吗? 还是说在他们眼里,除了皇帝,别人都不算人? 正想着,就见梅贵妃露出一个笑容。 她的嘴角原本微微下垂,笑起来的时候,倒是比不笑时宽和多了。 “本宫听人说,民间有个女子救了六殿下,后来一问才知,竟是晴江绣坊的池六娘。” 她笑着朝旁道:“你们瞧,果然是个灵秀的好姑娘。” “是啊,”一旁有人附和,“以前常听人说,晴江绣坊的东家绣技过人,今日一看,模样生得也俊,果然名不虚传。” 池依依循声望去,这才发现右侧下方坐着几名妇人,个个身着命妇装扮。 梅贵妃笑道:“模样还在其次,最要紧的是心善。” 她说着,笑容一收,幽幽长叹:“六殿下年未弱冠便出宫开府,他一个小孩子家,府里的人哪会尽心。想当年他母亲在时,与我最是交好,可惜天不假年,他母亲早早撒手人寰,我瞧着这孩子孤零零地长大,实在为他心疼。” 一位命妇道:“娘娘才最心善,听说当年您想把六殿下接到翠微宫抚养,是陛下担心您要照顾三殿下抽不开身,这才没有答应。” 梅贵妃苦笑:“是啊,铮儿自小体弱,我这做娘的不能不管,只是可惜了六殿下,打小没个贴心人照应,才会养成那样的性子。” 她口中的铮儿正是三皇子元铮。 “说句不该说的,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另一位命妇出声安慰,“陛下让六殿下早早出宫立府,何尝不是想磨炼他自立。” 梅贵妃翘翘嘴角,笑道:“你们看我,一提往事就忍不住唠叨,却是把人家小娘子晾在一旁。” 她看向池依依,语气温和:“你兄长为铮儿做事,我常听铮儿夸你聪慧过人,心灵手巧,今日一见,倒是很合我眼缘。” 池依依目光微动,梅贵妃前半句提到池弘光,后头应该接着夸池弘光才是,怎么突然转到她头上? 这话听着实在有些古怪。 却见那几位命妇也是难掩诧异,露出微妙的神情。 她们平日与梅贵妃走得近,知道她向来眼高于顶,方才还在奇怪,梅贵妃为何会召见一个民女,现在听她话中之意,似乎是三皇子看上了这个池六娘。 不过皇子与民女怎能相配,以梅贵妃的性子,绝不会撮合这两人,那她为何表现出一副中意的模样? 命妇们各怀心思,谁都没有接话,个个拿眼瞧着池依依,看她如何回应。 池依依虽不像她们一样了解梅贵妃,但仅是一个三皇子就足以引起她的警惕。 她敛目肃容,淡声道:“贵妃娘娘过誉了,民女只会些养家糊口的本事,不值如此夸奖。” 梅贵妃微笑着看她:“晴江绣坊可不是养家糊口的买卖,如今你名声大噪,就连宫里也能听到你的名字。” 池依依心中一凛,忍不住暗自冷笑。 果然,说来说去还是为了晴江绣坊。 上一世她的绣坊被池弘光夺去献给三皇子,三皇子自然不会亲自打理,难道是交给了他的母妃? 据她所知,梅贵妃娘家有不少人在外经营,替三皇子积累了不少产业。 她略想了想,缓声应道:“其实这也不算民女的本事。” “哦?”梅贵妃话音微扬,朝前倾身,“不是你的本事,又是谁的?” 池依依唇边绽出一抹温婉笑意,柔声道:“绣坊能有今日盛景,全赖陛下圣明。自陛下临朝数十载,政通人和,国泰民安,我一小小商户方能以刺绣为业,在京城安身立命。” 她这话说完,不只陪坐在旁的几位命妇,就连梅贵妃也怔了怔。 这话说的,简直教人没法反驳。 难不成要指责池依依说的不对? 当然不行。 池依依口口声声称颂皇帝,敢说她的不对,这是不要命了么? 第86章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梅贵妃沉了脸。 她在后宫浸淫多年,哪里听不出池依依是有意搪塞。 她笑了声:“百姓能够安居乐业,自然是陛下治国有方。不过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操持偌大产业想必十分辛苦,就没想过找人分担吗?” 这话几乎是明示了。 若非看在晴江绣坊的份上,她哪里容得一个小丫头再三挑衅她的权威。 她今日早早唤她过来,本想让她主动松口,将绣坊献予梅家,这样她就不必落人口实。 但这池六娘滑不留手,竟妄想拿陛下作挡箭牌,实在不识抬举。 她盯着池依依,久居上位的气势一出,若是寻常姑娘家,早就被她吓破了胆。 然而池依依只是盈盈一笑,从容回道:“做生意哪有不辛苦的,久了也就习惯了。何况市司衙门对咱们商户一向照顾,便是遇到什么麻烦,只要找朝廷做主,事情总归能解决。” 一旁有位年长的命妇开口:“池东家还是人太年轻,经的事少,不知这世上有些事情,没有靠山可不成。” 她最先听出梅贵妃的话外之音,此时帮腔,不过是为了向梅贵妃示好。 池依依转眸看她一眼,笑道:“盛世有明君,朝廷就是我等商户的靠山。” “你这丫头怎么还不明白,”年长命妇道,“有些事也不能总是麻烦朝廷。” “可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就有违陛下的旨意么?”池依依佯作不解,“这位夫人不让我们找朝廷,难道是想让我们找权贵之家合营?那可万万不成。” 年长命妇还想说话,被梅贵妃抬手止住。 梅贵妃望着池依依,脸色冷淡:“看来池六娘对经营一道颇有心得,不妨说说你的高见。” 池依依正容:“启禀娘娘与各位夫人,早年间民间曾有生意人家被地痞流氓骚扰,不得不投到权贵门下以求庇护,但自此以后,时常发生官夺民利之事,后来陛下颁布法令,官员除非自家亲戚本就经商,否则不得将外姓者的产业纳入自家门下,从此仗势欺人之事才少了许多。” 她看向众人,腼腆地笑笑:“娘娘身居高位,各位夫人又是官眷,对朝廷法令想必熟记于心,民女班门弄斧,让各位见笑了。” 梅贵妃冷冷望着她,微垂的嘴角往下撇了撇:“池六娘不愧心思灵慧,就连朝廷法令也如此清楚。” “娘娘过奖,”池依依道,“陛下的法令一经颁布,市井之间奔走相告,京城的店铺就没有不知没有不晓的。” 梅贵妃笑了声,没再说话。 场面一时冷了下来。 年长命妇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小娘子还是太过天真,等你再长些年纪,就知人心险恶,得多为自己打算。” 说到这儿,她又觉得刚才那话像在讽刺梅贵妃似的,略顿了顿,改口又道:“贵妃娘娘今日召你来翠微宫,你就没什么想对娘娘说的吗?” 池依依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眸看她,像是有些疑惑,随即恍然。 “民女刚入宫就蒙娘娘召见,实在受宠若惊,方才听娘娘一席话,想必是因为我搭救六殿下一事,特地唤我过来褒奖。民女实在不敢抢功,娘娘若是有赏,还请赏赐陆少卿和当日在场的诸位英雄。” 说完,她跪下去朝梅贵妃叩首:“民女谢娘娘恩典,有娘娘一句夸赞就够了。” 梅贵妃冷眼瞧着她低伏的颈项,面色转寒,一言不发。 气氛慢慢凝滞,就连方才打圆场的命妇也不敢再出声。 就在这沉寂的当口,殿外宫人忽然进来禀报:“娘娘,三殿下到了。” 听到“三殿下”几个字,殿内诸人面色各异。 池依依俯首在地,十指在袖中蜷紧。 三皇子? 上一世她最大的仇家终于来了。 她的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胸口却似毒火灼烧,燃得她浑身都痛了起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如一头恶兽闯入殿中。 “儿臣向母妃请安。” 来人声音响起的那刻,池依依克制着回头的冲动。 腕间仿佛传来断裂的剧痛,厌恶,仇视,愤怒,痛恨,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恨不能跳起来,一刀捅进那人胸口。 她闭了闭眼,掩去眸中冷意。 来人走到她身旁,袍摆的蟒纹落入她眼角余光。 池依依垂着脸,只觉那人好似看向自己,两道黏稠的视线停在她颈畔。 过了好一阵,方听三皇子道:“母妃,这不是池六娘么?她怎么在您这儿?” 母子二人对视一眼,梅贵妃冷笑:“怎么,听见小娘子在这儿,你就巴巴地跑来了,难道怕我吃了她不成?” 这话更是坐实了命妇们的猜想,三皇子果然瞧上了池六娘。 不过看梅贵妃的意思,应是对池六娘的绣坊更感兴趣。 对这母子二人的打算,命妇们不想掺和,池六娘能被三皇子看上是她的福分,虽说她出身太低,怕是没资格作妾,但若能把三皇子哄得开心,或许能入府得个婢妾的身份。 话说回来,池依依刚才一番推搪分明得罪了梅贵妃,就不知梅贵妃拿到绣坊后,还会如何作践此女。 命妇们与梅贵妃交好,自家丈夫都是三皇子一党,谁都不觉得这有何不妥,只暗自可惜,以后晴江绣坊落在梅贵妃手里,那就不是她们想买就买得起的了。 三皇子见梅贵妃神情不虞,轻肆地笑了笑:“池六娘哪里得罪了母妃?我让她赔礼道歉就是。” 梅贵妃知道儿子的脾性,这是还没得手,所以才如此稀罕。 她懒声道:“池六娘伶俐得很,哪会得罪你母妃,行了,先让她起来吧。” “谢娘娘。” 池依依顺着她的话起身,避开三皇子站到一旁。 梅贵妃看她一眼,忽然轻笑。 “我还要和几位夫人闲坐一阵,铮儿,你就不用陪在这儿了,池六娘初来乍到,你带她去御花园逛逛,让她长长见识。” 第87章 绣坊和你,我都要 梅贵妃这话一出,四周的目光纷纷落在池依依身上。 池依依暗自冷笑。 与三皇子同游御花园? 这位贵妃娘娘为了自己的儿子,倒是煞费苦心。 她恭声应道:“不敢劳殿下带路,民女来时已经看过御花园景致,这会儿也该回临云轩等候开宴了。” “无妨,”三皇子斜眼瞧着她,“本宫正要去紫寰殿,许你和本宫一道。” 池依依扫了眼殿中各人。 命妇们都是一副稳作壁上观的模样,梅贵妃更是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自己。 她低下头:“殿下身份尊贵,还请先行,民女在后头跟着便是。” 三皇子轻佻地笑了声,看她的眼神越发玩味。 “好。” 两人一前一后从殿里出来,玉珠在外面正等得心急,见到池依依脸上一喜,待要上前,被池依依一个眼神止住。 池依依示意玉珠来到自己身后,带着她退到一旁,让三皇子与随行侍卫走在前面。 她有意拉开与三皇子的距离,慢慢越落越远。 她盯着前方的人影,忽见三皇子侧首对侍卫说了句什么,侍卫转身跑了过来。 “池六娘,殿下唤你过去。” 池依依交握的双手紧了紧,笑道:“遵命。” 她带着玉珠要走,却被侍卫伸手拦住。 “殿下只让你一人过去。” 池依依抬眼看向前方,只见三皇子停在水边一棵柳树下,骄矜地看着她,如同一条毒蛇昂起脑袋,好整以暇地等待即将送上门的猎物。 池依依垂眸,不紧不慢走了过去。 还未走近,就听三皇子开口:“我母妃喜欢你的绣坊。” 池依依眸色一冷。 若说方才在翠微宫,梅贵妃说话还留了三分余地,此时的三皇子竟是明目张胆地索要。 不过也好,总算是图穷匕见了。 她盯着脚边的泥土,胸中的怒火奇异地平静下来,汹涌的恨意被她完美地隐藏在平静的面容之后。 上一世她身陷囹圄,尚能绝地反击,这一世又怎会束手就擒,仅凭三皇子一句话就伏首乞怜。 她笑了笑,像是听不懂三皇子话中的含意,说道:“贵妃娘娘眼光极好,京里许多贵人都很喜欢我家绣坊。” 三皇子面上闪过一丝深沉。 “好一个伶牙俐齿,难怪我母妃被你气着。” 他忽地朝她凑近:“不过本宫倒是更喜欢了。” 他深浓的影子朝她投了过来,眼中带着欺侮与玩弄的兴味。 池依依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御花园虽大,但也并非无人来往,殿下还请注意言行,以免传入陛下耳里。” 刚才过来时她特意瞧过,不远的地方就有宫人在准备游园的器具,三皇子若在这里闹出动静,难免被人传扬开去。 三皇子歪头看着她,露出一个邪肆的笑容。 “你在吓唬我?”他像是听到极好笑的笑话,“本宫从出生到现在,还从没听说有谁敢在父皇面前说我的不是。” 他的笑容格外张狂,正如上一世一般目中无人。 池依依忍下心底的恶心,冷冷道:“人言可畏,陛下可不止殿下一个儿子。” 三皇子口气虽大,但他当真没被人告过状吗? 怎么可能。 她记得上一世的最后半年,皇子间的储君之争闹得沸沸扬扬,就连她被关在皇子府也能听到外面的消息。 若非三皇子与人斗红了眼,早已忘了地牢里还关着一个她,她也没那么容易实施自己的复仇计划。 皇子间的争斗绝不是突然发生,平日就算没人明着告状,私下动手脚使绊子绝对不少。 这话一出,三皇子的笑声停了停。 他面色阴鸷,嘴角朝下一撇。 “我一直以为池弘光是聪明人,没想到你才是池家最厉害的一个。” 他忽然又笑了,一双眼如同淬了毒的钩子,直勾勾盯着她,贪婪而又暴虐。 “真好,”他慢幽幽道,“你既然这么聪明,本宫就不和你兜圈子了,绣坊和你,本宫都要。” 令人窒息的威压扑面而来,池依依绷紧脸颊,沉声道:“殿下慎言,民女并无攀龙附凤之心,也请殿下不要辱了皇家脸面。” 三皇子睨她一眼。 “以你的身份当然没资格入皇家,我本想收你做个外室,但你这性子我很喜欢,只要你识趣,本宫可以许你做个侍妾。” 池依依顿了顿,唇角扬起一抹嘲讽。 “殿下可知我今日为何进宫?” 三皇子轻蔑地笑笑:“别以为得了道圣旨是多了不得的事,你信不信,再过几日,父皇就不会记得你是谁。” “我信。” 池依依点头,慢慢往后又挪了一步。 “但至少今日,陛下还是记得我的。” 她在赌,赌三皇子不敢在今天对她下手。 三皇子狭长的眼一眯,如蛇一般闪过一丝狠毒。 “好大的口气,”他阴森森道,“你这张嘴巧舌如簧,倒让本宫想尝尝,它到底是什么滋味。” 话音未落,忽见池依依猛地退开。 “来人啦!三皇子掉水里了!” 池依依大声喊完,撒腿就跑。 女子尖厉的叫声刺得三皇子耳膜生疼,附近的侍卫也是一愣。 因为一旁的玉珠也跑了。 主仆二人仿佛早就商量好的一般,如同灵巧的兔子窜过草丛,眨眼奔出老远。 附近的宫人听见三皇子落水,连忙放下手头的活计,招呼人手赶到水边。 三皇子还没让侍卫把池依依抓回来,就见四周冒出一堆人影。 “三殿下?三殿下在哪儿?” “三殿下没事吧?” 几个太监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地问候。 只这一打岔的工夫,池依依和玉珠已经跑得没了踪影。 三皇子怒得一脚将面前的太监踹开:“滚!” 另一边,池依依沿着来时的方向奔向御花园入口。 昨日她和玉珠将进宫会遇到的麻烦全部演练了一遍,其中就包括如何应对旁人的刁难。 能讲理就讲理,讲不过就跑。 绝不干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傻事。 只是没想到今日一来就用在了三皇子身上。 她与玉珠狂奔了一阵,听得身后没有追兵赶来,这才放缓脚步,回头望了眼。 “玉珠,快跟上,过了前面的假山再休息。” 说完一转头,面前冷不丁多了一人。 眼看两人就要撞上,来人侧身一闪,将她让了过去。 第88章 陆少卿怎知我在哪儿 来人避让的同时,池依依也闪身朝另一边让去。 她避得匆忙,没留意前方的路况,眼前忽然冒出一截山石。 这下撞上可不得了。 轻则碰伤脸面,重则头破血流。 池依依赶紧抬臂挡脸,拧身躲闪。 眼看就要撞上石头,她的肩膀忽被扣紧,一股大力将她扯了回去。 她脚下不稳,踉踉跄跄倒退两步,险些往后摔倒。 一条手臂环过她的腰身,将她及时揽住。 池依依惊魂未定,只觉自己撞在了谁的身上。 她转过头,只一眼就怔住。 “跑这么快,不要命了?”陆停舟开口。 池依依望着他,莫名闪过一个念头。 这还快? 刚才快的时候他没瞧见,那才叫不要命呢。 想归想,她骤然瞧见他,惊讶之余,笑容已习惯地浮上唇角。 “陆少卿,您怎么在这儿?” 说完,发现自己还靠在他怀里,连忙离开他的胸膛:“没瞧见是您,恕我失礼。” 陆停舟朝她跑来的方向望了眼:“那边闹哄哄的,出了什么事?” 池依依摇头:“没什么,是三皇子在那儿,周围的宫人赶去伺候” 陆停舟听她提到三皇子,目光微微一动,上下打量她一眼。 “你刚才和他在一起?” 池依依对上他的视线,不知怎的有些尴尬。 她下意识抚抚鬓角,问玉珠:“你看我发饰还在么?” 方才跑得急,没空留意是否掉了钗环首饰。 玉珠朝她头上端详:“都在呢。” 说着,小丫鬟掏出一把木梳,对池依依道:“六娘的鬓角有些松了,我替您抿抿。” “我自己来。” 池依依拿着木梳,见陆停舟的视线还落在自己身上,微顿了下,总觉得当着他的面梳妆有些奇怪,把梳子还给玉珠:“还是你来吧。” 主仆二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妆扮,池依依拍拍衣袖,确认周身并无异样,这才看向陆停舟。 “陆少卿放心,我没有吃亏。” 此处都是假山,她担心隔墙有耳,没有细说,只笑着问道:“陆少卿怎么不在紫寰殿?” 陆停舟是四品官员,理应和宁安县主一样,都在紫寰殿候宴。 陆停舟还未答话,就听一个辚辚的声音响起。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从假山那头出现。 高的是禁军指挥使林啸,矮的是个少年郎君。 少年坐在木轮椅上,像是不良于行的样子。 池依依看他格外眼熟,很快认出这位正是那晚她捡到的六皇子。 当晚六皇子还未苏醒她就离开了白头村,今日仔细打量,只见少年肉乎乎的脸庞,眼睛也圆溜溜的,眼角微微下垂,与自家养的两只小狗颇有几分相似之处。 只这一个照面,她就觉得同为皇室子弟,六皇子比三皇子顺眼多了。 再看六皇子双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手腕间露出交缠的白色布条。 池依依想起段云开为了替他放出毒血,在他手脚上各划了几刀,顿时明白六皇子为何坐着轮椅。 她有些同情,又有些想笑,微微抿了唇,向林啸点头示意,又朝六皇子敛袖施礼:“民女池依依,见过六殿下。” 六皇子好奇地打量她:“你就是池六娘?” 少年的声音有些粗嘎,瞧年纪不过十五上下,正是变声的时候。 池依依自报家门,当然不只是为了问好。 虽说施恩不图报,但她很乐意与六皇子结份香火情。 她含笑点头:“正是,殿下的身子可好些了?” 六皇子抬手摸摸耳根,又像觉得手疼,很快放了下来。 “还好,”他严肃道,“毒已经清了,剩点皮肉伤,御医说养几日就好。” 池依依看他努力端起皇家人的架势,偏又老老实实有问必答,不由微微一笑。 “听说殿下对民女家里的马车有兴趣,不知是想买来乘坐,还是另有他用?” 她故意提起马车,就见六皇子两眼一亮。 “对,我看你那马车与别家不同,转弯的时候尤为快捷,不知是何人所造?可否代为引荐?” 六皇子一提起马车,顿时没了刚认识的生疏与客套,说起话来滔滔不绝。 “马车转弯时,外侧车轮比内侧车轮行程更长,两边车轮转动的快慢却是一样,因此遇到弯道时,由于阻力过大,只能缓慢前行,池六娘的马车却不是这般,我让人仔细看过,你那辆车的前后车轴一分为二,用机关加以连接,使得马车转弯时,外侧车轮比内侧转得更快,这才能够灵活转向,我想知——” “殿下,”陆停舟出声打断他,“您想知道车马行在哪儿,让池六娘告诉您就是,宴会就快开始了。” “啊,对。”少年眼巴巴盯着池依依,“还请池六娘不吝赐教。” 他说了一堆让人听不太懂的东西,又开始咬文嚼字,池依依忍不住轻笑:“车马行在北边的临县,离京城有七八百里地。我一会儿把它家的地址和掌柜的名字写给殿下,您派人去寻就是。” 六皇子喜上眉梢,转头对林啸道:“劳烦林指挥使推我回去,我给池六娘拿纸笔。” 林啸露出一个无奈的神情:“殿下不是要去翠微宫吗?这会儿又不去了?” 六皇子怔了怔:“对哦,我们本来是要去翠微宫的。” 他迟疑地看向陆停舟:“陆少卿,我已经见着池六娘了,还要去吗?” 池依依讶异地看看这三人。 六皇子要去翠微宫?怎么还要问陆停舟的意思? 陆停舟面色平静:“殿下想去就去,不想去就罢了。” 六皇子想了想,面上一红:“既然宴会要开始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他向池依依招呼道:“池六娘和我们一起来。” 池依依闻言正中下怀,笑着应了一声,跟了上去。 林啸推着六皇子走在前面,池依依看了眼陆停舟,有意放慢脚步,与他并肩同行。 “陆少卿,六殿下刚才那话是何意?”她小声问道,“他要去翠微宫找我?” “嗯。”陆停舟目视前方,头也不回道,“他知道你是他的救命恩人,又想找你打听马车之事。” “不对,”池依依追问,“六殿下怎知我在翠微宫?” 她的声量略大了些,前面的六皇子听到,回过头来:“我听陆少卿说的。” 池依依更奇怪了。 “陆少卿怎知我被梅贵妃叫走?” 第89章 陆停舟不是旁人 陆停舟直到这时才正眼看了看她。 “你让人给宁安县主带话,不就是想让人知道你在翠微宫吗?” 他的反问让池依依恍然大悟。 “原来是县主派你们来的。” 想必宁安县主听说了她的去向,猜到她的求助之意,这才让陆停舟带着六皇子过来。 不过陆停舟一个外臣,怎能踏足后妃宫殿,宁安县主如此安排,是否有些不妥。 她满心都是疑惑,当即问出了声。 陆停舟淡淡回道:“我只是到御花园赏景,顺道陪六殿下走一程罢了。” 池依依扬起眉梢,仔细看他两眼。 “怎么?”陆停舟察觉她的视线。 池依依笑道:“没什么。” 她并不相信他的解释。 自从做了陆停舟的盟友,她才明白这人很是护短。 她有理由怀疑,陆停舟陪着六皇子过来,有一半是担心她出事。 他比谁都清楚她对三皇子的怨恨,梅贵妃是三皇子的母亲,就算梅贵妃不难为她,也难保池依依不会激愤之下犯了宫里的忌讳。 所以出于关心也好,监督也罢,陆停舟定不会坐视不理。 何况还有宁安县主的嘱托,陆停舟当然不会拒绝。 池依依只是笑着,并未将心里话如实道出。 她担心一个措辞不当反而得罪了这位陆少卿,只把感激藏在心里。 陆停舟看她偷偷发笑,冷冷一哼:“刚才那般动静,又是你闹的。” 他不是询问,而是肯定。 池依依摸摸腕间的串珠,轻声道:“梅贵妃想要绣坊,三皇子……想要我。” 在陆停舟面前,她没什么好隐瞒的。 当初在凌云寺,她就向他控诉过三皇子的企图。 虽然向旁人诉说三皇子的觊觎显得十分荒谬,但陆停舟不是旁人。 上一世他见过她最屈辱不堪的模样,对她不曾有过半点轻视,这一世又怎会因此而嘲笑她。 陆停舟停下脚步。 “你怎么跑出来的?”他问。 他甚至没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只作出一副随时准备收拾善后的模样。 池依依笑了。 “梅贵妃还是要脸,当着几个命妇的面,没把话说得太透,我假装不懂挡了回去。后来三皇子到了,梅贵妃要他带我到御花园长见识。” 说到这儿,她嘲讽地笑了下:“三皇子威胁我,我怕他对我动手,就嚷着求救,说三皇子落水了。” 她若是喊些别的,那些宫人未必会搭理,但若听说皇子落水,定会第一时间赶来。 结果不出他所料,宫人们来得比谁都快,让她和玉珠得以脱身。 陆停舟听完她的讲述,呵地笑了声:“雕虫小技。” “管用就成。”池依依道,“如果三皇子不来硬的,我还能忍着恶心和他周旋,但他那人……” 她想起前生之事,眼中蒙上一层阴霾。 三皇子没什么耐性,当初把她弄进府里,几次不能近身就动了杀心。 他性子暴虐,喜怒无常,本可一刀杀了她,却又不肯让她痛快。 他剜掉她的双眼,砍断她的双手,凌虐数日后又把她抛在脑后,像是完全忘记了她的存在。 这样一个恶鬼,只要兴头一起,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 池依依十分清楚,自己只是逃过一小劫,过了今日,三皇子还会出现在她面前。 他就像一条蛇,盯上猎物就会死缠到底,除非出现别的危机打断他的企图。 池依依想到这儿,眸色更冷。 她有想过虚与委蛇,但三皇子如此赤裸裸的要胁,她再怎么避让也无用,不过是让对方觉得更好欺负罢了。 既然如此,倒不如迎头而上,哪怕是死,也要从仇人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陆停舟察觉身边之人迸出一股杀气,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他微哂:“你手里的情报还未全部交给我。” 微凉的嗓音像一大块冰,瞬间烧熄池依依的愤怒。 池依依安静了一会儿。 “陆少卿若是想要——” “不急,”陆停舟道,“你柜子里的那些好好存着,等我想要的时候再给我。” 他脸色清冷,说不上好坏,更谈不上一丝温情。 池依依却觉心中滑过一阵暖流。 “陆少卿放心,”她笑道,“我并不打算和敌人同归于尽,只要能活,我定会好好活着。” “你们在聊什么?” 六皇子被林啸推出老远,见他们迟迟没跟上,回头叫道:“有什么话回去再说好吗?” 池依依听他催得急,“噗嗤”笑了声。 “你说他是担心赶不上寿宴,还是担心拿不到车马行的地址?” 她故意打趣,借此转开沉重的话题。 陆停舟唇角一掀:“离开宴的时辰还早。” 池依依“哦”了声,尾音拖得绵长:“可我怎么记得,方才陆少卿说,宴会要开始了?” 陆停舟眸色沉静:“兵不厌诈。” 池依依笑出声来。 “看来我得多向陆少卿取经,省得哪天被您骗了。” 她目光盈盈,唇色轻艳,嫣红的耳坠垂在颈边,像两滴晶莹的水珠悬在温润的羊脂白玉上。 陆停舟看她一眼,神情不冷不热:“你今日闹了这一场,后面得老实些。” 池依依乖乖点头:“陆少卿放心,我会尽量跟着宁安县主,借她挡挡妖人的煞气。” 她答得温顺又乖巧,偏又带着对三皇子的嘲讽,陆停舟笑了。 “后日我会抓捕牛询。” 这是在提醒她不要忘了说服关芙蓉。 池依依点头:“陆少卿放心,答应您的事,我定会办到。” 陆停舟“嗯”了声:“不会让你白干。” 池依依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听这意思,她还有别的好处? 第90章 原来是某人自作主张 “陆少卿不必客气,”她禀着礼尚往来的原则,谦虚推辞,“这本就是您让我入宫的答谢,若再给我别的好处——” “不要?”陆停舟打断她。 池依依心中一凛。 这语气可不像满意的样子。 她暗自叹了口气。 这位真难伺候,太殷勤了不成,太客气了也不行。 她顶着他冰凉的视线,老实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陆停舟这才无声扬了下嘴角。 “池依依,”他叫着她的名字,“我说过,你帮了我大忙,我不会让你吃亏。” 池依依深有感触地点点头:“做您的盟友真好,要是能合作一辈子就好了。” 陆停舟眉尾一挑。 “一辈子?”他似笑非笑,“你的仇人恐怕没那么好耐性。” 池依依本是随口一叹,听了陆停舟这话,眉眼一弯。 “等我报完仇,陆少卿就不愿再搭理我了么?” 她本是故意调侃,却见陆停舟神色变得有些奇怪。 “你应该明白,对付一个皇子没那么容易,”他慢慢道,“你执意不肯离开京城,如今与他正面对上,以后再想逃就不可能了。”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冷冷发问:“你真的不后悔吗?” 池依依若想避开三皇子,就该夹起尾巴做人,逃离京城也好,放弃绣坊也罢,她无论如何都不该如此高调。 但也正是这份高调将她送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她若当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民女,即便救了六皇子,也轮不到让她进宫。 她过人的绣技,在京城的名声,都让她备受瞩目。 她做足了一切准备,然后在时机到来时纵身一跃,登上了陆停舟给她搭的桥。 皇帝的圣旨是一把双刃剑。 既能挡住大部分觊觎的眼光,也能激起某些人更大的兴趣。 现在看来,三皇子是后者。 陆停舟想看清,池依依是否会后悔。 如果她不将自己暴露在敌人的眼皮底下,也许她还有回转的余地。 池依依自然不会后悔。 她笑了笑,笑容中甚至带了几分轻快。 “我不会后悔,”她望着陆停舟道,“陆少卿也许很好奇,到昨日为止,最对不住我的应该是池弘光才对,为何我从一开始就把他和三皇子都视作我的仇人。” 她嘴角一翘:“因为我很清楚,所谓为虎作伥,若没有恶虎,又哪来的伥呢?” 她太了解三皇子的为人,她和他注定只有一个能活。 池依依的反应远比陆停舟想象中还要平静。 这个姑娘像是早已看清命运的脉络,她坦然接受了世道的不公,欣然迎向可能失败的结局。 她的眼里没有一丝退缩,除了决心,陆停舟唯一能找到的只有对他的信任。 她总是对他盲目信任,哪怕他是朝廷官员,也不怕对他说出大逆不道的话来。 陆停舟不想深究,更不想像段云开打趣的那样自以为是,把池依依的信赖当作某种不可说的情思。 他收回探询的视线,望向远处的六皇子:“走吧,他们该等急了。” 池依依跟着三人来到紫寰殿,一进门,就被宁安县主唤了过去。 “你怎么才来?”她拉着她的手道,“我还以为你不敢来找我,正想让人去临云轩叫你。” 池依依顿了顿:“……我在翠微宫。” “翠微宫?”宁安县主拧眉,“你怎么到那儿去了?是梅贵妃传的你?你怎么不叫人和我知会一声?” 池依依比她还惊奇。 她回头朝陆停舟的方向望了眼:“我……六皇子和陆少卿不是县主叫去的么?” “我叫他们做什么?”宁安县主奇道,“一个腿脚不利索,一个又是外男,怎好让他们去后宫。” 池依依默然,想起路上与陆停舟那番对话,原来他不是宁安县主派去的。 所以……是他听说了她的去向,故意寻了六皇子,让人去翠微宫解围? 宁安县主见她不答,稍一转念就察觉有异,追问道:“你可曾派人与我传信?” 池依依迟疑了一下,点头:“我刚进宫城,就被翠微宫的宫女拦下,说是贵妃娘娘要见我,我就让带路的小公公替我来紫寰殿传话,说我晚些时候再来拜见县主。” 宁安县主冷笑:“这就对了,想是传话之人不尽心,没把话带到我面前。” 池依依犹豫着,朝陆停舟那头瞟了眼,莫名替他心虚,嗫嚅道:“或许不是不尽心,而是先被陆少卿听见了……” 她当着宁安县主的面欲言又止,唯恐说错了话,引起她对陆停舟的不满。 宁安县主见她吞吞吐吐,心思转得比她还快。 她的目光在池依依和陆停舟之间来回转了转,扬了扬唇,吩咐贴身侍女:“去,把陆少卿请来。” 大殿之中,各家宾客都在与熟人攀谈,宁安县主独坐偏僻一角,身边没个闲杂人等,见了陆停舟,说话全无顾忌。 “陆少卿好威风啊,”她凉凉笑道,“连给我的传话也敢拦下。” 池依依闻言正想开口,被宁安县主一个眼神止住。 “你别替他说话,”宁安县主道,“我倒要听听,他什么时候管起我来了。” 陆停舟站在宁安县主面前,没有半点被质问的不安:“您与翠微宫向来话不投机,还是少见面为好。” 宁安县主高高扬起眉梢,哼了一声:“你管得倒宽,谁让你这么干的?” 陆停舟道:“国公爷,他让我多盯着你,别让你发小孩子脾气。” 宁安县主滞了滞。 今日烈国公没有赴宴,他旧伤犯了,下不了地,太夫人因为年事已高,身子也不大爽利,国公府只有几个儿孙进宫。 宁安县主是家中长女,出嫁以后,对弟弟们的威压依然不减。 烈国公不指望几个儿子管得住大女儿,只好把这重任交到陆停舟手上。 宁安县主一听是父亲的意思,撇撇嘴。 “瞧把你能耐的,六殿下一个小孩子,他去又能管什么用?” “他能把人念到心烦。”陆停舟道,“梅贵妃顶不了多久就会让他走。” 六皇子有个人见人怕的本事,一聊起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就会浑然忘我,喋喋不休。 早年因为这个,梅贵妃见他一次头疼一回。 直到去年六皇子出宫开府,梅贵妃头疼的毛病才好了不少。 六皇子若去了翠微宫,不用一炷香的工夫就能把池依依带走。 池依依听了陆停舟的解释,这才解开心头的疑问。 她就说宁安县主怎会如此安排,原来都是某人自作主张,在她问起的时候还不肯明言。 她听着陆停舟被骂,嘴唇无声动了动:活该。 却见陆停舟忽然抬眼,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第91章 她愿主动和他散伙 池依依明知他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心里仍然一慌。 她从不认为自己胆小怕事,但在陆停舟面前,或是因为前世的尊敬,或是因为今生的疏离,她待他总是小心多过随意。 直到这几次接二连三的相处,她才渐渐放开拘束,偶尔也敢和他说笑几句。 但当着正主的面骂他还是头一回。 池依依暗自摇头,说句“活该”怎么能算骂呢,顶多是个小小的揶揄。 她壮着胆子,两眼眨也不眨地与他对视,神情极其无辜。 陆停舟见状,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更像嘲讽。 宁安县主见这两人眉来眼去,将池依依拉到身边坐下,对陆停舟道:“你瞧着人家小娘子做什么?还想跟她讨赏不成?” 国公府私下和陆停舟走得近,宁安县主当他是自家人,又几次见陆停舟维护池依依,难免想深了些。 她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却见这两人没一个脸红。 她顿觉索然无味。 “去去去,”她挥手,“你们男的别来我们女子这边掺和。” 她把陆停舟赶走,仿佛忘了刚才是谁叫他过来。 池依依静坐一旁,听着陆停舟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忍不住好笑,同时对陆停舟和国公府的关系又有了更深的认识。 人人都道烈国公是纯臣,陆停舟亦然,谁能想到纯臣之间也有不错的交情呢? 她看着陆停舟走到大殿对面,很快被几名大臣围住攀谈,唇角笑意更深。 纯臣也是人,是人就免不了与人打交道。 何况是在这龙蛇混杂的京城。 “你望着他傻笑什么?”宁安县主的声音从旁传来。 她盯着池依依,像看稀罕物似的,追问道:“他有那么好看?” 池依依怔了怔。 这话叫她如何回答。 不管怎么答,都像她对陆停舟存了歪心思似的。 她敢对天发誓,她对陆少卿只有敬仰,绝无半点亵渎之意。 “别不说话呀,”宁安县主推推她的胳膊,用眼神示意道,“你觉得陆停舟长得如何?” 池依依轻咳一声:“我店中有不少女客,时常夸赞陆少卿风姿卓绝,俊美无双。” 宁安县主点点头:“我也认为他皮相不错。” 她用一种在肉摊上挑肥拣瘦的语气道:“不过说来奇怪,京里夸他的人家不少,怎么没人向他提亲呢?” 池依依自认也算落落大方,但宁安县主这话让她无言以对。 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与人讨论陆停舟的亲事,实在不大合适。 宁安县主却像不觉有何不妥,从盘中拈起一颗枇杷,慢慢剥了,递给池依依。 “过了万寿节,我就要去云州看女儿,有好长一段日子不会回来,也不知再回来的时候,能不能看见停舟成亲。” 池依依微讶:“县主要去云州?” “是啊,”宁安县主将枇杷塞她手里,“还是你这丫头提醒了我,天底下什么事都抵不过一个‘想’字,我想她,就该去看她。” 她拿出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汁水,笑着又道:“上次去晴江绣坊就想告诉你,见你太忙才没提起。” 池依依捏着剥好的枇杷,没来由有些感动:“县主肯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民女受宠若惊。” 宁安县主扫她一眼,把帕子丢给侍女:“得了,在我面前你不必拘束,我就喜欢看你们小姑娘家每日欢欢喜喜,就像明秀一样。” 池依依笑着点头:“那我今日就跟着县主,您去哪儿我去哪儿,县主可不要嫌我麻烦。” 宁安县主竖起一根指头戳在她脑门正中:“你啊,比我女儿懂事,也比她会哄人。” 池依依认真道:“我还没尝过狐假虎威的滋味,请县主给我一个机会。” 宁安县主“噗哧”一声,捂住肚子:“你先别说话,你一说话我就想笑,别把我脸上的脂粉笑花了。” 说着,她端详池依依一眼,点点头:“你这身妆扮不错,宴后游园的时候,若有小郎君找你攀谈,你只管看我眼色,我替你把关。” 池依依心下感慨,宁安县主对这事的热衷倒是和琴掌柜一模一样,一说到游园,总是离不了年轻郎君。 宁安县主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害羞,朝她靠近了些,又道:“你别害臊,这种宴会,可没人只冲吃吃喝喝而来,多的是想给自家儿女相看的人家,你别怕,若有看上的,尽管告诉我,我帮你打听。” 池依依哑然失笑:“承蒙县主费心,只是我一寻常百姓,恐怕高攀不起这样的人家。” 她并非妄自菲薄,只是前生大仇未报,哪有心思顾及儿女情长。 以她目前的处境,未来是福是祸还很难料,又何苦拖人下水。 宁安县主不以为然:“整个京城,提起你池六娘的名姓,还有谁人不知。再说了,哪怕不存相看的心思,这里除了年轻俊杰,也有不少出色的小娘子,你若有谈得来的,不妨结交一二,日后对你也有助益。” 池依依知她一心为自己着想,不忍拂了她的好意,笑着应了下来。 她抬眼四顾,见殿中确有不少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姑娘家,个个容貌出众,举止大方。 其中不乏有人往陆停舟那边偷瞧,一看就是对他存了心思。 她下意识问:“陆少卿也会相看人家么?” 问完又觉唐突。 陆停舟自然是要成亲的。 以他的年纪,早就到了成家的时候。 她不记得上一世陆停舟有没有成家,但他如此招人爱慕,总不会一直孤身下去。 倘若陆停舟与人结了亲,她与他之间自要避嫌,若再像现在这样往来密切,让陆停舟的妻子如何自处? 日后再有什么要紧事,恐怕也不便随时向他传信。 池依依越想越是冷静。 她要对付的敌人不是善茬,若因她的缘故连累了陆家妻儿,或让对方担惊受怕,岂非又是祸事一桩。 所以她得做好陆停舟随时抽身的准备。 他和她不同,他与三皇子没有生死之仇,就算与三皇子不和,为了自家妻儿,未必不能忍耐。 而她却注定要和三皇子死斗到底。 想到这儿,池依依垂下眼,看着手里黄澄澄的枇杷,送到嘴边轻咬了一口。 很甜,汁水滑进嗓子有些发腻。 她咽下甜美的果肉,暗自拿定主意。 是她找上他的,由她来结束,才不会让他为难。 一旦陆停舟定了亲,她就主动与他散伙,和他好聚好散。 第92章 来自陆停舟的威胁 另一边,陆停舟应付着身边寒暄之人,察觉池依依的视线,回头望她一眼。 却见池依依已转过脸与宁安县主说话去了。 “陆少卿,陆少卿?”六皇子坐在轮椅上,扯着脖子喊他,“方才我听卢尚书说,虎跃岭附近并无什么机关术大师,这可是真的?” 工部卢尚书摸着花白的胡子,笑道:“殿下,老臣可没哄您,京郊附近有名的工匠都在工部挂了号,我从没听说有什么机关术大师。” 六皇子眉毛鼻子皱作一团:“那我岂不是白被咬了一口。” 他盯着自己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手腕,苦着脸嘟囔:“还白白挨了几刀。” 几名大臣听着他唉声叹气,想笑又不敢笑,只得出声安慰。 “市井传言大多虚过于实,殿下以后听听便罢,可不能再私下跑出去了。” “殿下若想摆弄机关,不妨找工部借两个人,陪您在府上研究。” “哦。”六皇子蔫嗒嗒的,像颗失了水的卷心菜,有气无力应了声。 卢尚书扯扯陆停舟,小声道:“陆少卿,你们都是年轻人,你来劝劝。” 陆停舟看向六皇子,想了想,开口:“所谓机关术大师确是空穴来风,不过,京畿卫捉拿的逃犯广玄子,倒是会些奇妙的本事。” 这话一出,立时吸引了六皇子的目光:“他会什么?” 陆停舟道:“法水照形,隔空取物,皆是那人的拿手本事。” 六皇子撇嘴:“这有什么稀罕,不过依靠机关,骗些无辜百姓罢了。” 陆停舟笑笑:“对殿下而言自然无趣,但您可知他还会让蚂蚁听话?” “让蚂蚁听话?”六皇子冥思苦想,“我听过驭兽之术,这蚂蚁也能听人调遣吗?” 一位官员插话:“说到蚂蚁,我倒是见过有人驱使蝴蝶,那是二十年前的一个七夕,一名西域来的胡人在街头卖艺,用笛声吸引了上百只蝴蝶绕百花起舞,场面极其壮观,我与夫人正是在那日定的亲。” 身旁几人哈哈大笑:“冯侍郎,咱们在说机关术,你定不定亲可没人问你。” 冯侍郎老脸一红:“我就顺嘴一说,诸位何苦拿我取笑。” 卢尚书笑道:“说到定亲,咱们这些老家伙就别提当年勇了,倒是陆少卿风华正茂,不知何时能吃上他的喜酒。” 说罢,几个老臣瞧着陆停舟,齐齐笑了起来。 他们心知肚明,京城有好几户人家看中了陆停舟,原先还顾忌他父母早亡,家中没个长辈支撑,近日见他圣眷益浓,想与他结亲的人就愈发多了。 陆停舟面对几人的打趣,神态自若,显得对终身大事毫不上心。 六皇子对这样的话题更是毫无兴趣,他扯扯陆停舟的衣摆,追问:“到底怎么让蚂蚁听话?难不成像蚂蚁搬家,能帮人运东西么?” 陆停舟摇头:“广玄子的本事既不像冯侍郎见过的驭蝶术,也并非殿下所猜的搬运物件,他是用秘法驱使蚂蚁,替他在石头上蚀刻纹路。” 六皇子歪着脑袋,思索半晌:“蚀刻纹路?蚂蚁能刻什么?比得上工匠雕的好看?” 一旁几名官员听了,也是大惑不解。 “此法闻所未闻,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是啊,小小蚂蚁有何灵性,便能蚀出纹路,又有什么用处?” 陆停舟轻描淡写地笑了笑:“诚如各位大人所言,我也想不通这蚂蚁蚀刻石头有何妙用,大概不借人力,更显得妙趣天成吧。” “哈哈哈哈,”几人哄堂大笑,“陆少卿真是促狭。” “诸位在说什么?怎的如此开怀?” 一个声音传来,带着和煦的笑意。 六皇子闻声望去,连忙打招呼:“二皇兄,三皇兄,你们来了。” 两名身着蟒袍的男子穿过人群,一前一后来到近前。 当先一人五官端正,修眉长脸,举止稳重,正是二皇子。 他身后那人比他俊上几分,但眉眼阴鸷,则是三皇子。 走在前面的二皇子笑着朝众人望了眼:“一进门就听见你们这儿笑得痛快,六弟,是不是你又调皮了?” 六皇子大力摇头:“二皇兄冤枉,我刚才一个字没说,是陆少卿讲了件趣事,大伙儿才发笑的。” “哦?”二皇子看向陆停舟,“陆少卿讲了什么趣事?可否让我和三弟也听听?” 三皇子站在二皇子身侧,闻言冷笑:“本宫来给父皇祝寿,可没心思听什么笑话。” 二皇子笑道:“老三,莫要耍小孩子脾气,六弟,你告诉皇兄是什么趣事?” 六皇子看看他,再看看三皇子,老实道:“陆少卿说,有人会用蚂蚁刻字。” “用蚂蚁刻字?”二皇子凝神思索,“在蚂蚁身上刻字么?” “不对,”六皇子纠正,“是驱使蚂蚁在石头上刻字。” 话音刚落,就见三皇子霍然转首,两道目光如箭一般射向他。 六皇子不自觉地缩缩脖子:“三皇兄,你瞪我作甚?几位大人都听到的,我可没胡说。” 二皇子含笑看了三皇子一眼:“老三,六弟虽然经常异想天开,你也别老是吓他。” 他笑吟吟地替六皇子解围,三皇子哼了声,转开视线,目光却落在了陆停舟身上。 “陆少卿真是见识广博,”他凉凉道,“不知从何处听来这等荒谬之事。” 陆停舟悠然一笑,犹如春风拂面:“不巧刚从京畿卫听说。” 三皇子眯了眼,脸色沉了几分:“本宫常驻京畿卫,竟不知陆少卿与营中将士相熟。” 陆停舟的笑容更加和缓:“的确不熟,但昨日京兆尹已将白头村一案转交大理寺,下官听说虎贲营士兵是去捉拿一个道士,就多问了几句,这才听说了这桩奇闻。” 三皇子的脸色逐渐阴冷:“那些士兵从何而知?” “谁知道呢?”陆停舟慢悠悠道,“广玄子常在民间招摇撞骗,有些手段不使便罢,一旦使出,难免被人发现破绽。” 他神情懒散,仿佛只是说了件微不足道的奇闻逸事。 三皇子直勾勾盯着他,眼神暗了下来。 二皇子看看两人,笑道:“好啦,今日是父皇寿宴,大伙儿难得清闲,你俩不要谈论公事。对了,老三,我听礼官说,你的贺礼迟迟没向礼部递上礼单,怎么,打算给父皇一个惊喜不成?” 他望着三皇子,像是不经意似地问道。 第93章 他亲手排的一出戏 二皇子和三皇子同时出现的时候,无论是谁都会认为,二皇子的脾气更好。 三皇子的表现则证明了这点。 他听到二皇子发问,目光冷冷转向他:“到时候你自然知道。” 说完,他转身走开。 二皇子望着他的背影,轻叹口气:“我这三弟,脾气越来越暴躁。” 他像是自言自语,在场几人却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几位大臣都是身居高位之人,心眼只多不少,他们明白二皇子是有意把话说给自己听,但谁都没有接话。 皇帝尚未立储,更看不出他倾向于谁,对于皇子之间的明争暗斗,大臣大多选择袖手旁观。 短暂的沉静之后,二皇子笑笑,换了个无关紧要的话题,与众人聊了下去。 三皇子阴沉着脸,走到殿外。 “广玄子的手段怎会传扬出去?”他冷声问。 紧跟在后的侍卫轻声道:“殿下莫急,或许是陆停舟危言耸听而已。” 三皇子转过头,狠狠看他一眼:“还有一个时辰,本宫就要献上寿礼,你跟本宫说陆停舟只是危言耸听?你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他和本宫作对的时候还少了?” 他为了在皇帝寿宴上讨皇帝欢心,特意寻来广玄子,让他造了个“祥瑞”。 所用之法正是陆停舟说的蚂蚁刻石。 事成之后,他命人去杀广玄子灭口,虎贲营的士兵却与陆停舟发生冲突,继而闹到皇帝面前。 三皇子听到消息时已是第二日,他叫来牛询狠狠发了一通火,但也没太担心。 就连牛询也不清楚祥瑞之事,何况那些士兵。 他们在白头村闯的祸自有牛询承担,三皇子早就做好打算,等万寿节后,他主动削了牛询的官职,再到皇帝面前请罪,顶多受几句御下不严的斥责,并不会伤筋动骨。 至于那件祥瑞之物,他费了不少工夫才备好,还特意瞒下了礼单,就是为了在献给皇帝之前避人耳目,以免有人从中作梗。 广玄子虽已逃之夭夭,但他并不清楚三皇子身份,更不知此物要献入宫中,就算猜到几分,以那骗子的胆量,绝不敢再在京城露面。 三皇子已在京城布下天罗地网,广玄子只要敢冒头,等着他的就是一个死字。 三皇子对自己的布置很有信心,直到今日进宫,他也没想过要更换贺礼。 然而就在刚才,忽听六皇子提起蚂蚁刻石,他一下子乱了心神。 当时他看着在场几人,几乎怀疑他们合起伙来给自己下套。 尤其是二皇子也在。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二皇子的本性。 那是一只笑面狐狸。 在立储这件事上,他是三皇子唯一的劲敌。 正如三皇子从不给他好脸色,二皇子明里暗里也给他使过不少绊子。 三皇子心知二皇子借着督办宁州案一事,与大理寺来往密切。 他不知二皇子与陆停舟是否暗中达成什么交易,但自己假造祥瑞一事若泄露出去,二皇子定会头一个跳出来生事。 三皇子想得心烦意乱,一把抓住侍卫的胳膊,沉声道:“你马上出宫……” 紫寰殿殿外的长廊里,一个太监瞧见三皇子的侍卫匆匆离开,四下望了眼,转身进了大殿。 他来到谈笑生风的二皇子跟前,朝他微微躬身。 “二殿下,再有一阵就要开宴了,礼官让奴婢来问您,可要再去核对一遍礼单。” 二皇子点头:“各位,我先失陪了。” 他向几位大臣告辞出来,传话的太监小碎步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刚才三殿下的侍卫匆忙离开,奴婢瞧他应是往宫门而去。” “是么?”二皇子扬眉,“看来我那三弟准备的贺礼果然出了纰漏。” 太监小声问:“可要奴婢跟过去看看?” “不必了。”二皇子道,“三弟不是傻子,再说宫里还有个梅贵妃,他命好,处处有亲娘帮衬。” 他想了想,又道:“你去翠微宫守着,别让不相干的人惊扰了贵妃娘娘。” 太监深深弯下腰:“奴婢遵命。” 时近正午,明亮的日头从高空照下,地上的花木影子缩成小小一团。 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如同阳光下的水汽,消失在繁花深处。 朱红的廊柱后面,陆停舟慢慢从阴影里走出。 他眉眼深浓,映着远处开得明艳的花丛,像在观赏一出无声大戏。 他的眼神格外冷漠,仿佛这出戏还不够精彩,又像是早已料到了结局,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淡。 半个时辰后,礼官传旨,令各家宾客赴麟德殿入席。 到了麟德殿,男女宾客的坐席分列左右。 池依依原以为自己一介平民,坐席定然十分靠后,不想竟被安排在中间的位置,前后恰有几位认得的夫人,让她仅有的一丝紧张也没了。 片刻过后,钟鼓齐鸣。 庄严的雅乐声中,皇帝出现在大殿,稳步登上正上方的宝座。 众人在礼官的带领下向皇帝行礼,三呼万岁。 礼毕后,各自归座,池依依终于有了机会打量这位天子。 皇帝年过半百,瞧上去比实际年纪要健硕几分,身材高大,浓眉虎目,如一头还未老去的百兽之王,依旧稳如泰山地守着他的领地。 难怪皇帝迟迟不肯立储。 太子的出现意味着地位的交替,当一个王朝有了继任者,势必有不少人会从皇帝身边倒向太子。 没有人能忍受权力的流失,何况皇帝的身子还不错,似乎在皇位上再待十年也不会老。 但池依依记得,上一世储君之争之所以闹得满城风雨,正是因为皇帝得了重病。 这头镇山的兽王一倒,底下便彻底乱了套。 她慢慢品尝着桌上的菜肴,想着上一世的事情,不知不觉宴席已过半。 宫宴后半段,是礼官依照各家礼单向皇帝献礼。 池依依听教习官说过,往年的贺礼中不乏有惊艳之物,而她因是奉旨入宫,传旨的日子又太晚,怕她来不及备礼,皇帝特许她不必敬献。 此刻宾客们酒酣耳热,高谈阔论声渐起,纷纷议论着太监抬上来的礼箱大小,猜测这回又有什么好物件。 排在第一个的是二皇子的贺礼。 礼官正要唱词,忽见二皇子起身,朝皇帝道:“父皇,儿臣居长,就不与弟弟妹妹们抢了,不如让三弟来献这头一份贺礼?” 他朗声笑道:“三弟这回可是卖了个大关子,就连礼部也不知晓他的寿礼为何物,儿臣着实好奇,还请父皇让三弟领个头筹。” 他这一番话,立刻挑起了所有人的兴致。 众人心知三皇子最爱争强斗胜,每年的贺礼都是别出心裁,当下有不少人伸长脖子,齐刷刷瞧向场中。 池依依听见二皇子主动礼让,心中也是一奇。 她朝陆停舟那边瞥了眼,只见他单手支在案上,手里捏着一只酒杯,他将酒杯轻轻转动,对外界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前天晚上,池依依向他提到过三皇子伪造祥瑞一事,陆停舟还特地警告她,不许她在宫宴上闹事。 想来待会儿见了“祥瑞”,这位陆少卿也不会说些什么。 但池依依总有一种隐隐的预感。 接下来定有好戏可看。 第94章 小小民女也敢放肆 一架半人高的翡翠抬了上来。 碧莹莹的翡翠刻着流云卷石,密林松涛,雕工精湛,纹理灵动。 这样一架翡翠价值不菲,但以三皇子的身家,在皇帝寿辰送上这样一份贺礼,实在有些平平无奇。 场中热烈的气氛静了一静,宾客们脸上无不露出失望之色。 原以为三皇子的贺礼定能惊艳四座,谁知只是一架翡翠。 别说宫里不缺这样的摆件,就是民间阔绰些的人家,也不乏这样的玩意儿。 或许没这个大,没这个水头好,但总归不算稀罕之物。 三皇子以这样的贺礼开场,未免显得不够用心。 皇帝看见这架翡翠,倒是没什么不满。 坐在右首下方的梅贵妃却神情微变。 她看向自己的儿子,见三皇子冷着脸,两眼死死盯着二皇子,像是要把对方生吞活剥的模样。 梅贵妃心头一跳。 三皇子做大事前从来不瞒她,她知道儿子准备了一件祥瑞之物,为了给儿子捧场,她甚至准备了一肚子腹稿,只待皇帝欢喜之际替儿子讨赏。 然而此刻,三皇子备好的那块“圣世千秋”的石头却变了,变成了一架翡翠摆件。 此物作为寿礼,算不得出错,但也毫无出彩之处。 梅贵妃立时明白,原先准备的寿礼必然出了差池,指不定与二皇子有关。 她谨慎地看了二皇子一眼,吩咐贴身侍女:“你去告诉三殿下,让他少喝些酒,一会儿来我跟前说话。” 侍女依言去了三皇子那儿,却见三皇子挥挥手,像是不耐烦地喝斥了两声,把人赶了回来。 梅贵妃蹙眉。 三皇子二十有八,年纪越长越有自己的主意。 他却不想想,做娘的还会害他不成,没有她在背后帮持,这孩子还不知会惹出多少麻烦。 “梅妃,你怎么瞧上去闷闷不乐?”皇帝的声音从上座飘下,“可是头疼病又犯了?” 梅贵妃一惊,连忙扬起笑容,侧身朝向皇帝。 “今日陛下寿辰,臣妾一时欢喜,方才多饮了几杯,有些不胜酒力,稍微坐坐就好了。” 皇帝注视着她,笑道:“都多大年纪的人了,还如此不知节制,你若难受,就下去歇会儿。” 梅贵妃听他说自己年纪大,笑容滞了滞。 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她就做了太子侧妃,两人的年纪差不太多。 世间无论男女,总是巴不得青春永驻,韶华不逝。 哪怕近些年皇帝已不怎么亲近女色,后宫无人能对梅贵妃的地位造成威胁,她仍然十分爱惜自己的容颜。 如今被当众提起年纪,她心里有些不快,面上勉强维持着笑容,向皇帝道:“臣妾没事,陛下只管看献礼就好,不必理会臣妾。” 皇帝笑笑:“老三那性子随了你,都是个贪杯的。” 梅贵妃心中微凛,下意识朝席间望去,只见三皇子一杯接着一杯,闷不吭声往嘴里倒酒。 “那孩子,果酒再好,饮多了也会伤身,臣妾这就去教训他。” 梅贵妃说着便要起身。 “不急。”皇帝把她叫住,“老三二十八了,朕在他这年纪早已做了父亲,他哪里还是个孩子。” 梅贵妃琢磨着这话里的含意,小心应道:“陛下是在操心铮儿的婚事?” 皇帝夹了口菜放进嘴里,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梅贵妃目光一转,笑道:“铮儿已有了两个庶子一个庶女,但嫡子尚无着落。前一个皇子妃命薄,没能给铮儿留下一子半女。如今过了两年,我正想给他再聘一户好女,替皇家开枝散叶。” “你看上哪户人家了?”皇帝问。 他面上无喜无怒,像一个不相干的路人随口问了这么一句。 梅贵妃的心止不住地狂跳起来。 她原本属意户部尚书家的孙女,但见皇帝这般神情,顿时把话咽了下去。 皇帝不是在关心儿子的婚事,他是在试探她,看她是否想借此笼络大臣,为儿子在朝中扶植党羽。 梅贵妃双手放在桌案底下,不露痕迹地捏了捏帕子。 伴君如伴虎,皇帝虽然老了,看似更加和善,实则谁也瞧不清他究竟有什么打算。 梅贵妃不敢冒险,目光闪了闪,笑道:“不瞒陛下,臣妾想趁今日会会这些小娘子,陛下宴后若有闲暇,不妨与臣妾一起相看?” 皇帝笑笑:“你们女人家的事,朕不掺和,等你看好了,再与朕说不迟。” 说话间,场中的献礼如流水般呈了上来,皇帝见多了各种奇珍异宝,对这些不甚在意,倒是宾客席中不时发出赞叹声。 这些赞叹令三皇子的脸色更加阴鸷。 他抬头看向陆停舟,眼中充满怨毒。 若非此人将广玄子的手段大肆宣扬,他又怎会临时更换寿礼,生生失去一个博得圣宠的机会。 他原本信心满满,打算在寿宴上大出风头,此时却只能夹着尾巴坐在席上,还要不时承受二皇子飘来的嘲笑眼神。 这一切皆拜陆停舟所赐! 他恨恨瞪着对方,却见陆停舟压根不理他,目光不知投向何处。 梅贵妃在上首关注着儿子的一举一动,顺着他的视线瞧向陆停舟,赫然发现他似乎正看着女宾席这边。 梅贵妃往后方望了眼,分不清陆停舟在看谁,但这一眼却让她望见了池依依。 她忽然想起此女在翠微宫的顶撞,还听说她在御花园丢下自己的儿子跑了。 她本就因三皇子更换寿礼一事心神不定,看着儿子面色不豫,瞧池依依更不顺眼。 旁人给他们添堵也就罢了,一个小小民女也敢在她母子面前放肆,若不教训教训她,她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 第95章 给皇帝的薄礼 池依依坐在席间,与陆停舟对视一眼,难掩诧异。 她没想到重来一世,三皇子呈上的寿礼竟然变了。 那块“圣世千秋”的石头变成了普普通通的翡翠摆件,三皇子不但没能在人前大出风头,更失去了封王的机会。 上一世,皇帝得了祥瑞,圣心大悦,封三皇子为顺王。 这一世,皇帝看了三皇子呈上的寿礼,一句话没说,显然不甚在意。 池依依不知其间发生了什么,忍不住盯着陆停舟多看了两眼。 难道他早知三皇子换了寿礼,又把这消息泄露给二皇子,二皇子故意让三皇子头一个献礼,就是为了让他丢脸? 可陆停舟何时知晓三皇子换了寿礼? 她怎么从未听他说起? 池依依百思不得其解,但见仇家倒霉,心里却很痛快。 可惜这是在宫宴上,没法立刻找陆停舟解惑。 看他的样子,一定知道内情。 池依依端起手边的蜜水,浅啜了一口。 她不擅饮酒,更不想在宫中失态,从一开始就滴酒未沾。 嘈杂的人声中,她隐约听见有人在唤她的名字。 她循声望去,却见叫她的人是皇帝座前的太监。 太监的召唤引起旁人注意,女宾席这边率先安静下来,对面的男宾席也很快变得鸦雀无声。 众人有不明池依依身份的,好奇望着她打量,不知这是哪家的女眷,缘何得到陛下单独召见。 有那识得池依依的官眷,互相递着眼神,心中又羡又妒。 池依依走出坐席,来到场地中央。 早前在翠微宫见过梅贵妃,她对觐见的礼仪熟稔于心,面对皇帝并不怯场,一套跪拜的动作做下来,犹如行云流水,挑不出一点差错。 左右宾客见状,暗自点头,宁安县主更是露出安心的笑容。 皇帝命池依依起身,说道:“方才梅妃问朕,为何要破例让一百姓入宫赴宴,池六娘,你且说来听听,朕为何要许你如此殊荣?” 这个问题实在出人意料。 宁安县主刚刚放心的笑容收了起来,紧张地望着池依依。 陆停舟也是眼神一动,放下手里的酒杯。 梅贵妃嘴角噙着笑,眼中略有得色。 方才她故意与皇帝打赌,说要考考池依依,皇帝果真遂了她的愿,将池依依唤到座前。 池依依一个平头百姓,见了皇帝不打颤就是好的,突然面对皇帝发问,定会惊慌失措。 别说是她,哪怕从席间随便点个官员来面圣,开口前也要再三思量。 否则一句话不对,轻则当众出丑,重则犯了忌讳。 梅贵妃微微笑着,提醒道:“池六娘尽管说话,便是答错什么,相信陛下也不会怪你。” 她不说还好,这么一提只会让人更加紧张。 一旁的宁安县主当即不悦地望了过去。 宽敞的大殿中落针可闻,人人瞧着池依依,气氛变得出奇凝重。 池依依抬起头,望着御座上的皇帝,澄净的眼中满是孺慕之色。 “民女愚钝,不敢妄测圣意,但仔细想来,陛下厚赏民女,绝非因民女微末之功,而是要让天下人知晓:在陛下治下,无论出身贵贱,凡心向善者,行侠义者,皆能为朝廷所知,得朝廷褒奖。” 她脸上带着对皇帝的尊崇,正色道:“陛下是万民之主,您的寿辰亦是百姓的节庆,民女有幸入宫,只因陛下愿与民同庆,和我等百姓共享盛世安乐。” 说到这儿,她跪了下去。 “民女得此殊荣,实乃陛下治国有方,方使万民归心,实在难以表达心中感激,就让我给陛下磕几个头吧。” 说完,她双手伏地,当真往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金砖铺成的地面又冷又硬,因敲之有金石之声,故名金砖。 池依依磕头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入众人耳中,竟是磕得实实在在,毫不迟疑。 三个响头磕完,她的额头微微泛红。 宁安县主在旁瞧见,忍不住出声:“这实诚孩子,可别把陛下的地砖磕破喽。” 她这话甚是巧妙,旁人闻言皆是笑了起来。 皇帝面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都说民间藏龙卧虎,今日一见果然不假,一小姑娘家有此谈吐,足见我朝礼法传世,教化之深。” 池依依说的那番话入情入理,恰恰对了皇帝心意。 这样的回答放在朝臣嘴里不稀奇,但由一介民女道来,才叫人格外赞赏。 池依依不光会说,后面磕的响头更显得真心实意。 小娘子家哪有不爱惜容貌的,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顾妆容重重磕那三下,足见诚意发自肺腑。 皇帝笑着让她起身,对梅贵妃道:“梅妃,你现在瞧瞧,这样的百姓可当得朕一声夸奖么?” 梅贵妃怔了一瞬,不防他把问题抛给自己。 她方才没能难住池依依,心中正有不甘,闻言笑着应道:“陛下,池六娘可不是寻常百姓,臣妾听闻她有一手好绣技,名下的晴江绣坊更是声名远播,对了,晴江绣坊的绣品价值千金,方才呈来的贺礼中,臣妾好像没有瞧见,不知池六娘给陛下准备了什么礼物?臣妾也想开开眼。” 皇帝看着她,笑笑:“朕让她进宫是与民同乐,区区贺礼就不必了。” 梅贵妃露出失望的神情。 “原来如此,”她看向池依依,像是有些疑惑,又似惋惜,说道,“晴江绣坊有的是好东西,臣妾还以为池六娘怎么也会准备一二。” 这话俨然暗指池依依不懂礼节,目无尊上了。 宁安县主坐在席间,越听越不像话,柳眉一竖,打算出面替池依依解围。 忽见池依依欠了欠身,说道:“民女虽得陛下开恩,但便是去寻常人家做客,也没有空手上门的道理,所以民女备了一份薄礼,还请陛下笑纳。” 第96章 赐她一门婚事 池依依说完,朝候在席间的玉珠递了个眼色。 玉珠从佩囊中取出一只细长的银匣子,来到池依依身旁。 宾客们好奇地打量那只匣子,见其外观寻常,仅有一圈简单的錾花,瞧不出有何奇妙,不禁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你猜那匣子装的什么?” “折扇?绣帕?总归不是什么大物件。” “晴江绣坊有的是好东西,单是折扇绣帕恐怕拿不出手吧。” “谁知道呢,匣子就这么大,总不会从中变出一扇屏风。” “给陛下的贺礼都得单独准备,她若只拿自家现成的,未必太不尽心。” “你这也恁挑剔了,陛下颁旨才几日?即便没日没夜地准备,也绣不出多大的物件。” 众人热议纷纷,对池依依呈上的寿礼都不报多大希望。 梅贵妃同样盯着那只匣子。 “池六娘既是绣坊之主,想必所呈之物是难得一见的绣品,不过这小小的匣子能装几何,难道是手帕、香囊不成?” 她掩唇轻笑:“这些东西只好送与小娘子,哪能随意当作寿礼。” “贵妃娘娘所言差矣,”宁安县主出声,“无论是何物,皆是百姓一份心意,娘娘在宫里见惯了好东西,自然瞧不上民间之物,但依我看,世间最难得的是民心,哪怕一张布帕,一条坠子,也是百姓对陛下的爱戴之意。” 梅贵妃与宁安县主一向不对付,见她为池依依帮腔,挑眉笑了笑。 “县主说得有理,听闻前些日子太夫人过寿,烈国公从晴江绣坊买了一架屏风,池六娘为讨太夫人欢喜,特地拿到凌云寺中供奉。这般兰心蕙质,想必今日给陛下的礼物定不比给太夫人的差,您说对吗?” 两个身份尊贵的女人在殿中笑语相对,话里话外绵里藏针,满座宾客多少瞧出些门道。 梅贵妃像是有意为难池依依,宁安县主则出面维护。 但梅贵妃说得没错,如果池六娘送给皇帝的礼物还不及给国公府的屏风,那么在她心里,孰轻孰重可见一斑。 池依依方才能说出那番尊君之言,足见不是愚昧无知之人。 她若看重国公府更甚于看重皇帝,不说她犯不犯皇帝的忌讳,单是国公府就会因她遭皇帝猜忌。 烈国公多年以来韬光养晦,与朝廷官员相交如水,为的就是安安心心做一纯臣。 若因池依依这份礼物引起了皇帝的疑心,国公府上下怕是吃了她的心都有。 宁安县主一听梅贵妃这话,立时蹙了眉。 她不信池依依会如此不知轻重,但瞧着那小小的匣子,心里难免打鼓。 国公府那扇屏风在京城名声大噪,哪怕池依依用同样的绣法赶出一幅绣品,这么小小一卷,怎么也及不上一人高的屏风来得亮眼。 她暗自盘算着如何替池依依圆场,还要打消皇帝对国公府的猜疑,抬眼间,却见对面席上的陆停舟神情淡淡。 在场数百名宾客都被池依依的献礼吸引了目光,只有这位陆少卿还有心思夹菜。 他夹起一块樱桃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起来。 宁安县主好气又好笑。 心里的不安随之平复。 别人不知陆停舟与她家的交情,她却知道这小子管得有多宽。 他这般闲适从容,显然毫不担心池依依的礼物难登大雅之堂。 宁安县主忽然想到这两人的交情,别看他俩显得清清白白,但以陆停舟的性情,几时肯和一小娘子走得如此之近。 这其中定然有猫腻。 宁安县主自认窥见了门道,紧张的心情一下子放松。 这俩孩子都不是没正形的,她该对池依依更多点信任才是。 此时,池依依听见梅贵妃向宁安县主发问,垂眼轻笑了下,眼底闪过一丝冷漠。 她亲手打开玉珠捧着的银匣,朗声道:“前日礼部颁旨,给民女送来白银千两,宫锦百段,民女不敢独享,已将白银和宫锦捐给京中居养院、孤慈院、安济坊共八处善堂,这些是善堂百姓写给陛下的祝寿书。” 她从匣中取出一卷纸札,解开缠在上面的红布条,展开纸卷。 “善堂里的老弱病残大多不识字,所以这祝寿书由善堂寻了先生代写,但这上面有善堂所有人的指印,他们没别的想法,只想让陛下知道,他们虽然没有亲人,但在朝廷治下,仍然老有所养,幼有所教,贫有所依,惟祝陛下圣体康泰,福寿绵长,愿我朝河清海晏,盛世永昌。” 她说完又要下跪。 御阶前的太监得了皇帝示意,上前把人扶住,从她手中接过那叠纸卷,转身呈到皇帝跟前。 皇帝接在手上,一张张翻看。 八份祝寿书言辞简洁,每份不到百字,只占了纸面小小一块。 剩下的大半幅纸上印满大大小小的指印,就连背面也几乎全部盖满,瞧着甚是凌乱。 薄薄几页纸,却令皇帝眼中泛起笑意。 “朕赏你的东西就是你的,你把它们捐给善堂,善堂应当谢你才对,怎的给朕写祝寿书?你这马屁拍得有些过了。” 池依依抬首,郑重道:“溜须拍马是为私利,民女得了陛下赏赐,要说私利早就够了。民女只是认为,既要扬善,不妨让民间知晓陛下的恩典,这才将赏赐捐了出去。这些祝寿书亦是各家善堂主动写下,非民女能够促成。民女只是答应他们,定将此物带进宫里,让陛下看到大伙儿的感激。” 她的语气十分坦然。 哪怕人人皆知,善堂听说这是陛下的赏赐,哪有不称颂的道理,但偏偏无法反驳。 总不能说感谢陛下还错了。 换作在场诸人,他们也会这样做,甚至做得更加漂亮。 但皇帝显然不需要太漂亮的奉迎,八份祝寿书看似粗糙,却正正送到了他的心坎上。 为君者,谁不希望百姓尊崇,万民归心。 他在一枚小小的指印上轻抚一记,放声大笑。 “好一个池六娘,你送朕的这份大礼,当为今日之首。” 他抬手唤道:“来人,把这些祝寿书给朕拓印出来,朕要悬于永宁宫,日日观摩,时时提醒朕,为君者,当以民为贵。” 座中群臣听见,连忙起身,口中高呼万岁,称颂不已。 有了这段插曲,宴上气氛愈发高涨。 有人趁着酒兴笑问:“陛下,池六娘的贺礼既是今日之首,不知是否又有嘉奖?” 皇帝笑着看向池依依:“池六娘,你有什么想要的,不妨说来听听。” 池依依含笑垂首:“民女得蒙圣恩,已是三生有幸,再向陛下讨要就贪得无厌了。” 她上一刻才说过,今日献礼不为私利,若此时张口讨赏,难免让皇帝对她的印象大打折扣。 她不用对方再给什么好处,仅凭今日宴会上这番露脸,足以让人为她大开方便之门。 她婉拒了皇帝的赏赐,然而有人却不放过她。 梅贵妃笑吟吟道:“陛下,以池六娘的身家,赏她金银珠宝反而小瞧了她,臣妾以为,您不妨赐她一门婚事,方是对小娘子的看重。” 第97章 此生非他不嫁 梅贵妃与皇帝的笑语并未避着旁人,池依依还未退下,将梅贵妃的提议听得一清二楚。 她目光一凛,心知梅贵妃定然不怀好意。 她在心里飞快转着念头。 梅贵妃想让皇帝给她赐婚,绝不是赐给三皇子。 皇子不会娶一个民女为妃,哪怕做侧室,梅贵妃也瞧不上。 池依依绝不以为梅贵妃是好意,她早上才在翠微宫顶撞了她,事后又和三皇子闹翻了脸,梅贵妃方才一而再再而三地为难她,显然是为了泄愤。 池依依沉默着,在皇帝未发话之前,她不能贸然插话。 这种将命运交到别人手里的感觉实在不好,她思索着回绝的方式,既不能让皇帝难堪,又不能让梅贵妃得逞。 皇帝看了梅贵妃一眼:“你想说什么?” 他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梅贵妃伴君多年,哪里瞧不出皇帝已然不悦。 但她心里那口气始终顺不下去。 她一心要给池依依一个教训,却被她再三躲开,不但没让自己舒坦,反而更添了堵。 若说之前只是为了泄愤,梅贵妃现在是当真将池依依看成了眼中钉。 这小丫头不但不识抬举,还和她最讨厌的宁安县主凑在一起。 想起刚才宁安县主为池依依说话,梅贵妃恨意更浓。 她家铮儿礼贤下士,多次向烈国公示好,却连国公府的门都进不去,那里的人和池依依一样下贱。 她暂时动不了国公府,但若连一个池依依都应付不了,岂不让人看了笑话。 梅贵妃想到这儿,顶着皇帝的视线笑道:“陛下也知道,臣妾家中旁枝甚多,有好些人在外头做买卖。臣妾想着这池六娘也是商户,有心为她牵一段姻缘。臣妾家里的人陛下是知道的,从来老实本分,池六娘嫁过去正是两好合作一好,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 皇帝淡淡道:“婚姻大事自有父母作主,梅妃虽是好意,但也不能擅自替人安排。” 梅贵妃嗔道:“陛下实在太小看我了,这种事情自然讲个你情我愿,我那远房侄儿刚刚及冠,生得一表人才,无论容貌行事,皆与池六娘相配。至于池六娘,臣妾听闻她父母早逝,家中只得一名长兄,她长兄尚未婚娶,可见对这事不上心,怎能指望他替妹妹操持。” 她说着又是一叹:“世间女子大多不易,池六娘小小年纪就要为生计奔波,臣妾瞧着只是心疼。她愿也罢,不愿也好,臣妾只替我那侄儿探个口风,陛下总不会连这点情面都不给臣妾。” 她面上露出唏嘘之色,心里却在暗笑。 池依依不是拿朝廷的法令堵她的嘴吗?说什么官员不得将外姓者的产业纳入自家门下。 那她就让她成为梅家的人。 池依依若是嫁入梅家,梅家人自有办法把晴江绣坊纳为己有。 哪怕池依依告上官府,官府也无可奈何。 倘若池依依不肯应这门亲事,梅贵妃也不担心。 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当着皇帝的面驳回赐婚,她这辈子就别想再嫁人了。 且不说她会不会得罪皇帝,在旁人看来,这就是不给皇家面子。 哪户人家敢娶这样的女子? 不怕日后惹祸上身么? 梅贵妃的算盘打得极好,无论池依依如何应对都会掉入她的陷阱。 皇帝见梅贵妃作出委屈柔弱之态,微微一哂。 “你们妇人家就爱多想,你若有意,自去打听便是。” 梅贵妃见状,略有些失望。 但她打定主意要让池依依难堪,当即扬声道:“池六娘,本宫有意为你说一门亲事,你可愿意?” 这声不高不低,恰让坐在邻近的人都能听见。 许多夫人诧异地望了过来。 她们并不认为梅贵妃是要给池依依难堪,而是以为她当真想保媒。 今日来这儿的官眷大多存着替未婚儿女相看的心思,哪怕自家皆已嫁娶,还有一堆亲戚妯娌私下托付,请她们代为物色合适的人家。 池依依刚才在皇帝面前进退有据,谈吐得体,很是搏得了一波好感。 一些门第低的人家已开始盘算,池依依虽是商户,但娶这样一个儿媳进门,起码持家有道,能让儿子更安心地经营仕途,若遇到财力上有什么难处,还能靠池依依补贴一二。 她们还在评估娶池依依的得失,就听梅贵妃出言说亲。 这下就有好些人懊悔,梅贵妃抢先开了口,无论池依依应或不应,她们都不能再找池家打听,否则便是和梅贵妃过不去。 宁安县主刚刚才放了心,一听梅贵妃这话,顿时怒火中烧。 别人不知梅贵妃的性情,她还不知么? 这分明是要毁了池依依的前程,令她再也寻不到一桩好亲事。 宁安县主一拍桌子,正要抢过话头,就听池依依开口—— “不瞒贵妃娘娘,民女……已有心上人了。” 她微低下头,带着三分羞涩,语气轻柔:“民女早已立誓,此生非他不嫁,所以多谢娘娘好意,民女心领了。” 当下民风开放,少年男女私定终身之事屡见不鲜,只要不闹出什么未婚先孕的丑闻,时人大多对此一笑置之。 但池依依当众言明,仍然语惊四座,令不少人咂舌。 不愧是生意人,提到自家私情竟然如此坦荡,就连“非他不嫁”这样的话也说得出口。 众人有不屑,有惊叹,更有不少小姑娘家偷偷望着池依依,眼里满是钦佩。 池依依的回答很快经由好事者传到男宾席这边。 男人们不像自家夫人那样惊奇,但多少有些诧异。 “这姑娘胆子不小。”有人笑道,“谁见过贵妃娘娘亲自说亲,她竟然说拒就拒了。” 说话间只听一声冷哼,三皇子重重放下酒杯。 他已喝了不少酒,俨然有了几分醉意。 他晃悠悠地抬头望向池依依,双目赤红,眼中如烈火燃烧,涌起一片疯狂。 离他不远的座位上,陆停舟看着他的反应,沉黑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第98章 小蹄子欲擒故纵 御座阶前,梅贵妃面色微寒。 池依依竟然想也不想就回绝了她。 她的回绝在梅贵妃听来何其讽刺,什么“已有心上人”,什么“非他不嫁”,这丫头比她想象的还要难缠。 一个正经姑娘家,谁会把这样的话挂在嘴边。 梅贵妃眼中多了几分怨毒。 她这下算是明白过来,池依依宁肯断了以后的姻缘,也要让她当众下不了台。 如此心计,犹如蛇蝎,难怪能让她儿子这般迷恋。 幸亏铮儿不曾得手,不然还不叫这姓池的小妖妇哄骗了去。 梅贵妃转念一想又是一惊。 她不只一次听儿子提起池依依,说不定正是这小蹄子欲擒故纵,才叫他念念不忘。 梅贵妃慢慢扬起一抹笑。 “池六娘竟已有了心上人,倒是本宫唐突了。”她缓缓问道,“不知你心上人是谁?你既对他如此痴情,怎不让他娶了你?是他不肯,还是他……不方便?” 附近的宾客听到这话,看池依依的眼神多了几分猜疑。 是啊,既然如此情深,为何池依依至今未嫁。 她模样生得好,又擅经营,哪怕出身低了些,家里还有个举人兄长,无论怎么看都不像嫁不出去。 在座官眷对于内宅之事知之颇深,细想之下难免奇怪。 池依依既有心上人却未成亲,要么是对方瞧不上她,要么是有妇之夫,因家里正妻不许,才不能纳她进门。 时下纳妾之举虽不少见,但清白人家的小娘子就没几个愿意做妾的。 池依依若与有妇之夫勾勾搭搭,足见此人持身不正,不可深交。 池依依面对四周怀疑的目光,从容一笑。 “民女一心经营绣坊,与他说好暂不谈婚论嫁,他日若是成婚,民女定给娘娘送上喜帖,遥请娘娘喝杯喜酒。” 她的态度落落大方,全不像有何难言之隐,周围怀疑的视线顿时少了些。 “池六娘不可如此执拗,”一位夫人是绣坊常客,禁不住出声,“一人不为众,独木难成林,你再要强,遇到喜欢的还是早日成亲为妙。” “是啊,”另一人道,“自古女子痴情的多,男人守贞的少,你如今年华正好,对方或可等上一等,再过些年头,难保他不被旁人迷了眼。” 夫人们提到男女之事,大多深有感触,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竟把梅贵妃晾在一旁。 梅贵妃冷着脸,转头去与皇帝说话,不再理会池依依。 宁安县主看得好笑,招手将池依依唤了过去。 “你这丫头,什么都敢说,”她低声道,“你老实交待,心上人是谁?我给你做媒去。” 池依依眉眼温软,望着她笑得乖巧:“县主这样问,我却是不好意思说了。” “你就会在我面前卖乖,刚才是谁当着大伙儿的面,说什么‘非他不嫁’?” 宁安县主埋怨道:“你这孩子素来沉稳,怎么连这样的话也能随便出口,不管有没有那人,你这么一说,以后谁还敢找你说亲?” 池依依轻笑:“我不说亲,正好如了贵妃娘娘的愿,省得她再找我麻烦。” 宁安县主拍拍她的手:“我知道你聪明,但你不该做得如此决绝,再不济还有我替你圆场。” 池依依摇了摇头:“方才献礼时,险些连累国公府,我正过意不去呢。” 宁安县主没奈何道:“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但国公府也没那么好欺负。” 池依依笑笑:“毕竟在陛下面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为好。” 宁安县主看着她,忽然感慨:“不如你陪我去云州小住几日?明秀必然与你投缘。” 池依依怔了下,顿时明白她的用意。 宁安县主不放心梅贵妃,担心她找池依依麻烦,所以想把池依依带在身边,远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梅贵妃长居深宫,总不能时时盯着一个民女,等过上一两月,她对池依依的怨气也就淡了。 可惜宁安县主却不知,池依依与梅贵妃之间夹着一个三皇子,她们之间的仇怨永远无法化解。 池依依低头笑了下:“县主母女相聚,我可不去讨嫌,再说,我绣坊还有一大堆事呢。” 宁安县主恨铁不成钢地往她脑门戳了一记:“你就光顾着挣钱,小心把命挣没了。” 她从袖中掏出一块牌子,塞给池依依:“这牌子你收好,若有什么事,尽管去国公府叫门。” 想了想,仍然不放心,又道:“明日我给你找几个护院,你让他们住在绣坊,无论去哪儿都把人带上。” 池依依握着牌子,铁制的令牌入手冰凉,却让人心里格外熨帖。 “长者赐,不敢辞,我就受之不恭了。” 她笑眯眯将令牌收入怀中,没再推辞。 宴会过后,皇帝兴致甚浓,起驾前往御花园,众人自然随行。 午后日头正晒,园中搭起绵延不绝的轻纱步障,一来提供阴蔽,二来遮挡蚊虫。 纱帐如云霞一般在风中鼓荡,众人漫游其中,透过轻纱往外望去,四处影影绰绰,又是一番别致景象。 皇帝不喜欢人人围着他转,一声令下,命各人自去玩乐。 宾客们当下散开,寻了熟人自去游玩。 池依依跟在宁安县主身旁,随她和几名夫人坐在亭中品茗赏景。 湖上凉风习习,荷叶亭亭,几人正自说笑,忽见国公府的人寻了过来。 来人是国公府世子,宁安县主的二弟。 “大姐,方才府里传信,祖母像是有些不好,父亲让我们赶紧回去。” 宁安县主霍然起身,险些洒了手里的茶水。 “怎会突然不好了呢?” 她连忙要去皇帝那儿请辞。 “大姐别急,陛下那边我已打过招呼了,”国公府世子道,“陛下还派了两个御医跟咱们一起回去。” “这就好。” 宁安县主说着,朝池依依看了眼,迟疑了一下。 池依依忙道:“县主尽管回府,我与几位夫人待在一起,不必担心。” 入宫赴宴没有说走就走的道理,宁安县主是回娘家探望太夫人,皇帝不会阻拦,但池依依与国公府非亲非故,若跟着离开,就是不合规矩。 宁安县主知她心有成算,又着急祖母那头,向她叮嘱了两句,跟着弟弟走了。 她这一走,池依依没了说笑的心思,想着上次拜见太夫人,对方身板还算硬朗,但毕竟年事已高,说不准什么时候就遇到命中一劫。 她望着宁安县主离去的身影,忽见一行人在路上停了下来。 却是一名太监出现,与宁安县主说了几句话。 不大工夫,太监躬身让道,送宁安县主离开。 他朝池依依这头望了眼,跑了过来。 “池六娘,县主不放心您独自留下,命您与她同行。” 池依依疑惑地看他一眼。 太监朝后方一指:“县主就在前面等着,请池六娘快随我过去。” 第99章 他如艳阳破开迷雾 亭中几位夫人听说宁安县主要带走池依依,笑道:“县主真是心疼小辈,六娘快去吧,别让县主等急了。” 池依依想了想,往小路那头望了眼。 宁安县主一行还未走远,身影依旧可见。 她站起身,向几位夫人告了声罪,带着玉珠朝那边赶了过去。 太监走在前面引路,池依依开口:“不知公公如何称呼?” 太监笑道:“池六娘唤奴婢小安子就好。” “原来是安公公,”池依依道,“县主让您带话,想必和您很熟了。” 太监呵呵一笑:“不敢称一个熟字,只是奉命传话罢了。” 池依依边走边问:“听闻宫宴上若要中途离开,需先向陛下请辞,不知我该向何人告知?” 太监回头看她一眼,笑道:“池六娘果然心细,但县主说了要带您走,这等小事自然有人代为通禀,您就不用操心了。” 两人说着话,转过又一个拐角,四处纱帐飘飘,云遮雾绕,宁安县主一行已然失了踪影。 池依依停下脚步:“不知县主走的哪边?” 太监“咦”了声,举目四顾:“奴婢记得右边是出宫的路口,想是县主等不及先走了,池六娘,咱们快追上去。” 池依依盯着他,往后退了一步:“是右边么?我怎么记得是左边?” 太监一愣,随即扬起笑脸。 “瞧我这记性,”他轻轻往自个儿脸上拍了一巴掌,忽然面露惊讶,朝着池依依身后道,“县主?” 池依依目光闪了闪,没有动。 她来时看得很清楚,宁安县主一行一直走在前面,怎会突然出现在她身后。 她开口:“玉珠!” 身后一片沉寂,总是跟着她的小丫鬟没有出声。 池依依心中一凛,飞快朝后看了眼。 来路空空荡荡,竟是一个人影也无。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脑后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勒住她的脖子,将她往道旁拖去。 池依依想也不想,从头上拔下长簪,用力往那人手上戳去。 簪子的尾端又尖又长,是她今早妆扮时特意挑的样式。 一声痛呼,那人勒她脖子的手一松,池依依趁机往后狠狠跺了一脚,踩在那人脚趾上。 她身子往下一挣,摆脱对方纠缠,矮身窜了出去。 她跑出老远方才回头,只见那太监捂着手,一瘸一拐追在后头。 池依依握紧簪子,想了想放声高呼惊扰圣驾的后果,深吸一口气。 “救——” 刚喊出一个字,她的嘴又被人捂住。 池依依喉中一窒,举起簪子再次戳下。 这一回她没能成功。 来人另一只手攥住她的手腕,让她的簪子停在半空。 池依依挣了下,张嘴就咬。 她一口咬住那人虎口,齿间立刻尝到一股血腥。 身后的气息陡然变沉。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是我。” 池依依怔住。 她难以置信地僵直了身子,甚至忘了松口。 来人取下她手里的簪子,沉声道:“池依依,松口。” 池依依本能地张开嘴。 她微顿了下,转过身,只见陆停舟站在自己身后。 漫天轻纱笼罩,他一袭绯色官袍,如破开迷雾的艳阳,浓烈而清晰地撞入她的眼帘。 她来不及多想,回头望去,却见那追来的太监已不见了。 “有人抓走了玉珠。”她连忙道。 “我已让林啸去了。” 陆停舟短短一句话,成功地安抚了她的心慌。 池依依定定看着他,很快回过神:“你知道是谁?” 陆停舟不答,将手里的簪子递到她面前:“把头发弄好。” 池依依头上的发髻已经歪了,几绺碎发散在鬓角,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受了什么欺负,这副面貌实在不宜被旁人瞧见。 池依依接过簪子,看向他另一只手。 陆停舟那只手垂在身侧,宽大的袍摆虚掩住那只手掌,看不清上面的伤口,但池依依知道,自己咬他的时候用足了力气,上面的牙印一定很深。 她摸摸袖子,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你上次给我的金疮药,你赶紧敷一敷伤口。” 那晚在白头村,陆停舟找护卫要了盒金疮药给她,药膏着实好用,才几日功夫,池依依手上的伤口已痕迹全无。 她见盒子里还剩下好些,便找了几个小瓷瓶分别装上,出门时随身带上一瓶,以备不时之需。 陆停舟看了眼瓷瓶,接了过去:“此处不宜久留,你跟我来。” 他带着她来到一处无人小榭,榭外花石掩映,一池碧潭波光粼粼。 池依依在水边蹲下,用手指沾了水,解开头发梳理整齐,重新挽了个发髻,绾上簪子。 她临水照了照,回头看向陆停舟:“还有哪里不对?” 陆停舟站在她身后,见她转过头来,一束日光从树叶间落下,洒在她脸上,几点水珠在她额角如碎银闪亮。 她方才跑得急,颊旁生出淡淡红晕,水边恰好开了一簇嫣红的花,她的脸颊也如花瓣一般,色泽鲜妍,明媚可爱。 陆停舟收回视线,点了点头:“可以见人。” 池依依这才放了心,提着裙摆站起身。 “陆少卿现在可以告诉我了,暗算我的人是谁?”她仰首问道。 陆停舟不会突然出现在那儿,他定是察觉什么端倪才赶了过来。 池依依又是庆幸又是后怕,倘若没陆停舟帮忙,她就算能逃出生天,也会失去玉珠的下落。 她当然可以向皇帝求救,但宫里这么大,那太监报的又不知是否真名,一旦躲起来,她既无人证也无物证,万一被有心人挑拨,说她主仆二人不守规矩,不但救不了玉珠,连她也会受到责罚。 更要命的是,那太监显然受人指使才敢对她下手,幕后之人虽然不要她的性命,但她比谁都清楚,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她垂下眼,将上一世的记忆压了下去,掩去眸中翻滚的恨意。 陆停舟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眼前的姑娘露出一股狠戾,仿佛一头困入陷阱的幼兽,即使明知无望,也要用稚嫩的爪牙撕碎周遭的一切。 然而很快,池依依便收起那股疯狂,在他面前变回温和平静的模样。 陆停舟深深看她一眼,开口:“你应该能猜到。” 第100章 她要招赘? 池依依在袖中蜷紧十指。 “三皇子,对吗?” 这种粗暴的手段,除了三皇子不做它想。 她今日进宫只得罪了两个人,梅贵妃和三皇子。 若是梅贵妃要对付她,大可把她唤去翠微宫,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惩治。 只有三皇子会毫无顾忌,在御花园里对她下手。 池依依沉着脸,胸口泛起一阵恶心。 重来一世,三皇子还是只会生夺硬抢,但不得不说,这样的手段足以毁掉一个女子的一生。 怒意在她心中蔓延,她的双手止不住地发颤。 陆停舟见她神情有异,冷声道:“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池依依寂然半晌,呼出一口长气。 “我明白,”她自嘲道,“我无凭无据,就算找陛下喊冤也没用。” “你明白就好,”陆停舟道,“我方才不许你叫喊,是不想节外生枝,一旦闹到陛下面前,你那丫鬟就回不来了。” 池依依悚然一惊。 陆停舟说得没错,她被袭击之事若是传开,三皇子不能得手,一怒之下定会杀了玉珠泄愤。 在宫里要无声无息弄死一个人实在太容易了。 三皇子还有梅贵妃撑腰。 只怕到时她连玉珠的尸首都寻不回来。 池依依忽然有些疲惫。 在煊赫的权势面前,她所做的一切都如螳臂当车,她当真有办法护住身边的人吗? 她明明已经看到了希望,但此时此刻,却像走进了一条死胡同,有些不那么确信了。 她左右看了看,索性走进水榭,在靠椅上坐了下来。 “林指挥使能找到玉珠吗?”她轻声问。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黯了下去,弥漫着茫然与无助。 陆停舟从未见过她如此低落的模样。 他静了静,方道:“他是禁军,宫里没有他找不到的地方。” “是吗?” 池依依的眼神依然直楞楞的,像是在看他,又像看着别处。 陆停舟抱臂环胸:“不相信我?” 池依依顿了顿,缓缓摇了摇头。 “我只是……”她喉咙轻轻滚了下,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干脆闭口不言。 陆停舟微微一哂,走到她身旁,掀袍坐下。 “我虽然没你想的那么万能,但这点事还是能帮上忙的。” 他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池依依的眼珠动了动,抬眸看向他。 她不知怎的有点委屈,像是一个在沙漠里徒步跋涉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一汪清泉,有些难以置信,但又莫名安心。 正是这种安心让她既委屈又难过。 她不太习惯这样的软弱,迅速别开脸。 “多谢。”她低声道。 陆停舟像是没看见她泛红的眼眶,往后靠了靠,倚在朱红的栏杆上。 “你认为三皇子会放过你吗?”他问。 池依依的目光陡然凌厉,她揉揉鼻子,扯出一抹笑:“当然不会。” 那是一头吃人的恶狼,不把她剥皮拆骨吞进肚里,绝不肯轻易罢休。 “你打算怎么办?”陆停舟又问。 池依依垂眼看了看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我原想先把绣坊的事办了……” 上一世,绣坊的人因她而亡,这一世,她哪怕不要自己的命,也要给他们一个平安的归所。 眼下三皇子步步紧逼,竟半点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她期待地看向陆停舟:“我给您的证据能扳倒他么?” 陆停舟坦率摇头:“不够。” 池依依露出失望的神色。 的确不够。 上一世她交给陆停舟的证据之所以能让三皇子伏法,是因在那一年发生了太多事情。 三皇子为争储君之位,和二皇子斗得不可开交,双方都留下了许多纰漏。 陆停舟早已做足准备,凭着池依依交上的物证,在关键时刻给了三皇子致命一击。 而这一世没有物证,更有很多事情还未发生,池依依仅能提供一部分证词,远远不足以将一名皇子定罪。 池依依没有为难陆停舟,想了想,又道:“我若立即成婚,或许能挡上一阵。” 上一世她在三皇子府中,对他的喜好多少有所耳闻。 三皇子尤爱新鲜的处子,一旦到手,没几日就厌了。 她若嫁为人妇,说不准能让对方兴致稍减。 池依依这话一出,陆停舟转脸看向她:“你果真有心上人?” 池依依怔了下。 “这倒没有。”她迎着他的视线,眸色不觉闪了闪,“我为了拒绝梅贵妃,才找了个心上人的借口,但若真要嫁人,找个夫婿也不太难。” “你打算找谁?”陆停舟问。 池依依思索片刻:“我有一位好友,是苏氏丝行的独女,她爹娘一直想为她招赘。既然如此,我也可以招一个赘婿上门。” 她越琢磨越觉得可行:“最好找一个身板结实的,会些拳脚,能够看家护院——” “你就这么不讲究?”陆停舟打断她,“你嫁人就为了找个护院?” 池依依不解地看向他:“与我成亲多少会遇到危险,能护住我自然最好,若是护不住,至少能护住他自个儿。” 陆停舟冷冷笑了。 “你倒是会为旁人打算。”他面带轻嘲,“你可想过,愿意入赘之人往往品性不佳,你若嫁给他,只怕三皇子还没找上门,你就先被人害了。” “我没那么傻,”池依依低声反驳,“我当然会提前打听那人底细,而且我没打算真嫁。” 陆停舟挑眉:“假成亲?” 池依依点头:“我会和对方签份契约,就当这段时日我花钱雇了个护卫,待三皇子这事一了,我就放他自由。” 陆停舟掀唇:“恕我直言,你找的这人若无背景,三皇子要对付他易如反掌,你就不怕还没成亲就被人抢了去?” 池依依神情一黯。 她想起前世的遭遇,默默低下头,垂眼望着脚边。 柔软的裙摆匍匐在地,像被太阳晒蔫的花瓣。 陆停舟无视她忧悒的神情,又道:“我若是你,既要借成亲对付三皇子,就会找一个能给你倚仗,令他心有忌惮,不敢轻易对你下手的。” 第101章 她的心上人正是微臣 陆停舟这话带了几分冷酷,仿佛毫不在意用一桩亲事利用另一名男子。 池依依哑然半晌,缓缓抬起头来。 “陆少卿以为我没想过?”她自嘲地笑了下,“可我今日已在宫宴上自断姻缘,又有哪个人家愿意与我结亲?” 且不说会不会得罪梅贵妃,单是池依依心有所属,就会让中意她的男子望而却步。 陆停舟上下打量她一眼:“说得也是,你那话放得太狠,这下是否后悔了?” 池依依笑笑,抛开心中阴郁:“一步棋有一步棋的下法,我相信天无绝人之路,我总能找到破局之策。” 陆停舟“嗯”了声:“我相信你的本事,只望你的亲事不要影响我们的盟约。” 池依依心中一动,转眼望向他。 “陆少卿是担心我嫁人以后,不再向你提供情报?”她笑道,“怎么会呢,除非是您成了亲。” “我成亲?”陆停舟像是觉得十分可笑,“谁告诉你我要成亲?” 池依依摇头:“陆少卿难道不知,您在京里是抢手的金龟婿,不少人家都想上门提亲。” “他们来提,我就得应么?”陆停舟懒洋洋道,“照你所说,我这么炙手可热,岂非得分成八瓣才够人抢?” 池依依愣住,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话若换作旁人来讲,她定然笑对方不自量力,但换作陆停舟,实在叫人没法反驳。 她难掩笑意,打趣道:“若是能分,不如分一瓣给我。” 话音未落,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有些懊悔地咬住舌头。 她怎能和他开这种玩笑。 她扭过脸,又觉这样的举动太过明显,仿佛她当真对他存了心思似地,又把脸转了回去。 却见陆停舟面无表情,看她的眼神有些深邃,分不清有何意味。 池依依尴尬地扯扯嘴角:“我方才只是开个玩笑。” 当真是玩笑吗? 也不全是。 陆停舟提议让她找个能让三皇子忌惮的人,那一瞬间,池依依有那么一闪念,想到了眼前的男子。 论年纪、身份、对她的了解,还有与三皇子的矛盾,陆停舟无疑是最佳的夫婿人选。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她按了下去。 她肖想谁也不敢肖想陆停舟。 且不说她对他并无男女之情,就以陆停舟的脾气,若是知道她的念头,一定会笑她不自量力。 她可不愿被他嘲笑。 然而正因这一闪念,她才说漏了嘴。 她脸颊滚烫,无地自容。 陆停舟以前就认为她心存利用,这下岂不更坐实了她不怀好意么? 她咬咬唇,打算向陆停舟认错。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闪进小榭。 “你们怎么在这儿,”林啸抱怨,“让我一顿好找。” 池依依见了他,顿时将刚才的尴尬忘到九霄云外。 她起身追问:“林指挥使,我家玉珠可找到了?” 林啸点头:“找到了,人被打晕扔在一口枯井边,我已让人把她带去安全的地方。” 池依依松了口气:“多谢林指挥使,我能去看她么?” 林啸朝陆停舟望了眼。 陆停舟起身:“走吧,一起去瞧瞧。” 三人穿过大半个御花园,行至中途,忽遇一群女眷迎面而来。 其中一人身着宫装,高坐在六人抬的步辇上,被官眷们殷勤地簇拥在内,正是三皇子之母梅贵妃。 梅贵妃虽为后妃,但在后宫身居高位,大臣们见了她也得行礼。 她斜靠在步辇上,冷眼瞧着陆停舟三人上前拜见,嘴角撇出一抹轻嘲。 “免礼。” 她漫声开口,视线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忽而轻笑:“本宫远远望见陆少卿和一姑娘家走在一起,还道是谁,竟是池六娘。” 她的笑容意味深长:“池六娘是生意人,想必习惯了迎来送往,但这是在宫里,你与陆少卿孤男寡女待在一块儿,就不怕被人误会了去?” 站在一旁的林啸纳闷地看看陆停舟,再看看自己。 什么孤男寡女?他不是人么? 然而梅贵妃一席话,已成功地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官眷们看着陆停舟和池依依,眼中不乏深意。 有人想起池依依在宫宴上的那番誓言,暗自冷笑。 既然有了心上人,为何还孤身与男子同行,身边连个丫鬟也没带,难道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里面不乏有看中陆停舟的人家,看池依依的眼神顿时不善,仿佛陆停舟已经成了自家女婿,而池依依就是那个勾引女婿的狐狸精。 池依依因三皇子一事,见了梅贵妃本就强压怒火,此时听她暗指自己不检点,朝前迈出一步就要说话。 却见眼前人影一晃,陆停舟的肩膀挡在她面前。 “娘娘所言极是,但六娘与我并非外人,不用娘娘操心。” 这话一出,莫说梅贵妃愣住,在场所有人都懵了。 池依依望着陆停舟的后脑,嘴唇微张。 林啸站在他俩身后,脑子更是转得飞快。 池六娘和陆停舟不是外人? 那是什么?内人? 他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 这可不兴瞎说,陆停舟尚未成亲,池依依亦心有所属,虽说这两人的相处是有些奇怪,但事关女子名节,他还是收起这念头为妙。 林啸将一肚子疑问憋回心里,一群官眷却没那么好耐心。 想与陆停舟结亲的人家立刻出声:“陆少卿此话何意?” 话音未落,却听马蹄声响,又是一列队伍浩荡而来。 众人瞧见队伍中的明黄身影,纷纷让道避开。 皇帝骑在高大的骏马上,望着堵在路中间的这一行人,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梅贵妃早在皇帝来前就下了步辇,躬身回应:“臣妾见过陛下,我们……正和陆少卿闲话呢。” 皇帝一眼瞧见陆停舟,笑道:“他和你们能说什么闲话?” 他叫来陆停舟:“朕到处都找不到你,你躲在这儿干嘛?” 陆停舟拱手:“陛下,臣不喜热闹,只想陪人在这儿赏赏景致。” “陪人?”皇帝一愣,“你连朕都不陪,还能陪谁?” 陆停舟无声一笑,微低了头,竟似有几分赧然。 皇帝更是大奇,目光朝四下扫了一圈。 “你们说说,他刚才在陪谁?” 官眷中有人壮着胆子应道:“启禀陛下,我们过来的时候,正好瞧见陆少卿……和池六娘在一块儿。” 皇帝脸上闪过诧色。 “谁?” 他深思地眯了眯眼,望向陆停舟身后的娇小身影。 “停舟,怎么回事?”他沉声问。 就在一个时辰前,池依依还当众宣称她已有心上人,怎么突然和陆停舟搅和在一起。 陆停舟伸手向后,握住池依依的手腕,将她拉到身侧,淡声道:“不敢欺瞒陛下,六娘的心上人正是微臣。” 第102章 想讨赏没那么容易 全场鸦雀无声。 小风轻轻吹过,一只果子从枝头坠下,发出微弱的声响,滚进草丛不见了。 林啸“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 方才若没眼花,应是瞧见陛下在马背上晃了晃,像是被陆停舟的消息惊了下。 池六娘的心上人是陆停舟? 是陆停舟! 这消息犹如平地一声惊雷,将在场所有人都震住。 一个商户,一个朝臣。 一个民女,一个大理寺少卿。 两人的身份怎么看怎么不般配。 官眷中登时有人流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 难怪池依依声称不急着婚嫁,或许不是她不想嫁,而是陆停舟不愿娶吧。 林啸瞅见众人的反应,暗自撇撇嘴角。 池六娘虽然出身低了些,但他可不敢轻视这姑娘。 那晚在虎跃岭下,池依依一身狼狈,护卫们事后才知她在山上遇险,险些被泥石吞没。 遇到如此糟糕的境况,换作寻常人早就吓得魂不守舍,池依依却能发现倒在芦苇丛中的六皇子。 她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忍着伤痛一声不吭,将代步的马车让给他们,自己骑着马回了京城。 这般心志焉能不让人敬佩。 再说陆停舟,这位少卿大人惯爱嘲讽,总是冷冰冰的,那晚偏对池依依照顾有加,原来竟是与她早有鸳盟。 林啸想起护卫们私下调侃这两人,被他逮住训了一顿,不许他们拿陆停舟的私事打趣。 没想到眼瞎的竟是自己。 林啸自认最早接触真相,却不知池依依已惊得整个人都呆住。 她木然垂着手,任由陆停舟将她的手腕握在掌心,满脑子没有别的,只反复回荡着一句话——她几时与他有过私情? 难不成因为她那句玩笑,陆停舟竟然当了真? 天地良心,她对他绝无邪念,更无觊觎之心。 陆停舟若是为了帮她,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 池依依心乱如麻,面上仍旧维持着镇定。 陆停舟既然这么说了,当着皇帝的面,她只能配合他假扮下去。 她可不想让他背上什么欺君的罪名。 她低下头,作出一副羞涩之态。 两人交叠的双手被陆停舟的袖摆遮住,明知没人看得清,池依依的耳根却开始发烫。 实在太突然了。 饶她胆大包天,也从未想过遇见这等场面。 幸好陆停舟全程没让她开口,对着皇帝又道:“六娘总说门第不当,一直不肯嫁我,今日在陛下面前,微臣斗胆,想向陛下讨一份赏。” 这句“门第不当”一出,众人如梦初醒。 这才对嘛,堂堂大理寺少卿,前途无量,怎能娶一个毫无背景的民女为妻。 然而陆停舟后半句话,又将所有人的胃口吊得老高。 陆停舟一提到池六娘就向皇帝讨赏,他想干嘛? 皇帝在马背上坐直,望了陆停舟一眼,忽然笑道:“朕的赏赐不会白给,你若想要,就自己来挣。” 说完,从马鞍上摘下一张弓丢了过去。 “走,陪朕去射场,让朕考考你的技艺,若能让朕满意,朕就应了你的讨赏。” 陆停舟双手接住弓,垂眉敛目:“微臣遵命。” 这下所有人都舍不得离开,跟着皇帝的队伍来到湖边。 午后日头正晒,射场中仅有寥寥几人正在射习。 皇帝放眼一望,皱眉:“老二老三呢?他们平日不都嚷嚷着要在射场上一较高下,怎么这会儿都躲懒去了?” 梅贵妃连忙上前:“臣妾方才还见铮儿在这儿,想是换了地方玩耍,臣妾这就派人去找。” 皇帝抬手:“传朕口谕,凡是家里儿女有善射者,都可来射场献技,若有射得好的,朕有厚赏。” 消息一经传出,空落落的射场边很快围得水泄不通。 人人皆知皇帝好武,听说他亲自主持射箭考校,哪有不捧场之理。 不久之后,二皇子拎着一条鱼进了射场。 他来到皇帝面前,未语先笑:“父皇,儿臣方才钓上一条大鱼,正要命人给父皇送去。” 他已经换下皇子的蟒袍,穿了身宽袍大袖的青布长衫,一双袖子高挽过肘,手里的肥鱼还在甩尾扑腾,瞧上去颇有一种魏晋风流的洒脱气质。 皇帝瞥了眼那鱼:“把鱼交给内侍,你去洗洗手,准备下场。” 二皇子笑道:“父皇知道儿臣的射技比不上三弟,一会儿若是输了,可别责怪儿臣。” 皇帝哼笑了声:“取乐罢了,又不让你上阵杀敌,老三呢?他怎么还没来?” 二皇子转头四顾:“儿臣宴后就没瞧见三弟,想是多饮了酒,正在哪处宫殿歇息。” 话音落处,就见一匹快马急驰而来。 快马来势汹汹,众人见了无不闪躲,给来人让出一条道。 来人进了射场,勒缰急停,马儿长嘶一声,前蹄直立而起,马上之人一身蟒袍,眉眼狠厉,不是三皇子是谁。 他翻身下马,奔至皇帝身前,半跪在地:“儿臣来迟,请父皇莫怪。” 皇帝神情淡淡:“到了就好,去吧,让朕看看你们的准头。” 三皇子脸上犹带潮红,不知是宿醉刚醒,还是路上被风吹的,他站起身:“不知父皇想让我们如何比试?” 皇帝朝场边抬抬下巴,三皇子扭头望去,只见东南角放着几个大筐,筐里的箭支以不同颜色做了标记。 皇帝道:“你们每人取十支箭,一会儿有人往西面扔出彩球,一刻钟内,谁射中的彩球最多,谁为胜者。” “若同时射中呢?”三皇子问。 “若有人打成平手,便再比一场。” 三皇子傲然:“儿臣不才,但想来没人值得儿臣再比一场。” 二皇子笑着插话:“看来三弟是铁了心要独占鳌头了。” 三皇子瞥他一眼:“二哥不服可来试试。” 二皇子笑呵呵摆手:“我只做个陪客,还是看三弟与旁人比试过瘾。” 不大工夫,下场的人选已定。 时人无论文武皆习射御之术,但今日比试是为皇帝助兴,没点本事的不敢下场。 加上还有两名皇子在,赢了不妥,输了丢人,因此这番登场多为大大咧咧的将门子弟,他们没想着要与皇子争彩头,只为凑个热闹,讨皇帝欢心。 旁观者大多抱着同样的心思,漫不经心听着太监唱名。 “——大理寺少卿,陆停舟。” 高台上报出最后一位比试者的名字。 台下说笑的众人蓦地一静,然后哄地一下炸开了锅。 第103章 送她一份大礼 “刚才报的是谁?”有人怀疑自己的耳朵。 身旁的人犹豫着:“好像是……陆少卿?” “怎么会是他?” “弄错了吧?” 众人七嘴八舌,有那心急的,恨不能拨开一条道,挤到最前方看个真切。 莫说陆停舟是文官,论武艺比不过那些将门虎子,单就他的性子而言,他以往可从不掺和这些比试。 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么?还是另有隐情? 围观的人群瞬间往前涌了几步,急得守在场边的禁军连声喝止:“别再往前挤了,该射着诸位了。” 禁军们忙着把人往后赶,皇帝在高台上瞧见,笑着摇了摇头:“这个陆停舟,朕实不该让他下场。” 梅贵妃在旁听见,跟着笑道:“陛下也是,捉弄一个文臣做甚。” 话虽如此,她却极为舒心,恨不能看陆停舟当场出丑才好。 姓陆的和那小妖精竟有私情,难怪两个都不讨喜,只是心疼她家铮儿,遇上这两个扫把星。 池依依站在台下,听得耳边嘈杂,只觉无数视线朝自己投来。 有疑惑,有惊奇,有愤怒,有嫉恨。 她心中一叹,无奈地抽抽嘴角。 方才陆停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自称她的心上人,这个消息经了那些夫人的嘴,还不知传成什么样子。 她只能暗自祈祷,但愿恼她的人不要太多,最好别有绣坊的常客,不然她还得损失一大笔银子。 池依依极力保持镇定,若无其事地望了眼陆停舟。 她这一望,周围不善的视线更多了。 池依依默了默,转眼看向别处。 离陆停舟不远是三皇子,正在擦拭手中的长弓。 他的脸色阴沉沉的,时不时看陆停舟一眼,嘴角冷冷撇着,带着一丝轻蔑。 池依依蹙眉,三皇子虽然暴虐,武艺却不错,陆停舟一个文臣,对上他难免吃亏。 正想着,忽见三皇子扭头看向自己。 那双眼里的怨毒如有实质,毒蛇一般缠住了她。 三皇子舔舔嘴唇,眼神扫过她的领口,露骨而下流。 池依依厌恶地转开视线。 眼角红影一闪,却见陆停舟朝场外走了过来。 他来到她面前,颀长的身影挡住了三皇子令人作呕的视线。 他站得很近,池依依必须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她疑惑地眨眨眼,用眼神询问他过来的意图。 陆停舟道:“我若赢了,送你一份大礼如何?” 池依依怔了怔,一颗心忽地狂跳不止。 方才陆停舟向皇帝讨赏,她就隐隐有些预感。 结合他前后的说辞,她已猜到他的决断。 她犹豫了几息:“你别乱来。” 她瞥了眼左右竖起耳朵的好事者,往前凑了凑,声音又低又急:“你别在陛下面前乱说话。” 这人太过独断专行,她实在担心他把事情闹到不可收场的地步。 陆停舟垂眼看着她,浓密的长睫挡住外人好奇的视线,在旁人看来,他神情专注,面色温柔,让好些倾慕他的姑娘又是伤心又是沮丧。 瞧陆少卿这模样,她们听到的传言怕是真的了,陆少卿迟迟不肯成亲,原来是为了等池依依。 小娘子们的芳心碎了一地,只有池依依看清了陆停舟的眼神。 那双漆黑的眼里并无爱慕之意,只有理智与考量。 他的声音也是冷静的:“一本万利的买卖,做不做?” 池依依气息一滞。 他对她的处境一清二楚,她却看不透他的谋算。 她沉吟了一下,顾不得旁人的眼神,拉着他往无人的地方走远了些。 “陆少卿若是为了帮我,做到这一步就够了,”她轻声道,“您实在不必以身入局。” 陆停舟笑了下。 “池依依,别想太多,”他慢慢道,“我只是想少些麻烦。” 池依依皱了皱眉。 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但扔馅饼的人是陆停舟,这个诱惑让人很难拒绝。 陆停舟看她不说话,拍拍她的脑袋。 “你也不用着急烦恼,”他轻飘飘道,“万一我输了呢。” 说完,他丢下她走了回去。 池依依静了半晌。 若说刚才她还觉得自己占了陆停舟便宜,现在又不那么确信了。 无论如何,还是等这场比试结束再说吧。 她回到场边,就听一声锣响,比试正式开始。 射场内外,一下子安静无比。 没人知道第一只彩球何时出现。 风停了,场边的旗帜耷拉在旗杆顶端,往地面投下深重的影子。 忽然,一抹亮色闪过。 如流星划过高空。 “嗖嗖嗖!” 数箭齐发。 彩球刚刚出现在众人视野,便“嘭”地一声坠地。 没人有空细看到底是哪支箭射中了彩球,因为第二只彩球接踵而至。 又是一阵破空声响,这下却比刚才凌乱多了。 有的比试者还未来得及张弓,有的忙乱之中搭上弦就开射,箭支四下飞舞,吓得围观的人群齐刷刷往后退出老远。 虽说他们站的地方非射程能及,但眼看箭支左右横飞,还是吓人得紧。 皇帝在高台上大笑:“下回把射场建大些,莫把人吓坏了。” 说话间,又一只彩球飞上高空。 池依依在旁看得仔细,前两只落地的彩球上都插了两支箭,一黑,一红。 黑色的箭支属于三皇子,而红的那支,正是陆停舟所持。 她还待确认,就见第三只彩球滚到近前。 这只球上只插了一支箭,箭身为红。 “厉害!”林啸在旁挥着拳头,重重往掌心捶了一记。 “陆少卿的射技竟然这么强?”他追着池依依问,“他怎未参加武举?” 池依依无言以对,想了想,找了个理由:“人各有志?” “太可惜了!”林啸痛心疾首,“这么好的苗子,怎么从文了呢?” 池依依动动嘴唇,实在不知如何替陆停舟解释,索性转过头去继续看场中的比试。 接二连三的惊呼声中,一只又一只彩球相继落地。 场中响起的弓弦声也越来越少。 并非箭矢已用完,而是好些比试者数击未中,自知技不如人,干脆放下弓箭,安心看旁人比拼。 眼见一刻钟的时辰已至,比试终止的锣声仍未响起。 忽然间,一只飞鸟划过苍穹,正好出现在射场西面。 一只黑色的箭矢疾如流星,直奔高空。 同一时刻,一道红光也如闪电一般,从另一边疾射而去。 空中的飞鸟陡然一停,直直落下。 第104章 你想娶谁? “咚”的一声锣响,唤回众人心神。 比试终止。 几名太监跑进射场,捡起地上的彩球清点战果。 “禀陛下!”领头的太监大声禀报,“本次比试共扔彩球十五只,每只彩球皆已中箭,其中,红箭十四只,黑箭十四只,黄箭……” 太监的声音洪亮无比,传得四下皆知。 众人听见红箭与黑箭数目相同,又是一阵哄传。 陆停舟拿的红箭,三皇子拿的黑箭,两人一文一武,竟然斗了个旗鼓相当。 三皇子一脸阴郁,将太监们抬上来的彩球全都看了一遍,脸色冷得快要凝出冰来。 二皇子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三弟箭法不错,二哥自愧不如。” 三皇子一把甩开他的手。 二皇子这话明褒暗讽。 三皇子怎么也没想到,陆停舟竟有本事同自己并列。 陆停舟从筐中捡起一只仅插了黑箭的彩球,微微一叹:“可惜。” 他抢先射下了第三只球,三皇子的反应却也不错,又从他箭下抢走一只,之后两人箭箭皆中,这才打成平手。 陆停舟将皇帝给他的长弓交上:“微臣许久不练,技艺生疏,让陛下见笑了。” 这话犹如一记耳光扇在三皇子脸上。 三皇子常驻京畿大营,时时与武将比武骑射,倘若陆停舟这样还算技艺生疏,那他算什么? 三皇子瞪了眼陆停舟,转向上首:“父皇,儿臣与陆少卿只是平手,您刚才说过,若是平手,便要再比一场。” 皇帝“嗯”了声,看向陆停舟:“老三还想再和你比划,你意下如何?” 陆停舟放下卷起的衣袖,淡笑了声。 “微臣不敢抢三殿下锋芒,”他缓缓道,“不过微臣记得,我与三殿下的最后一箭都射中了那只雀鹰,不如以其论胜负可好?” 皇帝挑了下眉:“来人,把那只雀鹰呈上来。” 众目睽睽之下,太监捧着一只托盘上前。 盘中那只飞鸟身中两箭,一支插入翅膀,一支射穿鸟颈。 皇帝倾身望了眼,笑道:“你们都来瞧瞧,这一局朕该如何评判?” 高台上的都是皇亲国戚和朝中重臣,他们看清两支箭矢所在,互相交换着眼神,谁都没有开口。 “嗯?”皇帝拖长了语调,“你们都看不出吗?” 这能有什么看不出的。 凡射鸟者,以颈最难,腹部次之,翅膀最差。 射穿鸟颈那支箭矢沾了血,箭身也如涂了血一般,殷红夺目,正是陆停舟的箭。 相比之下,三皇子那支仅射中鸟翅,箭法虽好,却也算不得如何精妙。 然而三皇子身份尊贵,脾气又不大好,在场之人不愿轻言得罪,这才没人出声。 六皇子坐在轮椅上,伸长脖子望了半天,好不容易看清盘中的鸟尸,大声道:“当然是射中脖子最好。” 少年粗嘎的话音落下,顿时收到三皇子不善的眼光。 六皇子无辜地望望四周,嗫嚅道:“我有说错么?” “六弟当然没有说错,”二皇子笑道,“儿臣贺喜父皇,三弟武艺精湛,陆少卿文武双全,实乃父皇之喜,我朝之幸。” 皇帝哈哈大笑。 “说得好,”他拍拍扶手,“来人,凡今日下场者,赏珍珠一斗,良弓一把,玉带一条。” 说完,他将陆停舟召到跟前。 “朕答应过,你若让朕满意,朕就应了你的讨赏。说吧,你想要什么?” 皇帝金口一开,惹得一干人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别人的赏赐都一样,唯独陆停舟与众不同,怎不让人眼热。 陆停舟一袭绯色官袍卓然而立,眉眼淡然,声音沉稳:“微臣斗胆,想请陛下赐婚。” 话音未落,四下一片哗然。 这么好的机会,陆停舟不给自己求个大好前程,却只想着成亲! 不对,陆停舟要成亲? 需知陆停舟眼下圣眷正浓,谁家女儿嫁了他,谁家在朝中的势力便可更上一层。 今日万寿宴,不少人抱着心照不宣的目的和陆停舟套近乎,然而这未来的金龟婿还未到手,竟然就要飞了。 真是可恶,到底是哪家捷足先登,还让陆停舟亲自奏请赐婚! 皇帝见众人神情变幻,饶有兴趣地欣赏了一阵,歪歪身子,手臂搭在椅背上,慢慢开口:“爱卿可想好了,朕若发话,一言九鼎,你以后再想后悔就不可能了。” 陆停舟正色:“陛下曾经说过,微臣若有中意的姑娘,可请陛下赐婚。如今臣心系一人,恳请陛下做主。” 皇帝盯着他,往后靠了靠,愉悦地笑了起来。 “你想娶谁?” “池家六娘,池依依。” 陆停舟说完,全场又是一静。 池依依?哪个池依依? 大臣们的消息远没有自家夫人灵通,他们在高台上并未听见底下的传言,因此好些人一头雾水,没能想起池依依是谁。 朝中哪家官员姓池? 众人搜肠刮肚,只有三皇子阴沉着脸,目光如刀子一般狠狠剜了陆停舟一眼。 难怪池依依能逃出他的掌心,原来这两人早就勾搭在一起。 他思及先前的计划,眼神更沉。 他之所以晚来射场,就是因为池依依。 宴会上,他看着池依依大出风头,心里那股邪火越烧越旺。 他拿定主意,今日要把这狡猾的女人弄到手。 太温顺的猎物没什么意思,他就爱调教这样的烈马,玩起来才更带劲。 他准备了许多器物,想象着把它们用在池依依身上。 那样的画面令他口干舌燥,恨不能立刻把人抓来泄火。 然而他却迟迟没等到人。 前去抓人的太监跑来回禀,说是池依依识破他们的计划逃走,半道又遇上了陆停舟。 太监们不敢打草惊蛇,只好回来复命。 三皇子一腔欲火无处发泄,正在殿中大发雷霆,忽然收到梅贵妃传信,让他去射场伴驾。 他匆忙赶到射场,原以为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考校,却因陆停舟的出现,让他生生折了颜面。 他满腔恨意喷薄欲出,却见陆停舟的目光扫过自己。 那一眼看似寻常,却含着一种刻骨的冷意,如冰椎一般刺入他眼中。 第105章 民女愿意 三皇子一愣。 陆停舟的眼神让他心生不悦,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悚然。 他瞬间被激怒。 “陆少卿真是痴情,”他轻蔑地笑道,“一个小小的商女也值得你请父皇赐婚,你不怕丢人,我们还嫌晦气。” “铮儿!” 打断他的居然是梅贵妃。 梅贵妃疾喝一声,转首看向皇帝:“铮儿心直口快,还请陛下莫怪。” 皇帝面无怒色,只靠在椅背上,看着三皇子没有说话。 梅贵妃心头一跳,连忙下到场中,拉着儿子一同向皇帝跪下。 “陆少卿与池六娘郎才女貌,正是天作之合,铮儿没有恶意,只是担心旁人少见多怪,笑话陆少卿罢了。” 她身为皇帝的枕边人,已然猜到皇帝的心思。 之前在来射场的路上,陆停舟当众承认了与池依依的私情。 他口口声声向皇帝讨赏,皇帝怕是早就明白他意欲何为。 然而皇帝并没有拒绝。 他只是要求陆停舟下场比试,而陆停舟偏偏赢了。 或许皇帝认为池依依的身份太低,这才故意为难,但陆停舟拔得头筹,皇帝身为一国之君,总不能食言。 更何况此事远没有表面看来这么简单。 梅贵妃在一旁仔细观察,发现皇帝对这桩婚事并无不满。 她立刻明白过来。 陆停舟是皇帝的宠臣不假,但正因为是宠臣,皇帝绝不希望他与别的朝臣往来过密。 正如烈国公至今被皇帝高看一眼,就是因为他从不接受旁人的拉拢。 对于皇帝而言,陆停舟娶一个小门小户的女子,远比和高门大户联姻来得更令人放心。 梅贵妃之前还因池依依的顶撞不满,但她并非不知政事的深宫妇人,压下那股不悦仔细一想,很快明白了其中深意。 她甚至怀疑,陆停舟会选池依依为妻,也是看中了她的出身。 池依依身份虽低,却是一棵摇钱树。 娶她既能让皇帝放心,还能让陆停舟再无钱财之忧,这样的好事换谁谁不心动? 就连她也想过,倘若池依依肯听话,她愿意让她入皇子府做一名侍妾。 谁知陆停舟更狠,竟要娶池依依做正妻。 他真是不怕人笑话。 梅贵妃暗自冷嘲,却不得不佩服陆停舟的心计,同时还有些遗憾。 她一心想把晴江绣坊弄成梅家产业,池依依若嫁给陆停舟为妻,这家绣坊就暂时动不得了。 她想得正出神,忽听儿子出言讥讽。 这可把她吓得不轻。 她不知三皇子是受了陆停舟刺激,只道他仍在为池依依争风吃醋,心里连连埋怨。 这孩子白长这么大,竟看不清皇帝的心思,回去以后,她得好好拧拧他的性子。 皇帝听了梅贵妃的解释,淡淡道:“谁敢笑话陆爱卿?” 他环顾左右:“你们会吗?” 群臣赶紧摇头。 六皇子茫然望着大伙儿,嘟囔道:“我看池六娘挺好的,又聪明,又能干,为人还仗义。” 他一开口,旁人跟着附和。 “是啊,世间姻缘皆为天定,哪有人敢笑话陆少卿。” “池六娘虽家世单薄了些,但英雄不问出处,今日面圣,池六娘举止得宜谈吐不凡,有几家闺秀能有如此稳重?” 众人皆已看出皇帝的心思,只把好听的话不要钱似地往外倒。 皇帝静静听了一阵,忽地大笑,抬手一拍桌案。 “好,既然陆爱卿决心已下,朕就给你们赐婚!” 高台之下,宾客还未散去。 他们在等皇帝宣布今日的胜出者,却迟迟不见台上发话。 过了好一阵,才见皇帝身边的太监李贵跑下高台,来到一名女子跟前。 “池六娘,陛下有召,还请随奴婢上台。” 池依依眼神闪了闪:“敢问公公,不知陛下传我所为何事?” 李贵乐呵呵道:“陆少卿向陛下请求赐婚,陛下说这是大喜事,但得先问问姑娘家的意思,所以让奴婢来唤您过去。” 附近的宾客听到这话,唰唰将目光射向池依依。 池依依面色微动,克制着心头的诧异。 陆停舟已经给她提过醒,但她还是小看了他。 她以为他顶多宣称两人有成亲的打算,却不想他竟敢求皇帝赐婚。 过了今日,人人都知这桩婚事是皇帝钦定,还有谁敢打池依依的主意。 陆停舟说要送她一份大礼,这份礼果然很大,砸得她脑仁疼。 池依依跟着李贵登上高台,一眼望见陆停舟,脚下微微一顿,抬步朝场中走了过去。 “民女参见陛下。”她朝皇帝盈盈下拜。 座上的皇帝抬手:“平身。” 他看着池依依笑道:“池六娘,朕有位爱卿有意向你求娶,不知你意下如何?” 池依依垂下双眸,像是有几分羞涩,旋即朝陆停舟看了眼,飞快收回视线。 旁观者只道这是小儿女的娇羞,无不露出会心的笑容。 池依依心中一叹。 明明捡了大便宜,怎么有种签卖身契的错觉? 她微微抬头,轻声道:“是陆停舟陆少卿么?” 既然陆停舟把戏演到这一出,她已没有后退的余地,不过还是得问清皇帝想赐婚于谁,以免闹出乌龙。 她问得大胆又直接,皇帝愣了下,捬掌大笑。 “好!好一个池六娘。”他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皱出深深的折痕,“不愧是经商之才,心细如发,谨小慎微。” 他看向陆停舟,笑道:“千金易求,佳妇难得,朝中这些官员,凡后宅不宁者,就没几个能用的。朕看池六娘就很好,你娶了她,日后定无后顾之忧。” “承陛下吉言。”陆停舟道,“臣看六娘也是极好。” 皇帝又是一阵大笑不止。 他擦擦眼角笑出的泪花,对池依依道:“你也听见了,这位陆少卿一心想娶你,你可愿意?” 池依依轻抿了抿唇,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民女愿意。” 日影西斜,热烈的余晖烧红了晚霞。 池依依带着玉珠走在出宫的路上。 主仆两人都没说话。 一个静静的。 一个愣愣的。 晚上是皇帝家宴,各府宾客选在吉时出宫。 池依依一路行来,沿途视线比傍晚的夕阳更烫,她接连婉拒了好些夫人的邀请,这才得了片刻清净。 她静静思索着下晌那场赐婚,仍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玉珠更是。 她被人掳走,醒来就见到自家姑娘,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说姑娘要成亲了。 成亲的对象是陆少卿。 玉珠只恨自己为何要被人打晕,她才睡了两个时辰,怎么就错过这么多事。 她甚至顾不得追问自己为何被掳,只想知道自家姑娘是几时和陆少卿好上的。 池依依没有回答她的疑问,她瞧上去并不比她清醒多少,眼底透着深思与茫然。 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两人出了宫门,登上马车。 玉珠正要叫车夫起程,忽听窗外传来“叩叩”几声动静,像是有人在敲马车车厢。 玉珠还未探头,池依依已打开车窗。 陆停舟骑在马上,低头看她。 “我送你回去。” 第106章 这位是我家未来的姑爷 夕阳的光从他身后照射过来,将他周身镀上一层暗金。 他绯色的衣袍犹如晚霞,浓烈似火。 他的双眸漆黑而清明,语气淡定。 两人已被皇帝赐婚,作为未来夫婿,他送她回家天经地义。 池依依迟疑:“您不去国公府探望太夫人吗?” 太夫人抱恙,她原打算出宫以后去国公府看看,突然想起陆停舟与国公府的交情,于是有此一问。 陆停舟道:“我已派人问过,太夫人并无大碍,是有人为了引走宁安县主,将传信夸大其词。” 池依依一听就明白了。 难怪三皇子的人出现得那么巧,那太监装作与宁安县主搭话,降低池依依的戒心,想借县主的名义把她骗走。 若非她心存提防,陆停舟又及时出现,恐怕真会让三皇子得逞。 眼下太夫人无碍,池依依放了心,她看了陆停舟一眼,料想他有话交代,答应道:“那我们先回绣坊吧。” 车轮辚辚而行,伴着窗外哒哒的马蹄声。 池依依靠着车厢闭上眼,出人意料的,她竟能分辨出哪些蹄声来自拉车的马匹,哪些声音来自陆停舟的坐骑。 他不远不近跟在马车一侧,只要一推窗就能看见。 池依依乱糟糟的心绪忽然平静下来。 木已成舟,落子无悔。 她本就需要一个夫婿。 虽说她在陆停舟面前说得头头是道,但她心里清楚,这么短的时间,很难找到合适的人选。 陆停舟肯帮这个忙,她该庆幸才对。 就不知他所求为何,她是否能给予同样回报了。 怀着复杂的心思,池依依回到绣坊。 绣坊门前挑起两盏灯笼,店里井然有序,琴掌柜见她回来,笑着起身相迎。 待见到她身后的陆停舟,笑容顿了下:“东家,这是……” 池依依道:“陆少卿过来做客,劳烦琴掌柜替我们叫一桌酒菜送来。” 琴掌柜见池依依带着陆停舟往后院走,迟疑了一下,唤道:“东家稍等。” 她急步上前,轻声道:“东家,今日店里发生了一点小事——” 话音未落,就见一位少女从通向后院的侧门出来。 “六娘,你回来了,”苏锦儿见了池依依,快步上前,“宫里好玩吗?陛下有没有再给你赏赐?你再不回来我就该饿死了。” 自从两人重归于好,苏锦儿忙着自家生意,连着几日都没露面,池依依突然见到她,也很欢喜。 “你那日不还捎信说忙着陪客吗?怎么有空过来?找我什么事?” 苏锦儿扬扬下巴:“这回你得多谢我,若不是我帮忙,你家铺子就要被烧了。” “烧铺子?”池依依看了琴掌柜一眼,“出了什么事?” “我来说我来说。” 苏锦儿拉着她走向后院,边走边道:“这些天我雇了人,一直盯着池弘光。” 池依依挑眉:“你盯他做什么?” 苏锦儿撇撇嘴:“我气不过,想找他算账,又怕被人瞧见,所以让人盯着他,等他哪日落了单,给他套个麻袋,拖到没人的地方揍上一顿。” 池依依哑然。 她不自觉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陆停舟不请自来,落在两人身后,也不知是否听见了苏锦儿的图谋。 陆停舟是大理寺官员,她担心他把苏锦儿当作不法之徒,拉着好友快走几步,轻声问:“然后呢?你不会真揍了他吧?” 苏锦儿挽着池依依的胳膊,长叹了一口气:“可惜一直没找到机会,却发现你们池府的那个严管家,今天鬼鬼祟祟见了两个城西的混混。” 跟踪之人把消息报给苏锦儿,苏锦儿恰好在那附近,就带人跟上两个混混,想瞧瞧他们打算做什么。 这一瞧可不得了。 两个混混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罐火油,扮作卖柴的小贩,将火油藏在柴火中,推着一车木柴,在城里绕了好几圈,偷偷来到晴江绣坊后面的小巷子。 今日是万寿节,城中百姓大多去了街上看杂耍百戏,巷中左邻右舍都没人,无人发现两个混混进了小巷。 幸亏琴掌柜听了池依依的叮嘱,一整日都让人在店中巡逻。 两个混混在外放柴泼油,难免弄出动静,巡逻到后院的伙计听见,当即出去查看。 两人见行踪败露,并未急着逃走,而是忙着点火折子。 苏锦儿恰好带人找到附近,见状连忙高声示警。 伙计们一听是火油,呼啦啦一拥而上,抱人的抱人,抢火折子的抢火折子,更有甚者趴在泼了火油的木柴上,就怕一不小心,哪儿的火星飘过来将柴火引燃。 幸运的是,由于发现得及时,两个混混没能得逞,伙计们将火折子踩了个稀碎。 苏锦儿说到这儿喘了口气,拍拍胸脯:“这回可把我吓坏了,今儿是万寿节,你家铺子若烧起来,吓到客人事小,闹出人命就麻烦了。那火油燃起来可不是好玩的,它光用水灭不了,得用沙土,可你们这儿又没沙土,一旦起火,只能看着它越燃越旺。” 如果在万寿节间出了事,池依依作为绣坊主人,难免受到牵连,到那时别说开门做生意,只怕还有牢狱之灾。 “你家周管事去衙门报了官,两个混混承认收了严管家的银钱,是严管家要他们过来放火,可官差去了池府,没找到严管家,依我看,严管家不是幕后凶手,他肯定受了池弘光指派,才干得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来。” 池依依听完她的讲述,脸色微沉。 严管家不会平白无故找人放火,但她并不认为他是受了池弘光指派。 池弘光贪得无厌,他需要晴江绣坊为他挣钱,即使毁了她也舍不得毁掉绣坊。 那晚兄妹俩不欢而散,池弘光内心会有嫉恨,却不会这么快对绣坊下手。 所以此事的主谋恐怕真与他无关。 池依依想了想,转向身后:“陆少卿,可有办法找到严管家的下落?” 陆停舟还未开口,苏锦儿在旁倒吸一口凉气。 “哈?” 她这才发现两人身后跟了个陌生人,她之前没留意,还以为跟过来的只有玉珠。 她睁大眼,上上下下打量陆停舟一眼,忽然认出他是谁。 她猛地一拽池依依的胳膊:“六娘,你怎么把大理寺的人弄到这儿来了?” 池依依正要答话,就听玉珠道:“苏娘子,这位是我家未来的姑爷。” 第107章 送她一份和离书 “姑、姑爷?” 苏锦儿惊呼出声。 她迟疑地看了池依依一眼:“六娘,你家还有别的亲戚?” 池依依沉默了一下。 “锦儿,有个消息想告诉你。” 苏锦儿小心翼翼问:“什么消息?” 池依依道:“我定亲了。” 短暂的沉寂过后,尖叫声响彻晴江绣坊的后院。 夜幕降临,墨色的轻纱笼罩在灯火辉煌的京城上空。 陆停舟坐在池依依书房,面前摆着一盏香茶,一碟蜜饯,一盘糕点。 花卷和馒头两只小狗跑进来,围着他的衣摆嗅了嗅,咬来一根木棍放在他脚边。 陆停舟半支着额角,眼帘微垂,一只手轻轻点着桌面,没理会小狗的扒拉,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只小狗见他没有加入玩耍的意思,各自咬起木棍一端,自顾自地拉扯起来。 池依依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人送走了?”陆停舟头也不抬地问。 池依依应了声,无奈又好笑。 她用了一炷香的工夫向苏锦儿解释皇帝赐婚一事,并再三向她保证,陆停舟不会因为她跟踪池弘光而把她抓去大理寺审问。 苏锦儿这才勉强放了心。 但她实在不想和一个身着官袍的人同桌用饭,果断拒绝了池依依留她做客的邀请,麻溜地回家去了。 苏锦儿走后,池依依并未急着进屋。 今日实在发生了太多事,她一个人在屋外静静想了一阵,理清思绪,这才进了书房。 她开门见山道:“多谢陆少卿替我解围,关于这桩婚事——” 她停下来,看了看陆停舟的反应,才道:“陆少卿实在委屈了。” 陆停舟唇角一掀:“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池依依,你不必试探我,有什么疑虑尽管直言。” 池依依缓步来到桌前,拉过椅子坐在桌案对面,摆出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 “陛下给我赐婚,对我有百利而无一害,但我不明白,陆少卿为何对自己的婚姻大事如此轻率?” 她目光澄然,没有占了便宜的喜悦,而是充满不解。 陆停舟要帮她,并非只这一条路可走,但他偏偏选择了这样一个法子。 陆停舟坦然道:“你不是想成亲么?正好我也需要一个人,替我挡下那些没完没了的试探。” 池依依怔了怔,想起今日在宫里围绕在陆停舟身边的大臣,还有那些夫人们看女婿似的热切眼神,一下子回过味来。 “您是不想和朝臣联姻?”她问,“既然不想,拒了便是,谁还敢抢您做女婿不成?” 陆停舟端起茶杯,在手中转了转:“我在朝中虽然没什么朋友,但也不想把所有人都得罪光。” 京城很大,裙带更多,皇帝虽不喜朝臣之间联姻,但婚姻大事讲究一个门第相当,久而久之,朝堂上难免这个沾亲那个带故,得罪其中一个就可能得罪了一大帮。 陆停舟已经拒绝了好几家的试探,那些人位高权重,难免心生不满。 陆停舟虽有皇帝做靠山,但他日日要与同僚打交道,没必要到处树敌。 他很清楚,皇帝要他做纯臣,他最好的办法就是当一辈子孤家寡人。 但他无心婚事,总有人盼着他成家。 有像他的老师和烈国公那样,盼着他娶妻生子安稳一生的,也有像今日的那些朝臣那样,想用女儿、孙女拉拢他牵制他的。 陆停舟原本想像往常一样不予理会,但池依依在水榭那番话却让他心中一动。 他可以拒绝同僚的说亲,但若换成皇帝呢。 皇帝要做一个明君,不可能真的让他的臣子孤独终身,也许哪一天,皇帝会赐下一门婚事,而这个人选,和那些大臣塞过来的没什么两样。 与其受人摆布,不如早日给自己定下一门亲事。 至于为何选择池依依,大概因为她比他还急着成亲。 她没有心上人,为了躲避三皇子的逼迫,甚至愿意花钱招个赘婿。 既然如此,他和她大可做一对假夫妻。 不但能解了她的燃眉之急,还能免除自己的后顾之忧。 陆停舟没有隐瞒自己的想法,将自己的盘算如实道出,池依依听了,长松一口气。 这样看来,她就不算白占陆停舟的便宜。 两人本就是盟友,所谓成亲不过是让彼此的合作变得更加紧密,谁也谈不上亏欠谁。 “您不后悔吗?”她问,“您娶了我,唯一的好处是让人不再打您后宅的主意,但和我在一起,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有危险。” 陆停舟扬唇,眼神变得锐利。 “如果你指的是三皇子,很不巧,也许不等他找我,我就会找上他。” 这些年盘踞在他心头的只有六盘村的惨案,他凭借池依依给的线索查到了王渊和牛询头上,而这两人又是三皇子一党。 无论此案是否与三皇子有关,以三皇子的狭小气量,只要陆停舟敢动他的部下,他们就会成为敌人。 池依依发现陆停舟的语气变了,尽管还是淡淡的,但那话里分明带着一丝杀气。 她认真道:“只要有用得上我的地方,陆少卿尽管开口。” 陆停舟笑笑,从桌上拿起一页纸,递了过去:“把这个收好。” 纸上墨迹淋漓写了几行字,池依依定睛一瞧—— “和离书?” 陆停舟的字迹劲瘦险峻,正如他整个人一般,清冷锐利。 池依依来不及欣赏这笔好字,盯着最前面三个字发呆。 和离书?两人还未成婚就要和离? 陆停舟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我不会一直占你便宜,这份和离书是给你的保证,你什么时候不再需要我这个盟友,我们就什么时候和离。” 池依依拿着这页纸,哭笑不得。 她忽然想起一个被自己忽略的问题:“陛下赐婚也能和离么?” 皇帝会不会因此大发雷霆? 陆停舟道:“此事自有我来解决,你不必操心。” 池依依看着他,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感动也好,荒谬也罢,从赐婚到现在已过了半日,她一直有些恍惚,但指尖这张柔软的白纸让她忽然意识到,她和陆停舟是真的要成亲了。 “陆少卿打算何时成婚?”她问。 第108章 渣兄不请自来 “你呢?”陆停舟道,“你想几时成婚,我都可以。” 池依依抿抿唇,忍不住想笑。 桌上烛火橙橙,灯影融融,一对男女坐在窗前谈婚论嫁,本该充满柔情蜜意,却被他俩变成了一桩交易。 不过这样也好。 池依依道:“宜早不宜迟,您看这月十五如何?” 她没嫁过人,但看过别人成亲。 民间若是小办,男方过完礼,择个良辰吉日便可迎娶。 陆家没有长辈,池家那个哥哥有还不如没有。 陆停舟不爱热闹,想来好友也没几个,两人若是成婚,摆几桌宴席也就够了,指不定池依依请来的客人比他还多。 陆停舟道:“可。” 池依依失笑:“还有一事想与陆少卿商量。” “你说。” “成亲以后,我还是会经常待在绣坊,”池依依道,“不过您放心,到了晚上我一定回去,绝不让旁人起疑。” 陆停舟对此毫无异议:“我会在陆家给你收拾一间屋子,你有什么喜欢的物件,开张条子给我,我着人置办。” 两人都很爽快,池依依笑得愈发轻松:“那我就不和陆少卿客气了。” 陆停舟微微一哂:“你要嫁人,池弘光肯让你带走绣坊吗?” “当然不会。”池依依扬起唇角,“不过我早有打算。” 借着皇帝给的东风,有些事她可以着手去办了。 陆停舟点头,池依依把绣坊看得比她的命还重,她既然这么说了,必然胸有成竹。 他不再多问,起身道:“这些日子你出门多带些人手,那个严管家我会派人去找,一有消息就给你传信。” “多谢陆少卿。”池依依跟在他身后,“您这就走了?” “后日要审案,得回去做些准备。”陆停舟回眸,“对了,还想找你借个人。” 第二日早上。 池依依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见店里坐了个不速之客。 “六娘,昨晚我与几名同僚到城外游湖去了,今早回来才听说严管家勾结外贼,险些烧了绣坊。” 池弘光脸色有些憔悴,身上的衣裳皱巴巴的,似乎过了一晚还未换过。 他抓着池依依上下打量:“你没事吧?店里的客人可有受伤?” 池依依不动声色挣开他的手,走到一边倒茶:“阿兄放心,我们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池弘光长舒一口气,站在店中左顾右盼,“都这个时辰了,怎么还不开店?我来的时候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池依依将茶水放到池弘光面前,寻了个位子坐下:“阿兄忘了,万寿节共有三日,陛下与民同乐,百官也要休沐。我早就和伙计们说好,今明两日店里歇业,昨日又出了那么大的事,合该让大伙儿好好歇歇,所以只留了几人看店,并没打算迎客。” “正是,正是。”池弘光附和着,在池依依身旁坐下,欲言又止。 池依依转眼轻笑:“阿兄怎么了?有什么话不能直说,为何吞吞吐吐?” 池弘光搓了搓手:“昨晚我与人打赌,欠了些银子,原本说好今日回家取了给他,但我到家一看,那姓严的不但跑了,还把我房里的银票也拿走了。” 池依依讶异:“他还偷了府里的银钱?阿兄可有报官?” “当然报了。”池弘光道,“但官府没拿到人,那些银票怕是暂时找不回来,依依,你看这……” 池依依淡淡一笑:“阿兄缺多少银子?我着人拿给你。” 池弘光面露赧然:“不多,也就三百两。” 池依依唤来玉珠:“你去我房里拿三百两银票过来。” 说完转向池弘光道:“府里出了那么大事,阿兄该留在家里约束下人才对,您缺银钱,派人过来知会一声便是,何苦亲自跑这一趟。” 池弘光端起茶水一口饮尽。 “这不是担心你吗。”他叹了口气,“严述安那混蛋,竟敢纵火烧店,我已上告衙门,此人丧心病狂,若是找到他,最好当场处死,以免生乱!” 严述安便是逃走的严管家。 池依依见池弘光义愤填膺,缓缓笑了笑:“阿兄放心,恶人自有恶报,我相信他跑不了。” 她给池弘光添了杯茶,又道:“不过我还是想不明白,严管家是府里的老人,父亲在时就十分看重他,您这些年接掌池府也对他极好,他怎么突然就找上我的麻烦,是我哪里得罪了他不成?” 她望着池弘光,一脸茫然不解,池弘光眼神闪烁,挪眼看向别处。 “正是因为我们待他太好,他才不知足,前些日子他找我要钱,被我训斥了几句,我本来没放在心上,谁知他怀恨在心,把主意打到绣坊,想毁了我们池家的生意。” 池弘光痛心疾首:“是阿兄管教不严,让你受惊了。” 池依依歪歪脑袋:“严管家为何找您要钱?府里的开销不够用么?我记得每次拿回府里的银子都有富余。” 池弘光一甩衣袖:“别提了,那老货不知私下贪了多少,总说钱不够用,我怎能惯着他。” 池依依面色不变,却已猜到怎么回事。 自从她接手公中,每回只把银钱交给池弘光,不让严管家经手,严管家若需用钱,就得找池弘光讨要。 池弘光花钱如流水,在外不知有多少亏空,每次拿到钱都会先贴补自个儿的窟窿,这样一来,严管家到手的所剩无几。 严管家主持整个池府,难免有用钱之处,池弘光给的少,严管家初时或会垫付,日子一长,谁肯做这个冤大头,两人难免发生龃龉。 严管家以前不缺银子,自然和池弘光沆瀣一气,如今池弘光只顾自己享乐,严管家没有油水还得倒贴,怎能不和他离心。 早前池依依借崔账房一案,在池弘光心里埋下了一颗怀疑亲信的种子。 严管家老实则罢,只要他露出丝毫不满,就会让这颗种子不断生长,最终成为两人之间难以弥补的裂痕。 这次想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才会激怒严管家,让他不顾一切地雇人纵火。 至于为何要烧绣坊,池依依不得不承认,严管家最恨的人并非池弘光,而是自己。 若非她回府查账,收走公中管理之权,哪会造成今天这等局面。 严管家毁了绣坊,既是毁了她的心血,又毁了池弘光的聚宝盆,这一招堪称杀人诛心。 池依依很是好奇,池弘光到底做了什么,让严管家连命都不要了,也要纵火泄愤。 她试探了两句,被池弘光含糊其辞躲了过去。 她笑笑,接过玉珠拿来的银票,放在桌上:“阿兄先拿去用,不够再来找我。” 池弘光把银票揣进怀里,不好意思地笑了下:“依依,我听说陛下给你赐了一门婚事,可是真的?” 第109章 她想飞就折断她的翅膀 池依依微微侧首,定定看着这位兄长。 他好像忘了那晚在街头的争执,从今日一露面就显得格外温和。 或许是看在银子的份上? 池依依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啜了一口。 但他今早才回城,赐婚的消息又是从何人口中得知? 她放下茶杯,点了点头:“正是。” 池弘光追问:“是陆停舟?” 他紧紧盯着她,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妹妹要嫁人了,更不相信她会嫁给陆停舟。 “是。”池依依道,“陛下给我和陆少卿赐婚,婚期就在本月十五。” 池弘光霍然起身。 “这么快?我是你兄长,这种事怎么没人和我商量?” 池依依垂眸:“阿兄若想改期,可以找陛下商量。” 池弘光一愣:“我怎么见得到陛下。” “是啊,”池依依幽幽一叹,“婚期已定,阿兄就不要操心这种小事了。” “这怎么是小事!”池弘光加重语气,“你若嫁了,绣坊怎么办?家里怎么办?” 池依依状似奇怪地看他:“家里有阿兄操持,绣坊依然由我掌管,有什么怎么办?” 池弘光像是僵了下:“绣坊仍由你掌管?你若嫁去陆家,陆停舟肯让你继续抛头露面?” “为何不能?”池依依反问,“我没出嫁前就能抛头露面,难道嫁了人,反要被关在家里不成?“ 池弘光脸色变幻不定,最终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陆停舟可不是阿兄,这世上没有谁比我对你更好。” 池依依盈盈笑着,眸色温软:“我相信陆少卿的品性,再说这是陛下赐婚,阿兄不信我,也该信陛下的眼光。” 她抬出皇帝,池弘光没了脾气。 “依依,阿兄只是怕你被人骗了,”他放缓语气,“听说你与陆停舟早就有了私情,上次在满庭芳见面,你竟然还瞒着我。” 池依依微微垂首,露出几分女儿家的羞涩:“我只是不知如何向阿兄开口。” “所以你是一定要嫁他了?”池弘光问,“陆停舟此人面冷心硬,你到底看上他什么?” “他生得好看。”池依依道。 池弘光噎了半晌,似乎没想到答案这么简单,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就因为这个?” “这不好么?”池依依落落大方地笑笑,“看上那张脸的不只我一人,可只有我才能与他成婚,阿兄该为我高兴才是。” 池弘光一脸纠结:“天下长得好看的郎君多的是,你为何偏要选他。” 池依依微笑:“非是我要选他,而是他向陛下请求赐婚,我若拒绝,就算陛下不为难我,但会不会因此迁怒阿兄呢?所以我只能应下。” 池弘光一怔:“你是为我打算?” “也不全是。”池依依道,“我只是想着,陆少卿官居四品,我嫁给他,对咱们池家总归是件好事,您说呢?” 池弘光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十分微妙,他看着池依依:“你当真这么想?” 池依依点头。 池弘光看她的眼神带着深思:“依依,你最近好像变了很多。” 池依依唇边漾起浅浅笑容。 “阿兄说得是,”她坦承,“我也觉得我变了,或许是见多了世面,心变大了。” 池弘光笑了笑,俊逸的面庞露出几分唏嘘。 “是啊,我的妹妹长大了,”他微笑着,柔声道,“阿兄留不住你了。” “阿兄说的什么话,”池依依佯怒,“我就算嫁了人,也是您的妹妹,您还要与我生分不成。” 池弘光的笑容更加和蔼。 “没什么,阿兄只是觉得这些年亏欠了你。依依,你若出嫁,阿兄得为你好好操办,不能让人小瞧了咱们池家。” 他这话情真意切,无论在谁看来,都是个一心为妹妹打算的兄长。 池依依看着他眼里满满的殷勤,忽地笑了。 不能怪她前一世识人不清,面对这样关爱,即便她明知池弘光的为人,也忍不住怀疑,他是否在城外被野鬼夺了舍,竟突然变得如此慷慨。 他像是一夜之间换了个模样,谦逊,温和,风度翩翩。 甚至带了几分卑微。 池依依沉静的眼中也似多了一抹酸涩,她慢慢笑着,说道:“嫁人是终身大事,自然有劳阿兄费心。” 半个时辰后,池依依站在门前,看着池弘光登上马车。 玉珠陪在一旁:“六娘,您当真要回池府?” 池依依点了点头:“我是池家女,依礼当从池府出嫁,他提出这样的要求合情合理。” “可这样安全吗?”玉珠难掩担心。 “我只是出嫁前夜回池府暂住,到时多带些人回去,不妨事的。” 池依依安慰着,目光投向川流不息的长街。 池府的马车渐行渐远,在她的视野里慢慢不见了。 马车驶出路口,转过几条街巷,将喧哗的人声甩在车后。 池弘光坐在车里,双手平放于膝,两眼盯着手背,像被一股巨大的压力压弯了腰。 对面的车窗发出咔嗒一声轻响,窗板打开,一道天光洒了进来。 坐在对面的人露出身形。 金冠,蟒袍,三皇子。 “都问清楚了?”三皇子两道轻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池弘光垂首:“是,她会把晴江绣坊作为嫁妆带去陆家。” 三皇子冷笑。 “令妹好生厉害,”他往前倾身,语调阴狠,“早知她和陆停舟勾搭上,那日在凌云寺,我就该把人带走。” 池弘光把头埋得更低:“是我布置不当,请殿下恕罪。” 三皇子不屑地看他一眼,大喇喇往后一靠:“本宫就要人财两失,你答应本宫的事怎么办?” “这……”池弘光犹豫,“舍妹刚得了陛下赐婚,怕是没法乱来。” “不是我要乱来,”三皇子斜眼看他,“翅膀硬了的鸟都想飞,只有折断才让人放心。你是她哥哥,你不管教谁来管教?” 池弘光身躯一震:“殿下,此事当真没有回转的余地?” “你说呢?”三皇子沉下脸,“昨日她在宫里很是嚣张,让我母妃丢尽了颜面,不是本宫要找她麻烦,是她自己和本宫过不去。” 池弘光悄悄把头抬起一寸:“若让她留在陆家,做我们的眼线——” 三皇子哼了声,毫不留情打断他的提议:“这样一个女人,若是嫁给陆停舟,你还有机会让她听话?” 他目光一转,忽然露出一丝邪笑:“不过在她嫁人之前,若成了本宫的女人,本宫倒是可以替你好好调教。” 池弘光微不可见地颤了颤,咬咬牙道:“距离婚期还有小半个月,我已说服依依在出嫁前回池府暂住,还请殿下宽限几日,容我准备准备。” 第110章 凶残的陆少卿 万寿节第三日,城中依旧热闹。 大清早,东门大街的夜市还未散去,洒金桥外的早市已经开场。 闹哄哄的吆喝声传进牛府,昭武校尉牛询的脸比锅底更黑。 “把那些人都给我赶走!” 他“啪”地一声摔下筷子,指着关芙蓉的鼻子骂:“你这当家夫人怎么当的,外面那么吵没听见吗?” 关芙蓉刚喝了一口汤,被他吓掉了汤匙。 她赶紧拿帕子擦擦嘴角:“夫君,外面是街上的小贩,不是咱们府里的人。” “你还顶嘴!” 牛询一巴掌挥过去,将妻子打倒在地。 关芙蓉连人带椅子栽倒,捂着脸半天没回过神。 牛询一把将桌子掀翻,重重哼了声,大步走了出去。 直到这时,关芙蓉的陪嫁乳母才哆嗦着过来,扶着关芙蓉连声急问:“夫人,您伤到哪儿没?您说话呀。” 关芙蓉半张脸肿得老高,望着乳母愣了半晌,嘴一咧,哭出声来。 牛询听着身后传来的哭声,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道:“扫把星。” 他来到前院,听着外面的喧哗,心里更是烦躁。 自从他手下的士兵在白头村被府衙抓走,他就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 三皇子把他叫去骂了一顿,虽未明说如何处置,但他跟了三皇子这么久,心知自己以后定不好过,轻则降职,重则罢官。 若非三皇子忙着给皇帝祝寿,他这昭武校尉的官衔早就被人撸了下来。 他在府里惴惴不安地等着,一时心如死灰,一时犹抱希望。 他本想找人说情,奈何京城里的人都滑得跟泥鳅似的,以往和他交好的同僚见他得罪了三皇子,全都躲得老远,就连关芙蓉的兄长关兴旺也对他避而不见。 他踢了一脚路边的花架,在心里暗骂:他在京城混了好几年,原以为交下几个兄弟,没想到都是孬种,远不如在安顺军的同僚仗义。 可惜他离开安顺军多年,和以前的上司王渊也少有联系。 就算现在写信给王渊,托他帮忙求情也来不及了。 不过倒是可以运作运作,让王渊把自己弄回宣州,那地方再如何偏僻,看在他替他卖过命的份上,王渊总不能亏待了他。 牛询拿定主意,转身就要回书房写信。 就在这时,牛府大门“嘭嘭”一阵乱响。 牛询诧然回首,只见门房刚把门打开,一群官兵涌了进来。 “什么人!”牛询喝问。 话音未落,一道朱红身影撞入眼帘。 那是一个姿容过盛的青年。 他一身绯色官袍,身量挺拔,在官兵身后跨过门槛。 牛询瞧见那身官袍,再看清那张脸,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得他。 来人是大理寺少卿,陆停舟。 “大理寺办案。”陆停舟负手站在门前,“拿下。” 轻描淡写一句话,官兵们一拥而上,如狼似虎般将牛询按倒。 牛询本是武夫,原本不该这么容易被擒,但对方一来就拿人,打得他措手不及。 不只是他,前院的家丁无一幸免,顷刻之间全被放倒在地。 牛询不知出了何事,但本能地心生不祥,一眼瞥见心腹管家出现在附近,连忙向他摇了摇头。 管家刹住脚,会意地跑回后院。 后院书房和暗格里藏了不少牛询与旁人的书信,那些东西有的时候能保命,有的时候却会送命。 眼下这情形,显然是后者。 管家跟了牛询多年,一看他的动作便知,主子要他回去销毁书信。 牛询眼看管家跑远,不知是否赶得及,连忙挣扎起身,大声喊道:“我犯了何事?你们为何要抓我?” 他站在通往后院的垂花门前,摆出一副拼命的架势,挡住官兵的去路。 一声轻笑响起,那道绯色身影慢慢踱到他跟前。 “京畿大营,虎贲营昭武校尉,牛询,是吗?” 听到陆停舟问话,牛询昂起头:“正是。” 他生得矮壮,在陆停舟面前犹如一块石头仰视大树,对方居高临下的眼神令他心惊。 他自认与陆停舟并无私怨,但这年轻人的眼里却暗藏杀机。 牛询毫不怀疑,自己若敢反抗,对方一定会毫不留情地下令将他斩杀。 大理寺办案竟然如此凶残? 牛询见陆停舟嘴角含笑,神情却极冰冷,背心不由爬上一股寒意,极力遏制后退的冲动。 “不知卑职犯了何事,竟让大理寺大动干戈,”牛询往后瞥了眼,抬高嗓门,“今日是万寿节,陆少卿就不怕惊扰百姓,闹得人心惶惶吗?” 陆停舟静静听他说完,嘴角一扬。 “你几时听过大理寺办案要选日子?”他漫声道,“连累我们不能休沐,自是因为你犯的事太多,抓了你才能让百姓安心。” “卑职不懂您的意思。”牛询硬着头皮道,“若是为了白头村一案,府衙已传唤过卑职,该说的我都已说了。” 陆停舟噙着笑:“是么?” 他的嗓音微微低沉:“那你知道王渊怎么死的吗?” 牛询悚然一惊:“王将军死了?” 陆停舟目光深幽,语气不冷不热:“看来你不知道的事情很多,在你主子心里,你果然没什么价值。” 牛询忽地慌了神。 他来不及多想陆停舟话里的意思,他只知道自己若是进了大理寺,多半不能活着出来。 他下意识转身就跑。 还没跑出垂花门,十几把长刀出现在眼前。 森寒的刀刃在日光下灼灼耀眼,逼得他连连后退。 他望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官兵,惊讶得难以置信。 这些人何时去的后院? 他藏在后院的那些书信怎么办? 牛询抬起头,只见上空并未冒出烧毁信件的烟火。 他浑身发颤,不敢想象陆停舟拿到那些书信的后果。 不,他还有机会,那些要命的书信都藏在隐蔽的暗格里,旁人很难发现。 牛询强自镇定,硬着头皮转身,对上陆停舟的笑容。 陆停舟见他逃跑,脸上不见一丝愠怒,反而像是赏景一般,慢条斯理道:“你刚才是否在想,你藏起来的书信没人能找到?” 第111章 是谁飞鸽传书 牛府后院书房,牛询的心腹管家五花大绑倒在地上。 他望着一旁的年轻妇人,满眼惊怒。 他得到牛询暗示,赶回后院烧毁书信,刚进书房就被一群官兵扑倒。 他后来才知,是自家夫人打开后门,将这队人马放了进来。 关芙蓉侧身坐在椅中,用帕子捂着还未消肿的脸,半靠在乳母怀里,避开管家怨恨的眼神。 她拿着帕子的手微微颤抖,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做了。 那日池依依找到她,要她留意牛询暗藏书信的地点。 她再蠢也能想到,这是要她出卖自己的丈夫。 面对她的质疑,池依依并未多作解释,她只是平静地告诉她,一旦牛府出事,关芙蓉和牛询之间,她只能保一个。 池依依的冷静让关芙蓉惊恐不已。 她知道丈夫最近得罪了三皇子,牛询日日在家中借酒消愁,对她更是冷语相向,稍不顺心就会动手。 但她依然不敢相信,牛询会面临牢狱之灾。 池依依没有逼她答应,只给了她一张银票,让她好自为之。 接下来几日,关芙蓉惴惴不安,若说起先还当池依依是危言耸听,当她听说池依依进了宫,被皇帝赐婚给陆停舟,对于她的提醒再不敢视作儿戏。 陆停舟是大理寺少卿,督办各种朝臣大案,池依依必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才找她做内应。 关芙蓉想过,是否该把消息告诉牛询,但告诉他又能如何? 池依依说了,朝廷要抓一个人,任他逃到天涯海角也无用,何况牛询若真的逃了,他会带着关芙蓉一起走吗? 当然不会,他与她毫无感情,只会嫌她累赘。 她是他的妻子,丈夫若畏罪潜逃,等待她的只有无尽的拷打和审问。 但她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要受牛询连累? 就算要审,也该审他的小妾才对。 今早官兵出现的那一刻,关芙蓉悬在半空的心终于死了。 她哆哆嗦嗦打开院门,亲自将官兵带到书房,将家里各处暗格的位置一并告诉了他们。 她很庆幸自己听了池依依的劝告。 这些官兵把府里的下人全都抓了起来,唯独对她和颜悦色。 一名领头的官差特意向她交代:“关夫人,陆少卿说了,你配合大理寺办案有功,若想离开牛家,可去府衙找京兆尹做主,他会判你与牛询和离。” 听到这话,关芙蓉心头一松,软倒在椅上。 她摸了摸怀里的银票,这是池依依给她的报酬。 她没有骗她,果然给她留了条活路。 她不由想起池依依给她的警告—— “以你的性子,不适合待在京城这地方,你若不想被家里人再卖第二次,最好早做打算。” 关芙蓉回想她这番话,心里五味杂陈。 她还是讨厌池依依,对方生得比她好看,做事比她周到,还能拣个如意郎君。 反观她自己,除了这张银票和被牛府掏空一半的嫁妆,再也不剩别的什么了。 关芙蓉口中发苦,心里止不住地泛酸,嫉羡与茫然中,又有一丝希冀悄悄冒头。 池依依说得对,她就算和离,回娘家以后还是得嫁人,她已嫁过一次,若是再嫁,第二任丈夫怕是连牛询也不如。 她不想再回去受人摆布,如果一定要嫁人,不如嫁个自己选的。 关芙蓉将目光投向西边的窗户。 从那里望出去,能看到城外连绵的青山。 牛府郊外的庄子就在山脚下。 前院,牛询和他的管家一样,被人捆成鹌鹑似的丢在一旁。 陆停舟没空理他,看着面前两个大箱子,蹲下身,在一堆书信中挑挑拣拣。 他摊开一张纸卷,口中问道:“都找齐了?” 搬来箱子的官差不是别人,正是禁军指挥使林啸和一帮护卫。 自从怀疑大理寺有别家的眼线,陆停舟一概要紧事都不经手他人,但仅靠他和几名属下难免分身乏术,于是向皇帝借了林啸等人过来。 这些护卫随他去过宣州,早已习惯他的行事风格,不用他叮嘱便将装满书信的箱子守住,不许旁人靠近。 林啸道:“我审过牛府管家,和关夫人所言无误,府中共有暗格四处,加上书房那些,全都在这儿了。” 陆停舟点头,将纸卷扔回箱子:“带走。” 一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到一个时辰,偌大的牛府变得空空荡荡,只留下关芙蓉和她的陪嫁乳母二人。 府外好事的路人朝敞开的大门内探头探脑,不到半日工夫,牛询被抓的消息传遍京城。 “啪!” 一只鹧鸪斑的茶盏摔在地上,黑色的瓷片四下飞溅。 三皇子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一把拎起报信人的衣襟,狠狠摇了两下:“谁给他的胆子!本宫的部下他也敢抓!” 报信人颤声道:“今日是万寿节,大伙儿都在休沐,谁也没想到陆停舟会在今日抓人,殿下,可要派人去大理寺知会一声,让牛询别乱说话?” 三皇子丢开他,来回踱了两步。 “牛询只是一个昭武校尉,来京以后也没办过什么大事,本宫倒不怕他胡说什么。但陆停舟不分青红皂白抓人,分明是不给本宫面子。” 他眼中闪过一抹戾色:“你让人去问问,牛询犯了什么事,大理寺为何要抓他?” “是。” 报信人前脚刚走,又一名亲信从门外走了进来。 “殿下,刚刚接到宣州传信。” 三皇子瞥他一眼:“什么事?” “王渊死了。”亲信道。 三皇子面色一变:“你说谁死了?” “宣州安顺军,游击将军王渊。” 三皇子皱眉:“怎么死的?” 亲信道:“听说是半个月前练兵时心疾突发,掉下马摔死的。” 三皇子愣了愣,忽地冷笑:“他怎地这么没用,骑个马还能摔死。” 亲信迟疑了一下,又道:“他死后不久,陆停舟带人去了宣州。” “什么?”三皇子目光陡厉,“他去干什么?几时去的?” 不等亲信回答,他忽然想到什么,声音变得尖厉:“是他路过白头村那晚?那日他刚从宣州回来?” “是。”亲信道,“他秘密去宣州是为了调查王渊,说是宁州白木县的知县李宽给王渊送了五百两银子,怀疑王渊牵扯进宁州贪腐一案。” 三皇子眯了眯眼:“区区五百两银子,也值得他专程去查?王渊和李宽怎么还有来往?” 亲信道:“八年前,王渊为了替殿下办事,与李宽在庆州结识,想来二人从此有了私交。” 三皇子冷冷哼了声:“办事就办事,要什么私交?他们倒是会暗度陈仓。” 他朝前走了两步,忽地转身:“不对,李宽不是死了吗?我听说刑部审案的时候,他撞死在大理寺牢中,人都死了,陆停舟千里迢迢跑去宣州做什么?” 亲信看他一眼,低声道:“殿下,有一事属下不知当不当讲。” “有屁就放。” 亲信道:“王渊死前曾向家人交代,若有人问起那五百两银子,就说是李宽还给他的欠债。” 三皇子狐疑地看向他:“你的意思是,王渊远在宣州,却知道有人要去查案?然后他就死了?” 亲信点头:“李宽死后不过五日,王渊坠马而亡,宣州距京城千里之遥,他的消息如此灵通,京中定有人向他传信。” 三皇子思忖片刻,脸色沉了下来。 “飞鸽传书……”他喃喃道,“我知道是谁干的。” 第112章 此人留不得 翠微宫里,梅贵妃斜倚在软榻上,两眼微闭,似睡非睡。 榻旁放着一个半人高的冰鉴,鉴中用冰块雕出玉树琼花,冰上镇着白玉果盘,盘中的新鲜瓜果散发出幽幽凉气。 一名宫女跪在榻脚,拿着锦缎制成的香锤轻轻为她锤腿。 另一名宫女跪在头首一侧,用锦帕托着梅贵妃伸出来的手,用花汁替她涂染蔻丹。 殿里鸦雀无声,偶尔有风吹过水晶帘,发出悦耳的声响。 一阵重重的脚步声传来,伴着宫女紧张的轻唤:“殿下,殿下,娘娘正在小憩,请容奴婢进去通禀。” “本宫来见母妃,还需你们通禀?滚!” 一声厉喝,响起重物跌倒的声音。 榻上的梅贵妃睁开眼睛,就见三皇子大步走了进来。 她蹙了蹙眉,伸手让宫女扶她起身。 “铮儿,谁又惹你不高兴了?”她抚抚鬓角,对宫女道,“你们去瞧瞧刚才谁在外面拦了殿下,把她拖下去,打她二十板子。” 两名宫女互望一眼,紧张地应了声,退了出去。 梅贵妃在榻上坐正,对三皇子道:“说吧,今儿又遇见了谁,怎么这么大火气?” “牛询被抓了,”三皇子道,“是大理寺的人。” 梅贵妃拧眉:“还是因为白头村那事?” “儿臣不知,”三皇子道,“但我还听说,王渊死了。” 梅贵妃撇出一抹笑:“死就死了,一个远在宣州的游击将军,你怕什么?” 三皇子沉声:“是母妃干的?” 梅贵妃与三皇子有七分酷肖的脸上露出一点冷意:“你在质问母妃?” “那就是了。”三皇子道,“母妃在御兽苑养的那些信鸽轻易不会动用,您突然向宣州传信,是听到了什么消息吗?” 他的口吻带了几分咄咄逼人,梅贵妃听了,没急着回答,朝旁指了指:“你先坐下,母妃慢慢跟你说。” 三皇子忍着心里的焦躁,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母妃现在可以说了。” 梅贵妃从冰鉴里拿起一颗荔枝。 “你小时候最爱吃荔枝,今日御膳房送来一些,我让人送了一篓去你府中,可收到了?” “收到了。”三皇子压着脾气道,“母妃为何要杀王渊?” “谁说我杀他了?”梅贵妃将荔枝递过去,“他那位置虽不要紧,但对我们而言,留着却有不少好处。只是陆停舟咄咄逼人,我只好让王渊消失,以免影响了我儿的大计。” “母妃什么意思?”三皇子无视她递来的荔枝,追问,“您是说,陆停舟去宣州,不是为了查宁州案?” “或许是,或许不是。”梅贵妃道,“但那日在大理寺中,他突然向李宽提起王渊,更问到了青阳县,李宽胆子小,被他吓得撞墙自尽。我担心夜长梦多,就给王渊递了信,让他金蝉脱壳。” “王渊没死?”三皇子一挑眉毛。 梅贵妃笑笑:“他知道的事太多,又不像李宽那样能拿家人威胁,若让他去死,他一定不肯,既然如此,不如让他去六盘村,他一向和南边熟,去那儿既能继续帮咱们做事,还能避避风头。” 三皇子静了下来。 他性子虽暴虐,却非无脑之人,稍一思量就明白了来龙去脉。 “母妃是不想让陆停舟查到七年前的案子,”三皇子眉心紧皱,“但您为何不提前与我商量?” 梅贵妃将手里的荔枝丢回果盘:“这点小事哪用你出面,母妃只想你早日把整个京畿大营握在手里,至于别的,自有梅家替你操心。” “我已经不小了,”三皇子耷下眼皮,“母妃手里的人脉也该分一些让我来打理。” 梅贵妃一顿。 “你是我亲儿子,我还会坑你不成?”她冷冷道,“梅家这些年苦心经营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助你早日荣登大宝。我手里的东西迟早都是你的,现在不给是因为你身处京畿大营,虽说只有一半兵权,但二皇子可是恨你恨到不行,你若与其他朝臣来往过密,母妃怕他抓着你的把柄。” 三皇子冷哼:“我没那么蠢,说到底,您还是不相信我的本事。” 梅贵妃深吸口气:“你总说我遇事不与你商量,那你呢?前日你给你父皇准备的寿礼,不也说换就换了。我原打算在陛下面前给你讨个封号,结果可好,被那姓池的小妖精抢尽了风头。” 那日宴后,她叫来儿子问询,三皇子只是不耐烦地告诉她,陆停舟知道假造祥瑞的法子,他担心宴会上出现纰漏,这才临时换了一件。 梅贵妃想到前日的宫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陆停舟和池依依搅和在一起,这两人都不是良善之辈,你最近离他们远些,莫再生事。” “儿臣知道。”三皇子不以为然地应了声,“还有一事需要母妃替我打听。” “何事?” “大理寺为何要抓牛询?”三皇子眼中闪过一抹阴狠,“母妃别忘了,当年六盘村一案是王渊让牛询干的,如果被人翻出七年前的旧案,牛询此人怕是留不得了。” 第113章 容貌和身段都不要紧 梅贵妃还在为前日的宫宴生气,听儿子这么一提,脸上怒容一收,转而变得凝重。 “你说得没错,”她沉思道,“陆停舟出身六盘村,当年一案虽已盖棺定论,但他阴险狡诈,难保不会发现端倪。” “儿臣知道母妃在大理寺安插了眼线,不如让人把牛询——”三皇子在颈间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哪儿有那么容易。”梅贵妃板着脸,“你当那些人是好糊弄的?别没打着鸟,反而落了把柄在人手上。” 三皇子语气不善:“瞻前顾后成不了大事,您若不想插手,我让人去办。” 梅贵妃竖眉:“你给我消停点儿。” 她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眼儿子,妥协地叹了口气:“罢了,此事我会着人安排,你就别管了。” 三皇子这才满意地笑了笑:“多谢母妃。” 梅贵妃抬手揉揉额角:““去吧,你既进了宫,就去看看你父皇,最近老二总在他眼前晃悠,你别光顾着在外头自在,多和你父皇说说军营里的事,他爱听这个。” “遵命。” 三皇子起身离去。 梅贵妃独自在殿中静坐了一阵,唤来宫女。 “去库房寻些今年新出的宫锦,给前日来本宫殿里的夫人,每人赏下两匹。” 牛询被抓的风波在京里引起一片波澜。 百官虽在休沐,消息却很灵通。 他们不在乎牛询本人,只在乎这件事释放的讯息。 牛询只是一个低级武官,他的去留影响不了朝廷大局,但他来自京畿大营,又是三皇子底下的部将,难免引起一番猜度。 有人想起宫宴上,二皇子曾在紫寰殿与陆停舟寒暄,忍不住私下犯嘀咕,难道陆停舟成了二皇子捅向三皇子的那把刀? 又有人思及皇帝对陆停舟的偏爱,更怀疑此举是否代表了皇帝的态度。 一时之间,人人心中各有计较,大臣们眼里的朝堂局势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对于朝中变化,民间百姓一无所知。 牛询被捕第二日正是端午,池依依大清早起来,叫上玉珠在后院包粽子。 青绿的粽叶在两人手中灵活地翻折,变成小小的漏斗形状,馅料与晶莹的米粒相继灌入其中,将粽叶覆紧压实,折出棱角,再用彩色丝线扎紧,一个粽子就包好了。 树荫摇落几点光斑,随风在一个个小巧的粽子上跳跃。 两人忙活了一阵,玉珠点点数目,笑道:“咱们店里人不多,这些已经够了。” 池依依拿起两片粽叶:“再包一些,午后送去陆家。” 玉珠一拍巴掌:“对啊,忘了还有一个姑爷!” 池依依低头一笑。 每逢年节,她习惯亲手给店里的伙计们做些吃食,今年端午也不例外。 既然都要做,不如给陆停舟送份节礼,权当一声问候。 她正忙着,就听苏锦儿叽叽喳喳的声音响起。 “快快,把东西都搬进来。” 苏锦儿脚下生风,指挥伙计将十几个大箱子搬进绣坊后院。 池依依洗了手,站起身:“这是做什么?” 说完,又见苏母跟在后头,忙上前相迎。 苏母笑道:“听说你婚期在即,我和锦儿在家挑了些时兴的料子给你做添妆。” 苏锦儿摇着手绢扇风,接过玉珠递来的冰碗灌了一大口,满足地吁了口气。 “还好你的婚期定在五月,等到下个月,穿上嫁衣还不得热晕在轿子里。” “你这丫头,瞎说什么呢。”苏母轻斥,“女子出嫁是人生头等大事,自然得隆重些。” 苏锦儿吐吐舌头,抱着冰碗吸溜冰凉的蜜水,用下巴点点那些箱子。 “这些都是官用的好料子,你以后成了少卿夫人,用它们做衣裳正合适。” 她快人快语:“这里面还有三箱成衣,我娘说你婚期太赶,现做衣裳怕是来不及了,这些成衣你拿去按自个儿的身段改改,能顶一阵算是一阵。” 苏母拍拍女儿的手,让她别做怪样子,笑着对池依依道:“按照时下的规矩,嫁妆里至少得有一年四季十二套常服,多的可以到了夫家再做,但这些常服却得提前备好,以免夫家照料不周,委屈了新妇。我看池家恐怕没人给你操持,这便越俎代庖,替你挑了些来,你可别嫌弃。” 池依依将两人请进屋里,笑道:“苏伯母这样说可是折杀我了。我家里没个稳妥长辈,正想找您讨教出嫁的章程呢。” 苏母打量她一眼,见她眉眼含笑,却无半点快要嫁人的紧张局促,又是欣慰,又是怜惜。 “我今日和锦儿过来,就是想问你的嫁衣可备下了吗?若是没有,得赶紧找人裁制,我有一位交好的裁缝娘子,做嫁衣是京城第一把好手,可以引荐给你。” 池依依柔声一笑:“那敢情好,不过不用现做,我这里有现成的,只请她改改腰身就行。” “现成的?”苏锦儿好奇地与苏母对视一眼,“你自己做的?” 池依依摇摇头,眸中浮起一丝怀念:“是我娘亲去世前,亲手为我备下的嫁衣。” 她的生母雷氏早年得了一场大病,之后身子一直不好,她大约明白自己熬不到女儿成人,所以早早地就为她准备了嫁衣。 那时池依依还是个幼小的孩童,雷氏没法为她量体裁衣,便按一个母亲心目中女儿最美好的样子给她制了一套衣裳。 雷氏身材纤瘦,留给女儿的嫁衣却足够宽大。 池依依记得,自己从小就被娘亲念叨,嫌她吃再多也不长肉,担心女儿像她一样变成一个病秧子。 在做娘的心里,容貌和身段都不要紧,只求孩子壮壮实实的才好。 池依依垂眸一笑,掩去心底酸涩,抬起头道:“那套嫁衣一直放在绣坊,那位裁缝娘子若是有空,还请她明日过来。” “好,我回去就告诉她。”苏母一口应下。 她是过来人,看得出池依依有几分伤怀,当下起身:“我去找琴掌柜,给她讲讲那些料子的用处,别让人弄错了。锦儿,你留在这儿陪六娘说话,别淘气。” 苏锦儿皱皱鼻子:“知道了,娘。” 苏母前脚出门,苏锦儿朝外望了眼,转头凑到池依依跟前,兴师问罪:“那晚来不及问你,你和陆停舟几时好上的?你居然从来没跟我提过!” 第114章 到底几个? 池依依无辜地看着好友,语气更是纯良:“你也没问呀。” 苏锦儿一噎。 “这不公平!”她拍拍桌子,“我喜欢……那谁,都早早和你说过,你却藏着掖着,还有没有把我当朋友?” “当然把你当朋友,”池依依好言好语劝慰,“其实我和他说来话长,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苏锦儿目光炯炯,“京里都传遍了,说你和陆停舟早有鸳盟,之前是你不肯嫁,他为了早日成亲,这才求陛下赐婚。” 这回换作池依依无言以对。 外面的传言她亦有耳闻,与那日宫宴上发生的事相差无几,但她和陆停舟心知肚明,那都是作给旁人看的。 苏锦儿见她不语,撇嘴又道:“陆停舟虽然不错,但你这么快就要嫁人,我娘才消停了几日,这下又要催我招婿了。” 池依依忍着笑:“不会,我看苏伯母已经死了心,只要你别遇人不淑,你嫁不嫁人都不要紧。” 苏锦儿翻了个白眼:“照你这么说,我还是因祸得福喽?” “不是吗?”池依依笑道,“我刚听苏伯母说,你这些日子在丝行干得有模有样,上回南边来的客人对你大肆褒奖,说你颇有乃父之风。” 苏锦儿听她夸赞,张开手脚往椅子上一摊:“别提了,提到那拨客人我就头疼。” “怎么了?”池依依好奇,“很难缠么?” “倒也不算,”苏锦儿道,“那边带头的是我爹爹的旧识,是南边的一个行首,和我家做了好些年生意。他们每隔几年都会找个地方聚聚,一来打听各地行情,二来定下日后章程,免得彼此在外地抢了生意。” 池依依点头:“这是行会规矩,理应如此。” 苏锦儿长叹口气,扬手在半空赶苍蝇似地挥了挥:“但他这回带了些新加入的商户过来,里面有两个不是我们大衍人,听说来自涂国。” “涂国?”池依依想了想,“涂国不善桑织,你家生意若能做到涂国也是好事。” 大衍国力强盛,周边小国大多俯首称臣,涂国虽不是大衍的藩属国,但几十年来一直与大衍互市通商,交往十分密切。 苏锦儿撇嘴:“那两个人对织造一窍不通,说什么都像鸡同鸭讲,我嗓子都说干了,他们还听不明白。不过出手倒是大方,一口气订了一大批货,看在银子的份上,我爹陪他们在京里逛了好些天,那俩看什么都稀奇,把能去的地方都走了一遍,别说我爹吃不消,连他们行首都倒下了,瘸着腿在客栈躺了好几日。” 她喝了一口水,又道:“要不我怎么没空过来呢,店里店外一大堆事,我得帮我爹盯着。” 池依依见她虽然抱怨,脸上却充满得色,笑道:“小苏东家越来越厉害了,以后还请多多照应。” “好说。” 苏锦儿骄傲地一扬下巴,忽又挤眉弄眼:“今日端午佳节,你不找你的陆郎君过节去?” 池依依笑了笑:“他忙。” “端午百官休沐,他有什么可忙的,”苏锦儿刚一说完,随即想起,“对了,听说昨日大理寺在城里抓人,抓了个姓牛的六品官儿。” “嗯。”池依依点头,“是昭武校尉牛询。” 苏锦儿见她如此清楚,怀疑道:“不会是你未婚夫抓的吧?” 池依依轻咳一声:“是。” 苏锦儿恍然大悟:“难怪他没空见你。这大理寺真够忙的,连过节还得抓人。” 说到这儿,她又像想起什么,神秘兮兮地往池依依跟前凑了凑:“你既然知道内情,那我问你,那个六品官儿的夫人是不是跟人跑了?” 池依依见她鬼鬼祟祟,忍不住扶额:“这又是哪儿听来的谣言?” “洒金桥的小贩都传开了。”苏锦儿煞有介事,“听说那姓牛的昨日刚被抓,他新娶的续弦就去衙门报官想要和离。照说这清官难断家务事,但衙门当天就判了。那续弦拿着和离书出了京城,再也没回来。旁人都说她走得这么干脆,定是在外面有了野汉子。” 池依依听她绘声绘色说完,笑着摇头:“是与不是,旁人又怎知晓。再说她已是自由身,想去哪儿都由她自己做主。” 苏锦儿想想:“你说得也对,听说她去衙门时,脸上肿得老高,一看就是丈夫揍的,和离了也好,这种男人不值得嫁。” 池依依笑笑:“你就别为旁人的事操心了,今日过节,劳你和伯母跑这一趟,一会儿带几个粽子回去。” “小气。”苏锦儿哼了声,“我要吃杨梅馅儿的。” “没有。”池依依爽快回绝,“我家只有两种馅儿。” 金水巷陆府。 宋伯一脸慈爱的笑容,领着绣坊来的小丫鬟往里走。 “郎君,池六娘给您送粽子来了。”他乐呵呵喊道。 茂密的葡萄架下,陆停舟闭眼靠在躺椅上。 听到宋伯叫唤,他睁开眼,望着上方垂下的藤叶,抬手拂开,慢慢坐了起来。 宋伯将装满粽子的食盒送到他面前:“郎君您瞧,都是池六娘亲手包的,一煮好就送了过来,还热乎着呢。” 陆停舟的目光扫过食盒,随口问:“什么馅儿?” 宋伯笑着看了眼跟在一旁的玉珠,玉珠会意。 “回姑爷,甜的和咸的都有。” 她来前并不知道陆停舟在家,好在自家姑娘给过嘱咐,当下一五一十应道:“家里人爱吃红枣馅儿和猪肉馅儿,所以今年只备了这两样,外头扎着红线的是肉馅儿,蓝线的是枣馅儿。” “这几个呢?”陆停舟指指用草绳捆着的几颗。 玉珠道:“用马莲草扎的是白粽,六娘说不知姑爷和府里大伙儿的口味,只好每样挑些送来,白粽是她自个儿最爱吃的,蘸糖霜或蜂蜜极好,不过包的不多。” 时下稍微富贵些的人家,都会吃带馅儿的粽子过节,白粽里面只有糯米,便是家境普通的人家也不稀罕吃它。 池依依特地让玉珠带话,以免陆府上下以为她小气。 宋伯笑眯眯道:“都好,都好,咱们府上的人不挑,什么口味都行。” 说完,露出一丝为难之色:“我家郎君刚从衙门回来,还没来得及置办节礼,这下给什么回礼才好呢。” 他好似自言自语,眼神却一个劲儿地往陆停舟那头瞟。 陆停舟仿佛没看到他的暗示,拿起一颗粽子瞧了眼:“她那儿还有多少白粽?” 玉珠愣了下:“……七八个吧。” “七个,还是八个?”陆停舟如同审案一般,淡声又问。 玉珠不自觉地紧张了几分,专心想了想:“八……不,六娘中午吃了一个,还剩七个。” 陆停舟“嗯”了声:“让她全部留着,我晚上去拿。” 第115章 五个青壮男子 “他全部都要?” 池依依听了玉珠的回报,看了眼手里刚刚剥开的粽叶,啼笑皆非。 她午睡起来,正想剥一只软软糯糯的小粽子,蘸上雪似的糖霜,配一杯酸梅饮子,悠闲地吃些小食,坐在书房看会儿闲书。 然而粽子还未入口,就听玉珠说了这话。 她想了想,分不清陆停舟是玩笑还是当真,望着玉珠无奈道:“你怎么这么老实,他问你有几个,你就全说了。” 玉珠也是一脸纳闷:“我也不知怎么搞的,姑爷一开口,我就像上了公堂,他一问,我就什么都招了。” 池依依捂着脸笑:“罢了,这也不能怪你,他常年在大理寺办案,审人最有一套。” 不过堂堂大理寺少卿,惦记她这几只粽子做甚。 她犹豫了一下,见剥开的粽叶里露出小小一只白嫩的尖角,不禁浅浅咬了一口。 粽叶的清爽融入软糯的米粒,细嚼之下带了一丝回甘,满口清香。 玉珠“啊”地一声:“不给姑爷留着么?” 池依依若无其事:“少一只而已,他不会计较的。” 她打发走了玉珠,独自留在书房,翻了几页书,想起刚才的对话,不禁失笑出声。 陆停舟在她眼里一直是凛然不可侵犯的形象,很难想象他会同自己争一只粽子。 池依依想象着那样的场景,忽然觉得陆停舟的面貌变得鲜活了几分。 他不再是那个冷冷的,总是带着不屑的少卿大人,他对食物的执念让这个冰冷的男人多了一丝烟火气。 就如他坚持不许她给池弘光买醉鸡一般,池依依每每想到这事,都觉十分有趣。 她眼里盯着书本,心思止不住地飘远。 陆停舟抓了牛询,不在大理寺审案,为何待在家里,是案子进行得不顺利么? 他今晚来找她又是为了何事? 两人虽是未婚夫妻,但大晚上的,孤男寡女相处总是不便,他白天不来,偏偏晚上来,是因此事需得避人耳目? 池依依深知陆停舟绝非轻浮之人,他不找她则罢,若是找她定有要事。 池依依盘算着陆停舟此来的目的,不知不觉已将一整颗粽子吃下了肚。 粽子只得婴儿拳头大小,因是糯米做的,池依依喝了半杯酸梅饮子,仍觉胃里发沉,索性起来走了走,到院子里和两只小狗玩耍了一阵,这才舒坦多了。 她去绣房指点绣工绣了半天花样子,忙活到用过晚饭,仍然不见陆停舟的身影。 约好的人没来,宁安县主的贴身侍女却到了。 侍女带来五个青壮男子,齐刷刷在池依依面前站成一排。 “这是县主答应给池六娘的护院,”侍女道,“县主本想亲自过来,奈何脱不开身,便命婢子把人送来。” 玉珠在池依依身后好奇地望着这五人,心里暗叹:这身板可比绣坊的伙计壮实多了。 五人目不斜视,站得端端正正,任凭池依依主仆打量。 池依依没急着问他们话,只向侍女打听:“太夫人可好些了?” 那晚从宫里回来,尽管陆停舟说太夫人没事,她仍派人去国公府问候了一遭。 宁安县主给她回了话,道是太夫人并无大碍,只因最近天热,老人家没什么胃口,偏生那日多喝了半碗冰饮子,下晌忽然心口疼,把府里的人骇了一大跳。 烈国公卧床养伤,府里没个主事人,这才向宫里传话,把一大家子叫了回去。 好在宫里的太医医术了得,给太夫人扎了几针,太夫人当场就精神了许多。 侍女见她问候太夫人,含笑回道:“有劳池六娘惦记,太夫人已好多了,今日还下地走了两圈。县主前两日在国公府侍疾,明儿又得回府收拾行李去云州,这才不能过来。” 她取出一沓文书,交给池依依:“这是护院们的身契,请池六娘收好。” 池依依吃了一惊。 这五人举手投足进退有度,绝非寻常护院可比,应是县主或国公府的家丁。 她以为县主派人过来只是暂且留她一用,不想竟连身契也一并给了,有了身契,他们日后的主子不再是县主或国公府,池依依可以任意决定他们的死活, “这如何使得。”她推辞道,“这也太贵重了。” 五名护院看上去没有半分不情愿,足见是忠心为主之人,正因如此,她更觉受之有愧。 侍女抿唇轻笑:“使得的,县主说了,您不日大婚,她远赴云州不能观礼,心里实为遗憾,这五位护院是她给您的添妆,您尽管收下便是。” 池依依犹在迟疑,就听一个声音响起:“收下吧。” 陆停舟从院外走了进来。 他今日未着官袍,一袭暗蓝锦衣,踏着月色与灯火,来到池依依跟前。 他看那五人一眼,对池依依道:“县主的眼光不会有差,有这些人在,便是遇到禁军精锐也可一战。” 他像是毫不奇怪这五人的出现,池依依想起他与国公府的交情,不免怀疑,县主送这五人,除了保护她,是否还有替陆停舟看家护院的意思。 毕竟半个月后,她就要与他成亲了。 想到这儿,池依依没再推辞。 她接下侍女给的身契,与这五人一一对上名姓,让玉珠带他们下去安顿。 送走侍女,池依依自顾自摇了摇头:“幸好只有五个,再多一个,我这绣坊就塞不下了。” “嗯。”陆停舟道。 他应得随意而轻巧,仿佛置身事外。 池依依抽抽嘴角:“县主送他们过来,怕不只是为了我,陆府的宅院够大么?可装得下这许多人?” 她听玉珠提过,金水巷的那座宅院只得一进四合,还没她绣坊的后院大,若将这些人全部带去,只怕捉襟见肘。 陆停舟看清她眼中的揶揄,不以为意。 “别想太多,”他淡然道,“县主送他们过来与我无关,若真说有什么关系,大概是怕我仇人太多连累了你。” 池依依挑眉,故作讶异:“我还以为嫁给陆少卿就能高枕无忧了。” 她似笑非笑看他,眼里带着一丝戏谑。 陆停舟漫不经心勾起唇角:“都说了,让你别想太多。”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凉薄,池依依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陆少卿此来是为何事?不会真是为了拿粽子吧?” 第116章 想跟我走一趟么 “听说你想找铺子?” 陆停舟问。 池依依点头:“前些日子是让牙行替我打听,不过——” 话音未落,眼前忽然多了一物。 陆停舟将一方纸块递给她:“拿着。” 池依依疑惑地看他一眼,伸手接过。 她展开一看,当即愣住。 “房契?” 薄薄一页纸,被人随意折成小小一方,上面的内容却让她睁大了眼。 房契上写着,东门大街上那间最大的铺子归池依依所有。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东门大街是京城最热闹的所在,百业兴盛,店铺林立,稍好的地段都被人占了下来。 房契上写的这间铺子不但够大,位置更是极好,池依依听说这家店的背后是某家权贵,便是捧上百金也难求人转让。 “这是怎么回事?”她拿着房契追问,“你哪儿来的?” 陆停舟见她全无喜色,微微一哂:“又怀疑我收了哪家贿赂?” 池依依脸上一热。 “这倒没有。” 陆停舟盯着她,目中似有深意,久久没有说话。 池依依有一瞬间的窘迫,虽未怀疑,但也担心他卷进什么不好的事情。 她白皙的脸颊慢慢爬上一丝微红,陆停舟扬了扬眉,忽然笑了。 他的眉眼在夏夜和风下舒展,偏又笑得凉幽幽的。 “还没嫁人,就担心我连累你?” 这话一出,池依依愣了愣。 “怎么会!”她的窘迫化作微恼,不自觉地瞪他一眼,“陆少卿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陆停舟不疾不徐盘问。 池依依忿然:“怕您下了大狱,还得花钱捞你。” 说到后来,连尊称都忘了,一个“你”字咬在齿间,足见被激出了火气。 陆停舟歪歪脑袋:“倒是难得见你生气。” 池依依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去又下不来。 她“呵”地笑了声:“我没生气,只是少卿大人似乎不大高兴,是谁惹到您了?” 从刚刚陆停舟出现她就觉得不对劲。 他看似和寻常没什么两样,但一言一行都透着难以言述的诡异,便是笑着的时候,眼底也沉着一层冷漠。 陆停舟笑笑,漫不经心道:“不是什么大事。” 他点点她手里的房契:“收着吧,陛下赏你的。” 池依依惊讶极了,被他这么一打岔,忘了问他为何不高兴,诧异道:“陛下赏我铺子干嘛?” 陆停舟看她一眼。 脚边传来“呜呜”声,却是小狗花卷被馒头揍了,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蹭两人的衣摆。 陆停舟抱起黄毛小狗,随手拍拍它的背脊。 “你我成婚,陛下不但赏了你铺子,还赐了我一间大宅。”他慢慢道,“宁州案下狱了一批大臣,铺子和大宅都是从他们手里抄来的。” 池依依这才解了心头疑惑。 她看看那张房契,转念一想,露出几分遗憾。 “可我现在不用找铺子了。” “为何?”陆停舟抬眼。 池依依笑笑:“我前日一早去少府监府上拜会,与他相谈甚欢。” 陆停舟眸色微深。 他盯着她看了两眼,若有所思:“原来这就是你在陛下面前表现的目的。” 池依依见他一下子就猜到自己的用意,心中宽慰。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好,这般默契实在难得。 她坦然笑道:“少府监官居三品,非寻常商户能够拜见,若非陛下赏识,我怕是连他府上的大门也敲不开。” 陆停舟点头:“你心有成算很好,看来这铺子送得多余了。” 他摊开右手掌心,朝向池依依。 池依依目光一动:“做什么?” “你既用不上,我替你还给陛下。” “多谢。”池依依果断将房契揣回袖中,“君命在上,不敢不从,这铺子便是现在用不着,拿去租给旁人也是好的。” 陆停舟摇头:“无奸不商。” 话虽如此,他却是爽快收回了手。 “我的粽子呢?”他问。 池依依讶异:“您当真想要?” 陆停舟颔首:“不巧,我只吃白粽。” “您的口味真是奇怪。”池依依小声自语。 陆停舟轻飘飘一笑:“说别人之前,先看看你自己。” 池依依滞了滞。 这人生得好看,说话却总是不留余地,难怪京里的小娘子只敢远观,不敢亲近。 “都给您留着了。” 她扬声唤人去拿,转头又道:“不过玉珠记错了,不是八个,只有七个。” 陆停舟轻“嗯”了声:“七个?” 他笑容温和,却让人心头一颤。 池依依郑重点了点头:“是的。” 陆停舟笑出了声。 “堂堂晴江绣坊的东家,做生意怎么短斤少两?” 他意有所指,分明已猜到池依依骗了他。 池依依沉住气,迎着他的视线严肃道:“怎敢欺瞒少卿大人。” 她说七个就是七个,天皇老子来了也是七个。 不过说来也奇怪,她明明可以承认自己嘴馋多吃了一个,但对上陆停舟懒淡的笑容,就是不想让他知道真相。 他总不会真因一颗粽子就和她翻脸。 陆停舟摇了摇头:“你不是自称脾胃虚弱?吃那么多不怕撑着?” 池依依一怔。 这是那次她和他在满庭芳说过的话,没想到他竟记得。 她仔细分辨他话里的含义,却分不清他是关心还是嘲讽,索性置之不理。 “陆少卿还要么?”她转开话题。 陆停舟道:“让人送去陆府。” 说完,掀唇又道:“这次别再少了。” 他一副看穿真相的样子,池依依默了默,自觉底气不足,放弃与他纠缠。 “少卿大人既然来了,怎不亲自把粽子带走?” “我还有事,”陆停舟道,“你也一样。” 池依依不解:“您的事和我有关?” 陆停舟不答。 他只看着她,神情不紧不慢,像在等她自己猜出答案。 池依依凝视思索,忽地想到一个可能。 “您找到严管家了?” 陆停舟低低一笑:“要跟我走一趟么?” 第117章 可念而不可及的曾经 面对陆停舟的邀请,池依依不可能也没想过拒绝。 “在哪儿?远吗?需要带几个人手?” 她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就见眼前之人似笑非笑。 “宁安县主给你的护院虽好,也不必这么着急用上。”陆停舟道,“那个地方若有危险,我怎会带你去?” 池依依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且不说别的,她先后两次见识过陆停舟的身手,能否以一敌十不好说,但保住他俩应该没问题。 “段大侠呢?”她想起陆停舟的好友段云开,“有段日子没见了,他还好么?” 陆停舟挑眉:“怎么?想让他做护卫?” 池依依笑着摇头:“他可不是我请得起的人。” 只是虎跃岭一别,她再未见过此人,算起来对方帮过她,又是陆停舟的朋友,出于礼貌她也得关心一下。 陆停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若实在担心遇到危险,可以把它带上。” 他举起怀里的小狗。 花卷趴在他臂弯昏昏欲睡,身子忽然腾空,蓦地睁开眼,迷迷糊糊发出不满的低吼。 陆停舟笑笑,把它塞到池依依手上:“瞧这样就知道,你平日太惯着它们了。” 池依依猝不及防接过一团毛茸茸,再低头瞧瞧一直在脚边啃她裙摆的馒头,自然而然替自家崽子说好话:“它们还小,正换牙呢。” 陆停舟看看花卷圆滚滚的肚皮,淡笑一声:“这是猎犬,不是用来赏玩的宠物。” “我又不用它们打猎,”池依依振振有辞,“只要平平安安就好。” 陆停舟摇头:“慈母多败儿。” 池依依怔了怔。 陆停舟的口吻虽是嘲讽,却不知为何,听在耳里多了些平和的意味。 她忽然发现,这是他俩头一回闲话家常。 不谈朝廷大事,不提阴谋诡计,他和她就像两个久别重逢的旧友,有些生疏又有些熟稔,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无关紧要却又温情脉脉的琐事。 她不想这么快结束这份安宁,微笑道:“陆少卿对驯犬似乎很有研究?” 花卷和馒头正是闹腾的年纪,它们不只一次啃坏书架、桌脚、绣绷子,以至于它们每次靠近绣房,都会让绣工们如临大敌。 但在陆停舟面前,两只小狗却像小人精似的,一靠近他就只会撒欢,全然不敢造次。 陆停舟扬了下嘴角:“以前在山里的时候……” 他说到这儿语声顿了顿,忽然停下来,像是想到什么,眼底泛起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情绪。 池依依没等到下文,揉揉花卷的脑袋,偏了偏头,疑惑地看他。 花卷下巴搁在她胳膊肘上,歪着脑袋,用同样的姿势打了个哈欠。 脚边的馒头似乎觉得被冷落了,伸头拱进池依依的裙摆,撅着屁股往里钻。 陆停舟看着这一人两狗,目色微深。 挂在树上的灯笼烛火昏黄,将池依依的影子投在脚边。 她站着没动,微仰着头,一双温润的眸子静静瞧着他,温柔而纯挚。 陆停舟心底闪过一些模糊的影象。 山林,乡野,冒着炊烟的村落。 晚霞,余晖,燃着灶火的厨房。 灯火阑珊,孩童嬉闹,月下的六盘村安静而喧嚣。 那是他睽违已久的过去,可念而不可及的曾经。 池依依眨了眨眼。 眼前的男子像是透过她看到了什么,深黑的眼眸渐趋平静,那些冷淡的、讥诮的、属于陆少卿的东西仿佛从他身上抽离,有那么一瞬间,他眼里涌现出几分和煦,就像她怀里的小狗,暖融融的。 但很快,那份情绪戛然而止。 他重新看向她,神情恢复惯有的冷清。 “走吗?”陆停舟问。 池依依心里的异样感触被他打断,下意识点了点头:“好。” 她放下花卷,安抚地拍拍两只小狗的脑袋:“乖乖看家。” 说完,起身抚了抚衣袖,朝陆停舟笑了下:“走吧。” 两人出了绣坊,沿着长街慢慢朝前行去。 因万寿节过后便是端午,街上节庆的气氛不减反增,虽是晚间,仍有不少男女老少相偕出行。 两人在人潮中穿行,倒也没引起太多关注。 但池依依还是敏锐的察觉,有惊讶好奇的视线朝他俩投来,想必是有人认出了陆停舟。 她把自己的发现告诉这位少卿大人,陆停舟只是轻轻一笑:“也可能是认出了你。” 万寿宴前的池依依,或许只是京城一家绣坊的东家,一名技艺惊人的绣娘,但经过那场万寿宴,别说达官贵人的后宅妻女,就连朝廷官员也有不少识得她的。 “你如今也算炙手可热的名人了。”陆停舟道。 池依依坦然:“这样也好,以后去哪儿都有人盯着,我的身家更有保障。” 陆停舟看看她:“你似乎不介意被人打量。” 池依依笑笑:“被人打量总好过待在黑漆漆的屋子,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个活人。” 前世带给她的伤痛并不那么容易抹去,她以前就是个喜欢开敞明朗的人,现在尤其爱待在亮堂的地方。 “陆少卿留给我的屋子可有窗户?朝向哪边?能看到太阳么?”她抛出一连串追问。 陆停舟回了四个字:“你自己选。” “我自己?”池依依不解。 一炷香后,她知道了答案。 陆停舟带她来到一所大宅。 高大的院墙几乎占据了整条街道,夜色中隐约可见危檐高耸,雕梁画栋,郁郁葱葱的树荫参天而立,一望便是钟鸣鼎食之家。 然而宅前的街道人少马稀,四下弥漫着一种惶惶不安的萧条。 府邸的大门紧闭着,门上挂着一把黄铜大锁。 池依依跟着陆停舟走上台阶,看他拿出一把钥匙。 “咔嗒”一声,锁开了。 陆停舟收回钥匙,看了眼池依依,见她犹有几分惊奇,挑起眉梢:“我之前说的话你没仔细听?” 池依依回想了一下:“这就是陛下赐给你的大宅?” 第118章 是他杀了你父亲 “总算你还记得。” 陆停舟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推开大门:“进吧。” 门里黑漆漆的,池依依略停了停,提起裙裾跨过门槛。 灰白的月光落在地上,迎面袭来一扇气势恢宏的浮雕照壁。 池依依正要往里走,一团橙黄的光芒亮起,陆停舟不知从哪儿拿来一个灯笼,用火折子点燃,递到她手上。 “这是前金紫光禄大夫的府邸,”陆停舟道,“他是两朝元老,陛下赐他这个闲职让他安度晚年,可惜人心不足,他操纵党羽在宁州案中截留赈灾银两,贩卖救济粮草,获利三百万银。前些日子,他被陛下一条白绫赐死狱中,全族抄没,只留下这座宅子。” 说话间,两人转过照壁,踏进后方的庭院。 四处花木葱茏,奇石高耸,足见当初布置这院子的人很是花了一番心血。 白玉石子铺成的小径伸向前方,如同一条细白的溪流,径旁“哗啦”一声水响,草叶下竟掩着一方浅浅的水池,一尾锦鲤在水中打起水花。 陆停舟道:“朝廷已将此处重新修整,随时可以搬来。” 金紫光禄大夫虽为散秩,却有二品官阶,以陆停舟目前的官职,本不该住进这样的宅子,但因是皇帝亲赐,自然算不得逾矩。 “陆少卿以后就打算住这儿了么?”池依依问。 陆停舟道:“陛下以成婚之名赐我宅院,你那铺子可以空着,这所宅子却不能空。” 皇帝给他赏赐可不是要他锦衣夜行,正如池依依在御前呈上的祝寿书深得圣心,皇帝也需有人替他颂扬君恩浩荡,赏罚分明。 池依依笑道:“这么说,我得赶紧给那铺子找个营生,最好是能让陛下开心的。” 陆停舟轻轻一笑:“那铺子和朝廷无关,做你喜欢的就好。” 皇帝原想大笔一挥,给池依依赐些绫罗绸缎、珠宝美玉,是他拦了下来,替人讨要了东门大街那家铺子。 他没别的意思,只是碰巧听宁安县主提过,池依依的绣坊客如云集,以前的店面已经不够用了,既如此,与其送她金银珠宝,不如送她一个铺子更好。 池依依不知里头还有这段缘由,她只当是皇帝看中了她的手艺,想了想道:“话虽如此,东门大街那地段是京里的人家最爱去的地方,我得想想做些什么才好。” “不急,”陆停舟道,“等过了十五再忙不迟。” 十五是两人的婚期,池依依点了点头,扬起笑容:“自然。” 话音刚落,一个黑影突地从树上掉下,正落在她面前,“啊”的一声怪叫。 池依依倒吸一口凉气,往后退了半步。 黑影悬在半空,如吊死鬼般晃晃荡荡,直冲她面门而来,池依依紧张地屏住呼吸,挥起手里的灯笼朝对方抽了过去。 管他是人是鬼,先捅下来再说。 黑影边躲边叫:“哎哎!别别!……等等!” 他像一只挂在丝上的蜘蛛,在半空中来回弹跳。 池依依手里一空,灯笼被他夺了过去,她当机立断跑回陆停舟身后。 陆停舟默然看她一眼,扭头看向黑影,冷冷道:“段云开,给我下来。” 黑影身形一顿,往下一个鹞子翻身,落在地上。 他扯下蒙脸布巾,一脸不满:“你知道是我还不帮忙?” “帮谁?”陆停舟反问。 段云开一滞。 是啊,他在这儿扮鬼吓人,陆停舟不揍他就不错了,还能指望他拦下池依依么? 真傻。 他坚决不肯承认自己傻,扬着脖子道:“你们怎么才来?我天擦黑就过来,等了快两个时辰了。” “谁让你来的?”陆停舟问。 “当然是——我。”段云开大喇喇道,“我听宋伯说你们晚上要过来,就让你家小厮回去松快松快,换我在这儿守着。” 陆停舟冷眼看他:“你守就守,不在屋子里待着,蹲树上干嘛?” 段云开嘿嘿一笑:“我听到你们的动静,想试试你们的胆量。” “哦?”陆停舟发出简短一声。 段云开只觉脖根发凉,避开他的视线,看向他身后的池依依,笑着扬手:“池六娘,你家粽子不错,就是猪肉馅儿的太少,不够吃。” 池依依从陆停舟身后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言难尽的无奈:“段大侠喜欢,我让人再做就是,但你为何……” 她顿了顿,对他刚才的行为实在难以评述。 段云开瞧着比陆停舟还大些,怎么性子却跟小孩儿似的,难道江湖人士都是这般跳脱不成。 段云开被她看得有些尴尬,摸摸脑袋:“这不是闲来无事嘛。” 他在屋里听见动静,出来瞅见陆停舟与池依依相偕而来,不由心生促狭,想吓唬吓唬两人。 他不指望能吓到陆停舟,只想看看陆停舟如何英雄救美,这才有了方才那出。 谁知不等陆停舟出手,池六娘便朝他劈头盖脸打了过来。 她不会武功,出手毫无章法,段云开却又不敢用力格挡,不小心被灯笼上的棍子抽中了好几下。 别看池六娘生得娇娇弱弱,揍人的时候状若凶虎,抽起人来疼是真疼。 段云开揉揉胳膊,只听陆停舟冷笑:“无事生非。” 他从他手里扯过灯笼,还给池依依:“别理他,严管家就在前面,我带你过去。” “我来我来!”段云开屁颠屁颠跟上两人,殷勤地走在前面为池依依带路。 “池六娘,抓人这事你得谢我,”他自来熟道,“我在京郊找了五里地才把这人找到,差一点儿就被他跑了。” 池依依朝他微微颔首:“有劳段大侠,明日我定将酬劳奉上。” 段云开摆手:“你是停舟的未婚妻,以后就是我的弟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酬劳就不必了,缺什么我找停舟要去。” 池依依转头看了陆停舟一眼,见他并无不悦之色,笑道:“既是一家人,就该有福同享,明日我让人送些肉馅儿粽子过来。” 段云开哈哈大笑:“爽快。” “啪”地一声,陆停舟推开房门。 “到了,”他对段云开道,“你在外面守着。” 段云开正要抗议,瞥见他的脸色,识趣地住了口。 “好好好,”他转身在门槛上蹲下,“我在外面守着,有什么事再叫我。” 屋里空空荡荡,严管家手脚被缚,嘴里塞着布团,蜷缩在墙角。 他看见亮光,眯缝着眼望向来人。 池依依提着灯笼在他眼前现身。 他愣了半晌,忽然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条虫子般扭动着,朝她蹭了过来。 陆停舟拔掉他嘴里的布团。 严管家立时叫嚷:“六娘,冤枉啊!我不是存心要害你,最坏的人是池弘光,是他杀了你们父亲!” 第119章 把她当成一个物件 严管家嘶哑的喊声回荡在四壁。 池依依静了一瞬。 “父亲”这个字眼有些陌生,她稍顿了一会儿才想起,她曾经也是有父亲的。 那个男人生于书香门第,祖上小有家产,但他无心仕途,又不善经营,偏爱呼朋引伴附庸风雅,不知不觉将家产败了个精光。 他原有几房妻妾,然而池府仿佛一个不祥之地,入了池家的女子全都红颜薄命,不但留不住自己的命,也留不住儿女的命,唯一养大的孩子只有池弘光一个。 后来池父纳了池依依的生母雷氏。 雷氏家里开了间小小的绣坊,原本日子过得和乐融融,却因一场大疫亲人尽丧,徒留雷氏一人。 雷氏天生不善绣艺,只能靠父母留下的家财度日。 一个年轻女子生得美貌,拥有家产却孤单无依,正如小儿抱金过市,难免遭人觊觎。 因缘巧合之下,雷氏被池父救了一命,彷徨无助之际,跟着池父来到京城入了池家。 池父整日耽于玩乐,不理俗务,不是一个能够依靠的丈夫,雷氏生下池依依后,一改往昔的柔弱,一边悉心照顾女儿,一边撑起池府的门楣。 然而她本就不是身强体健之人,一场大病耗空了她的底子,最终抱着对女儿的不舍撒手人寰。 她去世后,池父回家的次数更少,每次回来都会从家中拿走值钱之物。 池依依听闻父亲染上了赌瘾,到她十三岁那年,池父回家提到她的亲事,要把她嫁给一个比他年纪还大的鳏夫。 那时的池父早已不复昔年风流倜傥的模样,面色腊黄,脸颊凹陷,仿佛三天三夜没有睡觉,眼下一圈青黑。 他对池依依说:“我不是什么疼人的父亲,这个家也没什么能给你的,你不如早早出了门子,换个好人家疼你。” 池依依尚且年少,听了这话又羞又急又气,抵死不从。 池父见她态度坚决,又有池弘光在旁帮忙劝说,这才没急着把她送出去。 两日后,池父与人喝了夜酒回来,在家门外的雪地里醉倒,第二日一早管家开门,池父早已冻毙多时。 池父的死并未给池依依带来太多伤感,她只庆幸自己不用早早嫁出去,偶尔的伤怀抵不过劫后余生的喜悦。 她的父亲或许曾在她幼时抱过她,陪过她玩耍,给过她笑脸,但那已是太过久远的记忆。 池依依早已认清,自己的父亲到死都是个自私自利之人,他当年搭救雷氏的义举,对儿女偶尔流露的温情,都是在不累及自身时随手而为的一件小事。 正如他看到一枝花会为它吟诗,看到一只猫会给它喂鱼,那样的善意只是他几十年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个乐子。 他的心里从来没有真正装下过家人,池依依又怎会为这个男人付出什么怀念。 但严管家说池弘光杀了父亲,这又是怎么回事? 池依依盯着严管家,近乎讥诮地扬起嘴角:“严管家,你说这话不觉得荒谬吗?” 严管家疯狂摇着脑袋:“不!您听我说,池弘光弑父千真万确,我敢用我的性命担保!” 池依依蹲下身,直直看进严管家眼里:“你的命并不值钱,而且所有人都知道,我父亲是冻死的。” “不,你们都被池弘光骗了!”严管家额头绽出青筋,“那天晚上……那天晚上我听到了郎君喊门的声音。” 他称呼的“郎君”正是池父。 他两眼掠过池依依,望向她身后无尽的黑夜,仿佛又回到那个下着大雪的晚上。 那晚他睡得很早,池父不在家,他乐得清闲,不到亥时就上了床。 一觉睡到半夜,忽被渴醒,他下床倒水,听见风雪中传来叫门的喊声。 池家败落以后,没剩几个下人,留下来的都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晚间守门的小厮早就躲进温暖的被窝,哪里听得见门响。 严管家推开窗缝仔细听了听,辨出是池父的声音。 他暗恨小厮玩忽职守,这么冷的天,小厮听不见叫门,只能他去。 他眯眼瞧了瞧窗外的冒烟雪,正要去拿厚袍子披上,忽见窗缝外走过一个身影。 那是大郎池弘光。 眼看池弘光直奔院门而去,严管家熄了出门的心思。 既然有儿子给老子开门,他何必多管闲事,不如回暖和的床上躺着。 严管家悄没声儿地放下窗屉,蹑手蹑脚缩回被窝,揣着汤婆子重新进入梦乡。 第二天一早,因着天寒地冻,府里的人起得都晚。 他来到院门口,鬼使神差推门往外望了眼。 这一眼立刻把他惊住。 台阶下蜷了个人,身上覆着雪,半边脸冻得乌青。 严管家仔细瞧了瞧,认出冻在那儿的不是别人,正是池家的主人。 严管家吓得魂飞魄散,大声喊人来帮忙,众人手忙脚乱把池父从雪地里刨出来,却见他早就没了呼吸。 池父即便到死,手里也攥着个酒葫芦,这人活得醉生梦死,死得酣畅淋漓,倒是不负他荒唐一世之名。 池父死后,池弘光一改唯唯诺诺的常态,担起整个池府的生计。 严管家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一个靠谱的主子,便将那晚池弘光没给池父开门一事隐瞒下来,但他很快发现池家真正得用之人是池依依,池弘光不过是哄着妹妹替他养家。 他提起往事,声泪俱下:“六娘,我也想过告诉您真相,但是您对池弘光死心塌地,我怕说出来您不但不信,反而告诉您哥哥,那我在池家就待不下去了。” 池依依看着他糊满眼泪和鼻涕的脸,蹙了蹙眉:“好端端的,他为何要杀父亲?” 池弘光当时已在书院求学,正是踌躇满志的时候,何苦惹上这样的麻烦。 严管家道:“那几日,家里为了六娘的婚事吵闹不休,大郎还被郎君罚了跪。起初我以为是他怀恨在心,或是为了阻止郎君把您卖给张家,后来我才知晓,他是想阻止这桩亲事,因为他早在郎君张罗之前,就给您找好了人家。” 池依依怔了怔,忽觉十分荒唐可笑。 那时她才十三岁,尚未及笄,她的父亲和兄长竟然争先恐后地想把她嫁人。 她唇角泛起一丝轻嘲:“他想把我嫁谁?” 第120章 银子是个好东西 “是书院山长家的侄儿。”严管家道。 池依依偏了偏头,语气沉静:“听上去倒比那鳏夫好上不少。”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在冷笑。 池弘光一向无利不起早,他突然给她筹谋婚事,定然另有所图。 严管家叹了口气:“我也是从他陪读小厮口中得知,他们书院山长的侄儿生来就是个病秧子,生拉活扯养到十五岁,眼看就要不行了。有个算命先生说,得找个冬月生的童女给他冲喜,或许能救回一命,您的生辰恰好在冬月,池弘光就想到了您。” 池依依面无表情,甚至瞧不出一点失望。 她淡淡问道:“那我为何从未听他提过此事?难道他良心发现,就此放弃了不成?” 严管家唉声叹气:“哎哟我的六娘,他的心肠可不如你想的这样好。您还记得郎君过世不久,您就被宫里出来的大绣师收作徒弟了吗?他是算准你未来前途无量,能给他带来更大的利益,这才放了您一马。” 他弓着身子往前挪了挪,小声又道:“加上山长的侄子没过多久就死了,这冲喜之事也就不了了之。” 池弘光一开始还有些犹豫,既想讨好山长,又想谋求钱财,直到山长的侄儿一死,就像老天帮他做了选择,他既未得罪山长,又能利用池依依谋利,家中还少了池父这样一个累赘,那段时日,池弘光神清气爽,走路带风,简直是他这一生最扬眉吐气的日子。 池依依听罢,缓缓笑了下。 “你说的这些我自会查证,可这与你烧我绣坊又有何干?” 严管家一愣。 “我、我是被池弘光逼的,我的本意不是要坏您生意,而是想让他难受。” 他大声为自己叫屈:“六娘,自从您收走公中管理之权,府里捉襟见肘,就连买根葱也得掂量着来。那日我找大郎要钱,他不但不给还把我臭骂一顿。” 他一时情急,抖出当年之事,直言他曾亲见池弘光将池父关在门外。 这话一出,池弘光当即变了脸。 有那么一刻,严管家差点以为他会杀了自己。 然而没有,池弘光只是看着他阴恻恻地笑,冷冷反问:“你若看见,当日怎不报官?” 严管家心慌不已。 池弘光虽笑着,神情却似胸有成竹,仿佛笃定他不敢大肆声张。 当年之事并无实证,全凭他一面之词。 若告上官府,不但得不到明断,反而会获得一个诬告的下场。 严管家痛恨自己的失语,他从书房出来,出了一身冷汗。 从此无论走到哪儿,都觉背后有一双阴狠的眼睛盯着。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池弘光的毒辣,这个人连自己的父亲都敢杀,连自己的妹妹都敢出卖,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严管家决定逃走。 而在逃走之前,他心有不甘。 他在池家兢兢业业服侍了两代家主,凭什么要像丧家之犬一样落荒而逃。 “我被愤怒冲昏了头,想到他最在乎的就是晴江绣坊,所以临走前雇了两个混混去绣坊放火。” 严管家道:“我想那点火势很快就会被人发现,事实证明果然如此,绣坊没受到一点损害。六娘,您是知道我的,我在池家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看在我服侍了您这么多年的份上,求您饶我一条生路。” 池依依安静了一阵。 “生路?”她轻轻念着这两个字,“你们和池弘光合起伙来骗我的时候,怎没想过给我一条生路呢?” 上一世,严管家为池弘光出谋划策最多,他总是在池依依面前替池弘光掩饰马脚,让池依依以为池家是她可以安心栖身的地方。 严管家觑了眼她的神情,摸不透她的想法,小心道:“六娘,池弘光是池家家主,我一个做下人的不能不听主人使唤。从今以后,我愿以您马首是瞻,帮您揭穿池弘光的真面目,让他得到该有的报应。” “报应?”池依依摇头,“我不信这个。” 老天不会给人报应,她要的公道她自己会讨。 她从地上慢慢站了起来,轻轻掸了掸裙角。 “你的命我不要,让衙门来给你公道好了。” 严管家脸色大变。 他若进了衙门,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六娘!”他嘶声争取,“我知道您早就怀疑池弘光了,不然你不会收走公中的银子,但只有我最清楚他的底细,只要您留我一命,我保证全告诉你!” 池依依低头看看他,目光中似有垂怜。 严管家升起一丝希望。 池依依再聪明,也不过一个年轻姑娘家,哪里斗得过池弘光那头恶狼,她势必需要找人作帮手。 却见池依依轻轻笑了笑:“我若不清楚他的底细,崔账房怎会下狱,你又怎会与他翻脸?” 严管家呼吸一滞,猛然瞪大双眼。 他脑中闪过一个怀疑,张了张嘴,涩声开口:“是你……” 他一直奇怪崔账房为何在公堂上对他横眉冷对,为何要当众抖出池弘光的丑事。 虽说崔账房对池弘光的指认因证据不足而落空,但严管家始终想不通,崔账房口口声声说他们要杀人灭口,这个消息到底从何而来。 他使人向府衙打听过,却没得到任何有用的讯息,只好把这当成一场误会。 直到现在他终于明白,问题出在何人身上。 他盯着池依依,被这个真相击得浑身一个激灵,颤声道:“是你让崔账房指认池弘光,是你在狱中动了手脚!” 池依依眼含微讽:“是啊,你们常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而我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以前她视钱财如流水,只想让身边的人过上更好的日子,可是有些人根本不在乎情义,他们眼中只有银子。 既然如此,她就用银子送他们去该去的地方。 严管家如被一桶冰水兜头泼下,连身子都开始发颤。 他原以为池依依是因崔账房的指认才对池弘光起了疑心,没想到她这么早就开始了布局。 他想不通她从何得知了真相,但在这样的池依依面前,他已失去谈判的筹码。 “六娘,六娘您听我说!”他语无伦次道,“您留着我,我比崔账房有用,我求求您,我求求您了,我能帮您杀人,我能帮您对付池弘光,我……” 他拼命朝池依依凑近,眼前的女子只是淡漠看他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池依依跨过门槛,没有停留,一直走到听不见严管家叫嚷的地方,这才停下脚步。 她仰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一弯峨眉纤细如钩,在浮云间若隐若现。 她想起幼时学过的一句诗:“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这话放在她身上不对,上一世她被关在深黑地牢的时候,可从未见过这么美的月亮。 她轻轻叹了口气,自嘲地扬扬嘴角。 就在这时,一只灯笼递到她面前。 第121章 你在试探我吗? “看来你也没那么怕黑。” 陆停舟的声音响起在耳畔。 池依依怔了怔,这才想起自己出来时没拿灯笼,把它忘在了关押严管家的小屋。 她接过灯笼的提杆,笑了下:“让您见笑了。” 她把灯笼放在身前的石凳上,橙黄烛火照亮了前方一角花圃。 茂密的花木在月下舒展,一簇碧绿藤蔓攀延而上,在凉架顶端盘出一方小小天地,洁白细小的花朵开得密密匝匝,宛如一片银河从天而降。 两人静静望着这片盛景,谁都没有出声。 过了许久,池依依开口:“多谢陆少卿替我找到了严管家,但我不想现在就把他送去衙门,能否让他在这儿多留一段日子?您放心,我会从绣坊调人过来看守,不用您和段大侠费心。” 陆停舟看她一眼:“担心池弘光知道?” 池依依轻“嗯”了声。 她从未告诉陆停舟自己的计划,但他总像什么都能猜到。 她笑了笑,轻声说道:“池弘光的为人我最清楚,他不会留下什么把柄,从严管家和他翻脸的那天起,他定已销毁了所有对他不利的证据。仅凭严管家一面之词,很难置他于死地。” 池弘光贪婪且多疑,他喜欢在背后操纵别人为他办事,在要命的事情上绝不肯留下半点证据。 正如当初他让崔账房私放印子钱,他只是口头授意,从不在纸上留下任何文字,所以尽管崔账房坚称自己是被池弘光指使,由于没有实物为证,官府也只能判崔账房监守自盗,拿池弘光全无办法。 “我要的是一击致命。”池依依道,“我要让池弘光自己露馅。” 她的声音冷酷而平静,仿佛讲述的是一个与自己毫无关联之人。 陆停舟若有所思:“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冷静。” 她独自离开房间的时候,他以为她会难过或者愤怒。 无论是谁听到池弘光干的那些事情,都很难保持平静,何况池依依差点就被自己的兄长葬送了一生。 陆停舟不擅长安慰人,更不习惯面对女子的眼泪,但他相信她不愿被人看到自己的狼狈,所以他故意落后了一程,稍等了片刻才走上前。 但池依依并没有哭。 她站在月光下,像一株安静生长的草木。 她的神情和语气并非故作镇定,她像是早已接受了池弘光的狼子野心,弑父也好,出卖亲妹也罢,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陆停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像池依依这样的却是少见。 他的评价令池依依垂下眼帘,无声笑了笑。 “陆少卿就当我天性凉薄好了。” 她不想解释也没法解释,前世经历过太多折磨,她早已看清池弘光的为人,无论他干出什么样的坏事都不会让她吃惊。 她只剩下一点遗憾和愧疚,不对别人,只对她的母亲。 上一世,她没能像母亲期许的那样,平平安安、长长久久地活着,这是那个女人临终时唯一的希望。 倘若母亲泉下有知,应当会十分难过吧。 今生为了改变命运,她宁肯做一个冷酷无情的人,哪怕让陆停舟误会。 陆停舟静静注视着她,过了许久方道:“你也不必如此自夸。” 池依依愣住。 什么时候“天性凉薄”成了一个好词? 陆停舟是在安慰她吗? 她疑惑的样子落在陆停舟眼里,他唇角一掀,并不解释,只道:“你打算让池弘光蹦哒到几时?” 池依依想了想:“他的耐性不好,估计等不了多久了。” “要我帮忙吗?”陆停舟问。 池依依心里一暖,笑了起来:“需要您帮忙的时候,我不会和您客气。” 陆停舟笑笑:“也对。” 从一开始就是她主动找上门。 这个姑娘看似娇弱,实则深谋远虑,每一步都提前做好了打算。 她就像一汪深潭,看似清澈宁静,水底却蕴含着万钧之力,倘若有人想打破她的安宁,她就会掀起滔天巨浪与对方抗衡。 “以你的心志,将来必有所成。”陆停舟有感而发。 话音刚落,就见眼前的姑娘刷地睁大了眼。 “陆少卿是在夸我?”池依依不太确定地问道。 她惊讶的模样让陆停舟难得自省了一回,他平日待她很挑剔么? “是。”他应道。 池依依笑了。 她的笑容恬静而温柔,仿佛晚风带来的花香,令人感到喜悦而美好。 她歪了歪头,脸上多了一丝俏皮:“我现在不算有所成么?” 陆停舟微顿:“是我说错了,你现在的成就已让许多人望尘莫及。” 池依依一下子笑出了声。 她两眼亮晶晶的,仿佛满天月华都落入了眼中。 “我头一回听见陆少卿认错。”她用不可思议的语气说道,“听说深宅大院容易滋生各种精魅,您不会被什么东西附了体吧。” 这话既是玩笑,又掺杂了一点试探。 池依依明白自己不该窥伺他的内心,他俩只是利益相关的盟友,远不到推心置腹的交情,但她总觉得今晚的陆停舟有些不一样。 自从有了上一世的遭遇,她遇事总爱多想几分,听说陆停舟将会面约在今晚,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晚上他刚来的时候,眉眼间有着化不开的冷沉,在他平静的表象下,像有什么东西亟欲破土而出,却又被他生生按捺住。 虽然他很快恢复了淡定,池依依还是有点担心。 眼下气氛尚好,她借着玩笑试探他的反应,却见陆停舟目光一转,淡淡道:“你在试探我吗?池依依。” 第122章 他没必要伤害她 池依依发现,陆停舟每每直呼她的名字,都有一种奇怪的意味,仿佛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让她的心思无所遁形。 她猜测这是他审人时惯用的手段,好在她不是他的犯人,犯不着心慌。 “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了。”她朝陆停舟温和有礼地笑了笑,“陆少卿要和我一起走吗?” 陆停舟不作声地看她,直到把她看得眼神躲闪,才似嘲非嘲笑了声:“走吧。” 他把池依依送回绣坊,独自折返金水巷。 陆家小院里,宋伯正带着小厮清点家当,见他进院,迎了过来:“郎君回来得正好,家里的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您看这棵葡萄藤是否要移走?” 他早年便一直跟着陆停舟,知道这株葡萄对他而言意义重大,故而有此一问。 陆停舟缓步走到葡萄架前,伸手勾起一串淡青的果实。 “它刚刚挂果,现在移走会伤了生机,先截几根枝条拿去新宅扦插,到了秋天再来移栽。” 七年前,他从六盘村带回一截葡萄枝条,用扦插的法子将它养活,长成今天这般郁郁葱葱的模样。 旁人只道这是他对故乡的怀念,就连宋伯也以为他想借此留住故乡的影子。 只有陆停舟自己明白,有些东西没了就是没了,无论再怎么怀念也不会回来。 他养着这棵葡萄只是用来提醒自己,永远不要忘记六盘村发生的惨案。 久而久之,每当他遇到烦心事,或是需要冷静的时候,他便喜欢躺在葡萄架下,放任自己神游天外。 然而昨日这个法子失了效。 他从牛询留下的书信中寻到了有关六盘村的蛛丝马迹,那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有用的线索。 怒火骤然袭遍全身,他几乎想立刻冲进大牢将牛询提出来审问,但理智告诉他,这件案子没那么简单,牛询不会轻易松口。 他只有一次撬开他嘴的机会,一旦时机把握不当,就会陷入无休无止的拉扯。 所以他克制住自己,今日没去大理寺,独自待在葡萄架下,任由复杂的情绪将自己淹没。 直到午后,他突然收到池依依送来的粽子。 他其实并不喜欢吃粽子。 严格来说,能满足他口味的东西不多,他只是从不挑剔而已。 但他听说池依依爱吃白粽,不知为何,突然对那寻常的食物产生了一丝兴趣。 他随即想起,粽子是胃沉之物,不易克化。 他以为池依依十分爱惜自己的身子,毕竟从她种种表现来看,她是惜命之人,不想她也有贪图口腹之欲的时候。 几乎下意识的,他提出了一个任性而非份的要求。 他要把她爱吃的白粽全部拿走。 如果有人反过来这样要求陆停舟,他一定认为对方故意找茬。 他和池依依只是盟友,并没好到予取予求的地步,但池依依竟然当真给他留了。 尽管她偷偷多吃了一个,还打死不肯承认。 她怕他,但又不是很怕,就像一只被猫追逐的蝴蝶,爪子近了才稍微躲上那么一下,若不管她,她就会随遇而安地停在某处,浑然不觉身边的危险。 也许对她而言,他是安全的。 她笃定他不会伤害她,这种信任来得莫名其妙。 但陆停舟不得不承认,随着两人接触愈深,他像是受到她的影响,逐渐适应了这份信任。 他的确没必要伤害她。 她是他的盟友,她的表现很令他满意,他找不到伤害她的理由。 而她的冷静同样让他获益匪浅。 他今晚对她的夸奖发自本心,若论遇事之冷静,心志之坚定,他自认不及池依依。 同样面对惨痛的往事,她的反应可比他沉稳多了。 陆停舟望着手里的果实,微一用力,揪下一颗葡萄,放进嘴里咬破。 葡萄尚未成熟,酸涩的汁水溅满唇舌。 他慢慢嚼着,如同品尝一道美味佳肴,唇角渐渐掀起一抹冷酷的笑。 他已经等了七年,并不在乎多等一阵,就把牛询继续晾着好了。 他在大理寺狱中早已做了安排,牛询是个急躁的武夫,再过几日,他就该撑不住了。 在这期间,他正好仔细看看,到底哪些人是牛询真正的后盾。 第二日,百官结束休沐,一向勤勉的陆少卿却告了假。 有好事者听闻,皇帝给陆停舟赐了一座大宅子,陆停舟正忙着搬家。 这下莫说朝中其他官员,单是大理寺众人就羡慕得不得了,盼着陆停舟回来让他好好请上一顿。 然而第三日、第四日,接下来好几日,陆停舟皆以搬家和筹备婚事为由,继续告假。 他是御前红人,告假的理由光明正大,就连大理寺卿江瑞年也不好说些什么。 三皇子派人来过两次,质问大理寺为何抓捕牛询,江瑞年好声好气地回话:“人是陆少卿抓的,待他审过自见分晓。” 来人追问几时可以审案,江瑞年苦着脸:“这……大约就在这几日吧。” 他含糊不清地将三皇子的手下搪塞走,回头叮嘱寺丞:“让狱卒们把牢里盯紧些,别让牛询出了岔子。” 寺丞应声:“大人放心,看守牛询那几个是陆少卿的心腹,那间牢房连只苍蝇都飞不进。” 江瑞年呵呵笑了笑,负着手道:“停舟这后辈前途无量,此事有他安排,我当然不会担心。” 他这头放了心,牢里的牛询却越发焦躁不安。 牛询进大理寺狱已有数日。 陆停舟抓他的时候声势浩大,他以为一进大理寺就要开堂过审,做好了一问三不知的准备。 然而陆停舟只将他扔进大牢,从此再未露脸。 他在大牢深处独占一间牢房,四周听不见一丝响动。 他去过府衙大牢,那里充斥着狱卒的叫骂和犯人的骚动,但在这儿,他像被遗忘在无人的角落,周围永远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从来不是耐得住寂寞之人,以往在军营中,最爱聚众饮酒跑马撒欢。 如今被丢到这安静的地方,比杀了他还让人难受。 每次狱卒前来送饭,他都试图多和对方攀谈两句,然而狱卒却像个聋子,从来不作理会。 更要命的是,不管是要审他的人还是能帮他的人,他除了坐等,再无见面的法子。 唯一庆幸的是狱卒没有苛待他,每日饭菜虽然粗糙,还不至于难以下咽。 牛询总是逼着自己多吃一些,便是要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这日他用过晚饭,腹中沉重,倒在简陋的木床上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被一丝亮光惊醒。 他一个激灵睁开眼,只见牢中浮起一抹蓝色的火焰。 蓝焰无根而生,如幽魂一般凝在半空纹丝不动。 牛询揉了揉眼,赫然发现对面墙上似有大片东西蠕动。 第123章 你叫她什么 牛询出身行伍,胆子并不小,见到墙上异动,立时翻身下床。 蓝色的火苗映得四周阴森森的,仿佛打开了一道通往冥界之门。 牛询防备地走到墙边,忽听“哗啦”一声,墙皮大片崩裂,从中现出一幅画卷。 民间传说中,地狱有十景。 墙上这幅画正如地狱一般,尸体横陈,血流成河。 那是一个小小的村落。 有人举起屠刀,砍掉老人的头颅,有人狰狞恶笑,把孩童劈成两半。 牛询看清画中景象,瞳孔猛地一缩。 太平盛世,杀过人的将士不多,他手里恰好沾过血,可惜却不能向人吹嘘。 那是七年前,他奉命去了趟六盘村,集结马匪干了票大买卖。 这七年里,他偶尔会想起那个夜晚。 那个村子并没多少户人家,他带人潜进去的时候几乎无人发现。 直到一个小媳妇到另一家还东西,这才发觉不对,张着嗓子就开嚷。 他当然不会让她出声,一刀挥去,利落地抹了她脖子。 跟着他的人有不少是马匪,有人见那小媳妇生得标致,把还热乎着的尸首拖进屋去,耽搁了好一阵才出来。 就是这阵工夫,小媳妇家里察觉不对劲,惊动了好几户村民。 每次想到这儿,牛询都恨马匪办事不利落,差点放跑了一个老头。 那个老头似乎是村里的里正,跌跌撞撞跑向村外报信。 幸亏牛询耳聪目明,听说有人逃走,赶紧追上去砍掉了老头的脑袋。 老头倒在地上,头颅飞出老远,腔子里喷出一汪血,黏乎乎的洒了一地。 牛询的马踏在血上,一脚踩滑,蹭落马蹄铁受了惊,险些跑去别的村落。 牛询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制住疯马,等他回到村子,屠杀已经结束。 此时此刻,他望着墙上突然显现的画面,吃惊归吃惊,还算清明的脑子立时想到,是否有人知道了他干过的事,故意在这儿装神弄鬼。 他正要凑近了细瞧,画中忽然冒出一股黑烟,一只鬼爪迎面袭来。 牛询吓了一跳,连忙闪身后退,却见鬼影如影随形,紧追着他不放。 幽蓝色的微光下,他赫然看清鬼影的面貌,那不是人,是一具骷髅架子。 刹那间,牛询寒毛直立。 是人不可怕,但为何是具骷髅? 他咬咬牙,一拳砸向这诡异的玩意儿。 拳到中途,骷髅忽然化作一股黑烟,令牛询击了个空。 牛询大惊。 倘若对方是人扮的,不会有这么快的反应,更不可能突然消失。 就在这时,一股大力钳住他的肩膀。 他猛一回头,却见骷髅出现在身后,两只空洞洞的眼眶与他对个正着。 牛询不自禁僵住。 这不是人,是……是鬼魅! 军营中有来自五湖四海的士兵,闲来无事的时候总会讲些怪力乱神之事。 他在宣州驻军时听过,世间有一种骷髅鬼,是冤死之人吸取阴气所化,它们平日藏匿在仇家附近,一旦仇家失势,就会趁机现形,撕咬仇家血肉,直到把仇家啃成一具骨头。 牛询下意识偏头,只见五根白森森的指骨搭在他肩上,令他心惊胆寒。 他用力一挣,忽觉浑身软绵绵的,像被鬼魅吸走了精气。 那只骷髅下颔开合,发出格格声响,往他慢慢凑近。 牛询头皮发麻,大声疾呼:“无知鬼魅,我乃朝廷敕封昭武校尉,还不速速退散!” 骷髅的动作顿了顿,喉咙里发出更加急促的声音,如同嘲笑一般。 牛询急了。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唵嘛呢叭咪吽……” 他语无伦次地喊道。 然而这些咒语对骷髅全无效用。 灰白头骨凑到牛询跟前,白森森的牙齿上下一合—— “啊!——” 牛询惨呼。 他的胳膊被活生生扯下一块皮肉。 牛询疼得浑身发抖,眼看骷髅再次靠近,他惊慌失措地喊道:“来人!救命! ……” “吵什么吵!吵什么吵!” 外面响起狱卒的喝斥。 牛询如获大赦,高声疾呼:“有鬼!有——” 话音未落,眼前突地一黑,飘在室中的蓝色火焰与骷髅鬼消失得无影无踪。 牛询脚下一软,摔倒在地。 他伏在地上,昏昏沉沉,神智迷蒙。 不知过了多久,狱卒开门进来,提着油灯四下照了照:“牛询,你大半夜的鬼叫什么?” 牛询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干得不行,他连喘了几口粗气,朝前方颤抖地举起手臂:“墙上……墙上……” 狱卒回头看了眼:“墙上什么?” 牛询睁大眼睛,却见墙壁光秃秃的,别说鬼,就连那幅画也不见了。 “不、不对……”他挣扎起身,“刚才明明……” 话未说完,忽觉臂痛难忍,脑子里“嗡”的一声,再次栽到地上。 “喂!喂!” 狱卒拿脚踢了踢他,见他毫无反应,蹲下身试了试他的鼻息。 确认牛询真的晕了,狱卒嘴角一撇,拿起油灯走了出去。 弯弯曲曲的甬道深处,一个颀长身影负手而立。 狱卒来到他跟前,沉声道:“少卿大人,迷药生效,他已经晕了。” 陆停舟点点头:“把他搬去下一间牢房。” “是。” 狱卒走后,一个骷髅架子从陆停舟身后探了出来。 它抬手一撕,骨头架子忽然从中剥落,从中露出一张落拓的脸。 段云开一身黑衣,抱着脱下来的骨头架子,笑道:“那道士做的东西还挺好使,你哪天把人借我用用。” 牢里的壁画也好,这副骨头架子也罢,全都出自道士广玄子之手。 陆停舟从万寿宴回来那晚,特地向池依依借了一人,那人便是广玄子。 广玄子精通各种骗术与把戏,三皇子命他制造祥瑞,却因陆停舟语焉不详的一句话,被迫撤换了给皇帝的寿礼。 他若知道广玄子落在池依依手中,还被陆停舟用来对付牛询,怕会气得当场吐出一口老血。 “人已还给了池依依,你若想要,自己找她借去。” “你说你,都要成亲的人了,还一口一个全名,”段云开嫌弃道,“你难道不该叫她‘依依’么?” 第124章 只是一桩交易 陆停舟瞥他一眼:“你若不累,就去帮忙抬人。” “不不不!”段云开把头摇成拨浪鼓,“我只收了扮鬼的酬金,可不管抬人。” “那就回去歇着,”陆停舟发话,“你明晚还得再来。” 段云开朝牢房的方向望了眼:“这人外强中干,再多来几回,把人吓傻了怎么办?” 陆停舟笑笑:“只要他不想死,自会向我求救。” “向你?”段云开夸张地抖了两下,“我懂了,这叫羊入虎口,自寻死路。” 陆停舟目光一转:“学问不好就别乱用典故。” 段云开呵呵一笑:“你的学问倒好,让你给祖父写信你写了吗?” 陆停舟默了下:“没空。” 段云开啧啧两声:“成亲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不写,我可就写了。” 陆停舟皱眉。 段云开道:“你瞪我干嘛,陛下赐婚是多大的事,就算你不提,你以为祖父他老人家就不会知晓?” 陆停舟的脸色缓和了几分:“待我审完牛询的案子,会亲自给老师写信。” “你心里有数就成,”段云开道,“等你忙完这阵,总得带新娘子回去省亲,你早点告诉祖父,家里才好准备。” 陆停舟微顿了下:“省亲的事以后再说。” “干嘛?”段云开不解,“你又不是丑媳妇,还怕见公婆不成?” 陆停舟已经放弃纠正这位好友的用词,淡淡道:“我得先和池依依商量。” 他与池依依的婚事只是一桩交易,并不想让它变得太复杂。 一旦把池依依带去见老师,难保不会被那位睿智的老人发现些什么。 他可以无所谓,却不想让盟友感到困扰。 因此别说旁人,就连段云开也不清楚这桩婚事的内情。 段云开听了他的解释,果然没察觉不对,只是捶他一记,笑道:“行啊你,还没成亲就这么听话,比以前有人味儿多了。” 陆停舟挥开他的手,懒得理会。 段云开嘿嘿笑了一阵,见他一言不发,识趣地打住话头,乐呵呵道:“小的不打扰陆少卿公干,您忙您的,我先告退了。” 说完,他哼着小曲儿,抱着一堆骨头架子走了。 陆停舟哂然摇了摇头,穿过长长的甬道,来到另一处牢房。 这里和牛询先前待的牢房一模一样,没人分得出有何区别。 同样的,这里也布置了机关。 牛询如死尸一般直挺挺躺在木床上,陆停舟冷冷看着他,眼底露出一点冰凉的寒意。 牛询不会知道,今晚只是一个开始,更难熬的还在后头。 三日后。 池依依在房中试穿改好的嫁衣。 时下婚娶讲究红男绿女。 男子着红色喜服,女子穿深青嫁衣。 沉绿的大袖襦裙如流水一般垂落,长长的裙摆铺延在地,罩在外头的轻纱薄如蝉翼,如湖上升起的烟雾,衬得人袅袅若仙。 玉珠替池依依整理着袖口,情难自禁地湿了眼眶。 “真好看,”她抬起胳膊蹭蹭眼角,“六娘是全京城最好看的新妇。” 池依依从镜里笑着看她:“怎么说着说着还哭了,快拿帕子擦擦眼。” 玉珠吸吸鼻子,破涕为笑:“我为六娘高兴。” 池依依暗自一叹。 自从她和陆停舟定了亲,绣坊的人个个兴高采烈,比过节还欢喜。 她本想找个机会告诉玉珠真相,看着她喜气洋洋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还是再等等好了,等她们住进陆府,玉珠自然会发现她和陆停舟是假夫妻,到了那时,她再来向她解释。 池依依拿起妆台上的金翠花钿,插入发髻。 玉珠小小“哇”了声,捧着脸道:“姑爷送来的首饰真好看。” 成亲之前,男方需向女方过礼。 陆府一股脑送来七八十只箱子,若非绣坊的仓库够大,那些箱子只能摆在露天的院子里。 照说这些聘礼应当送去池家,但陆停舟说了:“池弘光敢要,让他自己来拿。” 池弘光当然不敢。 他这个做哥哥的在纳征那日来绣坊露了个面,待陆停舟极为客气,几乎对方说什么他便应什么,乖巧得如同一只温顺的白兔。 对于这人能屈能伸的本事,池依依自愧弗如。 更令人惊奇的是,陆停舟走后,池弘光拿出了池家近半数田庄的地契交给池依依,用他的话说,这是给她准备的嫁妆。 他仿佛一个真心为妹妹打算的兄长,如他承诺的那般全心全意为她操办婚事。 那日他拉着池依依絮絮叨叨了很久,说了不少小时候的事,换作任何一个人在旁听见,都会感慨这对兄妹手足情深。 可惜池依依不是外人。 她没有错过池弘光看到聘礼时,眼中露出的贪婪,更没错过他给出地契时,近乎肉疼的眼神。 她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带着三分推辞七分感激,将那些地契收入袖中。 兄妹二人相视而笑,面上俱是温情脉脉。 那日过后,池弘光没再露面,他与池依依约好,待她出嫁前夜,也就是明日再来接她。 池依依对着镜子,将头上的花钿扶正。 她与陆停舟说过,成亲那日,她会将他送来的聘礼连同嫁妆一并带去陆府,该是他的东西仍是他的。 陆停舟听了这话,点点其中几箱首饰。 “这些东西我留着没用,你尽管拿去戴上,省得让人说我苛待了你。” 面对他的坚持,池依依没有拒绝。 日后她就是官家娘子,难免会与各家夫人应酬,陆停舟给的都是御赐之物,她带在身上,也让这位“夫君”面上有光。 大约怕她阳奉阴违,陆停舟从箱子里拣出一副花钿,亲手递到她面前。 “这副花钿很适合你,出嫁那日,把它戴上。” 因着他随口一句话,池依依原本在首饰铺订的头面便用不上了。 此刻揽镜自照,她不得不承认陆停舟眼光不错,这副花钿与她身上的嫁衣绣纹皆有花叶鸾雀,再相配不过。 “哎哟哟,让我瞧瞧,这是哪儿来的大美人。”琴掌柜跨进门槛,看着池依依笑得合不拢嘴。 池依依耳根一热:“琴掌柜,你的老毛病又犯了。” 琴掌柜笑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怎么能算毛病呢。” 池依依含笑瞥她一眼,坐回镜前,让玉珠替自己卸下钗环。 “你不在前面守店,来后院做什么?”她故意问,“店里没客人了?” “那可没有,”琴掌柜道,“正是来了大主顾,我做不了主,才来请东家示下。” 池依依褪下腕间的玉镯,转头问:“什么大主顾?” “是南边的客人,”琴掌柜答道,“听口音像是涂国人。” 第125章 心里装着什么鬼 “涂国人?” 池依依想了想:“可是之前去过苏氏丝行的客人?” 端午那日,苏锦儿随苏母来给她添妆。 她听苏锦儿提到丝行的主顾,其中正有两个商人来自涂国。 “这我没问,”琴掌柜道,“不过听两人谈话,他们对京城风土人情知之甚深,想来在这边待了不少时日。” “多半就是那两人,”池依依思忖,“锦儿说他们万寿节就走了,怎么还在京城?” “或许是去周遭玩了一圈,”琴掌柜骄傲道,“咱们京城外面有的是好地方,比涂国那蛮荒之地好玩多了。” 池依依失笑:“他们想买什么,竟连你也拿不定主意?” 琴掌柜来到她身后,同玉珠一起替她拆掉发髻,一边忙碌一边道:“他们订了两百套绣品,把咱家明年大半年的生意都包圆了,另外他们还想聘几个绣工去涂国。” 这正是她拿不定主意的地方。 大衍与涂国互市通商,民间不乏有工匠前往涂国,在那边替人做事。 但这始终是少数,除非在大衍吃不上饭,否则很少有人愿意背井离乡,前往别国安身。 晴江绣坊的绣工个个技艺高超,在京城又待得好好的,琴掌柜料想没人愿意,但客人给的价钱极高,又言明绣工在涂国待上一年,便可自行决定留下或返乡,对于返乡者,他们会送上盘缠,绝不让人吃亏。 琴掌柜道:“我听那两人的意思,他们想让绣工去那边传授技艺,咱们店里有好些人尚未收徒,在京城又寻不到好苗子,万一在那边有几个看入眼的,以后老了也能有依靠。” 店里的绣工多是中年,且未成家,若在外面收了徒弟,便有人养老送终,琴掌柜之所以犹豫不决,正是考虑到这些。 池依依想了想:“涂国山高路远,又是异邦,饮食习惯皆与京城不同,千里迢迢过去怕是难以适应。” “我也有这种担心,”琴掌柜道,“所以才找东家商量,您看是直接拒了他们,还是问问绣工们的意思?” 池依依拿起梳子,慢慢梳通披散的长发,沉吟片刻:“你去问问客人,他们要在京城待多久,此事急不得,就算有人想去,办理通关文牒、向官府报备,皆得费些工夫。他们若有诚意,不如先等上一阵,待我问过绣工再作打算。” 琴掌柜点头:“好,我这就去。” “等等,”池依依叫住她,“你与他们多聊几句,问清来历,再让周管事去趟丝行,找苏伯伯打听清楚他们的底细。” “明白,”琴掌柜道,“东家若不放心,可要再问问陆少卿?他是官府的人,比咱们了解涂国,万一有绣工愿意过去,还可请他帮忙打听办事的门路。” 池依依看了眼桌上的金翠花钿,笑着摇了摇头:“他最近正忙,过几日再说吧。” 大理寺讼棘堂,几名寺丞正在整理卷宗,大理卿江瑞年负手走了进来。 “听说停舟今日销假,已来上值了?”江瑞年问。 一名寺丞应道:“是的大人,陆少卿一早就来了,正在他屋里忙着。” 江瑞年点点头,朝陆停舟的房间走去。 “停舟啊,你总算回来了。”他推门笑道,“如何?家里都安置好了?可要我派人帮忙?” 陆停舟坐在桌后,桌上堆了几摞文书,面前摊开一本薄册,正提笔往纸上写着什么。 听得江瑞年招呼,他停笔起身:“多谢大理卿惦记,新宅皆已布置停当。” “那就好,”江瑞年笑眯眯走到桌前,“数日不见,我看你清减了许多,这可不行,你马上要做新郎官了,得多顾惜身子。” 外面的寺丞们听见这话,纷纷露出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笑容。 陆停舟微微扬唇:“有劳大理卿费心,我多日不曾上值,积攒了不少公务,正该趁这几日料理干净。” 江瑞年笑道:“别的可以不用着急,但三皇子三番五次派人询问牛询之事,因你不在,我把人打发走了。但这牛询迟迟审不出结果,我们大理寺怕是不好交差。” 陆停舟会意:“您尽管放心,人是我抓的,我会负责到底。” “话虽如此,但也得注意分寸,”江瑞年随手翻了翻桌上的文书,“不可因小失大,意气用事。” 话音刚落,就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狱卒来到门前:“陆少卿,牛询吵着要见您。” 陆停舟还未说话,就听江瑞年开口:“牛询想认罪了?” 狱卒道:“卑职也不清楚,但他最近像是得了失心疯,一到半夜就大喊大叫,还把自己弄伤了好几处。今日一早他问我几时可以提审,说是有话想告诉陆少卿。” 江瑞年皱眉:“他有这些举动怎不早些来报?” “是我要他们把牛询晾着,”陆停舟接过话头,“对付这种莽撞武夫,只有先锉锉他的锐气,他才会实话实说。” 江瑞年与他对视一眼,笑道:“也罢,牛询是你抓回来的人,你说了算。” 陆停舟收起桌上的册子:“我先去牢里看看,大理卿可要同行?” “我就不去了。”江瑞年道,“我在这儿静候佳音。” 陆停舟走后,江瑞年慢慢踱到讼棘堂的大门口,朝明晃晃的庭外望了眼,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开了。 大牢深处,一间刑房弥漫着淡淡腥气。 屋里除了各种骇人刑具,只得一桌一椅。 桌上立着铜制的九臂烛台,明亮的烛火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陆停舟坐在椅中,看着跪在下方的牛询。 这是两人第二次见面。 陆停舟没什么变化,牛询却变了许多。 短短几日,这个矮壮的武将迅速干瘪下去,整个身子像是缩小了一圈,浑身上下透着萎靡不振。 他身上缠了几条布带,布带上沾着血迹。 陆停舟问:“他怎么受的伤?” 押送牛询的狱卒在旁回话:“禀大人,是他自己咬的。” “不!不是我!” 牛询直起身子,眼中布满血丝:“我又没疯,怎会自己咬自己!” “除了你还能有谁?”狱卒讥笑,“难不成还有鬼了?” “……是,是有鬼,”牛询哑声道,“它每晚都来咬我……” 狱卒啐了声:“我们大人专程过来审案,你少胡说。” “我没胡说,”牛询昂起头,如同抓救命稻草一般看着陆停舟,“不管你们信不信,这牢里当真有鬼。” “什么鬼?”陆停舟冷冷看他,“是你作恶多端,心里有鬼吧。” 第126章 你可知那名举子是谁 牛询滞了下。 换作以往,他听见这样的嘲讽,定会勃然大怒。 但此时此刻,他没力气和陆停舟争辩。 他以前也不相信鬼神,但接连几晚遇到的异象让他不得不信,世上真有因果报应。 最近他每天夜里都会看到六盘村那晚的景象,就像一幅幅地狱画卷,在他眼前无情地展开。 哪怕他是行凶者,看得多了,仍不免为之心惊。 更加煎熬的是,那只骷髅鬼每晚都来。 它并不急于马上取他性命,而是像猫玩老鼠似地在他身上撕咬,让他亲身体会自己如何被分食。 牛询怕了。 他曾经想过自己会死在战场上,死在别人报复的刀下,却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一只恶鬼的食物。 他在牢里苦捱了几日,实在找不到摆脱的法子,只能主动求见陆停舟。 他蔫蔫地低下脑袋,哑声道:“我承认我在虎贲营这几年收了不少贿赂,对营中士兵更是疏于管教,我愿认罪,请陆少卿给我个痛快。” 他在牢里待了这么久,原以为三皇子会派人来捞他,但迟迟不见动静,让他彻底心寒。 也许正如陆停舟所说,他在主子心里并没有什么价值。 若真的有,他就不会只是一个六品校尉,更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牛询越想越是无望,只想早日结案。 如今被鬼缠上,更是度日如年,恨不能立刻就让陆停舟给他判了。 罢官也好,流放也罢,再不济,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他一天也不想在牢里待下去。 牛询低声下气说完,静静等着陆停舟发问。 然而上首迟迟没有回音。 牛询忍不住抬头,却见上首之人眸色冷淡,对于他的认罪毫无动容之色。 牛询心里一沉,惶惶不安。 尽管前途无望,他仍然抱着翻盘的侥幸,这段供词避重就轻,给自己预留了一条生路。 然而陆停舟的反应却让他意识到,他的算盘落了空。 他咽了口唾沫,避开对方的审视。 过了许久,只听陆停舟轻轻一笑。 “只是收受贿赂,只是疏于管教?” 他从桌上抓起厚厚一叠纸,在牛询眼前晃了晃。 “最近我到京郊各村走了一趟,这是收到的诉状,一共三十七份。”他盯着他,冷冷道,“每一份都状告你和你的士兵掳掠百姓,欺辱村民。” 牛询愕然。 他怎么也没想到陆停舟会去各村亲自走访,更没想到那些懦弱的村民竟敢上告。 “我、我不知道……”他喃喃为自己辩护,“我并未亲自带队……” “让你亲自带队又如何?”陆停舟朝前倾身,“像七年前你在六盘村干的那样?” 牛询浑身一震,惊异地看向他。 “六盘村”三个字如一把尖刀,剖开他的伪装,挑出他心底最深的秘密。 他的脑子一片混乱,陆停舟的面容和半夜出现的鬼魂在他眼前交织变幻。 他一时分不清夜里的遭遇到底是真的,还是有人故弄玄虚。 不等他想明白,陆停舟又道:“你可以不回答,就凭这些状子,足以送你上断头台。” 他像是毫不在意他是否认罪,慢慢道:“依照本朝律例,凡为将者,纵兵辱民,杀,劫掠侵犯,杀,以你的罪行,车裂、炮烙、腰斩、凌迟,你可以选一个。” 牛询沉默着,像一块石头定在原地。 过了好一阵,他艰涩地开口:“反正都是死,你想让我招认什么。” “我说了,你可以选择怎么死。”陆停舟道。 牛询木然的眼中亮起一点微光:“我想怎么死就能怎么死吗?” 陆停舟:“不能。” 牛询眼中的希望迅速湮灭。 “不过我可以替你上折子,求陛下给个最痛快的死法。”陆停舟道。 牛询灰暗的双眼顿时多了一丝神采:“真的?” “信不信在你。”陆停舟往后靠了靠,没有继续劝说的意思。 牛询面色颓然。 他终于明白,自己已经没了退路。 便是有,也早被陆停舟堵死了。 他彻底放下了不切实际的侥幸,而神奇的是,一直以来的恐惧与不安也没了。 他慢慢坐倒在后脚跟上,好似卸下了沉重的负担,再无一丝顾忌。 “我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他泛起一个惨淡的笑容,“大人想听什么?你尽管问吧。” 陆停舟从状纸边上拿起几封书信。 “这是八年前李宽写给你的信,他先后三次约你在青阳县碰头,虽然没有明说去做什么,但我想,和次年六盘村一案脱不了干系,是吗?”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让人莫名觉得危险。 牛询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敢在这件事上说谎,等着他的是比死还可怕的结局。 他本就没了反抗的心气,当下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是。” 八年前,他是宣州安顺军的一名什长,手下只得二十名兵卒。 大衍世道安宁,多年不曾兴兵,军队偶尔剿个匪便是了不得的战果。 牛询立功无门,整日郁郁寡欢,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然而有一天,他的顶头上司王渊将他找了过去。 王渊当时只是一营校尉,他告诉牛询,不日将去庆州剿匪,让他与自己同行。 牛询大喜过望,跟着王渊到了庆州。 由于他在剿匪中表现出众,又对王渊鞍前马后,伺候得极为周到,深得王渊欣赏,后来王渊去青阳县见庆州府衙的录事参军李宽,也带着他一道随行。 牛询看得出,两人表面上是因联合剿匪一事结识,但私底下的交情没那么简单。 他聪明地没有多问,王渊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最终,他成了王渊的心腹,王渊让他代为出面,与李宽料理青阳县之事。 直到这时他才知晓,他们想在青阳县做什么。 他们要灭掉一个村子。 那个村子名叫六盘村。 李宽先后三次发信给他,与他约定动手的日子,却每次都因机缘巧合不能下手。 “最后一次是那年秋天,”牛询对陆停舟道,“本来我都准备好了,但还没到青阳县就被李宽拦下。” “为何?”陆停舟问。 牛询叹了口气:“那年秋闱放榜,青阳县中了好几个举人,听说六盘村也有。当地大摆宴席,招待各方来客,李宽担心人多眼杂走漏了风声,所以不许我动手。” 那次过后,李宽通过他联络王渊,言下隐有罢手之意,王渊见李宽胆小怕事,索性疏通关系,将李宽调离庆州,弄去宁州白木县做了知县。 然后便是次年三月,牛询终于找到合适的机会,带着几名手下去了六盘村,假装加入马匪,怂恿他们血洗了全村。 事成之后,他们离开匪帮回到宣州,那时王渊已升任游击将军,将他们擅自离营的踪迹轻易抹掉,此事便再无人知晓。 听完牛询的招供,陆停舟沉默了许久。 “原来,那年秋天你们就想动手。”他自嘲地掀起嘴角,幽幽开口,“你知道六盘村中举之人是谁吗?” 第127章 您还是差得太远 牛询摇头。 他不关心,也不在乎。 当时他只想尽快动手立功,还为此嫌弃过为何那年要有秋闱。 六盘村灭村之后,王渊提拔他做了百夫长,后来更是推荐他入了京畿大营。 两人再未提过当年之事,牛询起初还有些不安,但很快听说此案已经了结,那帮马匪皆被诛杀殆尽,他彻底放了心,再也不将此事挂在心上。 至于当年的举子,便是顺利过了春闱,别说能不能做官,就算能做,短短七年,又能有何出息。 陆停舟看清牛询眼底的不以为然。 他靠在椅子里,嘴角讽意更深。 “我的祖籍,便是六盘村。” 牛询愣住。 在这之前,他与陆停舟全无交集。 朝廷那么大,官员成千上万,文武之间更是井水不犯河水,他一个小小的六品校尉,哪有工夫打听大理寺官员的底细。 但陆停舟竟然出自六盘村。 他如遭雷击,茫然之中夹杂着一丝恍然,怔怔看着他。 “你……你来自六盘村?” 他下意识晃晃脑袋,忽然想起京中传闻。 “你不是孤儿吗?” 陆停舟失怙失恃,好些官宦人家都有耳闻,他的大舅子关兴旺是三皇子的跟班,因着陆停舟多次与三皇子作对,关兴旺不只一次私下嘲讽陆停舟,说他是个克父克母孤独鳏寡之命。 陆停舟冷漠地扬了下嘴角:“是啊。” 他自幼双亲俱丧,靠全村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养大,七岁那年,遇到已告老还乡的太傅段寒山。 段寒山致仕后,常年纵情于山水,四处游历,不巧在六盘村附近的山里掉下深沟,险些丢了性命。 恰逢陆停舟入山捡菌子,救了老头一命。 段寒山在村里养伤,闲来无事最爱找陆停舟说话,发现他悟性极强,一点即通,不免生出收徒的心思。 陆停舟本不想离开六盘村,是村里的里正带着几名叔叔伯伯,拿着烧火棍追了他半匹山,把他捆起来连哭带骂训了一顿,才终于让他点头,同意跟着段寒山求学。 那时他们并不知晓段寒山的来历,只当他是学问高深的隐世大儒,直到陆停舟去段家待了一段日子,才发现自己的老师大有来头。 段寒山因朝廷争斗致仕,为免祸及子孙,特意立下家规,命段氏三代之内潜心求学不得入仕。 他几个儿子忠厚有余,应变不足,本就不适合做官,孙子里面段云开最为聪颖,却又只好武不喜文,难免令他遗憾。 他与陆停舟一见投缘,恨不能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偏生陆停舟也是个倔脾气。 段寒山担心做老师的会连累了学生,一心想让弟子考完科举便去好友的书院任教。 然而陆停舟却不答应。 他说:“没有老师便没我今日,您一生治世之学,不用于百姓实在可惜。学生不怕入仕,即便我不是您的弟子,难道我做官就不会遭遇官场倾轧,钩心斗角了吗?我偏要入仕,将您未竟之业继续下去。” 一番话说得段寒山哑口无言,最终只得应了他的请求,许他踏入官场。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陆停舟刚刚金榜题名,家乡就传来噩耗。 他还未踏上仕途,便遭受了此生最重的一击。 从此以后,他的人生便只为了报仇而存在。 刚入仕时,他名不见经传,尽管有着探花之名,但哪回春闱没有探花,三月放榜的热闹过去以后,朝廷里没人再把这当回事。 他的经历自也无人知晓。 后来随着他逐渐受皇帝赏识,官职越来越高,他用了些手段模糊自己的出身。 除非有人刻意查证,否则谁也想不到他起初只是一个乡野孤儿,更不会把他和六盘村的惨案联系起来。 毕竟谁也难以相信,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山村里会走出一名探花,一个大理寺少卿。 陆停舟看着牛询惊疑不定的样子,不期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年秋闱过后,他回村小住了几日。 如果牛询在那时动手,他或许难逃一死,也可能在马匪屠村之前,能够及时向外求救。 那样的话,他要么和全村人一起死,要么能救下一些乡亲。 无论如何,都不会像现在这样,孤零零地一人独活于世上。 牛询在他的注视下打了个寒战。 “那骷髅鬼……是你干的吗?”他脱口而出。 冤有头债有主,他真正的债主原来就坐在上面。 “是我干的。”陆停舟一口承认。 牛询的肩膀彻底垮了下去。 他垂下脑袋,望着套在手上的锁链,忽然大笑起来。 “我早该想到,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早知你在京城,我又何必千辛万苦往这里钻营。” 他笑着笑着,又发出夜枭一般凄厉的哀鸣:“报应,这就是报应……” 陆停舟打断他的哭声:“王渊为何要灭掉六盘村?” 牛询木然抬头:“我不知道。” 关于王渊的目的,他曾经旁敲侧击打听过,对方却一丝口风都没露。 他担心惹恼了上司,从此再没敢多问。 “我还试探过李宽,他更是守口如瓶,”牛询道,“他们只让我杀光村子里的人,后面的事自有人扫尾。” “谁来扫尾?”陆停舟问。 牛询沉默了一阵。 “陆少卿,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其实这些年我也有过怀疑,当初王渊把我推荐到京畿大营,直接入了三皇子麾下,我就猜测,三皇子是他的主子。” 他说到这儿,似笑非笑,抬眼看向陆停舟:“但我没有证据,您也没有。” 这才是他认命的真正原因。 陆停舟把他逼到这个份上,又掌握了李宽写给他的书信,只要有心去查,定能查到蛛丝马迹。 屠杀六盘村一案早晚得落在牛询头上,牛询不认又如何,王渊已经死了,如果王渊背后有人指使,对方一定巴不得牛询也死掉。 只有死人才会真正保守秘密。 牛询此时认罪,不过是没奈何而为之,有陆停舟在,他至少不会死得太早,不会死得太难看。 眼下得知陆停舟的来历,他更是生出一线希望。 他不甘心,凭什么死的人只有他,他盼着陆停舟将此案彻查到底,让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陪他一起下地狱。 牛询想到这儿,更是不遗余力地刺激陆停舟:“如果此案不是王渊一人所为,您还敢查下去吗?您虽然是陛下跟前的红人,但比起真正的权贵,您还是差得太远。” 陆停舟没作声。 他仿佛听不懂牛询话里的讽刺,手指轻轻点着桌面,陷入沉思。 此案到现在已经查明一半,行凶者牛询,帮凶李宽,授意者王渊,但屠村的真正目的仍然无从得知。 他去宣州之前,京里那个传信给王渊的人是谁? 三皇子吗?还是…… “禀陆少卿,”门外突然响起一声通报,“李贵李公公来了。” 第128章 一窝戏精 李贵是皇帝的贴身太监,他来这儿就意味着皇帝的意思。 他肘弯搭着拂尘,见到陆停舟,和气地笑了笑:“陛下听说陆少卿在审牛询,特地让奴婢来问问,案子进行得可还顺利?” 陆停舟点头:“有劳陛下费心,牛询已经招认,七年前的六盘村一案是他受王渊指使所为,他麾下士兵在京畿附近侵害村民也已有了实证,不日将会审清。” 李贵笑道:“不愧是陆少卿,果真年少有为,这么快就有了结果,奴婢这就回去禀报。” “李公公慢走,”陆停舟将他送到狱外,“不知陛下为何如此着急?是有谁催问了么?” 他意有所指,李贵看他一眼,笑吟吟道:“可不是么,三皇子到陛下面前提过好几次,说大理寺办案拖沓,迟迟不给回音,而营中将士因牛询被抓,人心惶惶军心动荡,陛下不堪其扰,这才派了奴婢过来。” 陆停舟笑笑:“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还请公公转告陛下,若三皇子有何疑问,待大理寺结案,我会当面向他解释。” 李贵微微一笑,扬起拂尘扫了扫空中飞舞的蚊虫:“难为陆少卿肯为陛下分忧,奴婢一定把话带到。” 御花园里,一座精致的凉亭立于水边。 亭上如涌泉般喷出涓流,凉亭四周水珠飞溅,带着凉意飘洒在空中。 皇帝坐在亭中,听了李贵回禀,笑了笑。 “好个陆停舟,朕还以为他只顾着成亲,懈怠了公务,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结果。” 陪在一旁的二皇子笑着附和:“陆少卿是父皇看中的人,就算是儿臣懈怠,他也不会。” 皇帝睨他一眼:“说的也是,你不好好在鸿胪寺待着,跑这儿来干嘛?想是又偷懒了。” 二皇子大声喊冤:“儿臣冤枉,儿臣昨日才帮鸿胪寺卿送走一拨外邦使臣,今日好不容易得闲,听说父皇身子不爽利,这才入宫探望。” 说着,他拽拽正在啃梨的六皇子,把他推到皇帝面前:“要说偷懒,六弟和我一样,父皇不能光怪儿臣一人。” 皇帝哈哈大笑:“老六不像你们,他年岁还小,没个正经差使,只要别往山里跑,爱去哪儿都由得他。” 六皇子手脚的伤已经好了,抱着一个拳头大的鸭梨啃得正是专心,冷不丁被拽到皇帝跟前,无奈地看了二皇子一眼:“二哥,你每次都拉我下水。” 二皇子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你不是一直想去工部吗?今日见到父皇,你还不赶紧讨个差使?” “我不去。”六皇子嘟囔,“我问过工部尚书了,去了工部每日不到辰时就要应卯,我可不想那么早起床。” 二皇子无奈地看向皇帝:“父皇,您看看他,早起不来晚睡不着,冬天怕冷夏天怕热,整日就会玩木头,说出去像什么样。” “玩木头怎么了,”六皇子挺起胸膛,“总有一天,我会成为大衍最了不起的机关师。” 二皇子被他逗笑:“就你这样还机关师呢,下次可别再被蛇咬了。” 六皇子刚咬了一大口梨,噎得说不出话,只能鼓着腮帮瞪他一眼。 皇帝笑道:“好啦,你再惹他,小心他咬你。” “谁要咬人?”一声轻笑在亭外响起,梅贵妃提着一个食盒,款款步上台阶。 她来到亭中,一眼瞧见二皇子与六皇子,惊讶道:“原来两位殿下也在,难怪大老远就听见陛下的笑声,你们这一来,陛下的气色都好多了。” 二皇子微笑:“贵妃娘娘说笑了,这是三弟不在,我们才陪父皇说说话,若三弟在,想必轮不着咱们操心。” 梅贵妃笑看他一眼:“二殿下莫要谦虚,铮儿是粗人,整日只会练兵,说不来那些诗词歌赋,你就别让他献拙了。” 她转向皇帝又道:“铮儿听说陛下身子抱恙,本想入宫探望,是臣妾叫他不要过来,以免扰了陛下清净。” 皇帝轻“嗯”了声:“近日诸事繁杂,他在营中待着也好。” 梅贵妃将食盒放在石桌上,从里面捧出一碗冰糖莲子羹。 “这是臣妾亲手炖的莲子羹,臣妾问过太医,莲子有养心安神之效,陛下最近心悸多梦,正好拿它养养身子。” 皇帝点头:“辛苦你了。” 梅贵妃轻笑:“一碗羹而已,哪里谈得上辛苦,不瞒陛下,就连莲子芯也是让宫女替我挑的,臣妾可不敢居功,倒是陛下劳心劳力,合该多歇一段日子,朝里那么多大臣,有什么活儿让他们干了便是。” 皇帝笑笑:“你说的有理,所以朕今日才在这里松快松快。对了,牛询的案子已经开始审了,你知道吗?” 梅贵妃愣了下:“是铮儿上次来时提到的那个牛询?” 皇帝点头:“他问过朕好几次,朕方才让李贵去催了催,才知陆停舟已将牛询提审。” 梅贵妃叹了口气:“是铮儿不好,臣妾已经训过他了,让他少拿这些小事烦您。不知都审了些什么出来?牛询可有定罪?” 皇帝不答,端起莲子羹搅了搅,浅尝一口:“糖多了些,下次再淡点儿。” “是。”梅贵妃应道。 皇帝慢慢喝着莲子羹,亭中一时陷入沉静。 二皇子瞅了梅贵妃一眼,笑道:“贵妃娘娘莫急,听说牛询已招了六盘村灭村之案,至于其他的,相信大理寺不日便有结果。” 梅贵妃转首看他,抚了抚臂弯的披帛,还以一笑:“多谢二殿下相告。” 两人客客气气笑语吟吟,六皇子抱着鸭梨,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开口:“父皇,后日陆少卿成亲,儿臣可以去观礼么?” 皇帝抬眼:“怎么,他没请你?” 六皇子点头:“听说陆少卿不想大办,朝中好些人都没接到帖子,对吗?二皇兄。” 二皇子颔首:“没错,我也不曾收到请柬。” 皇帝笑了声:“这个陆停舟,避嫌也避得太狠了。” 他放下羹碗,想了想:“你们谁若想去,自个儿和他商量,记住一点,别给人添乱。” 翌日一早,天还未亮,陆停舟从衙署出来。 他在大理寺忙了整整一晚,将牛询的全部供词誊抄成册,这才下了值。 灰沉沉的天幕尚未苏醒,他一人一骑穿过空旷的长街,在身后留下马蹄的回响。 经过晴江绣坊,他抬头看了眼门前挂着的气死风灯。 灯里的火烛将熄未熄,剩下一点微光照着门前一小块空地。 一株老槐树立在道旁,树上开着淡黄的花,巨大的树冠在院墙上方投下浓重的阴影。 陆停舟看了看树冠与院墙的距离。 若来个会武的歹人,无需从后院硬闯,踩着树枝就能跳进院子。 下一刻,他从树上跃入院墙。 第129章 姑爷为何翻墙 “什么人!” 院里传来一声冷喝,两名护院骤然从墙下现身。 臂粗的长棍迎面扫来,陆停舟往后一闪,险险避开。 “姑爷?” 两名护院看清是他,连忙收手。 “您……怎么从这儿进来了?”其中一人迟疑开口。 他确信自己没听到敲门声,纳闷地看了眼同伴,同伴轻轻摇头,示意自己也未听见。 在这黑漆漆的清晨,四邻皆在安睡,谁能想到陆停舟不走正门,偏偏翻墙进院。 他俩看着陆停舟清俊绝美的脸,暗自庆幸,好在刚才未下死手,否则将这位陆少卿打得鼻青脸肿,明日池六娘的亲还成不成了。 两人后怕之余更觉奇怪,未来姑爷不是大理寺高官么?怎么有这蹿房跳瓦的毛病。 陆停舟淡淡道:“下值路过。” 两名护院一噎。 下值就下值,天不亮跑来绣坊做什么? 急着见未婚妻吗? 没听说陆少卿是这种儿女情长的性子呀。 他们是宁安县主亲自挑选的护院,县主曾对几人再三叮嘱—— “你们以后的主子是个脾气好的,别仗着她仁善就轻视怠慢,她看在我的面上或许会宽容两分,但她那位夫婿可不好相与,你们若被撵了回来,休怪我不客气。” 所以在护院们来到绣坊之前,他们已记住了两件事。 一,恭敬池六娘。 二,别惹陆少卿。 眼下看来,陆少卿的性子如何不好说,但他对池六娘应是挺上心,否则怎会干这种傻事。 两名护院对望一眼,一人道:“姑爷,眼下时辰尚早,六娘怕是还未起身,您……” “无妨。”陆停舟打断他。 他翻墙进院不为别的,只是突然生出一个念头,想替池依依试一试院中的守卫。 但他一进来就明白,池依依把人用得挺好,无需旁人操心。 护院更加纳闷。 姑爷到底想干嘛?等着吃早饭不成? “你们何时换值?”陆停舟突然问。 护院怔了下,回道:“还有半个时辰。” 陆停舟抬头望向东侧的灶屋,那里的烟囱冒着隐隐白烟,如雾气一般飘散在半空。 “这么早就有人做吃食?”他问。 听到这话,护院笑了。 “姑爷不知道吧,绣工们时常在夜里赶活儿,六娘特地定了一个规矩,无论哪晚,灶上必须煨着热热的吃食,谁若饿了就自个儿去拿,好吃又管饱吃。” 包括他们这些巡夜的护院和伙计在内,只有吃不完,没有不够的。 护院们出身县主府,以前的待遇自然不差,即便如此,县主府备的夜宵也大多是馒头之类的干粮,哪像绣坊这里,隔三岔五就换新鲜口味,还会照顾各人的喜好和忌口。 护院本是个辛苦活儿,但几人才来没多久,脸上的肉竟然多了,腰也粗了。 这可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五个人私下一合计,绝不能给新主子留下一个饭桶的印象,因此每日不到吃饭的正点儿,绝不去厨房觅食。 尽管如此,想起待会儿的早饭,护院仍是暗暗吞了吞口水。 绣坊的厨子是池六娘花了重金聘来,做菜的手艺绝不输给外面的酒楼。 他们半夜巡逻经过厨房外头,闻到好大一股骨头汤的浓香,不知今早又有什么好吃的。 陆停舟听了护院的解释,轻轻一笑。 若非今早过来,他竟不知池依依店里还有这样的安排。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熟悉她了,不想每次都有新的发现。 他朝东厢房望了眼。 他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因着池弘光忽然闯入,他被池依依藏进左边的卧房。 她的卧房陈设简单,不像闺阁女子的住处,更像一个临时休憩之地。 仔细想来,她回京以后一直住在绣坊,从未回过池家,不知她原来的住处长什么样子,是会精心布置,还是压根无暇顾及。 她总是把身边人照顾得很好,让人很容易忘记她也只是一个小姑娘罢了。 陆停舟眼中泛起一抹深思,两名护院望着他,左右为难。 这位是未来姑爷,请他走不是,任他留在这儿也不是。 两人只好陪陆停舟呆站着,勉强尽一尽守护后院之责。 天边现出一丝鱼肚白,院里响起几声骚动,一黄一白两只小狗不知从哪儿跑了出来。 陆停舟抱起白色的那只,略掂了掂,手感实沉。 黄色那只绕着他嗷嗷轻叫,卷翘蓬松的尾巴激烈晃动,甩出一道残影。 护院笑道:“不愧是姑爷,这两只小家伙平日极凶,咱们想摸摸都不成。” “是么?” 陆停舟捋了捋怀里那只的耳朵,小狗的耳朵扑楞了一下,哼哼唧唧躲开,把脑袋往他胳膊底下藏了藏。 护院羡慕地看着他俩:“可不是嘛,别看它们一个叫馒头,一个叫花卷,名字取得随意,性子却不好惹。” 陆停舟逗狗的动作一顿。 名字很随意么? 是他取的。 不过……好像是没怎么用心,池依依当时一问,他就随口一说,没想到她当真用了。 脚边的花卷围着他转了半晌,没得到和馒头一样的待遇,屁股一扭,走了。 陆停舟笑了下,把馒头放在地上。 “告诉池……六娘,让她以后给它们少喂些。” 才几个月大的小狗,身上摸不到一根骨头,入手全是肉。 护院笑着应了声:“姑爷要走了吗?” 也该走了,一会儿天亮起来,给人瞧见他从绣坊出去,对池六娘的名声多不好。 虽说马上就要成亲,但毕竟还没成不是吗。 陆停舟看出护院的心思,微微一哂。 这些人原是宁安县主手下,难免心高气傲,但他们短短数日就能为新主子着想,足见池依依收服人心很有一套。 “走了。” 话音未落,忽听“吱呀”一声轻响,伴着“汪”的一声狗叫。 陆停舟回头,只见厢房的窗户打开半扇,屋里亮起一星灯火,池依依抱着小狗花卷站在窗前。 第130章 你挺难养 池依依是被院里的说话声吵醒的。 她重生以后素来浅眠,对外面的动静尤其警觉。 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得有人交谈,其中一人的嗓音极为熟悉,像是陆停舟。 她起身掀开床帘,紧闭的窗户映着灰蒙蒙的夜色,这个时辰,陆停舟怎会来这儿? 她抓起外衣穿上,随手挽起发髻,用清水洗了把脸。 正在收拾自己,花卷从外面跑了进来,扒住她的膝盖直哼哼。 自从养了两只小狗,她就让人在厢房的大门下方装了个小门,任由小狗自由进出。 她一看花卷那样就是受了委屈,把它抱起来一边轻哄,一边来到窗前。 一打开窗她就看清来人。 真的是陆停舟。 她怔怔望着他,若非怀里的小狗热乎乎的,她几乎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陆停舟来做什么? 现在是晚上还是早上? 她抬头看看外面的天色,露出一丝迷茫。 若是早上,他也来得太早了。 一旁的护院见自家主子和陆停舟四目相对,顿时福至心灵。 “我们去那边看看。” 说完,两人机智地退下。 池依依挠了挠小狗的脖子,找回几分清醒。 “陆少卿有急事?” 她微微蹙眉,不为他的不请自来,而是担心他是否遇到什么麻烦。 陆停舟为人清正自持,绝对干不出擅闯别人后院之事。 池依依开口的一瞬间,已经想到好几种可能。 不等她思量对策,就听陆停舟道:“无事。” 池依依挑了挑眉。 无事? 大约看出她的惊奇,陆停舟又道:“想着你今日要回池府,来问你都准备好了吗?” 池依依眨眨眼。 她掩下心里的疑惑,扬起笑容:“都准备好了。” “嗯。” 陆停舟听她嗓音微黏,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略静了静,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丝歉意:“抱歉,扰你清梦。” 池依依眼尾一弯,盈盈笑起:“无妨,我本就浅眠。” 她着了身淡紫色的衫子,在将醒未醒的晨曦里亭亭玉立,如一株水上刚开的芙蕖。 陆停舟面无表情:“便是醒了,也可多躺一阵。” 眼前的姑娘性情坚韧,偏生身子娇气。 他记得她脾胃虚弱,原来连睡觉也费劲。 尽管这样,她还能操持偌大一个绣坊,还能劳心劳力与恶人周旋,相较之下,自己那点经历实在没什么好说道的。 他看着她,忽然安静下来。 青色的晨曦破开灰沉沉的天,曙光渐露,东方即晓。 池依依看清他一身服色,柔声道:“陆少卿刚下值吗?” 陆停舟问:“何以见得?” 池依依笑笑:“现在是上值的时辰,您若再不应卯,就该来不及了。” 陆停舟瞥她一眼:“昨晚刚审完牛询。” 池依依会意:“招了吗?” “招了。” 陆停舟答得简短。 池依依疑惑地看他两眼。 既然案子顺利,他为何不像高兴的样子? 不但不高兴,还透着几分冷意。 她凝神想了想,脱口道:“陆少卿吃了吗?” 陆停舟微微一顿:“吃了。” 池依依歪歪脑袋:“当真?” 听说衙门给官员的公厨供膳是有数的,别说没有宵夜,就算白日的饭食也谈不上可口,哪怕如宰相这样的高官也得时常自备点心,更别提底下的官员。 她语气微沉,看他的眼神如同审犯人一般,严肃认真。 陆停舟微微一哂,很想告诉她,她再凶也对他没用。 忽见池依依身形一动,掩上窗户。 关窗之前,她匆匆丢下一句:“陆少卿稍等。” 她没说要他等什么,陆停舟本想走了,却因这句话留了下来。 树梢鸟儿啁啾,晨光温柔如月色,水一般洒在院中。 街上渐渐有了人声,左邻右舍慢慢生出一股喧闹,像涌动的潮水自海底而来,白色的浪花打在岸上,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 池依依在屋里简单梳洗了一番,推门而出。 “我也饿了,陆少卿陪我吃顿早饭再走吧。” 她将小狗花卷塞到他手中:“劳烦您替我照看一会儿。” 说完她就走了。 轻盈的裙摆如水中泛起的涟漪,她就像一尾鱼,溜得飞快。 陆停舟与怀里的小狗面面相觑。 他弹弹它的脑袋:“长这么胖,还要人照看?” 说归说,却是走到石桌旁坐下。 花卷趴在他臂弯里,冲跑过来的馒头哼哼两声,很有些狗仗人势的得意。 晨间的风带着凉意,如山里的竹笛清越。 陆停舟拎起馒头,任它和花卷在自己腿上挤挤蹭蹭,如两块小毛毯似地挂在上面。 没过多久,池依依端着一个木盘出现。 “厨房昨晚吊了牛骨汤,我看笸箩里有好些索粉,就煮了两碗。” 池依依将木盘放到桌上,端出两只青色的大陶碗。 碗里盛着雪白的骨汤,面上的油脂已被撇去,只闻鲜香,不见油腻。 一团细白的索粉卧在汤里,晶莹透亮,如银丝卷雪。 嫩绿的葱花撒在汤面上,浮浮沉沉,煞是好看。 池依依从盘里取出两只黑陶小碟,碟中分别盛着笋鲊和茭白鲊。 “这是我家厨子做的腌菜,陆少卿若有兴趣,不妨也尝尝。” 陆停舟接过她递来的竹筷,看着面前这碗索粉若有所思。 “南人爱吃索粉,京里却少见。” 池依依笑道:“这是锦儿送来的,前些日子她家丝行接待了一拨南边来的客人,这是对方送的土产。” 说着,她想起昨日来的两个涂国人,心里一动,有心向陆停舟打听,又不想打扰他吃饭。 陆停舟用筷子拌了拌碗里的索粉,头也未抬:“想说什么?” 池依依惊讶他的敏锐,笑了笑,开口道:“昨日店里来了两个涂国商人,他们想聘请绣工去涂国做活。” 陆停舟看她一眼:“想打听他们的来历?” 池依依点点头:“万寿节之前,他俩去苏氏丝行谈过买卖,我找苏伯伯打听过,那两人的确是和南边的行会一道来的。不过毕竟是异邦人,我想还是多问问,以免出什么岔子。” “你考虑得没错,”陆停舟吃了一口索粉,“涂国虽与大衍交好,但不是所有行当都能过境,刺绣一业虽不在禁止之列,还是得向官府申请文书,拿到府衙、工部与鸿胪寺的批文方可。” 池依依挑起一根索粉看了看,放回汤里:“我也猜到没那么容易,已让周管事准备去了。” 陆停舟见她心思不在饭食上,摇了摇头:“把那两人的名姓告诉我,我去鸿胪寺问问。” 池依依不好意思地笑笑:“有劳陆少卿了。” “吃饭的时候我不喜欢说话。”陆停舟道。 池依依抿抿唇,乖乖住了口。 两人默不作声地各自用饭,陆停舟率先吃完,见池依依碗里还剩了大半,没有催她,径自与两只小狗闹着玩。 池依依边吃边看他,见他将两只小狗驯得服服帖帖,忍不住扬起嘴角。 陆停舟察觉她的视线,挑眉。 “你家厨子有没有说过——”他慢慢开口。 “什么?”池依依不解。 “你挺难养。”陆停舟道。 池依依一愣,看看自己还未吃完的索粉,面上一热。 她再笨也听得出陆停舟是在取笑她。 她瞪他一眼,抱着海碗喝了一大口汤。 陆停舟唇角一扬,伸手将扑来的花卷按在地上。 第131章 如何扮好一个妻子 用罢早饭,日头挂上树梢,四周渐渐浮起一层燥热。 陆停舟道:“我该走了。” 池依依起身:“我送您。” “不必。”陆停舟道,“今日事杂,你忙你的。” 池依依唇角泛笑:“我再忙,送您到院门口的工夫还是有的。” 她没说要送他到大门口,陆停舟想了想,没有拒绝。 两人漫步而行,两只小狗跟在一旁追逐打闹,不时压倒一丛花草。 临近院墙,陆停舟忽道:“那棵槐树长得挺高。” 池依依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墙外树冠参天,一串串槐花在风中荡漾。 她笑道:“我还没生下来的时候,这棵树就长在这儿了,每年这个时节,左邻右舍都会打些槐花下来做饼子,下次陆少卿来,我让厨子给您做槐花饭。” 陆停舟看看她:“一定要人来才能吃么?” 池依依怔了怔。 她忽然想起,明日两人就要成亲。 以后绣坊做了什么吃食,陆停舟不用亲自过来,她带回去就是。 想到这儿,她不由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些茫然,有些不安,还有些说不出的紧张。 这真是太奇怪了。 这些天她一直在为这桩婚事做准备,但事到临头,她赫然发现成亲好像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她的人生会因此而改变,这些改变或许不像她之前以为的那样微弱,她和他将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在旁人眼中,两人夫妻一体,他们将真正地祸福与共。 “在想什么?” 怔愣中,她听到陆停舟的声音响起。 他的嗓音总是凉凉的,仿佛从不为万事万物而挂心。 池依依的目光移向他垂下的手臂。 宽大的袍摆掩住了他的手腕,她瞧不见他腕间那粒朱红小痣。 但毫无疑问,站在她面前的人从未变过,无论上一世还是这一世,陆停舟都是那个外冷内热的少卿大人。 她心中的迷茫渐渐散去,平静而温柔地笑了笑。 “我在想,我不太清楚该如何扮好一个妻子。” 虽然对两人而言,这只是逢场作戏,但总得让旁人瞧不出马脚才好。 陆停舟闻言一愣。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我从不怀疑你作戏的本事。” 否则他也不会提出与她假扮夫妻。 “此事可以以后再议。”陆停舟停了停,又道,“你现在这样就很好。” 她在他面前总是坦坦荡荡,既从容又谨慎,既狡猾又真诚。 她就像一缕清风,轻易穿过他竖起的屏障,萦绕在身旁,却又不会让人觉得讨厌。 池依依微微睁大双眼。 “您是在夸奖我么?”她笑出了声,像枝头跳跃的黄雀。 陆停舟目光一动,从她脸上移开:“你家厨子也不错,熬的汤底很好。” 池依依眉眼弯弯:“那是当然。” 当初有三户人家和她抢这位大厨,其中两户还是朝廷高官,但他们出的价钱没她高,更不愿像她一样,提前将大厨家里十三口人安置得妥妥当当。 到了最后,大厨心甘情愿归了她。 池依依眼中满是自豪的笑意,陆停舟见了,勾起唇角。 “你的手艺也很好。” 他接连夸了她两次,池依依有些意外,脸颊莫名火辣辣的,迎着他的视线,半开玩笑地应道:“当然,我的手艺京城闻名。” 陆停舟似笑非笑挑起眉梢,嘴角亦是轻扬。 “走了。” 他说走就走,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池依依下意识跟了两步又停下。 她看了眼高大的院墙,忽然想到,夜里前店上了锁,没人把门,那么陆停舟是从哪儿进来的? 若从后院敲门,她理应能听见,怎会一点声息都没有。 她百思不得其解,转身回了院子。 玉珠已经起了,两人吃饭那阵没有过来,这会儿正在石桌旁收拾碗筷。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池依依一眼,惊讶:“六娘,您的脸怎么这么红,昨晚着凉了么?” 池依依脚下一顿,摸摸自己的脸颊。 果然触手微烫。 她举手挡在额前,抬头看了看瓦蓝的天。 “这时节哪会着凉,是给日头晒的。” 说完,她快步走向卧房。 “我先歇会儿,有事再叫我。” 玉珠慢了一步没赶上她,看着眼前关上的房门,小嘴瘪了瘪,在门外喊道:“您刚用过饭,别急着躺下,多在屋里走走。” “……知道了。”屋里传来池依依的回应,“你别管我,自个儿忙去。” 主子发了话,玉珠只能照办。 她退下台阶,嘟囔道:“我是管不了您,以后让姑爷来管。” 话音未落,就听身后的窗户打开,响起池依依幽幽的嗓音:“背后说人坏话,我听到了。” 小丫鬟“呀”地一声,像被踩到爪子的小猫一样跳起来,端着碗盘跑了。 池依依站在窗前,抿着嘴笑。 笑着笑着,脸色淡了。 今日还有正事要忙,说是歇息,她又哪有空歇。 一天时间很快便过了。 傍晚,池弘光如约而至。 温文儒雅的男子立在门前,笑容亲切。 “依依,阿兄带你回家。” 池依依看着他带来的马车,为了彰显喜庆,池弘光将马车装饰一新,给拉车的马儿戴上丝绸面罩,换上鎏金驾具,就连马蹄铁也是重新打造,闪闪发亮。 路人见状,无不露出惊叹的神情。 池弘光如今在外的名声并不太好,但今日看来,办事还算有模有样,不像那么小家子气。 池依依走到马车前,搭住池弘光伸来搀扶的手,笑道:“自家兄妹,何必如此客气,让阿兄破费了。” 池弘光朗声一笑:“怎么能叫破费呢,你许久不曾回府,这一回去就要出嫁,我只怕对你不够好,让你受委屈了才对。” 池依依摇了摇头,登上马车:“阿兄也上来吧。” “好。” 池弘光应了声,对相送的琴掌柜等人挥了挥手:“明日依依出嫁,有劳诸位多多费心。今晚我在满庭芳订了席面,大伙儿尽管去吃,不要和我客气,吃饱喝足,明日才好办事。” 池依依从车窗里探出头:“不必那么麻烦,让店家把席面送来绣坊就是。” 池弘光犹豫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遗憾:“也对,店里离不了人,还是依依想得周到。” 池依依看着他笑了笑:“只是以防万一罢了,阿兄,回家吧。” 第132章 陪阿兄喝一杯好吗 对于池家,池依依的印象早已模糊。 重生以来,她只在收拾崔账房时回来过一趟,当日她走在府里,只觉处处陌生。 这儿的一砖一瓦看似没变,府里的人却早就变了。 下人们看她的眼神充满好奇与打量,夹杂着警惕和防备,可笑的是,她直到重生一回才看清,他们对她没有敬,也没有畏。 他们早就知道她是池弘光的傀儡,只有她自己蒙在鼓里。 她就像一个外人,偶尔的出现令府里的人惊惶不安。 人人爱戴她手里的银子,却又不想见到她。 然而今日,池依依并没看到那些异样的眼神。 她走在幽静的庭院中,四下扫了眼,淡淡启唇:“府里的下人好像少了许多?” 池弘光陪在一旁,笑道:“没错,严管家逃走以后,下人们越发不听使唤,我担心又惹出祸事,就把人发卖了些,只留下几个听话的家丁和婆子。” 池依依回眸:“什么时候的事?我竟不曾听阿兄提过。” “就在前几日。”池弘光长声叹息,“你以前就不爱回府,出嫁以后家里只剩下我一个,我要不了那么多人伺候,有人洒扫庭院就够了。” 池依依微露歉意:“阿兄也早些成家吧,再过几年你年纪大了,我怕媒婆都不肯来咱们家了。” 池弘光笑容一滞。 他的年纪与三皇子相当,比陆停舟还大上两岁,这些年迟迟不肯成婚,不是因为无人说媒,而是他瞧不上那些小门小户。 瞧瞧媒婆找来的都是什么人,要么是商贾之女,要么是平民出身,偶尔有几个官宦人家的女儿,却都是庶出或旁系。 仅有一次有个大官的嫡亲孙女瞧上了他,但那女子生得貌若无盐,性子也不甚温顺,他以不愿攀权附贵为名拒了这门亲事,在文人雅士中搏了一波好感。 池弘光自认好男儿当顶天立地,岂可轻易屈尊俯就。 但这两年他的仕途毫无长进,前来说亲的人也少了,家境更是一个比一个糟糕。 他心里明白,那些人不是看上了他,而是冲着池依依的绣坊而来。 他们以为嫁进池家就能吃香喝辣?没门。 池弘光不肯做这个香饽饽,开始把目光放在以往瞧不起的女子身上。 比如池依依的好友苏锦儿。 他第一次见到她,就看出她对自己一见钟情。 小姑娘不会隐藏心事,一双眼睛围着他打转,他只需稍微和颜悦色,她就受宠若惊,羞答答地对他卖乖。 池弘光是风月场上的老手,自从看出苏锦儿的心思,便对她若即若离,勾得对方失魂落魄。 他本把她当作一个消遣,但近来仔细思量,苏家虽为商贾,苏父却是京城行首,家资非寻常商户可比。 他家只得这一个女儿,池弘光若娶了苏锦儿,以后苏家的家产都是他的。 只是他并不打算明媒正娶,在他看来,苏锦儿的出身还是低了些,做正妻不可,只配做妾室。 他已谋划好了,打算寻个机会让苏锦儿对他死心塌地。 他不怕苏家不肯送女做妾,只要得了苏锦儿的身子,让她珠胎暗结,苏家为了掩盖女儿的丑事,不答应也得答应。 这样一来,他有了苏家的财力支持,不必再依赖池依依,便是三皇子拿走晴江绣坊也无妨。 然而奇怪的是,他明明拿捏住了苏锦儿的心思,就等着她主动送上门,这段日子却迟迟见不到人。 他心知苏锦儿贪玩,故意在她常去的地方徘徊,这丫头却像改了性子,一次也不曾出现。 他尝试去苏氏丝行外头与她巧遇,有两次看见苏锦儿下了马车,但她仿佛没看见他似的,径直进了店里。 池弘光自认也有几分气性,三番两次求而不得,干脆把苏锦儿抛至脑后。 但他同时起了疑心,加上府里接二连三出事,不免转了心思,一心一意琢磨起池依依这个妹妹。 这些日子,他总觉得池依依逐渐脱离了掌控。 万寿宴后,三皇子找到他,骂他管教不严,他才知池依依竟敢当面对梅贵妃和三皇子不敬。 他骤然醒悟,自己这个温顺的妹妹已经变了。 变得比他预想中还要可怕。 正如三皇子所言,对付翅膀硬了的鸟,只有把它的翅膀折断才让人放心。 如今严管家已经逃走,带着他弑父的秘密。 他每一日都活在恐惧之中,唯恐他把消息泄露出去,尤其是泄露给池依依。 他恨自己下手太慢,没能堵住严管家的嘴,便巴不得对方逃得越远越好,千万莫要被官府逮到。 而三皇子要他献上池依依,他更是不敢不应。 池弘光藏起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看向妹妹俏生生的脸。 两人的父亲虽是浪荡子,容貌却是一等一的好,后来纳的雷姨娘也是个美人,才生出池依依这个相貌出众的女儿。 池弘光内心闪过一丝遗憾。 可惜这个妹妹不听话,指望她对三皇子吹枕边风,替自己搭桥铺路是不可能了,过了今晚,还不知她有没有命留在这世上。 两人路过正屋,池弘光指了指前面一块空地,笑道:“依依,你还记得这里吗?父亲这辈子只让我跪过一次,就是为你说亲那回。” 池依依凝眸看向前方。 “怎会不记得,”她轻轻一笑,“那天的雪下得很大,我怕阿兄冻坏了身子,偷偷给你送了一壶酒。” 池弘光笑道:“我从来没喝过那么烈的酒,没被冻死,却差点醉死。” 他温和地看向池依依:“不过阿兄得感谢你,那壶酒帮了我大忙。” 是那壶酒提醒了他,杀人不必自己动手。 只要把一个喝醉的人扔在雪地里,过不了半个时辰,那人就该死了。 他知道父亲是个酒鬼,耐心地等待着时机。 而老天果然待他不薄,很快让他如愿以偿。 时隔多年,又一个机会摆在他面前,这一次和上次不同,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依依,阿兄让厨房整治了你爱吃的,今晚陪阿兄喝一杯,好吗?” 第133章 肉里放了蒙汗药 池依依还未答话,跟在两人身后的玉珠已经开口:“怕是不行,六娘近日正在服药,大夫特地嘱咐不许她沾酒。” 池弘光一愣。 “依依哪里不舒服,怎么不告诉阿兄?” 池依依摇摇头:“最近筹备婚事太累,晚上睡不好觉,白天没什么胃口,倒是没什么大事。” “这还不算大事?”池弘光露出关切的神情,“你的婚期是太赶了些,幸亏没打算大办,不然只怕短短半月操持不来。” 池依依道:“是啊,光是嫁这一回就累坏了,好在还有阿兄帮忙。” “说什么傻话,”池弘光笑道,“什么叫嫁这一回,你还想再嫁不成。” 池依依扬唇:“若我在陆家过得不好,还请阿兄为我撑腰。” 这话带了几分女儿家的娇羞,池弘光仔细看她一眼:“你当真如此作想?” “当然,”池依依正色,“我虽嫁了出去,到底还是池家人。” 池弘光目光闪了闪:“我还以为你心里只装着未来的夫婿,再也用不上阿兄了。” “怎么会呢,”池依依笑道,“阿兄若舍不得,我就不嫁了。” 池弘光笑出声:“这话可不兴瞎说,你若不嫁,别说陆停舟会找我麻烦,陛下那儿可没法交待。” 池依依微微一笑:“那我晚上亲自下厨,做两个小菜给阿兄赔罪,您许久没尝过我的手艺,下次再吃也不知要等到何时。” 池弘光轻轻皱眉:“明日你要上花轿,小心在厨房烫了手。” “您就安心等着吧,”池依依道,“我有玉珠帮忙,要不了多久就好。” 池弘光劝不住她,只能由着她去了。 是夜,月明星稀。 池府后院掌起灯火,偌大的饭桌前只得池依依与池弘光二人,桌上的菜肴倒是满满当当放了不少。 “这是我做的黄酒焖肉,阿兄尝尝。” 池依依将一只小巧的黑陶瓦罐挪到池弘光面前。 揭开盖子,一股醇厚的酒香扑鼻而来。 罐中整整齐齐码放着六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肉皮红亮,酱汁浓郁,用筷子轻轻夹起,软糯的肉皮仍在筷尖微微发颤。 池依依往池弘光碗里送了一块,期盼地看着他。 “可惜我不能吃酒,只能让阿兄替我试试味道。” 她言笑晏晏,满眼殷切。 池弘光举起筷子,微顿了下。 “你做的菜不用尝就知道,一定好吃。” “那您快尝尝。”池依依催道。 池弘光看着碗里的焖肉,喉咙滚动了两下,夹起来一口塞进嘴里。 “好吃。” 他囫囵说完,咽了下去。 池依依笑靥顿开。 她执起酒壶,给池弘光倒了杯酒:“阿兄莫急,咱们边吃边聊。” 池弘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像是把自己呛到,忽地大声咳嗽起来。 他掏出手帕捂住嘴,向池依依说了声抱歉,起身奔到厅外,隔得老远还能听到他剧烈的呛咳声。 池依依朝外望了眼,对守在一旁的家丁道:“你去瞧瞧大郎怎样了。” “是。”家丁应声而去。 他走后,玉珠与池依依对望一眼,玉珠道:“六娘……” 池依依向她摇了摇头:“不急。” 隐蔽的角落里,池弘光站在花木深处,弯下腰,将身子佝偻成一只熟虾,伸指探进喉咙。 他哕了一声,往前一倾,将刚才吃进去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黑暗中,池依依叫来的家丁匆匆赶到。 “郎君,您没事吧?”他替他拍背顺气,递过一只水囊。 池弘光拔开塞子,往嘴里灌了口清水,又是一阵狂呕。 片刻之后,他将水囊还给家丁,用帕子抹抹嘴。 “六娘呢?”他问。 “还在厅里。”家丁左右望了眼,压低嗓门,“您放心吧,咱们的人一直在暗处盯着。” 池弘光长吸一口气:“按计划行事,莫要惹人注意。” 家丁点点头,小跑着离开。 池弘光整理了一下衣裳,回到饭厅。 池依依正站在门口张望,见他过来,带着关怀之色迎上前:“阿兄去哪儿了?咳嗽好些了吗?” 池弘光点点头:“被酒辣了嗓子,差点儿在你面前出丑。” 池依依轻笑了下:“没事就好,快进来吧,菜要凉了。” “等等。”池弘光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匣子,“方才想起有一件东西要给你,让人回屋取了过来,你打开瞧瞧。” 池依依接过匣子打开,蓦地一愣。 “这是……” “是你母亲生前戴过的镯子,”池弘光道,“我记得有一阵父亲欠了不少赌债,全靠雷姨娘当了这对镯子,咱们家才没被债主搬光。前年我上当铺打听,这对镯子还在,就把它赎了回来。” 池依依看着匣中晶莹剔透的玉镯,垂下眼帘。 “阿兄有心了。”她神情微黯,低了低头,“我替娘亲谢谢您。”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可谢的。”池弘光拍拍她的肩膀,脸上满是疼爱,“你马上就要嫁人了,戴上你母亲留下的镯子,就当她一直陪在你身旁。” 池依依缓缓笑了下:“阿兄说得对,走吧,咱们先进屋吃饭。” 一顿晚饭因着这段插曲,变得有些安静。 池依依没怎么说话,反是池弘光絮絮叨叨,如同长辈一般叮嘱了不少。 他像是生出许多感慨,一杯接着一杯往嘴里倒酒。 池依依并未拦着,任由他喝光了两壶。 待到后来,池弘光说话已有些大舌头。 他拍拍桌子,作势要起身,又跌了回去。 “依依,”他用手指了指池依依,“阿兄给你说句真心话……咱们命不好,投生在这样的人家,早早没了母亲,父亲又不成样子……以你我的本事,若能出身权贵之家,哪有这些坎坷,呵呵,可惜老天不长眼,无论我怎么拼命,始终比别人辛苦。依依……阿兄实在羡慕你。” 池依依默然:“阿兄觉得现在这样不好么?” 池弘光大笑出声,两眼被酒意熏得通红。 他反手指指自己:“你看我这样,像是很好么?” 他摇摇头,慢慢滑倒在桌上。 “我啊……若像你一样,是个女儿身就好了,呵,嫁个如意郎君,一辈子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他的语声慢慢低了下去,如梦中的呢喃,低低嘟囔了几句,最终无声无息。 玉珠站在池依依身后,小脸一直绷得紧紧的,见池弘光醉倒,这才神色略缓。 她走过去,轻轻推了推池弘光,低声唤道:“大郎,大郎?” 池弘光一动不动,鼾声渐起。 玉珠回头瞧了池依依一眼,见她点头,扬声叫来外面的家丁。 “大郎醉了,快把他送回屋去。” 她目送家丁将池弘光搬走,四下望了眼,回到池依依身旁。 “六娘,他只吃了一块肉,您放的蒙汗药有用吗?” 池依依对她比了个小声的动作,缓声道:“他还喝了那么多酒,便是没被药迷倒,也该醉了。” 玉珠拍拍胸脯:“那就好,只要他能安生睡着,别再缠着您要钱,咱们熬过今晚就好了。” 池依依轻叹口气:“若非成亲有规矩,一定得从娘家出门,我也不想回来住这儿。” 玉珠扶着她起身:“六娘放心,有我陪着您,今晚您就安心睡个好觉吧。” 主仆二人说着话,离开了饭厅。 两人没走多久,卷帘后面转出一名家丁。 他歪起嘴角笑了下,来到门前。 “去告诉大郎,可以动手了。” 门外响起几声应和,暗处花枝摇动,几条人影疾奔而去。 第134章 要做就得做绝 池依依回到自己在池府的院子。 这里的花木整整齐齐立在道旁,地面水迹未干,一切都像是刚打扫过的模样。 她踏入回廊,廊下飘散着淡淡的漆味,廊柱上有不久前补过的痕迹。 她淡淡一笑,眼中浮起讥诮。 若说不用心,池弘光还记得把她的住处收拾干净,若说用心,在她久居绣坊的这段日子,这里怕是从未有人修饬过。 整个池府都默认了她不常回来,对她的院子疏于照料,直到今日才临时抱佛脚,这份用心实在令人发笑。 进屋后,玉珠端来温水,伺候她洗漱干净。 “六娘快睡。”玉珠替她抖开床上的被褥,“我去外面守着。” “你也别太累了。”池依依道,“过来陪我一块儿睡吧。” 主仆二人就此熄了灯,上床安寝。 月移中天,夜风拂过窗棂。 万籁俱寂之时,一个黑影溜到窗外。 他猫在窗下,舔湿指头,往窗纸上轻轻一戳,戳出一个小洞。 他凑近破洞往里瞧了瞧,从怀中掏出一根竹管,插进洞口。 他含住竹管这头,往里使劲一吹。 一缕浓郁的白烟在屋里散开,如深夜的幽魂,悄无声息地飘逸开去。 黑影吹完白烟,侧耳细听了一阵。 屋里没有动静,床上的人像是睡得更沉了。 黑影收起竹管,窜到门前,往门缝里插入一柄短刀,轻轻一拨,门就开了。 他踮着脚尖来到床边,用刀尖挑起床帘,在黑暗中伸出两指,探了探池依依主仆二人的呼吸。 察觉两人鼻息沉沉,黑影如释重负,放下床帘,转身离去。 池府前院,七八个家丁身着黑衣,手持利刃。 站在几人最前方的,赫然是池弘光。 他一改之前烂醉如泥的模样,同样换了身黑色的夜行衣,神情傲然。 “六娘带来的那些伙计都放倒了吗?”他问。 一名家丁出列应道:“大郎放心,他们吃了厨房送去的饭菜,睡得比猪还沉。” 池弘光满意地笑了笑。 这时,从池依依院中出来的黑影快步来到他跟前。 “大郎,六娘已经睡了。”这名家丁小声禀道。 池弘光瞥他一眼:“睡得好吗?” 家丁点点头:“小的遵照您的吩咐,迷烟下的分量很重,足够她睡到明日晌午。” 池弘光抬头望向后院屋顶,半是唏嘘半是感慨。 “我这也是为她好,她若半道醒来,怕是受不了那样的折磨,还是让她一直睡下去好了,这是我这个做兄长的,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大郎心善,”家丁陪着笑,“恕小的直言,六娘往您菜里下药的时候,可没这么好心。” 池弘光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我是做哥哥的,总得让着妹妹。” 家丁察言观色,问道:“要小的现在就去告诉三殿下吗?” “去吧。”池弘光从容开口,“你去告诉三殿下,他交代的事我已办妥,府里今晚无人打扰,他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说到最后,他俊雅的面孔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眼中渗出几分狠毒。 他答应将池依依送给三皇子,可没说还要替他善后。 过了今晚,他不再是三皇子的门客,京里的恩恩怨怨都将与他无关。 他转过身,看向等着他的那些人。 “诸位,你们都是我最信任的手下,干完今晚这票,我会带着你们离开京城,寻个山高水远的地方,吃香喝辣,逍遥一生。” 家丁们神情激动,齐声低喊:“我等誓死跟随大郎。” 池弘光豪情万丈地一挥手:“走吧!” 众人在夜色的掩护下,登上一辆黑色马车。 马车穿过人迹罕至的街巷,悄然抵达晴江绣坊附近。 池弘光命人将马车停在巷口把风,带人来到绣坊后门。 他朝手下使了个眼色,两名家丁来到墙角,一人蹲下,一人踩着他的后背爬上院墙,往里丢了块石头。 “咔嗒”几声轻响,石头滚远了。 池弘光与家丁们静静等了片刻,确认院中别无动静,趴在墙头那人往里一翻,跳进院中。 不多时,后门从里面打开,那名家丁探出半个身子,朝外招了招手。 众人互望一眼,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入。 池弘光走在最后,叫来探路的家丁,低声盘问:“每间屋子都探过了?” “都探过了。”家丁道,“店里的人吃了满庭芳送来的席面,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池弘光轻笑了声。 “我早就料到他们不会去满庭芳吃饭,我那妹妹以为把席面送来就没事了,真是天真。” 他早就买通了跑腿的闲汉,让他们替酒楼送席面时,在饭菜里动了手脚。 绣坊的人再怎么谨慎也不会想到,享誉京城的满庭芳会送来下了药的饭菜。 他们只要吃下肚,就会被蒙汗药放倒。 池弘光想起池依依给他做的那道黄酒焖肉,冷冷一笑。 他俩不愧是血脉相连的兄妹,连下药的手段都一模一样。 可惜池依依还是比不过他,不明白有的事不做则已,要做就得做绝。 他沉声发话:“赶紧搬东西,搬不走的,通通毁掉。” 第135章 阿兄,你辛苦了 绣坊仓库堆着许多红木箱子,个个半人来高,里面装的都是陆停舟送来的聘礼。 过礼那日,一抬抬箱子送入绣坊,礼单上写得密密麻麻,古玩字画、绸缎首饰、珠宝玉器,池弘光看得眼热,心里如有几百双爪子在挠。 他又嫉又恨。 嫉的是池依依能寻得如意郎君,轻而易举嫁给朝廷大员,恨的是陆停舟的出身还不及他,凭什么他能得皇帝赏识,自己却只能跟在皇子身后卑躬屈膝。 池弘光打开一只箱子,见一只镶满祖母绿和红宝石的手镯躺在面上,捡起来揣进怀里。 若是可能,他恨不能将这些财物通通搬走,但陆府送来的聘礼实在太多,来来回回非得搬上十几趟不可。 为了避人耳目,他只能忍痛割舍。 “大件的都不许动,只拿金银玉器和珠宝首饰。” 说完,他举起火折子,往仓库深处照了照。 大大小小的博古架靠墙而立,架子上影影绰绰陈列着各种绣品。 池弘光冷冷一笑。 “将那些小幅绣品带走,再弄些石灰水来,把剩下的通通浇上。” 今晚出发前,他特地让人准备了几大包石灰,就是为了用在此刻。 晴江绣坊生意火爆,下订的单子已经排到年底,如今留在仓库里的要么是样品,要么是还未交付的成品。 丝绣之物虽然精美,却极其脆弱,哪怕沾上一点水渍,也会变得不如最初鲜亮,何况是石灰水。 幽幽火光映着池弘光的脸,他嘴角带着残忍的笑。 既然这些东西不再属于他,那就谁都别想得到。 他舔舔嘴唇,见身旁的家丁还在箱子里扒拉,一脚把人踢翻。 “还磨蹭什么?赶快弄石灰水去!” 家丁揉揉屁股,恋恋不舍地朝箱子里看了眼,拿着一包石灰去了灶房。 池弘光朝剩下的人低吼:“都给我抓紧了!装完袋子就送去外面的马车,不准耽搁。” 家丁们个个如狼似虎,扯开足以装下人的粗布口袋,将轻便的物件扫进袋子。 金银器物撞在一起,发出叮哩哐啷的声响。 “嘘!” 池弘光发出一声警告,悄然走到门边。 他刚才似乎听到一声异响,像是从院墙那边传来。 他藏在暗处,警惕地朝外观望。 “梆!——梆!梆!” 一墙之隔传来打更声与更夫的叫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梆!梆!” 更夫慢吞吞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池弘光静听了一阵,没再发现任何异常,长舒一口气,回头道:“抓紧!” 家丁们再度动手,三下五除二将值钱之物装进布袋。 他们将袋子塞得鼓鼓囊囊,扛起来时,甚至有人打了个趔趄。 池弘光摇头冷笑,点了点袋子的数量,领着众人走出仓库。 没走多远,就听匆忙的脚步声响起,去弄石灰水的家丁端着木盆跑了回来。 池弘光皱眉:“怎么这么慢?” 家丁嗫嚅着低下头。 池弘光嫌弃地看他一眼,朝仓库一抬下巴:“里面交给你了。” “是。” 家丁与他擦身而过。 “大郎,”他突然轻唤,“您看这儿——” 池弘光转过身子。 眼前蓦地一花,一盆水迎面泼来,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他往后跳开,抬手抹脸。 “浑蛋!你——” 他忽然住了嘴。 ——不对劲! 他的脸皮怎么火辣辣的,还有眼睛…… 他的眼睛如被烈火灼烧,疼得睁不开。 他心里一沉,勃然变色。 是石灰水! 这家伙竟敢拿石灰水泼他! “水!快拿清水来!” 他急得跳脚。 再不赶快清洗,他这双眼怕是得废了! “快来人!” 他厉声大吼,哪怕会惊动四邻,他也顾不上了。 然而没人理会,没人应声,他带来的家丁像是死了,周遭静得可怕。 池弘光茫然转头,忽觉眼前光芒闪烁,竟似天亮了。 这才三更,天怎么会亮。 他心中一紧,蓦地噤了声。 四周好像没人,又像是来了许多人。 沉沉的压力迎面而来,伴着一股热浪。 他伸长脖子,使劲嗅了嗅,闻到一股松油的气味。 是火把…… 燃烧的火把。 池弘光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和手下只带了火折子,哪儿来的火把? 他忍着眼中剧痛,眯着眼试图看清周遭景象。 一个轻缓的脚步声由远至近,慢慢来到他身旁。 “阿兄,你辛苦了。” 熟悉的嗓音响起,温柔如昔。 池弘光心里“咯噔”一下,往后退了一步,脚跟撞上门槛,一屁股坐倒在地。 “你……”他咽了咽干涩的喉咙,“你是依依?” 池依依站在池弘光身前,低头看着他狼狈的模样,眼底平静无波。 “是,我是你的妹妹,池依依。” 池弘光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他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你怎么……怎么会……” 池依依平静地接过话茬:“你是想问我,怎么没被迷烟放倒,又是怎么知道你会来这儿的吗?” 池弘光嘴唇动了动,手指扣紧身边的门框。 还有什么可问的? 池依依能出现在这儿,就证明他的计划失败了。 他猛然想起,刚才端水盆那人虽然身着黑衣,但身形与他派出去的家丁并不相同。 只因院中黑暗,他又急着要走,一时不察,才遭了暗算。 “是你……”他咬牙切齿,“是你让人干的。” 池依依轻轻颔首:“是。” “你早就埋伏了人,”池弘光抬起头,“你算准了我会过来。” 池依依垂眼:“是。” “我的人呢?”池弘光问。 这是最令他疑惑的地方。 刚才院中并无打斗声响,就算池依依设下天罗地网,他的手下怎会全无反抗? 池依依回头看了眼。 火把通明的后院中,一队官差手持钢刀,将几名家丁围在当中。 家丁们早已丢下布袋,哆嗦着跪倒在地。 他们不敢不跪,因为墙头上还有一队官差张弓搭箭,将锋利的箭尖对准了他们。 第136章 谁说这是家事 对于院子里发生的一切,池弘光想看也看不见。 他眯缝着红肿的眼皮,困惑地“望”着池依依。 池依依开口:“他们被官差包围了。” 池弘光心里一跳。 果然…… 他静了半晌,慢慢扯出一丝惨笑。 “依依,你真是好算计。” 他撑着门框起身:“我以为你只会暗中给我下药,没想到还是小瞧了你。” 他嗓音凄厉,恨不能让所有人听见,自己这个妹妹绝非良善之辈。 一个女子始终名声要紧,池依依给兄长下药之事一旦传扬出去,哪怕是他罪有应得,也会让不少人对池依依敬而远之。 池依依看着他扭曲的面孔,眼神一暗。 “你错了,”她冷然道,“我从未给你下药,是你自己做贼心虚而已。” 池弘光愣住。 “你没下药?怎么可能!那块肉——” “那块肉你吐得很辛苦吧,”池依依笑笑,“你一向自诩斯文,怕是很少有如此狼狈的时候。我得多谢你,为了找出离开的理由,还特地把我娘亲的遗物送了过来。” 池弘光胸口一闷,蓦地窜出一股火气。 “你是想说,你下厨的时候并未动手脚,就连你和丫鬟的那番话,也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正如池依依不肯陪他喝酒,他也不敢轻易尝试她做的菜。 池依依在厨房炖肉时,池府的家丁一直在暗处盯着。 他们发现池依依往汤汁里撒了些奇怪的粉末,举止鬼鬼祟祟,十分可疑。 池弘光听了回报,立刻猜到池依依想对他下药。 这可真是巧了,他和自己的妹妹一样,都想用药把对方放倒,不过他喜欢更聪明更隐晦的方式,比如迷香。 事后他故意倒在饭桌上,让池依依以为他已中计。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她的所作所为都是假的。 “你为何要这样做?”他问,“惹我怀疑对你有什么好处?” 池依依幽幽叹息了一声。 “你不是早就开始怀疑我了吗?我若一直无动于衷,只会让你更加防范,倒不如让你以为识破了我的计策,你才敢放心来这儿。” 池依依从不认为自己能彻底骗过池弘光。 这些日子府里发生了那么多事,以池弘光的多疑,怎能不在心里琢磨。 若在以往,池依依还可拿钱财迷惑他,但她即将与陆停舟成亲,又要把绣坊作为嫁妆带走,池弘光怎能容忍。 他越是表现出不在乎,越显得心里有鬼。 池依依一边与他虚与委蛇,一边让苏锦儿替自己盯紧了池府的动静。 果不其然,这些天池弘光深居简出,偷偷将池府下人发卖干净,连他养在升平巷的两个美人也已转手他人。 他的举动传递出一个讯息—— 他要离开京城。 池依依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的兄长,他那么贪图享乐,若非迫不得已,绝不肯放弃现在的一切。 那么是谁逼得他要走? 当然是三皇子。 三皇子最恨被人忤逆,八成要得到她才甘心。 但她与陆停舟的亲事是皇帝赐婚,若在成亲之前出了任何意外,都会让皇帝大发雷霆。 所以三皇子不会亲自动手,他会让池弘光乖乖将池依依奉上。 一旦皇帝追查起来,三皇子大可美美隐身幕后,让池弘光背下所有罪名。 可池弘光不是傻子,他为了攀附权贵,可以出卖自己的妹妹,却绝不会赔上自己的性命。 池依依断定,他会在今晚动手。 而她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在她回池府之前,已经派了护院潜进她原来的住处。 池弘光让人放迷烟的时候,她和玉珠早已躲到安全的地方,留在房中的是扮成她俩的两名护院。 池府家丁在黑暗中不辨真假,自以为得手,却不知他们的行动早就落在池依依等人眼中。 池依依料想池弘光会在离开京城之前大捞一笔,而他下手的目标就是晴江绣坊。 绣坊里不仅有陆停舟送来的聘礼,还有价值不菲的绣品,池弘光只需拿走一些,就能继续过上挥霍无度的日子。 池依依悄悄与衙门通了气,声称自己得到消息,今晚有歹人入室抢劫,请求衙门帮忙擒贼。 她出手大方,以前又和京兆尹打过交道,京兆尹自无不应之理。 官差们早早埋伏在院子附近,绣坊里的伙计得了她授意,假装被酒楼的饭菜迷倒,池弘光一伙不查,果然上当。 池弘光直到此刻才明白,池依依竟然将计就计,早早布下陷阱,等着他自投罗网。 他默然半晌,颓然一笑。 “依依,阿兄一时鬼迷心窍,才犯下这等错事,若说我已知错,你可愿网开一面,莫让咱俩成了旁人的笑柄?” 池依依不为所动:“自古只有做坏事的人才会成为笑柄,阿兄未免多虑了。” 池弘光摇了摇头,语气更加柔和:“同室操戈,手足相残,这样的事情传出去,对你的名声……还有绣坊的名声都不好。” 他知道池依依最在乎的就是她的绣坊,这般低声下气不为别的,只想触动她的软肋。 池依依定定看着他,没有出声。 池弘光偏了偏头,追着眼前模糊的影子,谆谆善诱:“依依,咱们兄妹怎么闹都只是家事,我就算动了你的东西,也该先让族人评理。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你如今还未出嫁,我也还是池家家主,哪怕闹上衙门,你也未必能将我如何。” 他是举人,读过朝廷律例,深知有的案子一旦判为家事,可通融的地方就多了。 他不奢望池依依立刻回心转意,但他要让她明白,这兄妹间的官司可没那么好打,一不小心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院子里的家丁听到这话,有那心思机灵的,立刻跟着嚷起来:“是啊,六娘,我们来搬东西是为了明日给您送嫁,您可不能随便冤枉咱们。” 一旁的官差瞠目结舌。 什么叫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他们见过的贼人多了,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然而池依依不发话,官差们只能按捺怒气,隐忍不发。 诚如池弘光所说,倘若池依依当场改口,应了这是家事,他们还真不好将这伙人当贼人处置。 池弘光听见有人帮腔,语气更是柔和:“骨肉之间没有隔夜仇,依依,你已让人伤了我的眼睛,难道还想取我性命不成?” 他太了解她了,这个妹妹聪明归聪明,心却不够狠。 只要他肯放下身段求饶,事后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他眼前的影子动了动,似乎低下了头。 池弘光生出一线希望。 他恰到好处地住了口,耐心等待着,等着池依依说出宽恕的话来。 过了许久,他听到一声轻笑。 “阿兄说得没错,”池依依道,“你今晚所为若是家事,只要我放弃追究,你就能减轻责罚,甚至连大牢都不用进,挨顿板子也就罢了。” 池弘光点点头:“正是这个道理。” 话音未落,他又听见池依依的笑声。 这回的笑声里多了些显而易见的嘲讽。 “可谁说这是家事?”池依依一字一句道,“你动的可是朝廷的东西。” 第137章 这是谋反 池弘光一愣。 “朝廷?什么意思?” 他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池依依让人打开装满财物的布袋,从里面找出几幅绣品。 “你可还记得,万寿节第二日,你来了一趟绣坊,而我当时正好不在。” 池弘光当然记得。 那日他惊悉严管家出逃,又被三皇子找到,威胁他交出池依依。 他不得不来了趟绣坊,假装关心池依依的婚事,探明她的态度。 那天早上,他在绣坊等了许久才等到池依依从外面回来。 可这跟朝廷有什么关系? 池依依见他茫然不解,出声又问:“你可知我当时去哪儿了?” 池弘光对着眼前模糊的人影,如同提线木偶一般,不自觉地张合嘴唇:“你去哪儿了?” 池依依笑了笑:“我去见了少府监大人。” 池弘光怔住。 他常年做三皇子的跟班,自然知晓少府监的来头。 少府监隶属九寺五监之一,其最高官员亦以任所为名,也称少府监。 少府监统管宫廷器物制造,下辖五署,其中一署为织染署,皇家所用的一应丝织刺绣,皆从织染署出。 想到此处,池弘光心中倏然一动:“你去见了少府监?莫非是想把绣坊……” 话音戛然而止。 他是聪明人,瞬间便猜到池依依的意图。 可这念头太过匪夷所思,令他下意识便矢口否认:“不,不可能!以你的身份,如何能见到少府监?” 少府监只为皇家效力,怎会屈尊接见池依依这样一个民间商户? 即便他池弘光,除非随侍三皇子左右,否则也难窥其面,遑论得其亲自接见。 池依依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换作以往,自是无缘得见,可谁叫我刚入宫赴了万寿宴呢?” 她语气平静,字字清晰:“那日万寿宴上,我侥幸得了陛下几句嘉许,想来是因此入了少府监大人的眼,这才破例允我一见。” 池弘光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已无暇理会池依依话中的讥诮之意。 “你该不会……把绣坊献给了朝廷?” 他两眼不能视物,脑子却越发清醒。 他反复琢磨池依依的话语,越想越是心惊。 “那是你一手打造的绣坊,怎可如此轻舍!” 就连他自己,虽多次被三皇子施压,仍舍不得将绣坊轻易交出,池依依对绣坊倾注了全部心血,怎会说献就献! 他脑中一阵眩晕,只觉心口剧痛,仿佛被人生生剜去一块心头肉。 池依依目光扫过他痛惜的面容,闪闪开口:“献给朝廷总好过被人强取豪夺。” 对她而言,绣坊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绣坊里的人。 他们上一世因她而亡,这一世为了避免重蹈覆辙,池依依无时无刻不为绣坊的前途殚精竭虑。 若要保住绣坊,最好的法子是给它冠上官家的名头。 晴江绣坊若能纳入官营,店里的绣工便是朝廷雇佣的匠师。 有此倚仗,谁还敢肆意欺凌? 她盘算好了一切,只等一个契机—— 一个足以让官府欣然接纳的契机。 为此,她借国公府的寿礼屏风刻意炫技,在外广造声势,每一次张扬都是为了给日后铺路。 而皇帝的圣旨犹如天赐良机,她牢牢抓住这个机会,在御前搏得了一声嘉许。 有了皇帝这声称赞,后面的事就好办多了。 果不其然,在她登门之际,少府监欣然接见了她。 听说她不仅愿把绣坊交给朝廷经办,更愿献上独创的双面异色异形绣技法,不禁喜出望外。 他本就听说过晴江绣坊的盛名,对池依依更是求贤若渴,但因位高权重,不便纡尊降贵,更不想落个与民争利的嫌疑,这才迟迟未有动作。 如今池依依慷慨敬献,正中他下怀,立刻答应亲自督办此事。 池依依三言两语道明原委,池弘光听罢,兀自摇头:“不可能,晴江绣坊偌大一条财路,你岂能说放手就放手!” 见他此刻仍在惦记银子,池依依唇边掠过一丝嘲讽:“是啊,少府监大人也不愿我吃亏,故而给我行了个方便。” “什么方便?”池弘光脱口追问。 池依依道:“他并未将绣坊全盘收为朝廷所有,而是允以官督商办的法子经营。晴江绣坊除定期向宫里进献绣品,民间买卖一概如常,所得之利由朝廷与绣坊六四分成。” 少府监如此厚待,自然是源于池依依在宫宴上的表现。 她虽为商户,却得皇帝嘉许,还与大理寺少卿陆停舟有了婚约,少府监常与宫里打交道,何等精明,深知池依依前程不可限量,有心与她结一善缘,当场提出这个皆大欢喜的法子。 如此一来,绣坊经营之权仍在池依依手中,店里绣工亦归她管辖,唯一不同的是,他们有了官营的身份,非寻常商户可及。 池依依对此自是感念不已,这样的结果比她预想之中好了百倍。 她原本想着,倘若少府监收走晴江绣坊,她就另开一家店铺,哪怕朝廷禁止她再用独创的绣法,她仍可钻研别的绣技。 用她师父的话说,刺绣一道,穷其一生也到不了顶,自有万般妙法待她摸索。 池弘光自然不知池依依内心所想,纵然知晓,也只会嗤之以鼻。 天底下没有什么比金钱更重要,他这个傻妹妹,枉自学了一门手艺,却不懂从中渔利,实在叫人痛心。 他失神低喃:“官督商办,官督商办……” 忽地,他骤然抬头,疾声道:“你是否早知你保不住绣坊?你从何时有了这样的念头?是给国公府绣出屏风那日?还是更早以前?” 池依依所为看似简单,却非一朝一夕之功,他不敢相信,她仅用短短数日就能办成这样一桩大事。 池依依静默一瞬,声音沉静无波:“一年之前。” 前世身陷囹圄,她几乎每日每夜都在想,倘若重来一次,她该如何破局? 这样的念头虽然荒谬,却支撑她度过了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 上天仿佛听到她的祈求,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她若再不懂得抓紧,岂非辜负了老天,更辜负了自己。 “三日前,晴江绣坊已正式于少府监造册入档。” 她凝视着池弘光,眸中寒光凛冽,字字冰冷:“你今晚擅闯官坊,聚众劫掠,此非家事,而是犯上作乱,意图谋反。” 第138章 得罪了贵人又如何 池弘光脸上血色顿失。 池依依的意思很明显,抢夺自家财物可以勉强解释为家事纷争,抢夺官府财物却无异于谋逆。 这顶滔天罪名扣在他头上,他即便不死,也难逃酷刑。 他竭力睁开红肿的眼皮,试图看清池依依的模样。 “依依,你当真狠得下心?”他哀声苦求,“我是你哥,你别忘了,当年是谁救你于水火!” 池依依眸中寒霜更甚:“你是指,为了把我送去冲喜,而将父亲活活冻死于门外的‘救命之恩’吗?” 池弘光神情陡变,面皮剧烈抽搐,失声道:“你听谁说的?是不是严管家?你见到他了?他的话你怎可轻信?” 池依依漠然道:“我信不信不要紧,你很快就会见到他了,你们可以在公堂上对质,让京兆尹大人判个分明。” “不!——”池弘光猛地扑过去,试图抓到她,“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你听我解释!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 池依依轻轻松松避开他的手:“你不用解释,我并不想听。” 她刻意隐瞒晴江绣坊归入官营一事,就是为了给池弘光致命一击。 他有再多理由都与她无关,她只要他万劫不复,永世不得翻身。 池弘光如遭冰封,僵立当场。 “不……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 他晃着脑袋,难以接受池依依就这样放弃了他。 混乱之中,一丝恶念骤然闪现。 “你可知你已得罪了贵人,”他像是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因急切而尖利,“你就不怕他找你麻烦吗?” 池依依轻笑了下:“贵人?你指的是谁?” 当着一众官差的面,池弘光不便说出三皇子,他只得压低嗓门,沉声警告:“你心知肚明。” 池依依既从池府脱身,三皇子定未得手。 他遭此戏耍,以这位殿下的脾气,绝不会善罢甘休。 池依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时至今日,阿兄以为我还会怕吗?” 池弘光被她话中的决绝震了震:“那可是……三皇子。” 他用气声道出最后三字。 却听池依依冷冷道:“那又如何?你的那位贵人自顾不暇,怕是没空找我麻烦。” —— “混账!” 皇子府中,三皇子一把将桌上的东西扫落在地。 他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如血,猛地抓住桌案两端,青筋暴起,竟生生将它掀翻出去。 轰然一声巨响,桌子四分五裂,碎了一地。 跪伏在地的副将急急偏头,险险避开飞溅的碎木残片。 三皇子目光如淬毒的利箭刺向他,几步跨至跟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口,几乎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 他厉声咆哮:“他想抓谁就抓谁?你们都是死人吗!” 副将被迫仰头,喉间声音嘶哑:“殿下息怒!那陆停舟带了大理寺和刑部批捕的文书,我等……实在没办法阻拦。” 三皇子两眼一眯,抬脚狠狠踹在他胸口。 副将闷哼一声,倒摔出去。 “有批捕文书又如何?没有本宫点头,谁敢带走本宫的人!” 他今日本就心情不佳,不为别的,只因他收到梅贵妃密信,得知牛询不但没死,反而招出了六盘村旧案。 收到消息时,三皇子对母妃的怨怼几乎冲破胸腔。 此前牛询羁押在大理寺狱,他三番五次催促梅贵妃尽快灭口,却被告知牢中防守森严,难以下手。 据称,陆停舟把人囚在大牢最深处,由心腹十二个时辰轮番看守,饮食用度皆经数道严查,针插不进,水泼不入,若是强行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梅贵妃一再要他耐心等待,然而牛询非但人没死成,反被撬开了嘴,这怎能不让三皇子生恼。 梅贵妃大约料到他会不满,特意让传信之人转告,牛询只知王渊是主使,对背后真正的主谋一无所知,而王渊早已在她的精心安排下死遁,陆停舟纵有通天之能,也查不出真相。 话虽如此,三皇子仍然怒火中烧。 他在府中狠狠鞭笞了几名下人,仍觉怒意难消。 好在他还有一处泄愤之所。 他今日未赴军营,便是因为池弘光信誓旦旦,今夜必能将池依依送至他面前。 只要想到能将陆停舟的未婚妻肆意蹂躏,三皇子那焚心的怒火便奇异地转为了另一种灼热的欲望。 然而还没等到池府的好信,他竟然又收到一个噩耗—— 今晚陆停舟带人到了京畿大营,一口气抓走他麾下十余名将官! 据称,牛询在供出六盘村案之余,竟还攀咬出这些人收受贿赂、作奸犯科之事,桩桩件件,皆有实证。 更要命的是,这些被拿下的将领,明里暗里皆属三皇子一党,有心人一看便知,这次抓捕是冲他而来。 若他今夜坐镇营中,陆停舟绝无可能如此轻易得手。 偏生他回了京城府邸,营中诸将骤见大理寺抓人,一时犹豫,被陆停舟钻了空子。 副将挣扎着爬回,匍匐在地。 “殿下息怒,那陆停舟不仅带了批捕文书,更调来一队禁军随行,”他涩声道,“我等恐与禁军冲突酿成大祸,只得派人去寻白老将军定夺,但他来得晚了些,等他赶到时,陆停舟已把人带走……” 白老将军是京畿大营主帅,平日不怎么出头管事,然而论实权,三皇子亦受其节制。 三皇子眉心拧成死结:“白湛那个老家伙怕不是来得晚,而是故意磨蹭,想看本宫的热闹。” 他对白湛的积怨已非一日。 想他贵为皇子,纡尊降贵到营中历练,对白湛也算礼数周全,可这老东西始终对他敬而远之,油盐不进。 三皇子心中不满,表面与之相安无事,私下却在营中培植党羽,笼络人心。 如今陆停舟抓走他的心腹,白湛可不乐得隔岸观火,借刀杀人。 副将惶然道:“殿下,白湛之事可容后再议,今晚被抓走的那些人如何是好?可要设法营救?” 三皇子面沉如水:“我早就提醒过母妃,牛询不死,终成后患。” 他原只担心六盘村旧案暴露,却万万没想到,牛询手里抓着这么多人的把柄。 想当初,他何曾拿正眼看过牛询,不过看在王渊力荐的份上,赏了他一个昭武校尉。 谁知牛询这个小人,竟敢暗中收集证据,将他在军中培养的心腹通通拖下了水。 副将迟疑:“可否求助梅贵妃……” “不!”三皇子断然否决,“母妃是指望不上了,我们得靠自己。” 他眼神阴冷:“明日一早我亲自向父皇请罪——还有陆停舟,绝不能让他好过!” 第139章 你会觉得我可怕吗 绣坊后院,官差将池弘光和他带来的家丁捆得结结实实,牵着绳子从院中带走。 池弘光一步三回头,挣扎着叫嚷:“依依!我是你哥!你不能这样对我!” “依依,你赶快让他们把我放开!” “池依依!你手足相残,忘恩负义,就不怕遭到报应吗!” “池依依!——” 他被拖出院子,隔着高高的院墙,仍能听见他疯狂的诅咒。 绣坊众人担心地看向池依依,琴掌柜忿忿道:“我去让官差堵上他的嘴。” 池依依笑着摇了摇头:“不必,他真正哭喊的时候还没到呢。” 等池弘光进了牢房就会知道,他一生中最痛苦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琴掌柜见她浑不在意,这才松了口气。 “也对,那样的人,您离得越远越好。”她叫来玉珠,“你去拿些柚子叶煮水,给东家洗手净面,去去晦气。” 池依依笑道:“还劳大伙儿先把院子收拾干净,明日我还要从这儿出嫁呢。” 这话一出,众人立时忙碌起来。 陆停舟来时,就见四处灯火通明,人人忙得脚不沾地。 他走到一名伙计身旁:“你们东家呢?” 伙计正在清点财物,闻言头也不抬:“东家在书房。” 说完愣了下,这是谁在发问? 他转头回望,只见一个绯色的修长身影已往书房那头去了。 陆停舟在门口敲了两下房门。 “进。” 屋里响起池依依的声音。 陆停舟推开房门,跨进门槛又停住。 书房的西窗下摆了一把躺椅。 池依依神情闲适地卧在椅中,两眼微闭,一双胳膊架在两边扶手上。 花卷和馒头两只小狗各占一方,一左一右挤在她臂弯里,毛茸茸的小脑袋枕着她的手臂,睡得格外香甜。 陆停舟头一回见到池依依如此懒散的模样,他站在门边,想着该不该就此告辞。 就在这一刹那,躺椅上的女子睁开双眼。 池依依看到陆停舟,微怔了下,褪去些许懒意。 “您怎么来了?” 她说着就要起身。 身子刚动,怀里两只小狗发出不满的哼唧。 池依依失笑。 “您稍等。” 她将小狗挪到一旁的窝里,安抚地拍拍它们脑袋,站起身来,为陆停舟拉开一把椅子。 “您坐。” 陆停舟走过去,目光扫过窗下的躺椅。 他前次来时,屋里还没有这样东西。 池依依察觉他的视线,笑道:“我听玉珠说,陆少卿府上种了葡萄,葡萄架下放了一把躺椅,想来平日很是悠闲,便也想试上一试。” 她以前并非贪图享乐之人,一天里除了吃饭就寝,大把的时间都耗在绣架前。 今生重来一回,她多了些和以往不同的感悟。 忙碌固然让人充实,忙里偷闲也别有一番趣味。 自从听说陆家有这样一把躺椅,她便让人寻了一把过来,遗憾的是,她这后院没种葡萄,体会不了躺着就能张嘴咬到葡萄的乐趣。 陆停舟听了她的解释,没什么反应,只道:“若是累了,就回屋睡去。” 平平常常一句话,听在池依依耳里,像是多了几分烟火气。 她蓦地一笑:“您说这话好像我娘。” 陆停舟目光微动,看向她。 池依依自知失言,抬手掩住自己的嘴唇,轻咳一声。 “我没有取笑您的意思,我只是——”她顿了顿,“我只是在您进屋之前,刚好想到我娘。” 今晚池弘光落网,了了她一大夙愿。 兴奋之余,还有些说不出的落寞。 就像一个征战沙场的士兵,拼尽全力取得了胜利,喜悦过后,身体被疲惫占领,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脑海里却不断回想着往事。 她的母亲雷氏是个寻常女子,善良,柔弱,却又坚韧。 她此生最大的不幸是入了池府后宅,但她从未怨天尤人,她用尽了所有智慧与手段,为池依依撑起一方天地,让自己的女儿得到了最精心的呵护与培养。 雷氏不擅刺绣,但一直妥善保存着家传的绣谱。 她看出女儿在刺绣上的天赋,将绣谱传授于她,尽己所能地为池依依答疑解惑。 池依依少不更事时,也曾埋怨母亲为何要屈身池家,为何自己的父亲不能像别家的长辈一样呵护儿女。 但她很快释然。 她的母亲只是做了人生中一个不得已的选择,别人可以不理解,但对这个无依无靠的女人来说,她已尽了最大的努力。 池依依作为她的女儿,享受着她的照顾,在母亲活着的时候几乎没受过一丝委屈,又怎能怪她把自己带到这世上呢。 她如今的一切都来自母亲的赠与,她有遗憾,有感激,也有悔恨。 “我娘若还在,恐怕今天的池家不会是这个样子。”她轻声道,“就算池家人烂泥扶不上墙,我也有能力带她离开。” 可惜逝去的人永远不会再回来,她只能在记忆里寻找她的痕迹。 她眼中染上一层落寞,唇角微微翘起,像在嘲笑自己的妄想。 陆停舟定定看她一眼,忽道:“你还想嫁吗?” 池依依长睫一动,抬眼望向他:“为何不嫁?” 陆停舟道:“女子嫁人总归是件要紧事,你若担心,此事可以作罢。” 池依依略一转念:“您是因为我刚才叹息我的家事?” 她笑了下:“您误会了,我并不担心嫁给您会吃亏,何况咱们是盟友不是吗?这桩婚事是早就商量好的,除非您告诉我您现在有了意中人,否则我是怎么也要嫁的。” 她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眼神温柔,眸色澄定。 陆停舟看了她许久,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做我的盟友,至少今晚能高枕无忧。” “只是今晚么?”池依依歪歪脑袋,“您此时过来,想必那边的事已办妥了?” 陆停舟点头:“三皇子在京畿大营的势力已被一网打尽,他暂时无暇他顾。” “恭喜陆少卿。” 池依依倒了两杯茶水,递给他一杯,举起自己那杯在他杯沿碰了碰:“以茶代酒,聊以祝贺。” “也恭喜你将池弘光下狱。”陆停舟道。 池依依端着茶杯,略沾了沾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您这话把我说得像个恶人。”她挑起眉眼,“哪有把自己亲哥哥下了狱,还拍手称快的。” “你不高兴么?”陆停舟反问。 池依依像模像样叹了口气。 “高兴。” 她眼中多了些陆停舟看不懂的情绪。 “可陆少卿不觉得这样的我很可怕吗?” 第140章 陆少卿,你的手在干嘛 陆停舟喝茶的动作一顿,从杯沿上方看她一眼。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他淡淡道,“你在我心里不是优柔寡断之人。” 池依依扬了扬眉,两眼一弯,悠然笑了。 “我也觉得我这样很好。”她轻啜了一口茶水,“池弘光的罪名足以让他问斩,但遗憾的是,我没法将三皇子就此除掉。” 池弘光没那个胆量拉三皇子下水,即便他敢也没有证据。 池依依发自内心感到可惜。 这是她首次向陆停舟直言想除掉三皇子,陆停舟听了,反应平静。 “有你给的名单和证据,他手下那些人脱不了罪。” 别看他和池依依各忙一头,今晚的行动却是两人早就商议好的。 池依依推测池弘光会趁自己回池府时动手,而三皇子必不会放过这样一个欺辱她的机会,所以她和陆停舟决定将计就计,来个一箭双雕。 她假装被池弘光放倒,池弘光自以为得逞,跑来绣坊劫掠,三皇子则为了得到她,特地回到京城,坐等池弘光把人送上门。 池依依在绣坊埋伏自己的兄长,陆停舟则趁三皇子不在军中,去京畿大营一举端了他的势力。 旁人不知道的是,陆停舟下手如此果断,并不全因牛询的招供。 牛询官职不高,在三皇子一党中极不起眼,并未掌握多少有用的情报。 但池依依早前给过陆停舟一批三皇子同党的名单和罪证,陆停舟借着审问牛询的机会,摸清了这些人的底细,这才请了批捕文书到军中抓人。 “此事你当记头功。”陆停舟道,“没你帮忙,三皇子不会这么快受到重挫。” 池依依轻笑:“你我之间不必言谢,您肯信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陆停舟摇摇头:“太过慷慨不是好事。” 池依依挑眉:“那您肯给我什么奖赏?您上次来送聘礼的时候,我听宋伯说,您已经把家底都搬空了,您还能拿出什么好东西来?” 她故意打趣,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泛着戏谑的神采。 陆停舟嘴角一掀,放下茶杯。 “我记得有人说过,她会把我的聘礼带回陆家,该是我的仍是我的。” 池依依想了想:“有么?” 她神情无辜,仿佛当真不记得有这回事。 陆停舟微微一哂,屈起食指敲敲她的脑袋。 “那就留着吧。” 池依依怔愣了一下。 额头的触感稍纵即逝,她觉得自己像一只小狗,被人平白无故逗了逗。 她下意识抬手,摸摸自己脑袋,用疑惑的眼神看向眼前的男子。 陆停舟似乎也顿了下。 他将手负在身后,静了一瞬。 “我该走了。明日傍晚我来迎亲,你早些休息,莫误了吉时。” 池依依有心想说她再怎么困也不会睡到晚上,但看着陆停舟严肃的脸色,不自禁地换了个说法:“陆少卿还信吉时?” 她以为他只是走个过场,什么也不在乎。 陆停舟面色不动。 “毕竟是陛下赐婚,总要讲究一些。” 池依依“哦”了声,目送他走出房门。 隔着窗棂,她瞧着陆停舟走远,这才又摸了摸自己额头。 她转眼看向窝里两只熟睡的小狗,暗自纳闷:陆停舟是逗惯了狗吗?才会突然像刚才那样。 院子里,玉珠端着一盆水回来。 她脚步匆匆,险些和迎面来的人撞个正着。 “……姑爷?” 她惊讶地张大嘴。 “您是刚来还是要走?”她朝厢房那头望了眼。 陆停舟道:“嗯。” 玉珠拧眉。 “嗯”是什么意思?到底是来还是走? 陆停舟见她杵在道路中间,看了眼水盆里飘着的树叶:“这是什么?” “是用柚子叶煮的水。”玉珠老老实实道,“琴掌柜说了,我家姑娘遇上池弘光这样的兄长简直倒了八辈子大霉,必须用柚子叶煮的水好好洗洗,彻底去去晦气,日后才能平平安安,万事大吉。” 陆停舟知道这是京里的习俗,并未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让她放心,池弘光进了大牢,不会再出来。”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了。 玉珠望着他的背影,后知后觉想起陆停舟的身份。 陆停舟是大理寺少卿,凡京师徒刑以上的案子都要经大理寺审理,所以他说池弘光出不来,那就是真的出不来了。 她高兴地喊道:“谢谢姑爷!” 陆停舟老远听见丫鬟的叫喊,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他每次过来,池依依身边的人都会喊他“姑爷”,起初不大习惯,久而久之,竟也听之任之,由得她们去了。 但太过适应不是一件好事,就像刚刚…… 他微微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食指屈了屈,旋即伸直。 大概是今晚侥幸赢了一场,让他有了一丝松懈。 从他抓捕牛询的那一日起,他已做好与三皇子死斗到底的打算。 而他今日抢得先机,削弱了三皇子的势力,其他与三皇子不对付的人定会趁火打劫。 他懒得理会他们之间的争斗,他的目的是让三皇子自顾不暇,而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这一夜,对池依依来说能够睡个好觉,但对另一些人而言,却彻夜无眠。 次日清早,晨光浸满天际,如丝丝彩墨将云层晕染。 皇帝从上朝的宸极殿出来,还未坐上步辇,就见太监李贵小跑着来到身旁,低声向他说了个消息。 皇帝听了,轻轻一哼:“老三还是这么要面子,他要跪怎么不在上朝的时候跪,跪在朕的御书房外做什么?” 李贵垂手在身侧,低声道:“听说三殿下已跪了一个多时辰,陛下您看……” “由他跪去。”皇帝道,“对了,你把林啸叫来,他昨晚不是跟着陆停舟去了京畿大营吗,旁人会糊弄朕,他可不敢。” 李贵应了声,扶着皇帝登上步辇。 皇帝单手扶着栏杆,忽道:“回福宁殿。” 福宁殿是皇帝的寝宫。 李贵奇道:“陛下不去御书房吗?” 皇帝笑笑:“你们不是劝朕爱惜身子么?朕昨日方好了些,今日在朝上被他们闹得头疼,正好回去歇歇。” 李贵陪着笑:“可惜了,今日陆少卿与池六娘大婚,听说二殿下和六殿下都要去观礼,若非陛下龙体欠安,合该去外头逛逛,散散心。” 皇帝靠在步辇上,两眼微眯:“难得陆停舟肯娶妻,朕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省得他们不自在。” 到了傍晚,晴江绣坊外人头攒动。 京里好信儿的听说大理寺少卿娶亲,有空没空的都跑了过来。 “出来了吗?”有人踮着脚翘首以盼,“怎么没看见?” 不一会儿,人群里哄地一声。 “出来了出来了!新郎官带着新娘子出来了!” 第141章 迎亲的队伍来了 晴江绣坊的正门缓缓开启。 一对新人手执红绸,相偕而出。 陆停舟一身朱锦红袍,斜阳落于肩头,更显肤色胜玉,眸如点漆。 他身侧的池依依戴着珠玉缀成的盖头,碧色嫁衣如清泉泻地,金线鸾鸟振翅欲飞。 她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专心盯着脚边。 前方就是台阶,她得留神别摔了下去。 正想着,腕间忽然多了一股力道,却是陆停舟托住她的左臂。 “前面是台阶,”他的声音响起,“走慢些。” 池依依唇角微弯。 若论对这一带的熟悉,他恐怕远不及她。 不过她感念他一片好心,承情地点了点头:“好。” 门外早已堵满了围观的百姓。 绣坊伙计在人群中来回穿梭,喜糖喜钱抛撒如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疏出一条通道。 池依依跟着陆停舟步下台阶,听得喧哗之声不绝于耳,不禁轻笑:“今日可花了不少喜钱,陆少卿,这笔账得算在您的头上。” 陆停舟目不斜视望着前方:“为何?” 池依依微微抬首,笑意更深:“您要成亲的消息一传出去,就有不少人上我这儿打听,他们见过陆探花,识得陆少卿,独独没见过陆新郎官是何模样,都想一睹为快呢。” 她这绣坊可有不少女客,听说陆停舟要和池依依成亲,往这儿跑得更加殷勤。 该说不说,晴江绣坊的生意又因此赚了一大笔。 陆停舟听得池依依打趣,神色未动:“依我看,他们更想看新娘子。” “我有什么好看,”池依依道,“隔着盖头,什么也瞧不见。” “正因瞧不见才招人好奇。” 陆停舟的目光扫过那些踮足引颈的看客,这里以男子居多,女子大多矜持,远远缀在后头。 他本想放开池依依的手,见状把人往身旁一带。 “跟紧了。”他低声道。 前方停着迎亲的八抬花轿。 金色流苏垂落四角,大红纱幔上绣满富贵牡丹与丹凤朝阳。 陆停舟将池依依引至轿前,送嫁的喜娘笑盈盈地迎上:“新郎官,把新娘子交给我吧。” 她接过池依依,扶着她进了花轿。 依礼,新郎迎亲后新娘入轿,新郎则在前方骑马带路,领着妻子前往夫家。 陆停舟正要上马,喧天鼓乐中,猝然爆出一声惊叫—— “啊呀!” 他心中一凛,霍然转身。 却见喜娘踉跄退开,挥着手中锦帕,朝轿边急斥:“我的小祖宗!快过来!那儿可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只见一只黄毛小狗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正探着脑袋,好奇地用爪子扒拉着那垂落的金绣轿帘。 帘子被它挠得簌簌乱晃,几乎快要掉下。 陆停舟紧绷的面容一松,眼底掠过一丝好笑。 玉珠跟在喜娘身后,也被吓了一跳,忙唤:“花卷,到这儿来!” 花卷扭头看她一眼,小屁股一撅,竟从帘子底下钻了进去。 半个身子刚刚探入,就被一只大手按住。 陆停舟拎起小狗,目光四下一扫:“还有一只呢?” 玉珠茫然:“不知道……迎亲的时候,它们分明都关在院子里。” 今日店里人多,他们特意把小狗拴起来,以防它们添乱。 陆停舟勾起花卷脖子上的一截短绳,看了眼断口:“是它自己咬断了绳索。” 话音未落,轿子里传来池依依犹豫的声音:“……馒头在这儿。” 轿帘缝隙处,露出一只白色小狗的脑袋,额头正中点了个喻意吉祥的红点。 它乖巧蹲在池依依手中,咧着嘴,朝众人憨憨吐出舌头。 围观百姓爆出一阵善意的哄笑,一个老人拄着拐杖,乐呵呵道: “狗来富,猫来贵,新人福泽深厚,才有灵犬忠心相随。” 池依依在轿中轻笑,将小狗往外递出:“玉珠?” 她手里一轻,却是陆停舟接了过去。 “段云开,”他唤来好友,把两只小狗塞给他,“看好它们。” 身为男方傧相的段云开,今日拾掇得英武轩昂,换了身簇新的绸缎衣裳,下巴胡茬剃得精光。 他正兴致勃勃看热闹,冷不防被塞了个满怀,只得夹紧双臂,小心翼翼托着两只小狗,如同抱了两个大胖娃娃,愣愣道:“这叫我如何骑马?” 陆停舟翻身上了马背:“若是骑不了,后面有马车。” 段云开瞥了眼长长的陪嫁的车队,撇嘴:“见色忘义。” 陆停舟端坐马上,似笑非笑睨他一眼。 段云开面容一整,立刻躬身:“小的这就去。” 因着两只小狗耽搁了一阵,迎亲队伍再未停留,踩着鞭炮声疾向陆府行去。 陆府门前的长街上,宾客已然等候多时。 六皇子站在人群后,扒着侍卫的肩膀,踮起脚尖翘首以盼:“怎么还没来?吉时快到了。” 二皇子立于一旁,举止从容:“六弟,注意仪态。” 六皇子嘟囔:“你们个个欺负我矮,我再注意仪态,连人脸都瞧不见了。” 二皇子莞尔:“这儿的宾客可有御史台的大人,若瞧见你这般,明日上朝参你一本,你如何是好?” 六皇子头也不回:“二皇兄,您别吓唬我,他们参我又没什好处。” 二皇子笑着轻斥:“又说傻话,御史台有监察百官之责,他们参人上本岂是为了私利。” 六皇子扁扁嘴,小声嘀咕:“您说是就是吧。” “嗯?” 二皇子没听清,正要追问,前方骤然锣鼓喧天。 披红挂彩的车马队伍由远至近,缓缓出现在众人眼前。 六皇子精神一振,撇下兄长,原地蹦跳了几下,奈何个子不高,入眼只见人头攒动,什么也瞧不真切。 他眼珠一转,趁着没人注意,拽着侍卫溜至道旁树下。 “替我把风,别让御史瞧见。” 说完,他撸起衣袖,往掌心啐了两口,抱着树干便往上蹿。 侍卫又急又不敢硬拽,在树下低呼:“殿下,您快下来。” “没事,我身手好着呢。” 话音未落,“哧啦”一声轻响,六皇子动作一僵,卡在半空。 他双腿夹紧树腰,不自在地扭了扭。 “你快来托我一把,”他朝下小声喊,“我裤子破了。” 侍卫一头冷汗:“殿下,卑职求您了,快下来,我带您去换衣裳。” “不行。”六皇子断然拒绝,“你听,新娘子已经下轿了!快快快,赶紧推我上去。” 侍卫无奈,只能托了他一把,将他送上树杈。 六皇子嗖嗖几下爬到高处,扯过袍摆遮住破掉的裤衩,心满意足往下瞧:“我就说嘛,还是这里的视野最开阔。” 陆府门前,池依依下了花轿,手中又被塞入一截红绸。 喜娘满面春风,将红绸另一端递给陆停舟,唱了一段喜词,扬声道:“吉时已到!新人——跨火盆!留福祉!去灾妄!——” 一个燃烧的火盆置于门前,火光跳跃,与漫天霞彩相映,将一对新人的喜服灼灼照亮。 此处宾客多为朝廷官员,不似坊间百姓喧哗,却也笑语频频,对着两人颔首称赞。 六皇子趴在全场最高处,抱着树干,瞧得津津有味。 忽然,他眼角余光捕捉到一抹异芒闪动,引得他侧首望去—— 只见夕阳照着远处一座小楼,某扇窗棂之间,折射出一点冰冷刺目的寒光! 第142章 成亲之日遇刺 燃烧的火盆前,陆停舟与池依依脚步微顿。 两人一手共执红绸,一手提起衣摆,正要跨过那跳动的火焰。 “小心!” 一声惊叫响起。 池依依眼前遮着盖头,瞧不见发生了什么,只觉手里的红绸骤然一松,一股大力将她猛地拽倒。 她重重跌入一个怀抱,后背贴上一堵温热坚实的胸膛,分明是某人的身躯。 一双胳膊将她紧紧环住,她听见惊呼声迭起:“陆少卿!” 池依依无暇细想,挣出手臂,一把掀开盖头。 一抬眼,正撞入陆停舟墨黑的眼瞳。 他眸色冷凛,抱着她侧倒在地,脸色微白。 几名禁军护卫迅疾扑上,将两人护在当中。 “在那边!” 树杈间,六皇子抬手直指西边小楼:“放箭的人在楼里!” 池依依心头一沉。 有人放箭? 她紧张地朝陆停舟身上打量:“您受伤了?” 陆停舟摇头:“无碍。” 池依依呼吸一窒。 她盯着近在咫尺的面孔,紧紧抿了抿唇:“伤在哪儿?” 她已嗅到一丝腥甜气息。 是她曾熟悉的,血的味道。 她被他紧锁在怀中,不敢妄动,只盼他给句准话。 所幸陆停舟没有隐瞒:“肩上。” 池依依急急抬眼,果然瞥见他肩后露出一截箭羽。 她心尖一颤,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你先放开我,让人给你处置伤口。” “陆少卿,你没事吧?” 一个急切的声音响起。 二皇子带人疾步赶来,一眼瞧见插在陆停舟背上的箭,神情剧变:“快,去请太医!” “不必。”陆停舟松开池依依,缓缓撑坐起身,“没伤到要害,叫个郎中就好。” “郎中要请,太医也要请!”二皇子满面关切,“你放心,我已让人追了过去,定叫那刺客插翅难逃。” “多谢殿下。” “无需多礼。”二皇子叹道,“亏得老六在树上发现端倪,及时出声示警,不然……” 他话锋一顿,强自笑了下:“罢了,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本宫不该说丧气话,没伤着要害就好,你快进府歇着,这里交给我来料理。” 陆停舟环顾四周宾客:“是陆某招待不周,累诸位受惊了。” 宾客们惊魂未定,纷纷围拢安慰。 “是那该死的刺客不好,和陆少卿何干。” “光天化日,皇城脚下,竟有人敢当街刺杀朝廷命官,还是在您大喜之日,本官明日定要上奏,恳请陛下彻查,揪出这无法无天之徒。” “诸位先别说了,快让陆少卿入府治伤要紧。” 喧嚷声中,众人将陆停舟送回后院。 不多时,治伤的郎中匆匆赶到。 他仔细看了看陆停舟的伤处:“箭上无毒,但这箭镞需尽快取下,大人只怕还得受些痛楚。” “无妨,”陆停舟趴伏在床头,“你尽管动手便是。” 郎中点点头,正要动手,瞥见一旁身着嫁衣的池依依,略有迟疑:“待会儿治伤恐怕血气污秽,夫人可要暂避?” 他来时已听闻刚才之事。 陆少卿成婚遇刺已是大不幸,若再惊了新妇,岂非雪上加霜? 却见池依依断然摇头:“不必,请您尽快施为,莫延误了伤势。” 郎中见她神色坚定,不由目露赞许,笑着对陆停舟道:“尊夫人巾帼不让须眉,大人得此佳妇,实在令人钦羡。” 陆停舟轻“嗯”了声:“自然。” 池依依无奈地看他一眼。 郎中奉承也就罢了,这人受了伤,还有心思在这儿应和。 她截住话头,对郎中道:“我已命人用滚水煮了干净布帕送来,我这儿还有宫中禁卫所用的金疮药,您看还缺哪些东西,我立刻让人准备。” 郎中见她安排得井井有条,点了点头:“夫人放心,大人这伤并未伤及筋骨,虽比上回重了些,倒也没有性命之忧。” 池依依愣了愣,随即想起,陆停舟上回受伤应是那次金水巷遇袭,想必这位郎中正是上回为他治伤之人。 陆府接连两次请他上门,足见对此人的医术极为放心。 她思及此,面色稍缓:“那就有劳您了。” 她静立在旁,看着郎中为陆停舟治伤。 郎中折断箭杆,剪开肩头染血的衣衫,以煮过的布帕将伤处周围擦拭干净。 “烦请夫人再找块帕子过来,让大人咬住。” “为何?”池依依问。 郎中耐心解释:“箭镞上带有血槽,若贸然拔出,恐致伤口撕裂,血流难止,反伤根本。最好的法子是先用小刀剜开箭镞周遭的皮肉,再用镊子夹出。” 他从药箱中取出一把小刀,用烈酒浇过,在火上烤了烤。 “此法虽听着骇人,于伤者却最为稳当。只是剜肉之苦常人难以忍受,恐大人咬伤舌根,故需帕子垫口。”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池依依一阵心惊肉跳。 “不能用麻沸散么?”她急问。 郎中道:“配制麻沸散需得一两个时辰,大人这伤不算太重,越早处置越好。夫人放心,我下刀很快,要不了几下就能割开,不会让大人受太多痛苦。” 池依依沉默了一下,目光扫过那支深深嵌入皮肉的箭镞,周遭血污虽经擦拭,仍然狰狞可怖。 她应了声,起身去找帕子。 “不必这些。”陆停舟忽然开口,嗓音带着一丝疲惫,“你去找宋伯,他知道给你什么。” 池依依脚下一顿:“您想要什么?” “你去了便知。”陆停舟闭上眼。 见他如此,池依依不便再问,只好道:“你们稍等,我去去就回。” 她快步出了房门。 听得外面的脚步声远去,陆停舟转过头,对郎中道:“动手吧。” 第143章 刺客的目标是她 “啊?”郎中纳闷,“可尊夫人还没回来。” “废话少说,”陆停舟道,“以你的本事,三两下就能弄好,何必折腾。” 郎中笑了起来,抹了抹唇边两撇小胡子:“陆少卿倒是对薛某颇为信任。” “你是烈国公推荐的治伤高手,我怎能不信。”陆停舟道,“若是话少些就更好了。” 郎中扬起头,像只打鸣的公鸡一般笑出了声:“薛某只是见您新婚燕尔,唯恐吓到您的夫人,这才多嘱咐了两句。” 他拿起小刀,一刀切开陆停舟的皮肉。 陆停舟闷哼一声,身子蓦地绷紧。 “你们这些年轻人哪,就爱逞勇斗狠,”薛郎中慢条斯理道,“当着夫人的面,示个弱又如何,非得强要面子,和自个儿过不去。” 他慢吞吞说着,下手却是飞快。 薄如蝉翼的刀锋划开血肉,薛郎中将刀尖往里轻轻拨弄了几下,点头:“嗯,果然没伤着骨头。” 陆停舟额头渗出冷汗,一双眼定定盯着床头,一声不吭。 “以前在军里也见过您这样的兵,”薛郎中道,“疼得再狠也不肯出声,最后锯完腿一看,人早就晕了。” 他双手握住箭杆,往外一抽。 鲜血霎时涌出。 薛郎中撒上药粉。 “陆少卿,您不会也晕了吧。” “闭嘴。”陆停舟沉声开口。 薛郎中笑道:“能说话就好,看您这样,保管三天,不,两天就能洞房。” 陆停舟闭上眼,懒得理他。 薛郎中拿起布条,替他包裹伤处,絮絮说道:“别害臊嘛,男欢女爱,人之常情,您今日新婚,虽说让新妇独守空房不成规矩,但事出有因,也不是您的错。” “说完了吗?”陆停舟作势起身。 薛郎中把人按住:“等等,您再服一丸药,以免晚上发热。” 他把老大一颗药丸塞进陆停舟嘴里,拍了拍手:“承惠,一颗五十两。” 陆停舟抬眼望过去。 薛郎中咳了声。 “这药是宝贝,里面用了三十七味名贵药材,寻常人我都不舍得给。”他背转身去,忙忙叨叨地收拾药箱,“这药不但有消淤止血之功,还有壮阳补气之能,您过了今晚就能知道它的妙处,收您五十两,还是看在国公爷和咱俩交情的份上,您若嫌贵,我给您打个折,四十九两,您看如何?” 陆停舟扶着床沿慢慢起身:“不如何。” 薛郎中回头看他一眼,忽地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我懂,您现在成了家,钱财之事得由尊夫人说了算——” 话音未落,一张银票飞到面前。 “拿着。”陆停舟道,“收拾东西走人。” 薛郎中接住银票,看了眼上面的数额,眉开眼笑。 “陆少卿爽快,”他将银票收入怀中,“有一事得请陆少卿示下,我待会儿出去,别人盘问起来,我该如上回一样说您伤得厉害,还是照实说呢?” “照实便可。”陆停舟道。 薛郎中笑眯眯应下:“还有一事……” “一次说完。”陆停舟打断他。 薛郎中敛了笑,正正经经道:“国公爷那头,您可有什么话要我转告?他今日不便过来观礼,街上却有不少国公府的人,他若问起您为何受伤,我该如何回答?” 陆停舟看着他,眸色微沉:“你想说什么?” 薛郎中从容一笑:“我在军中待了二十年,看一眼伤处就能猜出对方的兵刃和攻击的方位。我向人打听过您中箭时的情景,刺客只从远处射了一支箭,从您的伤口来看,我敢断定,刺客的目标不是您,而是——您的夫人。” 陆停舟的面色淡了下来。 他没说话,抬眼望向进门处。 卧房与外屋之间隔着一道门帘,帘下露出一截深碧色的裙摆,静静垂落在阴影中。 陆停舟在心中轻喟一声,扬声道:“进来。” 那抹碧色如水波轻泛涟漪,消失在帘后。 陆停舟嗓音一沉:“池依依。” 帘外静悄悄的。 过了几息,一只白净的手挑开门帘,池依依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平静地看了眼陆停舟:“我没找到宋伯。” 不是没找到,而是她刚走出院子就觉得不对。 陆停舟交代事情不会这么没头没脑,他定是故意支开她,不想让人瞧见他狼狈的模样。 对于这位盟友要强的性子,池依依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她担心郎中要人帮忙,不敢走太远,悄悄回了院子,在屋外静候。 她稍等了片刻,听得屋里两人交谈声渐起,想是治伤已毕,这才来到外间。 不想刚一进来就听到薛郎中的推断。 刺客想杀的人竟然不是陆停舟,而是她? 池依依蓦然想起事发之时,陆停舟将她拽倒,用整个身躯挡住了她。 以他的箭术造诣,想必一开始就发现那支箭是冲她而来。 她心口一阵狂跳,下意识回想自己得罪过的人,然而她静不下心思,耳边回荡着倒地那刻,周围响起的惊叫。 心潮起伏间,屋里的人像是发现外面有人,唤她进去。 池依依本能地后退,却听陆停舟叫出她的名字。 这下是没法躲了。 她慢慢走进屋子,作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对上陆停舟的视线,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闪了闪,又道:“您的伤已经包扎好了?” “嗯。”陆停舟道。 池依依看向薛郎中:“不知每日要换药几次,有哪些忌讳,还请先生写张单子给我。” “好说。”薛郎中笑着伸手,“这诊费——” “诊费已付清。”陆停舟开口,“你把药和单子拿给宋伯,回去转告国公爷,我无大碍,无需担心。” 薛郎中轻嘶一声:“那五十两……” “不够?”陆停舟盯着他问。 薛郎中咂咂嘴:“够,够。” 他背起药箱,朝池依依拱了拱手:“池夫人,大人就交给您了,在下告辞。” 他说走就走,像是因为少收了诊费,重重的脚步声透着冲天怨气。 池依依本想出去送送,被陆停舟叫住。 “替我找件衣裳。” 薛郎中为了给他治伤,将他的衣袍剪得稀碎,已是穿不得了。 池依依这才留意到他赤着上身,视线朝他匆匆一瞥,扭头看向屋角:“是那边的柜子么?” 她边说边走过去,打开柜门,在里面翻找衣物。 她背对着他,只听轻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你听到了?” 第144章 她摸了陆少卿的胸 池依依身形一僵,没有立即应声。 她从柜子里取出里衣和外袍,这才转过身。 “听到了,”她说,“刺客是冲我而来,对吗?” 陆停舟点了点头。 池依依默然一瞬:“您把我推开就是了,何必以身犯险。” 她见不了他受伤。 何况是箭伤。 何况还是因她所伤。 陆停舟见她一脸懊悔,眸色深了几分。 “把你推开是很容易,但前面就是火盆,你戴着盖头,怕你慌不择路摔了进去。” 他三言两语解释清楚为何要替她挡箭,池依依又是一阵沉默,脸色微愠。 “不知是谁兴的规矩,成个亲而已,干嘛非要跨火盆。” 陆停舟看着她,忽地笑了声:“你说得对,下次就别跨了。” “哪儿有什么下次。”池依依顺口回了句,抱着衣裳回到床前,“您肩膀不能动,我把外袍给您披上,明日再穿如何?” “还是整套穿上为好,”陆停舟道,“一会儿还得迎客。” “迎什么客。”池依依抖开外袍,“您受了伤,外面的客人我去招待就好。” “你一人拜堂?”陆停舟问。 池依依顿住。 她两眼眨了眨,若无其事地将外袍披在他肩上:“您的喜服也破了,拜堂之事不急于一时,反正我已入了陆家门,以后谁敢说我不是大理寺少卿的夫人。” 她骄横的模样实在少见,陆停舟笑了下:“你倒是想得开。” “这场婚事本就是做给旁人看的,”池依依替他拉拢前襟,“若早知会害您受伤,就不该这么招摇过市。” 琴掌柜非说女子成婚是人生头等大事,让她一定要带着嫁妆满城走上一圈,说别人都是如此,她作为少卿夫人,又是陛下赐婚,绝不能丢了两家的颜面。 池依依拗不过她,见陆停舟也无异议,便遵照习俗在城里绕了一遭。 若能早些过来,说不定能避开这桩祸事。 池依依抿着唇,眼底满是自责。 “你傻吗?”陆停舟道,“对方既要冲你下手,一定早就埋伏好了,不管早来还是晚来,我们都会遇上。” 他说得毫不客气,像在笑话池依依的天真。 池依依没有生气,反觉心头的悒郁散了些。 “我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她下意识分辩,“但总归是连累了您。” “你这话是后悔了?”陆停舟目光灼灼,“今日你连累我便如此懊恼,他日我连累了你,你又当如何?” 池依依怔怔看着他深黑的双眸:“这怎么能相提并论。” “为何不能?”陆停舟反问,语气中带上一丝咄咄逼人,“既是盟友,便该患难与共,甘苦同尝。你如今这样的反应,倒是让我怀疑,你是否会中途撒手,弃我而去。” “怎么会!”池依依急道,“是我提出想与您结盟,您肯答应,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后悔?” “是么?”陆停舟歪歪脑袋,“此话当真?” 池依依重重点头:“我对陆少卿绝无二心,今日若易地而处,我也愿为陆少卿挡箭。” 陆停舟定定看她一眼:“你这么瘦,能挡住哪儿?” 池依依喉中一滞,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莫名觉得自己被小瞧了。 她想也不想抬手抵住他胸膛:“至少能替您挡住要害,让您少中几箭。” 上一世陆停舟在她眼前遇袭而亡,始终是她的心结。 若她有血有肉,不是一抹孤魂,或许能为他争取一点时间。 有了那么一丝机会,他也许就不会死。 掌心下方传来有力的心跳,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的温热。 这是活着的陆停舟。 她怔怔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意识到它正放在陆停舟胸口。 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遽然收回。 “我……”她眼神慌乱,“我不是有意冒犯。” 方才的举止太过亲密,但愿陆停舟不要误会。 眼前的男子眉心一挑,难分喜怒。 他慢慢道:“在你看来,若要杀我,一支箭不够,还得多来几支,是吗?” 否则她怎会有刚才一说。 什么叫“少中几箭”,活像他会身处箭雨之下,被乱箭射死似的。 池依依耳根发烫。 陆停舟是没计较她的唐突,但这话相比问罪也没好到哪儿去。 “您……”她难得恼怒地跺了跺脚,“您就别挑我字眼儿了。” 对上陆停舟,她甘拜下风。 这人心思缜密,一句无心之言也会引起他的怀疑。 她索性转身:“您先躺下歇着,我去外面帮忙。” 她的袖摆被陆停舟拉住。 “用不着你去,”他懒洋洋道,“外面有宋伯和云开,还有皇子坐镇,出不了乱子。” 池依依扯回衣袖:“即便如此,我也该出去安抚宾客。” 她与陆停舟成亲,便是府里的女主人,方才那些朝廷要员受了惊吓,做主人家的怎好不出面。 “等等。”陆停舟叫住她,“万一还有刺客,你在外面仍有危险,不如先回你的院子,让护院在外面守着。” 池依依想了想,摇头:“我还是留下来好了。” 陆停舟是她名义上的夫君,哪有丈夫受了伤,她独自躲起来的道理。 陆停舟笑看她一眼:“往长远看,我受伤不是坏事。” “为什么?”池依依不解。 陆停舟道:“这下你可以光明正大搬去隔壁,不怕惹人怀疑了。” 他和池依依原打算先在新房凑合两晚,再以陆停舟公务繁忙不想打扰池依依为由,与她分房而居。 但两人新婚燕尔,这样难免惹人注目,尤其像段云开那个大嘴巴,定会追着他问个不停。 池依依一撇嘴角:“您真是好定力,还有心思想这个。” 陆停舟坐回床头,斜着身子靠了靠,望着她轻轻挑眉:“你看上去像是不大高兴?” 池依依拿起软枕堆在他身后,扶着他侧躺在枕上:“您就不想想,到底是什么人想杀我?” 第145章 刺客受何人指使 “你认为呢?”陆停舟问。 他倚在软枕上,锦袍曳地,若非两人谈的是生死大事,倒有几分闲话家常的意味。 池依依见他这样,心情略微放松,她往后坐了坐,靠在椅背上。 “我的生死仇人只有两个,一个池弘光,一个三皇子。” 她慢慢道:“池弘光已经下狱,不可能安排行刺,而三皇子性情暴虐,他昨晚没能得逞,难保不会恼羞成怒。” 话虽如此,她仍然不大确定。 三皇子要恼,最恼的该是陆停舟才对,他为何不杀陆停舟,而是杀她? 她望着陆停舟,目光游移不定。 陆停舟看出她的迟疑,问道:“在想什么?” 池依依道:“我在想,杀死一个朝廷命官和杀死他的妻子,哪个惹来的麻烦更大。” 陆停舟微微一哂:“论理应是前者。” 并非他小看池依依,而是朝廷命官代表朝廷的脸面,当街刺杀官员无异于谋反,定会惹来官府清剿。 池依依点了点头,仍旧沉吟不语。 “别想了,”陆停舟道,“没有证据,你想破脑袋也没用,还不如养精蓄锐,等找到刺客再说。” “万一跑了呢?” 池依依话音未落,就听院外传来一声喊叫—— “六娘!刺客抓到了!” 玉珠快步跑上台阶,正要敲门,就见房门从里打开。 池依依站在门内:“刺客在哪儿?” 玉珠气喘吁吁,指着外面道:“就在、就在大街上……” …… 翠微宫里,三皇子一瘸一拐,被人搀扶着走到软榻边,一屁股坐下。 梅贵妃心疼地给儿子擦擦额角的汗,朝宫人呼喝:“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三殿下上药!” 宫人跪在地上,卷起三皇子的裤管。 三皇子“嘶”的一声,一巴掌扇过去:“给我轻点儿!” 宫人脑袋被打得一歪,连忙告罪,下手更是小心。 梅贵妃站在榻旁,亲自给儿子摇着扇子,递过一碗饮子:“这是冰镇莲子汤,你快喝一碗,去去暑气。” 三皇子抬手推开:“没胃口。” 莲子汤在碗中一荡,泼在梅贵妃手上,她又急又气,将汤碗一扔。 “你跟为娘耍什么威风,你看你,嘴唇都裂了,还有这腿,要不是我向你父皇求情,你非得跪废了不可。” 三皇子脸色腊黄,一双眼阴沉沉的,扫向梅贵妃,冷冷一笑:“母妃若真的心疼儿臣,为何现在才来救我?” 他在御书房外从早上跪到傍晚,又热又累又渴又饿,若非底子好,又偷偷在膝盖上绑了垫子,早就晕了过去,哪里等得到梅贵妃救他。 “因为你蠢!” 梅贵妃斥责。 “你要进宫请罪,怎不先和我商量?你以为你清早进宫是显诚意,你能算到你父皇没去御书房,反而回了宸极殿吗?” 她在宫女搬来的绣墩上坐下,抚着胸口顺了顺气:“铮儿,母妃一直教你做事要谋定而后动,你不多备几条退路也就罢了,难道装晕还不会吗?” 三皇子哼了声:“装晕?我可不想让人看笑话。” “你以为你现在就不是笑话?”梅贵妃抬高声量,“我明知你在外面受苦,却不敢马上去找你父皇求情,你道为何?我若当时过去,岂不显得我的消息太过灵通?只会让陛下对你更加猜疑。” 她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眼儿子:“你父皇一回寝宫就称病躺下,我直到午后才敢去找他,他将我拒之门外,直到酉时才肯见我。我哭求了好一阵,他才同意我去接你。天底下只有做娘的最心疼儿子,要不是我豁了出去,你直到今晚都别想起来。” 三皇子咬咬牙,看着自己淤肿的膝盖,恨声道:“父皇为何不肯见我,他当真相信,大理寺抓的那些人,都是受我指使才违法乱纪的吗?” “你说呢?”梅贵妃道,“你本不用这么急着进宫请罪,你这一来,岂不正好坐实别人的猜测。” 她叹了口气:“听说今日朝会上,御史台参了你一本,陛下正在气头上,你现在过来,只会火上浇油,倒不如坐镇军中,将底下的人好生管束,以免再出什么乱子。” “可我不来,落井下石的人只会更多。”三皇子道,“别的不说,光老二那边就乐得看我笑话。” “你别只顾着盯着老二,”梅贵妃道,“我说过,你得多和陛下亲近,他心里自然明白哪个儿子更好。”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三皇子不耐烦地扭开脸,“要不是因为牛询,我也不会落得如此被动。” 梅贵妃沉默了一下:“此事是母妃的错,但你想过没有,牛询一个小小校尉,怎会知道那么多内情?若说是巧合,怎么被抓的都是你的门下?这其中是否有别的缘故?” “除了他还能有谁?”三皇子道,“母妃难不成以为,陆停舟有本事将手伸到京畿大营?那也太抬举他了。” 梅贵妃拧眉:“牛询的续弦是你门客的妹妹,光这一点就犯了大忌。” “一个门客能泄露多少消息。”三皇子不屑,“关兴旺在我这儿只是个跑腿的,我不过是看他和池弘光斗得有趣,才多赏了他几件差事。” “你总是这样任性妄为,”梅贵妃责怪,“驭下之术无非恩威二字,你得让他们为你拼死效命,而不是像斗狗似的,互相咬得一嘴毛。” “行了。”三皇子往后一躺,“母妃要训话,容儿臣歇会儿再说,我正饿着,您不如让人送些膳食过来。” 梅贵妃见他油盐不进,没奈何地吩咐宫女:“去,让小厨房做些清淡的饭食。” 宫女应声而去,走到门口,正好遇见一人。 “李公公。”宫女行礼。 皇帝身边的太监李贵矜持地点了点头,朝她身后望了眼:“三殿下可在?” “何事?”梅贵妃听到这头的声音,走到门边。 她瞧见李贵,眼中闪过一抹异色,淡淡笑道:“李公公,这么晚了,你到翠微宫有事?” 李贵含笑颔首:“贵妃娘娘,陛下召见三殿下,还请殿下速速随我过去。” 梅贵妃轻“哦”了声:“不知陛下找铮儿何事?” 李贵依然一副不急不缓的笑容,和气应道:“是为陆少卿遇刺一事。” 第146章 以后该叫他什么 “刺客来自京畿大营?” 陆府后院,池依依听了玉珠的传信,蹙了蹙眉:“谁验的身份?消息可靠吗?” 玉珠点头:“可靠。小楼上共有两个刺客,段大侠和禁军护卫赶过去的时候,他们已经逃到了巷子里,不过很快就被二皇子和六皇子的护卫拦下。” 她说到这儿,面上露出惋惜之色:“那两人见打不过他们,当场服毒自尽,禁军里有人认得他俩,说昨晚去京畿大营时见过,是某个副将的手下。” “哪个副将?”陆停舟从池依依身后走了出来。 他已穿好衣裳,收拾得整整齐齐,唯有脸色仍显苍白。 池依依担心地看他一眼:“您要出去?” “你不想亲自看一眼么?”陆停舟问,“杀你的人已经伏诛,想来没什么危险。” “可是您刚受了伤,”池依依道,“就算你不怕疼,也该在屋里躺着。” 陆停舟笑了下:“薛郎中的药很灵,我躺着也睡不着,不如出去走走。” 池依依拗不过他,只好伸手:“我搀着您?” “伤的又不是腿。”陆停舟不领情。 池依依苦口婆心:“您受了伤,就该有伤者的样子,哪怕做给别人瞧也是好的。” 陆停舟想了想:“也对。” 他抬手往她肩上虚虚一搭:“到了外面,我若不想与人多话,就让你撑我一阵。” 池依依轻笑了下:“只要您别逞强,什么都好说。” 她让玉珠继续回到前面打听消息,自己陪着陆停舟走在后头。 “您这逞能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一改?”她边走边道,“就算信不过旁人,有段大侠在,总不会让人动了手脚。” “段云开自然可靠,但他不是官场中人,不必惹麻烦上身,”陆停舟道,“外面那些家伙都是人精,没那么好应付。” 池依依眉眼一弯:“您待朋友真好。” 陆停舟转头看她一眼:“有一件事得提醒你。” “什么?” “以后在外面不要叫我‘陆少卿’,更不用老是‘您’啊‘您’的。”陆停舟道,“你我已经成亲,这样的叫法不像夫妻。” 池依依轻轻眨了眨眼:“那我该叫您……” 她顿了顿:“那我该叫你……夫君?” 本是平平无奇两个字,说完以后,她忽觉有些尴尬,下意识垂了眼。 她摇摇脑袋,掩饰地笑了笑:“怎么有些奇怪。” 陆停舟看着她发间晃动的花钿。 那是他随手给的聘礼,缠金含珠的鸾雀跃于枝头,与一身嫁衣交相辉映。 他眸色微动,转头看向渐渐沉下来的夜色:“走吧,一会儿去晚了,他们就该把尸体拖走了。” 两人来到府外,街上燃起熊熊火把,京兆尹亲自带了人在验尸。 这番验尸并非开膛破肚,而是检查死者身上有何信物,是否还有别的身份。 段云开带着禁军护卫守在一旁,见陆停舟与池依依出现,大步迎上前。 “你俩出来做什么?”他赶鸭子似地挥挥手,“大喜的日子,少来沾这晦气,赶紧回去。” 陆停舟问:“听说死者来自京畿大营?” 段云开道:“没错,你昨晚不是带了禁军去营里抓人么?正好有人认得他们,说是那个……张,对,张副将的手下,他们昨晚还和你们对峙过一阵。” “张副将?”陆停舟若有所思,“三皇子的亲随?” “就是他。”段云开道。 陆停舟与池依依对视一眼:“楼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段云开道,“那是一座闲置的店铺,已经好几个月无人接手。京兆尹将屋主传来问过,周围的街坊也出面作证,这地方一直空着,不知什么时候进了人。” 池依依朝四周望了眼,她此前来过这儿,附近的人家非富即贵,不至于作伪证。 “馒头和花卷呢?”陆停舟忽然问。 段云开愣了下:“你还有空惦记它们?要不是你让我坐马车,刺客哪有下手的机会。” “所以它们在哪儿?”陆停舟道。 段云开咧嘴一笑:“你还别说,那两只小家伙鼻子挺灵,是它们在巷子里找到了刺客。你放心,宋伯已经把它们抱走了,这会儿就在府里。” 池依依在旁听着两人说话,目光盯着不远处的尸首,正自沉思,肩上忽然一沉,却是陆停舟将手按在她肩头。 她回头望去,只见二皇子带着六皇子走了过来。 她会意地朝陆停舟贴近了些,抬手轻轻揽住他的后腰。 陆停舟将半个身子压在她身上,朝两位皇子微微颔首:“辛苦二位殿下,恕下官有伤在身,不便行礼。” 二皇子笑道:“你我之间何必客气,你既有伤,便该在府里歇着,何必出来折腾。” 陆停舟道:“听说已经抓到刺客,特来看看是何人所为。” 二皇子叹了口气:“初步验明是京畿大营的士兵,我怀疑他们是因为昨晚之事,对你怀恨在心,这才做出不智之举。” 他朝前一步,压低嗓门:“你放心,我已将此事报给父皇,他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多谢二殿下。”陆停舟看向他身侧的六皇子,“今日多亏六殿下出声示警,不知六殿下还看到什么?” 六皇子扯了扯袍摆,挺起胸膛:“我看见楼里有人手持弓箭,箭上的光正好晃得我眼疼,陆少卿,你运气真好,他若换个位置,天边的日光就照不到他箭上,我哪怕爬到树顶也不会发现。” 二皇子含笑:“你还好意思拿出来讲,堂堂皇子,爬个树把裤子刮破,也不怕人笑话。” 六皇子脸上一红:“二皇兄,不是说好不告诉别人吗?” 二皇子大笑:“陆少卿可不是外人,你破了条裤子却救了他一命,这份恩情二皇兄替你记上。” “正是。”陆停舟笑了下,“改日我定亲自上门向六殿下道谢。” 六皇子摸摸脑袋,害羞道:“你和池六娘都是我的救命恩人,道谢就不必了。” 他看看池依依,两眼忽地一亮:“如果实在要谢,能不能把绣坊的马车借我一用?我就拆来看看,保证不给你弄坏。” “马车?”池依依好笑,“我上次给过您车马行的地址,您没找到吗?” 六皇子垮下肩膀:“地方是找到了,但给你做车的工匠被人聘了去,早就不在那家做了。” 池依依见他一脸丧气,不由笑道:“我明日就让人把车给您送到府上,您尽管拆,拆坏了也不妨事。” “真的?”六皇子精神一振。 “好啦,六弟,”二皇子见他把话题越带越偏,无奈摇头,“今儿个是陆少卿大喜之日,他又受了伤,你别只顾着说话,快让他们回府去。” “哦,好。”六皇子赶紧让道,冲池依依小声又问,“一言为定?” 池依依失笑:“一言为定。” 此时宴席已开,陆府的管家宋伯来请观礼的宾客入席。 因着陆停舟有伤在身,如拜堂、闹洞房等仪式皆已取消。 今日来的多是与他相熟的同僚,倒也不甚在意。 众人体贴地催促两位新人回房歇息,宴上虽无主人招待,却有两位皇子捧场,也算其乐融融。 池依依提了一盏灯笼,陪着陆停舟走回后院。 前院觥筹交错的欢声笑语如从云端飘来,衬得这方天地更显空旷。 灯笼的光将两人笼罩其中,池依依轻声道:“陆少卿,您觉得此事就这么了结了吗?” 第147章 您骂人和夸人一个样 “当然不会。”陆停舟道,“刺杀大臣可是重罪。” 他朝前方点点下巴:“你道这宅子是如何来的?” 池依依道:“不是陛下赐给您成亲的么?” “这只是一个借口罢了。”陆停舟笑笑,“即使我不成亲,这所宅子也是我的。” “为何?”池依依奇道。 陆停舟看她一眼:“当初派人去金水巷刺杀我的主谋,就是这里的前主人。” 池依依讶然:“前金紫光禄大夫?” 陆停舟掀了掀唇:“陛下是天底下最精明的生意人,他心里有个账本,谁欠了谁的,就由谁补上。” 就如他的老师段太傅为了替皇帝执行新政,在朝中树敌甚多,一度险些丧命,被逼致仕后,当初那些政敌没一个落得好下场。 这也是为何陆停舟愿意做皇帝的刀。 无论皇帝出于何种目的,他不会亏待跟着自己的人。 至少目前是这样。 池依依默然半晌,出声:“陛下对任何人都这样吗?如果凶手是他的儿子呢?” 陆停舟会意:“你想说三皇子?” 池依依点点头:“我们都怀疑这场刺杀是三皇子所为,如果事实证明的确如此,陛下会依律严惩么?” 她问得直白,陆停舟答得也很爽快:“可惜我们无法证明。” “为何不能?”池依依道,“刺客来自京畿大营,上司是三皇子的亲信张副将,没有三皇子的命令,他们怎敢如此妄为?” “但刺客已经死了。”陆停舟道,“就算抓来张副将审问,你以为他会招么?” 池依依静了一瞬,慢慢冷静下来。 “是啊,谁都不敢担保陛下不会包庇自己的儿子,就算有证据,也是下面的人背锅。” 她自言自语道:“只是可惜了这么好的机会,还让您白白挨了一箭。” “也不算白挨。”陆停舟道,“我说了,刺杀大臣是重罪。” 池依依不解地看向他,眼里泛起疑惑。 陆停舟露出一个冷漠的笑容:“没有证据,却足以引起猜忌,如果动不了三皇子,二皇子怎会如此积极将消息传进宫里。” 池依依念头一转,恍然:“所以此事已不是我们和三皇子之间的恩怨,而是三皇子同二皇子的较量?” 陆停舟盯着她,不声不响笑了下。 池依依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下意识问:“怎么?” 陆停舟道:“你很聪明。” 他说的轻描淡写,池依依仔细琢磨了一下:“您是在夸我么?” 她从陆停舟脸上看不出是讽刺还是赞扬,索性直截了当地问了。 陆停舟挑眉:“不像?” 池依依忍着笑:“是不太像,您骂人的时候和夸人一个样。” 陆停舟两眼微微一眯,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么?” 他认真地露出几分疑惑。 池依依“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天边挂着一轮圆月,她却笑成了月牙儿,眼也弯弯,唇也弯弯。 陆停舟望着她:“很好笑?” 池依依连忙否认:“不好笑。” 话虽如此,她脸上的愉悦仍然出卖了她。 她自知不该在陆停舟面前失态,但他现在的样子实在有趣。 她一直认为,陆停舟看似孤高冷傲,实则古道热肠,冰冷的面具下藏了一颗赤子之心。 就如刚才,他的模样堪称乖巧。 陆停舟见她笑盈盈地看着自己,目光闪了闪,转回正题:“陛下有两个儿子已经成人,二皇子喜文,三皇子好武。与三皇子的斗勇好狠不同,二皇子待人礼贤下士,于文臣中颇有盛名。” 他慢慢道:“过了今晚,朝中会有一大批人争着弹劾三皇子,咱们只管看热闹便是。” 池依依深以为然:“这样我也能放心了。” 说完,她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让她不禁陷入沉思。 “这边。”陆停舟扯住她的衣袖。 池依依这才发现自己差点走错道。 她连忙往回走了几步,手里的灯笼跟着晃了晃。 “又在发什么呆?”陆停舟从她手里抽走灯笼,举在两人前方照明。 池依依抱歉地笑了下:“我在想,您与二皇子交情如何?” 方才听了陆停舟的分析,她不期然想起上一世的储君之争。 她从三皇子府里逃出,将罪证交给陆停舟,陆停舟只用了短短数日就要了三皇子的性命。 对方可是皇子,陆停舟再怎么位高权重,也不可能把人说杀就杀。 那时皇帝已病入膏肓,唯一能帮陆停舟对付三皇子的人只剩下一个—— 储君的另一人选,二皇子。 所以上一世,陆停舟站在二皇子的阵营吗? 池依依对于二皇子不甚了解,单就前几次接触来看,二皇子无疑比三皇子更有储君之风,难怪在朝中这么受人拥戴。 陆停舟听了池依依的话,瞬间明白她的弦外之音,笑了下,懒洋洋道:“今晚之前,谈不上什么交情。” 言下之意,今晚二皇子在擒凶之事上帮了忙,多多少少有了几分香火情。 池依依见状,壮着胆子又问:“日后若有储君之争,您会参与其中吗?” 陆停舟收了笑。 “你问这个做什么?”他眸色渐沉,“你对立储有兴趣?” 池依依摇头:“只是好奇。” 她重生以来,自己的命运已经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她无法预测未来的走向,有此一问不过是出于下意识的关心。 她解释道:“我如今扛了个少卿夫人的名分,免不了与朝廷的人打交道,陆少卿给我交个底,我心里才有数。” 陆停舟这才缓了脸色:“陛下未言立储,此事以后不可再提。” 他言辞犀利,池依依垂了眼:“我知道了。” 她有些沮丧,刚才的氛围太过融洽,让她忘了朝廷忌讳,一时顺嘴就问了出来。 陆停舟顿了顿:“你那绣坊入了官籍,你也是半个朝廷中人,像这样的事不可与外人闲谈,若实在好奇,与我说说就罢。” 池依依抬眼:“您不怪我妄议朝政?” 她琥珀色的双眼映着灯火,带着些小心翼翼的意味。 陆停舟垂眸。 眼前的姑娘仍穿着一身喜服,这么热的天,这身衣裳好看归好看,却十分厚重。 她还没进府就受了一场刺杀,紧接着陪他治伤,跟他去外面看尸体,竟是一直不曾歇息。 “全京城谁没议过朝政?”陆停舟道,“我只是不想你被有心之人套话,尤其与皇子结交更得小心。” 池依依两眼微微一亮。 “我明白。”她笑道,“对于二皇子,我自会敬而远之,不过六皇子找我要马车,我却是答应了他的。” “六皇子尚未成年,暂不用担心他卷入储君之争,”陆停舟道,“但他毕竟是皇子,能从梅贵妃手底下活着出宫,绝非天真无知之辈。” 池依依若有所思:“我上回进宫听人提过,梅贵妃曾想把六皇子接到翠微宫抚养,却因陛下拒绝未能如愿,照您这么说,六皇子也不简单?” 第148章 今晚夜色真好 陆停舟本不想与她说这些宫廷秘事,但见她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摇了摇头,回道:“六皇子幼年丧母,认真论起来,他当年的处境和你相似,你设身处地想想,换了你,你会怎么做?” 池依依沉吟:“我懂了。” 六皇子也曾和她一样,身边围绕着豺狼虎豹,每张笑脸之下藏着居心叵测,要想活着只能靠自己。 “这么说来,他却是比我有本事多了。” 她去过皇宫,那个地方远比池家更危险,一着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倒也不必妄自菲薄,”陆停舟道,“你有你的长处。” 池依依笑了:“陆少卿又在夸我?” 陆停舟与她对视。 “你说是就是吧。”他淡淡提醒,“六皇子对你虽无恶意,但你不能把他当成孩子。” 池依依微微一笑:“我自然明白,不是每个人都像您一样。” 陆停舟眸色微凝:“我又如何?” 池依依道:“您是我唯一的盟友,这世上我最信任的人。” 银白的月光洒在她肩上,她说这话时没有带笑,神情郑重而恭谨。 陆停舟不说话了。 两人踩着脚下玉石铺成的小径慢慢走着,微风吹拂草叶,几点微亮的萤火从黑暗中惊起,在路边盘旋几圈,没入夜空不见。 许久之后,陆停舟平静道:“油嘴滑舌。” 池依依愣了愣,唇角一弯,无声地笑了起来。 她抬头看向天上的明月,悠然叹了口气:“今晚夜色真好。” 池弘光入了狱,三皇子即将被群臣声讨,陆停舟虽受了伤却无性命之忧。 从昨晚到今天,她过得惊心动魄,直到此刻终于能够放下心来。 她仰着脖子,发端的金翠花钿摇摇欲坠。 一只手伸过来,替她轻扶了下,将花钿在发髻上插牢。 池依依察觉头顶异样,抬手一抚,正好碰到陆停舟的指尖。 她怔了下,回头笑道:“多谢。” 陆停舟收回手,面色如常:“不谢。” 轻风卷过枝头,树影摇曳。 灯笼里的火苗闪了闪,像是随时可能熄灭,却又在下一刻燃得更旺。 池依依往他受伤的肩膀看了眼,接过灯笼:“我们回去吧。” 两人回到后院主屋,一进门就见两只小狗扑了过来。 池依依忙将两小只拦下。 “我带它们去我那屋,”她对陆停舟道,“别在您这儿扰了清净。” 陆停舟点点头,任由她将两只小狗抱走。 他来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刚拿起茶杯,忽听房门轻响,池依依折返回来。 “您乖乖待在屋里,哪儿也别去,我叫了你家小厮守在外头,有什么想吃想喝的,尽管叫人。” 说完她又走了。 陆停舟看看手里的茶杯,挑起眉梢。 屋里燃着大红喜烛,照理说,此刻应是他在外面招呼客人,池依依在屋里闲坐。 眼下他却像成了新妇,处处受人管束。 他掀唇一笑,挥去突如其来的念头,将茶水一口饮尽。 望着跃动的烛焰,他眸色渐沉。 他知道三皇子今日一早就进了宫,想必是为了撇清和那些被捕将领的关系。 可三皇子就没想过,他能拿到大理寺和刑部批捕的文书,还能带上禁军随行,岂是光凭他陆停舟一人就能说了算的。 皇帝允他查牛询,最要紧的是因为王渊死得蹊跷。 京里手眼通天的人很多,但敢做得如此猖狂,已然犯了皇帝的忌讳。 皇帝不会在乎王渊以前做过什么,他只是借陆停舟的手警告某些人,不要把他当成聋子瞎子。 所谓水至清则无鱼,皇帝平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为了朝堂的平衡,但若当真触到他的逆鳞,龙椅上这位不用亲自出手,就能让别有用心之人狠狠栽一跟头。 陆停舟自认也是别有用心之人。 池依依感激他救了她,他却没有告诉她,即使那一箭不是冲她而去,他也会挨上那一箭。 在那电光石火之间,他已想到这一箭的后果。 他料到二皇子会借题发挥,他正好需要他替自己牵制三皇子。 他也想借此机会看看,皇帝为了巩固朝堂,到底会做到怎样的地步。 一股倦意袭上心头。 他毕竟受了伤,又强撑到现在,便有薛郎中的药丸提着那口气,也有些吃不消了。 他靠回床头,闭上眼,沉沉歇去。 宸极殿内,数百支烛火静静燃烧。 整个大殿如白昼一般通明。 三皇子刚上过药的膝盖又跪在了地板上。 这一次,他来不及套上膝垫,只能硬生生忍受着骨头下面的冷硬。 “父皇,儿臣冤枉!”他大声道,“儿臣今日一直在宫里,哪有机会让人刺杀陆停舟!” 皇帝冷冷道:“张副将是不是你的亲信?” 三皇子咬牙:“……是,可儿臣……” 皇帝打断他:“陆停舟昨晚去营中拿人,张副将是不是与他起了冲突?” 三皇子:“……是,可我当时不在营中,我……” 皇帝冷冷一笑:“你知道的倒是清楚,看来你手下报信很是及时。” “不!”三皇子朝前膝行两步,“父皇您信我!儿臣绝没有让人刺杀陆停舟!” “朕信不信不打紧,”皇帝道,“要紧的是朝臣们信不信。” 三皇子心头一跳,重重叩首:“儿臣无辜,请父皇明鉴!” 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响起,明黄龙袍出现在他眼前。 三皇子紧盯着那抹自己最渴望的颜色,沉声道:“父皇,此事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儿臣敢以性命担保,绝没想过动陆停舟一丝一毫。” 皇帝笑了声:“此事是有人栽赃陷害,那他抓去大理寺的那些人,也是栽赃陷害不成?” “这……”三皇子犹豫了一下,“儿臣实在不知。” “你不知?”皇帝眼中闪过一抹失望,“你不知还进宫谢什么罪?” 三皇子身子一颤,把头埋得更低:“那些人多是儿臣部将,儿臣才……” “罢了。”皇帝道,“你也不用跪了。” 三皇子心中一喜,却听皇帝又道:“将不成将,兵不成兵,你既然什么也不清楚,待在军里也无大用,不如回皇子府好好想想,他们罪在何处。” 三皇子呆住。 “父皇!”他猛地反应过来,“您不能——” 皇帝转过身:“李贵,明早传朕旨意,收回三皇子元铮协理京畿大营右军之权,令其府中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擅自离府。” “不!”三皇子扑过去,“父皇!是您答应让我到军中历练,是您说……” “朕说什么了?”皇帝冷眼看他。 三皇子语声一顿,脸色青白交集,眼中满是惊惧。 第149章 陆停舟为何昏迷不醒 次日一早,弹劾三皇子的奏章如积雪般堆满御书房的案头。 大臣们还没等到皇帝的批示,就听到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 因三皇子部将贪赃枉法、侵扰乡里,皇帝以御下不严之罪削了三皇子兵权,令其禁足皇子府,闭门思过。 一众大臣本已做好舌战朝堂的准备,却因皇帝这封诏书偃旗息鼓。 谁也没想到皇帝会这么快做出决定,这让众人不免如鲠在喉。 下朝后,有人找到二皇子:“殿下,关于要求彻查陆少卿遇刺一事,还要继续参奏么?” “参。” 二皇子道:“此事若不给朝臣一个交代,日后岂不人人自危?无论此事是否为三弟所为,都得给陆少卿一个公道。” “是。”朝臣放心地离开了。 眼看众人走远,二皇子的亲随悄声道:“殿下,倘若最终只推出一个张副将顶罪呢?三皇子岂不逃过一劫?” 二皇子笑容温和:“是谁顶罪都无妨,只要让人认定是老三干的,他日即便父皇气消了,想让老三回朝,不用我们出面,大臣们自会拼死阻拦。” “殿下英明,”亲随道,“只可惜那支箭未能射中池六娘,不然您就能收服陆停舟,让他供您驱驰。” 二皇子背着双手,慢慢走在空旷的宫道上。 “我也没想到陆停舟会以身挡箭,看来他对他那娘子是真心喜欢,这样也好,他既有了软肋,本宫迟早能让他为我所用。” “依属下看,这次正是天命所归,”亲随笑道,“咱们杀那池六娘,本是想挑起陆停舟与三皇子死斗,但他受了伤,反倒使得朝臣同仇敌忾,让三皇子再也翻不了身,早知如此,那一箭就该直接射向陆停舟。” 二皇子淡淡一笑:“当街射杀大臣,未免太过冒险,万一那一箭伤到要害,真把人射死了,父皇定会彻查,他一旦认真起来,咱们就麻烦了。” 亲随点头:“殿下说得对,是属下急功近利了。” 二皇子轻飘飘甩了下衣袖:“你记着,死一个女眷和死一个朝臣,后果有天壤之别,这次陆停舟受伤,我已捏了把汗,亏得咱们运气好,没出大事,否则……” 他话音一沉,眼中闪过一丝忌惮:“父皇虽然老了,他的底线却从未变过。” “殿下放心,”亲随安慰道,“那两名死士已经死了,谁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二皇子笑了笑:“记得送些补品去陆府,这人与人之间,还是得多些来往才好,还有池六娘那儿,打听清楚她喜欢什么,也给她送上一份。” —— “六娘喜欢杨柳,今日就插这只簪子吧。” 玉珠从妆匣中拿起一支柳叶玉簪,替池依依绾在发间。 今日是池依依到陆府第一天,她未着盛妆,只如寻常一般挽起乌发,用钗环简单点缀。 此时日上三竿,她起得已是晚了些。 昨夜送走宾客,她与管家宋伯带着府中上下归置箱笼,核对礼单,一直忙到午夜方休。 陆停舟早已歇下,为了不惊扰他,池依依没回主屋,而是来到侧院就寝。 这里本就是他为她备下的院子,因着陆停舟受了伤,府里的人见他俩没有同房,并不觉得有何异常,宋伯甚至还代主子向她道歉:“今日辛苦夫人了,侧院简陋,夫人万莫嫌弃。” 陆府人口简单,除了宋伯便只得六个小厮,都是跟了陆停舟好些年的亲随。 用宋伯的话说:“原本接了这处宅子,就该马上添置人手,但郎君说了,他与夫人即将成婚,等您来了再定不迟。” 这话俨然是把管家之权交到了池依依手上。 池依依心知陆停舟是不想惹人起疑才如此安排。 往府中添人不是小事,稍有不慎就会引狼入室,她不便擅作主张,昨晚列了张用人的单子,打算今早与陆停舟商议。 她梳妆完毕,对玉珠道:“你去主屋问问,看陆少……看郎君起了吗?” 玉珠应声而去。 不多时,她一脸惊惶地回来。 “六娘,不好了。郎君昏睡不醒,段大侠已经找郎中去了。” 池依依心里一沉,站起身:“为何不醒?” 说着她已急匆匆往外走。 玉珠追着她出了门:“守夜的小厮说,郎君昨晚睡下以后再未叫人,他以为他受伤以后睡得沉,便一宿都未惊动。直到方才见日头渐高,这才进屋唤郎君起身,但郎君一直没有回应,只是沉沉睡着,怎么都叫不醒。” 池依依眉头紧皱,提着裙摆跑进主屋。 宋伯带人守在屋里,见了她,连忙上前相迎。 “夫人怎么来了?” 池依依越过众人来到床前,只见陆停舟侧身卧于床上,果然双目紧闭,纹丝不动。 “郎君有事,怎不向我通报?” 池依依语气微沉,抬手在陆停舟鼻端轻触了下,感觉到一丝热气,这才心神稍定。 宋伯面露愧色:“我们也是刚发现郎君不对劲,想着您昨晚忙了一夜,怕是正歇着,这才没敢打扰。” 池依依绷紧了脸:“下次再有事,无论什么时辰,必须来报我。” 她掌管绣坊多年,平日性子虽好,却非柔弱易欺之人,此刻情急,不自觉地露出几分做东家的威严,宋伯等人见了,不但没有埋怨,反像松了口气似的,看她的眼神更显亲近。 不怪宋伯他们没去喊人,实在是这位夫人刚嫁进来,彼此都不熟悉,于大事上,难免下意识地将她排在后头。 如今池依依这一露威,反而让人觉得格外可靠,宋伯当下招呼小厮各行其职,安慰池依依道:“段公子已到承平坊寻薛郎中去了,顶多一炷香就能回来。” 池依依面色稍缓。 “玉珠,你去灶上煮些肉粥,宋伯,你命人看好门户,郎君醒来之前,如果有客上门,就说郎君养伤不便见客,一概推辞。” 她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宋伯与玉珠见她不慌不乱,各自也都冷静下来,领命而去。 房中只剩下站着的池依依和床上的陆停舟二人。 池依依走到桌边,见桌上放着一只用过的茶杯。 她将茶杯拿起来看了眼。 昨晚最后一次见到陆停舟,他正站在这儿喝茶。 这才过去一个晚上,他就不省人事。 池依依闭了闭眼,将茶杯放到鼻尖轻嗅了嗅。 杯里没有异味,也不见任何可疑的痕迹。 池依依放下茶杯,安慰自己,这杯茶水不像有问题,陆停舟昏迷必有别的原因。 第150章 他找回了一段前世的记忆 床上的人像入了一场大梦,鼻息沉沉,浑然不觉身边的人心急如焚。 池依依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回到床前。 她以手扶着床沿,慢慢坐了下来。 她凝视着陆停舟的脸,想起昨晚他神色如常,明明受了伤,还跟没事人似地到处行走。 她不禁暗恼,自己就不该由着他胡来,哪怕是绑也该把人绑在床上。 她抬手试了试陆停舟额头的温度,手背下的皮肤微凉,不像发热。 她用另一只手试了试自己的。 正在比较,手腕忽地一紧,放在陆停舟额头那只手被抓住。 床上的男子睁开眼,冷冷看向她。 池依依与他四目相对,怔了下,随即大喜:“您醒了?” 陆停舟没应声。 他两眼紧紧锁住她,目光警惕而防备。 他的眼神令她感到违和,池依依皱眉:“陆少卿,您哪里不舒服?” 陆停舟定定看她半晌,眼底的冷淡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意味不明的深思。 池依依越发觉得奇怪,抽了抽自己的手:“您能听见我说话吗?” 钳住她手腕的五指缓缓松开,陆停舟道:“池依依?” “是我,”池依依应了声,关切地看着他,“您还好吗?” 陆停舟的目光探向她身后,用同样深究的眼神在屋里扫了一圈,回到她脸上。 “昨晚……我们成了亲?”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飘忽,像是不大确定。 池依依看看他的肩膀,想到他伤的是肩,不是脑袋,怀疑他被梦魇着了,柔声道:“是。” 陆停舟半撑起身,低下头,轻轻摇了摇,自语道:“不是。” 他的脑子有些混乱,但他知道他俩只是假成亲,这桩婚事不过是场交易。 池依依见他神情不对,赶紧把人扶住。 “您到底哪儿不舒服?段大侠已经请郎中去了,您再忍忍,千万别又睡了。” “我怎么了?”陆停舟抬头看向她。 “您从昨晚睡到现在,小厮来叫您的时候,发现您昏迷不醒,把大伙儿都吓坏了。”池依依扶着他靠在床头,“您要喝水吗?我去给您倒些水来。” “不必。”陆停舟垂眼捏捏眉心,“我缓缓就好。” 池依依陪坐在床沿,看他闭上眼睛,又是一阵胆战心惊。 她唯恐他又一次一睡不醒,出声道:“是我不好,昨晚明知您有伤,还任由您跑来跑去。” 陆停舟睁开眼:“不关你的事。” 这话的语气多了些熟悉的味道,池依依心头一松:“您是不是太累了,所以才醒不过来?” 陆停舟眼下的样子不像有大碍,池依依听人说过,人过于劳累就会陷入沉睡,无论旁人怎么唤也唤不醒,除非他自己醒来。 陆停舟看她一眼:“或许是吧。” 对于今早发生的事他一无所知,他只知道自己做了个梦。 直到他醒来,梦境与现实交错,记忆在脑海里纠缠,一时分不清哪边是真哪边是假,他才生出一丝恍惚。 现在与池依依说了会儿话,他已找回理智,对眼下的处境再无怀疑。 梦里那段记忆宛如前世,就连时间也对得上,不同的是,他此刻并未与池依依成亲。 不仅没有成亲,上一世这个时候,他只听过池依依的名字,却不曾与她相识。 一个多月前,他从凌云寺山下路过,并未遇到那辆陷在泥里的驴车,也就没有弄脏衣裳。 他未入寺中沐浴,更没遇到与池依依有关的任何人。 几日后的烈国公府寿宴上,烈国公虽然送了太夫人一件锦绣屏风,却未引来今生这么多的关注,更未听说屏风上用过双面异色异形绣的神奇技法。 后来他再听人提起池依依,却是因为一场大火。 那场大火烧毁了晴江绣坊,店里的绣工与伙计尽皆丧生火海。 由于伤亡重大,京兆尹亲自过问了此事,查出是店里的风灯引燃了大火,火起时正值深夜,人人皆已入睡,这才酿成惨祸。 京兆尹与大理寺常有往来,闲聊时将此案对陆停舟提过一嘴。 据说绣坊原来的东家池依依早在一个月前就入了三皇子的后院,深得三皇子宠爱。 由于无心打理绣坊,已将店铺交给其兄池弘光照料。 火灾过后,池依依一直未曾露面,池弘光以池府家主的名义将残存的绣坊转手他人。 接手的买家从仓库里找出许多顶级绣品,运到京城之外大赚了一笔,并以此打响名号,在外广开财路,招揽了好些生意。 照说那场大火将绣坊烧毁大半,偏生留下仓库里的绣品完好无损,很难不让人多想。 但池家兄妹都是三皇子的人,一个不露面,一个放弃追查,京兆尹不便多事,只能就此结案。 那日京兆尹多饮了几杯酒,与他说起此事,嘀咕道:“池家兄妹都不是善茬,尤其是那池六娘,她一手打造的绣坊毁了,竟能对此不闻不问,只甘心待在三皇子后院,做一名侍妾,你说气不气人。” 此时此刻,陆停舟回想起梦中京兆尹的这番话,目光微寒。 今生他与池依依结识,深知她绝非攀附权贵之人。 这些日子,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摆脱池弘光和三皇子的控制。 包括与他成婚。 所以在那个梦里,她的消失一定别有隐情。 可惜那段记忆到昨晚戛然而止,他不知上一世的她去了哪里,若她知道自己辛辛苦苦经营的绣坊遭此重劫,不知该何等难过与愤怒。 她绝不会躲在三皇子的后宅,定会想方设法查明真相,还死者一个公道。 想到这儿,陆停舟的脸色陡然一变。 他看向眼前的池依依,蓦地开口:“我曾经让你离开京城,你坚持不肯,理由是什么?” 池依依见他不言不语坐在那儿,一直悬着心,忽然听到这话,怔了怔,下意识回道:“我不能丢下绣坊。” “为什么?”陆停舟问,“难道你不在绣坊,别人就活不了了?” 池依依愣住。 第151章 他不认为自己会心软 池依依记得,自己给过陆停舟答案。 “我不想我的仇人逍遥自在,更不想让绣坊里的人随我颠沛流离……” 她重复着同样的回答,话没说完,陆停舟抬手止住了她。 “为何要带绣坊里的人一起走?”他目光如电,牢牢攫住她的眼睛,“你把绣坊交给别人,一个人离开不是更好吗?” 池依依苦笑了声:“您是知道的,池弘光和三皇子都盯着绣坊,谁敢接手?我若丢下大伙儿,他们受人欺负怎么办?” 有了上一世的前车之鉴,她不敢冒险。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受人欺负?”陆停舟问,“你店里的绣工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无论谁得了他们都会小心供奉。” 池依依哑然。 陆停舟说的不无道理,若非有了前世的经历,她根本想不到池弘光因为恼羞成怒,会将绣坊一毁了之。 她不明白陆停舟为何旧事重提,他追根究底的模样如同查案,让她心神不宁。 陆停舟见她不语,眸色一沉。 他知道自己为何要追究,因为那段梦境太过真实,让他不禁生出一丝怀疑,如果这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池依依是否和他一样梦到过什么,才会坚持留在京城。 仔细想来,池依依前后的变化十分反常。 他早先因为和三皇子不对付,对他身边的人尤其留意。 他见过池弘光,听说他有个妹妹,名叫池依依,在京城开了家绣坊,声名远扬。 池依依和他兄长不同,不爱抛头露面,晴江绣坊开在通往皇城的必经之路上,陆停舟每次下朝回家,一次都没遇见过她。 直到那日在凌云寺中,她闯入他的浴房,两人才有了初次相见。 在这之前,外界皆道池家兄妹手足情深,池依依为了兄长的仕途,不惜一掷千金为他铺路。 然而自陆停舟认识她以来,池依依对池弘光总是厌恶至极。 若说是因为她在凌云寺中识破了池弘光的真面目,那她的醒悟未免也太过彻底,她后来的手段更是干脆果决,仿佛料定她与池弘光之间必有一死,对池弘光毫不留情。 她在给太夫人的寿礼上祭出独门绣技,一改往日深居简出的习惯,为晴江绣坊赚足吆喝。 为了对付三皇子,她不惜委屈求全也要与他结盟,她执意为晴江绣坊找朝廷做靠山,在万寿宴上侃侃而谈。 这一桩桩一件件,无不与他听说的那个池依依大不相同。 一个人怎会突然之间发生这么大的转变。 陆停舟从不相信怪力乱神,但此时此刻,因着那个梦带来的疑问,让他想一探究竟。 眼前的女子微微睁大了双眼,眼底藏着逃避与慌乱。 她想逃避什么? 她在慌乱什么? 陆停舟在审案的时候一向铁石心肠,面对这样一双藏满秘密的眼睛,他不认为自己会心软。 他往前倾了倾身:“池依依,你——” 话音未落,房门“咚”地一声撞开,段云开揪着薛郎中冲了进来。 “停舟?你醒了?” 他喜出望外,一把将薛郎中推到床前。 “你快给他瞧瞧,他哪里不对劲?” 薛郎中涨红了脸,嘴唇干裂,一看这段路上就没少灌风。 “他能有什么不对劲,”他抱怨着,揉揉脖子,“我都说了,我给他那丸药能让他一觉安稳睡到天亮,保证他醒来神清气爽,你瞧,这不醒了么。” 他端详着陆停舟的脸色,伸手探向他的下巴。 陆停舟侧脸避开:“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 薛郎中怒道:“望闻问切,你不让我望,我怎么给你看病。” 池依依起身让到一旁,搬过椅子放在床头:“薛先生请坐。” 薛郎中面容稍霁,一屁股坐下:“还是池夫人明白事理。” 池依依笑了笑,柔声开口:“我夫君大约一刻钟前方醒,睡着时毫无反应,犹如昏迷,醒来后略显恍惚,不知这是否和他的伤势有关?” 薛郎中翘翘唇上的胡子:“昏迷?恍惚?” 他歪着脑袋朝陆停舟打量:“不应该啊,吃了我的药,睡觉归睡觉,怎会昏迷?你把手伸来我瞧瞧。” 他把住陆停舟的脉搏,闭眼细察。 他诊了许久,池依依站在一旁,双手慢慢交握,嘴唇紧抿成一线。 段云开捏捏拳头:“若查不出毛病,这人就是庸医。” 薛郎中回头瞪他一眼:“吵什么吵,没毛病还不好吗?非得查出些什么,你才满意是不是?” 说完转过头,看看陆停舟的脸色,放开他的手腕。 “我看你精神头挺好,有我的药打底,每顿吃些药膳也就是了,别补过头,否则你自个儿难受。”薛郎中道,“再有就是,伤处每晚换一次药,愈合之前别沾水,这些我都告诉了宋伯,其他没什么忌讳。” 几人默了一阵,池依依开口:“也就是说,他没有别的毛病?” “自然没有。”薛郎中道,“不信你自己问他。” 池依依看向陆停舟。 陆停舟点了点头:“昨晚睡太沉,吓到你们了。” 段云开“嘿”了声:“没事就好,薛郎中,你把那丸药的药方给我瞧瞧。” “想得美。”薛郎中一甩袖子,“那是我压箱底的宝贝,休想偷我的方子。” “谁稀罕你的方子,”段云开瞪眼,“我是怕你用药有误,把好端端的人吃傻了。” 薛郎中扯长脖子,朝陆停舟一指:“你看他那样,像个傻子吗?” 他的手指头离陆停舟的脸不到一寸。 陆停舟“呵”地一笑。 薛郎中手指一抖,嗖地一下缩了回去。 池依依赶紧出来打圆场:“病人刚醒,屋里没开窗,两位若是觉得闷,不如去外面坐坐?” 薛郎中脑袋一扬:“大清早起来未用早食,倒是有些饿了。” 池依依笑道:“正巧灶上炖了粥,我家丫鬟手艺不错,腌的小菜也可口,还请薛先生留下来尝尝,若合口味,不妨带些回去给家人尝鲜。” 薛郎中摸摸胡子:“池夫人如此多礼,薛某就不客气了。” 池依依朝段云开递了个眼色:“还请段大侠替我招待薛先生。” 段云开撇嘴:“老薛,请吧。” 薛郎中哼了声,施施然走了出去。 两人一走,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池依依眼珠转了转:“我去开窗。” 说着,她来到窗前,将一排窗户打开。 天光洒下,窗前落下花叶的影子,火红的榴花开在枝头,犹如晚霞藏在绿荫。 “陆少卿饿了吧,”她轻声道,“我去把饭食给您端来。” 她一脸平静,仿佛已忘了刚才的话题。 陆停舟懒懒倚在床头:“是有些饿了,有劳。” 池依依嫣然一笑,快步离开了房间。 来到门外,她如释重负松了口气。 陆少卿方才那些话只是突发其想对吧,否则怎会如此轻易放过她。 她暗自摇了摇头,对自己的心虚感到好笑。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以为他猜到了什么,但现在想来,他的疑问无可厚非,毕竟他最清楚她都做了什么,大概不明白她为何死也不肯放弃绣坊。 她很难向他解释自己的执着,若告诉他自己是重生而来,八成会被对方视作搪塞,她不想因为这事打破两人之间好不容易建立的信任。 如果有一天,她不得不说出前世的遭遇,她也希望是两人心无芥蒂,真正推心置腹以后。 陆停舟在屋里听得池依依走远,扯扯唇角,闭上眼。 他到底是放弃了盘问。 或许是因为这个答案并不那么要紧,他只是受了这段记忆的冲击,才会好奇她是否和他一样。 但就算一样又如何呢,那不过是梦中发生的事情。 她方才好端端站在窗前,一身翠色的衫子,像一竿青竹,生机勃勃。 所以他便懒得再追究。 他连自己的事都未办妥,哪有工夫管别人的事。 第152章 换个人都得回娘家 早饭时,陆停舟嫌屋里闷,来到院子里与众人同桌而食。 他一露面,薛郎中和段云开停止了斗嘴,老老实实埋头吃饭。 池依依含着笑,替陆停舟摆开饭食。 她早起仍然胃口不佳,只给自己端了一小碗粥,斯斯文文地用羹匙小口抿着。 她边吃边在心里盘算,什么时候把采买下人的单子拿给陆停舟,什么时候去绣坊,什么时候拜访京兆尹,什么时候谒见少府监。 想着想着出了神,冷不防眼前多了块红枣蒸糕。 “吃饭的时候少动脑子。” 陆停舟将蒸糕放在瓷碟里。 褐红的蒸糕胖乎乎的,足有成年男子一个拳头大。 池依依为难:“太多了。” 做糕的是池府小厮,以往府中都是男丁,讲究个大管饱,用料格外扎实。 陆停舟睨她一眼:“这还多?” 他不等池依依答话,转向薛郎中:“你饭后替她把个脉。” 薛郎中正在大快朵颐,闻言,咽下嘴里的腌菜,池依依脸上扫了眼。 “尊夫人是有些气血不足,不过我最在行的是治外伤,这调理之事还是宫里的御医最擅长。” “不必麻烦,”池依依道,“我是早些年落下的病根,一直请了大夫调理,现在已比从前好多了。” 见她坚持,陆停舟没再说话。 众人用完早饭,薛郎中满意地剔着牙,拎着玉珠腌制的一罐茭白鲊走了。 段云开瘫在椅子上摸摸肚子:“弟妹,你的丫鬟手艺不错,咱们晌午吃什么?” 陆停舟踢踢他:“收拾桌子。” 段云开不情不愿爬起来,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嘟囔:“你这府邸太大,人又太少,到了晚上,像个鬼宅似的,哎哟!” 他朝外一扭,避开陆停舟踢来的一脚:“你不是受伤了吗?能不能有个伤员的样!” 池依依看得好笑,轻轻拉了拉陆停舟的衣袖:“我昨晚拟了份单子,是府里各处需要采买的人手,你现在若方便,我拿给你过目?” “你定了便是。”陆停舟道。 池依依抿唇一笑:“这可不是我家……” 她话音一顿,却见陆停舟朝她看了过来。 那双黑沉沉的眼眸太过幽深,她看不懂里面的情绪,下意识朝旁瞥了眼,见段云开已端着碗盘走远,心里一松,笑道:“差点说漏嘴。” 陆停舟不轻不重“嗯”了声:“你想说什么?” 池依依道:“这是您的宅子,府里用人总得小心为上,最好能由您亲自把关。” 她真心实意为他着想,简直挑不出半分错处。 陆停舟笑了笑:“想躲懒就直说。” 池依依睁大眼。 这怎么能是躲懒呢? 这人说话实在不讲道理。 她从袖中抽出单子,“啪”地一下拍在桌上:“您仔细看看,不清楚的地方去问宋伯。” 她一大早被他吓得心惊胆战,好不容易等人醒来,却被抓住问了一通有的没的。 她昨晚辛辛苦苦拟出一张单子,莫名其妙被他说成躲懒,亏得她脾性好,若换个正牌夫人,怕早就气得回了娘家。 她有心起身离开,顾念着身旁这人受了伤,不好丢下他一人,便侧了身子坐在凳上,扭头去看园中风景。 园子里花木繁盛,先前的主人大概喜欢多子多孙的寓意,房前屋后种了不少石榴。 大朵大朵的石榴花开得如火如荼,映得整个园子红彤彤的,如同一片绚烂的火海。 池依依定睛望了一阵,心思慢慢沉静,手指在膝上轻轻描摹,一幅绣样已在心中成形。 “方才若是冒犯,抱歉。” 陆停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池依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微顿了下,察觉有人在和她说话,转头:“你说什么?” 陆停舟看着她清澈的眼睛,无言地静了静,随即缓缓一笑。 “你刚才在想什么?”他问。 池依依道:“这院里的石榴花开得很好,我在想,明年夏日绣些石榴花的扇子,用上异色异形的绣法,这面花开那面结果,刚成亲的小娘子一定喜欢。” 她两眼亮晶晶的,一说到自家手艺就止不住话头,仿佛忘了方才的不悦。 陆停舟唇角一弯。 “难怪想得这么出神。”他拿起桌上的单子,“我来看这个,你若想绘花样子,就先回房吧。” “不必这么麻烦。” 池依依往袖中摸了摸,掏出一卷白纸和一只炭笔。 陆停舟见她铺开纸卷,每一张都裁得方方正正,恰好巴掌大小,卷起来放在袖中并不碍事,不由笑道:“你随时都带着这些东西?” 池依依拿起炭笔:“习惯了。” 她不爱规规矩矩坐在屋里琢磨花样子,总是走哪儿想到哪儿,一有巧思便得随时记下,所以弄了这套纸笔带在身边。 陆停舟见她埋头下笔作画,笑着摇了摇头。 他不再扰她,拿起她拟的单子看了起来。 两人坐在桌边,竟是难得宁静。 偶有轻风拂动纸角,炭笔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头顶的枝叶偶尔晃动,一两只小鸟蹦哒来蹦哒去,叽叽喳喳地飞走了。 宋伯从外面匆匆进来,一眼望见这静谧的景象,老眼中露出几分欣慰。 他转身退了出去,没走多远,身后传来陆停舟的声音:“宋伯,何事?” 第153章 讨好她就是讨好了陆停舟 宋伯遗憾地停下脚步。 “不是多要紧的事,郎君陪着夫人才是正理。” 以往在陆家,他最常见的就是陆停舟一人躺在葡萄架下,像是万事不过耳不挂心似的,但是宋伯知道,他心里装了太多事,越是云淡风轻,越叫人无端心酸。 如今家中多了个池六娘,自家郎君像是多了几分活人气,偌大的宅院也变得热闹起来。 宋伯有心让自家郎君多多体会有了家室的乐趣,这才没上前打扰。 奈何陆停舟不领情,他眼中闪过一抹深思:“那就是有事了。” 他朝身后望了眼,见池依依仍在专心作画,对宋伯道:“我们出去说。” 两人来到院门外面,宋伯轻声道:“林指挥使传来消息,三皇子被陛下削了兵权,自今日起在府中禁足。” “这么快?”陆停舟挑眉,“什么理由?” 宋伯道:“说是因为您抓的那些将领贪赃枉法,陛下怪三皇子御下不严,昨晚就把人赶回了皇子府。” 陆停舟沉吟:“今日朝中有何动静?” “御史台、大理寺还有吏部,递了好些折子弹劾三皇子,要求彻查您昨晚遇刺一事。” “连大理寺都动了?”陆停舟笑笑,“江瑞年一向谨慎,这回冲锋在前,看来二皇子许了他不少好处。” 宋伯道:“方才二皇子府中送了好些药材补品上门,门房依照夫人的吩咐,只收了礼物,没让他们进来,对了,那些东西里还有一个锦盒,对方特意交待是给夫人的。” “是什么?”陆停舟起了兴致。 “是些小品画作,”宋伯道,“送礼之人称,那是二皇子府中画师画的花鸟鱼虫,并不如何名贵,但夫人精于刺绣,若有看得上眼的,不妨拿去做花样子。” 陆停舟慢慢笑了下:“不愧是二皇子,这般投其所好,也算眼光独到。” 二皇子这样做的目的自然是想拉拢他。 昨晚他给池依依挡了一箭,在旁人看来,自是情深意重,舍身忘死,二皇子从池依依身上下手,比直接讨好陆停舟来得更加巧妙。 “把那个锦盒拿来。”陆停舟道,“还有这张单子,你照上面拟的去采买人手,买来以后放在金水巷调教些日子,等我们回京再送来这边。” 宋伯疑道:“郎君要出远门?” 陆停舟点头:“我要回去拜见老师,正好这次受伤,可向陛下多要几日假。” 池依依画完绣样,放下炭笔,活动了一下手腕,忽见身边空空如也,陆停舟不知何时不见了。 她转头四下寻找,只见花荫处人影一闪,那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陆停舟将一只锦盒放在她面前。 “打开瞧瞧。”他说。 池依依被他勾起一丝好奇:“什么?” 她边说边打开盒子,看清里面的物事,怔了下,拿起一张画纸:“这是……” “二皇子送你的。”陆停舟道,“让你拿去做花样子。” 池依依端详着手里这幅山鸟小品:“墨明色清,意趣盎然,这笔力非有几十年功底不可,这样的画作拿来给我做花样子,看来我是沾了您的光。” 她哪会瞧不出二皇子送这礼物的用意何在,分明是想借她招揽陆停舟。 “我该留着吗?”池依依问。 “喜欢就留着,”陆停舟道,“我捱这一箭,他捡了不少好处,几张画稿而已,拿到外面抵不上你一幅绣品值钱。” 池依依忍不住笑:“您也太抬举我了。” 她想了想:“我的绣品不能用二皇子府上的画作,否则人人都以为您是他的门下,传出去对您的官声不好。” 她没做过官,却因池弘光跟了三皇子,对官场上的门道知之甚深。 池弘光当年求荣心切,不管不顾做了三皇子的门客,身上如同戳了个三皇子的印章,无论走到哪儿,别人都视他为三皇子的人。 这样的身份有利有弊。 好处是忌惮三皇子的人在他面前不敢放肆,坏处是与三皇子不合的阵营视他为眼中钉。 就连池依依的绣坊也因池弘光的缘故,上门的客人一度泾渭分明。 那些与三皇子不对付的人家极少来她店里采买,直到后来晴江绣坊名声渐响,众人见她从不掺和朝事,只本本份份做买卖,这才把她当成寻常商户,不再挑剔她的出身。 尽管如此,仍有些官宦人家一次也没来过她店里,这些人显然就是三皇子的死对头。 “您说过,陛下迟迟未立储君,此事在朝中是个忌讳,如今三皇子禁足,二皇子风头正盛,您就算要与他往来,也还是避着人些为好。” 池依依不想因为几张画作,就给陆停舟盖上个二皇子党的戳记。 陆停舟见她一心一意为自己打算,唇角一弯:“这些画你留着玩,晚些时候我给你找更好的来。” 池依依笑道:“听闻陆少卿当年高中探花,曾在琼林宴上挥毫泼墨,赢得一片喝彩,难道今日您要亲自动笔不成?” 她本是打趣,却见陆停舟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像是想到什么,眼里露出一种奇怪的情绪。 “要让你失望了,”他淡淡道,“我的画不值一提,当年不过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罢了。” 琼林宴那日是他人生的分水岭,他不欲再提,朝池依依道:“你去收拾一下,半个时辰后随我进宫,向陛下谢恩。” 两人的婚事是皇帝亲赐,按理当于今早入宫拜谢。 然而陆停舟受了伤,谁都以为他会推迟进宫,当皇帝见到他时,面上不禁露出几分惊讶,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陆停舟带着池依依在御座前端端正正拜倒,就地叩首:“臣与六娘来向陛下谢恩。” 皇帝盯着他俩,眉心皱了皱,忽地一笑:“谢何恩啊?” 陆停舟目色清朗:“谢陛下赐得如花美眷,锦绣良缘。” 皇帝哼了声:“花言巧语。” 他看向池依依:“池六娘,你嫁入陆家可还适应?朕赐的那宅子如何?听说你们至今未添人手,你这个当家主母可得上点心,别由着你夫君胡来。” 池依依含蓄有礼地笑了笑:“谨遵陛下旨意,臣妇明白。” “你明白就好,”皇帝道,“陆爱卿的婚事一直让朕烦恼,如今有了你,朕就放心多了。” 陆停舟接过话头:“看来微臣还做得不够好,才让陛下烦心。” 皇帝瞥他一眼:“你做得很好,不然怎有今日?” 他两手一拍大腿:“走吧,朕也坐乏了,你陪朕到外面走走。” 陆停舟想也不想:“我夫人呢?” 皇帝冷笑:“她在宫里,谁还能吃了她不成?李贵,让御膳房做些点心,昨日的金丝卷就不错,让他们拣好的送来,你在这儿陪着少卿夫人吃茶,别让她夫君担心。” 第154章 贤良淑德陆少卿 陆停舟还待再说什么,袖摆被人捉住。 池依依捏着他的衣袖,柔声道:“夫君有伤在身,多晒晒太阳也是好的,你自管去便是。” 这话声音不高,却让皇帝听得一清二楚。 皇帝看了眼陆停舟,面色略缓。 “你伤在肩上,碍不着走路,外面有个凉亭,你随朕去那儿坐坐。”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殿门,皇帝抬起头,眯眼看了看顶上洒下的天光,淡淡道:“你娶了个好媳妇。” 陆停舟望着前方明黄的背影,语气恭敬:“全蒙陛下厚爱。” 皇帝负着双手,慢慢踱下白玉石阶。 “民间有句俗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朕看你们成亲不过一日,倒是夫唱妇随,琴瑟和鸣。”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陆停舟一眼,幽幽道:“想必日后你就算杀人,她也会给你递刀。” 陆停舟跟着停了下来:“臣是陛下的刀,六娘是臣的夫人,她若递刀,也是为了陛下。” 皇帝注视着他,目光如炬。 陆停舟微低着头,却恰到好处地能让皇帝看清他的脸色。 他脸上神情未变,一派平静。 皇帝笑了。 他严肃的时候像个无情的君王,笑起来眼角皱纹叠现,隐隐多了几分慈祥。 “朕也有过举案齐眉,伉俪情深的时候。” 他转过身,继续慢悠悠地往前走。 “朕以前想过,该为你指婚哪家的姑娘,才能既不招你怨怼,又让朕满意。” 他想来想去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选,眼看京里有不少人蠢蠢欲动,想拉拢陆停舟做他们的女婿,皇帝就更不急了。 他有心看陆停舟的反应。 毕竟世上的聪明人都有一样的毛病,总以为自己能够左右逢源,便宜占尽。 却不知天底下的东西早就标好了价码,尤其是他这个皇帝给出的信任,只有“有”或“没有”。 他衡量着该从这“有”里面拿出多少给陆停舟,若对方表现得当,他不吝于多给一些,若令他失望,陆停舟的仕途也就到此为止了。 陆停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他选了个最令皇帝满意的妻子。 “那个池六娘可不简单,”皇帝意有所指,“听说她与兄长起了冲突,把人直接丢给了衙门?” 陆停舟道:“此事事出有因,请容臣细禀。” 皇帝走进飞檐翘角的凉亭,随意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下来说。” 陆停舟道:“此事源于池弘光贪图家财,又因六娘将与我成亲,将晴江绣坊作为嫁妆带走,这才生出一场祸端。” 他将池弘光多年来由庶妹供养,犹自人心不足,妄图侵吞家产的内情道出,末了又道:“晴江绣坊已在少府监登记造册,池弘光率众劫掠犯了大衍律例,他还有弑父卖亲之嫌,便是六娘想保他,我也不许。” 皇帝漫不经心听着,直到这时才显出一点兴味。 他在万寿宴之前便查过池依依的底细,否则怎可能轻易让她进宫,更别说答应给陆停舟赐婚。 池依依与池弘光兄妹不和,在皇帝看来是好事。 一个亲缘俱断的女子正和陆停舟相配,没有女方的母族拖后腿,陆停舟才不易受人挟持。 只是没想到池依依竟让绣坊入了官籍,生意人有了朝廷背景固然稳当,落在手上的钱财却实打实少了大半。 皇帝深思地笑了笑:“我就说你那夫人不简单,她有眼光,有魄力,更会把握时机,难怪她不肯把绣坊献给梅家,这是算好要利用朕做个挡箭牌啊。” 这话一出,陆停舟目色微凝,立时起身:“六娘只为自保,别无他选。” “你呢?”皇帝盯着他问,“你也赞成她这样做?还是说这些手段都出自你的授意?” 陆停舟垂眸。 池依依做决定之前并未与他商议,但当着皇帝的面,他没有否认,只道:“臣以为,将绣坊献给朝廷皆大欢喜,于私,六娘可精研技法,不受外事所扰,于公,也可不让陛下为难。” “哦?”皇帝放沉语调,“于朕有何难处?” 陆停舟顿了顿:“臣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皇帝静静看他半晌:“你说,朕赦你无罪。” 陆停舟这才开口:“陛下待后宫一向优容,但爱之适足以害之。” 他说到这儿住了口,没再往下继续。 作为一名臣子,他说的已经够多,再说下去就是御史台该干的活儿了。 他没有青史留名的打算,更懒得苦心劝谏。 他只是不想皇帝把目光放在池依依身上,有这闲工夫,不如管好他的后宫。 皇帝既然知道梅贵妃对绣坊动了心思,就不该袖手旁观,既然选择袖手旁观,就别怪池依依另寻出路。 皇帝听了陆停舟的回答,沉默了一阵,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在朕面前,胆子倒是越来越大。” “全赖陛下宽容。”陆停舟道。 话虽如此,他与皇帝皆是心知肚明。 从王渊之案到牛询,再到京畿大营诸将,哪一桩不是经了皇帝默许。 皇帝早就认为某些人的手伸得太长,才要趁此机会杀一杀三皇子的威风,更是借此收回三皇子的兵权。 朝中众臣一直不明白皇帝对几名皇子的心思,他迟迟不肯立储,看上去像是担心自己的权力受到威胁,但他同样会给儿子们丰满羽翼的机会。 只是这机会说收就收,只要皇帝一句话,就能让儿子们的努力前功尽弃。 他就像一个执棋者,众人皆是他盘中的棋子,包括他的儿子,他的臣子,他的百姓,他的国家。 陆停舟不在乎皇帝是怎么想的,他暂时没有投靠任何一位皇子的打算,他在朝中得罪过的也只有三皇子而已。 且从眼前的情势看来,以后还会继续得罪下去。 皇帝看着他,神情渐渐有了几分变化:“成了亲的人,果然和以前不一样了,朕还是头一回见你这么护着一个人。” 陆停舟认真想了想:“做人夫君总该维护自己的妻子,否则又怎能当好一个臣子。” 这话听似风马牛不相及,皇帝怔了怔,大笑出声。 “好,好一个贤良淑德的陆少卿,”他拍拍桌子,面色极为愉悦,“你说说看,今日不顾伤势也要入宫,你想向朕求些什么?” “臣不敢贪心,”陆停舟道,“想向陛下讨两样东西。” 第155章 为她讨了两样东西 御书房一侧的偏殿中,檀烟袅袅,茶香浮动。 池依依尝了尝御膳房送来的金丝卷,饮了半杯今春新出的云雾茶。 太监李贵陪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少卿夫人。 他随侍皇帝数十年,见过许多女眷。 有的比池依依稳重,有的比池依依活泼,有的生来便在权贵之家,有的仅是寒门布衣出身。 她们各有各的礼数,各有各的矜持,池依依不是最出挑的那个,却是让人觉得最自在的一个。 她举手投足都守着规矩,却又不算太讲规矩。 皇帝将她和陆停舟分开,留她一人在这殿中,她该吃吃,该喝喝,既不慌乱也不骄矜,颇有几分既来之则安之的泰然。 眼看池依依用银箸夹起一只金丝卷,咬了一口,放在眼前瞧了瞧,李贵笑道:“池夫人,这道点心可是不合口味?” 池依依还以一笑:“味道极好,御膳房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 李贵听她话里似有未尽之意,正待追问,忽见殿外人影一闪,一队太监鱼贯而入。 太监们两两成行,抬着大大小小、或长或短的木箱子,在殿里放了整整一排。 李贵见了,奇道:“小顺子,你们这是作何?” 为首的太监朝李贵行了一礼:“禀公公,我们奉陛下旨意,从书画院寻了这些画作,交由池夫人挑选。” 说完一挥手,太监们齐刷刷将箱子打开。 池依依一眼扫过,只见每个箱子里装满画轴,加起来少说也有上百幅。 她讶道:“由我挑选?” “是。”小顺子答道,“陛下说晴江绣坊既已入了官册,大可将宫里的画作拿去做花样子,这些都是宫廷画师今年所画,池夫人若有喜欢的尽管拿走,如果不够,奴婢们再去拿往年的过来。” 池依依心中一动,朝殿外望去。 东南角的凉亭里远远可见两个人影,一个明黄龙袍,是皇帝,另一个则是陆停舟。 池依依不知陆停舟给皇帝讲了什么,但皇帝此举定然与他有关。 小顺子垂手在侧,面上看着毫无波澜,心里却是风起云涌。 他是李贵的徒弟,方才就在凉亭外伺候。 他听见陆停舟对皇帝说了句:“今早二殿下送来一盒画稿,说给绣坊做花样子用,微臣想着陛下手里的画师怕是比外面那些更好,所以斗胆请陛下赐画。” 小顺子能被李贵看上,自然是个人精。 他当时便心中一动,心想这位陆少卿不愧是陛下眼前的红人,他哪是讨画,分明是暗示二皇子对他有拉拢之意,同时向陛下表忠心。 皇帝听了当即一笑,唤来小顺子:“叫书画院将今年最好的画呈来,让池六娘随意挑选。” 于是才有了池依依面前这十几只大箱子。 池依依不知凉亭里发生的事,但她想起今早二皇子送来的那只锦盒,抿唇一笑:“陛下有赐,臣妇不敢挑剔,就从每只箱子里取两幅好了。” 宫廷画师只为皇帝效命,交上来的画作皆是精品,池依依并未特意挑拣,只从每只箱子里信手取走两幅,饶是如此,也足足装满了一整个空箱。 小顺子笑道:“陛下还说,六娘日后但有所需,尽管向书画院要去,学正那儿已打过招呼,无人敢推搪。” 话音未落,门外又是人影一晃,三名身着文官服饰的人走了进来。 当先一人白发长须,紫袍佩金鱼,另两人皆着绯袍,比他年纪略小些,却也不年轻了。 李贵见到走在前面的这位紫袍老者,神情肃了几分,客客气气道:“庄太医,您怎么来了?” 庄太医冲他点点头,转头看向池依依:“庄某奉陛下之命,来为池夫人诊脉。” 跟在他身后的绯袍医官立刻上前,一人放下脉枕,一人打开医箱,朝池依依道:“池夫人,请坐。” 池依依也算见过不少世面,一看庄太医这身紫袍便知,他的官阶在三品以上。 这类医官医术高明,往往只服侍皇帝一人,轻易不给旁人看诊。 除非像这位庄太医方才所说,他是奉了皇帝之命。 池依依忍不住又朝殿外瞟了眼。 陆停舟到底对皇帝说了什么。 又是画作,又是找人给她诊脉,他就不怕皇帝嫌他烦,把他撵出去吗? 池依依心潮起伏,面上却维持着镇定。 她在桌旁坐下,将右手放上脉枕。 庄太医走过来,三指按住她的脉搏。 过了片刻,他开口道:“请换一只手。” 池依依依言换上左手。 庄太医将她两只手都把完脉,才对跟随的绯袍医官道:“开方。” 两名医官连忙摊开纸笔,将庄太医说出的方子记下。 池依依在旁听得真切,庄太医开的方子用药不多,比她寻常用的药少了近一半。 两名医官快速记完,恭恭敬敬交给庄太医过目。 庄太医一眼扫过,拿起其中一张递给池依依。 “此方可制成丸剂,每副十粒,每日服下一粒,连服三月,便可理气运脾,生化气血。” 池依依连忙起身道谢。 庄太医道:“不必多礼,池夫人这病本不算难事,只是以往给你用药之人过于小心,总以养荣为主,不敢下药催化,这才见效甚微。” 他命医官将另一张同样的药方存入医档,又道:“三个月后你再来找我,我为你调整药方。” 他快人快语,三两下交代完毕,带着医官就走。 李贵把人送到门口,回身朝池依依笑道:“池夫人莫怪,庄太医一直这个性子,他的医术却是顶好的。” 池依依笑了笑:“是我受宠若惊才是。” 她人在殿中坐,礼从天上来,平白得了两样便宜,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挂念,凝眸望向殿外。 却见陆停舟在亭中转过头来,与她对上一眼。 凉亭里,皇帝看着陆停舟,似笑非笑:“这下你满意了?” 陆停舟收回视线:“陛下厚爱,微臣铭记于心。” 皇帝哼了声:“一个画,一个药,你为你夫人讨的东西,朕都给了,你就不想再给自己讨点儿什么?” 陆停舟道:“陛下慷慨,微臣不敢放肆。” 皇帝斜眼:“整个朝廷,最放肆的人就是你了。” 陆停舟笑了下:“臣刚成家,打算携妻回乡省亲,拜见师长,一来一回约得一个月工夫,还请陛下赐假。” 皇帝指了指他:“朕记得本就给了你半月婚假,怎么,还不够你回去一趟?” “本来是够的,”陆停舟道,“但臣有伤在身,路上不敢快马加鞭,而六娘的身子也不大好,怕是经不起长途颠簸,所以微臣斗胆,想请陛下多赐几日。” 皇帝呵地一笑:“段寒山怎么收了你这么个徒弟。” 他摇了摇头,忽尔长叹一声:“你出去也好,最近京里乱糟糟的,不适合你养伤,你离开一段日子,也能得些清净。” 陆停舟垂眸:“陛下英明。” 皇帝摆摆手:“滚吧。” 第156章 要报答我很容易 皇帝金口玉言,陆停舟从善如流,带着自家夫人滚了。 两人空着手来,走时带走一箱宫廷画作,还有一张药方。 皇帝望着这对小夫妻离去的身影,冷笑:“就知道占朕的便宜。” 李贵挥退众人,捧着茶盏走上前,笑道:“也是陆少卿体察圣意,否则哪能每次都向陛下要到好处。” 皇帝睨他一眼:“你如今也帮着他说话了。” 李贵低头陪笑:“奴婢可不敢帮谁说话,陛下看谁得用,奴婢便看谁是好的。” 皇帝笑笑:“那你说说,他娶的那个池六娘如何?” 李贵躬着身子,想了想,回道:“奴婢别的瞧不出来,不过池六娘走时,给了奴婢一个改进膳食的方子。” 皇帝挑眉:“什么方子?” 李贵道:“方才御膳房做了陛下爱吃的金丝卷送来,奴婢瞧那池六娘欲言又止,原以为是那点心有何不妥,直到她临走前把奴婢叫到一旁,对奴婢说——” —— “我告诉李公公,金丝卷里的酥油松瓤馅儿放在春秋食用倒是无妨,但夏日炎热,难免使人燥邪阳盛。” 回程的马车里,池依依对陆停舟道:“我听陛下今日说话嗓音粗重,目赤而面潮,想是内火所致,他这年纪又不宜太贪凉,所以我给了李公公一个方子,让御膳房将点心里的馅儿换作乌梅,另添些薄荷汁揉在里面,既换个口味,又能解暑生津,对身子没有坏处。” 陆停舟看着庄太医开的那张药方,头也不抬:“你也会看病?” “久病成自医,”池依依笑道,“我身边的玉珠厨艺最好,她知我体弱,总会按照时节变化给我调理膳食,我再怎么不懂,吃也吃会了。” 陆停舟把药方交还给她:“宫里的膳食每样皆有定数,只要上头不提,下面的人绝不敢擅自更换。陛下于饮食上一向粗放,认真说起来,他虽为一国之君,身边的人还没有你的丫鬟上心。” “你不怪我就好。”池依依道,“我本来没打算多嘴,但临走前,李公公问我那点心有何不妥,我才多说了两句。” “拿人手软,吃人嘴短,”陆停舟笑着看她,“你是觉得收了陛下这些好处,不回报一二,心里过意不去?” 池依依面上一热:“这些好处都是您替我挣的,要说过意不去,也是对您过意不去。” 她又不傻。 皇帝为何送她画作,当然是因为二皇子拿画作拉拢她,想必陆停舟转头就把二皇子卖了。 不得不说,在向皇帝表示忠诚这件事上,陆停舟做得格外决绝。 至于找御医给她看病,八成是因为早上薛郎中才说过,宫里的御医最擅调理之道。 想到这儿,池依依忍不住道:“向陛下要画也就罢了,横竖是为了撇清和二皇子的关系,那御医……” 她顿了顿:“那御医的官职比你还高,他进来的时候,连李公公都对他毕恭毕敬。” 天底下有两种人不能得罪,一是厨子,二是大夫。 看李贵的反应就知道,庄大医在宫里定是地位超然。 偏生这样一位高明的医者,被叫来给她看这样的小病,说是杀鸡用牛刀也不为过。 “他品级再高也高不过陛下。”陆停舟懒洋洋道。 池依依哭笑不得,简直拿他没辙。 “您帮我这么多,我又该如何报答呢?”她轻声问。 陆停舟坐在她对面,一条腿屈着,一条腿伸直,没受伤的那边手肘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手指虚点了两下。 “要报答我很容易,”他抬眼看她,“陪我回去省亲就好。” —— 御书房里,皇帝回到书案前,拿起厚厚的折子翻了翻,忽然道:“池六娘说的那个方子,你拿给御膳房,让他们明日按新的做来。” 李贵正为他添茶,闻言一愣:“可陛下不是不爱吃酸的么?” 皇帝提笔蘸墨:“年轻时不爱吃的东西,老了未必不能吃。” 李贵点头应下,笑道:“庄太医往日常劝陛下少食热性之物,陛下只是应着,却总不爱做,今日怎么池六娘一句笑谈,陛下反而认真了。” 皇帝落在纸上的笔尖停了停,慢慢一笑:“是啊,越是朕身边的人,说的话朕越不爱听,反而是无关紧要之人,朕却听进去了。” 他抬头看向李贵:“你说这是为何呢?” 李贵放下茶壶,肃容:“奴婢也说不好……不过陛下这么一提,奴婢倒是想起一件旧事。” “哦?”皇帝道,“说来听听。” “奴婢小时候没爹没娘,时常受人欺负。有次挨了揍,奴婢跑到码头上,想着就这样一头扎进河里死了算了。当时有个乘船的客人路过,给了奴婢一个馒头。那是奴婢这辈子吃过最好的馒头,吃完以后就不想死了。” 李贵眼中露出一抹怀念:“奴婢与那人素不相识,或许正因如此,奴婢才至今惦着他的好。” 说完,他轻轻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奴婢荒唐之言,怕是污了陛下的耳朵,还请陛下恕罪。” 皇帝笑了笑,在折子空白处写下一行朱批。 “行啦,话糙理不糙,你的话朕还是爱听的。” 他将批过的折子扔到一旁:“朕身边没几个体己人,这养生之道还得好好学学,朕可不想死得太早。” —— 马车驶过一片坑洼,车身晃了晃,池依依攥紧裙摆。 “陪您去探望老师?”她下意识舔舔唇,“是以……新妇的身份去吗?” 陆停舟看着她略显紧张的神情,反问:“不然呢?” 池依依讷讷笑了下。 她只知陆停舟是孤儿,却没想过他上头还有长辈。 大衍最为讲究尊师重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他们这趟回去省亲,跟新媳妇拜见公婆没什么两样。 池依依亲娘早逝,无人教她如何应对这些家常俗务,她思来想去,幸亏身边还有好友苏锦儿的母亲可求教。 她略微放了心,慎重开口:“令师家中有多少人丁?我该准备什么礼物?他们有哪些喜好?” 陆停舟看到她格外认真的眼神,提起嘴角:“倒也不必如此紧张。” 池依依默了默:“您自然不紧张。” 她克制着不去瞪他,但话里的埋怨依然泄露了对他的不满。 陆停舟自顾自笑了声:“老师没我这么挑剔,只要我肯娶妻,他就很高兴了。” 池依依眨了眨眼:“不知您的恩师是何方人氏?您与他……又是因何而识?” 第157章 没想占你便宜 能被陆停舟视同长辈的恩师自然不同于书院那些授课的夫子,池依依以往不知便罢,眼下骤然知晓,不免生出好奇。 什么样的人能教出陆停舟这样的弟子,想必不是籍籍无名之辈。 她更好奇的是,陆停舟年少成名,京里却从未听说他师从何人,是大伙儿都不好奇,还是……有人刻意隐瞒呢。 她丝毫不认为这样的怀疑有何不对,陆停舟行事总带着一丝剑走偏锋的邪气, 他的秘密说不准比她更多。 陆停舟见那双柔软的眸子盯着自己,马车里光线昏暗,她的眼睛像初生小兽一般,润泽而懵懂,有些说不出的可爱。 他顿了下,挥去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说道:“他姓段,是段云开的祖父。” 池依依恍然。 “难怪您与段大侠是好友,”她想起段云开的行事作派,沉吟道,“段大侠武艺高强,想必家学渊源,我是否该找人打几把宝剑?令师擅用什么兵器?可要准备防身软甲?或者再备几坛好酒?” 她并不清楚江湖事,只从话本里看过一些,下意识认为武学世家就该舞刀弄棒,不醉不休。 话刚说完,就听陆停舟“噗哧”笑出声。 他斜倚着车厢,兴味盎然地看着她,眼里堆满笑意。 池依依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傻话,目光微闪,装作不经意地看向别处。 奈何车厢不大,她的视线无论落在哪儿,眼角余光始终少不了陆停舟的身影。 那人嘴角噙着笑,偏生一语不发,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池依依再也装不下去,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很好笑么?” 她不问还好,这一问就见陆停舟偏了偏头:“嗯。” 池依依飞快扫他一眼,目光落在车里那只大箱子上。 罢了,看在这些画的份上,她不与他计较。 她抬手抚了抚鬓角,为自己据理力争:“我没见过几个江湖人士,若有疏漏之处,还请陆少卿指教。” 她自觉语气和缓,却不知在陆停舟眼里,这姑娘应是恼了,方才看他那眼像是一把小刀子,嫩生生剜在他脸上。 他支着脸颊,拇指轻轻刮过脸侧,不紧不慢道:“段云开是家里的异类,我的老师不好武,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池依依:“真的?” 陆停舟失笑:“你那是什么表情,我还会骗你不成?” 池依依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您箭术高明,难不成是自学成材?” 陆停舟对上她的视线,悠然道:“你一定没去乡野里待过。” 池依依蹙眉:“我生来就在京城不假,却随商队去过外头,也曾在山里荒郊露宿。” “你会捉兔子吗?”陆停舟问,“会下水捞鱼,还是上树掏鸟窝?猎人的陷阱有几种,山里哪些菌子能吃?遇到蛇怎么办?见到野猪如何应付?什么地方有狼,哪个山洞藏着老虎,这些你都知道吗?” 他抛出一连串问题,池依依仔细看他两眼,确认他不是有意刁难,坦然道:“我的确不知。” 别说她不知道,就算从路上拉十个人来,恐怕也没几个说得清。 她并不认为这有什么好羞耻的,因为陆停舟肯定也不知晓,一根丝线最多能劈成多少瓣,乱针绣与错针绣有何区别,绣山水与绣花鸟又有哪些不同的讲究。 不过她对陆停舟说的这些倒是很感兴趣。 “您说的这些,是您小时候的经历吗?” 陆停舟不会平白无故提起这些,她似乎能从中看到他的过去。 她很难想象,眼前这个风姿俊逸的男人,也曾下水捞鱼,上树捉鸟,或许还掉进过猎人的陷阱,甚至被野猪追得四处奔逃。 那时的陆停舟长什么样呢? 无论什么样,那双漆黑的眼里一定还是这副满不在乎的神情,叫人恨不能把他绑在树上,困他三天三夜才好。 陆停舟见眼前的姑娘直勾勾望着自己,眼里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时而沉思,时而微笑,笑容中带着几分神秘,像是一只翘起尾巴的小狐狸,竟是有些不怀好意。 陆停舟指尖动了动,莫名手痒。 “你想去看吗?”他问。 “去哪儿?”池依依回过神。 陆停舟道:“我的老家。” 池依依怔了怔:“您的老师不在您老家?” 陆停舟笑了下:“我七岁那年随老师离开老家,起初学业未成,两三年才能回家一趟,后来老师不再拘着我,自由的日子多了,我却忙着科举游历,一年顶多回去一次。” 那些年,一年四季他都能收到乡亲们送来的节礼,说是给段府的,其实都是拣着他喜欢的送。 他那时觉得自己还有很多时间,等他金榜题名,有大把的机会回报父老乡亲。 但一晃好些年过去,他中了探花,乡亲们却再也见不准了。 他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去,眼底浮上一层阴霾。 池依依敏锐地察觉他不大对劲,出声打破凝滞的气氛:“您向陛下多要了半月伤假,就是为了回老家?” 大衍疆域辽阔,听陆停舟的意思,他的老家与他老师的住处相去甚远,不然就不会那么久才回去一次。 “您家里……还有哪些人吗?”她小心打听。 京里传言,陆停舟自幼失怙失恃,家里早就没了亲族,若真是如此,他打算回去看谁?祭奠双亲吗? 陆停舟看出池依依的疑惑,微微一哂。 “都没了。”他淡淡道,“我们回去——给他们扫墓。” 当然不仅仅是扫墓。 他要回六盘村彻查,究竟什么东西如此诱人,让王渊背后的主子下令灭村。 他绝不相信这是临时起意,那个地方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池依依没有注意陆停舟眼中闪过的厉色,兀自深思:“我们这回要去两个地方,上路之前得多做些准备,还有您的伤……” 她看向他的肩膀:“一路鞍马劳顿,您受得住吗?” 陆停舟泛起一丝浅笑:“别小看我,把你的药丸子带足就是。” 池依依抽抽嘴角:“玉珠也没您啰嗦。” “谁叫你成了亲呢。”陆停舟道,“嫌烦也只能听着。” 池依依眨巴了一下眼。 这话好像没什么不对,但又好像哪里都不对。 却见陆停舟停住话头,像是回忆了一遍刚才的话,摇摇头,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没想占你便宜,顺口一说罢了。” 池依依轻“哦”了声,他不说还好,这一刻意强调,反而更奇怪了。 她轻咳一声,问道:“您的老师定然文采出众,不如我们送他一幅诗联?您来写,我让名叔来绣。” “名叔?”陆停舟问,“是你店里那位以绣碑文字帖闻名的陈有名?” “正是,”池依依道,“他最擅大开大合的绣法,上回我和您说过涂国人想来聘绣工,名叔正好有心一试。他正值壮年,想到处走走,这回入了官籍,更不怕遭人欺负。他昨日便与我提过,倘若那两个涂国人来路正当,官府又准许的话,他愿意去涂国待上一年。” 陆停舟闻言,掀起车帘,告诉车夫转向。 “前日我答应替你查那两人的来历,正好鸿胪寺就在附近,咱们这就过去,问问可查出了什么。” 第158章 刚成亲就被暴打 池依依没想到陆停舟动作如此之快。 前日两人各有要事,她忙着对付池弘光,陆停舟则要暗中布置往京畿大营拿人。 不想他百忙之中竟将答应她的事记在心上,池依依不禁怀疑,那天早上他从晴江绣坊离开,是否就去办了此事。 她双唇微张,面露惊讶,陆停舟笑道:“捎个话而已,值得你如此惊奇?” 池依依摇了摇头,垂眸一笑:“做您的盟友,真是太值当了。” “你放心,我从不做亏本生意,”陆停舟道,“以后要你帮忙的地方还有很多,你不必感激。” 池依依扬起眉梢,知他不喜让人承情,当下不再多言,只道:“我明白,这趟陪您省亲,我定全心全意,绝不敷衍。” 说话间,马车已到达鸿胪寺。 鸿胪寺掌宾客与吉凶仪礼之事,凡四夷朝贡、外邦往来,皆由鸿胪寺接引。 因其象征着大衍的脸面,鸿胪寺的衙署修得气势恢宏,格外壮观。 雪白的台基,绿瓦朱梁,高大的斗拱描龙绘凤,透着一股至尊气象。 池依依下了马车,见鸿胪寺门前人来人往,守备森严,发出疑问:“我们就这样进去吗,会不会打扰别人公干?” “二皇子也在鸿胪寺任职,”陆停舟站在她身后,“只要听说是你来了,定会马上催人办妥。” 池依依瞥他一眼。 “那我就不进去了。”她退后一步,半真半假地笑道,“您的脸比我好使。” 陆停舟掀唇,迈步向前走去。 “等等,”池依依拉住他,“您这会儿去找二皇子,不怕得罪了上头那位?” 陆停舟道:“陛下是明君,怎会因这点小事不高兴。” 池依依歪着脑袋看他,见他一本正经,忽然福至心灵:“您又逗我是不是?” 陆停舟笑笑:“这么明显?” 池依依捏着他的袍摆,很想有骨气地一摔,但也只能在脑子里想想。 这里人多眼杂,多少得给陆停舟留点面子,不然堂堂大理寺少卿,刚成亲就被妻子当街暴打,传出去多不好听。 她丢开他的衣袖,幽幽道:“您进去吧,我在外面等着。” 她非官身,又无公事,堂而皇之在鸿胪寺里进进出出,难免引人侧目。 她总觉得,自从与陆停舟定亲,自己在京里就够打眼的了,现在绣坊大局已定,再不用为了打响名声在外招摇,她还是更喜欢安安静静的日子。 陆停舟似乎看出她的心思,轻笑了声:“好,你回车里等着。” 他向守门的卫士亮出腰牌,进了鸿胪寺。 不多时,一名圆脸官员跟在他后头出来。 池依依站在车边,见陆停舟向她招了招手,心知这位官员就是陆停舟请托的人,当即迎了过去。 来人乐呵呵朝池依依作了个揖:“给池夫人问好。” 池依依还以一礼,看向陆停舟。 陆停舟介绍道:“这位是寺丞周大夷,他已查过那两名涂国人的来历,暂无可疑之处。” 周大夷生得十分和气,笑起来颊旁一大一小两个酒窝,说话不疾不徐,令人如沐春风。 他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池依依。 “金玉和金水两兄弟皆为涂国商人,前些年一直与我朝做木材买卖,今年又多了丝绸一桩,他们去年就在大衍聘过工匠,手续齐全,价钱公道,没什么问题。” 池依依接过他递来的册子,果见这一页上写着金玉金水两人的记档,这两个涂国人常年在大衍边境往来,并无任何不良记录。 她的目光移到最后,忽地一顿。 “临县福运车马行,聘工匠三人?” 周大夷道:“正是,这三人就是他们去年聘走的工匠,签了三年契约。” 池依依看了陆停舟一眼。 陆停舟目色一动,问周大夷:“他们做木材生意,聘车马行的工匠做什么?” 周大夷道:“这个……记档中就没有多写了,不过他们远途搬运货物,马车在路上多有毁损,想必看中那几个工匠的手艺,想让他们替自家修理马车吧。” 池依依看完两人的记档,将档册还给这位寺丞。 “有劳周寺丞,这两人的来历我记下了。” 周大夷摆摆手:“池夫人不必客气,陆少卿对我有大恩,我这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行了,”陆停舟打岔,“你也该回去了,省得我夫人嫌我妨碍公务。” 周大夷瞧瞧这对夫妻,笑眯眯露出一对酒窝:“大人得此良妻,实在让人羡慕。” 他将册子收回怀中:“我也着实该走了,衙门最近立了新规,每半个时辰点一次卯,若被主官发现我不在位上,又得念叨。” “谁立的规矩?”陆停舟问。 周大夷左右瞧了眼,压低嗓门:“二殿下。” 说完,他提着袍摆,快步进了鸿胪寺的大门。 池依依望着他的背影:“每半个时辰点一次卯,这是要把人拴在椅子上?” 陆停舟摇摇头:“二皇子推崇礼法,最爱立这些规矩。” “幸亏你不在鸿胪寺。”池依依庆幸。 她早就看出来了,陆停舟不是一位安分守规矩的主儿。 就冲这整整一月的休沐,谁敢向皇帝腆着脸要。 陆停舟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神情转为严肃。 “刚才你提到的临县车马行,就是给你造了马车,让六皇子感兴趣那家?” 第159章 刚成亲就不回家 六皇子昨日才意兴阑珊地告诉池依依,他派去临县的人没找到车马行的工匠,对方早早给人聘了去。 原来聘走他们的竟是涂国人。 池依依点点头:“看车马行的名字,应当就是那家。” 对于这样的巧合她也觉得十分意外,但看陆停舟的反应,不由生出一丝警惕。 “有何不妥吗?”她问。 陆停舟缓缓摇了摇头:“涂国与大衍交好,民间往来频繁,聘请工匠之事屡见不鲜,倒是说不上有何不妥。” 他想了想,又问:“那两人你可曾见过?” “不曾。”池依依道,“上次他们来绣坊,是琴掌柜招待的。” 陆停舟道:“如今已查明这两人来路清白,你打算几时约他们见面?” 池依依沉吟:“再过几日吧,店里有几名绣工还在犹豫,我让他们最迟后日给我答复,待他们定下,我再约金氏兄弟过来商谈。” 陆停舟点点头,没再多问此事。 接下来几日,两人各自准备离京事宜。 陆停舟待在府里养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惹得朝中同僚羡慕不已。 自从三皇子削职禁足,各部官员都察觉到一股紧张的气氛在身边蔓延。 朝中对三皇子的弹劾并未停止,明眼人心知这背后是皇子之间的较量,人人行事都比以往小心了几分,唯恐卷入这股乱流之中。 相较之下,陆停舟虽然受了伤,身为始作俑者却能远离朝堂,怎能不叫人又恨又妒。 池依依身为名义上的少卿夫人,见陆停舟再未出现昏睡不醒的状况,略微放了心,陪他在府里待了一日便出现在绣坊之中。 她要随陆停舟返乡探亲,这趟出门来回便是一月,绣坊有许多事要她亲自交代。 她特地抽出半日前往少府监拜访,与那位爽快的大人相谈甚欢,并答应对方在中秋之前,向宫里进献一批用独门技法绣成的座屏与帘帐。 她忙完这些,又去了趟府衙。 池弘光入狱之后,三番五次要求见她,池依依对此毫不理睬,这日更是对京兆尹道:“不日我将随夫君返乡探亲,大人依律审判便是,不必有何顾忌。” 此案本就不复杂,池弘光当晚率众劫掠,还是府衙的官差去抓的。 池依依的表态在京兆尹的意料之中,他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位看似柔弱的女子,心中多了几分敬畏。 想当初,池家的崔账房在公堂上抖出池弘光的狼子野心,京兆尹还在心里同情过池依依。 他只道这个年轻姑娘终究斗不过她的兄长,毕竟那是池家家主,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他这些年看过太多大宅里的纷争,只要不闹出人命,外人总是难以插手。 谁料才过去短短一月,池依依就亲手将池弘光送入了牢房。 这般心计与手段,难怪连冷漠孤傲的大理寺少卿都拜倒在她裙下。 京兆尹想起自家夫人对这位池东家的赞赏,不禁感慨:女子难惹,后生可畏。 对于京兆尹的所思所想,池依依一无所知。 她最近忙极了。 见完京兆尹当天,她马不停蹄去了趟苏氏丝行,对两家以后的买卖和某些私事进行了一番探讨。 以上种种交涉非一日可就,所以这位少卿夫人自成婚第二日起,就在绣坊住了下来,连着几晚不曾回家。 对于她的忙碌,被丢在府里的陆停舟没表现出任何不满,听说她没空回去,他善解人意地让人给她捎话,叫她尽管忙,只要别误了离京的日子就成。 捎话之人正是池依依的贴身丫鬟玉珠。 玉珠被池依依派去给自家姑爷传话,传完了话,还没来得及看姑爷的表情,就得了陆停舟这句回应。 玉珠回到绣坊,苦着脸对池依依道:“六娘,我琢磨了一路,姑爷这话到底是生气,还是想让你安心呢?” 京里就没听说哪家新妇刚成亲就不回家的,幸亏陆府和绣坊上下嘴严,这消息若传扬出去,还不知被人编排成什么样呢。 池依依执着画笔,在纸上全神贯注地勾勒,过了一阵才抬头看她,笑道:“夫君没这么小心眼,他知道我要还少府监的人情,离京之前,我得先把绣稿给少府监过目,我走以后,绣工们就可以着手刺绣了。” 现在离中秋还有三个月,少府监要的那批绣品是晴江绣坊入官籍后的第一次表现,无论如何都得做出些名堂,才不会落人口实。 玉珠最清楚池依依为了安顿绣坊尽了多大努力,她叹道:“还以为入了官籍能少些麻烦,如今看来,您比以前更忙了。” “忙有忙的好处,”池依依笑道,“至少大伙儿有了奔头,再不必担心随时受人辖制。” “话虽如此,您也别太冷落了姑爷。”玉珠为自家姑娘操心,“他受了伤,万一胡思乱想怎么办?” 将心比心,她家姑娘若是身子不适,她肯定巴不得姑爷日日守在床前。 池依依听了这话,笑着摇头:“他不会。” 她胸有成竹道:“我现在做的这些虽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他。” 等她出了京城,就要在人前扮演一个妻子的角色,自然得先把家业安顿好才能心无旁骛。 她不清楚陆停舟的老师性情如何,想必是个洞察世事的睿智之人。 在这位长辈面前可不能露出一点破绽,否则陆停舟携她归乡的目的就白瞎了。 玉珠见自家姑娘不以为意,勉强按下心里的担忧。 不过她还是多劝了句:“您有空还是回去看看吧,您不在,姑爷无事可做,馒头和花卷都被他驯得瘦了一圈了。” 两只小狗整日跟在陆停舟身边,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短短几日就让这两只猎犬的后代逐渐有了精悍的模样。 池依依停了笔,仔细想了想,随即一笑:“由他去吧,他有分寸。” 出于对陆停舟的信任,池依依在绣坊安心忙了好几日,终于将给少府监的绣稿呈了上去。 趁这空档,她让琴掌柜联系了那两名涂国人,约他们到绣坊一见。 这天上午,来自涂国的金玉和金水两兄弟如约而至。 第160章 竟敢怂恿皇子做贼 “二位上次所说之事,我已大概明了。” 绣坊二楼的雅室中,池依依拿出一张名单。 “我店中有两人愿受一年之聘,这是他们的履历,请两位过目。” 金氏兄弟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高胖的是兄长金玉,矮瘦的是弟弟金水。 两人入乡随俗,穿着京城最时兴的散花绫锦袍,看上去和寻常富家商户没什么不同。 不过细看之下,仍能看出两人颧骨略高,嘴唇偏厚,多了几分南人的特质。 金玉向池依依道了声谢,接过名单仔细看了起来。 弟弟金水对此像是不甚在意,四处打量一眼,问池依依道:“你不想去涂国吗?” 池依依微微一笑:“我虽向往涂国风土人情,但分身乏术,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金水拿起一块点心扔进嘴里,咯吱咯吱嚼着:“可我听说,你的绣技最好。” 池依依道:“我店里的绣工各有所长,没有谁敢说自己就是最好的。” “可你会异色异形绣,”金水指指雅室里的一扇屏风,“你给国公府绣的那扇很有名。” 池依依笑道:“我们店里有好几名绣工都会这样的绣法,像这名单上的陈有名陈大师,他也在研习之中。” 陈有名与其他五名绣工学了一个多月的新技法,已能绣得像模像样,假以时日,只要他们努力钻研,便能将池依依传授的技巧融入自己擅长的技法,演变出新的特色。 金水惊异地瞪大眼:“你舍得?” 他嘴里含着没嚼完的点心,说话间喷出一些渣子,池依依不动声色避开,说道:“绣技本就是互相切磋之事,只有彼此观摩,方有进境。” 金玉见弟弟举止粗放,喷得一桌残渣,轻瞪了他一眼,放下名单。 “贵店的绣工我很满意,但听池东家方才所言,那位陈大师学了您的独门技艺,您就不怕他去了我们那儿,将技艺泄露出去,坏了您的生意?” 池依依平静地笑笑:“恕我直言,这门技艺并非一学就会,也不是谁都能学。我不怕名叔向你们展露这手绣技,恰恰相反,他若在贵国打响名头,想必我家绣坊的订单将源源不断才是。” 陈有名本身便是刺绣大师,他底子扎实,悟性又高,经池依依亲自指点,这才能迅速掌握个中诀窍,寻常绣工便是花上十倍百倍的工夫,也难以窥得门径。 涂国本身不善织造,如这样的大师级人物更是少之又少。 池依依早就对外放言,谁若想学这门技法,拿独门技艺来换便是。 她不怕涂国人想学,只怕他们凑不齐能换的价码。 而这样的绣品一旦在涂国现世,下订的单子定会接得人手软,到时这对金氏兄弟只会往大衍跑得更勤,毕竟论起新货现货,还有哪家比晴江绣坊囤得更齐。 金玉听懂她的话外之音,略一思忖,问道:“可你们晴江绣坊入了官籍,我聘走贵店的人,朝廷肯答应吗?” 池依依眉心一动,晴江绣坊入官籍一事并未刻意对外宣扬,这对异邦人的消息倒是格外灵通。 她笑了笑:“自然已向上头报备,两位不必担心。” 大衍国力强盛,与周边诸国来往频繁,不但民间常有工匠受雇于异邦,朝廷也时常应邻国之邀派人过去。 池依依这次拜访少府监,已将一应事宜问了个清楚明白。 晴江绣坊是官督商办,较之别的官坊少了许多节制,店里的绣工可由池依依自行调派,只要不误了每年给宫里的孝敬就是。 金玉见池依依心里有数,不再多问。 “我们想与那两名绣工亲自谈谈。”金玉道,“若他们当真答应,今日便可立契。” “好。” 池依依陪着两人来到楼下。 门外闹市喧嚣,亮晃晃的日光照了进来。 她脚下一顿,叫来琴掌柜:“你陪两位客人去绣房,我一会儿就来。” 三人走后,池依依走到门边,往外细瞧。 晴江绣坊生意红火,上门的客人非富即贵,不是乘车就是骑马,门外整整停了两排车驾,把一片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为了让车夫们有个歇脚的地方,池依依特意让人在西北角摆了几套桌椅,供人喝茶休憩。 此时各府的车夫和下人都聚在那头说笑,一辆辆马车安静地停放在树荫下。 池依依来到一辆马车前,抓住晃动的车帘,一把掀开。 车厢里,六皇子惊讶的眼神与她对个正着。 “您……” 池依依刚说了一个字,肩膀被人扣住。 她愕然转头,却见好几日没见的陆停舟出现在眼前。 他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池依依默了默。 扣在她肩上那只手微微用力,池依依没有挣扎,顺从地跟着这股力道来到僻静的角落。 四下无人,她这才开口:“六皇子怎么会在涂国人的车里?” 方才在楼下,她瞥见一个肖似六皇子的身影钻进了金氏兄弟的马车,鬼鬼祟祟的举止激起她的疑惑,她担心出事,这才上前查看。 没想到车里的人真是六皇子。 更没想到陆停舟躲在一旁。 陆停舟简短解释:“六皇子来还马车,正巧与我碰上,我请他帮我一个忙。” 池依依这才想起六皇子前几日找她借过马车,他答应拆完看过以后就还她,她原本没放在心上,不想这么快就送了回来。 “他是皇子,你让他偷偷溜进别人的马车,叫人瞧见怎么办?”池依依低声强调,“还是涂国人的马车。” 陆停舟的胆子也太大了,竟敢怂恿皇子做贼。 陆停舟看到她责怪的眼神,笑了下:“外面有人放哨,只是因为你才没拦着。” 池依依愣住。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她朝店门口望了眼,“金氏兄弟有问题?” “没有。”陆停舟一口否认,“只是六皇子喜欢研究马车,那两人既然雇了我朝的工匠,他们的马车构造想必与众不同,我请六皇子去确认一下。” 池依依仰起脸,狐疑地看着他:“你别骗我,你到底在怀疑什么?” 第161章 他竟不许她回府? 以池依依对陆停舟的了解,他绝非无的放矢之人。 他让六皇子探查金氏兄弟的马车,定然有他的用意。 陆停舟被她一双明媚的眼睛望着,摇了摇头:“不算什么大事,突发其想罢了。” 池依依眨也不眨地看着他:“愿闻其详。” 陆停舟似乎露出一丝无奈,低声笑了下:“金这个姓氏在涂国是大姓。” 池依依点头:“略有耳闻。” “那你可知,如今在涂国姓金的人里面,最的地位最高?”陆停舟问。 池依依想了想:“似乎是个王爷,名叫金陀?” 涂国地处大衍之南,两国虽然交好,但对遥远的京城百姓而言,那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国,对其并不怎么关注。 池依依以前招待过南边的客商,又因这次要与涂国人做生意,向苏锦儿一家刻意打听,才比常人知道的更多。 陆停舟眼中露出几分赞许:“没错,金陀是涂国的异姓王,兼兵马大元帅。” 池依依沉吟:“你难道担心金氏兄弟是金陀的人?就算是,又有何不妥?” 能于两国之间来往的商人,背后少不了权贵的影子,即便金氏兄弟是为金陀敛财,只要不在大衍境内触犯大衍的律法,朝廷并不会深究他们的来历。 陆停舟道:“涂国虽小却兵强马壮,金氏兄弟一年只来大衍一趟,头一回聘人便是造马车的工匠,且一聘就是三年。若只是修补马车,实在不必如此麻烦,那些工匠的技艺连六皇子都交口称赞,足见有其过人之处,若将他们的本事用于军中,恐怕能让涂国的军队如虎添翼。” 池依依明白过来:“你是担心涂国兵力过强,威胁到咱们?” 陆停舟摇了摇头:“再强也不敢贸然侵犯大衍,不过涂国这些年来,朝中一直不大平静,皇帝与金陀看似君臣相得,其实互有猜忌。金陀宁愿待在边境也不肯回朝,就是担心回去以后难以自保。这虽是涂国内务,但若生乱,难免影响我朝边境。既然遇上这对兄弟,还是查清他们的来历为好。” 池依依心下了然,朝马车那头望了眼:“单凭一辆马车能查出什么?” “六皇子精通机关术,能看出的门道比我们多。”陆停舟看上去对六皇子颇有信心。 池依依想了想:“我去拖住金氏兄弟,你们弄好以后让玉珠给我传信,我再带人出来。” 她回到店中,在店后的绣房找到涂国来的客人。 金玉是两兄弟中作主之人,与陈有名和另一名绣工聊过以后分外满意,当场立下契书,付了定钱,只等将双方的契约拿去官府记档,由鸿胪寺批了条子,就能带陈有名二人前往涂国。 做完这笔交易,双方气氛更是融洽,池依依与两人说说笑笑,带着他们去了库房。 这里陈列着绣坊多年来收藏的绣样,那些精美绝伦的绣品令金玉两眼一亮,他们上回就向琴掌柜下了两百套的订单,此时忍不住又追加了五十套。 弟弟金水不大关心生意上的事,端着一盘蟹黄酥吃了一路,间或插嘴询问京里的小娘子们喜欢什么样的衣裳首饰,说要买回去送家里人。 池依依陪了他们快一个时辰,眼看玉珠在后院露面,冲她悄悄打了个手势,她这才止住话头,将两位客人送出库房。 几人来到前店,池依依一愣。 只见陆停舟坐在窗下,店里人来人往,有认得他的,无不好奇看上两眼。 而他半支着脸颊,靠在椅子上,无视周围的打量,形容懒散,像在等人。 能让他等的自然没有别人。 众人皆知陆停舟与池依依已然成亲,两人成亲那日遭遇的刺杀更是传遍整个京城。 本以为陆停舟在府里养伤,谁料他堂而皇之出现在妻子的店里,这对小夫妻还真是感情甚笃,连分离半日也不成。 女客们有的钦羡有的遗憾,有那心怀嫉妒的,暗中瞪了池依依一眼。 池依依哭笑不得。 这人办完事,不去后院待着,偏偏在她店里招摇,也不怕影响她的生意。 当着众人的面,她只能装出一副惊喜的模样,来到陆停舟身前:“夫君,你怎么来了?” 这声“夫君”叫得干干脆脆,让周围好几个姑娘家黯淡了眼神。 陆停舟起身:“不是说好了晌午一起用饭?过来接你。” 两人言辞温存,透着新婚夫妻的甜蜜。 琴掌柜见状,会心一笑:“时辰也不早了,东家,这儿就交给我吧。” 池依依朝金氏兄弟道了声抱歉,对金玉道:“我马上派人把契书拿去官府记档,一有回音,立刻通知二位。” 金玉抱了抱拳:“我兄弟二人也要回去收拾行李,就在客栈等候池东家的消息,先告辞了。” 说完,他与金水离开了绣坊。 这两人一走,陆停舟像没事人似的,朝池依依伸手。 池依依怔了下,忽然明白他的意思,有些好笑的把手放入他掌心。 陆停舟牵着她,慢悠悠地出了店门,留下身后一干看热闹的眼神。 两人走在大街上,直如寻常夫妻一般,携手同行,温情脉脉。 不过这温情脉脉只是旁人的错觉,池依依心知肚明,陆停舟这般作态只是为了方便与她单独说话。 但有什么话不能回后院说,非得来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陆停舟望着前方,像是猜到池依依的疑惑,慢慢开口:“我在满庭芳订了位,六皇子正在那儿等着我们。” 池依依恍然。 敢情他说的一起用饭竟是真的一起用饭。 她望向前路,从绣坊到满庭芳,步行约一刻钟的工夫,倒也不算太远。 她问:“您的伤好些了吗?” “好多了。”陆停舟淡然答道。 他这般轻描淡写,反而让池依依有些不是滋味。 陆停舟因她而伤,她却不在他身前照料,虽说事出有因,她留在府里也帮不了太多忙,但此时此刻,心里的愧疚不由涌了上来。 她垂了眼,低声道:“您来得正好,我问过段大侠,按他家人的喜好备了些探亲的礼物,您待会儿随我回绣坊点个数,若有遗漏,我马上叫人补上。让名叔绣的诗联也已绣好了,今晚我一起带回府里。” 陆停舟扬眉,似有几分诧异:“你要回府?” 池依依张了张嘴:“我不能回去吗?” 第162章 上一世的他是怎样的存在 池依依看着陆停舟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她与他是假夫妻,他该不会打算从此让她住在绣坊,当真分府而居吧? 虽说她不介意,但天长日久,难免走漏风声,再说她养的两只小狗还在陆府呢。 “我以为你要待到离京那天才会回来。” 陆停舟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池依依反应慢了一拍:“啊?” 陆停舟停下脚步,见她尤自懵懂,不禁好笑:“你刚才想什么了?” “我在想,馒头和花卷还在您那儿。” 池依依脱口而出,说完就见陆停舟的脸色变了变。 男子呵地笑了声:“这么快就想别府而居?” 池依依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叫屈道:“没有。” 陆停舟点点她的额头:“日有所思。” 他的指尖冰冰凉凉,蜻蜓点水一般从她额角划过。 池依依本能地想伸手挡脸,却发现自己的右手还握在他掌心。 她轻咳一声,反驳道:“是您听说我要回府,变得很吃惊的样子。” 不然怎会引她产生那般联想。 陆停舟笑笑:“不是早就说好的吗,你要打理绣坊,我不得干涉,你那天出门就没回来,我以为你想在外面多住几日。” 他的嗓音平平静静,好似清风一般不挂怀。 池依依一滞,想起自己确是出门以后就未回过陆府,只让玉珠回去捎了句话。 她感觉有些奇怪。 以往在池家,她经常十天半个月不回去,池弘光偶尔会派人问上一嘴,但那多是需要周转银子的时候。 她早就对此习以为常,回池家不过是换个地方睡觉,她不认为这和待在绣坊有何不同。 然而此时听到陆停舟的解释,对方虽未抱怨什么,她莫名觉得自己像个不着家的浪子,陆停舟则是被她丢在家里的糟糠之妻。 池依依沉默了一阵,开口:“这几日实在太忙,我急着把少府监要的花样子赶出来,想着住在绣坊总是便利些,才没和您商量,以后不会了。” 她以往孑然一身,早已习惯独自拿主意,这会儿才想起,一旦与人做了夫妻,哪怕是假夫妻,也得顾念对方的感受。 她语气中带着明明白白的歉意,陆停舟听了,轻轻扬唇。 “看来是我误会了。” “嗯?”池依依没听懂。 陆停舟道:“我以为你没习惯住在陆家。” 两人的亲事毕竟是场交易,池依依又是个姑娘家,忽然搬进一个不那么亲近的男子府中,难免不适应。 池依依怔愣:“您难道认为我是故意躲开?” 她哑然失笑,笑容在唇角出现一息,又很快消失。 她抿了抿唇,严肃道:“陆少卿,你我之间不该存在这样的误会。” 她和他不说肝胆相照,也算惺惺相惜,陆停舟怎能把她当成心口不一之人。 “我答应您的事绝无后悔一说,同样的,我也从不怀疑陆少卿的用心。” 池依依再次强调自己对他的信任。 陆停舟看着眼前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她的诚恳令他心中一动。 她总是如此轻易地对他付出信任,他曾经对此产生过怀疑,甚至查过她的底细,直到确认她不是谁派来的探子,才放心与她联手。 他不由想起前几日多出来的那段记忆。 他很清楚,上一世两人全无交集,池依依如果和他一样,也做过那样一场梦,在她的世界里,两人也是毫不相识么? 若是相识,那个他对池依依而言,又是怎样一个存在? 陆停舟不喜欢这样的比较,哪怕另一个人仍然是他自己。 他收起这突如其来的荒唐念头,淡淡道:“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误会。” 池依依笑了笑,十分大度地点了点头:“这样才对。” 两人来到满庭芳,进了楼上雅间。 雅间里只有六皇子一人。 他趴在桌上,面前立着几根筷子,这些筷子搭在一起,形成一个摇摇欲坠的架子,一颗蜜枣停在架子最高处,仿佛随时可能掉下。 他小心翼翼地往上头加了一只梨。 “哗啦”一声,筷子、蜜枣、梨,掉了一地。 六皇子垮下肩膀,撇眼看见池依依与陆停舟进屋,站了起来。 “你们来得真慢。”他抱怨道,“我都饿了。” 陆停舟捡起滚到脚边的梨,扔过去:“饿了就吃梨。”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才不要吃梨。”六皇子朝门外喊:“小二,上菜!” 菜品都是早已点好的,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菜肴摆满桌子。 三人各自落座,池依依这才有空问起正事:“那两个涂国人的马车都看过了吗?可有什么发现?” 陆停舟还未开口,六皇子就叫了起来:“我来说!” 他抢过话头,菜也不急着吃了,张着嘴叭叭道:“那辆车和你家那辆出自同一批工匠之手,不过构造更加精巧,想是这几年又做了改进。” 他举着筷子在空中比画了下:“这回用的轴承全是精铁打造,磨损更小,便是在山路上跑个三五年,也用不着更换车轴。还有车身——” 他顿了下,眼中露出热烈向往的神情:“虽说涂国善于冶炼,但这两兄弟也真舍得下血本,他们在马车连接之处全都用上了精铁,按我估算,这种马车的载重比寻常马车多两倍以上,我还在车底发现了夹层,能装的货物或许三倍不止。” 说完,他长长叹了口气,捧着脸颊道:“如果父皇许我任意购置铁器就好了,我多试几回,定能造出比它好十倍的马车。” 陆停舟微哂:“大衍律例,民间铁器购置皆有定数,皇子也不例外。殿下若想要源源不断的精铁,不如去工部任职?卢尚书定愿为您大开方便之门。” “我才不去。”六皇子扭扭身子,“这几日各部应卯的时辰又提早了,再这样下去,我看大伙儿都别下值,直接住衙门多好。” 池依依忍住笑:“夏日天亮得早,早些出门也可少受些暑热。” 六皇子瞪大眼,惊恐地看着她:“池六娘,没想到你也赞成?” 他拖着椅子往另一边挪了挪,嘟囔道:“反正我不上值,日后你夫君早出晚归,你可别心疼。” 池依依眉梢一扬。 六皇子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是最调皮顽劣的时候,他言行不似皇子,更像一个富家少爷,叫人很难对他生出畏惧之心。 或许正因如此,陆停舟才特地提醒她,别把六皇子当成一个真正的孩子。 池依依笑笑:“殿下现在不上朝也好,我看您身子还能长个儿,多睡睡总有好处。” 六皇子两眼一亮,他平生最烦恼个子太矮,别说和两位皇兄比,就算与皇姐们站在一起,他也不是最高的那个。 听了池依依的话,他登时喜笑颜开,愈发像个天真的少年郎:“我就说我还会再长。池六娘,来,咱们干一杯!” 他抬眼往桌上扫了圈,没找到酒壶,只好拿起茶杯,学着江湖人士的模样,豪气干云道:“干!” 池依依瞥了陆停舟一眼,举起茶杯与六皇子轻轻碰了碰:“祝您早日长高。” 这话和六皇子的心愿一样,显出几分稚气。 六皇子顿了下,忽然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与池依依干了这杯茶水,转向陆停舟,嘿嘿笑道:“陆少卿,这次我又帮了你一回,你们打算怎么谢我?” 陆停舟眼皮也没抬一下,把玩着手里的茶杯:“谁说是帮我?” 第163章 温柔可亲陆少卿 六皇子年少的面孔浮起一丝错愕:“不是你让我——” 他的话被“咯”的一声轻响打断。 陆停舟将茶杯放到桌上。 “随时掌握涂国的动向,不只对朝廷有好处,更能让南境百姓少些兵戎之灾。”他看向六皇子,“您说对吗?” 六皇子“啊”了声,肉乎乎的腮帮鼓了鼓,嘴角拉得老长。 “你说的也有道理。” 话虽如此,他的喜悦仍是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 陆停舟看他一眼:“不过您已摸清马车构造,也算没白来,何不造一辆送给陛下?” 六皇子埋着脑袋,筷尖拨着一颗板栗,让它在碗中滴溜溜地滚来滚去,他闷着声音道:“光知道构造怎么成,造车这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真要做得有模有样,起码得花上好几个月的工夫,还得浪费不少人力物力。万一被御史台知道,又要参我不务正业。” “您以前做的东西,哪样没被参过?”陆停舟笑笑,“会自己飞的风筝,不用划桨的船,一到时辰就叫的木鸟,虽说都失败了,陛下也没骂过您。” 六皇子两耳通红,手里一滑,碗底那颗板栗飞了出去。 “你别说了。” 少年对自己失败的经历显然耿耿于怀,他挺了挺胸膛,为自己正名:“我也做出过不少东西。” 虽说没多大用处,像什么装在冰鉴顶上的小风车,需要解连环才能打开的箱子,会自个儿击鼓的小木人,六皇子在脑子里翻了翻自己的成果,沮丧地发现,竟没一样值得拿出来一提。 他瞄了眼坐在对面的池依依,脸色更红。 “我的手艺虽然比不过池六娘名动京城,但我……但本皇子也是有些拿手本事的。” 池依依目光一动,方才她就觉得奇怪,六皇子为何对自己如此热络,原来暗地里竟偷偷拿她作比较。 她笑了笑:“我不懂木活儿与机关术,但听你们刚才所讲,风筝也好,车船也罢,都是极有趣的东西,若能做出来,说不得能造福一方百姓。殿下既有兴趣,何不钻研下去,来日成为公输子和墨子那样的人物。” 六皇子怔怔望着她:“你怎么知道……” 他讷讷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他还年轻,非常年轻,正处在哪怕口出狂言也奉为圭臬的年纪。 可他又是皇子,皇子生来就不允许天真。 所以他总是纠结着,怀疑着自己的喜好。 他的喜好在旁人看来是怪癖,身边人只当他小孩儿心性,朝中大臣则视之为皇族异类,只有工部尚书待他最为亲近,即便如此,也从没人当面鼓励他坚持己道。 六皇子看着池依依,想辨清她话里有几分真诚。 同为手艺人,又是陆少卿的夫人,这位池六娘应当和她的夫君一样,不屑于奉承他吧? 六皇子转着念头,忽听陆停舟道:“殿下若真怕御史台参奏,就不会答应我今日所请。” 六皇子心里一跳,还未接话,就见陆停舟丢下他,转头去和夫人说话了。 陆停舟问:“金氏兄弟肯在马车上花这么多心思,足见财力雄厚。你与他们打过交道,可发现些什么?” 池依依道:“两人是土生土长的涂国人,哥哥金玉主持大局,待人接物十分地道,弟弟金水举止粗放,对生意上的事不怎么关心,对于吃食享乐更感兴趣。” 她回忆着:“我先前问过苏伯伯,这对兄弟此番入境,本是为了以前的木材生意,听说南方的丝绸行会要来京城,临时花了笔银子加入其中,想到京城买些丝绸回去转手。” “我看鸿胪寺的记档上写着,他们是头一回来京城,”陆停舟道,“这两人来往大衍数次,为何突然想起做丝绸生意?又为何一定要来京城?” “京城的货更好呗。”六皇子不甘寂寞地插话,“天底下最好的丝绸和绣品都在京城。” “可京城的进价也比别处更高。”陆停舟问,“为何不直接去江南府,那边的货品也不差。” 池依依思忖道:“进价虽高,只要回去卖得起价钱,倒也不怕什么。不过别的行商都是马不停蹄往回倒腾货物,这对兄弟却不慌不忙,似乎不怕被人抢走生意。” 苏锦儿和她父亲在万寿节前就陪着金氏兄弟到处游玩,如今南边来的行会早已打道回府,这对兄弟却仍在京城流连不去,难道京城对两人有如此大的诱惑,竟让人乐不思蜀了? 池依依想了想:“金玉的弟弟向我打听京里有哪些女子喜欢的物件,听上去不像带给自家人,更像是拿去孝敬某些贵人,我试着多问了几句,并未问出贵人是谁。” 金水看似粗鲁,口风却紧,金玉更是除了生意,多的一个字不提。 眼下无法证实金氏兄弟是否和那位涂国的异姓王有关,不过两人一定背景非凡,才会跟玩儿似地做买卖。 她和陆停舟对视一眼,陆停舟道:“打听不出就算了,好歹我们已经知晓,涂国有了比大衍更好的马车。” 六皇子在旁不服气地嘟囔:“那也是我朝工匠所造。” “可我朝官员并未看出这些工匠的本事。”陆停舟道,“殿下若不服气,可向陛下上折陈情,让朝廷仔细收罗民间的人才,以免他们流落异邦。” “为什么是我而不是你?”六皇子奇怪。 陆停舟笑了下:“我只是大理寺少卿。” 六皇子撇嘴:“我看你最爱多管闲事,这些工部兵部的事情,让他们自己操心就好了。” 陆停舟点点头:“您说得对,虽然您是大衍的皇子,但毕竟没有入朝,实在不必多管闲事。” 他这么一说,六皇子却像是不高兴了。 他拉长着脸,心不在焉地在盘子里挑菜吃。 池依依见状,默不作声在桌下踢了陆停舟一脚。 她不知六皇子怎么想,但陆停舟分明是以退为进,故意让小孩儿替他出面。 说来这本是一桩好事,无论成与不成,对朝廷都没坏处。 但这样的折子六皇子能写,陆停舟却不能。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除非他是宰相,才有资格和权力着眼各部,否则便有逾矩之嫌。 六皇子是皇子,没有这样的顾虑,为皇帝出谋划策是替父亲分忧,办得好就是大功一件,即便不被采纳,也没人会因为这事为难一个小孩子。 陆停舟突然挨了一脚,不用想就知道是谁踢的。 桌边只有三人,六皇子坐他右侧,正和碗里的菜较劲,没空也不可能干这事。 只有左边的池依依—— 陆停舟微微抬眉,朝她瞥了眼。 池依依眼神晃了晃,低头在碗里扒了两下,可她扒的分明是空碗。 陆停舟悠悠一笑,温柔可亲地问她:“好吃吗?” 第164章 调戏的滋味还不错 池依依很尴尬。 她说不清自己干嘛要踢陆停舟。 也许是为了提醒他,别惹六皇子不高兴,也许是让他谨言慎行,莫说太多留人口实。 可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踢那一脚。 这下好了,他像是捉到她的把柄,笑吟吟地对她嘘寒问暖起来。 池依依看着对方温柔的眼神,只觉头皮发麻。 她看了眼还在盘里挑挑拣拣的六皇子,灵机一动:“好吃吗?” 六皇子茫然抬眼:“啊?” “我也尝尝。” 池依依夹了一筷子菜,筷到中途方向一变,转向陆停舟,放到他盘中:“您也尝尝。” 她甚至在人前用上了尊称,满脸写着赔礼道歉四个字。 陆停舟被她踢了一脚,本不觉有什么,只是看她心虚的样子格外有趣,才故意那么一问。 眼看池依依毕恭毕敬,他突然生出促狭的心思。 “就这些?”他慢慢道。 池依依果断将每道菜都往他盘里拨了些:“您看够吗?” 陆停舟看着冒尖的一大堆菜,挑眉:“有点多。” 池依依咬牙,从他盘里分走一半:“这下呢?” 陆停舟歪头看了看她。 池依依沉着与他对视。 陆停舟缓缓一笑:“还行。” 池依依松了口气。 她就知道,陆停舟小时候一定性子顽劣,就冲他方才似笑非笑的样儿,就能看出他一肚子坏水儿。 为了不在六皇子面前丢人,她才不得不刻意讨好,以示安抚。 “你俩好腻歪。” 对面幽幽冒出一个少年的声音。 “我要先回避吗?”六皇子问。 池依依怔了怔,脸上腾地一热。 她有心解释这是误会,却见陆停舟持起茶壶,体贴地帮她添了半杯茶水。 这位少卿大人慢条斯理地对六皇子道:“你还小,不懂。” 他的语气格外柔和,面上带着难得一见的温情,六皇子像被唬住,愣愣看看他,再看看池依依,点头:“我懂了。” 池依依只觉自己陷入百口莫辩的境地。 她敢打赌六皇子会错了意。 她刚才和陆停舟绝不是腻歪,但在旁人看来,她温存小意地为他布菜,不是腻歪又是什么。 她不知该如何接话,索性低下头,假装没听见两人的交谈。 直到三人用完饭,六皇子被皇子府的侍卫接走,池依依的面色才彻底恢复如常。 她与陆停舟从满庭芳出来,默默走在他身旁不说话。 陆停舟看她一眼,唇角一弯:“这样就受不了,出京以后你怎么办?” 这句话让池依依不由得抬起头来看他。 陆停舟道:“头一回发现,你这么容易害羞。” 她在他面前一向胆大,从两人结盟到成亲,从未有过丝毫忸怩,今天却有些反常。 不过是被个小孩儿说了句腻歪,她就这么在意,难道还真怕他占她便宜不成? 陆停舟面色如常,池依依却察觉他的语气有些古怪。 她仔细回想自己在酒楼里的反应,坦诚道:“我也说不上怎么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确很不自在。 细究起来,她并不认为是害羞。 “我大概是担心您不喜欢。”她叹了口气,“毕竟您笑着的时候,不一定表示心情好。” 除此之外,她找不到别的理由解释自己的反常。 一定是因为陆停舟笑得太温柔,才让她无所适从。 想通这点,池依依心里的尴尬一扫而空。 “我不清楚您是否是在作戏,需要我如何配合,不过没关系,下次我就会了。” 她认真地自我检讨,陆停舟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 “你踢我的时候不是很大胆么?”他哪壶不开提哪壶,“怎么后来反倒怕了。” “就是因为踢了您一脚,”池依依无奈地看他一眼,“谁知后来会被六皇子误会。” “不是误会。”陆停舟道。 池依依讶然。 陆停舟嘲讽地笑了笑:“既是夫妻,无论作戏还是真情流露,被旁人当成腻歪没什么不对。” 池依依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您是说,我还没有完全适应这个身份,对吗?” 所以她才会下意识地把六皇子的评价当成误会。 陆停舟点了点头:“我说过,你很聪明。” 池依依安静了一阵,微微笑起。 “夫君说得对,是我着相了。” 她不再称他为陆少卿,仰着脸,如同一个深情的妻子痴痴看着自己的丈夫。 “多谢夫君提醒,以后我会留意。” 她软语温存,言笑晏晏,落在路人耳中,不免向陆停舟投去羡慕的眼神。 陆停舟目光一凝。 有那么一霎,他在她眼中找不到半分作伪,仿佛她当真对他情根深种,至死不渝。 但他很快明白,这只是假象。 池依依能把池弘光骗得团团转,自然有几分作戏的本事。 他不动声色牵着她的衣袖,把人带到树荫下。 “很好。”陆停舟道,“不过别太过火。” 池依依眉眼一弯,笑眯眯问:“夫君不喜欢?” 陆停舟额角抽动了一下:“池依依。” 池依依“噗嗤”一声笑了。 她收起那番温婉多情的姿态,换上一副正经面孔:“陆少卿放心,我有分寸。” 话虽如此,她眼底仍然泄出一丝笑意。 原来这就是捉弄人的感觉,好像还不赖。 陆停舟没有错过她得逞的笑容,他摇了摇头,放弃与她计较:“说正事。” “您说。”池依依正色。 “大衍到涂国路途遥远,我想给你的绣工派两名随从。” 池依依微微蹙眉:“您还是担心金氏兄弟?” “不全是。”陆停舟道,“他们去涂国人生地不熟,多个照应总是好的,我派的人你可以放心,哪怕有事也不会连累他们。” 池依依无奈:“您是大衍人,我也是,难道我还会阻止您不成。” 她唇角泛起一丝浅笑:“不过六皇子说得对,您管的闲事可不少,等您将来登堂拜相之时,别忘了我们的好处。” 陆停舟眸色一闪,轻斥:“说什么傻话。” “不是傻话,”池依依拖长声音,“是和夫君……说体己话。” 陆停舟一怔。 却见面前的姑娘狡黠一笑,提着裙摆转身就跑。 陆停舟想也不想,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第165章 把他的妻子双手奉上 清风扰人,树荫摇曳。 树下的男女目光相接。 池依依抽了抽手腕,没能抽动。 她暗叫不妙。 刚才一时兴起,捉弄了这位少卿大人,却忘了对方是否禁得起她的玩笑。 她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脸庞,赫然发现自己已被他拽到身前。 她不得不仰头看他,目光四下扫了眼。 浓密树荫为两人形成一重掩护,但这终究是在街上。 杂货郎的拨浪鼓声传来,担菜的小贩,卖花的姑娘,声声叫卖不绝于耳。 池依依额头慢慢渗出一层薄汗,不知是给热的,还是紧张的。 男子英俊的面容近在眼前,池依依恍了下神,意外地发现陆停舟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 那双漆黑的眸子牢牢锁住她的视线,令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下一刻,她脑门一疼。 却是他屈指在她额头弹了下。 “下次再这样……”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池依依心知后果一定很严重。 她重重点头:“没有下次。” 陆停舟深看她一眼,发出一声低低的笑:“呵。” 池依依转转眼珠,反手拉住他的袖摆。 “出门前我让玉珠湃了酸梅饮子,天这么热,咱们先回绣坊好不好?” 她哄劝着,不管陆停舟答不答应,拉着他就往外头走去。 陆停舟面无表情,却被她轻轻一带就带动了步子。 午后日头正晒。 能躲懒的人都躲进了屋里。 偌大的皇子府中鸦雀无声,屋上的琉璃瓦闪着刺目金光。 宽敞庭院中,水磨青砖铺出平整地面,白色玉石嵌成福禄纹样,一滩血洒在上面,猩红刺眼。 一群苍蝇飞来,嗡嗡嗡地打转。 它们很快被人赶走,家丁们冲水的冲水,拖地的拖地,转眼间,院子里整洁如初,只是空气中还飘散着一丝淡淡的腥气。 皇子府的管家对着三皇子毕恭毕敬:“人已经拖去后院埋下了,殿下莫气,不过是个奴才,不值当您气坏了身子。” 三皇子瞥他一眼,目中残留着一丝狠戾。 “没用的东西,”他冷冷道,“那是父皇赏给本宫的琉璃盏,他竟敢给我摔坏,你平日是怎么调教下人的?” 管家脖颈一凉,把头深埋到胸前。 “是小的办事不力,小的已经训斥过府里的人,谁要再毛手毛脚,不安心办差,一概拖出去打死。” 三皇子眯了眯眼,语气森寒:“别以为本宫失了势就再无重起之日,本宫还未使出真正的手段。” 他幽幽望向东面,目光似能越过屋顶,看见皇宫所在。 “翠微宫可有消息?” 管家微微抬首,轻声道:“娘娘让您在府中安心养息,外面的事她来料理。” 三皇子握住身前的栏杆,五指屈紧,“咔”的一声,栏杆上出现一道裂缝。 “母妃到底在想什么,”他幽声道,“本宫可不打算空等下去。” 管家看了看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小的以为,娘娘说的不无道理。只要外面有梅家在,殿下随时可以走出这扇大门,您如今要等的不过是一个时机。” 三皇子阴冷的目光扫过他:“时机?” 他冷笑:“什么时候才是最好的时机?等老二坐上储君之位?还是父皇……驾崩归天?” 管家倒抽一口凉气,上前一步,像是想捂三皇子的嘴,被他瞪了一眼,肩膀一缩,退回原地。 他朝四周急望了眼,小声道:“殿下,府里虽然都是自己人,但隔墙有耳,有些话还是少说为妙。” 三皇子面露不屑:“你不愧是母妃派给本宫的管家,和她一样胆小怕事。” 管家喉间滚动了两下,赔笑:“如今那头的人还在京里,娘娘特意交代,让咱们谨言慎行。” 三皇子皱眉:“哪头的人?” 他看着管家,忽然明白过来:“涂国人怎会来京城?母妃为何从未向我提起?” 管家道:“非是娘娘有意瞒着,金氏兄弟此次入京,并未与我们透过消息,娘娘也是昨日才知晓。” 三皇子眉头皱得更紧:“他们来做什么?” “好像是想和梅家重新谈个价钱。”管家道。 三皇子怒色渐盛,一掌拍下:“两家的生意做了七年,为何突然反悔,他们是见本宫被父皇禁足,故意坐地起价不成?” 管家见又一根栏杆在他掌下断成两截,连忙安抚:“殿下不必忧心,咱们两边一直合作得好好的,怎会说翻脸就翻脸。小的听说今年以来,涂国皇帝给金大帅下了好几道回京的诏书,金大帅一直没答应,怕是他那头也不太平,才想试探咱们的反应。” 三皇子哼声:“母妃怎么说?” 管家道:“娘娘已授意梅家家主与金氏兄弟见面,就约在今晚。” 三皇子盯着栏杆断掉的茬口,掰掉一块木头,冷冷道:“本宫最近不能出府,你让梅家人多用点儿心,别让人占了便宜。” 管家笑道:“殿下放心,梅家家主是生意场上的老人,他心里定有分寸。” 三皇子露出一个轻蔑的笑:“本宫可没忘了,前年为了与那头交好,他把本宫看中的一个美人送了出去,那可是江南府最有名的清倌。” 管家见他面色不豫,忙道:“一个略有姿色的小女子而已,若论知情识趣,哪有晴霜姑娘招人喜欢,当年江南府中万千佳丽,只有晴霜姑娘独占鳌头,否则殿下又怎会为她一掷千金,把人纳入府中。” 三皇子斜睨他一眼:“晴霜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替她说话?” 管家躬着身子,轻笑:“小的可不敢,只是殿下待在府里难免憋闷,不如让晴霜姑娘给您唱支小曲儿,权当消遣。” 三皇子不答反问:“陆停舟和池依依最近如何?” 管家犹豫了一下:“陆家刚出过事,我们的人不敢离那边太近,不过二皇子往陆家送了好些礼物,都被陆停舟收了下来。” 三皇子目中闪过一丝冷厉,扔掉手里的木块。 “黄鼠狼给鸡拜年,”他冷笑,“就让他们勾搭去吧,总有一天,我要让姓陆的跪在我面前,把他的妻子双手奉上。” 第166章 比强盗更难对付 是夜,京中一处华美大宅。 丝竹声声,歌舞妙曼。 金氏兄弟与一名文士打扮的中年男人推杯换盏,好不亲热。 中年男人正是梅贵妃的亲弟弟,梅家家主梅春深,梅家所有产业都在其掌控之下。 酒酣耳热,梅春深放下酒杯,挥退乐师舞姬,厅中霎时安静下来。 梅春深笑着看向金玉:“二位若已吃好喝好,咱们就来谈谈正事如何?” 金玉与金水交换了一个眼神。 “梅家主是爽快人。” 金玉说着,抬起一只手,在梅春深眼前比了个手势:“我们以后要这个数。” 梅春深眼角微微一眯,手掌在桌沿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们六,我们四?” 他缓缓笑了起来:“阁下怕不是说笑?以往一直是我们六,你们四,这整整调了个个儿,我们梅家不能答应。” “不能答应就找你们主子去。” 金水跷腿坐在一旁,用木签剔着牙,含糊不清地插话。 他举止粗鲁,语气蛮横,梅春深看他一眼,没说什么,身后两名小厮的脸色却变了变。 金水歪头看过去:“怎么,不服气?” 他身形忽然一动,没见他如何起身,人已站在最近的那名小厮身前。 “咔”的一声,小厮的右臂如蚯蚓一般软软垂了下来。 紧接着一声脆响,一把匕首落在地上。 另一名小厮大惊,一拳朝金水挥去。 拳到面门,眼前的人突然不见。 小厮顿觉不好,正要回头,脑后忽遭重击。 他两眼一黑,晕倒在地。 金水拍了拍手,从地上捡起小厮袖中滑落的匕首,跳回椅子上蹲下。 他一言不发,拔出匕首看了眼,嘬起嘴,吹了吹锋利的刀尖。 梅春深握了握拳头,牵起一丝笑:“两位,我诚心诚意邀请你们到府上做客,你们如此无礼,是想做强盗么?” 金玉看向自己的弟弟,笑道:“舍弟没念过书,更不懂大衍礼仪,好在拳脚不错,才随我走南闯北,方才若是吓到梅家主,还请莫怪。” 梅春深冷冷一笑:“令弟的身手的确不凡,但若想就此让梅某让步,你还是让他杀了我吧。” 这位富家翁似的中年男人抬起下巴,做出一副引颈就刎的架势。 金玉愣了下。 他在七年前与此人打过交道,心知他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好对付,所以才会默许金水给他一个下马威,不想这老狐狸竟是块滚刀肉。 “金水,把刀还给梅家主。”金玉发话,“咱们是来谈生意,不是来打打杀杀。” 金水翻个白眼,把刀扔回地上。 金玉笑着对梅春深道:“梅家主,我们也是不得已,大帅有令,我们不敢不从。” 梅春深没急着答话。 他击了击掌,门外立刻走进一队小厮,安安静静将倒地的二人抬了出去。 金玉见了,面上笑容不变,心里对梅春深更加警惕。 这位梅家家主明明在外面布置了人手,却能眼睁睁看着家丁被金水欺负,此人的城府不可谓不深。 想到这儿,金玉又有些后悔。 梅春深能按捺着不动声色,不过是在估量他们敢为本次的谈判做到何等地步。 早知如此,就该让金水杀掉一人,让姓梅的知道,他们虽不是强盗,却远比强盗更难对付。 这头一回较量没讨到好处,金玉自知不能再用强,暗地给金水递了个眼色,让他收敛着些。 梅春深等人收拾完大厅,才慢慢笑道:“两位有两位的难处,我也有我的不得已,此事不如明年再议?” “不行。”金玉摇头,“这些年你们占尽了便宜,便是让些给我们又如何?” 他倾身往前,半个身子压在桌边,沉声道:“不瞒你说,我家大帅打算办一件大事,你家主子若肯卖我家大帅一个好处,来日整个涂国的大军都可成为你们的助力,岂不比蚂蚁搬家来得更快?” 梅春深心中一动。 他面上不显,像是不经意地打听:“你家大帅想做什么?” 金玉笑笑:“和你家主子想做的事情一样。” 梅春深与他四目相对:“此事我说了不算。” “那就找说了算的人。”金玉道,“我家大帅有令,若是不答应,咱们两边的合作就到此为止。” 梅春深眉心一皱:“这也太咄咄逼人。” “我也没办法,”金玉看似抱歉地一笑,“谁叫我们能拿出你想要的东西呢?” 梅春深冷了脸:“你别忘了,光凭你们也造不出那些东西。” “我当然知道。”金玉看着面前这个老谋深算的商人,“但这就像你们江南府的丝线要送往京城一样,全大衍最好的绣工在京城,不在江南府。” 梅春深深吸口气:“我得想想。” 金玉做了个“请”的手势:“不急,我们还要在京城待上两日,两日后等你的答复。” 梅春深见他胸有成竹,仿佛笃定自己会答应他的条件,想起这两人入京多日,不知都打听了些什么,不由问道:“你们此趟进京,除了找我谈生意,还做了些什么?” 金玉白白净净的脸上露出弥勒佛一般的笑容:“当然还是谈生意。” “听说你们买了不少丝绸?”梅春深问。 金玉道:“我们两个木材商人,平白无故来京城,总得找个由头。再说你们京城的丝绸极好,回涂国还能大赚一笔,为何不买?” “绣品呢?”梅春深放沉语气,“京里那么多店铺,你们为何去晴江绣坊。” 金玉朝他投去奇怪的一眼:“当然是因为它家的绣品名气最大。” 梅春深皱眉:“它家可不是善茬。” “你怕什么,”金玉道,“我们只是买了批绣品,又雇了两个绣工,还怕他们使坏不成。” “你还雇了绣工?”梅春深面色微动,“不行,退回去。” “为什么?”金玉问,“我们雇绣工不是为了别人,是大帅夫人嫌我国绣品太差,点名要大衍的绣工为她制衣。” 梅春深暗骂了声女人误事。 当初他给对方送去一个美人,本是为了拉近关系,安插眼线,谁想大帅夫人是个母老虎,转手就把人卖了,如今更是没事找事,来大衍雇什么绣工。 “晴江绣坊已纳入官营,他们东家池六娘刚嫁给我朝大理寺少卿,若让人发现咱们私下的交易,对你我都没好处。” “我知道,”金玉不以为然地笑笑,“不过两个绣工而已,哪里接触得到我们的机密。你放心,他们不住大帅府,出行也有人盯着,一旦发现可疑,立刻送人上路。” 金水在旁狞笑一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梅春深拿这二人没法,摇了摇头:“总之,一切小心为上,你们回去等我消息。” —— 两日后,来自涂国的两名商人带着大批货物和他们雇来的人手,浩浩荡荡离开了京城。 与此同时,陆家大门正开,几辆马车驶了出来。 第167章 他也好不到哪儿去 段云开骑马在前面开道,一脸意气风发。 今天是陆停舟与池依依这对新婚夫妇回乡省亲的日子,要问省的哪门子亲,当然是陆停舟的老师、段云开的祖父、已致仕的前任太傅段寒山段老先生。 段云开在江湖上游荡惯了,这回在京城待了月余,早就闲得骨头缝发痒,听说要出京,欢喜得比自己做了新郎还高兴。 池依依坐在马车窗边,望着前方喜气洋洋的身影,笑叹:“段大侠一宿没睡,今儿的兴致还这样好,不愧是练家子。” 段云开这几日忙着和京城新认识的江湖朋友道别,那些人三教九流,却能和他说到一块儿,段云开今早一身酒气从外面回来,他习惯了翻墙,差点被府里的护院当成贼人。 自从池依依与陆停舟成亲,便从宁安县主送她的护院里挑了三个放在陆家。 这些护院经验丰富,在他们一番布置之下,陆府不说固若金汤,寻常宵小绝不敢擅闯。 这回出门,池依依本想把人带上,陆停舟却说了句不用。 池依依见他胸有成算,没再坚持己见。 他们要去的地方在江南一处富庶之地,沿途三里一村,五里一店,他们走的又是官道,一路人烟稠密,有段云开和陆府两名会武的小厮随行,不用担心遇到危险。 只是段云开如此跳脱,池依依不禁怀疑,这位大侠别一路玩着玩着就跑不见了。 想到段云开的小孩儿心性,池依依回头往身后看了眼。 她身后这位也不见得好到哪儿去。 陆停舟靠着车壁,半闭着眼,一条黄毛狗子趴在他膝上,另一条白狗蜷躺在脚边。 以前池依依天天对着两只小狗,总觉得它们和刚来时没两样。 这回她在绣坊多待了几日,再回去时,赫然发现花卷与馒头身上的小膘已减了不少,虽说肚皮还是圆鼓鼓的,细看上去已有了几分半大狗子的模样。 这趟出门,陆停舟坚持把狗带上,他的理由很充分—— “它们是猎犬,待在京里实在委屈,不如跟着出门长长见识。” 池依依承认他说的有道理,但眼下看这一人两狗亲密无间,她十分怀疑,陆停舟的目的就是为了好玩。 这人打小在山里捣蛋,怕是格外喜欢与动物相处。 池依依盯着他多看了几眼,陆停舟像是睡着了,一动不动。 马车就在这时停下。 池依依听得外面传来说话声,探头朝窗外望去。 城门口,几匹高大的黑色骏马列成一行。 马上的骑士身着窄袖袍服,腰束革带,腰侧佩着黑鞘长刀。 池依依粗略扫了眼,却见这些人都是认得的。 当中一人正是禁军指挥使林啸,另几人皆是禁军,他们都随陆停舟去过宣州,陆停舟回京城后,更是多次让这些人随自己办差。 池依依见林啸正与段云开说话,正想唤醒陆停舟,就见闭目养神的男人睁开双眼。 陆停舟拍拍膝上的狗子,示意它趴回座上,随即起身走过去掀开车帘。 车外林啸见他露面,朝他抱拳行礼:“陆少卿,我等奉陛下旨意,护送您回乡探亲。” 城门口人来人往,一旁的守城官听到这话,惊讶地张大嘴巴。 陛下对陆少卿果然荣宠倍至,连回乡探亲都要派人护送,这是怕人在路上害了他么? 守城官心里转着念头,想起这些日子朝中的纷纷扰扰,自认窥得其中关窍。 听说三皇子禁足与大理寺不无干系,陆少卿成亲那日还险些见了阎王,难怪陛下如此在意。 只见陆停舟朝林啸等人点了点头:“有劳。” 说完,他放下车帘。 守城官暗自咂舌。 这派头,这气势,宠辱不惊,神闲气定,难怪能让三皇子栽那么大一个跟头。 虽说让三皇子禁足是陛下的意思,但去京畿大营抓人的却是陆停舟本人。 当晚他押着那些将官,也是从这道城门口进入。 守城官还记得,那些将官双手被牛筋反缚,个个嘴里堵着布巾,面上犹带怒色。 想是那些人被抓后嘴里不干净,才被陆少卿封了口。 守城官自那日起便对陆停舟心怀敬畏,眼下见陆家的马车要出城,连忙挥退小兵,亲自上前验了众人的过所,目送一行人离开京城。 望着车队后方腾起的烟尘,守城官心想,不知陆少卿回来后,朝中又是何等光景。 不过变来变去,京城大门的位置总不会变。 他一个小小的守门官吏,守好这一亩三分地就成,别的事情轮不到他来操心。 陆停舟回到车里,就见池依依似笑非笑看他。 陆停舟抬起半边眉毛:“怎么?” 池依依道:“你早知林指挥使会来,所以才不要我的护院。” 陆停舟没否认:“是。” “陛下早就和你通过气?”池依依问。 陆停舟摇头:“没有,我猜的。” 池依依目光一转:“是因为三皇子禁足,陛下担心有人对你下手,这才派来护卫?” 虽说陆停舟若遇到什么危险,头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三皇子。 但三皇子生性狠厉,未必能忍下这口气。 宫里还有个梅贵妃,她的儿子因陆停舟的缘故失势,她定不会善罢甘休。 陆停舟握住花卷伸过来的爪子,轻轻捏了捏,漫声道:“也可能是想盯着我。” 池依依不解。 她最清楚皇帝对陆停舟的纵容,陆停舟却说皇帝派林啸是为了盯着他,这对君臣在玩什么把戏? 陆停舟看出她的疑问,却未解释,只微微一笑,揉了揉狗子的脖子。 “别想那么多,”他懒洋洋道,“难得出京一趟,沿途风景正好,就当游山玩水便是。” 他这么说,也这么做了。 一行人走走停停,遇店则宿,遇城则进,全没有赶路的紧迫。 头几日池依依还有些担心,后来受他影响,也变得懒散起来。 这日众人经过一片大湖。 湖水清澈,青山葱郁。 水上波光粼粼,湖畔碧草依依。 段云开当即嚷着要在这儿歇一阵。 时值饭点,众人对此俱无异议,各自分工,埋灶做饭。 陆停舟带着两只狗子出去,不一会儿拖回一竿长竹。 他丢给小厮,让他们砍成竹筒,削去多余的毛刺,交给玉珠。 玉珠在一行人中厨艺最好,三下五除二将洗好的米装进竹筒,填上切成丁的熏肉和泡发的干菇,用芦苇叶塞住竹筒口,埋在火堆的热灰里慢慢烘烤。 池依依坐在一旁,照旧拿出炭笔和画纸,将眼前的美景画在纸上。 刚画了一半,被一只手抽走。 第168章 你画的是我 陆停舟看着画中场景,挑眉:“画这个做什么?” 池依依仰头一笑:“难得一见。” 世人只见过大理寺少卿升堂问案,打马过街,谁见过他挽着袖子,扛着长竹,招摇过市的画面。 池依依的目光落在他肩头,那里还沾着一片翠绿的竹叶。 距他受伤已过去十余日,薛郎中给的伤药比禁军的更好使,陆停舟肩上的箭伤已好了七八分。 “你还是悠着些,”她叮嘱道,“你的伤还未全好,小心伤口撕裂。” 自从他们出了京城,一路上与段云开、林啸等人朝夕相处,为了避免说漏嘴,她哪怕私底下也不再对他用尊称。 这番提醒落在陆停舟耳中,莫名多了点管束的意味。 陆停舟弹弹手里的画:“没收。” 池依依瞪大眼睛:“这是我的画。” “你画的人是我。”陆停舟答得不紧不慢。 池依依愣了愣,眼睁睁看着他把半幅画揣进怀里。 她泄了气。 这人总有一番道理,让人没法反驳,她转开眼,看向空地上忙碌的众人。 她忽然一惊。 “花卷和馒头呢?” 两只狗子刚刚还在,这会儿却不见踪影。 陆停舟很镇定:“段云开带它们打猎去了。” 池依依起身远眺:“这么小,能打什么猎?” 陆停舟笑笑:“它们是猎犬。” 池依依沉默了一下:“是我的猎犬。” 话音未落,守在附近的几名护卫突然起了一阵骚动。 “让让!让让!” 段云开大呼小叫从树林里跑了出来,一黄一白两只狗子冲在前面。 “拦住它们!”段云开喊道。 护卫们连忙上前。 他们身手敏捷,挡住两只狗子的去路。 然而馒头与花卷不愧为猎犬之后,半道突然折转,绕了个弯从众人眼前掠过。 离得近了,池依依才看见两只狗子各叼着长绳一端,中间一大截柔软的绳子垂在地上,沿途刮出一片泛红的痕迹。 她两眼骤然睁大。 那哪是一截绳子,分明是一条蛇! 花卷与馒头分别叼着蛇头和蛇尾,蛇身在地上刮得血肉模糊,眼看已是条死蛇。 “啊!——” 正在做饭的玉珠首当其冲,被蛇尸吓得跳了起来,幸亏被林啸一把拽住,才没掉进火堆。 两只狗子浑然不觉闯了祸,欢快地撒着小腿儿,朝池依依飞奔而来。 池依依一口气憋在嗓子眼,想也不想往后一退,躲到陆停舟身后。 原谅她不喜欢蛇。 更别说这么血糊刺啦的蛇。 她不自觉地抓住陆停舟后背的衣料,将整个身子藏在他宽阔的背脊后。 陆停舟蹙眉。 池依依这下抓得极紧,险些勒断他脖子。 他抬手竖起五指,冷冷一喝:“停。” 两只狗子慢了下来。 陆停舟抬臂往下一按:“坐。” 两只狗子犹豫着,慢慢停下,两双乌溜溜的眼珠疑惑地望着他,歪头看向他身后。 陆停舟加重语气:“坐。” 两只狗子终于坐下。 即便如此,它们仍舍不得吐掉嘴里的蛇尸,仰着两张憨乎乎的脸,热切地看着陆停舟,尾巴在地上撒着欢地拍打。 池依依往陆停舟身侧探了探头,朝外看了眼。 花卷和馒头见她露头,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眼看它们又有往前冲的架势,池依依赶紧缩回去。 段云开终于赶到近前。 他满头大汗,嚷道:“那是我的蛇,快还我。” 陆停舟嫌弃地看他一眼:“你的?是你咬死的吗?” 段云开一窒:“我又不是狗。” 蛇头已被咬掉大半,要断不断地耷拉在地上,从蛇身的伤口来看,杀死蛇的不是别人,而是这两只半大的狗子。 段云开无奈承认:“我刚发现蛇,就被它们咬死,快让它们吐出来。” 陆停舟这才发话,让狗子吐出蛇尸。 虽说这条蛇已被折腾得不成样子,但剥了蛇皮,仍有大半蛇肉可吃。 几名护卫主动接过这活儿,手起刀落,剥皮去胆,清洗干净,切段下锅。 “好了,”陆停舟开口,却是对着身后的池依依说,“我带它们去洗澡。” 两只狗子嘴边糊满蛇血,犹自冲两人咧着嘴,仿佛傻笑。 池依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她松开陆停舟的衣裳,见那处轻薄的衣料皱成一团,下意识抬手抚了抚,试图把它抹平。 陆停舟背脊一僵,回头看她。 池依依对上他的视线,茫然一瞬。 陆停舟道:“你去找块香胰子过来。” 池依依应了声,忽然察觉自己的手还贴着他的背心,赶紧收回。 她搓搓指尖:“我去洗吧,你的伤口还不能沾水,万一弄湿衣裳总是不妥。” “我去!”段云开踊跃道,“反正我闲着也没事。” 池依依和陆停舟同时看他一眼。 段云开纳闷:“你们这是什么眼神?信不过我?” 陆停舟一哂:“信不过。” 段云开跳脚,望向池依依:“弟妹,你也信不过?” 池依依仔细思考,斟酌着开口:“还有不久就开饭了,你……早去早回?” 段云开顿时眉开眼笑:“放心,我们就在湖边,一会儿就回来。” 池依依望着狗子们随他离开,心里升起一丝担忧。 这回不会再出什么事了吧…… 一只手在她肩上轻按了下。 “放心,就算他们一起掉进水里,狗也不会淹死。”陆停舟道。 池依依哭笑不得。 护卫们还在收拾蛇皮,蛇皮可入药,他们准备带去下一个城镇卖掉。 虽说谁也不缺这点银子,但收获的喜悦让众人的兴致更高,连玉珠也收起害怕,小心翼翼地跑去看热闹。 池依依失笑,突然想到:“蛇汤好喝吗?” “你没喝过?”陆停舟问。 池依依摇头。 她吃过残羹冷炙,也吃过山珍海味,却从没吃过蛇肉这东西。 陆停舟笑笑:“走,我们去锅边守着,省得一会儿都没了。” 池依依看着他眼底难得的轻松,也笑了。 大半个时辰后,锅里咕嘟嘟冒着大泡,雪白的汤水散发着浓郁的香味。 玉珠深吸一口气:“像鸡汤。” 护卫用大勺舀了一碗递给陆停舟:“陆少卿尝尝我们的手艺。” 陆停舟转手递给池依依:“敢不敢喝?” 池依依接在手里,吹了吹汤上的热气,浅浅啜上一口,眼睛一亮:“好喝。” 说话间,忽听几声狗叫响起,凶猛异常。 第169章 女子向来容易心软 狗吠响起之时,众人警惕地转头望去。 只见靠近湖边的芦苇丛中窜出两人,连滚带爬跑在前面。 他们跑得快,身后两只狗子追得更快。 一黄一白两条影子如离弦之箭,转眼便将一人扑倒,咬住他的脖子。 惨叫声震天响起。 另一人见同伴被缠,迟疑了一下,往回跑了两步。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天而降,一脚将他踢翻。 段云开扭过这人的胳膊,三下五除二卸了他的肩膀关节,把人丢给前来帮忙的护卫。 被狗子扑倒那人仍在哀嚎,用手护住脸,在泥泞中来回翻滚。 馒头与花卷已从那人身上下来,围着他狂吠不止。 段云开见那人头颈皮开肉绽,连忙唤道:“花卷,馒头,别咬了!” 两只狗子呜呜几声,俯低身子,仍对那人做出跃跃欲试之态。 段云开使唤不动狗子,正想叫陆停舟帮忙,就听一个女声响起:“花卷,馒头,过来。” 池依依这声并不如何严厉,两只狗子扑楞一下竖起耳朵,齐刷刷转过脑袋。 它们看看自己的女主人,一下子收起凶悍之态,摇着尾巴朝她跑了过来。 眼看两只狗子围着池依依撒欢,陆停舟这才开口:“怎么回事?” “这两人鬼鬼祟祟躲在湖边,腰上有刀。” 段云开说着,将两人身后别着的匕首解下,抽出看了眼,撇嘴:“破铜烂铁。” 两把匕首插在破破烂烂的刀鞘中,一把刀缺了个口子,另一把生了锈。 禁军护卫麻利地将两人绑了起来,压着他们跪在地上。 陆停舟走上前,打量两人一眼。 这二人身着短打布衣,脚上踩着半新不旧的靴子,皮肤黝黑,手臂结实,胸口的衣衫破了几道口子,露出张牙舞爪的青黑刺青。 他与段云开对视一眼,段云开道:“非匪即盗。” “冤枉!”最先被擒那人扯着脖子喊,“我们不是强盗!我们只是过路……” 段云开冷笑:“我行走江湖,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就你们这样的,才入匪窝不久吧。” 喊冤那人目光闪烁:“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段云开邪邪一笑:“瞧你们胸口的刺青,刚刺了不到半个月吧?我朝可不许好人刺青,这是加入匪窝的投名状?你们杀了多少人?” 那人惊恐地看着他:“你、你……我们没杀人。” 段云开将缴来的匕首在手里抛了抛:“这么说,你们果然是山贼了?” 那人这才发现自己被套了话,喉咙里咕咚一声,咽下一口唾沫。 他瞧瞧段云开,又瞧瞧站在一旁的陆停舟和池依依。 和凶神恶煞的段云开比起来,后面这两位衣衫鲜亮,样貌出众,一看就是讲道理的人。 尤其这里面还有个姑娘。 他挣扎着探出半截身子,朝池依依道:“姑娘,您行行好!我们只是路过,绝无恶意,请您高抬贵手,把我们放了吧!” 他瞅准池依依是女子,女子向来容易心软,找她求情肯定没错。 池依依皱了下眉,侧首看向陆停舟:“他们果然是山贼?” 陆停舟点头:“寻常农夫只穿草鞋或布鞋,这两人身怀利器,胸前又有刺青,即便不是山贼,也是游手好闲的混混。” 池依依懂了。 “你打算如何处置?” 她相信陆停舟和段云开的判断,既是山贼混混,不知干过多少坏事,她才不会替他们求情。 陆停舟道:“往西三十里有座县城,一会儿派人把他们送去县衙。” 两名山贼一听要去县衙,突然脸色大变。 就连被狗子咬伤那人也停止了哀嚎,仿佛听到什么可怕的事情,整个身子蜷成一团,抖若筛糠。 “我们、我们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求饶之人急道,“我们才加入黑风寨没几天,一件坏事都没干过!” 段云开咧嘴一笑:“果然是山贼,黑风寨在哪儿?” 他语气里带了几分跃跃欲试。 这位出身名门却不肯好好念书的段家长孙仗着一身武艺,没少在江湖上行侠仗义,此时听说附近有山贼聚集,顿时动了心思。 陆停舟朝他淡淡一瞥,段云开摸摸下巴,轻咳一声,换了个语气道:“黑风寨这名字一听就作恶多端,我们报给县衙,让官兵上山剿匪。” 话音未落,就听山贼抖着声音道:“已、已经剿过了。” 段云开一怔。 “所以你俩是逃出来的?” 他怀疑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视,这才发现他们身上的衣衫破破烂烂,不只是被狗咬破,还有好几处像被刀剑割碎。 两名山贼垂头丧气,搭话那人更是悔不当初。 他和同伴为了逃避官兵追捕,几日几夜不曾合眼,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来到这荒无人烟的湖边,寻了个草堆倒头就睡。 两人又累又饿,在梦里嗅到一股诱人的食物香味,活生生被馋虫挠醒。 他俩听得附近有人声,远远望见几辆马车,想是赶路的行商在这儿歇脚做饭,忍不住循着味儿摸了过来。 原想着扮成附近的山民,探清对方底细,再寻机饱餐一顿。 他们倒没想着杀人越货,但那肉汤的香气像是能勾魂儿似的,让他们顾不得隐藏行迹。 然而两人还没从芦苇丛中冒头,就被两条恶犬发现,冲上来又扑又咬。 山贼见这群人里好几个练家子,心知踢到铁板,又怕被他们送去官府,听到段云开问话,不敢不答,把自己的来历全都倒了出来。 原来黑风寨只是个不大不小的匪窝,总共不过四五十号人,在黑风山上建寨不过半年,还未成气候就遇到官府剿匪。 一窝匪徒平日虽做些打家劫舍的勾当,但毕竟是乌合之众,眼看大当家被官兵杀死,顿时一哄而散。 两名山贼是亲兄弟,眼看寨子里的人死的死,伤的伤,赶紧结伴而逃。 “求诸位大人有大量,饶我们兄弟一命,”讨饶的山贼是哥哥,他砰砰砰往地上磕了几个响头,“只要别把我们送去官府,让我们做什么都成。” “你不是说没杀过人吗?”段云开问,“怎么这么怕见官?” 山贼兄一愣,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您不知道,在我们这地界上,不管杀没杀人,哪怕只偷了一根针,进了官府也是一个死啊。 第170章 手滑 像是为了应和他的说辞,满头是血的山贼弟嘶声哭喊:“哥,我不要见官!我不想死!” 见这二人怕成这样,池依依虽是冷眼看着,心中却不免好奇。 大衍刑法虽严,律条却极细,各项罪名绝非一概而论。 贼匪若未沾人命,不会处以极刑,多是打顿板子关几年大牢,或是发配去苦寒酷暑之地做苦役。 这对山贼的反应如此激烈,不禁叫人怀疑他们做贼心虚。 段云开掏掏耳朵:“停!停!送你们见官是给你们一个洗心革面的机会,你们到底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怕成这样?” “不是我们干了见不得人的事,而是、而是进了衙门的人,就没一个能活着出来。” 山贼兄哭丧着脸:“听你们的口音是外地人吧,不懂我们这儿的规矩,干我们这行的,只要被官差抓去,无论事大事小,一律砍头。” “骗谁呢,”段云开嗤之以鼻,“朝廷律例摆在那儿,哪个当官的敢不依法行事?小偷小摸和大奸大恶,刑罚能一样吗?” 山贼兄目露悲愤:“怎么不会,别说做了山贼,哪怕只在街上做个扒手,一旦被官差逮到,也是一个死字。不然我兄弟俩大可在城里讨生计,怎会被逼着入了黑风寨。” “听上去,你们这里的官爷是个酷吏?” “谁说不是!”山贼兄忿忿不平,“别人做贼被抓到,顶多砍只手了事,咱们这儿可是要掉脑袋。” 说完他愣了下,这才反应过来问话的是另一个年轻男子。 这人生得好看,不像喊打喊杀之徒,但他的眼神却令人不敢直视,比一旁几个练家子更让人心惊。 山贼兄担心他不信,连忙又道:“不只咱们这里,庆州那头更是厉害,好些地方隔三岔五就要来次围剿,这么多年了,当地就没哪家山贼成了气候。” “既然如此,你们还敢加入贼窝?”段云开道,“明知是死路还往上送?” 山贼兄苦笑:“我也不想,但咱们在衙门那儿挂了号,想退是不可能了,既然犯了小错要挨刀,不如拼个大的,也没白活一回。” “说到底还是打算做恶。”段云开冷笑,“入了贼窝,就算你们以前没沾血,以后也免不了欠几条人命。” “可我们不是还没沾血吗,”山贼兄为自己辩护,“只求你们高抬贵手,放我们兄弟一马。” “狡辩。”段云开啐了声,转向陆停舟,“你想怎么处置?” 陆停舟道:“先绑了,等用过饭,再让人送去县衙。” 两名山贼一听,如丧考妣,耷拉下脑袋,仿佛马上就要上刑场似的,满脸惨白地让几名护卫押了下去。 陆停舟望着他们的背影,沉思片刻,唤来林啸。 “你单独去趟县城,不要露面,在城里多待几日。” 林啸早在一旁听了事情经过,会意道:“您想让我打听那名县令的行事是否如这二人所说?” 陆停舟点头:“剿匪擒贼虽于百姓有益,但律法不是摆设,由不得官员胡来。” 林啸深以为然:“若那县令果真不分轻重,将大小罪行一概处以极刑,要我出面阻止吗?” 陆停舟沉吟一瞬:“见机行事。” 林啸虽为禁军指挥使,品阶高于县令,但对方并非他的直属下级,哪怕当真判案不公,也轮不到他来干涉。 林啸常年行走御前,处事谨慎,陆停舟将此事交给他,便是看中他随机应变的能力。 林啸闻言点了点头,不再多话。 众人用过午饭,聚在树荫下养精蓄锐。 池依依这次不再假手于人,亲自带着花卷与馒头到了湖边。 方才两只狗子追咬山贼,滚得一身泥泞,这会儿乖乖坐在浅水处,任由池依依将它们搓洗干净。 池依依给花卷抹完香胰子,伸手去拿岸上的水瓢,手指却扑了个空。 她回头一看,陆停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蹲在一旁,舀起清水,替她给花卷冲洗。 池依依笑了笑,转过身,继续给狗子搓澡。 她顺着水流抹掉脏污,闲聊似地说道:“你不打算亲自去趟县城么?” 倘若真按两名山贼所说,这边的县令用刑过苛,长远来看不是好事。 且不说那些宵小之辈为求自保,是否会变成亡命之徒,酿成更大危害,单就县令的行事而言,他表面看似惩奸除恶,实则视律法如无物。 如果官员判案都如他一般随心而欲,那么朝廷又何必立法,百姓更不知该以何为准绳。 池依依相信,陆停舟身为大理寺少卿,能想到的比她更为深远,否则他不会派林啸入城暗访。 而大理寺司掌刑狱,她原以为他会亲自过去。 陆停舟听出她的话外之意,舀起一瓢水,慢慢往花卷头顶倒下。 “大理寺主审京城重案,京外的案件除非陛下亲批,否则无权过问。”他漫声道,“我若出面,无论对方罚轻罚重,都会有所收敛,不如先让林啸打听清楚,再作打算。” 池依依笑笑:“陆少卿果然心系天下。” 陆停舟返乡探亲,本可以不管这些闲事,但他还是上了心。 话音刚落,脸颊骤然一凉,几滴水珠溅在脸上。 她抬臂挡住脸,好气又好笑:“我说错什么了吗?” 陆停舟甩甩手上的水,仿佛刚才往她脸上弹水的不是自己,不紧不慢道:“手滑。” 池依依蹭了蹭脸颊,嗔怪地看他一眼,忽地放开手底下的花卷。 黄毛狗子湿嗒嗒地站在水里,察觉主人松手,立马甩头。 “噼哩啪啦”一阵响,水花四溅。 早在它甩头的那刻,池依依已退至陆停舟身后。 陆停舟蹲在水边,脸颊半湿,一串水珠从他额角滑下。 池依依抿着唇,努力不让自己显得太得意。 陆停舟顿了顿,抬手抹了把脸,转头看她。 池依依目光一转:“糟了,忘了拿帕子。” 说完转身就跑。 刚迈开腿,裙角却是一紧,像被什么东西勾住。 陆停舟平静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我拿了。” 第171章 君子,淑女,和鱼 池依依低头,只见陆停舟一只手抓着她的裙角,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这般举止堪称唐突,然而两人在外人眼中是夫妻,附近的段云开和护卫们瞧见,纷纷露出打趣的神情,只当这是有情人之间的打闹。 池依依咬唇,揪住自己的裙摆。 陆停舟拽得并不用力,但他的意图十分明显。 想跑,没门。 两只狗子压根没发现自家女主人挨了欺负,歪歪脑袋,瞅一眼这静止不动的两人,事不关己地上了岸。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远去,池依依瞪了陆停舟一眼。 “我以为陆少卿是君子。” “我以为池六娘是淑女。”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交汇,谁也不让谁。 池依依心念急转,索性顺着他的力道走回去:“狗跑了,你拿帕子也没用。” 陆停舟松开手,拍拍身旁的大石:“那就坐下来歇会儿。” 池依依提防地看了眼那块石头。 陆停舟好笑:“还怕我害你不成?” 池依依坦言:“怕你把我推进水里。” 陆停舟唇角一弯:“你会水吗?” 池依依不答,拎起裙摆在大石头上坐下。 她屈腿抱住膝盖,任裙摆在脚边散开。 刚才给狗子洗了澡,裙上不可避免地沾了水,淡青色的裙裾透出一抹沉碧,仿佛一片荷叶在日光下舒展。 湖边的风带着清泠泠的水汽,池依依仰头,望着无边无际的水面,心情豁然开朗。 京城的金明池也是一片很大的湖,湖边盛景天下闻名,然而那里总是喧哗的,花开得热闹,人也热闹,远不及此处来得安宁。 池依依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歪头看向陆停舟。 却见他照旧蹲在水边,捡起一片顺流而下的苇叶,探进水里。 “你在干嘛?”池依依问。 陆停舟头也不抬:“钓鱼。” 池依依扬眉:“用苇叶?” “没有柳枝好使,但勉强可以一用。” 听了他的回答,池依依不说话了。 她静静看着他,想知道用叶子怎么钓鱼。 无钩、无竿、无线,仅凭一片细长的草叶,这样的钓鱼法子听上去宛如痴人说梦,但对方是陆停舟,她本能地选择了相信。 陆停舟脸上映着粼粼波光,如一片碎金跃在眉角。 他低着眼,神情专注。 “哗啦”一声,一条两寸长的小鱼咬着叶尾跃出水面。 池依依睁大眼。 这就成功了? 却见陆停舟扬手一挥,将小鱼抛回水中。 池依依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望着游走的鱼儿,惋惜道:“怎么放了?” 陆停舟将叶片放回水里:“太小,等它长大了再捕。” 他的口吻轻描淡写,仿佛下一次还会再来这里,仿佛下一次来这儿捕的鱼还是同样一条。 池依依望着他清俊的侧脸,唇角泛起一抹笑:“‘夏三月,川泽不入网罟,以成鱼鳖之长’,是这意思吗?” 陆停舟抬眼:“你念过的书不少。” 池依依说的这句是上古《周书》里的一段律令,寻常人很少会对这样的内容感兴趣。 池依依笑笑,两手撑在身侧,瞧向远处的蓝天。 日光明亮,她眯了眯眼。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娘说女儿家就算不能行走八方,也要多读些书,才不会像她那样……”她顿了顿,轻笑了下,“不过有些东西,光靠念书仍然不够。” 陆停舟眉角轻动:“哪些东西?” “比如……人心。” 池依依自嘲地扬起嘴角,眼神微微黯淡:“只有真正经历过,才能看清哪些人有心,哪些没有。” 她的语气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在水面上击起一声闷响,坠入水底。 陆停舟在水里洗了洗手,站起身:“人心本就难懂,哪怕过完一世,也未见得能看清几分。” 池依依笑笑,她心知对方是在开解自己,上一世的遭遇无从提起,而这一世,陆停舟无疑是最了解她经历的一个。 她忽然好奇:“你在大理寺审案,如何分辨那些人说的是真是假?” 大理寺不但审京中重案,还审中枢百官,当官的可不比百姓简单,没事的时候尚且说话绕弯,犯了事恐怕更是刁钻。 陆停舟笑了下:“能送到大理寺的人,光罪证就能装一大箱,口头狡赖又有何用。” “若打死也不开口呢?”池依依问,“就没有顽抗到底的硬骨头?” 陆停舟目光淡了下来。 “有。”他缓缓道,“有人宁肯撞墙自尽,也要隐瞒真相。” 他嘲讽地扬起唇角:“不过尸体也是会说话的。” 池依依似懂非懂:“麻雀飞得再快,地上也会落下影子,只要有人发现那抹影子,及时追踪而去,就能抽丝剥茧,找到真相,对吗?” 陆停舟挑眉看她一眼:“这个形容倒是有趣。” 池依依笑道:“小时候,我家街角有个学堂,我娘送我去念过一段日子,授课的老夫子虽然迂腐,但他常把这话挂在嘴边,听得多了,也觉有理。” “三人行,必有我师,”陆停舟道,“你学得很好。” 池依依笑着接下了这份夸奖。 “你的老师呢?”她问,“我问过段大侠,知道他的祖父好书、好文、好字画,嗜咸怕酸,爱喝十年以上的竹叶青,但酒量不好,三杯必醉,可我仍然不清楚,他做你的老师是何模样。” 陆停舟并未详细与她说过这些,而她总觉得,那位段恩师在陆停舟面前,和段云开所描述的老者形象大有不同。 这本是陆停舟的私事,然而此刻两人之间的气氛甚好,她不禁就多问了一嘴。 陆停舟凝眸望着远处的山峦,脸上露出一抹怀念。 过了许久,他开口:“他是一位严师。” 话头一开,往事就像泄洪的水流,从闸门涌出。 “我刚到段家时,老师用了一年的时间磨我性子。” “整整一年,他没教过我任何东西……不,也是有的,”陆停舟轻笑了笑,“他让我对着书,一笔一画地描下每一个字,而那些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一个山野里的孩童,村子里没一个读书人,只有里正识得几个粗浅大字,所以听说段太傅要收他为徒,里正恨不能把他像行李一样打包,立刻送往段家。 然而那时的陆停舟并不情愿。 他没有爹娘,却受到了整个村子的照顾,他在这世上孑然一身,却有一群毫无血缘的亲人。 他最大的愿望是里正老了以后,接他的班,让全村过上更好的日子,但这样的愿望被里正无情扼杀。 年过半百的里正恨铁不成钢地往他脑门上拍了一巴掌,数落道:“当什么里正,要当就当最大的官!” 远在山里的小老百姓见过最大的官只有县令,但他们听过戏文,知道京城有尚书、宰相,那可比里正威风多了。 当年的陆停舟才七岁,坚信里正的话是天方夜谭。 他溜到镇上的茶馆听过说书人说书,知道科举是怎么回事,熟读四书五经只是入门,还有杂文时务、律例算学,许多人穷经皓首,也只落得个惨淡收场。 顺带一提,那位说书人就是落第的秀才,若当官那么容易,他怎会回来说书。 因此直到陆停舟进入段家之前,他都怀疑自己的老师是个骗子。 像他这么伶俐的小孩儿,卖去城里,多少能换五两银子,再不济,三两总是有的。 第172章 脑补过头是个大麻烦 后来段太傅听说了他这个念头,冷脸吹吹胡子。 “三两?呵。” 他当即带他去城里的人伢子那儿走了一圈。 陆停舟这才知道,对于无家可归的流民来说,一两银子就能卖掉一对儿女,这还是大户人家给的价钱,换作别的地方,开的价钱不但更低,甚至不是什么好去处,尤其是女子,她们的一生从按下手印的这一刻就已经毁了。 小小的陆停舟头一回见识到什么叫人如蝼蚁,命如草芥,他那位严厉的老师告诉他,若非如今天下太平,风调雨顺,一场洪涝旱灾就能毁掉千万人的家园。 到那时,别说拿人换银子,就算白送都没人要。 “做官容易吗?容易,”段太傅笑道,“可要说难,也是真难。” 他眼中闪动着唏嘘、懊悔、怀念和不甘,而这些最终化作一片平静,投注在陆停舟脸上。 “为师只是看你资质上佳,不忍美玉埋没于山野,但未来究竟如何,为师说了不算,你自己……或许也说了不算。” 当年的陆停舟不懂老师话里的意思,但他逐渐收了心,开始认真琢磨自己抄下的每一个字。 他很好奇,书上长篇大论的究竟在讲什么。 不识字不要紧,他找到段云开,让这个淘气的小伙伴教他识了一些。 没多久,段云开也两眼一抹黑,他就逮着段云开的爹、段云开的娘、段云开的二叔三叔、二婶三婶求教。 段家书香世家,连小厮丫鬟都能识文断字,家里上上下下都成了他的启蒙老师。 久而久之,尽管段太傅未教陆停舟一句义理,然而读书百遍,其义自现,陆停舟不但在一年当中识了许多字,更是将众人对书文的不同理解融会于心,生出自己的想法。 池依依听着陆停舟讲述过去,目中露出神往之色。 “你的老师明白你是个倔拗的性子,故意用这法子引你入门,让你真正生出求学之心。” 陆停舟“嗯”了声:“我后来才知道,倘若那一年我只顾埋头画字,便是画上一百遍,老师也不会多教我什么。” 顶多教会他认字,让他从目不识丁变得初通文墨,然后寻一门靠写字就能养活自己的生计。 池依依笑道:“好险,我们陆少卿差一点就成了账房先生和写话本的文人。” 陆停舟微微一哂:“你不看话本?你店里就没账房先生?” 池依依点点下巴:“我没有看不起他们的意思,但陆少卿若不是今天这个样子,怕有很多人会觉得遗憾吧。” 正如陆停舟的老师所言,美玉埋于荒野,明珠沉于大海,若不知便罢了,若知道,将令人多么惋惜。 陆停舟瞥她一眼:“会么?” “当然。” 池依依偏着脑袋,把半边脸枕在手臂上,望着他:“不管别人怎么想,我一定会觉得可惜。” 上一世多亏陆停舟帮忙,她才得偿所愿,仅凭这一点她就庆幸他是陆少卿。 她的目光像透过他的身体看向遥远的过去,陆停舟眼眸略深,某个怀疑再度涌上心头。 她像是认得另一个他,并对那个他充满怀念。 “可惜什么?”他语带讥诮,“可惜我不入官场就帮不了你?” 池依依怔了下。 她对上他的视线,察觉他的不悦,两眼眨了眨,仔细想了一阵。 “你说得对,”她倏尔一笑,“我不该因为自己占了便宜,就妄想你应该是什么样子。” 以陆停舟的本事,哪怕不入朝堂,那也是他自己的人生。 她不能因为得过他的好处,就只希望他是陆少卿。 她长舒了一口气,笑道:“是我狭隘了。” 陆停舟不料她如此坦率,心里的那点疙瘩散了些。 “你倒是想得开。”他淡淡道。 他并不喜欢遵循他人的想法变成什么样子,所以池依依的回答本该让他满意。 但他又不是特别满意。 仿佛无论她经历过什么,无论她眼里是否存在另一个陆停舟,对她而言都不重要。 他俩如同一对路人,在漫长的旅途中相遇,因缘际会同行一段,但终有一天,两人会分道扬镳,各奔前程。 所以她才并不在意他变成什么样,她的尊重与友好始终掺杂着疏离。 陆停舟轻笑了下。 这样很好,因为他也如此。 他理应欣赏池依依的通透,而非像刚才那样过于在意她的看法。 池依依蹙了蹙眉。 两人明明聊得很好,但就在刚才,陆停舟的神情忽然淡了下来。 她哪里说得不对么? “走吧,”陆停舟看看天色,“该起程了。” 他中止了谈话,招呼众人收拾行装,重新上路。 林啸与一名护卫换上家常衣裳,以行商的名义将擒到的两名山贼押往县城。 其余人则在陆停舟的带领下,继续赶往段家所在。 两队人马分头而行,三日后,一座小城出现在池依依面前。 平安城。 朴素的名字,朴素的城池。 城外流水环绕,城内黑瓦白墙。 他们到的这日,天上飘着小雨,天色虽暗,却无阴云压城的窒闷,四处水雾弥漫,雨丝又细又软,如情人温柔的眼波,湿了衣衫,润了肌肤。 段家门前,早有人执了伞,翘首以盼。 池依依下了马车,对上那一水儿热切眼神,突然有些不安。 不是丑媳妇见公婆的紧张,而是担心被看穿的忐忑。 这些人脸上的真情不是作伪,他们当真把陆停舟看作自家子侄,若发现陆停舟只是假成亲,不知该如何失望。 池依依唇角含笑,面对各种问候,矜持地以礼作答。 就在她快被段家人的热情淹没的时候,那只熟悉的修长的手伸了过来,握住她的指尖。 陆停舟把她带到一名老者身前,说道:“老师,这是六娘,池依依。” 第173章 这桩婚事是假的吧 骤然见到陆停舟的老师,池依依指尖不觉用力,更紧地回握住陆停舟的手。 “六娘见过老师。” 她庄重地屈膝行礼,这才抬眼打量老者。 只见他形容枯瘦,须发皆白,满脸皆是风霜之色。 然而那双眼睛却不见丝毫暮气,沉静如深潭,淡泊而悠远。 仅此一眼,池依依便恍然:陆停舟年纪轻轻便能如此沉稳,多半承袭自这位老师。 长者当前,她不便多看,只腼腆一笑,便垂下了眼帘。 段寒山抬手虚扶:“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 池依依垂着眼,恰到好处地流露一丝羞涩,在陆停舟的搀扶下站直。 此时雨丝渐密,段家大儿媳周氏上前道:“父亲,雨大了,请大伙儿进屋叙话吧。” 周氏为段云开生母,段寒山发妻早逝,家中事务多由她操持。 段云开快步上前,殷勤地搀住祖父:“祖父,孙儿扶您。” “又闯祸了?”段寒山睨他一眼。 “哪有!”段云开叫屈,“孙儿在外除暴安良,行侠仗义,不信您问停舟。” 段寒山笑笑:“听说京城那门亲事,你没相中?” 段云开两眼滴溜溜一转:“不是没相中,而是压根没机会相中。宁州水患耽搁了她家行程,那姑娘抵京便病倒了,这种时候,孙儿总不能冒昧上门。” 段寒山拂开他的手:“罢了,不想看便不看。你这皮猴儿别缠着我,去扶你娘,唤你世叔过来。” “世……”段云开险些咬了舌头,不情不愿地瞥向陆停舟,“小——世叔——” 他怪腔怪调地喊:“祖父叫您呢!” 池依依忍俊不禁,险些笑出声。 她早知段云开与陆停舟交好,也知陆停舟师从段云开的祖父,却未深想:按段寒山的辈分,陆停舟这位学生,实与段云开之父同辈。 如此一来,段云开不但得唤陆停舟“世叔”,还得叫她一声“婶娘”。 平白多了个“侄儿”,池依依连忙低头,掩去眸中笑意。 初到段家的几分拘谨,竟因这插曲消散了大半。 陆停舟看了她一眼,松开手:“去陪世嫂说说话。” 他口中的“世嫂”,自然是段云开的母亲周氏。 段云开在旁撇嘴,冲陆停舟比了个只有彼此才懂的手势,暗示他适可而止。 陆停舟微微一笑,上前接过下人手中的油纸伞,稳稳撑过段寒山头顶,一手轻扶老师臂膀,伴他步入大门。 雨声淅沥,一行人略微加快脚步,来到廊下。 陆停舟刚收了伞,就听段寒山道:“去书房,考考你的功课。” 陆停舟入仕多年,哪有什么功课可考,这话分明有未尽之意。 陆停舟眸光微动,颔首:“是。” 他回头看向池依依:“我陪老师去书房,你——” “弟妹交给我便是。”周氏已亲热地挽住池依依,“云开他爹和二郎、三郎晚些才归,我先带六娘去安顿,你把她交给我就是。” 池依依跟着笑道:“有世嫂照料,夫君自管忙去。” 方才几句交谈,她已知周氏爽朗健谈,相处起来,比面对那位深不可测的老师容易多了。 一行人行至正院分道,池依依随周氏往侧院,段云开被母亲打发回房,陆停舟则随段寒山步入书房。 书房内墨香隐隐,陈设古朴。 陆停舟扶着老师于太师椅落座。 案上茶具齐备,侍立的小厮正待泡茶,段寒山将其挥手屏退,对陆停舟道:“你来。” 陆停舟依言坐到对面,取过茶匙拨茶入壶,烫过热盅,提起炉上铜壶。 沸水如练,自高处倾泻入壶,激荡起氤氲茶香。 陆停舟将泡好的茶汤倒入茶盅,再分别注入两只青瓷鸡心杯里。 他双手端起茶杯,送到段寒山面前:“老师,请用茶。” 在他泡茶之时,段寒山端坐如松,目光似落于弟子身上,又似神游物外,神情泰然。 望着杯中袅袅升腾的白雾,他微微颔首:“这两年,你性子愈发沉着了。” 陆停舟端起自己那杯茶水,轻吹热气:“学生顽劣,累老师挂心。” 段寒山浅笑:“若真怕我挂心,当初就不会执意留在京城。” 他语气平和,并无苛责,一双眼中充满唏嘘感慨。 陆停舟慢慢啜了口茶:“两年未见,老师仍爱这自种的青茶。” “朝折露葵,夜舂黄粱,乡野之乐,乐在无忧。”段寒山凝视着自家弟子,“如今可是想通了?” 陆停舟神色未变:“想通何事?” 段寒山摇头:“若未想通,为何又要娶妻?” 陆停舟放下茶杯:“不过是不想师长忧心。” 段寒山轻“哦”一声:“这可不像你会说的话。” 陆停舟唇角微扬:“老师为了我的亲事,不惜千里托请烈国公。学生再不晓事,也不敢劳烦二位如此费心。” 段寒山低笑一声:“你在陛下跟前,也这般巧言令色?” 陆停舟神情平静:“陛下常说,学生不如老师耿直。” 段寒山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但他定然更爱听你说话。” 陆停舟垂眸一笑:“陛下明察秋毫,真心假意,皆如过眼云烟,不过逗趣罢了。” 段寒山目光转向窗外:“你此行带的几名护卫,瞧着像是禁军中人。” “是。”陆停舟坦然道,“学生前些日子查办了三皇子的部下,又不巧被人射了一箭,陛下大约是担心学生途中安危,这才特遣禁军随行护卫。” “只是护卫?”段寒山并未看他,目光似被檐下滑落的水珠吸引,久久停驻窗外。 过了许久,他缓缓开口:“听闻你向陛下告假一月。你打算在平安城逗留几日?” 陆停舟对他知晓京城之事毫不意外,回道:“两日。” 段寒山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涟漪。 “如此说来,探望为师不过是个幌子,你真正想去的地方只有一个。”老人蓦然回首,目光如电刺向陆停舟,“连这桩婚事,怕也是假的吧?” 廊下,手捧锦盒的女子脚步倏顿。 池依依蹙紧眉头,忧心忡忡地望向那扇紧闭的门扉。 第174章 婚姻大事,岂同儿戏? 池依依已将带来的礼物交给周氏。 其中最别致的,当属献给段寒山的那幅诗联。 联上不仅绣着陆停舟的亲笔诗作,更有一幅池依依亲手绣成的山水小景。 此景得自御赐宫廷画作的启发,寥寥数笔勾勒天高云阔之境,气象不凡,望之脱俗。 周氏身为大家妇,随段氏一族浮浮沉沉,见闻不输男儿,见此绣联亦是赞叹不已。 她立刻让池依依亲自送往书房,本意是让她与陆停舟一同讨老爷子欢心,未料池依依刚至廊下,便听到段寒山那句质疑。 她心尖一颤,倏然止步。 雨声掩去了她的脚步声,屋内二人浑然未觉,对话仍在继续。 “老师多虑了,”陆停舟声音平稳,“婚姻大事,岂同儿戏?学生再是胡闹,也不会拿此事开玩笑。” 段寒山目光如炬,紧紧锁住这个年纪最小也最爱胡闹的弟子,试图从他脸上寻出一丝说谎的痕迹。 良久,他沉沉一叹。 “你这官场应对的本事,倒是学得炉火纯青。” 以他宦海浮沉数十载的眼力,竟也辨不出这话是真是假。 “从前从未听你提及池六娘,”段寒山追问,“为何突然便开了窍?” 陆停舟眼帘微垂,面上掠过一抹深思,像是认真思索了一阵,方道:“或许……正如世人所言,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段寒山默然片刻,只觉这弟子越发看不透了。 “既是一往情深,你为何还不肯收心?”老人质问,“那六盘村之事,你究竟要查到几时?” “快了。”陆停舟道,“我已有了眉目,只欠实证。” “实证?”段寒山面色陡然一沉,“这天下最难求的,便是实证!” 他不等陆停舟开口,语气更厉:“你找了整整七年,你有几个七年能如此空耗?你凭何断定这次就能成功?” 陆停舟唇线紧抿:“若此番不成,便继续找。” “啪!” 段寒山一掌重重拍在案上! 青瓷茶杯震了震,犹烫的茶水泼溅而出。 老人面罩寒霜:“这七年,你心中便只装得下仇恨。我听闻你求旨成婚,只道你终于想通了,愿意沉下心来,安家立室,娶妻生子,过回常人的日子。” 他语声沉痛,带着深深的失望:“没想到你仍是如此冥顽不灵。” “老师不是早已默许了么?”陆停舟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自学生离了翰林院那日起,您便知我心中只有复仇,容不下其他。” “为师教你本事,是为兼济天下,可你如今,连独善其身都做不到。” 面对老师的斥责,陆停舟反而笑了。 他唇角微牵:“老师,学生此行只为省亲。您若想骂我,留待下回如何?” 段寒山冷嗤:“你哪次回来不挨骂?难道这回就骂不得?” 他忽然话锋一转,眼中生出几分锐利:“休要顾左右而言他,你处处针对三皇子,究竟发现了什么?” 陆停舟静了下来。 他深知老师虽已退隐,却非当真不理世事。 世人只道段寒山心灰意冷,离朝后与故旧断绝往来,然而谁能料到,他与烈国公竟一直暗中有着联络? 若非陆停舟执意留在京城,段寒山忧心这弟子闹出事端,特意托付烈国公照拂,就连陆停舟也未曾想到,那位深受皇帝信重的纯臣竟是老师的故交。 在领教过老师的手段后,陆停舟确信,段寒山隐伏在京城的人脉绝不止烈国公一支。 因此,当段寒山点破三皇子之事,陆停舟毫不意外。 “我怀疑,他便是六盘村惨案的幕后真凶。”他坦然道,“李宽为守住秘密自尽,王渊在我追查途中离奇暴毙。我从宣州寻获的文书证实,七年前,王渊麾下牛询曾擅自离营。牛询已招认,他受王渊指使,煽动马匪屠灭全村,然而他本人并不知晓缘由。” 陆停舟将所查线索和盘托出,语气异常平静。 “我敢断定,王渊属于三皇子一党,他不会无缘无故屠戮无辜村民,所以我必须回到六盘村,找出三皇子如此丧心病狂的动机。” 没有实证又何妨,只要揪出动机,便能顺藤摸瓜,揭开真相。 牛询不过一个刽子手,杀了他不足以告慰亡魂。 陆停舟所求,是将牛询和王渊身后盘根错节的枝蔓彻底斩断,让每一个沾满血腥之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段寒山听了弟子的答复,沉默着,端起那杯洒了一半的残茶,一口饮尽。 “若查实确与三皇子有关,你待如何?”他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陛下的儿子并不多。” 陆停舟笑笑:“虽不多,却也不止一位。” 段寒山冷冷一笑。 “糊涂!”他将手中茶杯往案上重重一磕,“你以为陛下将三皇子禁足,是因为你秉公执法?那是因为他要敲打儿子,敲打不那么省心的后宫。你要做他手里的刀,就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否则你该明白,何为君心难测。” 陆停舟唇角微勾:“正因难测,才有赌的机会。” 段寒山沉沉吐出一口长气。 “原来你都明白。”他盯着他道,“明知是死路一条,你也要撞上去?” “老师当年为陛下推行新政时,不也如此么?”陆停舟反问,声音低沉,“只是学生远不及老师高义,您心怀天下苍生,学生心中只有仇恨。” 段寒山骤然缄口。 书房内,沉寂如渊。 书房外,暴雨倾盆。 雨水狠狠砸在屋顶,冲刷着廊檐,冰凉的水珠溅湿了池依依的裙摆。 屋内二人剑拔弩张之际,她已悄然退离。 这不是她能掺和的谈话,她不便在门外久留,以免被段府下人瞧见。 滂沱大雨中,水花在青石板上疯狂溅起。 她一手紧抱锦盒,一手勉力撑伞,快步穿过庭院,匆匆回到下榻的厢房。 她将锦盒置于桌上,拂去盒面沾上的雨水。 指尖抚过冰冷的锁扣,她动作一顿,轻声一叹。 今时今日,她终于明白陆停舟对三皇子的态度为何急转直下。 原来是为了一桩沉埋七年的血案。 七年前,牛询引马匪屠了一个村子,那村子的名字,叫六盘村。 池依依从未听过这个地名,但陆停舟却为此恨了整整七年。 她骤然打了个寒噤,一个惊悚的念头浮现脑海: 离京前,陆停舟曾说要带她回老家扫墓。 她问他家中还有何人。 他的回答是—— “都没了。” 第175章 闲敲棋子落灯花 都没了。 短短三个字,轻描淡写。 池依依以为,陆停舟指的是老家再无亲眷。 京城皆知他是孤儿,没有亲眷也在情理之中。 她不忍揭人痛处,便没再追问。 谁知这三个字底下,竟藏着一桩长达七年的血案。 池依依忽觉心情沉重,扶着桌沿慢慢坐下。 她几乎可以断定,陆停舟的老家就是六盘村——那个发生血案的地方。 门口一声轻响,打断她的思绪。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周氏笑吟吟地带着丫鬟进了屋。 池依依连忙起身相迎。 “走到半道忽然想起,夫君与人谈事的时候,不喜旁人打扰。还是等他回来,晚些时候再把礼物送去为好。” 她随口编了个理由,却见周氏挑眉:“你是他妻子,旁人如何比得。” 她正色道:“你俩刚刚成婚,别什么都依着他,他若哪里做得不好,你得让他知道,别让自己委屈。” 池依依心中一暖,轻笑:“夫君待我很好,我只是不想让他烦心罢了。” “我懂。”周氏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刚成亲的小娘子总是抹不开脸,但你俩是夫妻,以后要过一辈子,若刚开始就忍气吞声,以后可怎么得了。” 她的年纪比池依依大上许多,虽名义上是陆停舟的世嫂,看池依依的眼神却如看自家晚辈。 “停舟性子虽拗,却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趁着你们这次回来,他有什么不贴心的地方,你告诉我,我教你怎么对付他。” 池依依温婉一笑:“世嫂的话我记下了,这次来得匆忙,倒是让您费心了。” 周氏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自从知道你俩成亲,全家都很高兴,可惜我们不便去京城,只能在这儿等你们回来。” 池依依目光一动,她与陆停舟成亲时,段家除了段云开,再无旁人出席。 她那时不知陆停舟的老师是段云开祖父,如今想来,以陆停舟与段家的渊源,段家不说全家出动,怎么也该请长辈出面才是。 她突地想起在段寒山书房外听到的那些话。 段寒山似乎十分了解皇帝的脾气,仿佛一个浸淫官场的老人,对朝廷之事知之甚深。 她记得陆停舟好像提了一句“推行新政”,推行新政是二三十年前的旧事,正因新政的实施才有了大衍现今的繁华。 难道陆停舟的老师曾是官场中人? 池依依试探着道:“京城这些年变化很大,若有闲暇,入京走走也不妨事的。” 周氏不疑有他,在她看来,陆停舟既与池依依成婚,定已将段家来历悉数告知,当下笑道:“我倒是想去,我在京里还有几个手帕交呢,也不知她们如今过得怎样,但你知道,咱们这些老面孔一旦出现在京城,怕是又有一场风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能不去为好。” 池依依含笑应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掀起一阵波澜。 听周氏的意思,段家以前就在京城,认识他们的人不少,只是碍于某种原因,他们才搬来偏远的平安城,不再与京城联络。 她仔细回想早些年在京城的段氏名人,但她如今不过二十岁,对于京中过于久远的事迹知道得不多,想了几个姓段的家族,似乎都与平安城的段家搭不上边。 周氏不知她心中所想,招呼丫鬟们将抱来的被子放在床上。 她叮嘱道:“这边每逢下雨,天气就转凉,我给你们多放一床薄被,晚上若冷,记得把被子加上,千万别受了寒。” 池依依道了声谢,目光转向床头,忽然想起,今晚她与陆停舟要同床而眠。 两人成亲以来,先是陆停舟受了伤,接着池依依又在绣坊住了几日,直到离开京城,两人都未曾真正共处一室。 探亲路上,一行人夜夜宿在客栈,陆停舟以赶路方便为由,仍与她分房而居。 眼下到了段府,他俩既是夫妻,自然得住在一起 池依依对此早有准备,但刚才听到陆停舟那段过往,一时心潮起伏,不知该以什么样的反应面对那个男人。 同情吗? 他一定不屑于她的同情。 陆停舟的遭遇让她想起自己上一世,她的经历若讲给旁人听,大概会换来一句怜悯。 但她不需要别人的怜悯,想必陆停舟也是如此。 池依依思来想去,决定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陆停舟不说,她只当不知,安心扮演她的妻子就好。 接下来一整天,池依依表现得中规中矩。 段家人当她是害羞的新妇,并未发现任何不妥。 陆停舟在段寒山的书房待了大半日,快到晚饭时才出来与众人相见。 段寒山的三个儿子皆已到家,全家上下给陆池二人接风洗尘,陆停舟与三位世兄把酒言欢,一场家宴直到深夜才结束。 池依依不善饮酒,周氏心疼她赶路辛苦,早早便放她回房歇息。 陆停舟宴罢归来,见屋里亮着灯,池依依换了一身寝衣,披着外衫,坐在灯下自己和自己对弈。 她单手支颐,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两指之间夹着一粒棋子,漫不经心在桌上敲了敲,迟迟未往棋盘落下。 一只飞虫绕着烛台飞了几圈,烛火“啪”的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飞虫惊惶逃离,池依依若有所感,侧首朝门边望来。 她一眼瞧见站在门口的陆停舟,微微一顿,放下棋子:“你回来了?” 陆停舟应了声:“怎么还没睡?” 池依依发现他已换了衣裳,穿的并非家宴上那身,好奇道:“你的衣裳……” “席间喝多了酒,不想回来闹出太大动静,去云开那屋沐浴了一番。” 陆停舟走进屋子,一阵轻风吹过,带来一丝皂角的香气。 池依依见他发梢微湿,朝窗外望了眼:“淋了雨吗?” 说完又觉自己糊涂。 陆停舟才说他沐浴回来,发梢怎会不湿。 她立在原地,下意识问了句:“你要睡了吗?” 陆停舟抬眼:“你不睡?” 他看向她身前的棋盘:“我以为你早就睡了。” 池依依怔了下,忽然猜到他的用意。 第176章 你有心事 两人并非真正的夫妻,同床共枕难免尴尬。 陆停舟是想等她睡着再回来,这样就可避免眼下的窘境。 池依依与他四目相对:“我以为你们还要喝很久。” 她一直睡不着才起来下棋,原想有了睡意再回床上,谁知陆停舟回来得比她预想的要早。 “三位世兄都被嫂子们拉走了。” 陆停舟说完,走到屏风后面,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响起,再出来时,他已脱掉外袍,仅着一身里衣。 他径直上了床,拉过被子。 “我先睡了。” 他语气平淡,仿佛两人已成婚多年,没多余的话可讲。 池依依低低应了声,看他睡在大床里侧,翻身朝内,给自己留出一半位置。 两只枕头泾渭分明,床上铺着鸳鸯戏水的锦绣,被面上绣着并蒂花开,就连床帐也红彤彤的,不是新房胜似新房。 听周氏说,这是因为池依依与陆停舟刚成亲,为了迎接这对新人,家里特意将屋子布置成这样。 池依依怀疑,正是屋里的颜色太热闹,她才了无睡意。 她静静望着陆停舟的背影,薄被将他身子裹得严严实实,仅能看见一头漆黑的发散在枕上。 他躺下以后再无动静,像是彻底熟睡过去。 池依依看了眼桌上的烛火,一口吹灭。 屋里霎时暗了下来,风大雨急,屋外水声更密。 池依依关上窗户,待双眼适应了屋里的黑暗,才慢慢走到床前。 多亏周氏送来两床被子,她和陆停舟一人一床,倒是没有共抢一被的烦恼。 池依依摸索到被角,掀起被子,轻轻钻了进去。 床榻间多了一个人的重量,似是往下沉了几分。 池依依担心惊动身旁的人,躺好以后不再动弹。 她闭上眼,静静聆听着黑暗中的声响。 雨水打在芭蕉叶上,小河一般,淅淅沥沥淌个不停。 窗缝中偶尔透进一丝风,凉幽幽的,吹动床边的帐帘。 池依依蓦然想起,帐帘还未拉上。 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半支起身子,试图去解帐钩,想了想,又将手缩回。 她与陆停舟躺在一张床上,若再拉下帐子,是否太过亲密了些? 这屋里只有他们两人,便是不关帐子也不要紧吧。 池依依侧首朝枕边望了眼。 陆停舟仍旧背对着她,发端一丝皂角气息萦绕在床头,带着清幽的木香,似乎更浓郁了。 池依依撤回视线,无声叹了口气。 说是以平常心面对陆停舟,但此刻夜深人静,她忍不住想起他和段寒山的争执。 段寒山显然并不赞同他为了报仇放弃一切。 从两人的对话中,池依依明白,陆停舟为了追查这桩旧案,已经耗费了整整七年。 人生有几个七年? 往事已矣,死去的人不会再回来,他本可以安心做他的陆少卿,却一直不忘复仇。 难怪他的性子如此孤冷,那团复仇的火早已夺去他所有的温度,让他没有余力再温暖旁人。 但她明明感受过他的温柔。 他依旧爱多管闲事,并不像他自称的那样心里只有仇恨。 池依依知道,自己应该庆幸。 陆停舟与三皇子之间横亘着血海深仇,他会是她最牢固的盟友。 但她无暇权衡个中利弊。 从她得知他的过往以后,她的心情始终不能平静。 她在被子里轻轻翻了个身,以手枕着脸颊,两眼定定望着外头。 不知过了多久,她翻回平躺的姿势,两手合于腹间,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她略感烦闷地朝身旁看了眼,见陆停舟睡得很沉,悄悄朝外探出脚尖,掀开被子,无声地溜下了床。 她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 冰凉的水流入喉,让人更加清醒。 她蹙着眉,听着窗外没完没了的雨声,无可奈何地苦笑。 明日周氏约了她上街,她可不能无精打采地过去,否则岂不让人担心。 她转过身,打算回床强迫自己入睡,忽见床边多了个影子。 她心头一跳。 定睛再看,却是陆停舟不知何时醒来,正坐在床沿。 夜色模糊了他的脸,他说:“我去别的房间。” 池依依一愣。 这是要和她分房的意思? “等等。”她叫住他,“不用。” “可你睡不着。”陆停舟道。 池依依看不清他的眼睛,隐约感觉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轻咳一声:“不是你想的那样。” 陆停舟的身影动了动,像是歪歪脑袋:“哪样?” 他的嗓音穿过黑暗,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 池依依突然发现,他的声音听上去还很清醒,不像刚醒来的样子。 难道他也一直没睡? 一想到自己在床上辗转反侧,或许都被对方听见,池依依不由懊恼。 “我不是因为你的关系,”她解释道,“只是困过了头,所以才睡不着。” 她不想让陆停舟产生什么误会,她相信他的人品,并不担心他有任何不轨之举。 她只是藏了太多心事,今晚才会夜不能寐。 “你先睡吧。”她柔声道,“我在这里坐会儿,什么时候困了,什么时候再回床上。” 陆停舟盯着她瞧了一阵,忽然开口:“你棋艺如何?” 池依依道:“略懂一二。” 陆停舟起身:“陪我下一局。” 屋内熄掉的灯火重新点燃,窗纸上映出一片朦胧光影。 陆停舟将棋盘上的棋子一粒粒拈回棋奁,他眼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池依依哭笑不得:“已经三更天了。” “三更又如何?”陆停舟道,“夜半听雨,相邀对弈,岂非人生一大趣事。” “可我并不觉得有趣。”池依依端详着他眉间的倦色,“你已经很累了。” 陆停舟的伤刚好,长途赶路至段家,从早到晚都没歇着,想必早已困极。 她心怀歉疚,认真道:“我真没事,你不必管我。” 陆停舟修长的手指拈起最后一粒棋子,抬头看她一眼:“我知道你没事。” 他将棋奁推到她面前:“但你有心事。” 他深黑的眼映着烛火,显得格外深邃。 “白天你去过书房。”他语气平静地开口,不是问句。 第177章 你很奇怪 池依依眸光微敛,静了片刻。 她没有追问他是如何知晓,只轻轻点了点头。 “我来送绣联,恰好听到老师质疑咱俩的婚事,便在门外等了一阵。” “还听到些什么?”陆停舟拈起一粒白色的棋子,目光盯着棋盘。 池依依唇边牵起一丝无奈:“六盘村。” 这不仅是回答,更是疑问。 她怀着一丝善意的不忍,隐隐期盼他能否认自己的猜想。 陆停舟沉默着,指尖微动,那枚白棋“嗒”的一声,稳稳落在棋盘一角。 他抬眼:“该你了。” 池依依在心里叹了口气,一枚黑子随之落下。 清脆的琉璃碰撞声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黑白棋子错落铺陈,逐渐形成对峙之势。 陆停舟凝视着棋局,忽然道:“你棋艺不错。” “许久不练,已生疏了。”池依依垂眸看着棋盘,忆起幼时,“我自小喜静,常独自在房中待上一整天,除了刺绣,便是看书、下棋。连池弘光也曾说过,若论耐得住寂寞,便是庙里的老和尚也不及我。” 陆停舟唇角轻扬,笑得很淡。 “想必你已猜到,六盘村是我老家。”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七年前三月的一个夜晚,六盘村遭马匪屠戮,全村无一幸免。事后官府拿获了所谓的匪徒,尽数斩首。” 他话音一顿,却是池依依抓住时机,将他的数枚白子困于死地。 陆停舟低低笑了声,替她将吃掉的棋子一粒粒拣出棋局。 “这些年,我查到一些蛛丝马迹,却始终寻不到真凶。直到宁州一案,你给了我那份名单。”他抬眼看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李宽曾在庆州府衙为官,而六盘村就在庆州青阳县。八年前王渊赴庆州剿匪,我疑心二人因此结识,有意拿青阳县试探李宽,不料他却撞墙自尽。” 他停了下来,目光落在空了大半的棋盘上,唇边勾起一抹嘲讽:“后来我追查至宣州安顺军,王渊却在我抵达之前意外身亡,这使我更加坚信,幕后定有权贵插手。我在安顺军的旧档中查到牛询的离营记录,日期恰在六盘村惨案发生前夕。” “再后来,我回京抓捕牛询,借广玄子装神弄鬼的把戏,撬开了他的口,他对血洗六盘村一事供认不讳。” 陆停舟将这起案件的始末缓缓道出,彻底解开了池依依心中的疑团。 池依依心里有些恍惚,信手落下一子,忽听陆停舟一声轻笑:“想什么呢?这一步可是自寻死路。” 她这才惊觉,自己竟将棋子送入了他的包围圈。 “重来。”陆停舟将那粒落错的棋子拈起,递还给她。 池依依摇头:“落子无悔。” 陆停舟看着她认真的神情,笑了笑,不再坚持,只将那粒棋子投入她的棋箧。 “看你心不在焉,罢了,不下了。” 池依依低低“嗯”了声,一股倦意夹杂着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 “你后悔吗?”她问。 “后悔什么?”陆停舟挑眉。 池依依看着他平静的脸庞,认真道:“若你当初接受了官府的结论,就不必空耗这七年光阴,更不必与三皇子为敌。” 陆停舟摇头:“仅用七年便能揪出真凶,已比我预想中快多了。” “这得谢谢你。”他的语气难得轻缓,“若非你那份名单,我恐怕仍如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转。” 骤然听到他的感谢,池依依唇角下意识弯起一丝浅笑,那丝笑意又很快消失。 “我今天一直在想……见到你时,该说些什么才好。”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但说什么都好像没用。” “难怪家宴上你那么安静,”陆停舟道,“与万寿宴上妙语连珠的陆东家判若两人。” 池依依苦笑:“突然听说你的过往,总要容我震惊一会儿。” “只是震惊?”陆停舟扬唇,“不是失望?” 池依依微怔:“为何要失望?” 陆停舟直视她的眼睛:“因为我并不像你以为的那样大公无私,我与你结盟,助你对付三皇子,都是出于私心。” 池依依闻言,反而笑了起来。 “一个人心里若只存公理,不是圣人,便是伪君子。”她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而你,两者都不是。” 他只是和寻常人一样,有血有肉,有爱有恨。 上一世也好,这一世也罢,无论出于公心还是私怨,他都帮了她,这就够了。 “若说利用,分明是我利用陆少卿更多,你还……替我挡了一箭。”提及成亲那日的惊险,池依依眼神一黯。 陆停舟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指尖触到冰凉的壶壁,他顿了顿,将茶壶放回原处。 “你错了,”他的声音低沉下去,“那一箭我本可以躲开。” 池依依讶异:“你是故意的?” “对。”陆停舟道,“我要把事态闹大,无论袭击者是谁,这盆脏水,都必须泼到三皇子头上。” 池依依略一思索,恍然:“你是想借陛下之手牵制三皇子,让他没空阻挠你调查?” 陆停舟颔首:“牛询招供后,我便决意回乡一趟。但大理寺有宫中耳目,我不能让王渊的意外再度发生。” 他看向池依依:“所以我利用了这趟省亲,也利用了你。” 段寒山说得对,他此行的目的并非段家,而是六盘村。 池依依静静听完,脸上没有半分恼怒,反而露出一丝宽容。 “我们何时动身?”她问。 陆停舟眼中掠过一抹异色:“你不生气?” “为何要生气?”池依依道,“你为此案追查了七年,好不容易看见曙光,我高兴还来不及。” 陆停舟微微一哂:“我的事,你高兴什么?” 池依依被问得一滞。 是啊,这样的血案只令人伤心,何来高兴可言? 可内心深处,她仍然庆幸,庆幸自己在无意中帮了他一把。 “这么说或许不大妥当,但我很高兴你没放弃。”她坦诚道,“能帮到你,是我的荣幸。” 陆停舟定定地看着她,良久,才掀起唇角:“你很奇怪。” 池依依微笑以对:“或许吧。” 倘若没有前世的遭遇,她大概不能理解陆停舟这近乎执拗的坚持。 但她死过一回,比谁都更懂得仇恨噬心的滋味。 唯有复仇,才能稍稍抚平那样的刻骨之痛。 池依依默然半晌,忽然想起一事:“关于我的身份,你老师他……当真相信了吗?” 第178章 你是我的同谋 “什么身份?” 陆停舟似乎不明白她的意思。 池依依嗔怪地看他一眼:“我是你妻子的身份。” 陆停舟偏了偏头:“你没听见我的解释?” 池依依愈发着恼。 她当然听见了,可那算什么解释,在她听来,简直胡说八道。 她木着一张俏脸,学着他的口气:“‘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她冷笑:“这可不像你会说的话。” 她尚且能听出他的言不由衷,何况那位精明的老人。 陆停舟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你不信是因为你知道真相,但老师却只能靠猜。” 他微微笑着,神情堪称顽劣:“他就算有再多怀疑,难道还能闯进咱们房里,一探究竟不成?” 池依依喉咙蓦地一梗。 “真是太坏了。”她喃喃道。 她开始佩服段家那位老人,换作是她,绝不肯收这么个刁钻的弟子。 陆停舟轻笑一声,屈指敲敲她的额头:“别忘了,你是我的同谋。” 他语气温柔,温柔之中又带着几分可恶。 池依依往后一仰,按住脑门。 “非礼勿动。” 上一次她就想提醒他了,哪有这么敲人脑袋的,也不怕把人敲傻。 陆停舟唇角含笑,看着她脸颊浮起的淡淡红霞,也许那不是脸红,而是烛光太亮,才将她的眼映出一片光华。 陆停舟慢慢收起笑容,定定看她两眼:“你该睡了。” “等等。”池依依道,“我还有个问题。” 陆停舟懒洋洋道:“你说。” “你老师究竟是何人?” “你觉得呢?”陆停舟卖着关子。 池依依瞧着他老神在在的样子,又气又好笑。 “依我看,他一定是致仕的老臣,”她说出自己的判断,“他在朝做官的年景,应在我出生之前。” 陆停舟轻“嗯”了声:“他是前任太傅,兼吏部尚书、翰林院大学士、渭南九州观察使。” 他报出一连串头衔,口气轻松得像在报菜名。 池依依怔住。 这些头衔无论哪一个,在朝中都有呼风唤雨之能。 她脑海中浮现出那位枯瘦老人的身影,除了那双睿智的眼睛,很难将他与这些头衔联系到一块儿。 “敢问他老人家的全名是?” “老师全名寒山,”陆停舟笑笑,“但如今还记得这名字的人已经不多了。” 池依依想了想:“是因为新政?” 她听说几十年为了推行新政,上上下下死了不少人,一度激起民间士子的抗议,为此,朝廷还派大军进行过一次平叛。 以段寒山的身份,想必在其中出了不少力,也挨过不少骂。 陆停舟微感诧异地看她一眼,赞许地点了点头:“是,老师是当年主持新政的最高官员,他在朝中树敌众多,致仕后,为了保护段家人,他请陛下抹去了他立下的功绩,在官员的记档中,他成了最不显眼的那一个。” 寥寥数语,道出前人不为人知的艰辛。 池依依感慨:“我出生的时候,新政早已推行多年,如今那些法令已成了司空见惯,再没有人说它们不好。” 陆停舟笑笑:“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天下之事,不外如此。” 他语气中含着一丝讥诮,像是为老师感到不值。 池依依道:“但总有人会感激。” 正如她听到段寒山的故事,对他的尊敬更深了一层,不再只因为他是陆停舟的老师,更是因为他事了拂衣去的洒脱。 “整个段家都值得敬佩。”池依依道。 陆停舟扬唇:“我怎么听着,你像在夸自己?” 池依依茫然。 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陆停舟见她面露不解,好心地解释:“我是老师的弟子,算是半个段家人,在段家人眼里,你也是。” 他如同说绕口令一般,池依依怔愣了一会儿,才弄清他的意思。 陆停舟是半个段家人,而她嫁给他,自然也和段家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想通这点,眸色一晃,下意识道:“你又占我便宜。” 这回换陆停舟怔住:“这也算?” 池依依不答。 她起身回到床边:“我要睡了。” 说完,抖开自己那条锦被,躺了下去。 陆停舟没有动。 两人的聊天戛然而止,桌上的蜡烛已燃了大半,火苗静静直立,像一朵永开不败的花。 他看了眼那朵橙黄的烛焰,面色如常,重新打开棋箧。 池依依卧在被子里,闭上眼。 她是真的困了。 躺上枕头的刹那,无尽倦意涌上心头,方才的赧然一扫而空。 耳边传来滴沥沥的雨声,时疏时密,时而寂然。 屋内间或发出一两声棋子的轻响,像雨中溅起的水花,分外清凉。 池依依听着这些细微的响动,不知不觉堕入梦乡。 …… 天明,雨停。 有鸟啾鸣。 前院饭厅中,一双竹筷“啪”地一声敲在段云开手上。 “都多大人了,”周氏瞪着儿子,“人没到齐,不许开饭。” 段云开吹吹手背的红痕:“娘,您也知道我长大了,还拿筷子打我。” “没成亲就不算长大。”周氏睨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像停舟那样,娶个大方可人的媳妇儿,我就不再管着你。” 段云开哼哼:“他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唔!” 话未说完,腿弯一痛,却是被人踢了一脚。 他仓促回头,只见陆停舟站在身后,似笑非笑看他。 “你——” “你耳力不行。”陆停舟打断他,带着池依依在桌边落座。 段云开跳起来,一眼瞥见自家亲娘手中的竹筷,好汉不吃眼前亏地坐了回去。 “到了六盘村,有种别求我。”他抖着腿道。 “谁说我要你去六盘村?”陆停舟看也不看他,“你留在家里好好尽孝。” “那可不行!”段云开皱眉,左右瞄了眼,凑近他压低嗓门,“我怕我再待几日,我娘会把我塞进花轿。” 陆停舟凉凉道:“那也不错。” 段云开怒道:“还是不是好兄弟。” “我是你世叔。”陆停舟纠正。 “好好好,”段云开能屈能伸,“小世叔,算我求您,别把我一人留在平安城。” 陆停舟并不接话:“我说了不算。” 段云开转转眼珠:“行,我自己想办法。” 他说想办法就真的想了办法。 这日傍晚,池依依与周氏从外面逛街回来,忽听府里的人说,段云开不见了。 他留下一张字条,说要继续闯荡江湖,就这么潇洒地一拍屁股走了。 看着摆在面前的字条,陆停舟对段寒山和周氏道:“我知道他会去哪儿,我去找他,让他回来。” “罢了。”段寒山道,“你们迟早会碰头,不急于这半日。你和六娘跟我过来,我有话问你们。” 池依依心头一跳,看向陆停舟。 自从知道了段寒山的身份,她在这位老臣面前就多了几分做贼心虚的敬畏。 他唤陆停舟就罢了,唤她做甚? 难不成她哪里露出了马脚? 第179章 一个比一个情深义重 还是那间书房,还是同样的位置。 只是今天,段寒山没再让弟子沏茶。 他朝下首的两把椅子指了指,让池依依与陆停舟坐下。 房内轩窗大开,雨后湿润的凉风吹进屋子,将桌上一叠纸页吹得呼啦作响。 段寒山道:“你们送给为师的绣联我看过了,停舟不爱写诗,想来不是他的主意。” 池依依讶然。 陆停舟高中探花,诗词歌赋自然不在话下,但他竟然不爱写诗,这倒是头一回听说。 她不动声色看他一眼,回头朝段寒山笑道:“六娘头一回拜见师长,不知送什么礼物才好,想着家中经营绣坊,坊中的绣品尚可见人,便让夫君写了一幅诗联,再以针线描摹,让老师见笑了。” 段寒山温和地抚了抚长须:“晴江绣坊京城闻名,老夫虽不懂刺绣,但也看得出那是上乘之作,你不必自谦。” 他的语气不见喜怒,态度也极平和,池依依猜不透这位老者为何提起这个,腼腆一笑,微微垂首,做出聆听教诲的姿态。 段寒山见她不接话,又道:“诗联上绣的那幅画,瞧着像是宫廷笔法,原稿你从何得来?” 池依依未料他眼光如此老辣,轻声应道:“承蒙陛下厚爱,赏了我一箱宫廷画作。” 段寒山抚须的手一顿,慢慢笑了笑:“不愧是头一个入了官籍的绣坊,看来陛下对你这绣坊之主颇为欣赏。” 池依依垂下眼帘,瞟了眼陆停舟的衣角。 晴江绣坊入官籍一事竟传到了千里之外,陆停舟绝不会与老师闲聊这个,那么段寒山的消息从何而来? 她微微一笑,打起万分精神,欠身道:“陛下不过是看在夫君的份上,爱屋及乌罢了。” 并非她有意谦虚,实是摸不清这位老师的路数,当着他的面夸夸他的学生总不为过。 “老师想说什么?”陆停舟突然开口,打断两人对话。 段寒山捻着长须,不紧不慢道:“怎么,老夫与六娘闲话几句,你就开始紧张了?” 陆停舟面色不动:“六娘初来乍到,老师别吓她。” 池依依怔了怔。 陆停舟这是帮她解围? 这也太粗暴了。 她不由坐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听见他话里的顶撞之意。 这对师徒都不是易与之辈,她可不想成为两人吵架的导火索。 段寒山却是不愠不怒,微笑着道:“她这么胆小,你还想对付三皇子?就不怕吓着她?” 这话一出,陆停舟脸色微变,池依依更是心中一凝。 原来前面那些寒暄都是铺垫,段寒山真正要说的还是昨日那事。 段寒山不等陆停舟开口,看向池依依:“你是他妻子,他若栽了跟头,怕是全副身家都会葬送进去,连同你的绣坊在内,你是知理之人,为何不劝劝他?” 池依依默然。 她已明白段寒山的用意。 对方说这话不为讲理,只为攻心。 段寒山对她绣坊的情况了若指掌,定然知道她有多在乎这份家业。 倘若陆停舟因与三皇子作对遭到皇帝的厌弃,整个陆家都会随之倾覆,这里面自然包括了他的妻子,池依依。 想来昨日段寒山劝说陆停舟不得,便将希望放在了池依依身上。 不得不说,这一招的确老到,假如池依依只是陆停舟的妻子,只是晴江绣坊的主人,她或许真会为此而担忧。 可惜段寒山并不知晓,不但陆停舟视三皇子为毕生之仇,池依依同样如此。 思及个中原由,池依依暗叹,若被眼前的老人知道真相,恐怕当场就要陆停舟与她和离。 她轻笑了下,从容不迫道:“晴江绣坊已入官籍,便是我有个三长两短,也只是我一个人的事,连累不了旁人。而我既已嫁给夫君,他想报仇,我作为他的妻子,自当跟随。” 这话说得大义凛然,惹得陆停舟朝她看了过来。 池依依对上他的视线,见他唇角微勾,似笑非笑,没有感动,只有嘲弄。 池依依一窘。 陆停舟明知她在作戏,还拿这种眼神看她,也不怕被老师看出马脚。 她轻瞪他一眼,暗示他收敛。 陆停舟缓缓一笑,果然收起揶揄之色,换上一副正经面孔。 “老师放心,”他慢慢道,“我若输给三皇子,自会给六娘安排好退路,不让她跟着我吃苦。” 他这番表示比池依依还显情深意重,池依依垂下眼帘,面露感动。 屋里静默一阵。 段寒山忽地笑了声。 “你们两个小家伙。” 他语焉不详地说了句,再不讲任何劝说之语,伸指朝桌角点了点:“拿去。” 桌角放着一沓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陆停舟探头望了眼:“这是什么?” “卷宗。”段寒山道。 陆停舟狐疑地看向自己的老师:“什么卷宗?” “你没长眼睛?”段寒山终于对这个难缠的学生失了耐心,轻斥,“自己看。” 陆停舟这才起身走过去,拿起那叠纸张。 他粗略翻看了几页,抬眼:“都是剿匪的?” 段寒山点头:“可看出什么异样?” 陆停舟盯着纸上的记录沉吟:“这些县衙对抓到的贼匪,无论罪行轻重,一概处以死刑。” 池依依在旁听到这话,两眼眨了眨,想起来平安城的路上遇到的那两名山贼。 按那两人的说法,哪怕小偷小摸,入了官府也是死罪,难道段寒山给的卷宗里,讲的正是这样的案子? 只听段寒山道:“这里共有三十六起案件,涉及庆州与邻近州县共七处县衙,这些县令的官声都极好,处置贼匪的手段也一样。” 陆停舟皱眉:“依照我朝律法,各地死刑均得报刑部复核,我从未听说地方上抓过这么多贼匪。” “你身在大理寺,便是与刑部交好,哪能什么事都知道。”段寒山道,“何况这些判罚,依我看,就连刑部也未必知晓。” 陆停舟眉梢一扬:“私下处刑?” “别以为他们不敢。”段寒山道,“地方官员各有各的私心,为了省事,先斩后奏也是有的。死的人是贼匪,没人替他们求情,百姓只会拍手称快,不会在乎是否合乎章程。” 陆停舟想了想:“不瞒老师,我们来的路上正好抓到两个山贼,他们说一进衙门就再无活命的机会,我原以为这只是个别县令的做派,没想到竟不只一家。” “早就让你自请外放,多到外面看看,”段寒山不放过数落弟子的机会,“你偏要窝在那京城假公济私。” 陆停舟不与他纠缠这个话题,继续问道:“老师收集这些卷宗做什么?” 第180章 皇帝疯了吗 “你说呢?”段寒山叹了口气,“自从当年出了六盘村一案,我知道你心结难解,这些年一直留意庆州那边的动静。七年以来,庆州与邻近州县最爱干的一件事就是扫荡山贼匪寇。” 他慢慢道:“我原本对此事不甚在意,只当他们是出于前车之鉴,未雨绸缪。直到去年无意中得知,那些地方每每抓到贼匪,皆以死刑论处,且多在擒获后立即处决,这才觉得不对劲。” 他指了指陆停舟手里的卷宗:“我托人抄来这些案子,发现七年之中,涉案匪徒多达四千余人,然而官府说是死刑,砍掉的人头却远远不及。” 他望着自己的学生,目光冷峻:“你不觉得这十分怪异么?” 何止是怪异,池依依在旁心想,这里面定有猫腻。 起初她听说县衙见贼就杀,还以为是杀良冒功。 但段寒山却说,死掉的人数对不上。 那些没死的人到哪儿去了? 陆停舟问:“差多少?” 段寒山举起五根手指:“五成以上。” 陆停舟嘴角冷冷一掀:“不该死的被判了死刑,到了行刑的时候却又少了一半,若是没死,这些人谁来养活?” 段寒山道:“这就是我把卷宗交给你的目的。” 他露出几分疲惫的神色:“两千余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若是放在官府大狱,自然挤不下,若是流入民间,便好比一滴水归于大海,可又有谁会把他们放回去呢?“ “费这么大工夫,当然不能放回去。”陆停舟冷笑,“如果这七家县衙都有问题,那他们又是受谁指使,为何要这么做?” 段寒山点了点头,忽然道:“你可知陛下最讨厌什么?” 陆停舟看向他:“夺权?” 段寒山笑了下:“是,也不是。” 他望向窗外,眼中映入沉沉暮色。 “如果你把他当作一个帝王,他最讨厌的,当然是有人觊觎他手中的权力,但你熟读史书,当知有些帝王总是与众不同,他们除了权力,还有别的在意的东西。” 陆停舟道:“但这样的帝王很少。” “很少不代表没有,不是吗?”段寒山笑笑,“当年我辞官引退,别人都以为是我到了不得不走的地步,只有我和陛下知道,我是出于内疚。” 陆停舟轻轻蹙眉:“我从未听老师提过。” “不提是因为以前没必要,”段寒山道,“我这一生,一共收了两个学生,你是最后一个。” 他看着陆停舟,眼中露出怀念之色:“你可知你的师兄是谁?” 陆停舟摇了摇头:“不知。” 段寒山很少与他提起往事,更不曾说起他别的学生。 段寒山道:“是太子。” 他顿了顿,又道:“应该说,是故太子,曾经的大皇子殿下。” 他的语气依旧淡淡,却让听的人面色骤变。 陆停舟回头与池依依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几分不可思议。 “我曾经怀疑过,”陆停舟道,“但我朝太傅之名皆为虚衔,而太子去得又太早,我从未听说您是他的老师。” 段寒山笑了:“我那时锋芒太过,人人视我为仇,偏生陛下非要太子以师礼待我,我却之不恭,只好受了。此事并未记档,所以旁人无从知晓。” 他说起往事,脸上焕发出一种夺人的神采,仿佛为自己人人喊打的过去感到骄傲。 但这骄傲如同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很快在他眼底湮灭。 “太子十三岁那年,新政在各地的试行已趋平稳,尤其是江南,年年赋税增长,令陛下和我扬眉吐气。”段寒山道,“于是我们做了一个决定,由陛下带太子巡幸江南。” “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段寒山苦笑,“一群反对新政的官员听说此事,集结士子与流民实施了一场暴乱,他们的本意是想让陛下听到民间反对的声音,却不料惊了太子的马匹,太子被自己的马踏伤,不治身亡。” “只是意外?”池依依忍不住开口,“会不会是有人动了手脚?” 不怪她如此怀疑,就连陆停舟眼中也露出赞同之色。 一国太子何等尊贵,身边有那么多人保护,怎会偏偏被自己的马踏伤。 段寒山喟然一叹。 “当初我和陛下都有同样的疑问,陛下为此彻查了整整三个月,但很不幸,此事就是意外。” 没有罪魁祸首,没有真正的元凶,如果非要追究,只能追究那些反对新政的闹事者。 段寒山瞧了眼陆停舟:“我想,你最能明白那样的心情,找不到你真正的仇家,如果要恨,也只能恨苍天不公,恨自己无能为力。” 陆停舟沉静半晌。 “所以,老师因内疚而致仕,您认为太子的死是您的责任?”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段寒山叹息,“太子是个宽厚仁义的储君,他的天资远在任何人之上,即便是你,也比之差矣,更难得的是,他身处高位,却已懂得民间疾苦,若他能活到现在,朝廷也不会是这个样子。” 陆停舟眉心一动,听出他的话外之音:“您说朝廷?您是指……陛下?” 段寒山感慨万千:“这些年我在平安城冷眼旁观,我看得出陛下一直在摇摆,他既想毁了这天下,又想保住它。” “毁了这天下”,短短五个字如惊天巨雷,在池依依耳边炸响。 她不清楚屋里另外两人是何心情,但作为一名大衍百姓,还有幸与皇帝打过交道的人,她实难相信,一个帝王竟想毁了自己的国家。 皇帝疯了吗? 第181章 你想选哪个皇子 “太子死后,陛下差点疯了。” 段寒山道:“那是他寄予厚望的继承人,是先皇后留下的独子,那个孩子才十三岁……太子咽气那晚,我与陛下一直守在他身边,太子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父皇,别怪太医’。” 他说到这儿停了下来,眼中慢慢沾染了一点湿意。 他长吸一口气,闭了闭眼,摇头叹息:“那晚我一直担心陛下会大开杀戒,但陛下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看着太监们给太子换衣、入殓,他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什么都没做……” 他的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那一晚在他心里落下了沉重的烙印。 “第二日,他让人将太子的灵柩送回京城,而他自己却留了下来,继续在江南巡视。那些闹事者依罪论处,没有从轻,也没有过重。” 段寒山道:“所有人都以为,陛下有不世之勇,他是一个英明睿智的帝王,他不会让私情凌驾于国事,而且他还有好几个儿子,他终究会接受太子逝去的事实。只有我知道,他心底的恨意从未消减,他恨我,恨朝廷,也恨自己。” “这样说,也许你们不能理解,”他看向陆停舟和池依依,“但你们只需记住一点,陛下是皇帝,可他同时还是一个人,这是我们的幸运,也是我们的不幸。” 这位旧臣面露悲悯,缓缓道:“身为皇帝,他是理智的,但作为一个人,他的私心有时也会占上风。他尚值壮年的时候,或许还能克制自己,但如今他老了,你们说,他会不会想要大衍给他陪葬呢?” 安静的书房里,段寒山轻描淡写地说出会被抄家灭族的话,像是丝毫不以为意。 池依依不安地动了下,段寒山对皇帝的这番剖析太过骇人听闻,便是她重活一世,一时也很难接受。 她扪心自问,倘若自己为了绣坊耗尽心力,到最后,身边最重要的人,比如玉珠,比如琴掌柜,比如那些宁死也不肯背弃她的绣工们,为了守护她的理想而亡,她会不会想要毁了绣坊? 她想不出答案。 而皇帝,作为这个王朝至高无上的君主,大衍在他手中兴盛,再由他亲自毁掉,似乎也能找到充分的理由。 她脑海中转着纷乱的念头,忽觉手中一沉,却是陆停舟将那叠卷宗放在她手上。 “大晚上的,老师就别吓人了。” 他淡淡说着,点燃桌上的蜡烛。 池依依这才意识到,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整个屋子沉幽幽一片。 橙黄的烛火在夜风里飘摇,陆停舟走到窗前,抬手关上窗户:“老师说了这么多,我大概猜到陛下最讨厌什么。” “哦?”段寒山抬头看他,“说来听听。” 陆停舟转过身:“如果陛下真如老师所说,在守护大衍和毁掉大衍之间摇摆,那他最讨厌的,当属变化。” 段寒山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什么变化?” 段停舟道:“不经他允许就改变时局走向,比如三皇子在京畿大营的动作,比如二皇子对三皇子的乘胜追击。” 他自嘲地笑了下:“还有我,与三皇子的不死不休。” 皇帝要的是绝对稳定,在他做出那个最终决定之前,他不容许任何人脱离他的掌控。 所以当三皇子野心过盛时,他会敲打他,但同样的,他也不会让二皇子过于占据上风。 他要让时局如这二十年里一样,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不让任何人左右他的决定。 如果谁能打破这个平衡,必须是皇帝自己,而非别人。 陆停舟道:“难怪陛下这么爽快地允我离京,我若待在京城,二皇子对付三皇子的手段只会更加激烈,也难怪朝中弹劾三皇子的奏章那么多,陛下却全都留中不发,看来他是希望此事能就此落幕。” 段寒山点头:“你猜的没错,陛下是个掌控欲很强的人,他少时亲赴沙场,未尝一次败绩,可以说,他的储君之位是由累累军功换来。自他登基以后,虽在政事上遇到过阻碍,但没有哪次不是心想事成。” 他轻声一叹:“可惜天命难违,即便他是皇帝,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早年间,先皇后病逝,已让他尝到了人力之有限,后来太子意外身亡,对他的打击更加沉重。除了太子,任何一个皇子在他眼里都不是合格的储君。” “所以他才迟迟不肯立储?”陆停舟道,“甚至在他殡天之前都没这个打算?” 段寒山苦笑:“陛下是个骄傲且执拗的人,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没人能够看清。” “如果他病了呢?”池依依突然开口,“天有不测风云,万一陛下一病不起,朝中大事谁来做主?” 她记得上一世皇帝突然病倒,三皇子与二皇子为了储君之位争得不可开交,重来一世,她实在不希望同样的事情再度发生。 在她眼里,皇帝是个好皇帝,所以那日入宫面圣,她才会提醒太监李贵留心皇帝的饮食。 无论皇帝是否想毁掉大衍,但如今的大衍还很太平,她并不那么盼着换一个皇帝。 她这话落在陆停舟与段寒山耳中,便又多了一层含义。 “陛下老当益壮,哪怕再做二十年皇帝也不成问题,”陆停舟道,“你为何担心他会突然病重?” “六娘不是唐突之人,她这样说必有她的缘由,”段寒山温和地看向池依依,“你曾进宫见过陛下,难道发现了什么?” 池依依对着两人探究的目光,冷静道:“上回随夫君入宫面圣,见陛下喜食热性油腻之物,他毕竟上了年纪,那些东西吃多了总归不好。” 段寒山点了点头:“上了年纪的人是该重视养生之道,不过陛下身边有的是人照料,应当不会疏忽。” “但您也说了,陛下性情执拗,在他身边待得越久,恐怕越不敢劝他。”池依依道,“何况二皇子和三皇子早已成年,最近三皇子又被禁足在府,他不会甘心就此认命,皇子之间的争斗只怕会越演越烈。” 段寒山微讶地看她一眼,笑着对陆停舟道:“六娘心思聪慧,她肯嫁你为妻,实在是你的福气。” “我也这么认为。”陆停舟面不改色应了声。 段寒山哈哈一笑,面色忽地一正:“六娘的担心不无道理,那么为师问你一句,皇子之间,你想好如何站队了吗?” 第182章 我是你的同谋 “谁也不站。” 陆停舟答得爽快。 “我与三皇子势同水火,而二皇子……他的心思不见得比三皇子少,既然陛下最讨厌变化,那我就以不变应万变。” “可六盘村一案若当真与三皇子有关,朝堂局势很难不变。”段寒山道,“那可是近百条人命,陛下就算想息事宁人也压不下去。” 陆停舟笑了笑:“老师不是给了我这些卷宗么,我若查出那两千人的去向,是否就能将功折罪呢?” 段寒山挑眉。 良久,他笑斥一声:“你这算盘打得倒好。” “不是学生算盘打得好,是老师用心良苦,才让我有了光明正大去庆州的机会。” 陆停舟这话一出,池依依低头看了看捧在手里的卷宗,忽然明白了段寒山的用意。 陆停舟执意要闯祸,段寒山却不忍见学生挨罚,所以他选择用一件更大的事端来冲淡六盘村一案的影响。 段寒山曾经的权柄再大,也已致仕多年,他能抄来这些卷宗绝非一日之功,更遑论还要核对死亡人数。 他如此用心自然是为了自己的学生。 他这是给陆停舟找好了一条退路,一条可以免于被皇帝清算的退路。 段寒山笑笑:“能不能查出什么看你自己的本事,你叫了我这么多年‘老师’,我总不能看着你受人欺负。” “是,”陆停舟收了笑,恭敬道,“弟子明白。” 段寒山看他一眼,又道:“自然,我帮你也是出于私心,我们段家在平安城已清清净净过了二十年,可不想被你这个猢狲连累。” 池依依在旁抿抿唇,忍住笑意。 这师徒二人如出一辙,做了好事唯恐别人感激,仿佛不做出几分冷酷姿态就会被人黏上似的。 从段寒山书房出来,池依依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只觉心神为之一爽。 方才的话题太过沉重,此时回想,她不禁佩服自己的镇定。 他们议论的对象可是皇帝,若让外人听见,怕不得连夜报官,将三人通通打为乱党。 话说回来,段寒山当着她的面如此直言不讳,这是把她当成了自己人? 可她才来段府一天,段寒山昨日还在怀疑她和陆停舟的关系,怎么这么快就接纳了她? “在想什么?”陆停舟的声音响起,“被吓到了?” 池依依下意识摇摇脑袋。 “我想也是,”陆停舟笑了下,“你的胆子没那么小。” “你的胆子更大。”池依依朝身后望了眼,“还有……里头那位,他老人家当着你的面说说也就罢了,我可是刚来段家。” 就算她是陆停舟的妻子,有些话也当避着些才对。 陆停舟唇角一翘:“老师看人从未走过眼,难道还怕你去报官不成?” 池依依无奈:“你俩都没把我当外人。” “你是外人吗?”陆停舟反问。 他的嗓音如夜风般清凉,廊下的灯笼晃荡着,在两人脚边投下凌乱的光影。 池依依怔了下,慢慢扬起一朵笑。 “我是你的同谋。” 她学着他昨晚的口气,一字字、慢吞吞地说道。 陆停舟笑了。 “傻瓜。” 他丢下莫名其妙两个字,负着双手,慢悠悠越过她,走到前头去了。 池依依看着他颀长的背影,蹙了蹙眉,一脚踩住他身后的影子。 影子自然是踩不住的。 那抹黑影在她脚背上一晃,往前飘得更远了。 池依依抱着卷宗追上去。 “段大侠是不是去了六盘村?我们什么时候出发与他会合?” “明天。”陆停舟道,“明天一早我们就起程。” “那我马上让人收拾行李,”池依依道,“对了,林指挥使还没到平安城,要给他捎信吗?” 陆停舟“嗯”了声:“他们禁军有禁军联络的方式,我会让人去办。” “好。”池依依加紧几步赶上他,“快走吧,晚上还有好多事要忙。” “又不用你亲自动手,”陆停舟道,“忙什么?” “睡觉总得自己睡吧。”池依依越过他半个身位,扭头看他一眼,“昨晚你一直没睡,不得早早上床歇息?” 她昨晚先于陆停舟睡着,早上醒来的时候,房中已无人。 身旁的被子仍摆在原处,和昨晚睡前的形状一模一样,显然不曾动过,可见陆停舟后半夜并未回床。 他的体贴令她感动,还有些过意不去。 好在明日就能离开段家,两人又可以像来时一样,光明正大地分房而睡了。 陆停舟闻言,脚下微顿。 在这一愣神的工夫,池依依已走出几步开外。 他望着她的背影,笑了笑,摇摇头,慢慢跟了上去。 翌日一早,露珠犹在草叶间闪亮,池依依与陆停舟一行告别段家人,踏上前往六盘村之路。 马车行驶在官道上,辚辚之声令人昏昏欲睡。 池依依坐在车里,掩嘴打了个呵欠。 她一宿没睡好,不是因为身旁多了个人,陆停舟压根没回来。 他的理由是,要连夜查看那些卷宗,这一看就在小书房歇下了。 他不在,池依依本该睡得更安稳,奈何一想到皇帝她就变得无比清醒,上辈子和这辈子的事频繁出现在脑海,扰了她一整夜。 临到早上出发时,周氏见她神思恍惚,担心地拉着她的手问:“我看你精神头不好,不如在平安城多住几日,等停舟办完事再来接你?” 池依依笑着婉拒了她的好意。 她或许帮不上太多忙,但多一个人就多一个商量的去处,她还是宁愿跟着陆停舟,毕竟他俩是盟友。 她揩去眼角因困意渗出的湿痕,看向坐在对面的那位盟友。 陆停舟拿着一张地图,在上面写写画画。 池依依问:“下一程走哪边?” 这些年,朝廷在各地兴修了不少官道,使得各州之间往来更加便利,从平安城前往庆州就有三条大路,入了庆州往青阳县和底下的六盘村,更有好几条近道可选。 陆停舟一边动笔,一边头也不抬地回道:“往西,穿过临丹县,由东阳谷向北,沿途能探访五家县衙。” 说着,他在图上画了一道箭头。 “如果不乘马车,从秋风岭直接穿过去,还能提早两日到达六盘村。” 池依依点点头,清晨和煦的阳光洒在身上,让她昏昏欲睡。 她靠在窗边,闭上眼睛。 陆停舟半晌没听到她说话,抬头看过去,不禁失笑。 对面的姑娘微晃着脑袋,仿佛小鸡啄米,时不时轻点一下。 他想了想,抓起手边的披风。 还没给她披上,忽见池依依蓦地睁眼。 “你说什么来着?”她梦魇一般盯住他,“秋风岭?” 第183章 越来越放肆 池依依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陆停舟一眨不眨,那样子很是魔怔。 陆停舟微蹙了下眉:“睡迷糊了?” 他端详着她的神情,又道:“还是你想到了什么?” 池依依本能地摇了摇头,避开他的注视。 “我只是……觉得这地名有些耳熟。”她低声问,“它离六盘村很近吗?” “很近。”陆停舟道,“六盘村在六盘山山脚,村名因山而起,秋风岭是六盘山中最险峻的一座山岭,山中多是羊肠小道,所以我才说,除非接下来弃了马车,才能从秋风岭过去。” 池依依轻应了声,垂下眼帘。 起初,她并没在意陆停舟报出的地名。 但刚才半梦半醒之间,她只觉“秋风岭”这三个字异常熟悉。 她敢肯定自己此生不曾到过这样一个地方,那么她是在哪儿听说过这个名字? 难道是上一世? 她在记忆里翻找,忽地想起一条快被遗忘的信息。 那是上一世在三皇子府中找到的一封密信。 信上只得寥寥数语—— “九月初九,一江湖客误入落魂阵,险被其逃脱,阵法毁损大半,请姚天师速赴秋风岭,重建此阵。” 这封信没头没脑,并未提及秋风岭位于何处,但因收藏在三皇子书房的暗格中,才被视为重要之物交到她手上。 当初她把一堆罪证交给陆停舟,这封信也在其中。 池依依此刻忆起,不由想得更深。 信中提到江湖客误入落魂阵,险被其逃脱,说明对方最终还是被阵困住,应当凶多吉少,而阵法毁损,自然也是因其之故。 此时是六月,离九月初九还早,想来那名江湖客还未入阵。 但秋风岭中必然存在一个阵法,而它就在六盘村附近,这个阵法是否与陆停舟调查的血案有关? 池依依想到这儿,斟酌着开口:“你听说过姚天师吗?” 陆停舟眉心轻动:“哪个姚天师?” “就是……会布阵什么的。”池依依道。 陆停舟凝视着她低垂的脸,目光下移,落到她绞在一起的指头上。 “是否会布阵我不清楚,但京城倒是有一位姓姚的高人。” 池依依霍然抬首:“在哪儿?” “真宝观。”陆停舟道,“那是皇家供奉的道观。” 池依依目光一闪,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想。 能与三皇子打交道的天师,可不就该在皇家的道观中么。 “他与三皇子交情如何?”她追问,“连你都说他是高人,可见有些真本事在身。” 她神情急切,陆停舟眯了下眼,慢慢道:“我没见过此人,但他年轻时就已入观,据说极擅观星占卜之术,有推测吉凶之能。早年有不少皇亲国戚都找他卜过吉凶,私下称他为天师,但陛下不信这个,听说此事以后大发雷霆,那位姚天师从此便不再给人占卜,在道观中深居简出,泯然众人。” “那他还是很厉害了。”池依依沉思。 陆停舟目光如炬:“你突然问他做什么?” “我……”池依依抿抿唇,“我曾经听过一个传闻,说是秋风岭上有一个迷阵,布阵之人被称作姚天师。” 她半真半假地说道:“正好你提到这个地名,我才突然想了起来。” “传闻?”陆停舟深思地看她两眼,“你总是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池依依心头一紧,佯作镇定地笑了下:“我是生意人,见过的客人和听过的闲话比谁都多。” 陆停舟淡淡扬唇。 他重新拿起手边的地图,平静道:“秋风岭上有个迷阵?这倒是有趣。” 他从小生活在六盘村,从未听说附近山里有什么阵法,但池依依既然这么说了,想必那地方一定有问题。 这姑娘藏了许多秘密,但她没有一次骗过他。 陆停舟摩挲了一下地图边缘,无声轻笑。 不知从何时起,他对她的信任已经超过她对他的。 她在他面前依旧支支吾吾,而他却对她说的话深信不疑。 他突然生出一点不满,抬眼看向眼前的女子,冷冷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去那边查探?” 池依依怔住。 “当然不是。”她认真道,“那里若有迷阵,怕连武功高强的江湖人也难应付,我们不如先去找附近的村民打听清楚,如果山上真有问题,再做决定不迟。” 陆停舟听她说着“我们”,唇角一掀:“倘若那处确有危险,你去了又有什么用?” 池依依道:“多一个人多一份主意,万一有能用到我的地方呢?” 陆停舟笑笑:“主意越多越难调停,你是帮忙还是添乱。” 池依依哑然。 她顿了顿,骤觉不忿:“我像是添乱的人吗?” 陆停舟这么说也太看不起她了。 她与他相识以来,可从没拖过后腿。 她的语气里含了几分气恼,还有几分幽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满眼皆是委屈。 陆停舟见状,默默闭了嘴。 池依依得不到他的解释,轻轻踢了踢他的脚尖:“你说话呀。” 两人相对而坐,只要谁往前探出几寸,就能轻易碰到对方的膝盖。 池依依轻而易举踢了他一脚,踢完才想起,自己在他面前好像越来越放肆了。 上一世,陆停舟在她心里有恩人的光环,重生回来,她对他总是尊崇和敬畏居多。 然而随着两人越走越近,她对他的了解越多,就变得越不怕他。 想必陆停舟也意识到这点,被她平白踢了一脚之后,脸色微微凝滞,皮笑肉不笑地抬头看她一眼。 池依依坐得笔直,状若无事地拍拍裙摆:“车厢太小了。” 陆停舟轻笑一声,正要开口,马车忽然颠了一下。 不等两人坐稳,紧接着又是一下。 池依依赶紧抓住窗框,努力稳住身形。 陆停舟本已做好她摔过来的准备,然而眼前的姑娘如同抱在树上的小猴子,将整个身子紧紧贴在窗边,像是害怕沾上他似的,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远。 陆停舟看了眼自己虚抬的手臂,无声笑了下,放下双手。 “好好看路。”他扬声朝外面赶车的小厮道。 说完,转头看向池依依:“我说错了,天底下就没有比你更懂事的人。” 第184章 他甘拜下风 池依依眉头一拧。 这是夸她还是损她? 她怎么听着不像好话呢。 但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陆停舟既然这么说了,她不好再与他计较,松开窗框,重新坐直。 “我没有恼你的意思,”她有些头疼,不知该如何解释,想了想,索性承认,“不过的确不想被你小看。” 这样的心思简直太奇怪了。 她自身技艺出众,又能操持偌大一个绣坊,素来不把旁人的看法放在心上。 但在陆停舟面前,她总是沉不住气。 哪怕明知这人说话总是言不由衷,她还是不想让他产生一丁点误会。 面对她的坦承,陆停舟眸色略深:“你想多了,我从来不曾小看过你。” 从两人第一次见面,他就知道这个女子并不像她外表那般柔弱,她做事果断,雷厉风行,作戏的本事也是一等一的好。 只是他有时难免好奇,她在他面前,是否也有逢场作戏的时候。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对她生不出一丝恶感。 她就像一场午夜春雨,润物细无声地侵入他身边,等到反应过来,才发现早已习惯她的存在。 若这也是她早就算计好的,那么他只能甘拜下风。 所以又怎会看轻了她。 池依依仔细观察陆停舟的神情,确定他不是嘲讽,才正色道:“那么我们来商量一下,到了秋风岭如何行事。” “关于这个地方,你还知道些什么?”陆停舟问。 “我只听说十分凶险。”池依依道,“最好多派几个高手去。”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向窗外。 随行的禁军护卫骑在马上,因着路途太过顺利,个个显得百无聊赖。 陆停舟笑笑:“正好,我们这里不缺高手。” 千里之外的京城,歌舞升平,花红柳绿。 素来热闹的翠微宫鸦雀无声,几片残花落在阶前,无端生出一抹萧瑟。 庭院中洒扫的太监放下笤帚,小心翼翼捡走花瓣,唯恐发出声响惊动了屋里的贵人。 宫里的人都知道,自从三皇子禁足,皇帝虽未怪罪梅贵妃,但贵妃娘娘整日以泪洗面,再不如往常喜欢大摆宴席,只把自己关在殿中,外人一概不见。 层层锦帐后,冰鉴散放着幽幽凉意,梅贵妃的声音更凉。 “姚天师到哪儿了?”她问。 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站在她面前,声音轻柔:“家主派人一路护送,再有五日就到秋风岭了。” 梅贵妃半倚在软榻上,穿着一身素淡的宫装,脸上未施脂粉,显出几分憔悴。 她懒懒抬手:“扶本宫起来。” 小太监连忙上前,托住她的手臂,扶着她走下台阶。 梅贵妃来到窗前,拔下发间的簪子,逗了逗笼里的鹦鹉。 “铮儿总怪我优柔寡断,却不知成大事者须得沉住气,若像他一样张牙舞爪,咱们梅家这么多年的谋算,早就被别人挖了个干干净净。” “是,”小太监应道,“家里一直听娘娘的话,所以这次家主一接到您的吩咐,二话不说,立刻请了姚天师出京。” 梅贵妃挑起一边唇角,笑容却未至眼底:“最近老二咬着铮儿不放,实在烦人,好在陛下没有让他坐大的心思,我们母子才能暂保平安。不过——” 她哼了声:“梅家在外面的生意还是小心些为好,尤其是六盘村那头,绝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您放心吧。”小太监道,“家主说了,姚天师上了咱们这船,就再不可能下去。他这回收了咱们千两黄金,亲口向家主保证,定会将落魂阵的范围扩大三倍不止,到时别说外人,就连一只蚊子也飞不进去。” 梅贵妃笑笑:“以后少在我面前说这些没谱的话,他若真能连蚊子都防住,那就不是天师,而是活神仙了。” 小太监赶紧掴了自己一个嘴巴:“是,奴婢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让娘娘见笑了。” 梅贵妃大笑出声。 她用簪子点点他的额头,语带讥嘲:“你一个太监,哪儿有机会长胡子,不过你这么伶俐,倒是应该留在外头帮家里做事,梅春深送你进宫,却是委屈你了。” 小太监躬身:“奴婢不委屈,我生是梅家人,本就该为娘娘和三殿下鞠躬尽瘁,在宫里和宫外又有什么分别呢。” 梅贵妃扬唇:“你有这份忠心,日后我儿荣登大宝,定不会亏待于你。” 小太监脸上闪过一丝欣喜,神情显得更加恭顺:“奴婢不敢贪心,只愿长随娘娘左右,供您驱驰。” 梅贵妃不甚在意地一笑:“行啦,本宫倦了,去把帘子放下,把那只鸟拿去埋了。” 小太监一愣。 “这只雪娘是娘娘最爱的小宠……” 话未说完,就见梅贵妃凌厉的眼神扫了过来。 “亏你还识文咬字,书上说‘含情欲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你都忘了?” 她毫不怜惜地看了眼笼中活蹦乱跳的鸟儿,冷冷道:“方才说的话,不许让任何一个活物听到。” 小太监喉咙滚了下,舔舔嘴唇,额头渗出细汗。 梅贵妃看见他受惊的样子,又笑了下:“当然,你是梅家人,所以你不算在内。” “多谢娘娘!”小太监“卟嗵”一声跪下,连连磕了好几个响头。 梅贵妃轻蔑地转过身:“去吧。” 小太监抹抹额头的汗,手足并用爬起来,摘掉窗下的鸟笼,快步退了出去。 数日后。 一个相貌清癯的中年人出现在青阳县外。 他走进路边茶棚,茶棚里只有一桌客人,赤膊褐衣,脚踏麻鞋,瞧上去皆作庄稼汉打扮。 其中一人头戴竹斗笠,宽大的笠沿遮掉他半张面孔,只露出一个方正的下巴。 见中年人进来,这桌人里除了戴斗笠那人,其余纷纷起身。 “姚天师。”几人向他抱拳。 中年人微微一笑,回了个道家的拱手礼,目光落在斗笠人身上。 “王将军?” 第185章 竟有人如此蛮横 斗笠人竖起左手食指,顶住斗笠下沿,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粗砺的脸。 这是个看着比姚天师更加年长的中年人,皮肤黝黑,右边眉毛中间缺了一块,缺口处斜着一道灰白疤痕,直抵眼皮上方。 他眼皮微抬,从下往上看了姚天师一眼,站起来:“走吧。” 他从头到尾只说了这两个字,姚天师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没事人似地抖了抖宽大的袖摆,朝外伸手:“请王将军带路。” 王渊拉下斗笠,大步走了出去。 众人乘上一辆牛车,沿着一条黄土小道驶向连绵山岭。 大约行了小半日,一座村落出现在姚天师眼前。 村落位于山谷腹地,三面山峰合围,村外种着大片水稻,不过长势不好,稀稀拉拉蔫头耷脑,东一块西一块,仿佛癞疤头似的。 村口守着两个青壮汉子,与王渊等人的衣着一样,唯一的区别是两人腰间插着短刀,一脸警惕之色。 王渊见到两人,皱眉:“不是说过了,在外面不得亮家伙。” 一名汉子上前:“将军,刚才秋风岭传来消息,有人闯入落魂阵,还毁了几个阵眼。” “什么?”王渊眉间的疤痕抖了下,“现在人在哪儿?” “还在山里,”汉子道,“刘头儿担心他跑出来,特意捎信让我们在村口守着。” 王渊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姚天师。 姚天师一脸惊诧:“我那阵法以上古奇门遁甲之术建成,除我以外,全天下无人研习此术,这位是何方高人,竟有本事毁了我的阵眼?” 汉子道:“听说他每到一处绝路就扔下一颗霹雳弹,半日下来,把山里炸了个乱七八糟。” 姚天师一噎。 他精研阵法多年,每遇迷阵,皆以五行八卦推算方位破之,从未想到有人如此蛮横。 王渊深思:“霹雳弹在江湖中极为常见,这是哪个不长眼的下流胚子窜进了山里。” “小的不知。”汉子道,“不过那人的霹雳弹好像用完了,刘头儿说,山里已经大半个时辰没了动静。” “不行,得去看看。”王渊转向姚天师,“那人毁了阵眼,秋风岭的布置随时可能暴露,姚天师,你得赶快把阵法修好。” 姚天师对他命令的口气十分不满,但想着对方是梅家的心腹,又是这里的管事人,不便对他发作,矜持地点了点头:“王将军放心,本尊受梅家主所托,自当尽力而为。” 日落西山,月上枝头。 寂静的山岭中虫吟起伏。 月光下,一个人影如没头苍蝇似地原地乱转。 “……奇怪。” 段云开自言自语,摸了摸树干上一道刀刻的痕迹:“怎么又转回来了。” 他看看天上的月亮,轻啧一声:“老子明明在往东走。” 话音刚落,肚子里响起“咕噜”一声。 他翻翻腰间的荷包,摸出一颗干枣,举到眼前看了看。 “再不出去,我就要饿死了。” 他把干枣放到鼻端嗅了嗅,恋恋不舍地放了回去。 “再找找看吧,”他叹息,“老子就不信,走不出这迷阵。” 一个高阔的山洞中,火把通明。 这里虽是山洞,洞内陈设却如富人家的大宅,地上铺着毛毡,墙上挂着锦毯,桌椅床柜一应俱全,皆是紫檀打造。 王渊大马金刀坐在西席,身下是一张由整块玉石雕成的坐榻。 两名娇美的侍婢跪在榻前,一个给他捶腿,一个给他摇扇。 “好了。”姚天师从桌前直起身子,展开手里的图纸,“按这图上标明的方位摆下阵石,就能将那人引入死门。” “这么简单?”王渊看着他画好的图纸,“其他地方不管了?” 姚天师傲然:“当务之急是先把那人拿下,贫道才能重新布阵。” 王渊拍拍手,唤来一名手下:“把图纸拿去,布置好以后,放一支小队守在死门附近,只要有人出现,杀无赦。” 手下领命而去。 姚天师微微一笑:“王将军不愧是沙场老将,比贫道想得更为周到。”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不以为然。 他设的死门在悬崖边上,入阵之人一旦到那儿,往前一步就会失足摔下悬崖,王渊的布置在他看来简直多此一举。 王渊似是没听出他话里明褒暗贬之意,问道:“不知入阵之人几时能到死门?” 姚天师掐指一算:“最迟明早就能看到他的尸体。” 夜半时分,山里的虫儿仿佛叫累了,纷纷静了下来,四周一片荒寂。 段云开跺跺脚上的泥,低头看了眼被自己踩过的草叶。 这回他没再遇到鬼打墙,顺着一条小道来到山岭深处。 “早知就不抄近道了。” 他从灌木丛中捋下一串小指头大小的野果,塞进嘴里。 入口刚一嚼,他的脸顿时皱成一团。 “呸呸!” 他吐掉酸涩得要死的野果,抹抹嘴。 “这鬼地方,连只兔子都逮不着。” 他抱怨着,一个纵身,跃上身边的大树。 从树顶向外望出去,四周朦朦胧胧,好似平地上升起一片灰色的雾气,来路去处皆被淹没。 “我就不信了!” 他啐了声,劈下几根树枝,在粗壮的树杈上搭起一张简易床榻。 他美美叹息一声,张开手脚往树床上一躺,不多时便鼾声大起。 清晨,王渊听到手下传来的消息,面色不豫。 “死门那边一直没人出现?” “是。”手下道,“我们在外面守了整整一夜,没看见半个人影。” 王渊看向姚天师:“姚天师——” 姚天师皱了皱眉:“不可能,那是我故意给他留出的生路,他没理由不往前走。” 王渊冷冷一笑:“这些江湖人就是水里的泥鳅,个个滑不留手,或许他发现了不对劲,一直留在阵里不肯出来。” 姚天师沉默了一下:“这也不无可能,不过他不出来也无妨,困他个三天三夜,便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王渊冷淡地撇了下嘴角:“本将没工夫与他瞎耗。姚天师,你最清楚阵里的情形,麻烦你跟我走一趟。” “做什么?”姚天师问。 王渊道:“带人入阵,把那小子逮出来。” 姚天师指指自己鼻尖:“可本尊不会功夫。” 王渊咧嘴一笑:“怕什么,若打起来,你只管躲在一旁,再说,有本将护着你,谁敢动你一根汗毛。” 姚天师犹豫了一下,对上他咄咄逼人的视线,咬了咬牙:“好。” 第186章 不祥的预言 “这地方果然很古怪。” 秋风岭的另一边山脚,前去打探的禁军正向陆停舟禀报。 “附近没什么住家,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老猎户,他说这些年秋风岭中闹鬼闹得厉害,无论白天黑夜,只要有人进山就会遇到鬼打墙。” “那个老猎户早年在秋风岭打猎,后来有一次进山,忽然迷了方向,四周都是迷瘴,差点饿死在山里,幸好他带了一头猎犬,靠那猎犬引路,才从迷雾中钻了出来。” 禁军道:“后来又有人进山打柴,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久而久之,敢入秋风岭的人越来越少,连那老猎户也宁肯跑远一些,不愿去山中冒险。” 陆停舟听完,抬头望向眼前高耸的山岭。 清晨的阳光照在山间,青山滴翠,鸟语花香,全然看不出有任何危险。 “夫君,你来看。” 池依依在另一头唤他。 陆停舟走过去:“怎么了?” 池依依指着地上条石铺成的路面,说道:“这块石头像是前不久才填进去的,如果这座山岭无人进出,这条路应当荒废了才是,怎么还有人修葺?” 陆停舟蹲下身,摸了摸石缝,点点头。 他的手掌在一道凹痕上比了比,抬眼望向前方:“是车辙印。” 他唤来禁军:“你们沿着这条道,往来回两个方向各走两里地,看哪个方向的车辙印最深。” 不久后,禁军们返回。 “陆少卿,往南的方向,车辙印最深。” “陆少卿,往北回来的方向,同样也有不少车辙印,不过略浅些。” “陆少卿,车辙印只到这座山的入口,再往后就没有了。” 听了众人回报,陆停舟沉吟。 “运出去的东西比运回来的轻,而来回都以这座山为界,”他看向池依依,“你有什么想法?” 池依依摇了摇头:“不好说,但这座山里未必像我们看上去那样冷清。” 且不说山中有迷阵,如今又发现来回的车辙,足见这一带时常有人来往。 陆停舟回到进山的入口,这里只有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山道,蜿蜒往上,没入密林之中。 他四处打量,目光忽地一凝,走到一棵树前。 这是一棵普普通通的树,高不过两丈,斜倚着一块山石往上生长。 陆停舟伸手抚过树干,拇指在其中一处蹭了蹭。 池依依走过去:“这是什么?” 树干上有一个小小的花纹,不像自然生成,更像有人用刀刻下。 “是云开留下的标记。”陆停舟道,“他们江湖人行事一贯小心,尤其是这样的山岭,为了避免迷路,他所经之处都会留下这样的记号。” 池依依眉心一蹙:“他进山了?” 不期然地,她想到上一世那封信。 “……一江湖客误入落魂阵,险被其逃脱……” 她甩甩脑袋,抛开不祥的念头。 信上说的是九月初九,不是现在,所以那名身陷迷阵的江湖客不可能是段云开。 她虽如此安慰自己,一颗心却提了起来。 重生一回,太多事情已与前世大相径庭,她不敢担保别人的命运是否会起什么变化。 想到这儿,她绷紧了脸:“山里有迷阵,他一个人恐怕应付不来。” 陆停舟摸了摸那枚记号:“看这树皮的痕迹,应是昨天留下的。” 段云开比他们早出发一日,提前到这儿不足为奇。 “他听我提过秋风岭,知道这里有条近道通往六盘村,”陆停舟眼中闪过一抹暗色,“以他的性子,很可能已经进了山。” 从见到标记的那一刻,他就已断定,段云开定在山中。 那么,山上那座迷阵当真存在吗? 他看了眼池依依。 池依依却没看他。 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跑开。 “花卷,馒头,”她朝车上唤道,“下来。” 一黄一白两只身影窜下马车。 狗子围着她打转,想是在车厢里待久了,发出不满的呜呜低叫。 池依依让玉珠拿来绳子,穿过它们颈上的项圈。 她牵着两只狗子来到陆停舟面前。 “它们识得段大侠的气味,是否能带它们进山找人?”池依依问。 陆停舟挑眉:“你舍得?” 池依依迟疑了一下:“先试试再说。如果它们能找到段大侠留下的记号,说明此法可行,万一有什么不对劲,我们马上离开,就像那个老猎户一样。” 两只狗子跟他们出门这一趟,不但长得更加强壮,更展现出身为猎犬的天赋。 那日在湖边咬蛇抓贼自不用提,前晚众人露宿荒郊,陆停舟带着小两只出去,竟打回了一窝兔子和两只野鸡。 池依依虽舍不得让它们冒险,但前世那封信如一个不祥的预言悬在她心口。 她不能让段云开在山里出事,那不仅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更是她和陆停舟的朋友。 陆停舟看她强自镇定的模样,从她手里接过绳子。 “你不用进去,”他说,“我带人进去就行。” “可是——” “没有可是。”陆停舟打断她,“山里情况不明,你留在外头,万一我们需要救援,你来想办法。” 池依依怔然。 陆停舟这是将众人的退路交给了她。 她深吸一口气,心知眼下不是争论的机会,陆停舟早一刻进山,就能早一刻找到段云开。 她郑重点了点头:“好。” 陆停舟笑笑,朝阳落在他脸上,他的笑容竟有几分温柔。 “或许那小子已经到了六盘村也说不定。” 他命人拿来几枝响箭和焰火箭交给池依依。 “我们进山也会带上这些,白天可能看不到焰火,但响箭应能听见,你在外面也是如此,哪边遇到危险,就发箭示警。” 他朝队伍中看了眼,又道:“我带七人进山,这里给你留五个人。” “你再多带两个,”池依依道,“我这儿有三个人够了。” 陆停舟摇头:“进山的人太多,反而容易打草惊蛇。你和玉珠是女子,万一有事,多个人保护总是好的。” 池依依拗不过他,只能应下。 一刻钟后,陆停舟带着收拾齐备的禁军进了山口。 池依依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两步,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密林中。 远远的,似乎能听见狗子们兴奋的吠叫,但很快,连那点声音也没了。 第187章 夸一夸倒也无妨 池依依远眺一阵,收回视线。 “六娘,日头起来了,我们去车上等着吧。”玉珠劝道。 池依依摇摇头:“你去把地图拿来。” “六娘要做什么?”玉珠问。 池依依道:“找一条能够向外求援的路线。” 玉珠不解:“我们原路返回不就行了吗?六十里外就有一个县城。” “不去那儿。”池依依道,“我们这几日走了好几个县城,你就没发现哪里不对劲?” 玉珠仔细想了想:“城里的气氛是有些怪怪的,遇到的百姓都不大热情,巡逻的官差也很凶,比平安城差远了。” 她没说出口的是,有几个地方压根不在他们前往秋风岭的路上,不知姑爷为何要绕道,特地去那儿一趟。 她不清楚,池依依却很明白。 他们此行经过的县城都在段寒山提供的宗卷里。 陆停舟派出禁军私下查探,这几处县城果真执法森严,已许久不闻鸡鸣狗盗之事。 但令人奇怪的地方也正在这里。 照说这样的治下理应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但城中百姓个个冷漠,连做生意的商家也并不十分热络。 他们脸上充斥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麻木之色,听到有人打听官府,更是难以掩藏眼底的惊惧。 用禁军的话说就是:“没问几句就撵我走,仿佛多说一个字就会被拉去砍头似的,连门都关上了。” 这其中显然有猫腻。 陆停舟不欲打草惊蛇,每到一处略作停留便率众前往下一个城池。 如果只有一个县城这样也就罢了,他们去了五个地方,五个地方皆是如此,实在让人很难不怀疑,这后面是否有一双无形的手将它们捏在了一起。 池依依因上一世的经历想得更深,她不管那些县城是否与秋风岭有什么牵连,她只知有问题的地方都不能沾。 她很快在地图上圈出一条路线,特意避开这几个地方。 “你拿给大伙儿,让他们记住这条路,”她把地图递给玉珠,“山上如果出现示警,就按这条路线去永乐县求援。” 永乐县地处要道,是座规模较大的城池,池依依前年应当地行会邀请,去那儿见过几位绣坊同行,可以确定的是,当地官府并没有随意判处死刑的习惯。 玉珠看了眼地图:“可是以咱们的脚程,到那儿至少得一日工夫,会不会太远了?” “马车自然很慢,骑马就不是了。”池依依道,“到时派两人出去,快马加鞭前往永乐县送信,其余人在这附近找个地方藏身,山里若有什么动静,也能随时知晓。” 她骑术不佳,自然是要留下来的。 而留下来就意味着更加危险。 玉珠点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六娘。” 池依依轻笑了下:“咱们回京以后,找个师傅好好练练骑术,以后遇到什么危险,想跑也比别人快一些。” 玉珠失笑:“六娘想学骑马还不简单,等姑爷回来,他这一路都能教您。” 池依依顿了顿,笑道:“嗯,希望他早点儿回来。” 山外的人翘首以盼,山里的人已行至山岭深处。 “陆少卿,您看这儿。”一名禁军在前方叫道。 众人走过去,只见一堆坍塌的石块埋了半边山路。 “又是霹雳弹炸过的痕迹。”探路的禁军道,“这已经是我们遇到的第三处了。” 陆停舟点头:“看来方向没错,之前有人经过这儿。” 说话间,冲在最前面的两只狗子跑了回来,花卷张嘴,吐出一颗枣核。 陆停舟挑眉:“那小子,不知带了几颗红枣,可别吃没了。” 他朝众人示意:“走吧,跟上去。” 几名禁军边走边赞叹:“陆少卿,您家这两头犬真是太厉害了,头一回进山就能找着路,若没它们,咱们现在还在树林里转悠。” 他们刚入秋风岭时还不觉有异,越往里走,身边的雾气越浓,脚下的山路仿佛没有尽头,绕得众人头晕脑涨。 此时两只狗子就派上了用场,在它们的带领下,一行人硬是从迷雾中闯了出来,虽然还是不明方向,但总算不是在同一个地方打转。 “难怪都说这里鬼打墙,”禁军道,“你们看天上的太阳,我们走了这么久,它还挂在同一个地方,你们说,那真的是太阳吗?” “九宫转,八门幻,离火遁,坎水还,”陆停舟道,“布这阵法之人精通奇门遁甲之术,我们眼前看到的多半是假象。” “陆少卿也懂奇门遁甲之术?”禁军惊讶,“您知道如何破解吗?” “不能。”陆停舟答得十分干脆,“奇门遁甲之术早已失传,我只在几本杂书上见过。” 话虽如此,禁军们却并不觉得沮丧。 他们随陆停舟去过宣州,揍过虎贲营,办过牛询,抓过京畿卫,对这位陆少卿早已佩服得五体投地。 众人坚信,陆停舟一定能带着他们走出迷阵,再说,这不还有两只狗子嘛。 陆少卿家的狗也比旁的狗机灵。 禁军们不好意思拍陆停舟的马屁,转而对花卷和馒头大肆夸奖,陆停舟听了,淡淡一笑:“是我夫人有眼光。” 这两只狗可不是他找来的,实在要算的话,只能算作……池依依的嫁妆? 陆停舟心中闪过这一念头,就听一名禁军道:“可不是嘛,池夫人若没眼光,怎会嫁给陆少卿。” 这话显然是有意奉承,几名同伴向他投去不屑的眼神,纷纷捶了他一拳。 “就你长了嘴,咱们在说狗,你扯上陆少卿,这是夸人还是损人?” 那人面红耳赤:“我是夸池夫人。” “池夫人还用你夸?”同伴嗤之以鼻,“陆少卿不比你更清楚。” 这是同僚间的顽笑,也是担心那人拍马屁拍到马腿上,这才有意岔开话题。 却听陆停舟道:“夸一夸倒也无妨。” 众人一愣,随即大笑。 “陆少卿果然爱妻如命。” 陆停舟摇头:“倒也不算。” 他这一说,众人笑得更欢。 “全京城谁不知道您为了池夫人连命都可以不要,我家娘子可是眼热得不行,恨不能亲手拿箭给我戳几个洞,好去她的手帕交面前炫耀。” 禁军们说说笑笑,有家室的向没家室的传授起夫妻相处之道,也不管对方爱不爱听,个个精神头十足,似乎忘了身处迷阵的担忧。 陆停舟见状,微微一哂,由得他们闹去,不再插话。 就这么行了一个多时辰,众人又找到几处霹雳弹炸过的痕迹和段云开刻下的标记。 “陆少卿,昨晚有人在这棵树上歇过。”一名禁军从树上跳下,“看样子刚离开不久。” 陆停舟抬头看了眼树杈上搭的简易树床。 他手里的绳子忽然一紧,却是花卷与馒头往前一冲,作出扑咬的姿势,喉咙里呜咽出声。 第188章 发现一个活着的死人 自从两只狗子跟着池依依到了陆家,陆停舟与它们日夜相处,最是清楚两小只的习性。 这模样分明是发现了外人,而且感受到了威胁。 陆停舟打了个手势,一名禁军当即趴下去,将耳朵贴在地上。 “前方一里二十七丈,有……十三人,”他边听边道,“带了武器,正在交手。” 话音未落,忽听一声闷响从远处传来,仿佛鞭炮炸开。 —— “嘿!想不到吧,爷手上还有霹雳弹!” 尘土飞扬中,段云开撒腿就跑。 在他身后,一群汉子跪的跪,倒的倒,个个灰头土脸,满身血污。 “废物!”王渊掸掉身上的泥土,冷冷道,“给我追。” 在他身后,姚天师朝外探了探头,小声道:“王将军,要么就不追了吧。” 王渊回头看他,目光凛厉:“本将手下就没有贪生怕死的兵。” 姚天师在心里翻个白眼,暗自腹诽:这位还当自己在宣州安顺军呢,他也不想想,在这秋风岭干活的都是什么出身,哪有军队的士兵那么训练有素悍不畏死。 想归想,他扯出一丝笑,劝道:“我看那人已往死门去了,便是要追也不用追太紧,等他自寻死路岂不更好?” 他方才着实被扔过来的霹雳弹吓着了。 虽说民间霹雳弹的威力不比朝廷军坊所制,但那玩意儿始终装了火药,哪怕炸不死人,把人炸个缺胳膊断腿也没好处。 姚天师倒不是担心王渊的手下,他只怕混战之中,哪头的兵器不长眼,把自个儿连累进去。 他此行只为求财,可不是为了搏命。 王渊闻言,冷冷一笑:“你若怕了,躲在这儿便是。” 他抽刀在手,大步向前。 “腿没断的都给我站起来,不然本将头一个削了他的脑袋!” 喝斥声中,受伤的汉子们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爬起。 王渊放眼一扫,他带来十人,除了两人不能动弹,其余人只是轻伤。 “走!”王渊挥臂一呼,“把他抓回来,割了他的肉下酒!”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突然跃过众人头顶。 嗷的一声,有人滚倒在地。 白影刚刚闪过,又是一道黄色的影子扑到近前。 惨叫声再起,站在最外围的一名瘦脸汉子蹦了起来,连连蹬腿,发出惊慌的叫喊—— “狼!狼!” “狼什么狼!”王渊一声厉喝打断他。 吊在那汉子腿上的,分明是头黄毛猎犬。 “馒头,花卷,回来!” 远处有人低喝,锐利的嗓音穿过密林,如一道冰冷的箭。 王渊霎时警觉。 迷阵中突然出现两头猎犬已是诡异,听这声音,分明又有其他人来。 是误闯秋风岭的猎户,还是逃走之人的同党? 他握紧长刀,凝神戒备。 “嗖”的一声,一支长箭破空而来。 王渊侧身一闪,挥刀斩下。 箭矢齐羽而断,落入草丛。 “来者何人?还不现身!”王渊冷道。 寂静中,草木簌簌,一队陌生人蓦地出现在他眼前。 王渊冷眼望去,看清他们腰间挎着的黑色刀鞘,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得那样的形制。 那是——禁军! 王渊震惊之时,却不知数丈开外,有人看见他的脸,也露出一抹惊奇。 陆停舟站在一棵树上,借着树枝的掩护,居高临下观察着场中情形。 他盯着王渊,只用了短短几息,就从脑海中找出一张相似的面孔。 同样的阔面方颔,同样在右眉中间缺了一块,同样在右眼的眼皮上方有一道灰白疤痕。 不同的是,他看到记忆中那张脸时,那人躺在棺材里,早就死得不能再死。 而眼前这人还活着。 陆停舟从未听说王渊有双生兄弟,更没见过谁与谁不但长得相似,就连伤疤也在同样的位置。 他唇角泛起一丝冷笑,已经明白,自己当初在宣州王家灵堂看到的那具尸体,根本不是王渊本人。 他冷笑之余,心中升起一股说不出的兴奋。 幕后之人宁肯让王渊假死,也要把他安排到这儿,这个地方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秋风岭与六盘村紧紧相邻,他是否很快就能揭开最终真相? 陆停舟握紧长弓,突然不合时宜地想到,可惜池依依不在这儿,否则她定能明白他的激动。 他心潮翻涌,双手却稳若磐石。 他拉开长弓,搭箭上弦,将箭支对准了自己的猎物。 人群之中,王渊认出禁军,先是一惊,随即镇定。 禁军极少出京,更不会大老远跑到宣州去,他敢保证这伙人里没人认得自己。 想到这儿,他镇定了几分。 “你们是什么人?”他厉声喝问,“为何擅闯我村地界?” 他没忘了自己如今对外的身份,他是六盘村的村民,这般问话只为让对方掉以轻心。 “村民?”禁军中有人笑道,“村民哪儿来这么多兵器?我看你武艺不错,是山贼吧!” 王渊眯了眯眼:“此地一向不太平,方才有贼人逃入山中,我们拿刀也是为了自保。” 话虽如此,他却深知这般借口实难取信于人。 他暗中向手下们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们朝旁合围,断了这队禁军的后路。 不管对方因何而来,既然来了,就不能留下活口。 王渊握住刀柄,手背青筋毕露,随时准备暴起一击。 就在这时,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群禁军当中,虽然有人持弓,但从他们出现的方位来看,之前那支箭不像是从他们手里射出。 他心中陡然一跳。 这附近,定然还藏着一名弓手! 王渊立时抬眼,四下逡视。 然而,不等他找到目标,面前的禁军已冲了上来。 与此同时,树上的陆停舟指尖一松,一支长箭离弦而出! 第189章 生门难走,死门难逃 混乱之中,王渊听得风声扑面,连忙挥刀格挡。 “当”的一声,箭矢击中刀身。 他来不及庆幸,因为就在下一刻,两把长刀左右袭来。 王渊情急之中抓过一名手下。 “噗哧!” 刀刃入体。 手下身形一顿,不可置信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小腹。 两把长刀往外一拉,鲜血喷溅而出。 王渊丢开手下的身体,往后疾退。 就在这时,他的身子陡然一震,一支长箭扎中他的右腿腿根。 钻心的疼令王渊怒吼一声,一刀削断箭羽,仅余小半截箭身插在肉中。 身前的两名禁军见他受伤,飞身上前,刀风裹面,虎虎生威。 王渊本是军中大将,一手刀法并不比禁军逊色。 他拖着伤腿左抵右挡,接连拦下数招,与禁军杀了个难分难解。 然而他要对付的并不只眼前的敌人。 几支暗箭接连袭来,好几次差点射中他的要害。 他疲于招架,不一会儿,又受了好几处刀伤。 他已然看出,那名弓手并不想要他的命,对方是想捉活口。 他暗自咬牙,不再恋战,一刀逼退身前的禁军,转身就逃。 他今日只带了十人上山,真正的力量还在山下。 他忍着伤痛朝前飞奔,只想尽快跑出生门,寻求后援。 然而“嗖嗖”几声,箭支越过他头顶,逼得他不得不改换方向,绕道潜行。 两名禁军将他追得极紧,不知不觉间,三人离厮杀之处越来越远。 一个身影突然从旁跃出,一脚踢飞他手里的刀。 王渊骇极躲闪,却见来人正是他们之前围堵的那名江湖客。 一想到今日之事全因这小子而起,王渊恨意陡生。 他与对方对了一拳,蹬蹬蹬连退三步,看了眼身后的追兵,借势朝空当之处遁去。 段云开见状却是脸色一变。 “等等!” 他纵身过去。 却听“啊”的一声惊呼,王渊的身影突然消失。 段云开半空中急忙扭身,落回地面。 “完了!”他一拍脑门。 两名禁军已然赶到,正要往前冲,段云开一把拉住两人。 “有危险!” 两名禁军互望一眼。 前方蔓草青青,一条羊肠小道隐现其中,哪儿有凶险? 段云开看出两人疑惑,解释道:“山里到处都是迷阵,偏这儿突然多出一条野路,不觉得奇怪吗?” 他刚才跑到这附近,本想从小道中出去,却突然感觉到一股冰冷杀机。 他就此停下,躲在一旁,打算待追兵来了再说。 然而追兵没来,却听见来时的方向金铁交鸣,像是那伙人跟谁打了起来。 他正想回头查探,就见王渊仓皇而来,身后追着两名禁军。 段云开心知是陆停舟带人到了,当即跳出藏身之所帮忙拿人。 然而人没拿着,听那声惊呼,怕是凶多吉少。 段云开不由庆幸,多亏他长了个心眼没往前钻,否则惨叫之人就是他了。 “怎么回事?” 陆停舟出现在几人面前。 段云开心虚地朝那条羊肠小道一指:“他跑过去,‘啊’的一声,不见了。” 他学得活灵活现,陆停舟却是皱眉。 他仔细看了眼那片草丛,抬脚走过去。 “哎哎!”段云开拉住他,“知道是什么吗?你也敢进?” 陆停舟不答,推开他的手,往前走了两步,望着羊肠小道的尽头,驻足凝望。 “霹雳弹还有吗?”他问。 段云开从怀里摸出一颗:“最后一颗了。” 陆停舟朝前方抬抬下巴:“右边有块白色的石头,看见了吗?” 段云开眯眼:“圆的那块?” 陆停舟道:“扔过去,炸了它。” “这么远?”段云开掂了掂手里的霹雳弹,深吸一口气。 “喝!” 他一声暴喝,腾身跃上半空,一道黑影甩手而出。 “轰!” 石块飞溅,眼前景象竟似扭曲了一瞬,那条羊肠小道赫然消失。 两名禁军揉了揉眼,惊疑出声:“那是——” 那是一道悬崖。 一个整整齐齐的断口如被刀切,横在数丈开外。 段云开倒吸一口凉气:“这回是真的了?” “你可以去试试。”陆停舟道。 段云开往后一缩,十分贪生怕死:“我不去。” 话虽如此,他嘿地一笑,足尖一点,轻飘飘地掠了过去。 两名禁军心提到嗓子眼,眼看他稳稳落在悬崖边上,这才呼出一口长气。 他们佩服地看了陆停舟一眼。 “陆少卿,您怎么知道炸掉那块石头就能破除幻象?”一名禁军问。 陆停舟道:“此处若是死门,便为杀阵,杀阵主凶,凶器为金,金为白色。” 禁军恍然:“听上去好像很简单,但您不说,我们都想不到。” 陆停舟平静道:“便是不以五行推断,那片幻象中,只有那块石头的颜色和别处山石不同。” 说话间,三人已来到悬崖边上。 段云开听见陆停舟后一句解释,笑道:“你这双眼比我还利,难怪箭法比我好。” “人呢?”陆停舟问。 段云开耸肩,往崖下一指:“多半掉下去了,山崖太高,看不清。” 陆停舟低头望了眼,只见脚下壁立千仞,密林葱茏,人若从这儿掉下,绝无生路可言。 “得赶紧下山。”陆停舟道,“山里应当还有一伙人。” “可这条是死路。”段云开道,“我在阵里走了一天一夜,死活没找到出口。” “不要紧,”陆停舟道,“布阵之人已经抓到了。” 段云开一愣:“何时?” “我过来的时候。” “啊啊啊啊!——”远处传来杀猪般的惨叫,伴着此起彼伏的犬吠。 陆停舟挑了挑嘴角:“花卷与馒头当记首功。” 秋风岭外的大道上,玉珠递给池依依一块拧干的湿帕:“六娘,擦把脸,解解乏吧。” 池依依接过帕子,在颈间按了几下。 玉珠见她两眼一直盯着山上,劝道:“您的眼睛也该歇歇,这么大太阳,别晒花了眼。” 池依依笑笑:“知道了,树荫底下凉快,不妨事。” 玉珠叹了口气:“姑爷他们去了半天了,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没动静就是好事。”池依依反过来安慰,“若有动静才叫人担心。” 话音未落,一名在大路上望风的小厮跑了回来。 “六娘,有队人马往这儿来了。” 第190章 我有几个脑袋 小厮话音刚落,鼓点般的马蹄声传入池依依耳中,如天边的春雷阵阵。 她起身:“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小厮道:“看装束像是官差,大约十几号人,离咱们还有半里地。” 池依依沉吟:“怎会来这么多官差?” 玉珠问:“六娘,要发响箭通知姑爷吗?” 池依依摇头:“不用,先看看再说。你让大伙儿上马,一会儿听我号令行事。” 不多时,马蹄声渐响,一队人马出现在众人眼中。 当先一人一眼瞧见路边停着几辆马车和十来匹马,不由朝这一行多打量了几眼。 “你等何人?为何滞留于此?”他驰到近前,勒缰喝问。 “我们是回乡探亲的路人,”马车里传出一个柔和的女声,“不知阁下是何人,为何如此盘问?” 说话间,车窗里露出半张俏脸。 来人见答话之人是名年轻女子,微愣了下,策马来到窗前。 池依依与他对视一眼,见此人约莫三十出头,头带平头巾子,身着青色圆领襕袍,正如望风的小厮所说,是最为常见的官差装扮。 瞧这模样,应是某个县衙里的都头或捕快。 来人道:“我是永乐县都头曹方。” 他见池依依梳着已婚女子的发髻,微微放缓语气:“不知夫人家住何方,往何处探亲?” 池依依听他自报家门,笑了下:“永乐县?我前年去过,不知高县令如今可好?” 曹方一愣。 他没想到眼前的女子竟认得县令。 他见她一身衣着打扮不似寻常百姓,答话多了几分谨慎。 “高县令去年便已高升了。”曹方道,“夫人与高县令是旧识?” “是么?”池依依从容一笑,“我刚从京里来,却是错过了许多消息,不知如今贵县是何人做主?” 曹方一听她来自京城,端正的脸上更添几分严肃。 “是柳大人。” 说完却是一愣。 他方才见这群人形迹可疑,这才停下来盘问,然而对方的底细没问到,却将自己县上的消息漏出不少。 他身为一县都头,职位不高,却统领全县捕快,保一方平安,从来只有他套别人的话,极少有别人能套他的。 不想这女子年纪轻轻,三言两语间竟让他失了提防,这京城来的人物个个都如此厉害么。 池依依看出他的防备,温和有礼地笑笑:“曹都头不必担忧,我与贵县‘天香绣庄’的寒东家和‘长乐绣庄’的林东家是故交,此行不及上门拜访,才多问了几句。” 曹方听她道出本地商户名号,确与实情相符,面色稍霁。 “夫人还未告诉我,你欲往何处探亲,为何停留此处?又怎么带了这么多马匹?” 池依依顺着他的视线瞧向那些无人骑乘的马匹,笑道:“那是我夫君和护卫的坐骑,我家狗子淘气溜进山里,他们抓狗去了。” 曹方神情一凝:“哪座山?” 池依依朝窗外示意:“秋风岭。” 曹方脸色微变:“他们进了秋风岭?” 池依依道:“怎么,这座山不能进吗?” 曹方拧了拧眉,朝身后一班捕快打了个手势。 “夫人,还请你们速速离开。” “这话何意?”池依依问,“此地有何不妥吗?” “实不相瞒,我等过来正为办案,闲杂人等皆需避让。”曹方道,“我观夫人气度,想必非寻常人家,该怎么做,应当不用曹某提醒。” 他这话留了几分余地,想是看池依依一行非富即贵,不愿横生事端。 然而池依依却不为所动。 “办案?”她似有不解,“此处为青阳县地界,永乐县何故来此办案?” 她先前打算找永乐县求援,是想以陆停舟在此为由迫使县令出面。 陆停舟身为大理寺少卿,又有皇帝亲派的禁军随行,永乐县县令接到求助,为了不惹恼皇帝,怎么也会派人过问,但曹方为何敢跨县办差?难不成也有哪位朝廷官员在此遇险? 她这一问显然问到了点子上,曹方的脸色有些不大好看:“此事与夫人无关,还请回避。” “曹都头,”池依依正色,“永乐县离此地快马加鞭也需半日才到,你们专程赶来,想必不想无功而返,或许我们能帮忙。” “你?”曹方笑了,“夫人莫寻曹某开心,你们能帮什么忙?” 池依依朝玉珠递了个眼色。 玉珠跳下马车,叫上一名护卫来到曹方跟前。 曹方正不知何故,就见那名护卫伸手亮出一枚腰牌。 曹方不甚在意地看了眼腰牌,忽地睁大眼。 他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刻字,再看看那名护卫,最后转向池依依。 “你们是……禁军?” 禁军中怎会有女子?难不成他们和他一样,也是来此查案?可禁军几时和查案扯上了关系? 曹方正自惊疑不定,就听池依依道:“我夫君是大理寺少卿陆停舟,我夫妻二人还乡,陛下特地派了一队禁军护送。” 说到这儿,她自知不必再说下去了。 曹方那张端肃的脸活似被雷劈中,张开嘴,静了半天又合上。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他艰难地挤出一句:“……大理寺?陆少卿?” 不怪他如此震惊,他虽是一县都头,但比起京城里的大理寺,那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他做梦也未想过,这辈子能见到大理寺的官员——还是那位鼎鼎大名的陆少卿! 他哑着嗓子问:“你们……当真?” 池依依笑笑:“我有几个脑袋?哪敢冒充大理寺官员的家眷。” 曹方一想也是。 冒充别人就罢了,这行人胆敢冒充禁军和大理寺的人,岂不等着抄家灭族吗。 他深吸口气,稳住心神,郑重地抱了抱拳:“敢问陆少卿在何处?” 玉珠接话:“刚才不是说了吗,在山里。” 曹方这才想起这茬,一拍大腿:“不行,此山有古怪,快请陆少卿出来。” “曹都头,”池依依紧紧盯住他,“你还没说你受何人所派?来办什么案?” 第191章 我家夫人爱洁 曹方嘴唇嗫嚅,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们来此是为查一桩人口走失之案。” “什么人走失了?”池依依问。 曹方道:“是永乐县一家药铺的伙计,六年前来秋风岭采药,从此下落不明。” 池依依不解:“六年前的案子,怎么现在来查?” 曹方面露尴尬之色,摸摸鼻子。 “此案当年便已查过,秋风岭地处青阳县,按规矩,这个案子必须先知会青阳县,由双方协同办案。” “青阳县不配合么?”池依依问。 “这倒没有。”曹方道,“当时我们高县令给青阳县的陈县令发了公函,陈县令十分配合,当即就派了一班捕快和我们一同上山寻找。” 然而他们不但没找到人,还遇上了鬼打墙,在山里兜了大半宿,直到第二天天亮才找到下山之路。 “秋风岭实在太大,连山下的村民也来帮我们一块儿找人,仍是一无收获。” 曹方道:“听这里的村民说,山上常有豺狼出没,又有许多悬崖深涧,那个伙计多半遇到了什么意外,以致尸骨无存。后来,药铺掌柜给他家里赔了二十两银子,此案便告作罢。” 池依依道:“既已作罢,为何曹都头今日又来秋风岭?” 曹方迟疑了一下,说道:“去年柳县令上任以后,将以往的陈年积案全都调了出来,让我们把未决之案重新调查一遍。那伙计家里有个酒鬼老爹,最近听说此事,闹上衙门,说他儿子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要县令大人给个说法。” 他说到此处,池依依已全然明了。 “诸位今日过来,就是想把那伙计的案子彻底结了?”她往窗外望了眼,“青阳县的捕快也来了?” 曹方露出尴尬的神情:“时隔六年,我们也不指望能找到什么,所以……并未惊动这边的兄弟。” 池依依见状,蓦然明白他刚才为何要撵自己这帮人离开。 这班捕快明知查不出结果,过来只为做做样子好回去交差,自然不能让外人看到他们没有尽心。 眼下得知池依依和陆停舟的身份,曹方自知瞒不下去,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或许还指望她在陆停舟面前说几句好话。 “既然如此,你说山中有古怪,又是为何?”池依依道。 曹方讪讪一笑:“不是曹某危言耸听,实是秋风岭这地方古怪得紧。听当地人说,山中有鬼神,不喜见外人,这些年,进山之人就没几个活着出来,即便被人找到,不是饿死渴死,就是跌落山崖粉身碎骨。” 池依依笑笑:“曹都头是官差,也怕这个?” 曹方从脖颈处掏出一块佛像玉坠。 “六年前那晚,我们这帮兄弟差点交待在山上,下山以后,我得了场重病,”他自嘲地笑笑,“这是我娘子给我从庙里请来的玉坠,我可以不信,但却不想让她担心。” 池依依见他直言不讳,也笑了下。 “曹都头若是不急,不如带着诸位官差在这儿歇息一阵,你们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等我夫君从山里出来,再作打算不迟。” 曹方往山上看了眼,抱拳:“既如此,我等便叨扰了。” 他命手下下了马,在道边的树荫下席地而坐,拿出水囊和干粮充饥。 陆家小厮与留守的禁军接到池依依暗示,给这帮捕快送去马车上的水果点心,自然而然地与众人攀谈起来。 玉珠回到车厢,向池依依小声道:“六娘,您为何不让他们上山帮忙?难道这伙人有问题?” 池依依摇头:“曹方所言不似有假,但他显然不懂迷阵,万一陷在山里,帮不上忙不说,恐怕还会打草惊蛇。倒不如把这班捕快留在山下,万一有不好的消息,再让曹方回去搬救兵。” 玉珠连忙“呸呸”两声:“六娘别胡说,姑爷他们定能平安回来。” 池依依失笑。 “对,是我说错话了。”她轻轻一叹,“他带了花卷和馒头,再不济也能传信出来。” 刚说到这儿,外面几声犬吠响起。 池依依蓦地起身。 树下的曹方正与禁军说着话,听见“汪汪”几声,下意识抬头,却见那位陆少卿的夫人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对方并未看他,提着裙摆往前急跑了几步,随即被一黄一白两条猎犬扑了个满怀。 曹方心中大定。 看来这位夫人没有骗他,她说少卿大人入山寻狗,想来就是这两只。 猎犬身后数步之遥,跟着一位俊美男子和两名随从。 曹方立时起身,不忘问身旁的禁军一句:“前面那位便是陆少卿?” 得到禁军肯定的答复,曹方迎了上去。 他绝非有意奉承,实是官微人轻,见了这位京城来的大人自当以礼相待。 陆停舟脚下一顿,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陌生男人,眉心微皱。 跟在他身后的护卫拔刀出鞘:“什么人!” 陆停舟抬手止住二人,目光越过曹方肩头,望向他身后的池依依。 池依依刚刚安抚了两只狗子,正往这边走来,就见曹方魁梧的身躯从斜刺里冲出,挡在自己身前。 她停下脚步,暗自好笑。 这位曹都头竟然比她还急。 “这位是?”陆停舟的声音幽幽传来。 池依依越过曹方,上前一步:“这位是永乐县县衙的曹方曹都头。” 曹方看看这夫妻俩,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儿有些冒昧。 瞧对面这位陆少卿的眼神,进个山而已,怎么像是与他夫人久别重逢? 他自认待妻子也算温柔小意,但和京里来的这位贵人一比,竟是远远不及。 曹方本能地让到一旁,留给这夫妻俩叙话的机会。 陆停舟若有所思看他一眼,将视线转回池依依身上。 池依依道:“曹都头受永乐县县令指派,来秋风岭查一桩旧案,不巧与我碰上了。” 陆停舟听出她话中的未竟之意,朝曹方轻点了点头:“辛苦曹都头。” “不敢!”曹方连忙向他行了一礼,“卑职见过陆少卿。” “不必多礼。”陆停舟道。 池依依上前轻轻拉住他的衣袖,盈盈笑道:“夫君这身衣裳已经脏了,随我去车里收拾一下。” 陆停舟点头,转向曹方:“我家夫人爱洁,曹都头稍待。” 曹方自然满口应下。 他看着陆停舟走在池依依身后,乖乖被她拖走,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都说大理寺陆少卿孤高傲慢,眼下看来,似乎也不全是? 第192章 大本营在哪儿 进了马车,池依依松开陆停舟的衣袖,朝外看了眼,确认曹方一行不在附近,合上车帘。 “怎么只回来了你们三个?其他人呢?找到段大侠了吗?” 她转过身,话音陡然一顿。 却见陆停舟解开衣带,丢在一旁。 “……你……”池依依张了张嘴。 陆停舟抬眼:“不是让我换衣裳吗?”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莫名让人拳头痒痒。 池依依捏捏手指,别开视线:“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找到了,”悉悉窣窣的布料声响起,陆停舟道,“其他人正和他带着姚天师在山上布阵。” “布阵?姚天师?”池依依回过头,“你们还找到了姚天师?” “不止姚天师,还有王渊。”陆停舟道。 池依依讶异:“哪个王渊?” “宣州那个。”陆停舟脱掉外袍,从车厢暗格中取出一件干净衣裳。 “他不是死了吗?” 池依依刚才已想到这个可能,但陆停舟的答复仍叫她吃了一惊。 “想是有人舍不得他死,或者不敢逼他去死,”陆停舟道,“所以让他假死脱身,躲到秋风岭来。” “他现在人呢?”池依依问。 “或许死了。”陆停舟的回答再次出乎她的意料,“掉下悬崖,得费些工夫才能找到尸首。” 池依依默然。 王渊若还活着,就能问出幕后指使者是谁,但他竟然掉下山崖。 这个人命牛询将六盘村的村民屠杀殆尽,可谓恶贯满盈,池依依一时竟不知该对他的结局拍手称快,还是盼他再多活一阵。 “姚天师又是怎么回事?”她问,“你们在山上当真发现了迷阵?” 陆停舟点点头:“云开那小子被困在阵中,用霹雳弹把迷阵炸坏不少。王渊让姚天师带路,入阵追杀云开,谁知却和我们撞上,姚天师想逃,被花卷和馒头揪了出来。” 就在他放箭射伤王渊那阵,两只猎犬发现了姚天师,一路追咬,把他从生门附近活活赶到陆停舟面前。 “那个姚天师是你说的那个吗?”池依依问,“他当真来自皇家道观?” “是他。”陆停舟已在山上把人审过一遍,“比起占卜吉凶,他更擅长奇门遁甲,这才被梅家发掘,在秋风岭设了这处迷阵。” 池依依喜上眉梢:“这么说,即使没有王渊的口供,也能证明此处与梅贵妃和三皇子有关?” 梅家的背后是梅贵妃,梅贵妃则代表了三皇子,无论他俩如何撇清,也与梅家脱不了干系。 陆停舟道:“不要小看这对母子,姚天师与他俩从未有过接触,一直是梅家人私下找他办事。” “所以就算事情暴露,也可让梅家人担了这罪责?”池依依皱眉。 陆停舟语焉不详:“有的罪责能让别人担,有的却未必。” 他换好衣裳,转过身道:“你可知王渊带来追杀云开的手下是什么人?” 池依依摇头。 陆停舟道:“他们以前是山贼。” 池依依一怔,旋即想到一个可能。 “是老师让你查的那件事?” 段寒山明明白白告诉过他们,好几个县城处死贼匪的数量远远少于公布之数。 他们这几日一路探访,就是为了调查那些消失的犯人去哪儿了。 陆停舟道:“正是。” 王渊坠崖以后,一帮手下群龙无首,被禁军杀得落花流水,没死的几个当场求饶。 一经审问,他们以前竟然都在邻近州府落草。 “这些人被当地官府抓到以后,匪首多被诛杀,没什么本事的也被处以极刑,留下一些身体强壮又听话的,被私下送到别的地方,而秋风岭中约有三百人。” “这么多?”池依依略有些担心,“那你们在山上这么一闹,有人发现吗?” 陆停舟摇头:“进了迷阵,除非像云开那样,拿着霹雳弹一通乱炸,否则外面的人并不清楚里面的情形。” 池依依心念急转:“你刚才说,段大侠他们带着姚天师在山上布阵,就是为了混淆视听,避人耳目?” 陆停舟笑了下。 他就知道,这姑娘心思机敏,什么也瞒不过她。 “王渊来秋风岭之前,这里还有一个管事叫刘瑞,别人叫他刘头儿。今日王渊入阵,刘瑞并未跟来,若迟迟不见人回去,一定会察觉不对劲。”陆停舟道,“所以我让姚天师重新布了一个阵,阻他们一阻。” “来得及吗?”池依依问,“这么大座山,得布多久?” 陆停舟笑笑:“仓促布阵,自然只能挡得一时,不过只要撑过今晚就够了。” 池依依想了想:“你是想借这一日搬援兵?” “聪明。”陆停舟赞许道。 “去哪儿搬?”池依依问,“你没下山的时候,我本想着,若山上出了事,我便让人去永乐县找县令帮忙,但秋风岭上有三百人,整个县衙官吏加起来也没这么多,更别说还得会武。” 陆停舟道:“永乐县是没这么多帮手,但离它二十里外有支驻军。” 池依依两眼一亮:“庆州的威远军?” 陆停舟点头:“自从当年六盘村出了事,庆州全境震惊,朝廷为了安抚百姓,命威远军在庆州东南西北四地设了四营,每营常驻五百人。” 他唇角多了一抹嘲讽:“也算是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了。” 池依依心知他又想起旧事,轻声道:“不管怎样,至少现在能为你所用,也算达到目的了。” 陆停舟扯扯唇角:“你说得对,也许老天有眼,我本来还担心时间不够,没想到永乐县的都头送上门来。” “你想让他回去报信?” “不。”陆停舟眸色沉沉,“你可知秋风岭上为何有三百人,他们的大本营又在哪儿吗?” 第193章 她可柔弱了 池依依看着他沉静的眉眼,心头不觉一跳。 陆停舟的语气太过冷静,眼中的讥诮却冷冽如刀。 她顺着他的话头想了想,脑海中蓦地冒出一种可能。 “……六盘村?” 秋风岭与六盘村相通,如果岭上常出怪事,村里的人不可能不知晓。 她听陆停舟说过,当年那桩惨案发生以后,朝廷为了不让村庄荒废,陆陆续续迁来不少流民在村里安家落户。 但陆停舟却从未听说附近的山上有古怪,这说明什么? 说明村民们故意瞒着他。 他是大理寺少卿,又与六盘村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倘若他知道山中有异,说不得会上山查探。 村民们为何隐而不提,自然是因为,他们和秋风岭的人是一伙的。 池依依想到这里,不禁遍体生寒。 好大的手笔,好精细的布置。 谁能想到,整个村子都是贼人。 她不安地望着陆停舟,只见他点点头,眼底笼上一层阴霾。 “是啊,那些人就以村民的身份,一直生活在这儿。”他自嘲地笑着,“可笑我这些年竟然一无所知。” “谁能想得到呢?”池依依道,“那是朝廷迁来的村民,谁会怀疑到他们头上。再说你又不是天天住在村里,别说是你,这都过了好几年,附近的村子总要和他们打交道,不也照样没人发现什么。” 陆停舟摇了摇头:“不用安慰我,这些道理我都明白。” “你明白就好,”池依依道,“与其自怨自艾,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对付他们才是正经。” 陆停舟看着她的眼睛,忽然道:“我还以为,你会再安慰我几句。” 池依依颇觉奇怪地看他一眼:“事情没解决,光安慰有什么用。” 陆停舟默然一瞬,慢慢笑了下:“你说得对。” 池依依见他神情不似刚才沉郁,略微放了心,又问:“你还没说,秋风岭上那些人是干嘛的?” “干大事。”陆停舟道。 池依依偏头,疑惑地看着他。 她当然能猜到是干大事,可到底是什么? 陆停舟嘴角一弯,往前凑了凑,微微低头,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 池依依瞪大眼:“这可是死罪!” 陆停舟冷冷一笑:“只要利益够大,死罪也不怕。” 池依依朝窗外望了眼,眼中映出那座连绵起伏的高山:“接下来怎么办?调威远军?” 陆停舟道:“这是其一,其二——我们不能在这儿干等,更不能光指望姚天师的迷阵。” 池依依欣然赞成:“我也这么认为。” 陆停舟笑笑:“所以,我打算去六盘村。” 池依依与他对视。 “你想去他们大本营,把人拖住?” 见她一眼看穿自己的打算,陆停舟笑意更深:“对。” “就咱们这几个?”池依依蹙眉。 不是她胆小,而是陆停舟只带了两人下山,至少要派一人去威远军传讯,算上她身边的人手,总共只有六人能用。 她和玉珠不算在内,她俩不会武功,不拖后腿就不错了,再加一个略通拳脚的陆停舟,能与贼匪交锋的人手勉强算六个半。 就这丁点儿人,她不确信他们能全身而退。 “不是‘咱们’。”陆停舟加重语气,“你和玉珠带人留下,我和曹方他们去。” 池依依立时反应过来:“难怪你刚才提到曹都头,你想拉他造势?” 虽然永乐县只来了十几个捕快,但永乐县与青阳县相去不远,倘若这些捕快在六盘村有个好歹,必会惊动永乐县县令。 只要山中情形不明,六盘村的贼人便有再大胆子,也不会在这节骨眼上横生事非。 不过池依依并不赞同陆停舟的安排。 “你身边不能没有自己人,”池依依道,“你把剩下的禁军都带去,还有我。” “你不行。”陆停舟一口否决。 “我知道自己不会武功帮不上忙,但你想过没有,你我这趟出京不是秘密,万一消息已经传到六盘村,你回乡不带上我,岂不惹人生疑?”池依依道,“我也不想冒险,但没办法,谁叫你我是夫妻呢。” 她把“夫妻”二字说得理所当然,陆停舟看她一眼,失笑。 “这么说,你非去不可了?” “队伍里有个柔弱女子,总能让人少些戒备。”池依依道。 陆停舟的笑容顿了顿:“柔弱女子?你?” 池依依两眼忽闪忽闪,一脸无辜地点了点头。 陆停舟笑出声,伸指在她额头点了下:“傻瓜。” 池依依本想反驳,话到嘴边,撞见他深邃的眼神,不自觉地轻咳一声,换了个话题:“依你看,曹方可靠吗?” “他若有问题,你早就提醒我了。”陆停舟道,“何况他若心里有鬼,不会这么没眼力见儿。” 池依依不解:“他怎么了?” 陆停舟与曹方才只打了一个照面,怎么像是对那位曹都头有很大意见? 陆停舟道:“他很好。” 他笑了下:“只是爱挡道。” 两人下了马车,就见那位爱挡道的曹都头走了过来。 曹方向陆停舟抱拳,还未开口,就听陆停舟道:“曹都头,我有一事想请阁下帮忙,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曹方一愣:“不知卑职有何效力之处?” 陆停舟和蔼地笑笑,看向他带来的那班捕快:“我欲回乡祭祖,想请曹都头与众位兄弟护送我夫妻一程。” 曹方茫然,不知不觉放下抱拳的双手。 “可我们……” “我已听说你们来此所为何事,”陆停舟道,“我自小在附近长大,对山中情形很是熟悉,等我祭祖归来,带诸位上山寻找失踪者下落,无论有无结果,回头随你们去趟永乐县,见一见那位柳县令,你意下如何?” 曹方讶然。 同为官场之人,他当然听得懂陆停舟的暗示。 这位陆少卿是想帮捕快们说情,让他们不再疲于奔命。 他心中略喜,却未被喜悦冲昏头脑,琢磨着陆停舟刚才的话,小心问道:“敢问陆少卿,您要我们护送……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他并未听说青阳县最近有贼人出没,就算有,陆停舟带了禁军护卫,还怕打不过那些宵小之辈? 陆停舟笑笑:“此行的确危险,曹都头敢去吗?” 曹方看了眼他身旁的池依依。 刀头舔血之人或多或少带了些江湖习气,最是瞧不起贪生怕死之徒,见这娇怯怯的夫人都敢随行,他怎肯说自己不敢。 何况提出邀请之人是陆停舟,这位大理寺少卿绝非无的放矢之人,曹方想起有关他的传言,不禁生出一种预感。 倘若能办好这趟差事,或许有天大的功劳等着他们。 他当下抱拳:“谨遵陆少卿差遣。” 第194章 轻握他的手 高山下,六盘村。 毒辣的日光照在地头,田里的稻子几近伏倒。 里正刘瑞接过手下递来的水碗,咕咚咚一口灌了个底朝天。 “去切个西瓜。” 他坐在打谷场一口大石碾上,盘着腿,扯下腰间的布巾擦汗。 手下应声跑开,没跑多远,又听刘瑞喊:“派两个人去山上瞧瞧,王渊怎么还没回来?” “刘头儿,您管他做什么?”身边另一心腹拿着蒲扇替他扇风,“他那么大个将军,还捉不住一个小毛贼么?” 刘瑞瞥他一眼,抢过他手里的扇子,哗哗扇了几下:“你懂个屁!我哪是担心他?我是担心姚天师。” “那就更不用担心了。”心腹道,“姚天师是布阵的祖宗,山上的落魂阵是他亲手造的,您还怕他陷在里面不成?” 刘瑞哼了声:“家主花了千两黄金才把这位祖宗请来,万一出个什么差池,你赔?” 心腹笑道:“从姚天师来六盘村到他上山,都是姓王的一手安排,就算没伺候好也是他的事,难不成这抱怨还能落到咱们头上。” 刘瑞乜着眼:“瞎说什么,王渊来了六盘村就和咱们是一伙的,不对,他本就是自己人,不然家主怎会把他弄到这儿来。” 心腹撇嘴:“小的说句不该说的话,一山容不得二虎,家主就不该让他来。” 刘瑞把扇子丢回去:“不该说就闭嘴,没得让人烦心。” 心腹嘿嘿一笑,双手握着扇把,使足了劲儿给他打扇。 “小的是为您不值,咱们在六盘村苦心经营多年,难道还比不上一个王渊?您瞧咱这一身打扮,走在外面,别人都把咱当乡下汉子,进城睡个妞还得被人嫌弃,要不是不能暴露身份,小的真想把他们拉到山里瞧瞧,咱也是干大事的人。” 刘瑞一巴掌拍他脑门上:“尽瞎说,给我收紧皮子,少在外面咋呼。” 心腹谄笑:“您放心,小的只在您跟前嘴上花花,到了外面,口风比谁都紧。” 刘瑞这才缓了脸色:“最近主子们过得艰难,京里的对头正四处查探,不然家主也不会让姚天师来加固阵法。” “幸好姚天师来了,”心腹道,“万一被山里那小贼破坏了阵法,暴露了清凉谷,咱们可没法向上头交待。” 刘瑞笑笑:“这就是天命所归,遇难成祥——” “刘头儿!”去拿西瓜的手下跑了回来,“外面来了一伙人。” 刘瑞不甚在意地抬眼:“什么人?收山货的?” “都不是,”手下气喘吁吁,“是、是大理寺少卿。” 刘瑞腾地一下跳下石碾:“谁?大理寺少卿?陆停舟?” 手下道:“是他!大前年他回来上过坟,我、我记得他的样子。” 刘瑞皱眉:“这不年不节的,离除夕还早,他回来做什么?” 心腹上前:“刘头儿,您忘了前几日京里传来的消息?陆停舟和一家绣坊的绣娘成了亲,八成是带着新妇回乡祭祖来了。” 刘瑞骂了声:“真会给我找事儿。” 他见手下怀里还抱着一个西瓜,踢他一脚:“把西瓜扔了,赶紧进村,让弟兄们把家伙藏好,别露出马脚。“ 手下丢下西瓜:“刘头儿,来的不只姓陆的,还有一班捕快。” “捕快?”刘瑞的心腹插话,“衙门里都是自己人,怎么没人给我们报信?” “不是咱们青阳县的捕快,”手下道,“是永乐县那个曹都头。” 刘瑞一把推开心腹:“曹方来青阳县做什么?他们永乐县又走丢了人?” “不清楚。”手下道,“铁锤刚迎住他们,我赶着回来报信,别的没听说。” 刘瑞沉思一阵,眼里闪过一道精光。 心腹道:“刘头儿,姓陆的留着始终碍事,不如咱们把人……” 他竖起手刀,在脖子上比画了一下。 “滚!”刘瑞骂道,“陆停舟是朝廷四品要员,他死在这儿,上头马上就会派人下来。” “我们可以把他的尸体弄去别的地方,”心腹道,“造一个失足坠崖不是什么难事。” 刘瑞抬手就给了他一耳光:“说你蠢你还真蠢!就算能弄死他,那班捕快怎么办?永乐县的县令可不是善茬。” 心腹捂着脸,低头不敢言语。 刘瑞朝外看了眼:“你先上山,叫王渊和姚天师别急着下来,我去会会那姓陆的再说。” 村口处,池依依四下打量,眼中充满没见过世面的好奇。 “铁锤,田里种的什么?”她问带路的村民。 铁锤看着她姣好的面容,目光闪烁,陪着笑道:“夫人,那是水稻。” 池依依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那就是水稻,倒是第一次见。” 她状似不经意地问:“水稻该是几月收成?” “回夫人,八月。”铁锤心不在焉地答着。 池依依指着那片参差不齐的稻田:“今年的收成似乎不大好?” 当然不好,铁锤心想,他们又不用向官府交粮,谁会费那工夫伺候田地。 要不是刘头儿让他们做个样子,连这片稻田都不会有。 其他村子还为此笑话过他们,说一村都是懒汉,难怪会成为流民。 铁锤心里哧哧冷笑,随口“啊”了声:“今年天热,是不大好。” 池依依转头与陆停舟对视一眼,两人都听出这话中的敷衍。 真正的农夫遇见收成不好,哪会如此淡定,早就急得嘴上起泡。 陆停舟垂了眼,冷冷掀唇。 以往他官职在身,极少离开京城,几次回来祭奠都是除夕之前,这还是头一回见到庄稼生长的景况。 倘若这七年间,他能选一个农忙时节回来,是否就能发现端倪。 池依依见他神情微凉,猜到他心中所想,轻轻握住他的手。 “头一回随夫君回乡,你带我到处瞧瞧如何?”她柔声笑道。 第195章 这婆娘无是生非 铁锤在旁听到这话,心中一紧:“夫人,这鬼地方有什么好看,您还是去里正家里歇歇脚吧。” 话音未落,就见那位大理寺少卿看他一眼。 铁锤只觉头皮一麻,那眼神让他觉得,自己心里那点算盘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难道这就是大理寺官员的官威? 他从未与陆停舟打过交道,此时心里发虚,讷讷笑着,只盼刘头儿赶紧过来。 老天似乎听到他的心声,刘瑞很快带着一帮人出现在村口。 “不知陆少卿返乡,草民有失远迎!” 刘瑞大步来到陆停舟跟前,倒头就拜。 他一跪,一群手下自然通通跟着跪倒。 眼看几十号村民呼啦啦跪成一片,陆停舟眼眸微动,闪过一抹冷色。 刘瑞做足了谦卑姿态,顶着头顶火辣辣的艳阳,料想陆停舟会像以前一样让他们起身。 然而他失算了。 他在地上趴了半晌,掌心被滚烫的地皮烙得发疼,也没等到陆停舟出声。 他心中惊疑不定:“草民——” “里正不必多礼,”陆停舟终于开口,“我携夫人回乡祭祖,不欲惊扰村民,都散了吧。” 刘瑞稍稍抬首,只见一个娇小的女子依偎在陆停舟身旁,两人双手交握,显得格外恩爱,顿时心下了然。 难怪刚才迟迟不让他们起身,原来是想在媳妇儿面前逞威风。 他扫了眼陆停舟新娶的夫人,暗啧一声,长得真带劲儿,比府城天香楼的花魁还标致,难怪姓陆的这么稀罕。 陆停舟见刘瑞两眼盯着池依依打量,手中微一用力,带着她绕过地上的村民,走进村里。 刘瑞赶快爬起来,殷勤地跟在一旁。 “大人这趟回来,是想小住几日,还是像以前一样,烧了纸就走?”他不动声色地打听,“可要草民准备香蜡纸烛?还有那些官差,草民瞧着像是永乐县的人,他们怎么和大人在一块儿?” “你认识他们?”陆停舟不答反问。 刘瑞笑道:“六年前,曹都头带人过来查案,咱们村还出过力。” 陆停舟“哦”了声:“原来帮他们上山寻人的村民是你们?” 刘瑞嘿嘿一笑:“草民不敢居功,白收了三钱银子,却没帮上什么忙。”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冒出一点得意。 那次永乐县的伙计在秋风岭失踪,永乐县捕快坚持要上山搜查,刘瑞便把曹方等人引入山上的落魂阵,吓唬了他们一晚。 他与手下扮作热心村民,实则在给曹方的食水中动了手脚,下山以后,曹方大病一场,加上刘瑞借机宣扬,秋风岭上有鬼神的消息不胫而走,从此敢上秋风岭的人越来越少。 刘瑞回味着戏耍官差的乐趣,笑道:“曹都头是个好人,从不对咱们摆谱,六年没见,我还道他高升了呢。” 曹方走过来,听到这话,笑道:“承刘里正吉言,曹某若能高升,定请大伙儿喝酒。” 刘瑞哈哈一笑:“曹都头客气,不知你们此来是为何事?怎么不见陈捕快他们?” 他说的陈捕快便是青阳县的捕快,和刘瑞等人正是一伙。 曹方叹道:“实不相瞒,这趟过来还是为了六年前的旧案,那失踪伙计的酒鬼老爹闹上衙门,要我们把他儿子的尸骨找回来,县太爷被他烦得不行,这才令我们跑这一趟。” “啥?”刘瑞傻眼,“这都猴年马月的事了,别说尸骨,就连一件烂衫子怕也找不到。” “可不是嘛,”曹方道,“我跟兄弟们一合计,这事儿犯不着惊动陈捕快,就由咱们辛苦一遭,能不能找到全看天命。” 刘瑞听说这群捕快是为旧案而来,稍稍放了心。 “可这秋风岭山高路陡,诸位上去怕有危险。”他劝道,“不如就在山下转一圈,回去交差得了。” 曹方面露为难,偷偷朝陆停舟投去一瞥,显然是因这位陆少卿在此,不敢多言。 陆停舟蓦地一笑:“他们不熟,你带路不就是了?” 刘瑞怔住。 他是为了打消曹方上山的念头,才怂恿他敷衍了事,谁知陆停舟这一插话,曹方就算想偷懒也不能不去。 “我……”刘瑞踌躇。 他才不想上山,自个儿在山下躺着歇凉不好吗,谁要去爬那见鬼的山路。 但若放任一群捕快在山上乱走,万一撞见什么不该看见的,祸事就大了。 他想了想,笑道:“替官府办事是草民的荣幸,草民派两个腿脚利索的小子,陪曹都头上山一趟如何?” 他把铁锤和自己的心腹叫来:“官爷们要上山办事,你们好好带路,别再跟上次一样,把人弄丢了。” 说完,偷偷朝心腹扔了个眼神,示意他绕开落魂阵。 这次山上有正事要忙,他可不敢再把人陷在迷阵里面,再说山下还有个陆停舟,这家伙不好应付,刘瑞不想节外生枝。 心腹会意:“里正放心,包在我哥俩儿身上。” 曹方豪爽一笑,对陆停舟抱拳:“大人,卑职这就上山,还请您在山下稍等,卑职办完事就陪您去永乐县。” 陆停舟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一班捕快走后,刘瑞好奇发问:“大人,您要去永乐县?” “曹都头盛情相邀,不便推辞。”陆停舟淡淡道。 刘瑞心里一松:“永乐县好,永乐县比咱们青阳县大多了,大人去那儿也能住得舒坦些。” “夫君,我们不在村里住上两日么?”一直不曾作声的池依依突然开口,“你来时还说,要带我去采蘑菇、打野兔。” 刘瑞一听,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只听陆停舟道:“夫人有所不知,蘑菇得雨后最多,这几日怕是不好找。” “对对,”刘瑞赶紧附和,“我们这儿已半个月没下过雨了,夫人想吃蘑菇,我找山货郎给您收些来?” 池依依撇嘴:“谁没吃过蘑菇?我只是觉着自己采才有意思。” 说着,她挽住陆停舟的胳膊,讨好似地摇了摇:“夫君,没有蘑菇,野兔、山鸡呢?听说村后还有条小河,你以前说过,河里的鱼又大又肥,咱们去钓几条上来,我给你做鱼汤。” 刘瑞听得不耐,暗道:还鱼汤呢,瞧这娇滴滴的模样,怕是连灶台边也没挨过。 却见陆停舟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柔和,显然对妻子的撒娇极为受用。 “先扫完墓再说。” 刘瑞见他并未拒绝妻子的要求,不由心急。 这姓陆的每回来就要扫十几座墓,光烧纸就得小半日工夫,这会儿已是下晌,等他烧完纸,再捉兔猎鸡打鱼,岂不得耗到晚上去。 万一这小夫妻兴致一来,在村里住上一宿,他可别想睡得安稳。 刘瑞当即招来几名手下:“去,替少卿夫人打几只野兔,还有山鸡,再去河里抓一篓鲜鱼。” “这不妥吧,”池依依道,“我家夫君才说过,不得惊扰村民,刘里正,你这样恐怕对我家夫君官声不好。” 刘瑞一噎,心里大骂:要不是你这婆娘无事生非,谁稀罕为你折腾! 他心里骂归骂,面上却只能做出诚惶诚恐的神情:“草民思虑不周,望大人莫怪。” 陆停舟看了池依依一眼,笑笑:“无事,让小厮随他们去,有什么活儿,交给小厮们干。” 刘瑞这才松了口气,陪着笑道:“大人,您此行是为扫墓,咱们还是先去村尾吧。” 他殷勤地引着陆停舟一行穿过村子,来到村尾的荒地。 当年六盘村死去的村民全都葬在这儿。 众人来到此处,却是一愣。 刘瑞暗自叫糟,不等他开口,陆停舟的脸色已沉了下来。 第196章 你又想安慰我? “记得上回来时,我给过村中银两,托诸位替我照看坟茔,”陆停舟缓缓道,“原来……就是这么照看的。” 只见荒地上蔓草丛生,放眼望去,几乎不能一眼辨出哪里是坟,哪里是空地。 烈日照着大地,连丝风也没有。 草丛中不时窜出几只野狐,更显凄凉。 刘瑞咽了口唾沫,瞪了眼身旁的手下。 手下也很无辜。 这个姓陆的每次都是除夕回来,近两年更是不曾返乡,谁能料到他今日突然出现,他们就算想把这里收拾干净,那也来不及啊。 刘瑞咬着牙,嘴里泛苦。 是他疏忽了,忘了这里的坟茔无人看管,早知如此,他就该在村口将陆停舟拖上一阵,最起码让人将坟前的草拔了才是。 他顶着陆停舟冰冷的视线,硬着头皮道:“大人莫怪,今年村里收成不好,大伙儿都为自家农田发愁,这才疏忽了这头,我这就叫人把这儿收拾干净。” “不必了。”陆停舟挽起袖子,“我自己来。” 他越是轻描淡写,刘瑞心里越慌。 他推了手下一把:“还不快去,把全村人都叫来!” 这片荒地足有十几亩,几近三年不曾打理,到处长满荒草灌木,若让陆停舟自己动手,怕是十天半个月也不能完成。 别说他不敢留他这么久,单是陆停舟的身份,就不能让他亲自动手。 刘瑞面上堆笑,心里却一团乱麻。 他恨不能仰天怒吼,怎么今日一件破事接着一件,就不能让他消停会儿吗! 此时,面对陆停舟的冷眼,他已无暇顾及山里的王渊和姚天师他们。 好在他已派人传了信,只要山里的人不露面,村里熬过今晚就好。 不多时,住在村里的人全都聚拢在这片荒地上。 池依依打眼一瞧,只见来的全是汉子,约有四五十人。 她与陆停舟交换一个眼神,抬手掩了鼻,退到他身后。 陆停舟皱眉:“怎么叫来这么多人?” 刘瑞只觉心力交瘁。 他也不想兴师动众,只是担心拔不完草,这尊瘟神不肯离开,只好把手下全都叫来。 六盘村地处偏僻,素来清净,他又在村口留了暗哨,并不担心外人闯入。 他假装没看见陆停舟的不满,笑呵呵道:“此处腌臜,大人可带着夫人暂时回避,待我们收拾干净,再请大人过来。” 陆停舟冷道:“不必,再脏也是自家坟地,我还是亲眼盯着为好。” 刘瑞笑容一僵,暗暗叫苦。 看来这姓陆的是当真怒了,就不知是否会秋后算账,给六盘村带来麻烦。 他看了眼陆停舟身后的池依依,只盼这位娇贵的夫人受不得苦,出声说句好话。 陆停舟似是察觉他的视线,转头问道:“你可要回村里歇会儿?” 池依依微笑着,在刘瑞期盼的眼神中答道:“夫君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刘瑞一阵胸闷。 真是够了,等这回送走姓陆的瘟神,他一定派两个人天天在这儿守墓,见草就拔,绝不让自己再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 池依依观其神色,笑着又道:“夫君,那边有块树荫,咱们去树下坐会儿,玉珠他们还在城里买香蜡纸烛,总归还要等上一阵。” 她轻言细语拉着陆停舟走开,刘瑞顶头的压力陡然一松。 他无声吁了口气,望着两人的背影,劈手抢过手下的柴刀,大声喝道:“别磨蹭!都给我赶快干活儿!” 一时间,荒地上吵吵嚷嚷,割草伐木之声不绝于耳,竟似有了农忙的气氛。 另一边,几名禁军已接到陆停舟的指示,悄没声息地散开。 池依依坐在树下,递给陆停舟一只水囊:“把这儿收拾干净要多久?” 陆停舟接过水囊:“两三个时辰。” “也够了,”池依依托腮看着那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若没这出意外,咱们还得另想法子拖延时间。” 她仰起头,对陆停舟道:“你不觉得,这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吗?” 陆停舟微微一哂:“你又想安慰我?” “算是吧,”池依依道,“任谁见着自家坟地荒成这样,都会不高兴。” 她能感觉出,陆停舟方才的怒气不是作戏。 陆停舟垂眼看她,掀起衣摆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中间最大的那座坟是里正家的,”他望着远处的坟堆道,“他家人丁最旺,一共十一口人。” 他语气轻幽:“出事那晚,最小的刚满月。” 那是里正的第一个曾孙女,孩子生下以后,家里特地给陆停舟去了信,请他帮忙起名。 “大名纯熙,小名皎皎。”陆停舟淡淡道。 池依依看着他:“诗经有云,‘时纯熙矣,是用大介’,是个很耀眼的名字。” 陆停舟懒懒掀了下唇角:“她出生在日升月落之时,听说生下来只哭过一回,平日最是爱笑。” 池依依默然。 她转头看向荒草丛中的坟包,那些土馒头底下埋着她不认识的人,他们都是陆停舟的至亲。 虽无血缘,却在他年少时给过所有温暖。 她按住陆停舟的手。 陆停舟眉心一动。 低头看向那只纤细的手掌。 池依依没有看他,望着远处的墓碑,坚定而温柔地说道:“快了,天就要亮了。” 第197章 连毒草也敢尝 夕阳西下,暮色如血一般涂抹在山间。 刘瑞呼哧带喘,一屁股坐倒在地。 他扔下柴刀,往地上啐了口,却没吐出半个唾沫星子。 他舔舔干裂的嘴唇,低声咒骂:“个破玩意儿,当个四品官儿了不起吗?老子上头……” “嘘——”一名手下离得近,侧身挡住他,“刘头儿,别说了,小心给人听见。” 刘瑞踹他一脚:“还有你!从哪儿找的柴刀,都豁口了!老子手上全是泡!” 他们常年驻守六盘村,平日无事可干,过得逍遥自在,虽会几手拳脚却极少吃苦,方才割草砍树忙了两三个时辰,早已累得嘴歪眼斜,嗓子冒烟。 “来来来,喝水喝水。” 陆家小厮担了几桶水来,还贴心地切了几个西瓜放在石板上。 西瓜用井水澎过,碧绿的瓜皮挂着晶莹的水珠,鲜红的瓜瓤上似乎还散发着丝丝寒气。 刘瑞的喉咙滚动了几下:“这西瓜……” 陆家小厮道:“咱们路上买的。” “这怎么好意思。”刘瑞道,“咱们村里也有西瓜,这几只还是留给贵人吃吧。” 陆家小厮一挥手,爽快道:“里正甭客气,我家郎君说了,今日劳你们清扫坟地,几个西瓜不值当什么,只是咱们带的少,若是不够,这里还有几桶茶水,勉强可以解渴。” 他说着,朝他挤了挤眼,小声道:“里正莫怪我们小气,这茶叶可是京里的好茶,夫人特地让咱们泡的。” 刘瑞忙作出千恩万谢的姿态,心里却冷笑。 一点儿茶叶就想笼络人心,当他没喝过好茶吗? 此时已有汉子禁不住渴,过来要了一碗茶水,咕咚咚喝得精光。 刘瑞不和他们抢,捞起一块西瓜,慢条斯理啃了起来。 他是这伙人的头头,平日有什么好的总是第一个享受,几名亲近的手下喝着茶水,望着他嘴角淌下的西瓜汁,喉头耸动,却不敢去碰剩下的西瓜。 刘瑞横他们一眼:“想吃就自己拿。” 一群没脑子的家伙,当着陆家小厮的面,能像平日那样吗?也不怕被人看出破绽。 手下们面露喜色,一拥而上,将西瓜分了个精光。 刘瑞看着空空如也的石板,心下暗恼。 蠢货,这辈子是没吃过瓜吗?就不知给他多留几块! 树荫下,池依依用手绢扇着风,轻声道:“可惜了那么甜的西瓜。” “怎不可惜我的好茶。”陆停舟道。 池依依笑看他一眼:“以后跟你吃饭,我可得长个心眼。” 陆停舟道:“怕我下毒?” 池依依煞有介事点点头:“你在路边随手就能采到毒草,我却一棵都不认识。” 陆停舟笑笑:“这不算什么本事,住在山里的人都认得。” 池依依望着前方正在喝茶的“村民”,好奇道:“那草什么味儿?能尝出来吗?” “我只让人采了四棵。”陆停舟道,“混在茶里,顶多苦了些。” 方才他派禁军出去不为别的,就是告诉他们毒草生长之处,让人采来与茶水共煮。 池依依笑了声,随口问道:“你怎么知道是苦的?你尝过?” 陆停舟目光闪了闪。 池依依讶然:“你还真尝过?” 这人小时候该有多调皮,连毒草也敢尝! 陆停舟面色冷静:“古有神农尝百草,我只是一时好奇。” 那时他还小,听村里人说,河边有种草不能吃,那天他正好从那儿经过,顺手摘下一株咬了口。 “然后呢?”池依依追问,“有什么症状?” 陆停舟还活着,显然没被毒死,那他们刚才送去的茶水真能把那伙人放倒吗? “我只咬了一口就吐掉了。”陆停舟道。 池依依怀疑地看他一眼,他既然避而不答,多半是个惨痛的经历。 陆停舟察觉她的眼神,拍拍她脑袋:“少看我,一会儿自己小心。” 池依依摸摸头上的簪子,他的力道不小,把她簪子都弄歪了。 她斜他一眼,转过头,正襟危坐,两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刘瑞那伙人。 眼看夕阳落了一半,“噗通”一声,有人栽倒。 “舌、舌头!……疼,疼!” 倒地那人手脚抽搐,嘴边吐出白沫。 他身边的人正要上前察看,忽然捂着胸口慢慢倒下。 “怎么了?” 刘瑞听得响动赶来,就这几步路的工夫,又有几人歪倒在地。 “刘、刘头儿,”手下一时情急,忘了叫他里正,“刘头儿,这像是犯了暑热。” 他们见过乡下汉子犯暑热的情形,都是口吐白沫,头晕眼花。 刘瑞摸摸那几人的脉搏,眉头紧皱:“我看不像,你们平日谁会犯暑热。” “那也从没这么累过,”手下摸摸自己脑袋,“哎哟,不行,头好疼,刘头儿,我……” 话音未落,“噗通”,又倒了一个。 刘瑞骇然起身。 荒地上砍掉的草木还未运走,高高低低堆在空处,如同一个又一个隆起的坟包。 刘瑞只觉脖梗嗖嗖直冒冷汗,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劲。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伴着一个冷诮的声音—— “依我看……是撞鬼了吧。” 陆停舟踱到他身旁。 “心无敬意,鬼神自明。”他转头看向刘瑞,“你说是吗?刘里正。” 刘瑞眼角一抽:“陆少卿,我不懂你的意思。” 他两眼四下逡巡,却见周围不断有人倒下。 有的抱着肚子打滚,有的捧着脑袋往地上磕撞,有的一声不吭,有的惨叫连连,这景象让他生出一丝惊悸,难道真如陆停舟所说,他的手下撞鬼了? 刘瑞猛地甩了下头。 不,世上哪有鬼,若真有,这些坟里的死人早就爬出来找他们算账,哪会等到今天! 他的目光忽地瞥见几只空空的木桶。 对了,刚才除了他,所有人都喝过陆家小厮送来的茶水。 难道—— 他霍然转身,往后疾退两步,警惕地盯着陆停舟。 第198章 山上到底有什么 “是你?” 刘瑞不敢相信自己的怀疑,但听着手下们的哀嚎,他却不得不信。 他忽地想起自己刚吃了一块西瓜,当即跑出老远,用手指抠着喉咙,逼着自己往外吐。 哕呕声响起,刘瑞涕泪横流,唯恐吐得不够干净,将手指插得更深。 当他终于吐完一整天的食物,已快直不起腰。 他虚弱地扶着膝盖,顾不得呕吐物的酸臭直冲面门,大口喘着气,心中满是惧意。 陆停舟给他们下毒? 为什么? 他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 这可是整整一村人,陆停舟哪来这么大的胆子,不经讯问就下杀手? 他双脚打颤,只觉脑子发晕。 就在这时,耳边再度传来那个恶鬼般的声音—— “你不必担心,”陆停舟道,“西瓜很干净,没毒。” 刘瑞瞪着地上的狼籍,怔了怔。 没毒? 不,他只是说西瓜没毒,所以…… 刘瑞猛地回头:“你当真在茶水里下了毒?” “几棵野草罢了,”陆停舟道,“罪名未定,还不能让你们死。” 刘瑞急喘了一口气:“为什么?我们是无辜百姓,你、你一朝廷命官,怎敢暗害无辜!”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 若在平时,他早扑了上去,管他陆停舟是何身份,先把人拿下再说。 但此时他的手下皆被放倒,只剩他一人还能勉强站立。 他虽未中毒,但先前劳作了半天,手脚酥软,便有一身武艺也打了折扣,刚才更把吃下的东西吐了个精光,只觉耳鸣脑涨,浑身乏力。 他朝四周望了眼,却见陆家随从出现在附近,恰好堵死他的退路。 他心一横,厉声喝道:“陆大人,我们六盘村并未得罪你,你为何下此毒手!我劝你迷途知返,莫要胡来,否则,你就算把我们全杀了,你的罪行也会传到京城,到时你还怎么做官!” “是么?”陆停舟冷淡道,“谁会把消息传到京城?王渊?姚天师?还是……你们在青阳县布的那些眼线?” 刘瑞喉咙一紧,瞠目结舌。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在秋风岭的秘密,我已全知道了。” 陆停舟的回答如一记惊雷在刘瑞耳边响起。 他双目圆瞪,神情几近呆滞。 秋风岭的秘密…… 他喃喃道:“不,不可能。” 他忽然想起,自己派上山通知王渊的心腹至今没有回来。 还有永乐县来的那群捕快! 他艰涩地张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满脑子翻涌着混乱的念头。 陆停舟知道了秋风岭的秘密,完蛋了,自己死定了,陆停舟不让他死,梅家也会让他死,不,他不想死…… 刘瑞足尖一点,右手往腰间一抹,往后跃出的同时,一道暗光射出掌心。 “大人小心!”一名禁军扑了过来。 陆停舟身形一晃,避开那枚暗器。 “要活的。” 说完,他人已退出战圈。 他虽会武,但禁军比他更擅长,所以他从未打算以身涉险。 倒是远处的池依依站了起来,紧张地盯着他的背影。 她见陆停舟闪出混战,心头一松,不由莞尔。 陆停舟运筹帷幄,何需她来担心。 她用手绢抹抹汗,重新坐了下去。 陆停舟察觉身后视线,回头看她一眼。 只见暗蓝暮色透过树荫,匀匀洒在那姑娘身上,她双手托腮,半张俏脸隐于暗处,神情看不大清,姿态却极闲适。 这是全不担心他的死活? 陆停舟唇角一扬。 还真是对他有信心。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刘瑞的一帮手下已被捆住手脚,如待杀的年猪扔到草堆里。 刘瑞更没好到哪儿去,他浑身是伤,五花大绑,被禁军押到陆停舟面前。 他仰起脖子:“我什么也不知道,你们杀了我吧。” 陆停舟朝旁抬抬下巴:“把他吊在树上,走的时候再说。” 刘瑞愣住。 他已下定决心一问三不知,陆停舟总不能当真杀了他。 只要把这条命留到京城,主子们看在他守口如瓶的份上,说不定还能帮他翻身。 然而陆停舟竟连审也不审,问也不问。 这简直……简直瞧不起人! 他在禁军手底下挣扎了几下,忽地瞥见一片光亮,自山脚朝这边而来。 他心中大喜。 想是山里的人接到消息,或是发现不对劲,下山赶来察看。 他怀着这样的期待,暗数那片火光。 瞧上去应有十几号人,数量虽然不多,对付陆停舟一行绰绰有余。 禁军也发现了那片亮光,对陆停舟道:“陆少卿……” “嗯。”陆停舟点了点头,“不用管。” 刘瑞听他语气淡定,一颗心冷不丁往下一沉。 难道……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扯长脖子,试图看清来人。 渐渐地,一队人影出现在视野中。 刘瑞眼前一黑。 那是——永乐县的捕快。 眼看自己派去的心腹和铁锤还在队伍中,他忍不住便要大声呼喊。 然而身旁的禁军比他更快,立时捂住他的嘴。 一块破布塞进他口中,像是穿了十几天没洗的臭袜。 刘瑞“呜呜”作声,眼睁睁看着那队人越走越近。 曹方一行与铁锤二人说说笑笑,来到坟地附近。 “……翠月楼那群小娘们儿,眼里只认得钱,嘿,咱就看不惯这个!” 刘瑞的心腹唾沫横飞:“不是我吹,我睡过的小寡妇,没有一百也有五十,别说拿钱,还倒给老子钱……” 他的话音忽然一顿,却是瞧见了坟地里东倒西歪的俘虏。 怔愣中,他的喉咙忽然被人扣住,左右肩膀一下子卸了力,疼得他大叫出声。 与此同时,走在后面的铁锤也被捕快们放倒。 “做、做什么!你们——” 两人的叫声戛然而止,捕快们下手狠厉,已是卸了两人的下巴。 曹方来到陆停舟面前,恭敬抱拳:“陆少卿,幸不辱命。” 陆停舟道:“如何?山上的路都已摸清了?” 曹方点头:“果如陆少卿所料,他们这次没再带我们进迷阵,走的山路都很安全。” 他自嘲地笑了笑:“上回不小心着了他们的道,若非这次遇到陆少卿,我们又会重蹈覆辙。” 早在来时的路上,陆停舟已将六盘村的底细和盘托出,叫曹方吃惊的是,这里竟然盘踞着一窝匪徒,还是以朝廷安置流民的名义。 他自然猜到其中另有玄机,但想脱身已来不及了。 陆停舟既然告诉了他,他就只有两个选择。 一是加入,二是拒绝。 拒绝是不可能的,从他听到真相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法置身事外。 陆停舟也好,六盘村的幕后指使者也罢,他只能选择投靠一方。 曹方只犹豫了一瞬,就答应了陆停舟。 富贵险中求,他在永乐县做了这么多年捕快,支撑他的不只有这身吏袍,还有未泯的良心。 陆停舟听说他已识得山上的路,点了点头:“一会儿我们还得上山一趟,有劳诸位守在山腰,别放过任何一个逃犯。” “陆少卿可否告知,山上到底有什么?”曹方问。 他只听说村里贼匪盘踞,还在山上设了迷阵,却不知他们为何这般折腾。 “等大军到来,你就知道了。” 陆停舟负手看向村口的方向,远远的,似有一片星火自天上来,慢慢汇聚到众人眼中。 第199章 该收网了 援军来得比预料中快。 随同大军一起到来的还有多日不见的林啸。 “我接到您的消息就赶来与你们会合,半道遇见阿喜,听说您让他去找威远军求援,就跟他一块儿去了。” 他风尘仆仆,朝陆停舟道:“驻扎在永乐县外的威远军牙将是我旧识,叫赵三,曾在烈国公麾下任职,他听说秋风岭之事,二话没说就点兵赶了过来。” 说话间,一名身穿皮甲的将领穿过队伍,来到二人面前。 “陆少卿,”赵三抱拳,“末将听闻六盘村被贼匪盘踞,可是眼前这些人?” 他望着坟地里呻吟不断的村民,面上闪过一丝疑惑。 倒不是信不过陆停舟的判断,而是这里四五十号人,便要军队捉拿也得费些工夫,陆停舟身边不过几名护卫与一班捕快,他们是怎么把这些贼匪拿下的? 瞧上去,现场并无打斗痕迹,陆停舟一行更是毫发无伤,贼匪却像受了大罪。 林啸一眼看出他的困惑,笑道:“我早就跟你说过陆少卿的本事,你这下见识到了?” 赵三在他肩上捶了拳:“下次你再随陆少卿办差,也给我个机会,让我长长见识。” 林啸朝场中一指:“机会这不就来了,人都给你捆好了,你只管押走便是。” 赵三笑道:“我没出力,可不敢白拿功劳。” 他转向陆停舟,正色:“听说秋风岭中还藏有贼匪同伙,不知接下来该如何行事,请陆少卿指点。” 陆停舟开口:“秋风岭与六盘村共有三百贼匪,此处已擒获四十七人,岭上还有两百余人,赵将军,您带的人手够吗?” “够。”赵三道,“末将营中有五百士兵,接到您的传信,共点了四百人出营,另外,永乐县县令还亲率四十名衙役前来帮忙。” “柳县令?”陆停舟朝他身后望了眼,“他现在何处?” 赵三道:“柳县令带人去了秋风岭山脚下的入口,末将想着,那些衙役比不过士兵能打,让他们守在山下,既可避免无谓伤亡,又能杜绝闲杂人等靠近,就让他们去了。” 陆停舟沉吟:“柳县令如何得知六盘村之事?” “陆少卿或许有所不知,”赵三道,“我营调动需知会驻地所在县城,以免引起骚乱,柳县令听说末将带兵剿匪,唯恐人手不足,便带人跟了过来。” 陆停舟点点头,唤来曹方:“柳县令已经去了秋风岭入口,你们这便过去与他会合,让他小心山上陷阱,莫要冲动。” 曹方一听自家县令也来了,赶紧叫上手下的捕快:“卑职这就去。” 曹方等人走后,陆停舟对赵三道:“事不宜迟,还请赵将军随我上山。” 一支响箭划过长空,哨声如鸽铃,响彻山岭。 已经辛苦了一整日的姚天师抬起头来,一朵绚烂焰火在天边炸开,照得他眼神一晃。 “别看了。”段云开道,“是我们的人。” 姚天师眼中的亮芒一闪而逝。 他的嘴唇蠕动了几下,哑着嗓子道:“该撤的阵眼我都撤了,你们让我布的也都布下了,能不能让我歇会儿?我保证不乱跑。” 段云开咧嘴一笑:“你放心,过了今晚,你想歇多久就歇多久。” 他叫来禁军把姚天师带走,吩咐道:“去接人。” 说完,他转身跳到一块凸起的山石上,低头望向下方。 下方是一个凹陷的山谷,如同大地上裂开的一张巨口,深藏在崇山峻岭之中。 夜色深浓,谷中却摇曳着点点灯火,如同密密麻麻的眼睛张合不定。 灯火下,人来人往,有人推车,有人锤凿,有人挥斧,有人扬鞭。 幽深的山谷隔绝了里面的声响,一切犹如一场无声的皮影戏,在段云开眼前晃动。 山谷里的人似未听见外面的哨声,依旧如上了机关的木偶般忙个不停。 段云开摸摸下巴:“那天师果然有点本事。” 他蹲在山石上守了一阵,耳朵忽地一动,笑了起来:“该收网了。”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如灵猿一般跃入密林,消失在黑暗中。 陆停舟与赵三带着威远军的士兵来到山腰,与前来迎接的禁军接上头。 还未说上几句话,就见一脸笑容的段云开从一棵树上跳了下来。 赵三吓了一跳,正要抽刀,被林啸拦住:“自己人。” 陆停舟瞥了段云开一眼,段云开立时收了笑。 “清凉谷里一切正常,”段云开道,“姓姚的在谷外布了迷阵,里面的人就算发现不对劲也出不来。” “王渊呢?”陆停舟问,“尸首找到了吗?” 段云开挠挠后颈:“悬崖太陡,下去的人傍晚的时候才到底,暂时还没消息。” 陆停舟皱眉:“罢了,先拿下清凉谷再说。” “我来带路。”段云开主动请缨。 清凉谷中。 大块大块的石头堆积如山。 四周没有一片草木,只有裸露的石块如大地伤痕,纵横密布。 “啪”的一声脆响,一条皮鞭抽在地上,扬起一片石头碎渣。 “张富贵,你又偷懒!”甩鞭之人恶狠狠道,“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 一个五短身材的瘦小男子就地一趴,双手抱住脑袋:“李旺财,你打死我吧,打死我,就没人知道你以前跟我混过,你饿得要死的时候,我还帮你抢了个馒头。” 李旺财一听,横眉倒竖:“你再胡说!我抽烂你的嘴!” 张富贵翻了个身,抱作一团:“要抽快抽,反正我干不动了,哎哟,饿死我了,哎哟,好累……” “嚷什么呢?”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的中年男人走过来。 李旺财收起鞭子:“钟管事,没什么,就是这家伙又偷懒,今天该凿的石头还没凿完。” 钟管事朝地上的张富贵看了眼:“听说你们以前是一个寨子的?” 李旺财低下头:“是。” 钟管事和气地笑了笑:“那怎么一个成了苦力,一个成了监工?” 李旺财犹豫了一下:“全蒙……管事们赏识。” 钟管事笑眯眯看着他:“既然知道自己走了好运,就别再惦记着过去那点儿破事。” 说完,他笑容忽地一收,语气森寒:“不听话的苦力是什么下场,还要我教你?” 李旺财浑身一抖,握紧了手中的皮鞭。 钟管事睨他一眼:“怎么,你也想做苦力?” 李旺财咬咬牙,眼中凶光毕现。 张富贵蜷在地上,偷偷看着这两人。 听见钟管事发话,他瑟缩了一下。 “我、我错了!管事,我——” 求饶的话还未说完,张富贵的脖子已缠上一圈冰冷的皮鞭。 “呃、呃……” 张富贵的喉咙咯咯作响。 他两腿直蹬,双手使劲往后挠,拽住李旺财的衣裳,死命一扯。 “哧”的一声,衣裳破了个大口。 李旺财浑若未觉,他两眼泛着赤红,用鞭子勒住张富贵的脖子,狠狠收紧。 一股恶臭传入鼻端,张富贵被他勒得失了禁。 那双蹬踹的双腿渐渐慢了下来,张富贵两眼暴突,死死盯着上方,脑袋一歪,咽了气。 钟管事站在一旁,微笑着看着这场熟人之间的生杀闹剧,直到难闻的气味飘来,他才皱了皱眉,掏出手帕捂了口鼻。 他朝四周环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偷瞧的监工和苦力。 “都看见了吗?不听话就是这个下场。”他冷冷道,“不管你们以前都是干什么的,能做监工是你们的福气,沦为苦力也只怪自己没本事,谁不想活,趁早自我了断,这地方缺谁也不缺新人。” 说完,他看向李旺财:“把这方收拾干净,别污了上好的矿——” 他的身子突地一震,嘴巴半张,尾音陡然消失。 跪坐在地上的李旺财呆呆看着自己的双手,还沉浸在杀了人的紧张与兴奋中。 “咚”的一声,钟管事栽倒在他面前。 第200章 她有些心疼 李旺财怔怔看着面前的钟管事,疑惑地歪歪脑袋,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倒在了张富贵身上。 随后,他的目光定住。 疑惑刹时变为惊恐。 钟管事胸前透出一截箭尖。 锐利的箭尖泛着森冷的光,钟管事胸口的衣裳慢慢渗出鲜红的颜色。 那是——血。 李旺财吓得站了起来。 下一瞬,他只觉自己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 一股锐痛穿过他的脖颈。 他摸摸脖子。 摸到一个锐利的铁器。 ……是箭尖。 他盯着钟管事胸口那截箭矢,像是找到了答案。 直到这时,他赫然发现自己已不能呼吸。 他张大嘴,试图发出声响。 然而终是徒劳。 他倒了下去。 倒在张富贵身旁。 附近的监工苦力们都被眼前的景况惊呆了。 短短一瞬,杀人的李旺财死了,命令他杀人的钟管事也死了。 这是张富贵的冤魂索命吗?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山谷周围突然亮起无数火把。 熊熊烈火映红了天际,伴着雷鸣般的喊声:“清凉谷的人听着,朝廷大军在此,尔等速速投降,但有反抗者,杀无赦!” 呐喊声中,清凉谷东边一片石屋里跑出一群人,都是这里的管事和监工。 望着漫山遍野的火光,这些人面色各异。 有的两股战战,有的六神无主,也有人面露凶狠,抄起家伙就往外冲。 “嗖嗖嗖嗖!” 一连串的机括声响,冲在前面的人再次被箭支射倒。 半山腰上,赵三竖起大拇指:“陆少卿好准头。” 陆停舟从弓弩手的队伍中退出,将弩箭还给赵三:“军中神弩,果然射程惊人。” 赵三哈哈一笑:“都是工部改良得好。” 陆停舟笑笑:“看刚才的样子,里面的人还会负隅顽抗一阵,接下来就有劳赵将军了。” 赵三拍拍胸口:“包在我身上!” …… 一弯明月挂在天际。 六盘村的坟地里,风声瑟瑟,蟋蟀低鸣。 比起杀声震天的秋风岭,这里显得格外安静。 池依依从水桶中舀起一瓢清水,沿着墓碑慢慢浇下。 水流一遍遍冲走陈年泥土,露出黑色的碑石与阴刻的字迹。 池依依将洗净的墓碑擦干,放下抹布,扭扭脖颈。 一名陆家小厮提来一桶清水,换走空桶:“六娘,您已经洗了好几块碑了,歇会儿吧,剩下的交给我们就行。” 池依依用手背蹭蹭脸上的汗,摇头:“我闲着也是闲着,你们洗你们的,我洗我的,总不能让我去看守犯人吧。” 陆家小厮被她逗得“噗嗤”一乐:“哪敢让您冒险,就算咱几个去也不能让您去。” 池依依笑道:“有禁军在,咱们都别去添乱。对了,你去多烧几锅热水,一会儿山上下来人,无论喝水还是洗漱,或是清洗伤口,都能用上。” 小厮一拍脑门:“还是您想得周到,我这就去。” 池依依站起身,见另外几名小厮和她一样,仍在碑前忙碌,笑了笑,提起水桶往另一座坟前走去。 她一边洗碑,一边竖起耳朵听山里的动静。 秋风岭虽紧邻六盘村,但听陆停舟所言,这片山岭极大,也不知他所说的清凉谷到底在哪个方位,她仔细听了好一阵也没听到任何打斗的动静。 她无声一叹,对着面前的石碑轻声道:“诸位乡亲应当都认识陆停舟,他来替你们报仇了。诸位若泉下有知,还请保佑他平安归来,将贼人一网打尽。” 她顿了下,语声更轻:“这些年,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过来的,但是请你们相信,他从没放弃过追查真相,他心里藏着很多恨……还有内疚。” 虽然陆停舟从未对她说过,但她猜得到,六盘村村民的死对他是多大的打击。 一夜之间,他失去了故乡。 而他远在千里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他甚至隔了好些天才听说这个消息。 换作一般人,恐怕早就不知所措,要么沉沦,要么忘记,陆停舟却能在悲痛之中发现线索,并坚持追查至今。 这该有多么强大的心力才能做到。 池依依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他,但今日见到这十七座坟,她才恍然发觉,他心头的伤比她以为的更深。 她忍不住回想前世,她给陆停舟的情报中提到过秋风岭,那么在他身殒之前,他是否已经查明六盘村的案情,了结了他的夙愿? 她希望如此。 否则她无法想象,在他死去的那一刻,他该有多么绝望。 大仇未报,壮士已殁。 陆停舟不该得到这样的结局。 她垂了眼,指尖轻轻划过眼前的碑文。 她见过陆停舟的笔迹,早已认出每座坟前的碑文都是他亲手所写。 唯一不同的是,这些字迹不见凌厉,唯有悲怆。 池依依难以想象他是如何一笔一画写下这些文字。 这片黄土底下埋葬的死者,既是陆停舟的眷恋,也是他的执念。 池依依忽觉胸口闷闷的,有些心疼。 第201章 竟能一眼认出他来 清凉谷这一仗打得又快又稳。 赵三的名字虽然粗陋,其为人却并不鲁莽。 他先命弓弩手将谷中有抵抗意图的人射杀,再命士兵高声劝降。 刚开始,山谷里的人还想往外逃窜,但他们很快发现所有出口都被迷雾笼罩,进去的人要么仓皇回逃,要么死于乱箭。 不到一个时辰,谷中只剩下两种人。 投降的人,和死掉的人。 面对跪了一地的降匪,赵三仍未掉以轻心。 他派前锋精锐来到谷底,揪出躲在暗处的贼匪,当众斩杀。 一番威慑下来,谷中之人再也不敢心存侥幸,纷纷走出躲藏之处,弃械投降。 待一切重归平静,陆停舟踏着满地血迹走入谷底。 林啸跟在他身旁,不时发出惊叹。 谷底四周开凿成一层一层的阶梯状,如同梯田一般鳞次栉比。 数不尽的石块散落其中,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泽。 尽管先前已在山腰看过大致景况,此刻身处其中,林啸仍然一脸惊容。 “这么多铁矿,究竟是何时发现的?为何从来不曾有人上报?” 大衍律例,民间一律不得私采铁矿,隐匿不报者当处极刑。 而此处竟然有这么大一个矿场,其背后之人可谓胆大包天。 陆停舟捡起一块矿石掂了掂:“自然是七年前。” 林啸看向他:“陆少卿早就知道这里有个矿场?” 陆停舟笑笑:“我若知道,就不会拖到现在才过来。” 他瞥了眼林啸,唇角微勾:“我不过回乡祭扫,谁知会发现秋风岭的秘密,大概这就是天意吧。” 林啸沉默了一瞬:“卑职会将出京之后的所见所闻如实上报陛下,还请陆少卿早做准备。” “多谢你的提醒,”陆停舟转头看向矿场,“我一会儿给你封折子,你替我送回京城,转呈陛下。” 林啸道:“陆少卿不和我一起走?” 陆停舟摇头:“六盘村的贼匪能在此处盘踞多年,青阳县县衙必有眼线,赵三只是武将,把这摊子丢给他,实在太难为人了,在朝廷派人过来之前,我必须在此坐镇。” 林啸心知他所言不差。 陆停舟熟谙朝廷律例,又在朝中为官多年,除了他,当地确实没人接得下这么大的案子。 而这个案子又将牵连多少人,引起朝中多大的动荡,林啸几乎不敢深想。 却看陆停舟依旧面色淡淡,像是毫不在意日后将承受多大的风浪,他脸上甚至带了几分快意,如同大仇得报。 林啸既被皇帝派到陆停舟身边,对他的身世亦有耳闻。 他盯着他,有心劝慰两句,却不知如何开口。 陆停舟忽然转过脸来:“你该走了。” 林啸一愣。 只听陆停舟道:“威远军的动静瞒不了太久,你得赶紧出发,省得被人抢了先。” “您不是还要写折子么?”林啸问。 话音未落,手里便多了封信函。 陆停舟把信函塞给他,笑道:“有劳。” 林啸看了眼信封上的朱漆封印:“您什么时候写的?” 他从进村到现在,就没见陆停舟动过笔。 “你和援军到来之前。”陆停舟道。 林啸匪夷所思:“您当时就知道,我们今晚一定能成?” 陆停舟这算无遗策的本事,当个大理寺少卿是否太屈才了? 陆停舟耸肩:“我等援军的时候,闲着没事,就先写上了。” 林啸:“……” 陆停舟像是没看到他复杂的神情,懒懒又道:“若今晚失败,这封折子也就不用送了,所以早写晚写都一样。” 林啸无言。 是他想多了,陆少卿不是算无遗策,他只是……行事不按常理罢了。 “尽管如此,您还是坚信能赢,对吧?” 陆停舟看他一眼:“当然。” 他微微笑了笑:“有人对我说过,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过了这么多年,老天也该开一开眼了。” 林啸走后,陆停舟没在矿场停留。 他将清凉谷交给赵三和他手下的士兵清理,带着段云开与禁军护卫来到另一边的秋风岭入口。 还未下到山脚,就见几人从林中跃出,正是永乐县的捕快曹方等人。 曹方见了他,一脸欣喜:“陆少卿,你们那边可还顺利?” 陆停舟“嗯”了声:“山中贼匪皆已就擒,你们呢?可有遇到什么麻烦?” 曹方道:“托陆少卿的福,山下风平浪静,连个过路的人都没有。” “柳县令呢?”陆停舟问。 “县令将衙役分为四队,他亲自带了一队,正在山下巡逻。”曹方道,“我带您过去?” 陆停舟点了点头。 众人来到山脚,只见此处留了一班衙役,举手投足井然有序,足见训练有素。 段云开小声道:“这永乐县不错啊,衙役们个个身强体壮,县衙的伙食应当挺好。” 曹方闻言,笑道:“不是曹某自夸,咱们永乐县衙门的待遇在整个庆州也是最好的。” “难怪你们如此卖命,”陆停舟道,“换作别处,可没人肯为一个已经结了的案子四处奔波。” 曹方方正的脸上一红,轻咳一声:“陆少卿就别取笑我了。” 他与陆停舟心知肚明,他来这儿只为了应付交差,没那么高风亮节。 陆停舟笑了下,目光一转,看向远处:“那位可是柳县令?” 一队衙役迈着整齐的步伐小跑过来,行在最前面一人身着官袍,宽大的袖摆用襻膊高高束起,露出两截赤裸的胳膊,长长的袍摆掖在腰间,一双黑色官靴上沾满污泥。 “正是。” 曹方话音刚落,来人已行到近前。 他朝陆停舟打量一眼,眼中泛起一丝疑惑,随即露出恍然的神情。 他趋前几步:“下官柳如镜,参见陆少卿。” 说着便要屈膝下拜。 陆停舟把人扶住:“此处不是官衙,柳县令不必行此大礼。” 柳如镜这才起身。 论年纪他比陆停舟略长,大约三十上下的模样,面容端正,一身文气。 陆停舟道:“柳县令好眼力,竟能一眼认出我来。” 柳如镜笑道:“下官去年入京述职,有幸远远见过陆少卿一面,听闻陆少卿长于断案,本欲登门请教,谁知吏部突然来了调令,命我到永乐县赴任,只好憾而离京。” 他言辞之间对陆停舟大是推崇,陆停舟听了,轻轻一笑:“当日未见,今日再见也不晚。听闻柳县令到任后,兢兢业业,案牍劳形,实乃治下百姓之幸,让人钦佩。” 柳如镜摆摆手:“不过略尽本分罢了,当不得陆少卿如此夸奖。” 他说着,看向一旁的曹方,皱了皱眉:“曹都头,你们为何不在山上守着,万一放跑了贼匪怎么办?” “柳县令放心,”陆停舟道,“山中之事已经了结,诸位可以先歇一阵了。” 柳如镜这才松了口气,他正要说话,低头看看自己,像是察觉衣冠不整,连忙解开襻膊,自嘲道:“下官衣衫不整,叫陆少卿笑话了。” “柳县令不辞辛劳远程而来,这般慷慨仗义,我怎会笑话。” 柳如镜听见陆停舟的夸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收:“青阳县原不属下官管辖,今日事出突然,难免逾越,若让朝廷有所误会,还望陆少卿帮忙分说一二。” 第202章 他不该扰她清净 陆停舟望着他为难的面孔,轻轻一笑:“好说。” 柳如镜见他没有拒绝,神情微松。 他听得山上匪患已除,当即下令衙役们就地扎营,等着天亮以后再回永乐县。 他与陆停舟攀谈了几句,说着说着就拐到如何审案上。 曹方在旁听着,心中暗暗着急。 他们这位新来的县令上任不到一年,对于查案审案格外热衷,不但本县的案子要查,连外县出了什么大案,也会让人打听回来告知于他。 眼见这位案痴拉着陆停舟连连追问,曹方好几次都想出声喊停。 这都忙了快一天一夜了,还不赶紧让陆少卿歇着去。 他家大人就不怕得罪了这位贵人么? 好在陆停舟并未露出不耐烦之色,对于柳如镜的提问,他答得虽简短,却句句透彻,鞭辟入里。 曹方提心吊胆了一阵,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柳如镜蓦地止住话头,一拍大腿:“瞧我,见了陆少卿一时忘形,您明日想必还有许多事要忙,下官改日再来叨扰。” 陆停舟面色如常应了声“好”,留下两名禁卫在山脚值守,带着段云开等人沿着山道回了六盘村。 “那位柳县令真是个妙人,”段云开一路嘀咕,“瞧他把一班捕快撵得到处跑,还以为是个严苛的性子,没想到说起话来跟村口唠嗑的老大爷似的,唠叨个没完。” 陆停舟不置可否:“若论唠叨,还有人比得过你?” 段云开“嘿”地指了指他:“我可是你破案的大功臣,没有我,谁能发现这秋风岭上藏着一个迷阵?” 陆停舟斜他一眼:“你是指,为了赶近路把自己陷在里头?还差点闯入死门摔下山崖?” 段云开呵呵讪笑,扭头看向天边。 “你不说我差点忘了,肚子好饿,我得赶快去村里找点儿吃的。” 他在山上饿了一宿,今日全靠禁军给的干粮充饥,但干粮哪里比得过热腾腾的饭菜,他想到这儿,吸溜了一下口水,加快脚步,将陆停舟几人甩在身后。 “贼窝的东西别碰,”陆停舟慢悠悠道,“小心有毒。” 段云开一个趔趄,没好气地回头:“还有没有天理了,我就是驴子,也得给把草吃吧。” 他眼珠一转,忽又笑了:“我不碰贼窝,我找弟妹去,她一定给咱们留了好吃的。” 陆停舟凉凉道:“这个时辰,该睡的都睡了,谁给你留吃的。” “不给我留,总得给你留吧。”段云开理直气壮,“你没回去,她睡得着?” 事实证明,池依依真的睡得着。 陆停舟几人回到六盘村,迎接他们的是陆家小厮。 “灶房里烧了热水,各位先去沐浴,我一会儿给你们端疙瘩汤来。” “你们还做了疙瘩汤?”段云开扯着鼻子嗅了嗅,“六娘的手艺?” 陆家小厮摇头:“六娘洗了一晚上墓碑,刚才已歇下了。不过这些东西都是她让我们准备的。” “洗墓碑?”段云开与陆停舟对望一眼。 这儿能有什么墓碑,当然是那十七座坟茔。 陆停舟没什么表情,对段云开和跟随他的禁军道:“你们先去收拾,抓紧时间歇息。” 众人走后,陆停舟屏退小厮,独自来到村尾的墓地。 墓地和傍晚时相比,似乎又变了个样。 每座坟前都贡上了瓜果,漆黑的墓碑在月光下泛着冷肃却洁净的光泽。 陆停舟在一块墓碑前蹲下,摸了摸冰凉的石头。 石头上隐约带着一丝水汽,触手微润。 他抬头看着碑文,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碑上写了什么,他甚至还能记起当初落笔时的心情。 然而此刻,银白的月光洒在上面,那些棱角分明的刻字仿佛多了一丝温软,让他的神思也变得恍惚。 他已找到六盘村灭村的真相,今晚的胜利其实并没想象中兴奋,甚至让他感到些许疲惫。 此时此刻,他并不想思考太多复杂的东西,因为自明日起,需要他考虑的事情还有很多。 六盘村,青阳县,京城,三皇子,梅贵妃,皇帝。 一桩桩一件件都等着他去应对,所以他实在不该把精力花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念头上。 但他还是在坟前待了许久。 直到月亮逐渐西沉,他才回到村里。 留在村中的禁军已将最大的一间院子收拾出来。 这里原是刘瑞的住处,他虽然冒充庄稼人,却并不愿真的当一名乡下汉子。 他院里的房间很多,远比别处宽敞。 陆停舟停在一扇门前。 池依依今晚就睡在里面。 纸糊的窗上映出一点暖黄的光,如天明时将亮未亮的晨曦。 陆停舟眸色微沉。 她竟然没睡? 还是为了安全不敢熄灯? 他想了想,屈指轻轻叩了叩房门。 房里无人回应。 陆停舟在门外安静等了一阵。 这个时辰,屋里的人应当好梦正酣,他又何必扰人清净。 陆停舟这样想着,伸手推开了房门。 第203章 你会算命? 两只狗子霎时起身,摇着尾巴迎了上来。 陆停舟拍拍馒头与花卷的脑袋,目光扫向屋内。 桌上,一灯如豆。 灯旁放着一沓纸,一套笔墨。 一个姑娘半趴在纸上,侧脸枕着胳膊,闭着眼,安安静静地睡着。 油灯已将燃尽,只余一星小小的火苗,笼罩着桌边方寸之地。 池依依的睫毛长而卷翘,乌黑的发间折射出一点银色亮芒,那是她绾发的银簪。 陆停舟看了眼那支簪子,簪头花叶缠绕,似曾相识。 他想起凌云寺中两人初见,池依依在他的浴桶中遗落了一支发簪,次日被他原物奉还,正是她此时戴的这支。 她无疑是个念旧的人,他给的聘礼中有那么多金银首饰,成亲以来却极少见她戴过。 她最喜欢的仍然是她以前用过的东西。 陆停舟放开两只狗子,来到桌边坐下。 他盯着她看了一阵,目光移到她手边。 她胳膊底下压着那沓纸的一角,纸上用簪花小楷写得密密麻麻,也不知写了些什么。 陆停舟一手撑着脸颊,另一只手伸出三根手指,捏住那沓纸,轻轻往外抽了抽。 池依依的身子动了动。 她一动,陆停舟便停了下来。 油灯里的火苗晃了晃,忽然熄了。 黑暗遽然降临。 池依依蓦地从梦中惊醒。 醒来的那一刻,她敏锐地察觉身边有人,不由一僵。 “是我。” 不等她出声,一个熟悉的嗓音响起。 是陆停舟。 池依依心头一松,下意识往声音响起之处摸索了一把,捉到一只手掌。 一只骨节宽大、属于男人的手掌。 她指尖微顿,就听陆停舟低低笑了声。 她立刻把手收回桌子底下,莫名有些尴尬。 无声的踌躇中,她突然想起陆停舟为何会出现在这儿,顿时忘了刚才的困窘,喜道:“清凉谷已经拿下了?” “嗯,”陆停舟的嗓音依旧冷静,“威远军控制了矿场,贼匪皆已就擒,只剩一个王渊下落不明。” 池依依微微侧身,面向着他。 “王渊从那么高的山崖摔下去,不死也会半残,秋风岭中山高林密,搜寻起来难免费些工夫,能找到人固然最好,实在找不到,咱们有六盘村和清凉谷这么多人证物证,梅家就算只手遮天,想必也难以翻案。” 刘瑞虽未招供,但他的心腹可不像他那么硬骨头,早前经陆停舟审问,已供出经营此地的正是梅家。 供词中最关键的一点是:清凉谷每年都会接收一批来自邻近几县的矿工苦力,这些人都是官府判了死刑的囚犯。 这段供词,恰好与段寒山提供的卷宗内容相互印证。 早先他们一直奇怪,那几个县衙为何如此“勤于”捉贼剿匪?又为何绕过朝廷律例擅自处决囚犯?更令人不解的是,为何处决的人数与官府的布告相去甚远? 对于这些疑问,贼匪的供词已然给出了答案。 刘瑞的心腹虽然说不清幕后由谁主导,但这里面无疑有朝廷官员的身影。 梅家是梅贵妃的娘家,家中既有子弟做官,也有人在外经商,他们在朝堂和民间织起了一张庞大的利益网。 这么一张大网不可能没有掌事人,梅贵妃便是这张网上的蛛后。 没有她的支持,梅家人哪敢如此妄为,更不可能借助官府的力量私开矿藏,牟取私利。 事到如今,六盘村村民惨遭屠戮的真相已经大白。 梅家人于八年前在秋风岭上发现了铁矿,为了保守这个秘密,更为了将矿藏占为己有,某个大人物下令王渊杀光六盘村的原住民,并以迁徙流民的名义送来一伙匪徒,将六盘村变成真正的贼窝。 这桩大案一经爆出,必将轰动朝野,哪怕皇帝有心维持平衡,也不能容忍有人如此挑衅自己的权威。 池依依关心道:“你写的折子让人送出去了吗?” 陆停舟就坐在桌子一侧,屋里虽无亮光,但两人离得很近,她隐约看见他点了点头。 “我已让林啸连夜回京,最迟七日,陛下就会接到消息。”陆停舟道。 “依你看,陛下会派谁来接手此案?” “不好说。”陆停舟道,“此案牵连甚广,非我一人能够审理,而我出身六盘村,依照大衍律例,我少不得要回避。” 他笑了下:“不过无论三皇子还是二皇子一派,都会抢着接下这个案子。” 二皇子自然不用多说,从他此前出手来看,恨不能将三皇子彻底踩进泥里,眼下遇见这个大好机会,怎肯轻易错过。 三皇子一党则会力挽狂澜,哪怕救不了梅家,也要撇清梅贵妃母子与此案的关系。 池依依想到这儿,不禁好奇:“陛下不知道哪些是三皇子的人吗?” 陆停舟笑笑:“朝中大臣表面上不与皇子结党,但私底下谁又说得清。不到最后一刻,恐怕连他们自己也没想好,到底该听命于老二还是老三。” 池依依心知朝中盘根错节,这个案子多半还要拉扯一阵。 她轻叹一声:“依你看,扳倒三皇子有几成胜算?” “这取决于有多少人想让他死。” 陆停舟答得冷漠,毫无疑问,他正是其中之一。 梅贵妃虽然把持着整个梅家,但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儿子铺路。 她身处后宫,手伸得再长,也需有人在外面配合。 王渊能受梅家驱使,当然是因为他听命于三皇子。 三皇子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六盘村一案必有他的手笔,陆停舟自然要将这笔账算在他头上。 池依依道:“三皇子此人既凶残又记仇,你千万小心。” 陆停舟懒懒一笑:“担心我?” “当然。”池依依道,“你是我的盟友,我不想你有任何闪失。” 上一世,陆停舟与三皇子的对决直到明年才发生,而这一世,两人的冲突提前摆上台面,虽然不知结局如何,但池依依料定,三皇子一党必会元气大伤。 所谓困兽犹斗,狗急跳墙,越是胜利在望,她越不敢掉以轻心。 上辈子三皇子都已经死透了,陆停舟仍然中了埋伏。 池依依不知是谁要害他,想必和三皇子的余党脱不了干系。 想起他死时的惨状,她语气微沉:“我并非杞人忧天,只是……人心难测,祸福难料,你总归小心些为好。” 陆停舟静了一瞬,笑出声。 “听你的口气,像是笃定我会遇上什么麻烦。怎么,你会算命?” 第204章 他非良人 黑暗之中,池依依看不清陆停舟的神情。 他像是开了个无心的玩笑,却让人笑不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心情变得很沉重。 “若能未卜先知就好了,”她闷闷道,“就能让你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可惜她只比他多了一世的记忆,还因自身所限,看不清他未来的命运。 她幽怨的语气落在陆停舟耳里,他轻笑了下。 “怎么突然这么沮丧?”他慢慢道,“这可不像你。” 池依依怔了怔。 是啊,陆停舟今日大获全胜,本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她的反应在他看来,想必十分扫兴。 她想了想,认真回答:“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今日过后,你与三皇子就成了不死不休之局,他毕竟是皇子,想要报复一个人,有的是办法,你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陆停舟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么你呢?” 池依依一愣:“我什么?”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陆停舟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那份和离书,你还留着吧?” 池依依眨了眨眼,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两人成亲之前,陆停舟给过她一份和离书,让她什么时候想走都行。 他此时提起这个,当然不是无的放矢。 她蹙了眉,微微着恼。 “你问这个做什么?我现没打算在和离。” 陆停舟的意思是,他眼下成了危墙,而她作为他的妻子,难免受到波及,所以他在暗示她,她若不愿,随时可以离开? 可她又岂是那等趋利避害之徒。 她若现在弃他而去,与背叛何异。 她绷紧脸颊,难得升起一股怒意。 “陆少卿与我相处这么久,难道还不了解我的为人?”她冷冷道,“我没有抛下盟友半途而逃的习惯。” 陆停舟若如此着想,实在小看了她。 不知为何,她除了生气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堵在胸口涩涩的,浑身都不舒坦。 她冷着脸,伸手去摸桌上的火折子,屋里太黑,得弄点亮光出来。 她摸了半天也没摸到想找的东西,咬咬嘴唇,更加郁闷。 “你在找什么?”陆停舟问。 池依依不太想和他说话,但又不想显得太小家子气。 “火折子。”她淡声应道,“你不觉得屋里太黑了吗?” “别找了,”陆停舟道,“灯里没油,你找到也没用。” 没油的油灯自然不可能重新点亮,池依依悻悻作罢,坐在凳子上,一言不发。 “怎么不说话?”陆停舟的声音慢悠悠响起,像是全然没发现她的不悦。 池依依深吸一口气,懒得理他。 “生气了?”陆停舟自顾自道,“我只是提醒你,别把和离书弄丢了,该用的时候不要吝啬。” 池依依霍然扭头。 “您还是不信我。”她抿紧唇,竭力不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太难过。 尽管她也说不上为什么难过。 陆停舟歪歪脑袋。 眼前的姑娘已许久不对他用“您”这个字,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冷淡的语气中透着愤怒。 他揉揉眉心。 “不是不信你,”他慢慢道,“是我不相信自己。” 她是个聪明的姑娘,所以她听懂了他的暗示,可她又太过信任他,没发现暗示底下藏着的试探。 他在试探她的反应。 他本不应该玩这种无聊的把戏。 他们只是盟友,除此之外,别的什么也不是。 也不应该是。 可他还是提起了那份和离书。 她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又与他预想中有些不同。 她如今胆子越来越大,若屋里点着灯,他定能看见她对他甩脸子。 他有些惋惜,又有些庆幸。 黑暗是最好的伪装,能将他的意图全数裹藏。 “和我做交易,你不认为太吃亏了吗?”他慢慢道,“从一开始,我们就只是各取所需,没必要陪着对方孤注一掷。” 这么多年,他心中只有私利,实在算不上一个良善之辈,池依依与他做交易,着实没占到半点便宜。 话音刚落,他的额头突然贴上一只手。 一只柔软的、温暖的手。 池依依摸摸他的脑门,疑惑道:“你在山里没冲撞什么吧?” 她刚才就觉得怪怪的,眼下越听陆停舟讲话,越觉出一丝不对劲。 他可不像那么不自信的人,是被她方才的担心影响了么? 陆停舟顿住。 他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它拿开。 “男女有别,非礼勿碰。” 池依依默然。 “你还弹过我的脸。”她指控道,“不只一次抓过我的手。” 说什么男女有别,从与他结盟那天开始,她就没把他当男人。 不对,池依依心思飘忽了一瞬,也不是没把他当男人,她只是把他当成凛然不可侵犯的陆少卿,对他不存半点遐思。 想必他对她也是如此,没把她当成真正的女人,两人的结盟才会如此顺利。 她撇撇嘴:“你刚才还说我不像我,依我看,你现在也不像你。” 陆停舟沉默了一下。 池依依说得没错,今晚他是很反常。 因为他难得良心发现。 池依依大概没意识到,她对他的体贴已经远远超过一个盟友的范畴。 就像现在,她明明很不高兴,却仍下意识地替他担忧。 她实在太过善良,不明白世上有些东西是不能轻易付出的,比如……这种非亲非故的关心。 它有时比血缘之亲更让人心动,也更为致命。 陆停舟扪心自问,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做得很好,不但获得了他的信任,更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了他的朋友。 和她相处很自在,也很舒服,这是一种和别人共事截然不同的感受,甚至让人有些上瘾。 但这未必是一件好事。 他在黑暗中静静看她一眼:“少府监让你中秋交货,来得及吗?” 话题变得太快,池依依花了点时间反应:“离京之前我都交代好了,即使我不在,绣坊也能如期交付。” “可少府监更看重你的手艺,”陆停舟道,“你还是早些回去坐镇为好。” “你赶我走?”池依依眯了眯眼,并未发觉自己语气略凶。 陆停舟却是听了出来。 他挑了下眉:“陛下接到我的折子不会马上派人,朝中各方势力必要拉扯一阵,起码这个月底才会有人来这儿接手。” 言下之意,他至少要在六盘村待上一个月。 池依依道:“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说完,像是怕他误会,她又解释:“我现在回京,岂不等于羊入虎口?三皇子和梅贵妃定然恨不得活剥了我。” 这么浅显的道理,陆停舟竟然想不到,他果然脑子有问题。 她盯着他仔细看了几眼,升起一丝担心。 陆停舟察觉她的眼神,微微皱眉:“看我做什么?” 池依依问:“村里有柚子树吗?” 陆停舟默了默:“你想干嘛?” “采些柚子叶来,给你驱邪。”池依依一本正经回答。 第205章 他还是心软了 柚子叶煮水可以洗澡驱邪。 这是全京城都知道的习俗。 在陆停舟看来,这不过是一桩无稽之谈,就像池依依在成亲那日埋怨过的跨火盆,如果靠这种法子就能换来顺遂,天底下就不会有那么多天灾人祸。 可池依依的态度很认真,让他无法反驳。 也许不是无法,只是不忍心。 陆停舟微微沉了眼。 他还是心软了。 如他所料,这并不是一个好迹象。 池依依已经站了起来:“若没柚子叶,撒盐也行。” 她说着就往外走。 陆停舟一把将人拉住。 “你哪儿来那么多忌讳?”他不冷不热道,“若害怕这些,干嘛还去洗墓?” 池依依停下脚步。 “坟里埋着的人都是你的乡亲,我干嘛要害怕?” 她只是不想再和他讨论要不要离开的话题,这才想找个理由脱身,没想到还是被他拦下。 “你怎么婆婆妈妈的?”她不耐烦道,“我说了我不会和离,三皇子不是你一个人的仇家,我也巴不得他去死。” 她的用词尖锐了几分,有些不像那个温婉的她了。 陆停舟仍旧拎着她的衣角:“你这么恨三皇子?” 他以前就怀疑过,她对三皇子的敌意似乎超过对池弘光。 三皇子对她的企图是很可恶,但池依依不是一个情绪外露之人,她每每提起三皇子,那种切骨的恨意却始终掩藏不住。 池依依垂眸。 眼前的黑暗让她很容易想起那段在地牢中的日子,若非靠一股恨意支撑,她可能活不到逃走那日。 “三皇子是皇子,”她轻声道,“他能造成的危害比别人大多了。”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可陆停舟还是听出了一丝深藏的苦涩。 他放开了她。 “我敢让你回京,就是做了万全准备,”他缓缓道,“我说过,做我的盟友,不会让你吃亏。” 池依依叹了口气:“我相信你的保证,但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何一定要我回京?” “我在京城需要一个眼线,”陆停舟的理由很充分,“除了你,没人更适合。” 池依依怀疑地看向他。 可惜光线太暗,瞧不清他的眼神。 “我不信。”她嘟囔,“你就是想把我支走。” 若没先前那一出,她或许当真就信了。 但她笃定陆停舟今晚不对劲,对他说的话全都抱着怀疑的态度。 陆停舟头一回体会到何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就知道自己不该试探。 他自嘲地笑了下:“不走就不走吧。” 他如此轻易地放弃了劝说,池依依不但没放心,反而更加戒备。 “你不许把我打晕,再偷偷把我送走。”她警告道。 陆停舟顿了顿,嗤地嘲笑出声:“这是你从哪个话本子看来的故事?” 还打晕了偷偷送走,他像那么好心的蠢货吗? 池依依耳根一热,反唇相讥:“你今晚奇奇怪怪的,谁知道你在想什么。” 陆停舟笑容微顿:“要说奇怪,你不觉得你更奇怪吗?” 池依依不解:“我哪儿怪了?” “大晚上的,不去床上睡觉,趴这儿干嘛?”陆停舟道,“丫鬟不在,你就不会照顾自己?” “我在写东西。”池依依道。 她写完以后趴在桌上小憩一会儿,谁知陆停舟会突然进来。 “写什么?”陆停舟问。 “村里那些贼匪的口供。”池依依道,“你们上山以后,我让禁军把剩下的人全都审了一遍。” 陆停舟扬眉:“四十几个,全审了?” 池依依点头:“我们都知道,他们正是那些该死却没死的囚犯,但整个六盘村连同清凉谷在内,一共不过三百来人,剩下还有一千多人不知去向。我让这些人挨个交代了自己的来历,以前待过哪些地方,活着的同伴还有哪些,包括那些人的面貌特征,全都已经详记在案,日后若找起来,总能省些事。”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要把四十几份口供整理完全,着实得费不少工夫。 陆停舟安静听着,目光投向桌上那沓纸张。 黑暗中,自是看不清上面写了些什么,但他进屋时看过一眼,纸上密密麻麻写满簪花小楷,似这样的纸有厚厚一沓。 他并未要求她做这些,正如他不曾想过,她会替他祭扫乡亲们的坟茔。 池依依犹自说道:“我本想挑几个特征明显的画几幅人像出来,但写完之后有些犯困,就打了个盹。” 这一睡便睡沉了,也不知现在到了什么时辰。 池依依朝窗户望了眼,窗上灰蒙蒙的,似比之前亮了些。 “你快去歇会儿,”她对陆停舟道,“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也不迟。” 陆停舟被她推着出了房门。 一出门就遇见轮值巡逻的禁军。 对方瞧着他一愣。 这是没洗澡,被少卿夫人赶出来了? 禁军别开眼,假装没看见他身后池依依的推搡,目不斜视地从两人面前走过。 池依依站住脚,没有错过禁军刚才那奇怪的一瞥。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和陆停舟的关系,他俩是夫妻,他要歇也该歇在她的屋里。 她反手把陆停舟拖了回去。 房门并未关严实,一缕月光照进来,倒是可以看清彼此的脸了。 陆停舟面色平静,任她拖来拽去,并无半点不悦。 池依依动动嘴唇,忽地好笑。 “你怎么不提醒我?”她嗔怪道,“害我差点露馅。” 陆停舟笑了下:“是你想太多。” 他不管住哪儿都能找到足够的理由,反而是她做贼心虚,一件小事也如此在意。 池依依听出他的揶揄,没好气地甩他一眼。 “我去叫人给你送水,你这一身都是泥,得好好洗洗。” 陆停舟不着痕迹扫了眼自己的衣袍,很脏吗? 池依依道:“床上是新换的被褥,都是马车上自个儿带的,你别给我扔了。” 她不想用贼匪用过的东西,所以一来就把屋里的东西全都撤换了下去。 陆停舟素来好洁,想必更是如此。 陆停舟听她不放心地叮嘱,仿佛少说一句他就会胡闹似的。 他笑了笑,不紧不慢道:“我洗澡,你去哪儿?” 第206章 他为她骄傲 “当然是——” 池依依顿了下,忽然回过味儿来。 陆停舟是在拿旧事打趣。 两人初见那日,他在寺中沐浴,她却因为池弘光的搜寻,慌不择路躲进他的浴桶。 她瞪着他,本想当作没听懂,但耳根却慢慢地热了。 那日事出有因,她一心只顾躲藏,哪里来得及尴尬。 但此时,望着陆停舟脸上似笑非笑的模样,她不仅耳根热了,连脸颊也有些发烫。 不是害羞,而是恼怒。 她抿抿唇,懒得搭理,转身走了出去。 一炷香后,陆家小厮送来沐浴的用水。 水上飘着一大把树叶。 陆停舟一眼便认出,是柚子叶。 他失笑。 那姑娘还惦着这事,真当他被山中精怪迷了心智不成。 “夫人呢?”他问。 陆家小厮笑道:“夫人说屋里太闷,要去前院画画。” 院子里有禁军守夜,倒是不用担心遇到危险。 陆停舟心知她今晚不会再回这屋,摇了摇头:“给她多拿几支蜡烛过去。” 小厮应了声,笑呵呵道:“六娘也让我给郎君送些灯油过来。” 他添上灯油,四下看了眼,轻咦一声:“火折子呢?” 陆停舟道:“你下去吧,我自己来。” 房中的月光拉长他的身影,他来到桌前,从袖中摸出一支火折子,将油灯点燃。 一团橙黄的火苗扬起,照亮桌上那沓供词。 他简单翻看了几页,眸色幽沉。 以他的眼光来看,审讯的内容仍有不少稚嫩之处,却未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池依依将可疑之处全部做了标记,就连各人的反应都未遗漏,若要重审,能给审讯之人省去不少工夫。 她并非专司刑狱之人,却能将供词整理得如此细致,便是再挑剔的人也不得不赞叹。 大理寺中,陆停舟就是那个最挑剔之人。 他突然很想让平时那帮下属来看看,一个外行都能做到如此地步,他们还有什么理由敷衍了事。 不过池依依的本事又岂是寻常人能学得来的。 陆停舟淡淡一笑,笑容中带着连他自己也未察觉的骄傲。 池依依是个不可多得的盟友,他甚至毫不怀疑,哪怕她入朝为官,也比许多人做得稳当。 他笑着笑着,眼神又沉了下来。 可要做到这些,并非只靠天赋就可以。 在无人看到的地方,她不知跌过多少跟头,才养成今天这般百折不挠的性子。 这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只要想到她吃过不少苦头,他的心情就不那么好。 陆停舟放下供词,看了看自己的外袍。 虽然脏得不是特别明显,但池依依看他的眼神分明带着嫌弃。 他微哂一声,脱掉衣裳,跨入浴桶,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 水流漫过他肩膀,鼻端萦绕着一丝清苦的气息。 他捞起一片柚子叶,捏着叶柄转了几圈,几滴水珠洒在脸上。 想起那姑娘的执拗,他嘴角轻撇:“歪理邪说。” 那么聪明的人,竟然坚信柚子叶煮水能驱邪。 还是说,她用这个表示对他的不满? 他摇摇头,随手将树叶折成一只小船,任它在水上荡漾。 前院里,池依依身前点了整整两排蜡烛,比院墙上插着的火把还耀眼。 她不得不把椅子往后挪了挪,避开那股迎面的热浪。 陆家小厮并未察觉自家主母被烤得口干舌燥,在一旁殷勤道:“六娘,郎君特地吩咐,让我给您多点几支蜡烛,您看这些可够用了?若还不够,我马上去库房拿。” 池依依端起茶水喝了半盏:“够了。” 陆停舟这是为她好还是故意捉弄她?她只是画几幅画而已,哪里用得上这么多蜡烛。 “你也去歇着吧,”池依依道,“再过一会儿,天就该亮了。” 她摒退小厮,左右看了眼,悄悄熄了一排蜡烛。 一阵夜风吹来,散去几分燥热。 她凝神半晌,在脑中回忆贼匪的供词。 那些记述都出自她手,无需查阅原稿便能轻松忆起。 她很快选中一份供词,根据招供者的描述,绘出一幅人像。 巡逻的禁军从旁经过,看清纸上的画像,不由睁大眼。 原以为少卿夫人是在画绣品的花样子,没想到三笔两笔竟画出一张人脸。 这张人脸可谈不上英俊漂亮,眉骨嶙峋,三角眼,鹰钩鼻,嘴唇略阔,下巴微缩。 禁军朝画上端详两眼,竟觉这张脸似曾相识。 他忍不住出声:“池夫人,您画的这是?” “西山寨的二当家。”池依依道,“审讯的时候你也在,你想想,那些贼人说的二当家是否就是这般模样?” 禁军两眼一亮:“难怪这张脸瞧着眼熟,您等着,我拿去给那几个俘虏瞧瞧。” 他去得快回得也快,回来时满脸带着惊佩。 “池夫人的画技真是绝了,他们都说这张画像和那二当家有八成相似。” 禁军道:“这要是贴出去,见着的人不愁认不出原主来。” 池依依闻言放了心。 “那我再画几幅。” 桌上的蜡烛静静燃烧,不知不觉雄鸡高唱,天边渐晓。 第一缕晨光照下来的时候,池依依手边已堆了近十张画稿。 一只手伸过来,拿起画稿翻了翻。 “一直没睡就在忙这个?”陆停舟问。 他穿着雪白的里衣,披了件外袍,像是刚起床的样子。 池依依回头看他一眼:“你不也一直没睡。” 陆停舟眉梢一扬:“何以见得?” 池依依动动鼻尖:“你身上一股桐油味。” 屋里的油灯用的是桐油,人在灯下待久了,难免染上油烟的味道。 池依依猜他定是在看自己整理的供词,早知如此,她就该不让小厮给他送灯油。 陆停舟道:“你的鼻子比家里的狗还灵。” 池依依看了眼跟在他身后的花卷和馒头,哼了声:“比不过某人,一夜不睡还这么精神。” 陆停舟笑笑,对她的嘲讽不以为意。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画稿:“你想用画像找出剩下那些人?” 池依依点头:“我选的这些都是各个贼窝有名有号的人物,据说都有些本事在身,梅家把他们弄来,一定有别的用处,只要能找到一两个,就能问出其他人的去向。” “好主意。”陆停舟道,“我今日就找人来临摹,明日让人通缉下发。” “这么快?”池依依问,“不怕打草惊蛇?” “不要小看梅家的情报网,”陆停舟道,“六盘村出了这么大的事,还动用了军队,过不了今日午时,这里的消息就会传扬出去,你画的这些倒是帮了我大忙。” 梅家人并不清楚他都查到些什么,看到他发出的通缉画像必会更加慌张,人一慌就容易出错,一旦出错,这张大网就会暴露更多漏洞。 池依依睨他一眼:“这下知道我有多厉害了?” 陆停舟笑了声:“可惜你被少府监抢走了,不然来我大理寺也不错。” “听说大理寺很穷,”池依依认真考量,“还是少府监油水更足。” 陆停舟挑了下眉,正要反驳,一个禁军快步走进院子。 “陆少卿,王渊的尸首找到了!” 禁军的话音未落,又见一名士兵跑了进来。 “陆少卿,清凉谷中又有发现,赵将军请您过去一趟。” 第207章 上山也要带着夫人 “什么发现?”陆停舟问。 “小的也说不清,赵将军说,您去了就知道了。” 陆停舟点点头,转向禁军,“王渊的尸首在哪儿?” “还在路上。”禁军道。 “我先上山,王渊的尸首回来以后,想个法子保存起来,再去找个仵作验尸。”陆停舟吩咐道。 “好。”禁军领命而去。 陆停舟放下画稿,见池依依目不转睛望着自己,唇角一弯,抽走她手中的炭笔:“我要上山,你去吗?” “去。” 池依依早就想见识清凉谷的矿场,听他邀请,自无不应之理。 “你们去哪儿?” 段云开叼着馒头跨进院子,囫囵不清地问道。 他嘴里嚼着半个,两只手还举了两根筷子,每根筷子上都插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大馒头。 陆停舟走过去,抽走他手里的筷子:“多谢。” 说完,递了一根给池依依:“够吗?” 池依依看着送到自己面前的大白馒头,忍笑接住:“够了。” 段云开瞪大眼:“那是我的。” “锅里没有了?”陆停舟问。 “有倒是有……哎,你们别走啊!” 段云开追在两人身后:“你们去哪儿?我也要去!” “你看家。”陆停舟无情地将他拒绝。 段云开抱住院门,无语凝噎。 两只狗子扑到他脚边,绕着他热情地撒欢。 段云开蹲下身,揉揉小两只的脑袋,叹气:“看见没,什么叫见色忘义?这就是。” 半山腰,池依依看着出现在眼前的巨大矿场,与昨晚所有人一般面露惊异。 “这么大!” 这座山谷好似一个无底洞般,谷中的矿石更如海滩上的沙子随手可拾。 拥有这座矿山的人只需把矿石挖出来再卖出去,就能财源不断。 池依依在心里算了笔账。 她的绣坊日进斗金,可哪怕十年的买卖加起来,也抵不过这座铁矿一年的进账。 她幽幽一叹:“难怪梅家挖空心思也要藏住这个地方。” 这哪里是矿场,分明是聚宝盆! “陆少卿。”赵三迎上来,见了池依依怔了下,笑着打了声招呼,“池夫人。” 陆停舟道:“六娘擅长画像,我带她过来帮忙查案。” 赵三原本还在奇怪,矿场又脏又乱,地上还有杀过人的血迹,陆停舟把妻子带来,难道不怕吓着人么。 听了他的解释,顿时恍然:“原来池夫人是画像高手,失敬失敬。” 话虽如此,他仍有一丝意外。 他听说陆停舟的夫人是位绣娘,在他的印象中,绣娘画个花啊鸟的不成问题,但这画人像可是衙门画师干的活儿,她能行么? “赵将军,听说谷中又有发现,不知是何事?”陆停舟出声打断他的思绪。 赵三回过神,笑道:“算是好消息。” 他把陆停舟二人带到一个偏僻的山洞:“你们瞧,这是买家废弃的马车。” 照理说,矿场要运矿石出去,谷中理应配备马车。 但买主似乎不想泄露身份,每回过来都是用的自家车队。 他们从不与矿场的人接触,只由驻守在六盘村的刘瑞亲自带人上山,装完矿石就走,就连矿场最大的管事也不清楚来人的身份。 去年夏天,买主在矿场坏了辆马车,为了赶路,索性丢下这辆马车走了。 “据这里的管事交代,那辆马车不知用了什么技法,造得格外精妙,后来他们自己试了几回也没修好,便丢在山洞里不管了。” 赵三说到这儿,露出一丝不屑:“矿场的人没一个老实,就连那些苦力也一样,要不是我手下的士兵发现了这个山洞,我还不知这里藏着个大玩意儿。” 陆停舟跟着他走进山洞。 这里大概是谷中唯一一处不产矿石的地方,山壁是普通的石头,四周有些泛潮,那辆马车的车架在地上散成数段。 陆停舟拿起两截木头,对着外面的光仔细瞧了瞧。 赵三道:“我想着这是买主唯一留下的物件,也许能从马车上查出他们的来历。” 他是武将,自认不懂查疑断案,这才将陆停舟请来一同参详。 却见陆停舟摸了摸木头两端,又从地上捡起其他残件拼凑。 “这些木头都用明矾石灰和桐油精心处理过,所以即使堆在这潮湿的山洞,也不见腐烂。” 他将几段残件摆在一起,凝视半晌,忽道:“六娘,你来看。” 他唤她六娘,本是寻常已极的称呼,但因头一回听到,池依依怔了下,随即想到他定是有所发现。 她顾不得地上湿滑,提裙上前。 陆停舟看她一双绣鞋踩在青苔上,顺势握住她的手,将她带到身前,指着地上拼出的一截车身:“你看这车轴,和你家马车是否很像?” 池依依低头瞧去。 她以前从未关心过自家马车是何构造,但遇到六皇子以后,被这个痴迷木工的少年缠着问了好几回,弄得她也对马车多了几分兴趣。 “好像是有几分相似。”她回忆道,“我听六殿下说过,我家马车的车轴一分为二,与别家截然不同——” 说到这儿,她脑中灵光一闪,蓦地停了下来。 她与陆停舟对望一眼,转向赵三:“赵将军,这里的管事可见过买主的相貌?” “见是见过,但他们的形容十分模糊,怕是不好还原。” “总要一试。”陆停舟带着池依依朝山洞外走,“我们先去看口供,画一张画像出来。” 赵三跟在两人身旁,犹豫道:“可这些人满口谎言,万一见了画像随口乱认,糊弄咱们怎么办?” “我有办法。”池依依道。 她语气柔和,神情镇定,仿佛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让人不自觉就对她的话信了几分。 “什么办法?”赵三下意识问道。 第208章 一个比一个敢夸 池依依唇角微扬,目光投向陆停舟。 “夫君在大理寺审案多年,犯人是否说谎,你应能看出十之八九?” “嗯。”陆停舟淡淡应了声,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池依依露出一个放心的笑容:“那便有劳夫君了。” 赵三听着两人打哑谜,如同猫抓般心痒难耐:“池夫人到底有何良策,可否说来让赵某听听?” 池依依从容一笑:“若只拿出一张画像,心怀鬼胎之人大可随口指认,但若同时拿出好几张,让他们自己从中挑选呢?” 她不紧不慢道:“只需告诉他们,有人已经指认了买家,其余人就算想撒谎也得掂量几分。为求自保,他们反而会仔细辨认,唯恐指错了人。” 赵三顺着她的话一想,猛地一拍大腿。 “妙啊!如此一来,哪怕有人胡乱指认,但被最多人指出的那个,必然就是正主。” 他脸上兴奋之色未褪,却又皱起眉。 “可我问过那些管事,对于买主的长相各有说法,有的说高有的说矮,有的说胖有的说瘦,池夫人若要绘成画像,恐怕有些困难。” “无妨。”池依依气定神闲,“劳烦赵将军取来相关口供,再备一套纸笔即可。” “好嘞!”赵三应得干脆,转身就走。 他走出几步猛地顿住。 自己好歹也是一营之将,方才竟被一个小娘子使唤得团团转,可心里却没有半点不情愿,反倒涌起一阵佩服。 他忍不住回头瞥了那对夫妻一眼。 难怪陆少卿要向陛下求旨赐婚,这般才貌双全却又指挥若定的女子,当真难得一见。 他摇摇头,怀着几分艳羡,大步离去。 陆停舟自然地牵着池依依的手,带她走出湿滑的山洞。 洞外天光映下,他松开她的手腕。 池依依道了声谢,笑道:“下次上山,我会记得换双利落的靴子。” 早上走得急,这身裙装着实不适合在山间行走。 陆停舟的目光扫过她沾摆尘土的裙摆:“是我疏忽。” 他只想着让她亲眼看一看矿场,毕竟全靠她的提醒才能解开秋风岭的秘密。 但他却忘了,她不是段云开那样的糙汉,平日在绣坊风吹不到太阳晒不着,哪像现在,她额角渗着细密汗珠,脸颊通红,几绺发丝被汗水浸湿贴在颈畔,足见一路辛苦。 他掏出一方素净的帕子递过去:“我让赵三给你找间通风的屋子。” 池依依怔了下,接过他的手帕,心头微暖,摇头笑道:“山风正好,不必麻烦赵将军,当务之急,是找出幕后买主。” “你心中已有人选?”陆停舟问。 池依依眉眼一弯:“陆少卿呢?” 陆停舟笑笑:“但愿结果如你我所料。” “当然。”池依依眼中斗志昂扬,“我相信,咱们绝不会白跑一趟。” 一个时辰后,五张墨迹未干的画像摊开在赵三面前。 赵三拿起其中一张,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不是……我手下的兵吗?就是早上请你们上山那个,他怎么也在里头?” 池依依与陆停舟对视一眼,陆停舟淡然道:“是我的主意,混几个自己人进去,若有人胡乱指认,便能一目了然。” 赵三恍然大悟,又拿起一张画像端详,啧啧称奇:“池夫人,口供上对于买主的描述只得寥寥数语,您竟然这么快就画出来了,简直比县衙的画师还厉害!” 池依依抿唇浅笑:“一点取巧的小法子罢了,还请赵将军把这画像拿去,让那些管事挨个指认。” “好。”赵三精神抖擞,“陆少卿,请!” 陆停舟提起茶壶,给池依依的茶盅里斟满茶水:“你先歇会儿,我去去就回。” 池依依含笑点头,目送他和赵三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赵三那洪亮的大嗓门隔着门板传来。 “陆少卿,尊夫人真厉害,这手画像的本事了不得啊。” “嗯,”陆停舟嗓音沉稳,“单论画技,她便是入大理寺也绰绰有余。” 赵三似乎怔了下,随即爆发出更加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说得好!听说尊夫人的绣技更是出神入化,这一点,可连大理寺的画师也赶不上。” “的确如此。” 窗边的池依依听着这越来越离谱的吹捧,无奈地扶住额头。 她画技谈不上如何精妙,不过触类旁通罢了,偏生那两人一个比一个敢夸,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她坐回桌前,端起温热的茶水浅啜一口。 说起来,这段日子忙于赶路,几乎不曾摸针,下山以后,她得找来针线绣上几幅,以免手生。 她在这头琢磨着新的花样子,不知不觉,一壶茶水已尽。 房门忽然一暗,一个身影出现在屋里。 池依依抬眼,见陆停舟去而复返,不由起身:“这么快?结果如何?” 陆停舟面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带了一丝沉郁。 她心头一紧:“我猜错了?” 陆停舟瞧着她,嘴唇微启,似乎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 “池夫人,神了!您简直神了!” 赵三洪亮的声音伴着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冲进房门。 他看向池依依的眼神如同看一个不可多得的宝贝,满脸皆是欢喜。 “原来买主不是一个,而是两个!难怪口供对不上。”他大声笑道,“那两个买主竟是轮换着来,我说怎么又高又矮又胖又瘦。” 听到这话,池依依悬着的心猛然落地。 她没好气地瞪向陆停舟:“陆少卿,你又吓唬人!” 陆停舟眼底的凝重瞬间消失,慢悠悠笑了下:“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对自己这么没信心?” 池依依呵地笑了声:“谁叫你一进门就一副天塌了的样子,我还以为我家英明神武的少卿大人,竟然会输给一群管事呢。” “咳咳!” 赵三的咳嗽声及时插入,他挤到桌边,抽出两张画像,语气激动:“池夫人,您如何知道买主是两个人呢?” 他拿到画时,以为这里面只有一个买主,直到管事们指认,才发现竟有两人都在清凉谷露过面。 他简直怀疑池依依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否则仅凭那些含糊其辞的口供,如何能画出两幅画像。 池依依眸色轻动:“口供中既有高矮胖瘦之分,我便依照不同的说法各自画了一幅,雕虫小技罢了,不值一提。” 赵三嘿嘿笑道:“我只当他们胡说,谁想竟是真的。一事不烦二主,还请池夫人多画几份,方便我们拿去通缉。” 陆停舟伸手接过画像:“追查买家之事交给我便是。赵将军,威远军那边还要你多费点心。” “包在我身上。”赵三拍拍胸脯,看看陆停舟,又看看池依依,笑容满面,“那我……先送二位下山?” “不必客气。”陆停舟声音平稳,“山中风景不错,我陪夫人慢慢走走。” 赵三露出一个了然的神情。 他朝两人抱了抱拳:“那我就不打扰二位了。” 山风拂过林梢,带来草木的清香。 池依依走在一条宽敞的青石板路上,左右打量:“这就是通往山下的车道?” 陆停舟点头:“梅家请来姚天师布阵,除了隐藏清凉谷,就是为了不让这段山路被人发现。” “先前听赵将军说,除了刘瑞,谁都不认识买主,”池依依笑笑,“这下好了,刘瑞的嘴再硬也不怕,我们已经知道买主是谁,可以顺着这条线查下去了。” 在认出车轴的那一刻,她就已想到那两个人。 来自涂国的金氏兄弟。 鸿胪寺记载着他们去年聘请工匠的信息,不巧的是,那几名工匠给池依依造过马车。 六皇子之所以对池依依的马车如此感兴趣,便是因为这种构造前所未有。 陆停舟曾让六皇子偷偷检查过金氏兄弟的马车,确认那辆车用了同一种造法,而如今,在清凉谷中,他们再次见到了同样的构造。 这意味着什么? 第209章 某人的帕子烫手 池依依相信,此事绝非巧合。 所以,尽管那些管事的口供模棱两可,她仍按照记忆中金氏兄弟的模样画出了两幅画像。 这也是她为何提出要让管事们从多张画像中认人。 事实证明,金氏兄弟果然来过清凉谷。 两人明面上的身份是涂国商人,每年都要来大衍数趟,他们自称做木材生意,带上大批车队随行并不会引人怀疑。 她念头一转,开始为受聘前往涂国的两名绣工担心。 “有名叔他们不知走到哪儿了?” 金氏兄弟自然不会在大衍人面前暴露私运铁矿的生意,但陈有名等人与他们一路同行,万一看到什么不该看的,难免引来杀身之祸。 陆停舟道:“这才过去十几天,他们没那么快出境。” “可要派人拦截?”池依依问。 “金氏兄弟是涂国人,抓他们需要朝廷的海捕文书。”陆停舟道。 池依依蹙起眉尖:“可这一来二去,等朝廷发下文书派人追捕,怎么也得半个月后了,金氏兄弟走得再慢也已到了边境,哪里还追得上。” 陆停舟笑笑:“你忘了陈有名身边还有我的人?” “我没忘,”池依依道,“但他们能做什么?” 陆停舟派去的两人只是陆家小厮,并无官职在身,若与金氏兄弟起了冲突,只怕落不了好。 陆停舟拍拍她的脑袋:“阿吴和阿楚从小跟着我,脑子最是机灵,我会让他们把人拖上一阵,你别担心。” 池依依拨开他的手,皱眉盯了他一会儿:“要我写信给有名叔,让他们配合吗?” “不用。”陆停舟道,“金氏兄弟既敢走私铁矿,一定格外警觉,你的绣工越是一无所知越安全。联络的事交给我来,我的人会见机行事。” 池依依考虑了一下:“听你的。” 陆停舟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忽然笑了下。 “笑什么?”耀眼的阳光过于刺目,池依依抬手挡在额头,微微眯起双眼。 “每回一提到绣坊的人,你就很紧张,”陆停舟道,“就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池依依哑然片刻,失笑:“你才老母鸡。” “我可没你那么操心,”陆停舟慢悠悠往前走着,“该干不该干的活儿都被你干了。” 他走在前面,声音又低,山风将他的话语吹得七零八落,池依依没听清,跟上去问道:“下山以后,还要继续审刘瑞吗?” 刘瑞是这窝匪徒的领头人,原本还有个王渊,但他已经死了,现在只剩刘瑞最有价值。 但此人出乎意料的强硬,昨晚一个字也没招。 不过这也难怪,据刘瑞的心腹交代,刘瑞本姓梅,是真正的梅家人。 他只要抵死不招,或许还有活命的机会,一旦招了,梅家就会彻底将他舍弃。 陆停舟回头,看看她脚下,提醒道:“这边碎了几块石板,走路小心。” 池依依应了声,往山壁内侧挪了几步。 “虽然已经知道买主是金氏兄弟,但还有很多细节无从得知,他们是怎么和梅家搭上的关系,梅贵妃和三皇子是否与这二人有过接触,他俩这次到京城有何企图,对了,还有他俩的来历,是否如你所说,和涂国那个王爷有关,咱们最好都能查清。” 掌握的证据越多,对扳倒三皇子越有利。 池依依满脑子转着疑问,却一头撞上前面之人的背脊。 她往后退了一步,按住额头。 陆停舟转过身,一脸无奈地看她:“你比大理寺卿还啰嗦。” 池依依正要说话,忽见一个影子从他身后窜出。 她吓了一跳,扯住陆停舟的衣裳往后拉了一把:“小心!” 陆停舟猝不及防,身子往前一倾,正好撞在她身上,把她撞得一个踉跄。 百忙之中,他一把揽住她,侧身抓紧身旁的山石,稳住身形。 池依依只觉眼前一暗,整个人已被他拢入怀中。 她本能地攥紧他的衣襟,两手撑在他胸前。 陆停舟回头望了眼,只见路边的草丛里悉悉窣窣,露出一个浅棕色的背影。 池依依听到这个动静,探头朝外望去:“是什么?” “野猪。”陆停舟道,“个头不大,是幼崽。” 池依依松了口气。 就听陆停舟的声音从头顶飘下:“野猪极少单独出行,小的在这儿,大的应当离得不远,我们赶紧下山。” “好。” 池依依从他怀里退了出来。 目光所及,陆停舟领口微敞。 夏日衣衫轻薄,轻轻一扯就开了,露出一线雪白的里衣。 池依依想到这是自己刚才所为,脸一热,错开视线。 下一刻,她的手腕落入他掌心。 “别磨蹭,快走。” 陆停舟拉着她往山下疾行。 两人一路小跑,池依依一手拎着裙摆,过了一会儿又放开它,伸手去扶头上摇摇欲坠的簪子。 山风拂过发梢,林间光影斑斓。 日光如一汪平静的水,在他们脚下碎开,又在两人身后合拢。 两人遇见野猪的地方离山下不远,此时一口气跑下来,竟像眨眼就到了山脚。 池依依唇角上翘,不觉好笑,她和陆停舟连皇子都不怕,竟被一头小野猪吓得落荒而逃。 她望着前方颀长的背影,恍惚生出一种错觉,她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跟着陆停舟飘啊飘的,不知怎么就到了山下。 陆停舟放开她,见她望着自己,眼波温软,嘴角含笑,不由一怔。 “吓傻了?”他问。 池依依笑容顿收。 这人就没一句好话。 她嗔他一眼,抚着胸口为自己顺气。 方才下来的时候不觉着累,这会儿才有些气喘,心口怦怦怦地跳得飞快。 她掏出手帕擦了擦汗,却见陆停舟的视线落在她手上。 她转眼一瞧,指尖微顿。 墨蓝的手帕素净雅致,是先前在清凉谷中,陆停舟递给她的帕子。 她一直没用,收在袖子里,本想回头还给他,一忙起来就忘了。 她捏着这方帕子,忽然有些不自在。 她既然接了他的好意,就不该扭捏,但此时对上他的视线,总觉手里的帕子烫手。 第210章 她孟浪了 池依依目光微移,恰好落在他微敞的领口。 因着刚才一番疾行,他的衣衫略显散乱,透出一股潇洒不羁的意味,与他平日冷淡自持的模样判若两人。 池依依本就心神不定,见状赶紧抽走视线。 她定是被毒辣的日头晃花了眼,才会生出这些乱七八糟的念想。 陆停舟察觉她的沉默,眸色微深。 “你怎么了?”他问。 池依依仰起脸,见他额角沁着几点晶莹汗珠,下意识把手帕递出去:“你要擦汗吗?” 话音未落,她蓦地僵住。 脑子里“嗡”地一声,她后知后觉想起自己说了什么,猛地将手帕藏回身后。 她真是晒糊涂了。 池依依的脸颊瞬间滚烫。 她竟把自己用过的帕子,就这样递给了陆停舟。 哪怕大衍民风开放,不那么讲究男女大防,她这番举止也太过轻率孟浪。 她死死盯着地上被烈日晒得发白的石头,只觉耳根火辣辣的,仿佛随时会将她点燃。 短暂的沉寂过后,就听陆停舟一声轻笑。 “果然吓傻了。” 他懒洋洋道:“一头野猪而已,至于这么害怕?” 池依依嘴唇张了张,又闭上。 她抬眼望去,只见他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令人窘迫的一幕从未发生,面上更无取笑之意。 她心头微动,心知他是有意略过此事,化解她的尴尬。 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翻腾的窘迫,顺着他的话道:“野猪很厉害么?” “自然。”陆停舟道,“一头成年野猪能长到三四百斤,山里缺少食物的时候,它们会闯进村落,偷粮伤人,拖走孩童,便是四五个壮汉也未必拦得住它。” 他的目光扫过池依依纤细的身形,又道:“像你这种身板,被它轻轻一撞就散架了。” 听他这般揶揄,池依依脸上的热意渐渐褪去。 她也不恼,微笑着道:“你也打不过吗?” “我?”陆停舟挑眉,“百无一用是书生,你没听说过么?” 池依依“噗嗤”一声被他逗笑,最后一丝窘迫也烟消云散:“陆少卿未免太过自谦,你若没用,这天底下怕就再无可用之人了。” 她琥珀色的眸子在艳阳下忽闪忽闪,盈满真诚的笑意。 陆停舟看着她的眼睛,眸色几不可察地暗了暗。 “花言巧语。” 说完,他不再看她,大步朝前走去。 前方,是六盘村村尾的坟地。 “哟,回来啦?” 段云开从高高的树杈间探出半个身子,笑嘻嘻冲两人挥了挥手。 陆停舟脚下一顿:“你怎么在这儿?” 段云开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把扇子,半躺在树桠上,哗啦啦扇着风,翘着二郎腿一晃一晃道:“这里风大,凉快。” 陆停舟懒得理他,招呼池依依一道离开。 “喂,你们先别走啊,”段云开在树上喊,“要回也是你回,让弟妹留下。” 他翻了个身,趴在树枝上,用一种神秘兮兮的口吻道:“弟妹身子金贵,院子里血气重,怕熏着她。” 陆停舟面无表情看他一眼:“下来说话。” 段云开啧了声,一个鹞子翻身跳下树来,把扇子扔给陆停舟:“喏,拿去院子里扇风,去去味儿。” 陆停舟道:“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段云开撇嘴,“一间屋子在给王渊开膛破肚,另一间屋子在审案,两边都弄得血呼刺啦的,你让弟妹过去,万一吓出个好歹,你不心疼?” 池依依闻言,不解地看向陆停舟。 验尸她知道,早上出发前,陆停舟特地吩咐禁军找个仵作给王渊验尸。 但审案又是怎么回事? 谁在审? 审的又是谁? 陆停舟看出她的困惑,不等她开口便道:“是禁军,在审刘瑞。” “禁军审刘瑞?”池依依更觉意外。 刘瑞不同于别的贼匪,其他人吓唬吓唬也就招了,刘瑞却是油盐不进。 对付这种人,难道不该陆停舟亲自出马? 陆停舟笑笑:“不要小看禁军,他们也许不擅长审案,但论敲碎硬骨头的本事,连大理寺也望尘莫及。” 大理寺需依法办事,凡事讲究个人赃并获,按律而行。 禁军的职责却是守护皇帝的安全,行事更为酷厉,他们对敌人一向不禁使用任何手段,内廷大狱的凶名,只有朝廷中人最为清楚。 池依依恍然:“可昨夜我看他们审问俘虏,手段尚算温和。” “因为你在。”陆停舟直言不讳,“一个小娘子在旁记录口供,那些喽啰又不像刘瑞那么嘴硬,自然用不上雷霆手段。” 池依依哭笑不得:“那我不过去了。” 她一直在操心如何审问刘瑞,不想陆停舟早有安排,想到这儿,她埋怨地看他一眼:“路上你还嫌我啰嗦。” 陆停舟权当没看见她控诉的眼神,转向段云开:“县城那边可有消息?” “有。”段云开道,“你们刚走,城里就来了信,梅家在青阳县的暗桩已被我们的人拿下,全都押进了县衙大牢。” “县令有何反应?” “县令见了禁军令牌和你的亲笔信,屁都没敢放一个,”段云开嗤笑,“看样子不像和梅家有牵连。” “即便无关也是庸碌之辈,”陆停舟道,“贼匪盘踞六盘村多年,竟无人察觉异常,他这官也做到头了。” 段云开耸肩:“朝廷的事我不懂,不过你何时去县衙坐镇?我怕你在六盘村耽搁久了,外面的人听到风声,又会生出幺蛾子。” 陆停舟道:“我已和赵三商量好,他会派一队精兵下山,镇守县城。” “你不去?”段云开指指县城方向,“青阳县可比这儿舒服多了。” “我不去,”陆停舟看向池依依,“她去。” “我?”池依依讶然。 “村里都是男人,你在这儿多有不便,”陆停舟的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眉眼间,“你的丫鬟还在城里,你过去与她会合,彼此有个照应,也省得她等得着急。” 昨日池依依和他以祭祖的名义回到六盘村,为防不测,特意让不会武功的玉珠跟着几名禁军去了县城。 如今六盘村的贼匪已被一网打尽,青阳县又有威远军把守,自然最安全不过。 池依依迟疑了一下,心中升起一丝疑虑。 她盯着陆停舟问道:“那你呢?你为何不去?” 第211章 喝水也会死人? 面对池依依的关心,陆停舟十分平静:“清凉谷中的匪徒还未全部审完,我要留下来善后。” 这个理由十分充分。 清凉谷中虽有赵三驻守,但他是武将,本就不擅审问犯人,这种事理应陆停舟亲自上阵。 池依依想了想:“好。” 不管陆停舟有什么打算,她去县城的确比待在六盘村更方便,如果他当真有何计划,也不用因为她在而碍手碍脚。 “你自己小心。”她叮嘱道。 陆停舟点头:“你也是。” 段云开在旁瞧瞧他俩,如此情景,难道不该依依惜别么?怎么瞧上去一个比一个冷静。 他摸摸下巴,遗憾地想,难道是因为有他在,这两人才不好意思敞开胸怀? 他识趣地朝旁走远,却见一名禁军从小道上过来。 “陆少卿,您果然在这儿。”禁军面露喜色,“刘瑞招了。” 他掏出一份口供,纸上按着鲜红的指印,带着一股血腥气。 陆停舟毫不嫌弃地接到手中,展开一看,面色微动。 池依依与他离得很近,微一侧首便瞥见纸上内容。 刘瑞的口供很短,只说了一件事。 关于铁矿的去向。 正如池依依与陆停舟所料,铁矿的确卖给了涂国那对金氏兄弟。 但这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梅家并未向金氏兄弟收取钱财,他们只向对方要了一样东西: 铠甲。 段云开性子急,不等陆停舟看完便发问:“招了什么?” “梅家把铁矿送给涂国人,让对方以铠甲作为交换。”陆停舟道。 段云开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古怪:“不要钱,只要铠甲?” 陆停舟道:“涂国善冶炼,梅家把铁矿石运去涂国,由对方炼制后送还一批铠甲,这笔买卖比收银子划算。” 大衍自开国便有律法,民间不得私造兵甲。 兵器还好说,凡在官府备案的铁匠铺每年皆有定额,或多或少能打造一些刀剑匕首之类,但铠甲却只能由军中工坊锻造。 这是因为铠甲护身的威能极大,一副光明铠上嵌有上千铁甲片,只要不被砍到脑袋,身上中个十七八刀也有存活的机会。 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战斗中,往往拼的不是战力,而是谁能活到最后。 因此,朝廷对于铠甲管控极严。 曾有一名战功赫赫的将军,在其死后,家人找来五十副铠甲为其陪葬,被人举报后,全家以谋反论处。 而梅家占有清凉谷的铁矿多年,运去涂国的矿石不知凡几,金氏兄弟送还的铠甲绝不只区区五十副。 段云开听了陆停舟的解释,咋舌:“梅家……这是真要造反哪。” “可惜刘瑞只负责卖矿,并不清楚那些铠甲去了哪里。”陆停舟看着手里的口供思忖,“怕是只有拿下梅家家主,才有机会问出一二。” “你不是让林啸回京报信了么,”段云开道,“虽然昨天还不知道有铠甲这回事,但矿场是梅家弄出来的,陛下定会彻查梅家。把梅家家主抓起来一审,他抖出来的肯定比咱们知道的都多。” “嗯,”陆停舟收起口供,问那禁军,“王渊的尸首验完了吗?” “一刻钟前刚刚验完。”禁军道,“据仵作判断,近几个月内,他身上并无坠马的痕迹。” 王渊是在宣州就已“死”了的人,当时王家人给出的死因是坠马而亡,而此次验尸证明,王渊并未坠马受伤,足见两个月前的“意外身死”皆是作戏。 “这次的死因呢?”陆停舟问。 禁军道:“死于内脏破裂后大量饮水。” “大量饮水?”陆停舟挑眉。 禁军点头:“我们发现王渊尸首的地方离他坠崖之处相距两里地,他腰上有被树枝拦截的伤痕,应是坠崖时被山上的树挂住,这才没有当场摔死。” “但他仍然受了很重的内伤,从树上下来后,往外走了一段路,大概是因为口渴,在溪边喝了不少水,因此撑破内脏,出血而亡。” 禁军将仵作的验尸结果一五一十道出,段云开听了,率先皱眉:“江湖上是有这么个说法,受了内伤之后,人会感到异常口渴,这时若大量饮水,便会爆体而亡。” 陆停舟沉吟:“王渊是武将,武将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段云开道:“我虽然没受过那么严重的伤,但听江湖上的弟兄说过,人在那种时候很难保持清明,或许只想着润润喉咙,但不知不觉就会喝进更多。” “段大侠说得没错,”禁军道,“我们平常拷问犯人,也常遇到对方受了重刑,不求上药,只求喝水解渴的时候。每当这时,我们就知道刑罚或许过重了。” 池依依在旁听着,只觉大长见识。 难怪陆停舟说禁军擅长审讯,这种审着审着就把人审出严重内伤的,竟然还很常见。 怪不得刘瑞肯招,她实在好奇,对方到底受了多大折磨? 她静默不语,陆停舟朝她看了眼。 原以为她听了禁军所言心里会膈应,却见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脸上甚至还带了几分求知心切。 他微微一哂。 早知不该小瞧她的胆量,他却总忘了这点。 “回去再说,”陆停舟问,“院子里收拾干净了吗?” 禁军怔了怔,看了眼他身旁的池依依,立时反应过来。 “我回去看看。”他道,“收拾好了我再来通报。” 禁军走后,段云开才问:“为何要验王渊的尸首?” 人是当着他们的面摔下山的,陆停舟还担心其中有诈不成? 陆停舟还未答,就听池依依道:“想是因为天热尸首易腐,为了取得确凿物证,才只能先在六盘村验尸?” 王渊诈死而生,本该把他活着送回京城以作人证。 但他却坠崖身亡,若只送具尸首入京,怕是还在路上就已腐坏,到时再想查验尸首就难了。 所以陆停舟一不作二不休,干脆在六盘村剖了他,再将验尸结果送往京城,以免节外生枝。 陆停舟赞许地看她一眼,对段云开道:“这儿没你的事了,待会儿你收拾收拾,陪六娘一起去县城。” “不用我留下帮忙?”段云开问。 “不用。”陆停舟答得干脆,“你保护好她,就是帮了我最大的忙。” 这个“她”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池依依怔了下,就听段云开把胸膛拍得啪啪响:“放心,弟妹的安全包在我身上。” 第212章 陆停舟必须死 永乐县县衙。 县令柳如镜正与师爷说着话,就见衙役进来通报:“大人,兰沧县的县尉范田光求见。” 柳如镜与师爷对视一眼,对衙役道:“请他进来。” 师爷起身:“大人,我先到后面回避。” 柳如镜点了点头。 不多时,一名身形壮硕的男子踏进门槛。 “卑职见过柳大人。”范田光朝柳如镜行了一礼。 柳如镜笑着请他落座:“范县尉不必多礼,我与贵县的黄县令许久不见,他近来可好?” “承蒙柳大人惦记,我家大人一切安好。” 范田光与他寒暄了几句,朝门外望了眼,忽地压低嗓门:“听闻昨日有大批威远军去了青阳县,不知所为何事?” 柳如镜笑了笑:“这是你家大人让你来问的?” 范田光笑道:“实不相瞒,我们兰沧县离青阳县最近,我家大人又是个谨慎的性子,听说此事后,唯恐引起百姓不安,特命卑职来向柳大人打听。柳大人若觉不便,卑职也不敢勉强。” “倒也没什么不便,”柳如镜和气道,“只是京里来的大理寺少卿在秋风岭上发现了一窝贼匪,这才请威远军过去清剿。” 范田光“哦”了声:“贼匪?” 柳如镜道:“是啊,本县亦派出人手相助,不过县里的衙役终究比不过正规军队,赵将军只命我们在山下值守,至于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却是不得而知。” 范田光疑惑地看他:“柳大人就没上山瞧上一眼?” “昨晚有陆少卿坐镇指挥,本县未得召唤,岂敢乱闯。”柳如镜笑笑,“何况以我永乐县县令的身份,带人去青阳县本就不大妥当,本县自不便随意走动。” 范田光又问了几句,见实在问不出什么来,只得作罢。 “既如此,卑职只好回去如实禀告我家大人。” 柳如镜笑道:“还请范县尉转告黄县令,请他不必担忧,青阳县的贼匪业已就擒,咱们各县只管看好城池,莫让流窜的匪寇再聚啸山林就是了。” 范田光眯了眯眼:“流窜的匪寇?” “正是。”柳如镜道,“听闻青阳县的匪寇皆为各处聚集而来,想是近些年咱们庆州多次剿匪,有那漏网之鱼无处藏身,才躲到了秋风岭。” 他笑了笑,又道:“你我皆知,青阳县县令是个不大管事的,这回在他治下发现这么多凶徒,他顶上的乌纱怕是保不住了。” 范田光面色微凝:“卑职明白了,多谢柳大人提醒。” 柳如镜摆摆手:“你家大人素来治下甚严,又有你这个帮手尽心竭力,兰沧县内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便连本县也自愧不如。依我看,此事过后,朝廷定会派人巡访各县,你们等着朝廷嘉奖便是。” 范田光笑了下:“卑职替我家大人谢过柳大人吉言。” 他起身道:“卑职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叨扰大人了,告辞。” 范田光走后,师爷从里间转了出来。 “大人,这兰沧县是慌了啊。”他对柳如镜道。 柳如镜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上面的茶沫:“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这些人的胆子也太大了。” “大人方才故意提起匪寇,就不怕某些人狗急跳墙吗?”师爷眼中透着疑惑。 柳如镜笑笑:“便要跳墙,也跳的是六盘村的墙,与我们何干。” 师爷心思一转,恍然大悟:“您是想把那些妖魔鬼怪都激出来?” 柳如镜但笑不语。 师爷又问:“那咱们还需要再做些什么吗?” “什么都不用。”柳如镜道,“我奉命来永乐县不是为了和几个县尉纠缠,既然已经拿到想要的消息,让上头来决定就是,不要画蛇添足。” 师爷点头:“大人考虑周详,是小的冒失了。” 柳如镜啜了一口茶水,轻吁了口气:“这永乐县的泉水用来泡湖州的香茶,倒是一绝。” 师爷笑呵呵道:“好马配好鞍,好茶配好水,大人来这儿正是来对了地方,这才不到半年便有所建树,未来定能步步高升。” 柳如镜笑道:“你快别奉承我了,帮我把正事办好比什么都要紧。” 师爷笑道:“大人放心,我们的消息定能第一个送到京城,保证——比谁都快。” 偏僻的山道上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范田光离开永乐县,一路策马疾奔,进了一处荒野密林。 他跳下马背,立时有五六个人围了上来。 “如何?可打听到什么?” 这几人大多和他一样身着浅青官服,正是邻近各县的县尉。 县尉为县令副手,品阶虽不高,却掌治安捕盗之事,这些人平日在自家县城皆是跺一跺脚便令人生畏的人物,此时却个个露出情急之色。 范田光扫众人一眼,扯扯嘴角:“还是老样子,柳如镜那人口风紧,问起正事一推三不知,不过我想的没错,秋风岭上的事已经暴露了。” 几人面色一紧:“那我们呢?我们暴露了吗?” “你们说呢?”范田光冷冷道,“那些死囚都落在陆停舟手里,他们是什么货色,咱们一清二楚,难道还指望这些杂碎替咱们保守秘密?” 身旁几人沉默下来。 其中一人生得白胖,扯着领口抹了抹汗,问道:“那怎么办?放走死囚是大罪,难不成就这样等死?” 范田光面沉如水:“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杀了陆停舟。”范田光道。 “什么?”白胖子颊上的肉抖了两下,“杀陆停舟?他可是大理寺少卿,杀了他是死罪。” “你以为我们之前干的就不是死罪?”范田光目色凶狠,“趁现在朝廷还没派人下来,杀了他,把他抓到的人全部放走,将这滩水搅乱。” 白胖子眼珠乱转:“搅乱以后呢?” “跑。”范田光道。 “为什么不现在就跑?”有人疑惑。 “你傻吗?”范田光瞪他一眼,“我们这些人都给秋风岭送过死囚,说不定已经被陆停舟盯上。只有先干掉他,毁灭证据,即使朝廷派人下来,一时半会儿也查不清楚,我们才有机会脱身。” 几人再次沉默。 白胖子喃喃:“可他身边有威远军。” “我打听过了,赵三带了四百人出营,他身负驻守南营的职责,不会把所有人放在外面,顶多三五日就会带着部下回营地。”范田光道,“他最多给陆停舟留一百人,而我们的人手加起来,可远远不止这些。” 白胖子脸上的汗越淌越多:“我们手底下虽有几个心腹,但光靠这些衙役,怕是打不过威远军。” “你忘了我们在替谁办事?”范田光看向他。 白胖子一愣:“梅、梅家?” 范田光冷冷一笑:“想必你们也知道,我们每年交给梅家的死囚,并未全部送上秋风岭。” 他环顾身边的同伙:“据我所知,他们把一部分人送出了庆州,却还留了一些养在当地。” “可梅家怎么肯让我们动用这些人?”白胖子问。 “因为他们只会比我们更急于消灭证据。”范田光傲然道,“杀了陆停舟,天下太平。” 第213章 不想让人看见 青阳县的一座小院里,池依依递出一封信。 “段大侠交游广阔,可否找人替我将这封信尽快送回京城?” 段云开接过信:“放心,我今儿就让人送出去。” 他离开以后,玉珠奇道:“六娘,您要给琴掌柜传信,为何不交给驿站去办?” 大衍民间寄信多交由民间信使或来往商旅捎带,只有官府可通过驿站传送。 池依依名下的晴江绣坊已入官册,本可以用官家的名义寄送,她却偏偏让段云开用江湖人的法子,实在令人费解。 池依依坐在窗下,慢慢整理着五色丝线,回道:“这封信是为私事,且用江湖上的法子传得更快。” 玉珠歪歪脑袋,不太明白自家姑娘有何急事。 但池依依不作解释,她便不再多问,将视线转向一旁的绣架,说道:“这些丝线和料子比京城的差远了,六娘真要拿它们绣花?” 她从小跟在池依依身边,对于绣品的见识远胜常人。 在她看来,以自家姑娘的绣技,就该配上最好的丝线和最好的绢料,可她们此行并未带上刺绣的用具,眼前这些还是池依依进城以后,自个儿在外面铺子里买的。 池依依轻轻捻着丝线,笑道:“我绣给自己玩,要那么好的料子做什么?” “也对,”玉珠赞同,“再差的料子到您手里,也能化腐朽为神奇。” 池依依拈起一根细针,好笑地瞥她一眼:“行了,你去玩你的,别在我身边打转。” 玉珠依依不舍看着她:“我想守着六娘。” 昨日她与禁军进城,赁下这座小院作为落脚之地。 池依依到来之前,玉珠一个人留在宅子里,着实坐立难安。 她只恨自己不会武功,不能像禁军一样帮忙,直到今日见到自家姑娘,心里一块大石才落了地。 这会儿她只想将池依依伺候得舒舒服服,让自己心里好受一些。 可惜池依依并不要她伺候,朝窗外望了眼,指指院子里的一丛玉簪:“你若实在闲不住,去采些花来供在瓶里,把屋子点缀一下。” 这间小院闲置已久,屋中除了必要的桌椅床铺,并无太多陈设,若能摆上几瓶鲜花,倒是能增添几分意趣。 玉珠巴巴看她一眼,见自家姑娘的确用不上自己,只得蔫嗒嗒应了声,乖乖出了门。 听到房门关上,池依依笑着摇了摇头。 她不是看不出玉珠急于表现,但这会儿她也着实不想被人打扰。 放下整理好的丝线,池依依拿起画笔,在绣布上描下画稿。 她下笔很快,不到一刻钟就绘出绣样的全貌。 房门“吱呀”一响,玉珠探进脑袋。 “六娘,您晚上想吃什么?” 她出声的同时,池依依下意识地用袖子遮住画稿。 听她问完,沉默了一下,好气又好笑道:“玉珠,这才未时。” 离晌午只过了一个时辰,小丫鬟就问她晚上吃什么,看来真是闲得发慌了。 玉珠鼓鼓腮帮,肉眼可见地泄了气。 但她很快又振作起来:“我给六娘做绿豆糕去。” 说完,小丫鬟咚咚咚地跑远了。 池依依看了眼敞开的房门,明知院里不会有外人进来,仍是起身将房门关上。 她回到绣架前,看着已经绘好的画稿,再看看大开的窗户,不知怎地,总觉得今日的天光格外耀眼。 她将窗户关上半扇,留着另外半扇透入一些光亮,这才坐回绣架前,拿起针线。 最先成形的是一片小小的竹叶,青翠欲滴,仿佛还带着一丝水汽。 池依依轻抿着唇,细小的绣针在她指尖下穿梭如飞,仿佛剑客手里的剑,刀客掌中的刀。 不知不觉中,她沉入自己的世界,眼里只剩下那方白绢。 一天的时光很快过去。 第二日、第三日…… 池依依就像生长在这个小院子里的一丛花草,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住处,几乎没离开过房间。 因着陆停舟的托付,日日守在院子里的段云开快坐不住了。 他问玉珠:“你家六娘没事吧?” 年纪轻轻的小娘子,怎么在屋里一待就是一整天,她就不想上街逛逛么? 玉珠将一盘点心放他面前:“我家六娘一向这样,只要进了绣房,不到绣完不肯出来。” “那也不能老关在屋子里。”段云开挠头,“要不让她把绣架搬到外面,晒晒太阳?” “我可叫不动她,”玉珠道,“要不段大侠您去试试?” 段云开蹲在石凳上,往房门紧闭的屋子望了眼:“你当我没试过?我昨天就叫过她了。” 他抓起一块点心扔进嘴里:“停舟的媳妇儿和他一样,我可管不住。” 玉珠善解人意地给他倒了杯凉茶:“您慢慢吃,别噎着。对了,我家姑爷什么时候能查完案?我们还要在这儿待多久啊?” 段云开端起茶水,一仰脖,喝了个精光。 “等着吧,”他看看天上的日头,“最迟明日,京城那边就该收到消息了。” 前往京城的山道上,一匹骏马在烈日下飞驰。 林啸一张端正的脸早已晒得赤红发黑。 他身为御前行走的禁军指挥使,一向注意仪容,但此时下巴上生出点点胡茬,显见这些日子已无暇打理。 他两眼盯着前方,直到远处出现一片城郭轮廓,紧绷的面容才略微放松。 前面这座城池是抵京之前的最后一城,明日傍晚他就能赶到京城地界。 林啸盘算着入城以后要补充哪些食水,最好先找个饭馆饱餐一顿,他记得这座城里有家冷淘做得不错,好像叫魏记冷淘…… 正想着,一道劲风忽地破空而来。 林啸猛然警觉,甩缰翻身,跃下马背。 马儿长嘶而起,一支长箭深深插入它的后臀。 马儿吃痛,原地踢踏了几步,丢下林啸,疯狂地朝山下奔去。 林啸顾不得追赶,落地以后立刻滚到一旁的山石后面,躲避偷袭者的追击。 他往腰侧一摸,却摸了个空。 为了方便赶路,他的佩刀、干粮、乃至一切行李都系在了马背上。 林啸暗骂一声,捡了一块碎石握在手中,警惕地观察四周的动静。 山风寂寂,骄阳当头。 偷袭之人不知藏在何处,竟似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214章 陆停舟的记忆又多了一段 青阳县的夜晚比不上京城繁华,但总归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城池,每到夜里自有热闹的去处。 然而这几日,城里青楼酒肆的生意萧条了许多。 这不单是因为巡街的衙役变多了,也不只是因为衙门大牢里突然关进了许多犯人,更是因为城里多了一支威远军。 别看威远军只派来一支五十人的小队,但他们日夜驻守在青阳县的城门口,对来往之人严加盘查,使得百姓们不禁生出一个疑问,难道又有马匪杀人了? 七年前,六盘村的惨案再次出现在人们的议论之中,而这样的疑问在看到街头巷尾贴出的通缉画像时,变得确凿无疑。 一定是哪里又发生了大案,否则官府怎会突然开始通缉江洋大盗?还拿出一大笔赏金? 有那富贵人家对自家子弟三令五申,不许他们任意出门,更有好事者日日在告示前徘徊,摹下被通缉者的面貌,盼着自己哪天遇到能发一笔横财。 六盘村里,禁军将这几日探听的消息禀告给陆停舟。 “邻近各县都已按大人吩咐贴出贼匪画像,最近几日已接到好几起报官,不过听上去像是为了骗取赏银,并未找到通缉之人。” 陆停舟面前撂着一大叠口供,皆是这几日在六盘村审讯所得。 他提笔在纸上落下一句批语,头也不抬:“找不找得到都无妨,总有人会心虚。” 一旦心虚就会发慌,人一慌,就什么事都敢干。 禁军道:“段大侠还让我给您捎个口信,让您有空的时候进城坐坐。” 陆停舟抬眼:“他又闯祸了?” 禁军笑着摇头:“段大侠一直守在城东小院,半刻不曾离开。” 听到“半刻不曾离开”,陆停舟眉锋轻挑:“他们一直没出门?” “没有,”禁军如实道,“少卿夫人一直在屋里绣花。” 池依依不出门,段云开自然也走不了。 陆停舟闻言,微微一哂:“也真难为他了。” 池依依是个静得下来的性子,段云开却正好相反。 陆停舟想象着好友抓耳挠腮坐立不安的模样,轻笑了下:“城里并非绝对安全,不出门也好。” 他们虽然根据刘瑞及其手下的口供抓了一批梅家人,但谁知有没有漏网之鱼。 池依依闭门不出,显然是考虑到这点。 她不会武功,自然不愿给人凭添麻烦。 陆停舟完全能猜到她的打算,对她而言,段云开的身手再好,也不必为了保护她而冒险。 这个姑娘一向有自己的主见,她唯一麻烦过的人,恐怕只有他而已。 陆停舟说不好他是否该把这当作荣耀,禁军走后,他放下笔,往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僵硬的肩膀。 他并不担心池依依,反而该感谢她替自己磨了磨段云开的性子。 自家好友别的都好,唯独性子太过跳脱,仗着一身过人的武艺,行事从无章法。 就拿这回秋风岭来说,段云开知道他要回六盘村,提前出发也就罢了,偏偏为了抄近道,登上秋风岭。 若非池依依提到姚天师,让陆停舟赶往秋风岭,恐怕他们就会和段云开错过。 虽说段云开仗着有霹雳弹开路,破坏了好几个阵眼,但霹雳弹总会用完,人也有力竭之时。 山上的匪徒若一起发动,再略施手段,只怕段云开凶多吉少。 陆停舟按按眉心,闭上双眼。 对于池依依提供的线索来历,他总是抱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尽管他心底盘旋着一个疑问,但他并不想彻底弄清。 因为即使他问了,她也不会如实告知。 桌上的油灯慢慢燃尽。 黑暗中,陆停舟隐约听到有人在耳边说话。 “郎君,段家来信,说段公子已失踪多日,托了江湖上的朋友和官府打听,一直没找到他的下落。” 这是老管家宋伯的声音。 陆停舟皱眉。 段云开怎会失踪?他明明在青阳县城。 昏沉中,他恍惚来到一座熟悉的城池。 是段家所在的平安城。 段府气氛凝肃,他的老师段寒山枯瘦如柴,一脸病容。 “还是没找到云开,”段寒山道,“听说他最后一次现身是在庆州境内。” “他去庆州做什么?”陆停舟问。 段寒山苦涩道:“我近来查到一些消息,因兹事体大,不便与你传信,就让他带着卷宗上京找你。” 庆州是从平安城前往京城的必经之路,段云开出现在那儿合情合理。 但不合理的是,他在半道就这么消失了,再无音信。 陆停舟看着老师病入膏肓的脸,脑子里蓦地一疼,仿佛被锥子刺入一般。 他突然看到一个山谷。 是清凉谷。 谷中血迹斑斑,尸横遍野。 一个管事跪在地上,嘴里语无伦次道:“是,去年秋天有一个江湖人闯进落魂阵,他随身带着霹雳弹,毁了好几个阵眼,后来是刘头儿下令,让我们躲在暗处用乱箭把他射伤,再把他逼入死门……他,他后来掉下了山崖。” 听到此处,陆停舟眼前的景象倏然一晃。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处山崖下,手里拿着一只褐色的荷包和几块破布。 虽是褐色,但他心里清楚,那是血迹干涸已久的颜色。 一名官差低着头,语气诚惶诚恐:“大人,我们找遍此处,并未发现尸首,只找到这只荷包和衣裳残片。想是……想是过去太久,尸首遭野兽啃食,只留下这些遗物。” “我知道了。” 陆停舟听见自己冷漠地回答。 崖下的他攥紧掌心之物,抬头望向上空。 上空照下一片刺目的亮芒,如雪,如血。 陆停舟不自禁地闭了眼。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所有画面中没有池依依。 没有她的提醒,他是怎么查到的秋风岭? 而他刚才看到的这一切,又是关于前世的记忆吗? 突然间,他眼前出现一张信纸。 纸上只有寥寥数语—— “九月初九,一江湖客误入落魂阵,险被其逃脱,阵法毁损大半,请姚天师速赴秋风岭,重建此阵。” 随着这段文字清晰地出现在眼前,陆停舟头疼得更加厉害。 他几乎可以断定,正因为这封信,他才查到了秋风岭。 而在秋风岭,他找到了好友的遗物。 段云开有一个从不离身的荷包,他总爱在荷包里塞满干枣,闲来没事嚼着玩。 用他的话说就是:“我娘说了,出门在外不能饿着。” 那个荷包是他还小的时候,央求母亲周氏亲手缝制,周氏应儿子的要求,在上面绣了几枚枣子的纹样。 当官差们找到这个荷包,陆停舟就知道,那个坠崖的江湖客正是他失踪的好友,段云开。 所以上一世,段云开当真在秋风岭惨遭不幸? 陆停舟按住额头,忍住一波又一波刺痛。 他仍有一事不明。 这封信出现于何时? 他又是从何人手中得来? 第215章 哪有那么多巧合 此时的陆停舟犹如行走在迷雾重重的海上。 大雾之中,岛屿轮廓隐约可见,只需冲破最后一丝阻碍就能窥见光明。 他忍着脑中剧痛,追寻着似梦非梦的幻境回溯—— 雨声。 哗啦啦的雨声。 是现实还是梦境。 何处下起了雨? 夜很黑。 湿漉漉的长街上,马车倾倒。 一团人影在雨中爬行。 那人蠕动着,像从泥里钻出的一截蚯蚓,挪得很慢,爬得艰难。 陆停舟一眼看出,那人的身形是个女子。 孱弱的女子。 她身后有人追上,持刀劈下。 “铛”的一声,那人的刀被人架在半空。 四周金铁交鸣,女子充耳不闻。 她似乎全然不觉周遭的危险,只是艰难地、坚决地,不断向前爬着。 就仿佛在她前方有她不惜生命也要追寻的东西,她眼中全无旁物。 陆停舟看着她向自己爬来。 一寸,一寸,女子离他慢慢近了。 陆停舟看见,自己的背影出现,迎了上去—— “喔喔喔!——” 一声尖锐的啼鸣响起。 雄鸡一唱,天下大白! 陆停舟脑海中一震,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略微恍惚了一瞬,赫然发现窗外天光已现,他昨晚竟不知不觉在椅子里睡着了。 他垂眼看向桌上。 桌上批阅过的口供仍在原处,蘸了墨汁的笔没有清洗,笔尖已然凝固。 他抬手捂住额头。 太多的画面充斥在脑海,饶是他一贯冷静,也有些分不清哪些是梦境,哪些是现世亲历。 他慢慢整理着思绪,将记忆残片一片片拼凑。 仍然不够。 他很确信这里面缺了不少东西。 包括那封信的来历,包括……梦中的那个女子。 他上一次梦到那个世界还是与池依依成亲那晚。 后来这些日子,他断断续续也会梦到一些日常琐事,谈不上多么要紧,梦里的他依旧做着大理寺少卿,干着千篇一律的差使,追查着六盘村灭亡的真相。 他不是容易被外物干扰之人,何况现世的经历已和梦中迥然不同,因此他并不在意梦到了什么,更不愿为之多费神思。 然而昨夜,他的梦变得光怪陆离。 他竟然梦到段云开死了。 死得无声无息,死得尸骨无存。 而他的死,却是为了给他送信。 陆停舟知道,梦里段寒山让段云开给他捎带的卷宗不是别的,正是邻近各县处置死囚的疑点。 这一世,他带着池依依回平安城探亲,段寒山亲手将卷宗交到他手上。 而如今有了六盘村与秋风岭这一出,段寒山的怀疑已经得到证实。 六盘村的匪徒也好,秋风岭上的苦力也罢,都来自这些县衙该杀而未杀的死囚。 可上一世呢? 昨晚的梦里,他没有查到王渊和牛询,更没有成亲,自然不曾离京探望老师。 所以,那些不该发生的惨剧发生了。 陆停舟眸色沉沉。 不,不是不该发生。 而是本应发生的惨剧,由于这一世的某个变数而彻底消弭。 那个变数,正是池依依。 从她将王渊的名字送到他面前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出现了一条岔道,截然不同于梦境里的那条。 不,应该是更早以前。 从他在凌云寺中遇见她,他身边的一切就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改变。 或许不只他身边,包括他自己,都无法拒绝这样的变化。 陆停舟将目光投向桌上的那盏油灯。 灯油已干,同池依依在的那晚一样,早已燃尽。 那天晚上他们都聊了些什么? 好像是关于离开和留下,中邪和柚子叶? 陆停舟不自觉地掀了下嘴角。 笑过以后,他的神情又变得沉凝。 那个姑娘身上藏着太多秘密,就如这次,她为何如此关心秋风岭,为何突然提到姚天师。 尽管她的提醒帮了他大忙,但一次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呢? 陆停舟揉揉额角。 “叩叩。” 敲门声响起。 陆停舟道:“进。” 一名禁军推门进屋:“陆少卿,您的客人来了。” 六盘村的清晨被雄鸡唤醒,青阳县里却没几户养公鸡的人家。 城里人不似乡下人起得早,公鸡太吵,遇到天不亮就打鸣的,左邻右舍免不了口角,城中百姓养得最多的还是母鸡。 母鸡能下蛋,家境好的人家留着自个儿吃,家境差的,一家老小就指望着多卖几个鸡蛋换米面。 池依依醒来的时候,只听窗外传来“咕咕咕”的轻唤。 她披衣下床,来到窗前往外一瞧,不禁莞尔。 段云开不知从哪儿找来一窝鸡崽,正蹲在院子里,像个鸡妈妈似的,一边咕咕叫着,一边往地上撒着小米。 毛绒绒的鸡崽张开短小的翅膀,如一团团嫩黄的迎春花,簇拥在段云开身边,嗓子里冒出叽啊叽的叫声,围着他不停打转。 玉珠听见自家姑娘起了,端着水盆进屋伺候她洗漱。 池依依问:“那些鸡崽哪儿来的?” “不知道,”玉珠将拧干的脸帕递过去,“早上天还没亮,院子里就多了这窝鸡,段大侠说养大了拿去换钱。” 池依依失笑。 她们不会在青阳县待太久,别说把鸡崽养大,怕是还没褪毛就该走了。 看来这些天待在小院不能出门,着实把段云开给憋坏了。 “厨房里的食材还够吗?”她问。 “够的。”玉珠道,“禁军大哥每天都给咱们送新鲜食材,今儿一早送了两条活鱼,还有刚拆下来的羊腿。” 池依依想了想:“咱们今晚吃鱼羊鲜吧,把昨日买的果子露拿来,让大伙儿松快松快。” 果子露顾名思义,是果子酿的甜酒,后劲不大,便是老人小孩都能喝上两盅。 段云开常年混迹江湖,酒量自然不差,他对果子露没什么兴趣,倒是听说晚上吃鱼羊鲜,乐呵呵地跑进厨房,给玉珠打了半天下手。 “我在莲城吃过一回鱼羊鲜,当地有个说法,‘六月初六,活鱼炖羊肉’,没想到在这儿也能吃上。” 池依依见他馋涎欲滴,笑道:“我家绣坊的厨子就来自莲城,玉珠跟他学了不少绝活儿,这锅鱼羊鲜算是她的拿手菜。” 段云开欢喜地搓搓手,随后像是想到什么,似模似样叹了口气:“可惜停舟没口福,这锅好菜只能我们替他吃了。” 池依依笑道:“他若想吃,日后有的是机会,不差这一回。” “也对。”段云开摸摸下巴,打趣道,“他嫁进你家,日后有的是口福。” 池依依愣了下,眼底泛出笑意。 段云开不提还罢,他突然提到陆停舟,不免让人想起,她和他虽然只隔了二十里地,却已整整七日未见。 第216章 先干他一票 到了晚间,小院里支起一口大锅。 乳白的汤底在锅中咕嘟咕嘟,大块羊肉伴着鱼骨在汤里翻腾。 玉珠别出心裁,没用整鱼熬炖,而是将鱼肉剖成薄片,趁开锅后,将鱼片浸入汤中,略略一烫便打了卷儿。 段云开张开双臂,深深吸了口气:“香!” 池依依主仆二人被他夸张的神情逗笑,拿来碗筷,招呼其余几名禁军入座。 这些禁军便是当日潜入青阳县,将梅家暗桩扭送县衙的几人。 他们拿下梅家人后,按照陆停舟的吩咐,一直待在城中盯着县衙的动静。 直到威远军入城,彻底接管县衙,几人才稍得空闲,今晚也才有机会回小院小聚。 池依依给大伙儿倒上果子露,笑道:“我知道诸位有差事在身,不能醉酒误事,但既是小聚,无酒不成欢,这果子露没什么酒劲,权当消暑。近日有劳诸位了,我敬大家一碗。” 果子露自午后就湃在沁凉的井水里,此时倒在粗陶碗中,映着月光,莹如白露。 众人见她豪气爽快,笑着举起酒碗,重重一碰,一饮而尽。 段云开抹抹嘴唇:“酒味虽淡,倒是清甜,玉珠姑娘,再来一碗。” 玉珠笑道:“段大侠,果子露再好喝也不如我做的羊肉好吃,您再不下筷,可就不剩什么了。” 段云开转眼一瞧,只见左右几条汉子各捞了一碗羊肉,吃得正欢。 他连忙放下酒碗,加入抢食的行列。 玉珠偷偷笑着,舀了一碗汤放到池依依面前:“六娘,您尝尝我炖的汤。” 鱼加羊等于一个鲜字,世间才有了鱼羊鲜这道名菜。 池依依吹开汤面热气,浅尝一口,惬意地眯了眯眼。 如此好汤,可惜陆停舟不在。 她喝完一碗汤,夹了几块羊肉和鱼片,蘸上玉珠特制的调料,不紧不慢吃了起来。 自从得了太医给的方子,她便找药铺制了几盒药丸带在身边,每日服上一丸,近来胃口已比从前好了许多。 人多吃饭本来就香,席间诸人与池依依相处多日,在她面前也不拘束,加上段云开又是个健谈的性子,三言两语就让气氛变得热烈。 池依依听着众人谈天说地,时不时应上几句,不知不觉吃完一碗肉食,又将玉珠炒的小菜各尝了几口,还用了小半碗米饭,这才停下筷子。 她看看手里的空碗,忽然想到,倘若陆停舟见她这么能吃,不知又会说些什么来取笑她了。 段云开喝完一坛果子露,犹不过瘾,自告奋勇去井边拿新的。 水井在小院东侧,他潇洒而去,快步而回。 “墙外有人。” 这话一出,桌边几名禁军放下碗筷。 段云开转向池依依:“弟妹——” 后面的话还没出口,就见池依依已然起身:“我们这就进屋。” 说完,她拉着玉珠退回房里。 这对主仆退得如此之快,却是让段云开愣了下。 他咧嘴一笑,看了眼桌上剩下的半锅鱼羊鲜,露出一个遗憾的神色。 “各位,先干他一票,再回来吃饭。” 几名禁军怔住。 他们可是朝廷上了名册的正经武官,这种匪气十足的话,怎么听上去那么奇怪呢? 然而胸中却有一股热血上涌,几人同时点头,拔刀出鞘。 “走。” 屋里,池依依也没闲着。 她和玉珠拖出几口麻袋,又去厨房的大缸里打了几桶水来放在檐下。 她们刚拿出这些东西,就听东边的院墙上金铁交鸣,几条人影扑通落地。 池依依定睛一瞧,见倒下的都不是自己人,略松了口气。 然而很快,又有人从西墙跳进院子。 西墙下早已守了两名禁军,见人进来,毫不客气一刀砍下。 “噗哧!” “铛啷!” 入院之人,一个当场毙命,一个与禁军缠斗在一起。 池依依与玉珠退到暗处,听得院外响起密集的脚步声,似有越来越多的人往这边涌来。 六盘村的夜晚安静如昔。 陆停舟随意用了顿晚饭,早早在院里亮起灯火,整理这些日子搜来的证据。 山里风大,桌上的烛火摇了摇。 陆停舟放下卷宗,伸手护住烛火。 那点小小的火苗在他两掌之间慢慢涨大,恢复亮光。 就在这时,他耳边听到一个声音。 “嗖——” 一只燃烧的火箭划破黑夜,如流星坠落于某处屋檐。 屋顶的稻草瞬间燃烧起来。 “陆少卿,村口来了一伙贼人!” 禁军话音未落,马蹄声响起。 如奔雷,如急鼓,一群快马出现在众人眼中。 每匹马上都坐着一个黑衣人,他们手持长刀,气势悍勇,瞬间将守卫的禁军逼入刘家大院。 “陆停舟何在!” 有人厉声喝问。 陆停舟起身,慢慢来到院门口。 熊熊火光掀起一股热浪,他的目光却冰冷如刀,一一扫过院外的面孔。 那些面孔或凶悍,或嚣张,在他眼里都很陌生。 不。 并非完全陌生。 他的视线在一人脸上定住。 眉骨嶙峋,三角眼,鹰钩鼻,嘴唇略阔,下巴微缩。 他在池依依描绘的画像中见过此人,还把这张画像发给各地县衙,令他们通缉逃犯。 此人是西山寨的二当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但他本应是兰沧县的一名死囚。 早在两年前,兰沧县县尉范田光上山剿匪,就已擒住此人。 他在兰沧县的案宗里,早已被斩首。 可他今晚却出现在这儿。 陆停舟一眼扫过院外的匪徒,只这一眼就断定,来者至少两三百人。 赵三已于前日撤兵回营,给陆停舟留了一百精兵,其中七十人守在清凉谷中,看守矿场的俘虏。 其余士兵虽在六盘村,但加上陆停舟带来的禁军和陆家小厮,总共四十人不到。 面对数倍于己方的贼匪,陆停舟面无表情,唯有眼中泛起一抹讥嘲。 第217章 你们在等,我也在等 青阳县小院里,又是一名贼人倒下。 然而禁军并未松懈。 院门响起一阵激烈碰撞,薄薄的木门难承其重,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仿佛下一刻就要被人破门而入。 守门的禁军横刀于胸,只等下一刻来场正面厮杀。 东墙下的段云开收拾了来犯之敌,掠身过来帮忙。 “段大侠!” 身后响起一声呼唤。 池依依站在檐下:“用这个。” 她和玉珠身前放了四五个木桶,桶里白雾升腾。 段云开还未靠近便闻到一股刺鼻气味。 “石灰水?” “是。”池依依递过两根布条,“你把手缠上,谨防烫伤。” 当初池弘光闯进绣坊劫掠,打算用石灰水毁了她的绣品,却不知她早在暗处埋伏了人手,反用那盆水毁了他的眼睛。 后来她与陆停舟闲聊时听他说过,倘若将足够的生石灰放入水中,水会很快升温至沸腾,足够把人烫死。 来到青阳县那日,她特地买了几袋生石灰存在屋里,为的就是应付不时之需。 段云开走南闯北,自然明白石灰水的妙用。 “这可省事多了。” 他咧嘴一笑,用布条裹住手掌,提起一只木桶直奔院墙。 他足尖一点,轻轻松松跃上墙头,朝院外运气大喊:“都看这儿!” 正在爬墙的黑衣人齐齐抬头。 “哗啦!” 一大泼水流从天而降。 “啊!”“啊!” “我的眼睛!” “我的脸!”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黑衣人发出惨烈叫声。 段云开脚下不停,跃到院门上方。 门外一人刚刚踢开院门,就觉一股热浪兜头袭下。 “啊啊啊!——” 他如同一脚踩在燃烧的铁镣上,蹬蹬蹬往后倒退三步,将身后的同伙撞开。 段云开回头朝院里的禁军喊:“再来一桶!” 禁军早就得了池依依示意,从檐下提来沸腾的石灰水,送上墙头。 段云开接过木桶,见院外的黑衣人纷纷往后闪避,挠挠头:“你们躲什么?” 说完,人如大鹏展翅,跃向半空。 他艺高人胆大,人在空中动作不停,手里的木桶再次倾斜,如天女散花一般,泼洒向四周的不速之客。 黑衣人哪里见过如此阵仗。 有被滚烫的石灰水沾到的,当即皮开肉绽,有那胆大凶狠的,用衣袖捂着脑袋继续往前冲。 还有人脚底抹油,一溜烟地逃向街口。 街口无灯,遁逃的黑衣人冲入黑暗,如同活鱼入水,转眼无踪。 “噗哧!”“噗哧!” 锐器入体的闷响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几声重物落地。 黑洞洞的街口忽然亮起火把。 一队士兵出现在火光下。 段云开落在院外,木桶里的石灰水已空。 刀锋袭面,有人举刀劈来,他回身一个扬手,将木桶扣在那人头上。 他一脚把人踢翻,朝奔来的士兵挥了挥手:“快点儿,我们还没吃饭呢。” 六盘村里,贼匪围住刘家大院。 刘瑞把这院子修得很牢固,也很气派。 然而在数百贼匪面前,这个院子就像草棚一般不堪一击。 那名西山寨的二当家拨马越过众人,占据的位置像是匪首之一。 他说话的口气也颇有匪首的架势。 “陆停舟,听说你在通缉咱们?”他得意道,“现在我王天龙亲自送到你面前,你可敢叫人拿我?” 说完,他放声大笑,身后的匪众也跟着哄笑出声。 他们看陆停舟的眼神充满赤裸裸的恶意,这也难怪,贼匪与官府本就是敌人,何况陆停舟还发出通缉,意图致他们于死地。 陆停舟面对匪众的嘲笑,神情冷淡,一言不发。 王天龙俯下身,盯着他道:“老子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现在给你个机会,你束手就擒,我就放过你的手下。” 他们来前已打探过村里的动静,知道陆停舟手下只有几十号人,山上那些驻军就算接到消息,等他们赶回村里,至少得一个时辰。 而这一个时辰,足够王天龙他们把村里的人全部杀光。 王天龙能成为一个山寨的二当家,心智自然不缺,他在外待这两年更是见了不少世面。 他今日来的目的是杀掉陆停舟,若能兵不血刃,回去以后,自己的身价必然大涨,也能更受主家赏识。 然而陆停舟却不领他的情。 他眼前这位年轻的大理寺少卿只是冷冷一瞥,目光看向他身后。 “我以为你们敢诛杀朝廷官员就已做好与我对质的决心,没想到竟一个个胆小如鼠,只敢让一个喽啰与我说话。” 王天龙听到他把自己比作喽啰,脸色一沉:“你——” 陆停舟抬手。 他只是抬了个手而已,手里甚至没有武器,但让王天龙闭嘴的意思十分明显。 王天龙眼一瞪,心头却是一震。 他不自觉地噤了声,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难道这就是官与匪的差距? 他闪过一丝不甘的念头,他明明已不再是匪! 他的眼神动了动,下意识瞟向身后。 但他立时忍住。 他冷笑一声,对陆停舟道:“你胡说什么?还不赶快跪地求饶,或许爷爷能饶你一命。” 陆停舟朝外走出两步。 “你们猜,我为何只将通缉画像发给各县,却对嫌犯的来历只字不提?” 他说的这个“你们”显然不包括王天龙,因为他的视线压根不在他身上。 “你们在等,我也在等。” 他的目光像一把无形的刀,自密集的匪众中劈开一条道来。 他的视线停在队尾某处。 “你们想看我到底知道了多少,而我也想看看,你们手里还剩多少底牌,会主动认罪还是狗急跳墙。” 他冷漠地掀起嘴角。 “现在看来,各位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慢慢道:“你们以为,杀了我就能把这滩水搅浑?消灭证据就能掩盖罪行?还是说,你们坚信梅家能挺到最后?” 他眉眼一弯,露出一个冷酷到近乎残忍的笑来。 第218章 你的妻子在我手里 匪众中终于起了一阵骚动。 骚动的地方正是陆停舟一直盯着的队伍末尾。 有人出声:“杀了他。” 没有询问,没有反驳。 下令之人似乎察觉到什么,果断地下了诛杀之令。 队伍前方的王天龙听到了这声命令。 他毫不犹豫地拔出了刀。 就在这时,王天龙看见陆停舟举起了右手。 这一回,当然不是让他闭嘴。 那只手做了一个小小的动作。 “唰唰唰!——” 弓弦齐鸣,箭雨铺天盖地,将火把的光芒瞬间淹没,更将在场的匪众吞没其中。 刘家大院外是一大片平整的空地,这里曾是六盘村村民的晒谷场。 而此时,这片空地上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陆停舟和他的禁军护卫们一刀未出,贼匪已倒下数人。 “有埋伏!” 王天龙大喊,抡刀磕飞射来的箭矢,把自己和身下的坐骑护了个水泄不通。 百忙之中他抬头一望,只见院中屋顶上不知何时冒出两排弓箭手,他们手中的箭支毫不留情地对准了匪众。 王天龙突然想到一句话—— 擒贼先擒王! 他大吼一声,双腿一夹马腹,朝前方的陆停舟冲了过去。 是官又如何? 成王败寇,只要杀了陆停舟,官就是匪,匪就是官! 陆停舟再厉害也不过区区一人,哪里斗得过自家身后的庞大势力。 杀了陆停舟,他将得到数不尽的荣华富贵,没人会记得他曾是某个山贼,他将拥有全新的身份,哪怕做官也不无可能! 王天龙和六盘村的匪徒不一样,更与清凉谷中的苦力不同,他杀过人,做过山寨二当家,因此他没被送到这个荒僻的地方,那股势力将他豢养起来,作为暗处的力量替主家卖命。 当然,他的本事也不算很厉害,否则他就会离开庆州,获得去别处的资格。 但光是这样已经够了。 山高皇帝远,他的主家作为那股势力留在庆州的分支,并不打算肖想太遥远的东西,他们在庆州自得其乐,养着王天龙这样的打手,只是为了必要的时候护主。 王天龙的想法和他的主子们一样,只要牢牢占住庆州这块地盘,凭借清凉谷的矿场就能吃喝不愁。 然而偏偏出现了一个陆停舟。 是他毁了大伙儿的富贵,是他扰了庆州的安宁! 杀了他,即便不能回到从前,但至少,他们还有活命的机会。 王天龙怒目圆瞪,挟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冲进院门。 陆停舟早在禁军的掩护下退回院中。 然而王天龙骑着马,比他们更快。 “噗!” 箭矢入肉,如同枪尖扎进布袋。 王天龙手里的刀落下。 落在地上。 落在离陆停舟还有好几丈的地方。 他的眼中依然映着陆停舟的身影。 以及对方手里抬起的一支弩匣。 他竟然……会用箭? 王天龙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还射得这么准? 他栽倒在地,咽了气。 陆停舟避开无主的奔马,看也没看地上的尸首,来到院角的木桌前,抱起桌上的卷宗。 他把卷宗交给身后的禁军:“收进屋里,我待会儿再看。” 院外的贼匪在乱箭之下纷纷躲闪,无人再能靠近院门。 即便能,怕也没了搏命心思。 “慌什么!”匪众后方再度有人发令,“我们也有弓箭,先把屋顶的人弄下来!” 话音落处,几支利箭呼啸而去,直奔屋顶的弓箭手。 “不好了!” 一名匪徒从远处策马而来:“我们被包围了!” 包围? 匪众面面相觑。 不是他们包围了刘家大院么? 哪怕对方埋伏了弓箭手,但箭支总有用完的时候,只要躲远些僵持下去,不怕找不到机会杀了陆停舟。 “被谁包围了?”队伍中的发令之人出声。 “是威远军!”来人急道,“有好几百人!” “不可能!”发令之人喝斥,“我们查过,南营驻军前晚才回去,至今仍在驻地。” 报信的匪徒奔至近前。 火光下,他长刀一横,笑道:“谁说是南营?” “赵三!” 匪众中有人叫出他的名字。 几乎同一时刻,一颗头颅飞上高空。 赵三长刀过处,匪众惊惶散开,前方的马匹上只留下一具无头尸首。 “范、范县尉!” 惊呼声再起。 出自离尸首最近的一名黑衣人。 那是个白胖的中年男人。 他的脸上惨无血色,催着身下的马儿朝后退远。 “杀了他!”他尖声喊道,“他只有一人,消息定是假的!” 四周的匪徒犹豫着,观望着,马蹄原地踏步,却无一人上前与赵三对战。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赵三是威远军南营的守将,他来了,他手下的兵还远吗? 虽说今日出发前已探明驻军仍在永乐县,但万一消息有误呢? 院中那个陆停舟的话言犹在耳,他似乎对今晚的行动早有预料,否则也不会在房顶上埋伏弓箭手,所以他们为何还要拼命? 他们虽为主家所用,但人一死就什么都没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场偷袭倘若失败,反而能借此重获自由。 他们是谁,是山贼,是盗匪,是被官府抓去又侥幸不死之人。 给人卖命哪有自由来得痛快。 思及于此,立刻有人拨转马头,往村外逃去。 一匪走,众匪溃,转眼之间,围在刘家大院的几百匪徒顿时走了一半。 他们并没走太远。 留在原地的人突然听到一阵喊杀声。 震耳欲聋! “是威远军!” “他没骗我们,果然是威远军……” 剩下的匪徒惊慌失措,那口拼死一搏的心气顿时散了。 “我愿投降!” 有人弃刀:“我什么坏事都没干过,我是被逼来的!” 有一人投降,就有两个三个。 兵器落地声不绝于耳。 躲在队伍后面的白胖子看看身边的同伙,这几人跟他卖命多年,虽不至于投降,但也露出犹疑之色。 他咬咬牙,忽然喊道:“陆少卿,你看这是谁!” 陆停舟走到院门处,抬眼望去。 白胖子跳下马,从马鞍上扯下一个麻袋。 他扯开绳结,从麻袋里拖出一个人来。 “你看好了,你的妻子在我手里,你若放我们离开,我就把她还给你,否则——” 他语声一沉,一把匕首抵住女子的喉咙。 第219章 什么东西,也敢冒充我夫人 麻袋中的女子只露出半截身子,乌发蓬乱,脸沾血污,嘴里塞着一块布团。 隔着火光与匪众的身影,她的面目实难教人一眼看清,但那纤细的身形与池依依极为相似。 赵三先后与池依依见过两回,一时无法辨清匪徒手中的人质是否是那位少卿夫人,当下勒马停缰,往后退了几尺。 白胖子揪住女子的衣领,迫得她抬起纤巧的下巴,那一小块白皙的颜色在周围血迹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我只带身边这几个人走,”白胖子道,“放我们一条生路,我把少卿夫人还给你。” 陆停舟立在门前,半张脸掩于门檐的阴影下,目色幽深。 “如何证明她是我的夫人?” 话音落处,赵三跟着喝道:“对!你站那么远,我们如何看得清你手里的人是谁?” 白胖子挺了挺腰,全然不怵:“我再往前一步就会落入你们的射程,陆少卿,请恕我不得不防。” 陆停舟往阶下走了一步。 “观阁下身形,你是望川县的县尉朱焕?” 白胖子肉眼可见地僵了下:“陆少卿好眼力。” 陆停舟朝人群中那具无头尸首望了眼。 那人被赵三斩下头颅,马背上的无头身躯过了数息方栽倒在地。 陆停舟道:“方才听你唤他范县尉,想必他就是兰沧县的范田光?” 朱焕拖着麻袋中的女子往后移了几步,匕首仍稳稳抵在她喉间。 他愁眉苦脸,露出几分沮丧之色:“今日之行皆由范县尉一手主持,我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陆停舟点了点头:“抓我的家眷也是不得已?” 朱焕苦笑:“这——” 他刚说了一个字,变故陡生! 一支长箭直射而来,几乎不给人反应的机会,重重扎入他手腕。 那支箭离他刀下的女子不过寸许,若偏离几分就会射中女子的咽喉。 但它仍是巧妙地避开了人质,将朱焕持刀的右手射个正着。 一声闷哼。 朱焕手一松,匕首落地。 在这电光石火间,赵三从马背上一跃而起,落到他面前,将麻袋中的女子一把拖到身后。 他是军中将领,对敌讲究一个先发制人,当即一刀向朱焕砍去。 朱焕抱着手就地一滚,嚷道:“救我!” 几道刀光朝赵三兜头而下。 赵三反手一挡,将袭来的长刀震了回去。 忽然间,身后窜起一股寒意,仿佛一缕凉风穿过闷热的夏夜。 赵三颈后寒毛倒竖,情知有人偷袭。 然而刀锋至颈,已来不及躲避。 他咬牙侧身,拼着肩膀挨上一刀,也要避开后颈致命一击。 说时迟那时快,他身形刚动,那缕寒风突然消散。 “咚”的一声,有人栽倒在他身旁。 倒下之人正是他刚刚救下的女子。 女子脸朝下,身子匍匐在地,背上露出一截箭羽,深至背心。 赵三惊愕。 待他看清女子手中握着的匕首,惊愕化作茫然。 刹那间,他反应过来。 这不是少卿夫人。 那么射杀她的人是—— 他扭头一望,只见陆停舟站在院外,手持弩匣,目色冰凉。 “什么东西,也敢冒充我夫人。” 朱焕此时已被同伴救上马背。 他看到那女子的死亡,眼中闪过一丝恼恨。 他与粗莽的范田光不同,虽然也想借梅家的力量干掉陆停舟,但他仍然留了一着后手。 他知道陆停舟此行本是携妻归乡祭祖,近日已将妻子送入青阳县暂居,命人打听了那位少卿夫人的长相,找了一个身形与池依依相似的女匪,扮作人质随行。 倘若今晚计划不幸失败,他便要借这“人质”夺得一线生机。 他当然明白以女匪的相貌不可能蒙混过关,因此命其以血污脸,扯乱发髻,为的不只是迷惑陆停舟,更想诱使他上前辨认。 如果能在他靠近时杀了他,六盘村中群龙无首,自己这帮人想逃命就容易多了。 可惜陆停舟阴险狡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被擒,竟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面对如此无情无义之人,朱焕已经放弃诱杀他的打算,只想拖延时间,为自己争取脱身的机会。 谁料对方假装与他说话,竟突然动手! 他手腕挨的这一箭痛彻心肺,令他怒从胆边生,当即暗示那女匪,要她取了赵三性命。 赵三为何来此,自然是受陆停舟所请。 杀了他,哪怕自己这方讨不了好处,但对陆停舟而言,何尝不是脸上无光。 赵三为了救他的夫人而死,尽管这个“夫人”是假的,但威远军会怎么想? 他们只会认为是因陆停舟家眷的连累,自家将领才会遇害。 日后无论陆停舟官居何位,他与威远军之间必将留下难以弥合的裂痕。 朱焕在那一瞬间已料到了以后将发生的事情,但他却未料到,“人质”骗过了赵三,却没骗过陆停舟。 陆停舟分明一直紧盯着“人质”的举动,才会及时出箭将女匪射杀。 朱焕几乎恨得咬碎了牙。 换作旁人,哪怕辨不清面貌,也会心存怀疑,至少不会下手如此狠绝。 陆停舟却连一丝犹豫也不曾。 这种人,根本不该指望能威胁到他。 眼看赵三的刀光逼近,朱焕不敢硬挡,双腿一夹马腹:“撤!” 他一马当先,朝着另一头的旷野逃去。 他有自知之明,凭眼下这点人手不可能杀得了陆停舟,今日来的目的虽为杀了这个祸害,但究其根本是为保命。 既然如此,他何苦在此逗留。 他早就瞄准方位,看好这个方向没有伏兵,屋顶上的弓箭手也射不着他,因此毫不犹豫地策马离开。 他打的算盘很好,反应也很快。 身为一名县尉,朱焕身手也不太糟,慌乱中,他仍稳稳驾驭着身下的马匹,朝着既定的路线飞奔。 然而一道风声却比马跑得更快。 朱焕只觉背心一震。 一道凉风穿过他胸膛,他的心跳像被什么东西阻断,四肢血肉泛出一股寒意。 他低头看向自己前胸。 他左胸心口处露出一支箭矢。 暗黑无光,精钢打造,军中制式。 他突然想起军中改良过一批神弩,其射程远非寻常弓箭所能及。 他艰难地扭动脖子,试图回头看一眼是谁伤了他。 其实不用看也知道,站在院门外的那个年轻的大理寺少卿,手里所持的正是一支弩。 他怎么就大意了呢? 朱焕这样想着,眼一闭,从马背上倒了下去。 第220章 他怒不可遏 一场突袭来得快结束得也快。 进村的匪徒原以为能不费吹灰之力拿下六盘村,谁知刚得意不过半刻,就死的死,降的降,散的散。 投降的人里,有几个同范田光和朱焕一样,都是某个县的县尉。 他们定下袭杀陆停舟的计划,但又放不下心,这才成贼匪的模样在队伍里监督。 谁知这一来就成了俘虏。 他们原以为是自家情报出了问题,才会中了威远军的埋伏。 直到战斗结束,这几人才发现,赵三没骗他们,今晚围村的并非他手下的南营士兵,而是从别处调来的威远军。 这支队伍于今早越过秋风岭,悄悄驻进了六盘村。 他们此时终于明白,陆停舟之前那番言语并非虚声恫吓,在他们筹谋着干掉陆停舟的同时,陆停舟也在等着他们主动送上门。 可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乱战之中刀剑无眼,陆停舟就不怕遇到闪失,把自己折在里头? 俘虏们想不通,赵三也不大明白。 他像条尾巴似地跟在陆停舟身后,追着他进了厢房:“刚才多谢陆少卿救我一命。” 他指的是陆停舟射杀“人质”一事。 陆停舟道:“举手之劳,那支弩还是赵将军你给我的。” 赵三摇头:“一码归一码,要不是您出手够快,我现在已经成了刀下亡魂。” 他救人时并非当真信了那是池依依。 他只是看不得有人欺负弱小,那名人质即便不是少卿夫人,也可能是哪个无辜女子,身为一营之将,自当守护百姓安宁,因此只想着保下人质的性命,并未顾得上其他。 “您如何看出那不是尊夫人?”他心中好奇。 他当时离人质很近,就连他也看不出那人是不是池依依,陆停舟远远站在院子门口,如何能一眼分清? 且不说他后来射杀“人质”那一箭,单是之前伤了朱焕那箭就极凶险,他就不怕当真伤到自家夫人? 陆停舟抬头看他一眼:“赵将军有家室吗?” 赵三愣了下。 他常驻军营,倒是一直不曾成家。 “没有。”他如实道,“赵某尚未娶妻。” 陆停舟收回视线,抬手展开一卷卷宗:“等你娶妻之后就明白了。” 赵三摸摸脑袋,如梦初醒:“也是,哪有做丈夫的认不出自己的妻子。” “不全是。”陆停舟淡淡道,“我敢让她离开我身边,必能确保她万无一失。” 尽管青阳县中仍然潜藏着危险,但顶多是些小打小闹,他安排的人手足以保护池依依的安全。 说话间,一名陆家小厮快步进屋。 “郎君,城里传来消息,有人在南锣鼓巷中擅闯民宅,已被驻军一网打尽。” 南锣鼓巷,池依依暂住的小院就在那里。 陆停舟头也未抬:“可有伤亡?” 小厮笑道:“段公子让您放心,咱们这边都好着呢。” 陆停舟“嗯”了声:“下去吧。” 他扯过一张白纸,提笔蘸墨。 笔尖尚未落下,他抬眼看了看赵三:“赵将军还有事?” 赵三一拍脑门,想起跟来的目的。 “陆少卿为何执意要以身作饵?”他问,“咱们今晚虽把潜藏的匪徒一网打尽,也让那几个县尉自投罗网,但您就不怕有个万一吗?” 这个万一有很多解释。 可能是陆停舟遇到危险,也可能是对手压根没按他预期的出现。 前者有性命之忧,后者则会影响他的仕途。 毕竟他以缉凶为名,先后请来了两支威远军。 威远军虽有剿匪之责,但此行若未遇贼匪,日后让朝廷知晓,陆停舟定会被人参上一本,道他有谎报匪患之嫌。 面对赵三的疑问,陆停舟答得很简单:“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事急从权,总要一试。” 赵三无奈地笑了笑,看他在纸上落笔,好奇道:“您这是给朝廷写折子?” 陆停舟道:“官员联合匪众袭杀朝廷命官,此等惊世骇俗之事,自然要上达天听。” 他语气平淡,仿佛今晚的胜利并不是如何了得之事,但下笔如走龙蛇,显见早已打好腹稿。 赵三不由噤声。 看着陆停舟平静的面容,他忽然怀疑,这位陆少卿前几日按兵不动,今晚又突然来这一出,是否就是为了写这封折子。 他刚才进来之前,见过那几个投降的县尉,明白他们在此案中扮演的角色。 自从陆停舟拿下清凉谷,那些人便一直心惊胆战,不知头上的那把刀何时落下。 待他们看见陆停舟分发给各县的贼匪画像,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他们不知陆停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显然已无法再忍耐下去。 所以这些人同意了范田光的建议,找到梅家暗藏的势力,联合匪徒偷袭六盘村。 谁也没想到,陆停舟就等着这一刻。 这些人的谋算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笑话,在今晚以闹剧收场。 私采铁矿、聚匪占村、擅放死囚、袭杀陆停舟,若说前几项还可归结于私利,那么谋害朝廷官员,则是彻底将朝廷的颜面踩在脚下。 同为作官之人,谁不会在心里掂量掂量,今日要杀的是陆停舟,那么明日呢? 若连这身官袍都护不住自身安危,谁还愿意做官? 所以此案必查! 不是为了陆停舟,而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陆停舟此举并非冒险,而是借势。 他逼着那些涉案的县尉杀自己,就是想让矿场一案无法轻易了结。 他逼的何止是这些贼人,他真正要逼的人远在京城。 赵三越想越是心惊,见陆停舟仍在奋笔疾书,不由垂了眼,悄没声地退了出去。 他只是一名将领,职责只是消除匪患,如今匪患已除,朝廷中的事还是交给那些文官去争吧。 寂静的屋子里,陆停舟落下最后一笔。 他将折子放在一旁晾干墨迹,转手拿起桌边的弩匣。 弩匣精钢打造,漆黑如墨。 他的瞳色也如墨。 就在不久之前,他用这支弩杀了好几个人。 他并不认为杀人是什么恶心的事,更从来没有心惊或后怕的感觉。 杀人就是杀人,不需要对敌人带上什么情绪。 但今晚有那么一瞬间,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底充满愤怒。 第221章 她从不怕沾上敌人的血 从一开始,陆停舟就打算引蛇出洞。 既然知道六盘村与清凉谷的贼匪来自何处,最好的办法自然是由朝廷下旨将涉案官员一网打尽。 然而京城与庆州相去甚远,待朝廷派人下来,不知又会发生何等变故。 而他虽为大理寺少卿,一无圣旨,二非钦差,自然没有随意拿人之权。 因此第二条路就是将他的发现告之庆州知府。 庆州知府为一州最高长官,治下官员皆受其管辖,由他下令抓人自是应当应分。 然而陆停舟放弃了这个选择。 一来梅家占据清凉谷矿场多年,为了守住这个秘密,不惜犯下屠村血案,他们在庆州定有不少暗桩,陆停舟不能保证庆州知府是否清白。 二来此案兹事体大,牵涉多个县衙,庆州知府就算不是梅家的人,也未必有胆量一次缉拿这么多官员。 所以陆停舟索性绕过他,一面让林啸直接送信回京,一面以身作饵,引诱范田光等人上钩。 所谓穷寇莫追,只因穷寇到了山穷水尽之境,势必拼死一搏。 只要是聪明人就不会让自己面对这样的危险。 陆停舟是聪明人,却又比别的聪明人多了几分偏执,几分疯狂。 他有意将范田光一众逼至绝境,正是为了促使他们痛下杀手。 这些人虽为县衙官员,但能调动的人手不多,若想致陆停舟于死地,势必得联合梅家。 而这恰好落入他的算计。 他有九成把握成功,唯有一成无法预料。 贼匪毕竟人多势众,万一混战之中恰巧取了他的性命,这也不无可能。 因此他提前送走了池依依。 她不愿回京便让她待在青阳县,那里即使还有漏网之鱼,左不过十来条小虾,远比几百名匪众更容易对付。 他心甘情愿留在六盘村,只因这是他制定的计划,他可以为之牺牲,却不能连累无关之人。 他计划好了一切,甚至把段云开留在池依依身边,为的就是确保她万无一失。 然而,朱焕竟敢让匪徒假扮池依依,竟敢以她的名义刺杀赵三! 倘若那一刀得逞,即便事后证明是匪徒所为,也难保池依依不会受人指责。 她是他的盟友,他说过会保她无恙,便不只保她的性命,还有她整个人,她所在乎的一切。 所以他愤怒。 愤怒于敌人的卑鄙。 愤怒于自己未能第一时间识破匪徒的伪装。 他明明知道那人不可能是池依依,但他第一支箭只射伤了朱焕,并未伤害他手里的“人质”。 没人会批评他的做法不对,身为朝廷官员,无论面对再穷凶极恶的坏人,也没有伤害人质之理。 但他仍然陷入深刻的反省。 下一次,绝不能再犯这样的错误。 当然,也不可能还有下一次。 青阳县,南锣鼓巷。 嘈杂过后,重归宁静。 之前的哀嚎与惨叫似乎从未出现,只有空气中还飘散着淡淡的石灰水气息。 这股苦涩的味道很快被食物的香气掩盖。 段云开送走前来助阵的威远军士兵,回到院子,只见桌上剩下的鱼羊鲜重新煮开了锅,锅边多了几道刚炒出的菜肴。 池依依抱着酒坛,给众人碗里添上清甜的果子露。 段云开和同行的禁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舔舔嘴唇。 “弟妹,这是……” 池依依笑道:“你们刚吃到一半就和人打架,想必还未吃饱,我就让玉珠添了几道菜。” 段云开咧嘴:“这怎么好意思。” 话虽如此,他已拉着几名禁军入坐。 “来来,敞开了吃,这回不会有不长眼的再来了。” 他拿起筷子,招呼池依依:“弟妹一起?” “我已经吃好了,”池依依道,“我去厨房帮玉珠收拾,你们慢用。” 目送她进了厨房,一名禁军小声道:“我们刚才在院子里杀人,没吓到池夫人吧?” “你看她像被吓到的样子吗?”段云开朝墙边指了指,“瞧瞧你们刚才杀人的地方。” 几人回头朝墙下望去。 院中的尸首已被城中的驻军带走,连同那些活着的俘虏一起。 尸首倒下的地方早已不见血迹,东墙也好,西墙也好,地面只剩下一滩水渍,连丝血腥气也无。 几名禁军互望一眼:“谁洗的?” 他们刚才都在外面和驻军交接,院子里还没来得及收拾。 “还能有谁。”段云开耸了耸肩,“当然是我那弟妹。” 玉珠在厨房里做菜,没空出来打扫,院子里有空清洗血迹之人只剩下一个,池依依。 禁军眼中露出恍然的神色:“池夫人瞧着弱不禁风,没想到胆子这么大!” 寻常女子见到那么多血,恐怕早就吓得躲了起来,就算不躲,以池依依的身份也没必要亲自处理。 但她竟然不用别人帮忙,亲手把血迹冲得一干二净,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做惯了杀人收尸的活儿呢。 段云开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果子露,眉眼间露出几分得意:“人不可貌相,天底下开绣坊的人这么多,谁能面见陛下得他褒奖?又有谁能让我那兄弟向陛下求旨赐婚?我那弟妹可不是一般人。” “说得也是,”禁军笑道,“陆少卿求旨那日我也在场,好些人家都后悔呢,只恨没早些向池夫人提亲。” “还有这事?”段云开竖起耳朵,“来来,悄悄说给我听,我保证不让我兄弟知道。” 院子里的人说说笑笑,浑然不像刚经历了一场厮杀。 厨房里,玉珠正和池依依争抢抹布:“六娘,您别忙了,小心弄粗了手。” 池依依道:“擦张桌子而已,以前又不是没擦过。” “那也不行。”玉珠嘟囔,“出来的时候,琴掌柜再三叮嘱,让我千万照顾好您,她要知道您今晚干了这么多活儿,一定得骂死我。” 搬搬石灰也就罢了,还趁她炒菜的时候,来来回回地提水洗地。 院子里好几大滩血,她见了都发怵,六娘却像没事人似的,用清水将血迹反反复复冲洗了好几遍,直到彻底没了痕迹才罢休。 池依依听着她的念叨,笑道:“大伙儿回来还要吃饭,总不能让他们闻着血味儿下饭。” 玉珠朝门外望了眼:“六娘,你怎么不怕?” “怕什么?” “怕死人啊。”玉珠道。 她之前偷瞄了几眼,那些人被砍得七零八落,可吓人了。 池依依笑笑:“他们是敌人,敌人的尸首从来都不可怕。” 敌人的死亡意味着自己的安宁,她从不怕沾上敌人的血,只怕护不住自己,护不住自己身边的人。 第222章 过门而不入 池依依对于今晚的袭击并非全无预料。 陆停舟特地请段云开保护她,说明青阳县未必很安全。 从她住进小院开始,她每天都做好了迎接危险的准备,但也谈不上特别担心。 陆停舟既然敢把她送走,就不会让她出事,她对他有这个信心。 但她不想给人添麻烦,所以借着刺绣的理由待在屋里,整日闭门不出。 她更担心的反而是陆停舟。 他一定在筹谋什么,才会坚持把她送走。 今晚小院遇袭,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不知六盘村怎么样。 她问了段云开,段云开的回答轻描淡写,让她不用担心。 可她怎么能不担心呢? 听说袭击小院的是梅家的漏网之鱼,他们打听到池依依住在这里,想杀了她向陆停舟示威。 既然这群匪徒连陆停舟的家眷都不肯放过,对于陆停舟本人,怎能少得了报复。 说不定在他们向池依依动手的同时,六盘村已经遭到了更加凶猛的袭击。 池依依相信陆停舟一定有所准备,否则段云开不会如此冷静,但心底的担心并未因此而减少。 她只能让自己忙一些,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按下去。 这一忙就忙到深夜。 院子里的人都散了。 月光洒在地上,照着角落里新搭的鸡窝。 白天叽叽喳喳的小鸡崽们也都睡了,偶尔发出一两声轻鸣。 玉珠端着烛台走过来,轻声道:“六娘,快三更了,进屋睡吧。” 池依依应了声:“我看你刚才还在灶台上忙,在弄什么?” 玉珠道:“我泡了些香菇和干笋,明早给大伙儿蒸香菇大笋包。” 池依依笑笑:“你也累一天了,快去歇着吧。” “我不累,”玉珠犹豫了一下,“就是……不太敢睡。” 池依依摸摸她的脑袋:“还是被晚上的事吓着了?” 玉珠小脸微红:“有一点。” “你们别怕。”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池依依和玉珠抬眼望去,却见段云开坐在屋顶上,笑呵呵地朝两人挥手。 “弟妹,玉珠姑娘,你们放心去睡,今晚我守夜,哪个贼人敢来,我一刀剁了他的头。” 玉珠听见这话,缩缩脖子,池依依笑着拉住她的手:“你瞧,有段大侠守夜,没什么好怕的,来,我们先进屋。” 院子里,主仆二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院门外,一个颀长身影立在月下。 他眸色深幽,静静听着门里传来的轻声絮语,那只是一些家常琐事,没什么值得人关注,但他似乎听得很专心。 直到人声俱寂,他才身形一动,举步离开。 他只往前走了两步便停下。 段云开落在他身前:“你怎么来了?” 陆停舟道:“路过。” 段云开朝天翻个白眼:“来了怎么不进去?” 陆停舟面色平静:“听说你们抓到了梅家的漏网之鱼,我来看看有无收获。” 段云开哼笑一声:“少跟我胡扯,大半夜的,你不在六盘村待着,跑来青阳县干嘛,也不怕路上遇到麻烦。” “我有护卫。”陆停舟道。 段云开斜眼睨他:“怎么?听说城里遇袭,担心弟妹?” 陆停舟看他一眼:“来看看你活着没。” 昨晚的梦里,段云开尸骨无存。 而眼前,这位好友活蹦乱跳,大有祸害遗千年的架势。 “呸呸呸!”段云开道,“少咒我,老子好着呢。” 陆停舟笑了下,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掠过墙头,一触即收。 “我走了。” “啊?”段云开傻眼,“不进去看看弟妹?” “不了。” 陆停舟话音刚落,就听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 “段大侠,我好像听见……” 池依依看见门外两人,微愣了下,眼里的疑惑瞬间化作惊喜。 “夫君?”她轻唤了声。 在人前,她总是这样叫他,尽管他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 陆停舟看着那双琥珀色的温软眼眸,梦里的记忆再次涌入脑海。 那个梦里没有池依依,只有一个面目模糊的女子。 那场雨很大。 女子一身泥泞。 她仿佛受了许多折磨,虚弱而狼狈。 梦里的他有种预感,她是专程为他而来。 下一刻,她就会死在他面前。 遗憾的是,他并未看清她的脸。 也没看到她的结局。 但那个人不可能是池依依。 这些天做过的所有梦里,他俩从未相识。 所以那个人不该是她。 他更不希望是她。 …… “你没事吧?” 见他久久不语,池依依从门里走了出来。 她方才在屋里听到段云开在外面和人说话,出于好奇打开院门。 她隐约听见另一人的声音极似陆停舟,没想到当真是他。 她没有错过段云开的那句问话,以及陆停舟的拒绝。 他深夜入城,来了却过院门而不入,是因为天色太晚?还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她的担心明明白白写在脸上,陆停舟见了,眸色暗了暗。 段云开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挠挠头:“你们慢慢聊,我还有事,先进去了。” 说完,他越墙而入,消失在夜色中。 池依依怔了下。 这么晚了,段云开能有什么事,当然是故意给她和陆停舟留下叙话的机会。 但有什么话不能进屋再说? 她和他深更半夜站在这儿,弄得好像私会一般。 池依依抿抿唇,看着陆停舟道:“你也有事吗?” 陆停舟沉默了一下。 “今晚一伙贼匪袭击六盘村,被威远军全部拿下。” 池依依静了静。 心里的大石蓦然落了地。 她没有多问六盘村到底发生了什么,只上下打量他的装束:“你没受伤吧?” 陆停舟:“没有。” “那你……要进来歇会儿么?”池依依道,“我现在和玉珠睡一屋,院里还有空房。” 她的邀请带了几分客气,仿佛把他当成一个借宿的路人。 陆停舟没说话。 池依依有些失望,他才拒绝了段云开,想必也会拒绝自己。 这时,她听到陆停舟说—— “好。” 第223章 担心一个人是藏不住的 担心一个人是藏不住的。 正如池依依见到他时的欢喜。 正如他今夜离开六盘村,来到青阳县城。 他本不该来。 陆停舟看着走在前面引路的纤细身影。 六盘村还有那么多事要处理,从东营请来的威远军还需犒劳,他不能全丢给赵三。 但他还是来了。 或许源于昨晚那个梦。 或许源于今晚朱焕那招粗劣的伎俩。 总之他来了。 独自走进幽深的小巷,停在这座寻常的小院前。 他听到里面传来喁喁私语,是早已熟悉的轻柔嗓音。 那一刻,万般心思皆散去,唯留明月照长空。 他不是一个喜欢浪费时间的人,这么多年也一直未曾停下,但那一刻,他像一个远程归家的游子,忽然想听一听平日毫不在意的絮语。 他并不打算惊动院里的人。 如果不是段云开多事,他早已悄然离去。 可既然被拦下,被池依依发现,再找借口离开未免太过生硬。 何况这座院子本就是他们在青阳县的落脚之处,他又有什么不敢进的呢。 池依依推开一间空屋的房门,用火石点燃桌上的烛台。 “这里每日都有洒扫,虽简陋了些,却很干净。”她回身笑道,“屋里纸笔墨砚一样不缺,你若是兴致来了,还可以处理公务。” 这话带了几分俏皮,陆停舟嘴角微微一扬,抬眼打量四壁。 这间屋子比他想象中要大,靠窗处摆着一张条案,案上放着文房四宝,另有一只黑陶小瓮,瓮中插了几朵洁白的玉簪花,犹自在月光下绽放。 屋里这些陈设自然不是原屋主所留。 他人在六盘村,却每日都能收到青阳县送来的消息,对于池依依在这儿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这间屋子也本是为他准备的。 尽管她并不知他何时会来,到底会不会来,仍如一个好客的主人一般,为他备下了这间书房。 当然,更可能是为了不引人怀疑,方便与他分房而居。 毕竟陆少卿事务繁忙,又有大案当前,难免夙兴夜寐,夜夜宿于书房。 陆停舟猜想着池依依的心思,目光转向面前的姑娘。 “听说你最近在绣花?”他挑起话头,“绣的什么?” 池依依从他进屋就一直在观察他、 今晚陆停舟有些沉默,周身透着一股疏离的气息。 这才七日没见,难道就和她生分了? 池依依疑惑不解,正想找个话题开口,就听陆停舟提起绣花之事。 她目光闪了闪:“一时兴起罢了,随手绣了幅小景。” 陆停舟一眼看出她的闪躲。 他微微挑眉,绣个花而已,犯得着这么心虚? 本是随口一问,却因她的回避起了兴致。 他问:“哦?” 这一声“哦”仿佛对一切尽在掌握,只等对方内心崩溃,主动求饶。 对于大理寺的犯人,这一招屡见奇效。 然而池依依不是他的犯人,更比他想象中还要狡猾。 她歪歪脑袋,一脸纯挚:“嗯?” 两人一个“哦”,一个“嗯”,简直比得上庙里的哼哈二将。 陆停舟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忽而一笑。 他今晚见到她,并未如她一般面露喜色,直到此时,这个笑才有了些温暖和亲近的意味。 “装傻。”他淡淡道。 嘲讽的语气让池依依心头一松。 多日不见的生疏消弭于无形,眼前的男子终于恢复成她熟悉的模样。 她轻甩他一眼,眼中含笑:“明知我不想说,你又何必问,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听段大侠说你生辰在即,打算送你一份薄礼。” 陆停舟微顿。 他的生辰? 是了,他的生辰在炎炎夏日,六月二十一。 不是什么特别的节气,距离今天还有十一日。 年少时,每年都有人给他过生辰。 在六盘村的时候,里正会在这日把他叫到家里,让他吃一碗卧了鸡蛋的长寿面。 后来跟着老师段寒山求学,除了段家人送的生辰礼,还会收到村里寄来的山货。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他进京赶考那年。 此后,他每年生辰之时,段家人的礼物一如既往,他却再也收不到来自故乡的东西。 陆停舟从来不在意自己的生辰,但这一天若能让旁人高兴,他也不介意表现出高兴的意思。 他曾以为是自己在迁就身边人,直到那些人再也不能出现,他才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 “你要送我生辰礼?”他问。 池依依不明白他的脸色为何如此复杂,想到自己那份礼物,语气更谨慎了些:“你不喜欢?” 陆停舟掀唇:“我都不知是什么,何来喜不喜欢?” 说到这儿,他微微眯眼,像是逮到池依依的把柄:“你要送我绣品,不会绣了什么骂我的话吧?” 池依依义正辞严:“我堂堂晴江绣坊的东家,怎会干这落人口实之事。” “不想落人口实……那就还是居心不良了?”陆停舟似笑非笑地看她。 池依依默然一瞬。 不得不承认,陆停舟很会套话,差点就被他唬到了。 她那份礼物或许有些与众不同,但绝对谈不上有坏心,甚至该夸一句别出心裁才对。 虽然收礼的人很可能把它扔出去。 所以这两天她才遮遮掩掩,不欲使人瞧见。 “以咱俩的关系,我对你能有什么居心不良?”她反驳道。 “是啊,”陆停舟点头,“不过我请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当然是盟友。” 池依依毫不迟疑地回答。 她不管陆停舟是何反应,想了想,犹觉不足,补上一句:“生死之交。” 陆停舟望着她,目光落在她清澈的眼底。 她没有说谎。 在她心里,他的确有这样的分量。 远在他们成为同盟之前,她就已经对他付出了足够的信任。 哪怕这份信任来得毫无道理。 他拿起桌上的镇纸,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坚硬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今晚用过的箭弩。 “关于姚天师,你还知道些什么?”他忽然转开话题。 池依依早已习惯他突如其来的发问,但对姚天师,她的确没什么可说的。 “我只知道他弄了个落魂阵,”她如实道,“那日在马车上,我都对你说过了。” 陆停舟两眼盯着她,像是不经意地开口:“是么,原来那个迷阵叫‘落魂阵’?” 第224章 盼她做寡妇 池依依目光一凝。 她想起来了。 她初次对陆停舟提到姚天师时,只说对方在秋风岭上布了个迷阵,为了不引起陆停舟的怀疑,她含糊其辞,并未道出“落魂阵”三字。 不过她并未心慌,冷静道:“你们抓到姚天师后,他不是已经招认了吗?我看过他的口供。” “没错,”陆停舟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点了点头,“我想起来了。” 他素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怎会忽略如此要紧之事,方才提起不过是想到了那个梦。 梦里他看到一张信纸,上面写着段云开陷于落魂阵之事。 然而他仍不知那封信从何而来。 他一下子得到了太多记忆,却又缺失了必要的环节,他不喜欢事情脱离自己的掌控,尤其像现在这样。 梅家布局何等隐秘,怎会让姚天师在秋风岭布阵之事传扬出去。 池依依声称消息来自坊间闲谈,但在清凉谷矿场的秘密暴露以后,这个理由已站不住脚。 要追根究底吗? 他看着池依依沉静的面孔,没有错过她眉间的倦色。 夜已经很深了。 她一向浅眠,早些时候还见了一场厮杀,此时把人留着不放,似乎有些苛刻。 何况问与不问又如何呢? 对他并无影响。 他在案前坐了下来,屈指点点桌面。 “还有事吗?”他问。 池依依默了默。 当然没有。 他若没来,她早就睡了。 不过也亏得他来了,见他安然无恙,她今晚应能睡个好觉。 “你先歇着,我走了。” 她说走就走,出去时还贴心地为他关上了房门。 陆停舟看着那两扇门在眼前合上,静静在屋里坐了一阵,站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这就走啦?” 段云开从屋檐上倒挂下来,活像一只大头蝙蝠。 陆停舟面无表情:“你一直在?” 段云开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我可没听墙角,弟妹回屋我才来的。” “好好看家。”陆停舟越过他往外走,“我还要在六盘村待些日子。” 段云开张嘴要喊,看看四下的房间都已熄了灯,撇撇嘴,一个翻身跳到地上。 他缀在陆停舟身后,压低嗓门:“你难得进城一趟,不留下来哄哄媳妇儿?” 他刚才避得老远,就怕听见什么不该听见的声音,谁知两人进屋没一会儿,池依依就出来了。 这可不像小别胜新婚,倒像是某人不解风情,白瞎了今晚这么好的月亮。 “你来之前,弟妹可问了你好几次,就怕你在六盘村遇到麻烦。”段云开道,“你倒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亏得弟妹好脾气,换作别人,早就跟你闹和离。” 陆停舟回头瞥他一眼:“你倒是很懂。” 段云开得意地摸摸下巴:“当然,我还帮你打听了不少情敌的消息。” “情敌?”陆停舟挑眉。 段云开重重点头:“你不知道吗?京里好些郎君都想过求娶弟妹。” 对于这个消息,陆停舟并不感到意外。 晴江绣坊之名在京城响了好些年,知道池依依的人不少。 在他和池依依相识之前,有时从绣坊门前过,也曾听到路人的议论。 他们议论池六娘的绣技,议论她的出身,议论她日后会嫁什么样的人家。 而在万寿宴上,他更看见好些人对池依依暗中打量。 他不喜欢那样的眼神。 并非因为他对池依依有何男女之情,而是因为他太清楚那些眼神中的含义,正如他们看向自己的眼光。 每年的万寿宴虽会成就几段姻缘佳话,但何尝不是早有默契的待价而沽。 在那些大臣与当家主母眼中,少年男女是否两情相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利益是否匹配。 他们也许会欣赏池依依的谈吐,赞扬她的品貌,惊叹她的技艺,但若没有皇帝的嘉奖,没有晴江绣坊的财富,又有几人会将她纳入相看的人选。 所以他直接出手,切断了他们肖想的可能。 若为利益考量,他相信池依依更愿意择他为婿,毕竟他俩有着共同的敌人。 陆停舟眼中泛起一丝讥诮,却听段云开接着道:“你成亲那晚遇刺,京里有好几个人家私下打听你的伤势,你猜他们想干嘛?” 他为了自家兄弟,今晚在饭桌上可是探来了不少消息。 陆停舟听他喋喋不休,索性停下脚步,回过身。 “我的时间不多。”他冷冷道。 要不是看在那个梦的份上,他压根不想听他瞎扯。 段云开底气不足地咳了声,朝四周看了眼,鬼鬼祟祟凑到他面前:“那些人想知道你伤得重不重,弟妹是否有机会改嫁。” 陆停舟沉默。 月色清冷,他的眸色也清冷。 段云开说完这个小道消息,明智地退开一步,以免池鱼遭殃。 陆停舟没揍他。 他朝他淡淡一瞥,竟是慢慢笑了下:“倒是有趣。” 敢娶一个在成亲当日就丧夫的女子,别的不说,胆量殊为可嘉。 若真有人敢在他死后上门求娶,不是利欲熏心,就是对池依依痴心一片。 只可惜,他只受了点轻伤,却是让那些人失望了。 段云开瞧着他的笑容,只觉颈后嗖嗖冒冷气,真是奇怪,大热的天,哪儿来的阴风阵阵。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提醒一句:“我知道你凡事心有成算,但也不能什么事都不和弟妹商量,你俩是夫妻,她又如此聪慧,定然愿意与你共进退。” “六盘村的案子与她无关,”陆停舟收了笑,“她不必与我共进退。” 段云开“啧”了声:“我就知道你死脑筋。” 他跳上墙头,挥了挥手:“滚吧。” 陆停舟扬首看他一眼:“若我被此案绊住,她回京路上,劳你照看。”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走出院门,颀长身影消失于夜色,仿佛被幽暗的小巷吞没。 段云开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正北。 正北的极远之地,恰是京城。 京城里,一座华美大宅火光冲天。 方圆数里,皆见浓烟滚滚,半边天幕,似被火焰煎腾。 “来人啊!走水啦!” 梅家仆从在火光下惊慌奔走。 “快救家主!家主还在里面!” 第225章 几家欢喜几家愁 大衍永庆二十三年六月初十这晚,京中梅家大宅燃起了一场大火。 近日天干物燥,入夏以来,城中已出现过好几起走水之事,但像今夜这样凶猛的火势却是数年难得一见。 京兆尹一接到消息就率人赶来扑救,然而火势太大,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座华美大宅烧成了一个空架子。 清晨,废墟上空升起一股白烟,仿佛死去的灵魂不甘地留恋于人世。 京兆尹站在残垣断壁前,一脸颓唐。 梅家独占城南一隅,离左邻右舍皆有段距离,邻人倒是无甚伤亡,但对京兆尹而言,这算不上一个好消息。 梅家并非寻常人家,它是三皇子之母、梅贵妃的娘家,梅家家主梅春深是梅贵妃同父异母的弟弟。 据梅家活着的下人回忆,昨晚火起之时,梅春深正与几名管事在书房议事,此后再未露面。 京兆尹默默注视着废墟中搜索的人群,内心几近绝望。 一名府衙的属官走过来,抱拳禀报:“大人,在书房内外发现了几具尸首。” 京兆尹沉默了一下,方道:“可已确认身份?” 属官道:“尸首烧毁严重,衣物皆已损坏,尚且无法辨认。” 京兆尹的眉心夹出一个川字纹:“把尸首送回府衙,命仵作验尸。” “是,”属官看了眼他的神情,低声道,“大人,万一……万一梅家家主就在其中,我们该如何应对?” 京兆尹苦笑一声:“还能怎么应对?这把火又不是我放的,只能如实报给陛下,看他……看贵妃娘娘怎么说吧。” 虽然死者的身份尚不能确认,但半个京城都看见了这场大火,此事瞒无可瞒。 早朝刚过,皇帝的御辇还没走到御书房,就见白玉阶下跪着一人。 梅贵妃钗环尽褪,穿着一身素淡的宫装,跪在道旁翘首以盼。 自从三皇子被皇帝禁足在府,她就一直以此面貌示人。 这位睥睨高傲的贵妃娘娘像是彻底没了心气,说话做事都比以往平和了许多。 然而此时,她脸上带了几分显而易见的焦急,望着皇帝渐渐走近的轿辇,身子一动,膝行向前。 “陛下,臣妾听闻梅家出了事,可是真的?” 她虽为嫔妃,但前朝与后宫之间本就千丝万缕,梅贵妃在宫中经营多年,若说她连这么大的事都未听说,那才叫欲盖弥彰。 因此皇帝听见她发问,并未露出丝毫不满,只是抬手示意抬辇的太监停下。 “昨晚梅家走水,”他淡淡道,“火已经灭了。” “人呢?”梅贵妃着急地追问,“我弟弟……梅春深可还好?” 换作寻常,她定不会如此失态,但梅春深是她弟弟,更是梅家家主,梅家对她和三皇子有着重要的价值,可以说,没有梅家的鼎力支持,她绝不会在宫里过得如此安逸,三皇子更不可能有和二皇子分庭抗礼的机会。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也。 如今的三皇子已然失势,梅贵妃也避居后宫不出,如此劣势之下,他们自然更不愿失去梅家。 皇帝望着梅贵妃憔悴的脸庞,大约也是想到了这点,目光中生出一丝难得的怜悯。 “据京兆尹报,火起之时,梅春深人在书房,如今书房已化作一片废墟,寻到几具尸首,至于死者为何人,尚待查实。” 梅贵妃听着他说出的每一个字,每多听一句,脸色就苍白一分。 她颤声道:“这么说,春深他……他生死不知?” 皇帝注视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朕已命京兆尹彻查起火原因,那几具尸首也已送至府衙,正由仵作勘验。” 梅贵妃听到最后,脸上已无人色,嘴唇动了动,还未出声,身子忽然一软,倒了下去。 “娘娘!” 陪在一旁的宫女赶紧把人扶住。 梅贵妃双目紧闭,毫无反应,显然已经晕了过去。 皇帝见状,目色微微一沉:“李贵,速请太医。” 梅家这场祸事不到半日就已传遍京城。 几乎所有朝臣都盯着京兆尹。 确切地说,是盯着仵作的验尸结果。 私下里,不少人对此议论纷纷。 “梅家只有梅春深这根独苗,而他至今只得一女,且早已出嫁,倘若梅春深当真死了,梅家再无第二人能撑起这份家业。” “没有梅家的支撑,梅贵妃与三皇子便如无根之木,怕是再难有复起之时。” “照这么说,以后岂不二皇子一家独大?” “嘘!不可说,不可说。” 鸿胪寺中,一众属官与二皇子议完事,从屋里鱼贯而出。 万寿节结束以后,各国前来朝觐的纳贡之臣皆已离开,鸿胪寺一下子清闲了不少。 尽管如此,属官们仍然不敢懈怠。 只因二皇子设了定时点卯的规矩,上值时间,若有人擅离职守,轻则罚俸,重则丢官,因此属官们一从二皇子房间出来,便着急忙慌地回到自己的官舍,唯恐误了点卯。 二皇子听得外面脚步声远去,拿起桌上的卷宗随意翻了两页,问道:“什么时辰了?” 亲随将刚沏好的香茶奉到他面前,应道:“回殿下,离午时尚有三刻。” 二皇子盯着手里的卷宗,淡淡道:“府衙的验尸结果该出来了吧?” “想是快了。”亲随道,“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京兆尹可不敢懈怠。” 二皇子笑了笑:“便是慢些也无妨,毕竟是人命关天之事,还是仔细些为好。” “殿下仁厚,”亲随道,“府衙若查不出端倪,可要让人提点两句?” “不必。”二皇子道,“此事我们离得越远越好,府衙查出什么就是什么,不要画蛇添足。” 亲随点头:“那么梅春深呢?” 他问:“殿下打算将此人如何处置?” 二皇子的目光从卷宗上移开,深深看他一眼。 “那要看他能给本宫带来多大惊喜了。” 梅春深,一个生死不知之人。 但在二皇子和他的亲随口中,却像对此人的处境了若指掌。 那么此时此刻,他又在哪里呢? 第226章 兵甲藏匿之地 一处暗室之中。 梅春深睁着双眼,静静望着顶上的床帐。 他已醒来多时。 屋里没有人,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龙涎香。 这是只有皇族才能使用的香料。 梅春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中一片空洞。 也许不是他不想动,而是身上的伤口阻碍了他的动作。 他背上中了两刀,此时已经上了药,用布条仔细包扎起来。 对于一个养尊处优的人来说,刀伤虽未见骨,却已是梅春深此生最大的折磨。 他在寂静中躺了许久,终于动了动手指,慢慢朝外翻身,像是要爬起来。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你醒了?” 声音很温和,也很熟悉。 梅春深常年在外迎来送往,与这声音的主人曾经打过几次交道。 他略顿了下,掩去面上的惊讶,抬头望向前方。 前方一人负手而立。 修眉长脸,面容和煦,正是二皇子。 二皇子站在床前,用一种关切的目光看着他:“梅家主,是何人将你伤成这样?” 梅春深目不转睛与他对望,大概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一种方式与一名皇子相见。 二皇子见他不说话,笑着又道:“是本宫的人救了你。” 梅春深眼珠动了动:“是吗?” 他嗓音嘶哑,像有一把钝刀在喉中上下滑动。 他的脸上毫无血色,令他看上去比往日苍老了十岁不止,这很正常,他挨那两刀让他流了不少血,若非二皇子的人及时出现,他恐怕早就死了。 二皇子并不计较他迟钝的反应,只道:“梅家主何必用这种眼神看本宫,本宫可从没打算害你。” 梅春深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想到昨晚的经历,眼中露出一抹深深的恐惧。 他执掌梅家多年,总是一副笑容可掬从容不迫的模样,何曾露出这等神色。 二皇子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叹息了一声:“梅家主——” “世上已无梅家,”梅春深打断他,“殿下叫我梅春深便可。” 二皇子疑惑:“梅家主何来此语,你是梅贵妃的弟弟,又是我三弟的亲舅舅,你说世上已无梅家,本宫却是听不太懂。” 梅春深扯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殿下既然救了我,还不清楚梅家发生了什么事吗?” “什么事?”二皇子问。 梅春深单手撑在床上,身子晃了晃,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请殿下告诉梅某,昨晚那场大火……梅家还有多少人活着?” 二皇子想了想:“救火的是京兆尹,本宫并不清楚,你若想知道,本宫可以派人为你打听。” 梅春深垂下视线,静了一会儿,缓缓摇头。 “不必了,”他苦笑,“除了我,该死的人大概都死了。” 二皇子露出几分惊诧:“何人如此胆大妄为?” 梅春深顿了顿,慢慢抬起眼。 在某个瞬间,他像是恢复了身为家主的气势,但在这位皇子面前,他的气势又很快弱了下去。 “殿下不要再取笑我了,”他木然道,“梅某如今是丧家之犬,您救下我未必是件好事。” 二皇子笑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在梅家主眼里,本宫是那等胆小怕事之徒?” “梅某当然知道殿下的本事,对于您,对于三殿下,还有贵妃娘娘而言,我都是你们一根指头就能碾死的蚂蚁。” 二皇子皱了皱眉:“梅家主不必妄自菲薄,你的本事,本宫或许比我那三弟更清楚。” 梅春深定定看他一眼:“也对,最了解你的往往是你的敌人,殿下如此重视梅某,梅某愧不敢当。” 他作为三皇子的母族,以往所作所为皆是为了三皇子,说是二皇子的敌人也没错。 二皇子听了,微微一笑:“本宫可从未把梅家主当作敌人。” 他话锋一转:“说说你的事吧,你到底被何人所伤?梅家那场大火又是怎么回事?” “殿下不必再试探我了,”梅春深的语气中骤然多了几分幽沉,“你我心知肚明,除了我的好姐姐,还有谁能杀我。” 二皇子惊讶:“你们是姐弟,她为何要杀你?” “自然是因为梅某干了太多坏事,”梅春深意兴阑珊道,“为了保住她的儿子,她要灭我的口,把罪名全部推到我身上。” 二皇子玩味地看着他:“愿闻其详。” 梅春深沉默下来。 过了许久,他慢慢开口:“殿下当真要听?” “你的命是我救的,本宫有何听不得?” 梅春深怔怔望着他,似是头一回看到这位二皇子如此锐气凌人。 他眨了眨眼,从胸腔深处吐出一口长气。 “我若说了,殿下打算如何处置我?”他苦笑,“总归是个死,殿下还能保住我不成?” 二皇子眉心一挑:“那要看,你肯告诉我什么了。” 梅春深闭了闭眼。 “殿下可知,梅家在庆州青阳县,有一处矿场……” 一个时辰后。 暗室的房门从里打开,二皇子走了出来。 守在外面的亲随赶紧迎上:“殿下,如何?” 二皇子负手于身后,面上多了几分怡然自得的神色:“和柳如镜送来的消息印证无误,梅家果然在秋风岭私采铁矿,贩与涂国,换取兵甲。” “那他可说出兵甲的藏匿之处?”亲随问。 二皇子冷笑一声:“他担心本宫过河拆桥,暂时还未松口。” 亲随皱眉:“可惜王渊死得太快,柳如镜没能从他口中问出兵甲下落,否则就不必殿下如此费心。” “谈不上费心,”二皇子摆摆手,“梅春深现在能依靠的人只有本宫,本宫给了他一炷香的工夫考虑,若他还不肯说,这人也就没必要留着了。” “殿下英明。”亲随笑道,“多亏您派人盯着梅家,咱们才会及时救出梅春深。” 二皇子笑笑:“也是柳如镜得用,若非他送来消息,本宫又怎知道六盘村出了那么大一件案子,可惜他只拖住了林啸,却没防住梅家人送信,否则这场火也烧不起来。” “梅家在庆州经营多年,定有一套传递消息的法子,”亲随道,“别说柳如镜,那陆停舟不也没拦住么?” “说到这个,本宫倒是得好好感谢他,柳如镜在庆州查了半年都没查到结果,陆停舟一去就翻出这桩大案,不愧是大理寺少卿,若能归于本宫门下,何愁大局不定。” “那是他运气好罢了,”亲随道,“如今梅春深已落到咱们手上,可要放林啸进京?他手里还捏着陆停舟的折子,陛下一旦知道梅家在庆州的所作所为,必会彻查。” “再等等,”二皇子道,“梅贵妃既已下手灭口,那批兵甲恐怕很快就会转移,好在几千兵甲没那么容易挪动,我要在那之前找出兵甲下落,让老三再无翻盘的机会。” 第227章 陆停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走了?” 南锣鼓巷的小院中,池依依一醒来就听到陆停舟离开的消息。 段云开大口大口啃着包子,囫囵不清地点头:“他还有事,去县衙忙了半宿,天没亮就走了。” 玉珠端来一盘腌菜:“段大侠,姑爷这么忙吗?怎么一晚也待不了。” “他也想待啊,那不是……咳,没空房了吗?”段云开替自家好友解释。 “啊?”玉珠愣神,看向池依依,“六娘,难道是因为我?” 自家姑娘和姑爷许久不见,她昨晚就不该因为害怕和六娘睡在一起,用书上的话说叫什么来着? 对,鸠占鹊巢! 池依依拍拍她的小脑袋:“瞎想什么,和你没关系。” 话虽如此,玉珠依旧一脸沮丧:“都怪我不好。” “挺好的,”段云开从盘里抓起一只热腾腾的包子,在两只手里来回倒腾了几下,“玉珠姑娘,这包子蒸得真不错。” 池依依被他这通打岔弄得哭笑不得,赶紧拉着玉珠去厨房舀粥。 等她端碗出来,忽听“汪汪”两声,一黄一白两只猎犬跑到面前。 池依依惊喜:“馒头,花卷。” 她举高手里的粥碗:“等等,这不是给你们的。” 两只狗子一直留在六盘村,几天不见,像是又长大了许多,热情扒拉着她的裙摆,那力道简直能把人撞翻。 段云开坐在饭桌前边吃边感慨,陆停舟要是有这黏人劲儿,哪里用得着他来操心。 池依依将粥碗交给玉珠,抱着两只狗子亲热了一阵,这才看向将狗子送来的陆家小厮。 不用她发问,陆家小厮已麻溜地开口:“郎君让我把它们送来,给六娘做个伴。” 池依依扬眉。 昨晚不送,今早让人特地跑这一趟,陆停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看向段云开:“段大侠,夫君走之前,有对你交代什么吗?” 段云开将胖乎乎的包子撕成两半,正要往嘴里送,听见这话,歪着脑袋想了想。 “他说六盘村的事若一时不能了结,你回京路上,让我多照看你。” 池依依懂了。 陆停舟的意思是,他可能会在六盘村待很久。 可他之前明明还说,朝廷这个月底就会派人下来。 她还以为他们能够一起回京。 池依依沉默着揉了揉两只狗头。 段云开见她神色不对,出声道:“那小子就这个脾气,一忙起来眼里就看不见人。弟妹,你别生气,我找个机会替你教训他。” 池依依笑着摇了摇头。 她才不会因为这种小事生气,她只是有点担心。 自从来到六盘村,她能明显感觉到陆停舟对她的保护。 虽然到目前为止,对手的反应都在陆停舟的预料之中,但这个案子恐怕没那么容易结束。 她心有所感,对段云开道:“夫君递进京的折子,陛下这会儿该收到了吧?” 段云开愣了下。 “啊,”他点点头,“应该收到了吧。” 荒山野岭中,林啸盘腿坐在一棵大树下。 他抓着一条血肉模糊的死蛇,用磨尖的石块剖开蛇腹,取出拇指大的蛇胆一口吞下。 他咂咂嘴,抬头看看天上的太阳,用手背蹭了蹭额头的汗,看了眼手里的蛇尸,露出嫌弃的神色。 他用石块凿下一块蛇肉,如大姑娘拈绣花针一般小心翼翼拈起来,送到嘴边,眼一闭,张口咬住,胡乱嚼了几下,使劲咽了下去。 一股腥气从喉咙涌出,他闭紧嘴,忍下那股恶心,吐出一口长气。 想他堂堂禁卫指挥使,自从进了京城,何曾吃过这种苦头。 可前日他半道遇袭,不但马跑没了,放在马上的兵器行李路引盘缠全都没了。 他本想去附近的城池找找熟人,但在入城时因没有路引,险些被人当奸细抓起来。 无奈之下,他只能回到山中绕道而行。 他本想在山里寻个人家讨食或者借宿,然而一路行来,竟半个活人都没遇着。 他只能咬着牙往京城的方向走。 没有水喝可以饮山泉,没有食物可以现捕,但没有火却只能生吃。 他木着一张脸,生无可恋地咬着蛇肉,吃一口恶心一阵,实在难以想象,自己在离京城不远的地方还能遭这种罪。 以前就算在战场上,也有干粮可啃,远比生肉美味多了。 半个时辰后,他扔掉还剩下一大半的蛇尸,拍拍屁股站了起来。 他重新勒紧腰带,顶着烈日,大步往山下走去。 未时三刻,京兆尹终于拿到了验尸结果。 他看着仵作签名画押的文书,脸色变了又变,沉了又沉。 “死者生前都被利器所刺,受过致命伤?”京兆尹拿着那份文书,只觉手里有千钧重,“你们可验仔细了?” 府衙经验最丰富的两名老仵作跪在他面前:“启禀大人,我俩反复验过多次,绝无差池。” 京兆尹捏着纸张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也就是说,他们不是被烧死的,而是被杀死的?” 两位仵作互看一眼:“应是如此。” “梅春深呢?”京兆尹问,“他可在死者之中?” 一名仵作道:“死者中有两人与梅春深的身形相似,骨骼年龄也相仿,暂时无法确认。” 京兆尹皱起眉头,环顾左右:“法曹参军回来了吗?” 法曹参军为府衙属官,司掌刑狱、捕盗之事,早前被京兆尹留在梅家大宅,负责盘查核对昨晚梅家出入之人。 僚属应道:“还未回来。” 京兆尹看看外面的天色,一顿足:“我先入宫面圣,若有新的消息,及时报我知晓。” 说完,他拿着验尸的文书,命人套上车驾直奔皇宫。 府衙位于城中东华坊,相去三个街口便是顺德坊。 二皇子的府邸就在那里。 府衙的马车刚刚驰过街口,一辆马车便从顺德坊中拐了出来。 两车马车一朝南一朝北,相背而行。 顺德坊来的马车车身普通,拉车的更是寻常驽马,瞧着极不起眼。 然而坐在车里的人却是金尊玉贵,身份非凡。 二皇子换了一套简便的青色长衫,如同一个寻常儒生。 只有丝绸行当的老人才能看出,他这套衣衫是用云罗纱织成,衣上虽无纹绣,却以经纬织出暗云,这样的衣料仅一尺就值十金,专供皇室享用,可谓有价无市。 二皇子以闲散的姿态坐在车厢里,看着梅春深笑道:“梅家主,此行过后,本宫必保你无恙。” 第228章 梅贵妃要疯 梅春深的脸色比刚醒来时多了几分血色,他斜靠在二皇子对面,无力地扯扯嘴角:“梅某谢过二皇子。” “不必谢本宫。”二皇子道,“你虽投案有功,但三弟所为实在荒唐,若把你交给父皇,恐怕难逃一死。本宫怜惜你的遭遇,实不忍见你弃首于市,这回保你一命,但你梅春深之名,从今往后需得彻底消失。” “梅某明白。”梅春深眼神灰败,“梅某会远离京城,隐姓埋名于荒野,再不与故人相见。” 二皇子看了看他,笑笑:“梅家主在外经营多年,想是早给自己备好了落脚之地?” 梅春深迟疑了一下,迎着二皇子探询的视线,无奈苦笑:“早年间,梅某曾在南边置了几亩田地,一间草庐。” “南边湿热多瘴疠,以梅家主如今的身子,如何熬得住?”二皇子道,“不如本宫给梅家主择一清净去处,你看如何?” 梅春深拧眉。 二皇子笑道:“梅家主不必多虑,本宫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念你孤身一人,重伤未愈,南下之路恐不太平。” 他揭起车帘一角朝外看去,又道:“自京城南下,难免途经庆州,万一遇到旧人,生出什么波折,本宫身在京城,怕是鞭长莫及,难以回护。” 梅春深轻轻叹了口气:“梅某一具残躯,无论去哪儿不过了此余生罢了,一切全凭殿下做主。” “好。”二皇子捬掌,对身旁的亲随道,“回去后,给梅家主寻一养老之地,切记,务必选个风景怡人、民风淳朴的去处。” “属下明白。”亲随应声。 二皇子笑笑,看向梅春深:“梅家主可还有别的要求?” 梅春深犹豫片刻:“梅某只有一个女儿,早已嫁去鹿野城,梅家所作所为皆与她毫无干系,梅某希望,六盘村一案可以不涉远嫁之女。” 二皇子望他半晌,长长叹了口气:“舐犊之情,人皆有之。本宫会在父皇面前替你求情,但他老人家同意与否,本宫不敢担保。” 梅春深怔然片刻,嗓音愈发艰涩:“也罢,本是不情之请,让殿下为难了。” 二皇子惋惜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梅家主若能规劝三弟,梅家又何来今日之祸。” 梅春深脸色苍白,闭上眼,像是不忍再看这残忍的世道,喃喃道:“是啊,梅某悔之晚矣……” —— “我不信!” 翠微宫里,梅贵妃一把掀翻宫女捧来的药碗,药汁溅上她的裙摆,她恍若未觉。 “谁敢动梅家人?”她嘶吼道,“谁敢杀我弟弟!” “娘娘息怒。”打听消息的太监回道,“京兆尹尚未确认那些尸首的身份,梅家主吉人天相,定能逃出一劫。” “闭嘴!”梅贵妃一个巴掌挥过去。 “啪”的一声,整个大殿都安静了。 宫人匍匐一地,噤若寒蝉。 梅贵妃坐在床沿,看也不看他们,赤脚起身往外冲。 “我要去御书房,我要见陛下!” “娘娘!”宫女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死死抱住她的腿,“您还没穿鞋,太医说了,您需要静养。” 拉扯推搡间,几人抱的抱,拦的拦,终于将梅贵妃劝住。 “娘娘身子要紧,还是先把药喝了,好好歇上一阵,再去见陛下吧。” 梅贵妃冷着脸站在原地。 她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恐惧的脸,忽然像是泄了气,颓然坐倒在椅子里。 她以手撑额,露出痛苦的神情。 “去告诉陛下,本宫头疾犯得厉害,怕是没几日好活了,”她的声音陡然凄厉,“本宫想见铮儿,不知陛下准允否?” 殿内死寂一片。 宫人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接话。 皇帝上个月才下了旨意,命三皇子在府中闭门思过,梅贵妃这话分明是想请皇帝收回成命。 梅贵妃敢说,他们却哪里敢传。 梅贵妃许久等不到人应声,睁开双眼,冷冷看向殿中几人:“怎么,本宫还没死,你们就敢抗命?” “奴婢不敢!”刚刚挨了一巴掌的太监跪下,“娘娘,奴婢知道您忧心梅家主,但……但您现在想让三殿下进宫,只怕陛下不肯答应,反而于三殿下无益。” 为君者岂有朝令夕改之理,皇帝就算想开恩,也不会这么快松口。 梅贵妃按着额角,眼中的疯狂慢慢清明了几分。 “是啊,本宫就算再怎么操心梅家,也不能害了我的铮儿。”她喃喃说着,抬头望向窗外,“这样好了,我也不要见铮儿,只求陛下能来看本宫一眼,亲口给我一个准话,我的弟弟、我在梅家唯一的亲人,是死是活?” “奴婢这就去。” 地上的太监爬起来,脚步凌乱离开了大殿。 跨出门槛,他抹抹额头的汗,心有余悸。 换作往日,轮不到他在梅贵妃跟前听差,却不知梅贵妃一向宠信的小太监去了哪里。 那小太监长得眉清目秀,人又能说会道,自从他一来,大伙儿该得的赏赐都被他一人拿了去,怎不叫人眼红。 然而轮到自己被梅贵妃使唤,才知主子的事情没这么好办。 陛下已有半月不曾踏足翠微宫,这回梅家出了事,陛下肯来么?若是不来,他们这些做奴婢的,回头少不了一顿惩罚。 御书房里,皇帝接过李贵奉上的参茶:“梅妃想见朕?” “是,翠微宫的宫人刚才过来传话,梅妃忧惧交加,头疾又犯了,她恳请陛下能亲口告知一声,梅家主是否还活着。” 皇帝的目光落在堆积如山的奏折上:“你说朕该去见她吗?” 李贵轻搭拂尘于手肘:“全凭陛下心意。” 皇帝两手往腿上一拍,站了起来:“也罢,她既想求个明白,朕就去看看吧。” “奴婢给陛下备辇。” “不必,”皇帝摆手,“就这么走着去,朕这把老骨头,也该动动了。” 第229章 心怀鬼胎者有几人 翠微宫的宫门正对着御花园。 炎炎夏日,无百花争艳,湖上的荷花却开得极好。 半湖水光,半湖菡萏,绿波轻荡,秀色亭亭。 听闻皇帝驾临,翠微宫中早已收拾停当。 梅贵妃撑着病体,换了身隆重的宫装,带着宫人在门前盈盈拜倒:“臣妾恭迎陛下。” 皇帝虚扶一记:“你身子抱恙,何必来外头吹风。” “都是老毛病了,来外面走走也好,”梅贵妃起身,“臣妾许久不曾出门,今日才发现湖上的荷花都已开了。” 皇帝朝波光粼粼的湖面望去:“朕记得你以前最爱荷花,当年你选这翠微宫,正是因为一出门就能看到花开。” 梅贵妃黯然:“臣妾一向爱使小性子,承蒙陛下不弃,让臣妾得以坐享这宫中胜景,可惜流光容易把人抛,转眼过了这么多年,臣妾也老了。” 皇帝笑笑:“照你这么说,朕岂不是更老?” 梅贵妃抬头看着他威严的面孔,轻轻一叹:“陛下是天子,是真龙,便是我们都老了,陛下也不会。” “这可不像你会说的话。”皇帝迈步进殿。 梅贵妃垂首跟在他身旁:“臣妾最近时常在想,年少时争的那些想的那些,到最后又有什么意思呢?倒不如寻常人家,一日三餐,粗茶淡饭,平安喜乐。” 皇帝看向她:“梅妃这是有感而发?” 梅贵妃垂眼:“只是心里难受罢了。” 皇帝轻叹:“你让朕来,朕已来了。朕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梅贵妃陡然一颤:“都和梅家有关,是吗?” 皇帝点头。 梅贵妃眼中闪过一丝凄厉,最终惨然一笑:“臣妾不想分辨好坏,只想问陛下,我那弟弟是否还活着?” “尚未可知。”皇帝道。 梅贵妃一愣:“臣妾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皇帝朝随侍的李贵看了眼。 李贵上前:“娘娘,好消息是,死者的死因已经查明,坏消息是,死者尸身难辨,梅家主是否身在其中尚未可知。” 梅贵妃的眼珠迟缓地动了动,脚下踉跄半步,脱力一般扶住桌角。 她闭上眼,念了声阿弥陀佛:“对臣妾而言,这个坏消息或许算得上是好消息了。” 皇帝在椅子上坐下:“朕竟不知你也开始信佛。” 梅贵妃缓过一口气,苦笑:“臣妾原本不信,但今早骤闻噩耗,臣妾在宫中无力施为,除了念佛还能怎样呢?” 皇帝听着她哀怨的诉说,目光落在桌上。 那里散放着两本佛经,一杯残茶,和一页没抄完的经文。 他拿起经文看了眼:“心不静,临时抱佛脚亦是无用。” 梅贵妃沉默。 她慢慢挪到桌子对面坐下,静了一会儿,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 拿起杯子,瞥见杯中剩了少许残茶,她面色一冷。 “怎么收拾的?”她向宫人道,“还不赶快把桌上的茶撤了,给陛下取壶梅子饮来。” 琥珀色的梅子饮盛在雪白的玉壶中,如水中倒映着一汪月亮。 梅贵妃亲自斟了一杯,双手捧到皇帝面前:“臣妾今日失态,还请陛下恕罪。” 皇帝轻笑了下,接过她手中的玉杯:“你怎不问朕,梅家那些人的死因为何?” 梅贵妃怔住。 …… 二皇子的马车在城门口被人拦下。 守城士兵看到车夫递出的皇子府令牌,犹豫了一下。 “京兆尹有令,命我等严查出城之人与携带之物,还请打开车帘,容卑职入内查看。” 话音落下,只听车内有人道:“二殿下欲出城公务,尔等竟敢阻拦?” “卑职不敢,”守城士兵抱拳低头,“还请殿下见谅。” 这边的僵持逐渐引来旁人的注意。 二皇子在车里听见外面的议论声,向亲随递了个眼色。 亲随点头。 他来到门边,一把掀开车帘:“查吧。” 守城士兵告了声罪,来到车厢跟前朝里探头,只见二皇子端坐其中,神情宁定。 守城士兵愣了下,抱拳:“车内……是二殿下?” 二皇子眉心轻皱:“你不认得本宫?” “卑职上个月才调来,我——” 士兵还没说完就被亲随推开。 “不认得二殿下,你还在这儿胡搅蛮缠?”亲随斥道,“检查完了没有?检查完了就让开。” 士兵摸摸脑袋:“可……” “二皇兄?”附近传来一声呼唤。 车边的亲随目光一转,只见前方马上坐着一个圆脸少年,正好奇地回头望来。 “六殿下?”亲随和他同样惊讶。 六皇子驱马来到车前,看着车里的二皇子,面露惊讶:“您怎么穿成这样?” 二皇子看看自己身上的儒衫:“你呢?你那身衣裳从哪儿来的?” 六皇子一身棉布短打,瞧上去像寻常百姓家的孩子,没有半点儿天潢贵胄的气质。 他嘿嘿一笑:“我去西山找木头,穿这身方便。” “就你一人?”二皇子问。 六皇子大力摇头,朝身后一指:“我带了好些侍卫,还指望他们帮我干活儿呢。” 二皇子朝外望去,果然看到几个熟面孔。 六皇子的侍卫皆着苦力打扮,比主子还显憨厚朴实。 二皇子皱眉:“你上回才在外面出了事,这才过去多久,又往山上跑。” 六皇子的肩膀往后一缩:“二皇兄你忙你的,我先走啦。” 说完,拨转马头,招呼周围的侍卫:“快走快走!” 眼看六皇子带人落荒而逃,二皇子笑了声,侧首掩去眼底的嘲讽。 他对亲随道:“放下车帘,我们也走吧。” 亲随朝一旁的士兵睨了眼:“还要检查吗?” 士兵早已听清六皇子与二皇子的对话,他不认得二皇子,却对六皇子印象极深。 从没见过这么朴实的皇子,动不动往外跑,他们这些守城士兵每隔三五天就能见他一回。 既然六皇子说车里是二皇子,那自然就是二殿下无疑。 士兵当即搬开拦在城门口的拒马护栏:“二殿下慢走。” 车上的亲随哼了声,扭头回到车内。 马车一路疾驰,直到城门已不可望,二皇子才从坐着的地方起身,换了个位置。 亲随过去拉开地板上的一个环扣,露出一个四尺来长的抽屉暗格。 梅春深蜷成一团,躺在里面。 “出来吧。” 亲随伸手,把人从暗格里拉了出来。 梅春深捂着胸口,重重咳了几声,萎顿地靠在车壁。 “委屈梅家主了。”二皇子道。 梅春深苦笑着摇了摇头,朝紧闭的车帘望了眼:“我们到了吗?” 第230章 谁说了真话,谁又说了假话 六盘村,村尾坟场。 火光熊熊,陆停舟拿起一沓纸钱,放在火上点燃,看着它们窜出火苗,才扔进火盆。 赵三抱臂站在他身后:“要不我再给您多派几个人来?” 陆停舟头也不回:“几个?” 赵三认真想了想:“二十?” 陆停舟笑了。 “不用。”他漫声道,“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 “这可不是帮您,”赵三道,“威远军为何在主营以外还要另设四处营地,就是为了防止匪患发生,不然光凭我的面子,可叫不来东营的人帮忙。” “我知道,”陆停舟看着墓前燃起的火光,笑了笑,“但匪患已除,你们也该回驻地了。” “万一还有漏网之鱼呢?”赵三问,“你这儿光俘虏就有两三百人,你们看得过来吗?” “你已经给我留了一百精兵,再多就不合规矩了。”陆停舟道,“我敢保证,庆州现在已没有一个梅家人,不会再有谁过来捣乱。” “什么意思?”赵三疑惑。 陆停舟道:“范田光他们想利用梅家养的死士取我性命,但梅家也在利用他们脱身。” 赵三琢磨了一阵:“您的意思是,梅家人利用那几个县尉试探你的实力?若能杀了您最好,如果不能,趁您分身乏术,他们干脆三十六计走为上?” 陆停舟点头:“不管我是生是死,秋风岭矿场一案都与梅氏一族脱不了干系,区别只在于首恶是谁。” 倘若陆停舟死了,梅家人可争取时间伪造证据,推出一小撮替罪羊顶罪。 如果陆停舟活着,此案便是他和梅贵妃母子的交锋,梅贵妃必会倾尽全力,将罪责推到梅春深头上。 无论怎样,遭殃的都是梅家,只在人多人少而已。 所以庆州的梅家人绝不愿与陆停舟过多纠缠,否则谁能保证那个替罪羊不是自己。 “他们若要逃,带着死士反而不便隐藏行踪,不如借给范田光,能成则成,若是不能,也可消除隐患。” 由死囚变成的死士可不像家生子那么忠诚,他们随时会变成一群噬主的恶狼反咬一口。 赵三听了他的解释,恍然大悟:“您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陆停舟笑笑:“早些回去吧,改日我在京城请你吃饭。” “京城?”赵三怔愣。 “此案牵连甚广,必将移回京城审理,赵将军不但剿匪有功,更是矿场的发现人之一,陛下定会亲自召见。” 赵三“啊”了声:“那我到时怎么说?” 陆停舟将最后几张纸钱放进火堆:“自然是——照实说。” 金明池畔。 二皇子的马车停了下来。 二皇子掀起车帘朝外望了眼:“三弟把兵甲藏在此处,的确让人意想不到。” 金明池是一片广阔的湖泊,四周群山合抱,如同一群仙人拱卫着人间一颗明珠。 京城百姓最爱来此郊游,春秋两季游人如织,只有炎热的夏日和萧瑟的冬天才略显冷清。 梅春深道:“每年腊月,我们会把涂国送来的兵甲运到仙人峰,这里离京城很近,拿取最为方便。” 二皇子回过头,颇有兴味地看着他:“三弟拿过?” 梅春深既已交代了兵甲的藏匿之地,对于二皇子的问话绝无不答之理。 “这些年陆陆续续取了一些,不过百余件而已,用来赏赐京畿大营的有功将领。” 兵甲乃防身之物,自然越是牢固越好,涂国锻造的兵甲皆非凡品,三皇子用来赏给麾下将领,自然是为了笼络人心。 二皇子挑眉:“他们都知道这是来自涂国的兵甲?” “这倒没有。”梅春深道,“那些兵甲皆为我朝形制,将领们只道是三殿……三皇子特意命工部打造,并未怀疑兵甲来历。” 以三皇子之威,自掏腰包让工部在锻造兵甲时多费心思不是难事,那些将领更不会到处打听铠甲的来处。 即使有人心存疑惑,但众人都是三皇子一党,又有谁愿把好处往外推。 二皇子笑了笑:“难怪三弟在军中深受爱戴,果然礼贤下士,慷慨大方。” 梅春深道:“如今仙人峰上共有兵甲两千一百三十二套,这个数目除了梅某,再无旁人知晓。” 二皇子若有所思:“梅家主,你是在提醒本宫,如三弟那般私藏么?” “梅某不敢。”梅春深低头。 二皇子含笑道:“涂国的兵甲再好,终归是赃物,本宫既是来追赃,岂有私吞之理。” “殿下大公无私,梅某敬佩。” 二皇子轻轻叹一口气,给亲随递了个眼神。 亲随跳下马车,不一会儿折返回来:“殿下,山上传来消息,已发现藏匿兵甲之处,正在清点。” 二皇子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他此趟出城并非全无准备,早已按照梅春深提供的地址,派了府中亲卫前往探查。 如今证实梅春深所言无误,他欣慰道:“梅家主,有劳你在此处等待,本宫过去瞧瞧。” 二皇子下了马车,带着亲随走上山道。 亲随回头望了眼,问道:“殿下,这些兵甲当真一件不留?” 他听了梅春深的暗示,心中不禁意动,兵甲数量只有梅春深知晓,二皇子若留下几件,又有谁能看出其中差异。 二皇子摇摇头:“别学我那三弟,目光短浅。” 他拿到这批兵甲,便能在皇帝面前立一大功,他又不打算起兵造反,要这些兵甲作甚。 “那这些赃物,需要现在就搬走吗?”亲随问。 “不必。”二皇子道,“陛下还没接到林啸传信,我若此刻将兵甲带回城中,如何解释我比他更早知道这个消息。” 柳如镜为他争取到了先机,让他得以及时拿住梅春深,问出兵甲下落,接下来却不能冒进。 他需得分出一点耐心,等着皇帝收到陆停舟的折子,再主动请缨协查此案。 想到这儿,二皇子又问:“林啸走到哪儿了?怎么还没到京城?” 堂堂禁军指挥使,如此轻易就中了柳如镜的设计,这点本事实在不堪大用,日后待他荣登大宝,绝不能让此人行走御前。 亲随笑道:“他失了坐骑,无粮无钱又没了路引,正在山里辛苦跋涉呢。” 二皇子翘起嘴角:“他也不容易,后面的行程就别拦他了,让他早日进京为妙。” 两人说着话,行入山间。 一股山风吹来。 山中的风远比外面清凉,二皇子舒服地眯了眯眼,忽然皱起眉头。 “你有没有闻到……” “什么?” “一股腥气。” 第231章 谁受了苦,谁又中了计 时近傍晚,仙人峰里不见一个游人。 二皇子与亲随走的是小道,山谷寂寂,林叶无声。 二皇子停下脚步。 “不对劲。” 话音刚落,一声清脆的鸟鸣响起,前方山道闪出一群蒙面黑衣人。 二皇子与亲随同时一愣。 “什么人!”亲随拦在二皇子跟前。 黑衣人一言不发,朝两人扑了过来。 “殿下快走!”亲随拔刀在手,与当先几名黑衣人缠在一起。 二皇子连退几步,回头一瞧,却见身后又是一伙黑衣人跃出。 他心中大骇。 瞧这阵仗,对方分明是有备而来。 二皇子咬咬牙,抽出佩剑。 皇帝好武,皇族子弟自幼皆习武艺。 二皇子于武途一道虽天赋不高,但打小有名师指点,挥起剑来倒也似模似样。 他举剑格住一把袭来的长刀,虎口隐隐作痛。 “我乃大衍二皇子!”他高声呼喝,“尔等何人?可知谋害皇族是死罪!” 当先一个黑衣人桀桀冷笑,“哧啦”一声划破他的衣襟。 “一个穷书生也敢自称二皇子?”对方一脚踢向他面门,“我倒要看看杀了你会如何。” 二皇子左支右绌,躲得极为艰险。 他身为皇室,几曾如此狼狈。 来人虽口口声声称他为“穷书生”,但若真是山道劫匪,又怎会对一个穷书生下手? 何况眼前这帮人武器精良,身手敏捷,绝非普通山贼可比。 话说回来,此处为京城地界,天子脚下,便是别处山贼横行,此处也绝不会出现匪患。 二皇子越想越是心惊,手里剑花一闪,朝身前之人刺去。 黑衣人侧身闪开,却不料二皇子虚晃一招,撤身往道旁的密林中退去。 “我乃皇室子孙,挡路者死!” 他怒吼一声,挥剑扫开围上来的黑衣人。 许是他这一吼声势惊人,冲在前面的几个黑衣人竟没拦住他。 二皇子顾不得查看亲随的情形,拔腿就往林中狂奔。 他不能在这儿与黑衣人缠斗,他们才区区两个人,怎么敌得过这么多杀手。 二皇子听得身后脚步声响,心里凉了半截。 刚才他故意发出吼声,山谷里回音阵阵,待在山上清点兵甲的侍卫早该听到这里的动静。 然而他跑了半刻工夫,却无一人赶来救援。 他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他似乎……落入了一个圈套。 身后刀风作响,二皇子转身奋力一击,使出浑身数解直刺对方胸口。 剑尖击中那人胸膛。 二皇子心中一喜。 然而他的剑刃穿过对方衣襟,却未能再进半寸。 那人的衣物底下似有一层硬甲,阻断了他的刺击。 二皇子蓦然生出一个念头。 是兵甲。 涂国人造的兵甲! 他拔出长剑,惊惧地看着对方。 只这一愣神的工夫,其余黑衣人已将他围住。 “你们是……梅家人?”二皇子惊问。 黑衣人不答,隔着黑色面巾,二皇子看不见他们的面孔和神情,但眼前这一双双狰狞的眼睛却布满凶光。 梅家何时养了这么一群死士? 二皇子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该死的柳如镜,他的情报里为何只字未提! 二皇子自认脑子比三皇子好使,只这刹那工夫,他已猜到自己中了计。 ——苦肉计。 他昨晚派人盯住梅家,恰逢梅家失火,梅春深从宅中逃出,他的人将重伤的梅春深从火场救出,带回皇子府。 按照梅春深的说法,梅家起火是梅贵妃所为。 梅贵妃得知秋风岭矿场暴露,担心牵连到自己和儿子,索性一不作二不休,杀了梅春深,再于事后将罪责推到他身上。 到时死无对证,梅贵妃和三皇子自有办法撇清关系。 然而谁能想到,梅春深中刀是真,梅家失火是真,唯独梅春深对梅贵妃的恨是假的。 二皇子看着朝自己逼近的黑衣人,几乎能够想到,自己若死在这儿,身后将背上怎样的罪名。 梅贵妃是想推卸罪责,但她不是要推给梅春深,而是要推给二皇子。 六盘村一案牵连甚广,单凭梅春深没那么大胆量,他敢干这事,身后必定有人。 世人皆知他是三皇子党,所以无论梅贵妃如何掩饰,都很难将自己和儿子撇开。 但是,倘若梅春深脚踏两只船,私下被二皇子收买了呢? 六盘村的案子,秋风岭的私矿,都可以是梅春深受二皇子授意所为,其目的就是为了给三皇子泼脏水。 这样的用心不可谓不狠毒,从梅春深进入二皇子府的那一刻起,二皇子和他之间就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二皇子只恨自己急功冒进,轻易相信了梅春深的鬼话。 但这不能怪他,三皇子开采私矿或许有情可原,但从涂国换来数千兵甲,这是无可饶恕的大罪! 不管梅贵妃如何巧舌如簧,都无法为她的儿子开脱。 为了将这个把柄牢牢掌握在手里,二皇子才会轻车简从,来这仙人峰上巡视自己的战利品。 却不想竟一脚踩入别人早已布好的陷阱。 刀光如急雨般泼来,二皇子惨叫一声,胳膊上已挨了一刀。 他面无人色,勉力抵抗,一颗心却直直往下坠去。 金明池畔。 二皇子的车夫尸横于地。 梅春深步下马车,看着前来接应的两个黑衣人,轻叹口气:“把尸首丢进湖里,别让人发现。” 一名黑衣人拎起车夫的尸首,去了湖边。 另一黑衣人怀抱单刀,跟着梅春深亦步亦趋。 梅春深瞥他一眼:“你放心,我不会跑。” 他面上依旧带着愁苦的笑容:“我答应过贵妃娘娘,只要她养大我的儿子,我这条命就献给梅家。” 世人只知他梅春深有一个女儿,却不知他的小妾刚给他生了一个儿子。 他盼子盼了这么多年,几乎已经放弃了念想,谁知老天眷顾,给了他一个儿子。 那是梅家的独苗。 他前一刻还在欣喜若狂,下一刻就接到庆州传来的消息。 陆停舟发现了他们藏在六盘村的秘密。 这个秘密若是让皇帝知晓,梅家全族都得遭殃。 庆幸的是,送信的林啸不知为何迟迟没有抵京。 梅春深赶紧和梅贵妃联络,和她商量应对之策。 梅贵妃很快给了答复。 她让身边的小太监捎来口信。 她明明白白告诉他,此案必须把三皇子撇清,而要撇清,单靠梅春深认罪不够,他必须另找一个大人物作为原凶。 这个大人物就是二皇子! 第232章 一山还有一山高 梅贵妃已找好了理由—— 二皇子为了算计三皇子,对梅春深威逼利诱,使他背叛了自己的外甥。 梅家在外面干的那些犯法勾当,都是受二皇子指使所为。 而当六盘村的秘密暴露,二皇子担心朝廷彻查此案,先下手为强,纵火烧了梅家,意图杀死梅春深灭口,而梅春深侥幸逃得一死,在仙人峰聚集死士向二皇子报仇。 只要杀了二皇子,他是否干过什么便不再重要,故事将由胜利者书写。 梅春深并不认为梅贵妃这个计划万无一失,但他想保住自己的儿子。 他和梅家注定将为六盘村一案付出巨大代价,不同的是,只要梅贵妃和三皇子取得最后的胜利,他的儿子就能活着。 梅贵妃向他保证,总有一天,他梅春深的儿子将重新回到梅家,成为新的梅家家主。 梅春深左思右想之后,答应了梅贵妃的要求。 他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梅家火起之时,他本就要前往二皇子府,以避难的名义向二皇子求助,诱使他接受自己的投诚。 不想刚一出来就遇到二皇子的手下。 他们见他身受重伤,对他没有半点怀疑,将他带回二皇子府。 梅春深的虚弱不是假的,他告诉二皇子的秘密更不是假的,二皇子虽然聪明,却仍然被他蒙蔽了过去。 二皇子把他带到金明池,按照梅贵妃的计划,接下来将上演一场狗咬狗的闹剧。 二皇子并非没有提防,他提前派了一队侍卫上山,探查兵甲是否藏在仙人峰上。 那些侍卫已被埋伏在此处的死士杀死,二皇子亲随见到的那个传话人,不过是死士假扮的侍卫。 梅家从庆州弄来不少死士,他们各有所长,有人拳脚出众,有人擅长伪装,这些人平日藏在民间,如一滴水融入汪洋,只有需要出任务的时候,才会派上用场。 梅春深知道,庆州的梅家分支也留了几百死士,但那些人的本事比起京城这些差远了。 至少,让他们杀个皇子,他们未必有这胆量。 梅春深抬头看向前面的仙人峰,心里生出几分急切。 他迫不及待想看到二皇子的尸首,在他离开这个人世之前,黄泉路上有个皇子等着,也算没埋没他这么多年为梅氏一族的付出。 但他心里仍有一丝疑问。 即便二皇子死了,梅家的倒台真的不会牵连到梅贵妃和三皇子么? 皇帝可不是好糊弄之人,他会相信梅贵妃编的故事吗? 就算勉强信了,三皇子想挽回圣心,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梅春深不明白,梅贵妃何来那么强烈的自信,以为杀了二皇子就能一劳永逸。 他总觉得,梅贵妃这个计划中还有关键的一环没告诉自己。 但这已不是他能够操心的了。 翠微宫里,一缕清风滑过窗棂。 窗下的鸟笼里站着一只画眉,两粒琉璃似的眼珠望着皇帝和他的妃子,轻轻抖了抖尾羽。 梅贵妃看着皇帝的眼睛,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陛下问我,为何不在意梅家那些人的死因,不是不在意,是不敢问。” 她眼中流露出一丝悲痛:“陛下一向知道,臣妾虽久居深宫,却非无知妇人。我弟弟治家素来严谨,家中别说走水,就连下人之间口角之事也极少发生,臣妾想不通梅家为何会一夜之间燃起大火,正因想不通,才更不敢想。” 皇帝盯着她:“你在暗示朕,梅家失火另有隐情?” “不是么?”梅贵妃反问。 皇帝淡淡道:“你猜的没错,梅家那几人并非烧死,而是被乱刀砍死。” 梅贵妃抬手捂住嘴唇,眼中难掩悲色:“果然是被人害的么?” “依你之见,什么样的人敢对梅家下此毒手?”皇帝问。 梅贵妃缓缓摇了摇头:“臣妾想不出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臣妾虽不愿承认,但世人皆知梅家是臣妾的娘家,是正正经经的皇亲国戚,外人就算瞧不起臣妾,也该慑于陛下之威,哪敢对臣妾的家人下毒手?” 她涩然动了动嘴角,哑声道:“除非,对方不把陛下放在眼里,可这京城之中,又有几人如此大胆呢?” 皇帝转了转手中的玉杯,看着琥珀色的梅子饮在杯沿留下一抹湿痕。 “胆敢蔑视皇权之人,自然对朕深怀恨意。”他看向梅贵妃,“在你看来,朕的那些儿子有这样的心思吗?” 梅贵妃怔了下:“陛下何出此言,他们都是您的孩子。” “可朕在这把龙椅上已坐了二十三年,”皇帝冷道,“或许有人等不及了。” “陛下!”梅贵妃起身跪地,“事关社稷,还请陛下莫出此言,以免传扬出去惹朝臣不安。” 皇帝笑了下,望着她低垂的头颅:“梅妃总是如此替朕着想,那么朕再问你,你对朕有恨吗?” 这话一出,梅贵妃的肩膀陡然紧绷。 “陛下何出此言,臣妾——” “来,把这杯饮子喝了。”皇帝将手里的玉杯递过去。 梅贵妃身子一僵,慢慢抬眼。 皇帝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地、平静地看着她。 “这是你亲手为朕斟的梅子饮,朕把它赏你,你看如何?” 梅贵妃撑在地上的十指不由蜷紧。 “陛下,您这是……何意?”她轻声问。 皇帝把杯子放在她面前。 青色的地砖,雪白的玉杯。 皆是沉冷的颜色。 “你说呢?”皇帝反问。 梅贵妃怔了怔,伸手探向那只玉杯。 她的手指苍白,几与玉杯同色。 琥珀色的梅子饮在杯中一荡,洒了几滴在地上。 她举杯就唇,两眼看向皇帝。 皇帝靠回椅中,静静注视着她。 梅贵妃忽地笑了。 笑过之后,她的脸色冷了下来。 眼中的凄楚悉数消退。 她放下玉杯,问皇帝:“陛下是何时发现,我在杯中下了毒?” 第233章 梅贵妃的后手 大殿之中,忽然涌进一群禁军,将殿里的宫人全都绑了起来。 梅贵妃对周遭的动静充耳不闻,一双淡漠的眼睛只看着皇帝:“原来陛下也会陪臣妾做戏,臣妾应该感到荣幸么?” 皇帝坐在椅中,如同坐在上朝的宸极殿中,神情比梅贵妃更平静。 “梅家在庆州犯的事,朕已知晓。” 话音落下,梅贵妃的目光似已凝固。 她像是为了求得一个答案,往前探身:“林啸尚未进京,陛下的消息从何而来?” 皇帝扫她一眼:“怎么,除了林啸,陆停舟还不能多找几个送信之人?” 梅贵妃怔住。 她的眼珠迟滞地转动两下。 “不可能,”她喃喃道,“他们分明查过,陆停舟身边只有林啸一人离开。” 怎会凭空冒出好几个送信之人? 她晃晃脑袋,不敢相信庆州的消息出了这么大岔子。 这可是要命的错误! 若早知皇帝已拿到陆停舟的折子,她压根不会如此冒险。 不,她仍会冒险,但绝不会用这样的法子! 她嘴唇动了动,忽地仰天大笑。 “陛下一直在看臣妾的笑话,是吗?”她抬手拭了拭眼角笑出的泪花,“你相信陆停舟一家之言,却从未问过臣妾是真是假,陛下,在你心中,臣妾就这么不值一提吗?” 她口口声声以“你”相称,俨然少了对皇帝的尊敬。 皇帝淡然:“难道梅家在秋风岭私采铁矿是假的?王渊命牛询屠了六盘村是假的?各县送给你梅家的死囚也是假的?” 梅贵妃笑声顿止。 她默默看了眼皇帝:“是啊,无论我如何辩解,陛下都不会采信,但陛下听到这么大的案子,竟然隐忍不发,臣妾实在好奇,你在等什么呢?” “等你的反应。”皇帝道。 梅贵妃目色一暗。 她静了半晌,忽又笑起:“梅家闯了这么大的祸,臣妾有自知之明,就算把罪责全部推到我弟弟身上,陛下也不会相信。” “你说得没错。”皇帝的声音毫无波澜。 梅贵妃笑容不减:“所以我不会向陛下认罪,与其被你幽禁深宫,臣妾更想给自己挣一条活路。” “你挣到了吗?”皇帝问。 梅贵妃垂下眼帘。 她看上去像是已懒得开口,但皇帝下一句话让她骤然抬眼。 “老三知道多少?”皇帝问得随意。 “铮儿什么都不知道。”梅贵妃从齿关迸出这几个字,“你是最懂臣妾的,在他长大之前,臣妾不会把梅家交给他。” “他已二十八了。”皇帝道,“连孩子都生了好几个,在你眼中,他依旧没有长大。” 梅贵妃淡淡道:“我是他母亲,全天下只有我会真心为他打算。” “他变成今天这样,何尝不是因为你的真心。”皇帝的语气不轻不重,“你害了他。” 梅贵妃定定看他一眼,唇角扬起浅笑:“若我今日毒杀了陛下,那就不是害他。” 皇帝眉心皱起一道浅浅的纹路:“事到如今,你仍是不知悔改。” “我有何后悔?”梅贵妃笑道,“陛下瞧不上我养大的皇儿,难道你别的儿子就很好么?” 她眼中露出一丝疯狂:“臣妾只是做了他们都想做的事。” 这话可谓诛心。 皇帝平静的面色终于起了几分波澜:“来人,把梅妃押下去,派人去三皇子府,没我的旨意,不许放任何人出入。” 听到他的命令,梅贵妃不但不惊,反而露出更加奇怪的笑容。 “陛下与臣妾已很久没有这样聊过天了,”她慢慢道,“臣妾在路上等着你们。” 说完,她蓦地起身,冲向一旁的梁柱。 “砰”的一声,颈骨折断。 梅贵妃的身子软软倒了下去。 她仰面朝天,笑容凝固在嘴角,透着难以言说的诡异。 殿内陷入一片沉寂。 李贵看了皇帝一眼,走到梅贵妃身旁,蹲身探了探她的鼻息,朝皇帝道:“陛下,贵妃娘娘已去了。” 皇帝坐在桌旁。 梅贵妃撞柱的刹那,他的双手猛地抓紧桌沿,但他的身子仍旧停在椅中。 他看着梅贵妃的尸身,缓缓开口:“她刚才说‘你们’。” 他的视线转向李贵:“这个‘你们’指哪些人呢?” 仙人峰上,残霞似血。 梅春深坐在马车旁,闭着眼睛,静静享受余日不多的安宁。 一阵马蹄声传来,他霍然睁眼。 此处极为偏僻,什么人会到这儿来?听上去还不止一匹马。 “快走!” 守着他的两名黑衣人像是发现了什么,拉起他就往林中遁去。 梅春深伤得不轻,跑起来一瘸一拐,没几步就浑身脱力。 黑衣人见状,其中一人蹲下身:“我背你。” 梅春深刚要往他身上爬,就听身后有人吼道:“什么人!” 紧接着,一个少年的嗓音道:“这是二皇兄的马车。” 马蹄声奔至近前,梅春深脚下一滑,摔到地上。 “哎?”少年道,“你不是那个梅……梅家的人吗?” 梅春深对上来人的视线,心头一紧。 来人他认得,是六皇子。 显然对方也认识他。 两人面面相觑,六皇子身边的侍卫看清黑衣人的装扮,面色一凛,按住腰间的佩刀。 “鬼鬼祟祟,你们在干什么?”侍卫冷喝。 黑衣人此时已顾不上梅春深,眼看敌众我寡,互相递了个眼色,转身就往山里跑。 山里有他们的同伴,只要会合到一处,就不怕这群侍卫。 六皇子见两人撒腿就逃,怔了下,发话:“追过去看看。” 他武艺不佳,自知凑不了热闹,干脆留下来看着梅春深。 “梅家主,你在这儿干嘛?”他和和气气地问。 梅春深坐在地上,尴尬地扯扯嘴角:“我……我……” 他半天扯不出一个字,索性闭了嘴。 他此行只为诱二皇子入伏,但眼下看来,这个六皇子也是留不得了。 他看了眼留下来的两名侍卫,掩去眼底的精光。 但愿山上的事已经了结,能够腾出手来对付这帮不速之客。 六皇子见他不答话,眼中怀疑的神色愈浓。 “我二皇兄去哪儿了?”他追问,“你怎么和他的马车待在一起?” 话音未落,忽听一声尖叫:“救命!——快来救本宫!” 这个声音正是二皇子。 第234章 六盘村出事了 六月二十。 庆州,青阳县,南锣鼓巷。 日影西斜,池依依抱着一个尺余高的紫檀木匣跨进院门。 庭院里,玉珠正拿着竹帚清扫落叶,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前:“六娘可算回来了!这一去大半天,买了什么好东西?” 她目光落在匣子上,满是好奇。 池依依嘴角含笑:“去了趟装裱店,找人裱了件东西。” 玉珠眼珠一转,跟上她的脚步:“是您最近绣的那件绣品?” 池依依笑着点了点头,径直往屋里走去。 玉珠紧随她身后,两眼粘在匣子上:“六娘,您到底绣了什么花样?几时才能拿出来让咱们开开眼呢。” 她家主子这次行事格外神秘,在屋里绣了好些天,连她这样的贴身丫鬟也没瞧见绣的是什么。 越瞧不着,心里越痒痒。 玉珠恨不能马上打开匣子瞧个分明。 “明日,”池依依道,“到了明日你就知道了。” 她把匣子放进屋里,洗手净了面,就听院外传来一声朗笑。 “弟妹!快收拾收拾,咱们回村去!” 段云开大步流星走了进来,眉宇间洋溢着喜气。 池依依心中一动,走到窗前:“京城来人了?” 距离六盘村遇袭那晚已过去十日,陆停舟一直留在村中没有离开。 那里关了几百号匪徒,他整日忙于审问和整理口供,再未来过青阳县与池依依见面。 池依依知他公务繁重,便也不去打扰,只在青阳县中深居简出,偶尔上街一趟,体味一番当地的风物人情。 这里紧邻六盘村,也算陆停舟的故里,前几日,池依依在茶馆小坐,听人闲谈中提起,八年前青阳县治下出了好几个举人。 一想到这些举人里有陆停舟,池依依就在茶馆中旁听了许久。 她仿佛能看到陆停舟当年何等意气风发,而他最耀眼的时刻却不是那场秋闱,而是次年的殿试。 殿试只取三甲,一甲仅三人,状元、榜眼、探花。 池依依不知陆停舟的答卷如何精妙,但当今陛下并非昏庸之辈,他亲自点出的三人必有真才实学。 池依依怀疑,许是皇帝看陆停舟长得最好,才点了他做探花郎。 自古探花多美人,七年前的陆停舟才刚及冠,风华正茂,意气飞扬,若不是遇上六盘村那场祸事,他又怎会变成现在这副孤高清冷的模样。 池依依发觉,自己在青阳县待得越久,越容易想起陆停舟。 她不曾参与他的过去,但她见过上一世的他。 那个陆少卿比现在更加冷傲,像一块寒潭底下的石头,将所有的柔软都牢牢封死在冰冷的外壳里面。 池依依思绪飘远,忽闻耳边传来几声呼唤,才意识到段云开在与她说话。 “弟妹,弟妹?”段云开在窗外对她挥手,“方才的话,你听见了吗?” 池依依目光一闪,微笑着看向他:“听见了。” 方才段云开好像在说,京城来了钦差,已经去了六盘村。 “钦差大人正在村中交接公务,我们现在过去,是否不大方便?“池依依道。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段云开浑不在意,“咱们从城里过去,少说也得一个时辰,这段光景,就算车轱辘话也该说完了,你就不想去瞧瞧你家陆少卿何等风光么?” 陆停舟在庆州破了这么大一个案子,若是论功行赏,他居第二没人能排第一,想也知道,皇帝将对他如何褒奖。 池依依见他一脸向往,笑道:“是你想去凑热闹吧?” 段云开嘿嘿一笑,摸着下巴,算是默认。 池依依对皇帝的褒奖兴趣不大,但她和陆停舟自那晚一别,整整十日未见,要说心里不惦记,那是自欺欺人。 这一案意味着梅贵妃与三皇子罪责难逃,她很想知道,皇帝接到陆停舟的折子以后,打算如何处置这对母子。 是杀还是留?她还有机会见到三皇子那张嚣张的面孔吗? 虽不能亲手捅他几刀,难免少了些痛快,但她并非矫情之人,若能借皇帝之手除掉三皇子,她求之不得。 几人略作收拾,由段云开驾车,一路往六盘村疾驰而去。 来到村口附近,忽见几块大石挡道。 两名持枪兵士自道旁闪身而出,厉声喝问:“什么人?” 段云开看清来人,咧嘴一笑,露出爽朗笑容:“两位小兄弟,是我啊,上次在秋风岭,咱们还一起砍过匪寇呢。” 这两人正是威远军赵三麾下。 想是钦差途经永乐县,特意将驻守在当地的威远军调来协防。 六盘村中关押了两百多悍匪,难怪钦差如此谨慎。 段云开乐呵呵地同两名士兵打招呼,士兵也已认出他来。 “原来是段大侠,你来这儿有什么事吗?” “我来见陆少卿。”段云开道。 两名士兵互望一眼,面露难色:“段大侠,不是我们不放行,而是钦差有令,闲杂人等一概不许靠近六盘村。” “我也算闲杂人等?”段云开纳闷。 士兵讷讷道:“总之,没有钦差的命令,我等不敢放行。” “嘿!瞧这事儿弄的。”段云开咂了下嘴,回头望向车厢,“弟妹,你看怎么办?” 池依依掀开车帘,探身而出。 “我是陆少卿的妻子,与夫君多日未见,特来探望,不知可否通融?” 两名士兵显然没料到车内竟是陆停舟的夫人,俱是一愣,回道:“那……容我等先去禀报。” “怎么了?”一个声音传来,又是一人大步而至。 段云开瞧见他,两眼一亮:“赵将军!” 赵三走到近前,看见段云开和池依依,下意识浮起一个笑容,但这笑容转瞬即逝,被一丝凝重取代。 “池夫人,段大侠。”他朝两人打了声招呼,“二位此来,是想见陆少卿?” 池依依点头:“我给夫君送些随身之物,不知赵将军可否行个方便,容我二人进村一见?” 赵三如那两名士兵一般,浮现为难之色。 “钦差有令,不许放外人进去。”他犹豫了一下,“要不,夫人把东西交给我,我替您捎进去?” 池依依静静看他一眼。 她与赵三打过交道,深知他是个忠厚爽直的汉子,但他此时眼神闪烁,言辞吞吐,话语中分明有未尽之意。 她唇边笑容渐隐,忽然正色:“赵将军,村里可是出事了?” 第235章 什么?陆停舟竟然有罪? 赵三脸色变了下,似乎没想到池依依问得如此直接。 他舔舔唇,挤出一丝笑容:“没有的事,钦差就在村里,谁能出什么事呢。” 池依依往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眼前之人:“那我再请问一句,我夫君可还好么?” 赵三嘴角僵硬地扯了两下,再也挂不住笑容。 “还、还好吧。” “赵将军,”池依依的脸色淡了下来,“你我也曾有过共事之谊,还望如实告知。” 赵三看着她,眼神复杂。 良久,他叹了一声,咬牙道:“实不相瞒,陆少卿没有大碍,他只是……只是被钦差关了起来。” 池依依与段云开同时一惊。 段云开抢道:“关了起来?关谁?关陆停舟?他又不是犯人,关他做什么?” 他一连串急问,如同酷暑夏日砸下的冰雹,将赵三砸了个头晕脑涨。 赵三摆手苦笑:“你别急,这事我也说不清楚,但你们相信我,陆少卿不会有事……他怎么会有事呢?” 最后一句像是自我安慰,他不说还好,这一说更让人心里发慌。 “不行,我得进去瞧瞧。”段云开捋起袖子,“不让马车进是吧,行,我走进去!” 赵三连忙拦住他:“段大侠,你别冲动!” “段大侠,”池依依轻唤一声,“听赵将军的,你先冷静下来,咱们问清楚再说。” 段云开甩开赵三的手:“钦差是谁?他想干嘛?如此对待朝廷功臣,他意欲何为?” 陆停舟破了大案,不但没得到奖赏,反而被关了起来,这可是朝廷四品要员,怎能说关就关,其中定有猫腻。 赵三好声好气地解释:“钦差是陆少卿的上司,大理寺卿江瑞年。他关押陆少卿也非擅作主张,而是……陛下的旨意。” 池依依下了马车,听见这话,眉心一动:“这是陛下的意思?” “正是。”赵三道,“钦差大人宣旨时,我也在一旁,陛下的圣旨上说,陆少卿本是告假离京,无权处理公务,他擅自查案,惊扰当地百姓,应予责罚。” 段云开捏了捏拳:“事急从权,陛下怎能不体谅?” “段大侠慎言,”赵三道,“陛下虽下旨申饬了陆少卿,但我听那意思,不至于削职查办,只让钦差停了陆少卿的公务,将他暂时看管起来。” 池依依默然。 “这个看管想必不同于看押贼匪?”她轻声开口。 “自然。”赵三一张老实人的脸涨得通红,“那间屋子外面都是我麾下士兵,他们绝不敢慢待陆少卿。” “那么,可否让我入内与我夫君一见?”池依依问,“我是他的妻子,他身陷囹圄,总得让我看一眼才放心。” “这……”赵三张了张嘴,复又合上,沉默一阵,朝池依依抱拳,“池夫人请随我来。” 段云开看看他俩,抬脚跟上。 赵三轻咳:“段大侠,我只能带池夫人一人入内。” 段云开皱眉。 池依依冲他安慰地点了点头。 段云开冷着脸,从鼻孔里哼出一句:“我兄弟自顾不暇,你得把我弟妹全须全尾地送出来。” “放心吧,”赵三道,“有我在,定不让池夫人吃亏。” 他领着池依依走进村落。 池依依四下一望,只见村里除了威远军的士兵,还有不少衙役,瞧他们的装束,应是来自京城。 池依依微微低头,尽量不引人注意,跟着赵三来到刘家大院。 刘瑞建的这座院子是村里最好的住处,显然钦差大人也是这么认为,同样将落脚地点选在了这里。 透过敞开的院门,可见里面人来人往,衙役们将一箱箱卷宗搬出房间,另有几名文书站在院中,拿着纸笔挨个清点。 池依依看着那些卷宗,心知这是陆停舟半月以来的心血。 然而现在,它们竟好似成了谁的战利品,却不知这些东西到了京城,又会成为谁的功劳。 一名衙役脚下绊了一跤,手里的箱子摔到地上,写满字迹的卷宗滚到池依依脚边。 池依依蹲下身,拾起卷宗,拍拍上面的泥土,仔细抚平。 她刚站起身,就觉手肘被赵三轻碰了下。 赵三看向前方,沉声道:“江大人。” 池依依眸色一闪,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国字脸的中年官员站在门槛里面,想来正是此行的钦差——大理寺卿江瑞年。 江瑞年扫她一眼:“这位是?” 池依依上前敛衽作礼:“陆停舟之妻、池氏六娘见过钦差大人。” 江瑞年愣了下,仔仔细细看了看她。 “哦,我想起来了,”他含蓄笑道,“本官在万寿宴上见过你,晴江绣坊池六娘,你那日可是大出风头。” 池依依微微一笑:“六娘听闻,往日在大理寺中,停舟深得江大人提点,六娘与停舟成婚以后,我夫妻二人本该过府拜见,只因诸事繁杂,一直无暇得空,不想今日在六盘村与大人相见,六娘先代我夫君谢过大人照料之谊。” 江瑞年脸上的笑意顿了顿。 池依依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他竟听不出她是真心道谢还是暗中讽刺。 毕竟,陆停舟这会儿还关在他身后的院子里。 他不动声色笑了笑:“池家六娘女中豪杰,本官听说你成亲前家中出了变故,你大义灭亲,亲手将令兄送入了大牢。” 池依依神情不变,唇边依旧泛着温婉的笑容,柔声道:“正是,六娘虽不愿兄妹阋墙,但朗朗乾坤,天子脚下,岂容恶行玷污国法,六娘只能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想来大人最应明白我的心境。” 江瑞年呵呵一笑:“说得好,难怪停舟要向陛下求请赐婚,如此佳妇,实在难得。” “不敢当大人夸奖。”池依依露出一丝赧然,往他身后望了眼,“六娘此来,本为探望夫君,还请大人许我见他一面。” 江瑞年讶异地抬起双眉,看了眼赵三:“赵将军,你没告诉池夫人,陆少卿现在不便见客么?” 第236章 想见却不能见 赵三正要开口,就听池依依抢先一步道:“赵将军已将事情的原委告诉我了,但六娘念夫心切,情难自禁,这才苦求赵将军带我进村拜见大人。” 江瑞年审视地看她一眼:“你找我想说什么?” “想向大人讨个人情。”池依依微微垂首,姿态恭敬。 “什么人情?”江瑞年拧眉,“你想让本官放了陆停舟?” 池依依立刻摇头:“陛下的旨意不可违抗,六娘只想见夫君一面,还请大人准允。” 江瑞年沉默片刻。 “停舟是本官下属,本官并不想为难他,但没得到陛下新的旨意,他不能和任何人见面,此为铁律,池夫人请回吧。” 他的态度算不上严厉,但拒绝的意味不容置疑。 池依依静了一瞬,轻轻一叹:“还请江大人告知,在你们离开庆州之前,我还能见到我夫君吗?” 她语气平静,却又带着几分坚持,叫人难以敷衍。 江瑞年沉吟须臾:“本官无法向你保证什么。” 池依依认真地看着他。 这眼神太过镇定,无惊无惧,无波无澜。 江瑞年心头猛地一跳,无端生出一种错觉,这女子的眼神竟与陆停舟如出一辙。 他不喜欢这样的注视,仿佛自己的心思无所遁形。 他面色一肃,拿出上位者的威严,补充道:“按陛下旨意,本官此行,除了接管六盘村一案,便是要将陆停舟押解回京,交由陛下亲自发落。” 这话就是没有商榷的余地了。 池依依听完,眼睫轻轻眨了两下,屈膝行了一礼:“六娘明白了,谢江大人明示。” 她没再纠缠,将方才拾来的卷宗双手递上:“这是从箱子里掉出来的东西,想必十分要紧,还请大人收好。” 江瑞年眼神一凝,瞥向身旁的衙役。 衙役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接过卷宗。 江瑞年道:“本官还要办案,池夫人请回吧。” 池依依抬起头,目光投向院落深处,她垂下双眸,转过身,慢慢走开了。 赵三追上前:“池夫人,我送你。” 江瑞年站在原地,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面色深沉。 衙役捧着卷宗,小声道:“大人,陆少卿屋里的文书都已清点完毕。” 江瑞年猛地转头,瞪他一眼:“清点完毕?刚才是哪个蠢货把卷宗掉出来的?” 衙役陪着笑:“箱子太沉,一时没留意……” “混账东西!”江瑞年重重哼了声,“这些都是重要证物,谁敢再出差错,自己滚进牢里去!” “是、是。”衙役缩着脖子退下。 江瑞年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向院子西侧的一间厢房。 厢房外,几名士兵持枪静立,与周遭忙碌的景象格格不入。 江瑞年摇摇头,似嘲似笑:“郎心似铁……倒是沉得住气。” 也不知是在说陆停舟,还是在说方才离开的池依依。 说到这儿,他又觉得有些可惜。 皇帝那封旨意让人摸不着头脑,他刚接到时也吓了一跳。 前些日子,陆停舟在朝中风头正盛,人人皆知陛下对他青眼有加,连他这个顶头上司都不得不暂避锋芒。 这回六盘村的案子传回京里,原以为他这大理寺卿的位子该拱手让人了,没想到皇帝竟龙颜大怒,一道旨意将陆停舟停职听勘。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江瑞年为官多年,见过的停职官员从没有好下场。 想起京中这十日以来的暗潮汹涌,江瑞年越发警觉。 皇帝派他当这个钦差,未必是出于信重。 他若不想步陆停舟的后尘,此行必得慎之又慎,哪怕严苛一些也无妨。 想到这儿,他一甩袖袍,叫来衙役:“晚上多派几人轮值,西厢房外更要严加看守,若出了半点纰漏,提头来见!” 赵三将池依依送至村口,脸上满是愧疚:“池夫人,实在抱歉,让您白跑一趟,连陆少卿的面都没见着。” 池依依摇摇头,声音温和:“赵将军已经尽了力,这不怪你。” 赵三摸摸脑袋:“我也没想到江大人如此不近人情,让您与陆少卿见上一面又如何?您又不是外人,先前还画过通缉画像,帮过不少忙呢。” 池依依看着他打抱不平的模样,笑了下:“江大人有江大人的难处,赵将军,我听他的意思,怕是回京之前,我都没法探视夫君,我想请你帮一个忙,不知可方便?” “池夫人请讲,”赵三虽忠厚,脑子却不笨,“可是要我给陆少卿带话?” 池依依点了点头:“夫君身陷囹圄,身边想必无人照料,明日一早,我想送些干净的换洗衣物来,他素来喜洁……” “这有何难!”赵三爽快应声,“池夫人尽管把东西送来,赵某替您捎带进去。” 池依依展颜一笑:“有劳赵将军了。” 赵三脸涨得通红:“举手之劳罢了,唉,谁能料到陛下如此生气,明明是件大功……” 他嗫嚅着嘴唇,想安慰几句,奈何嘴拙,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您放心,若要押解陆少卿回京,赵某定会向江大人请命,亲自护送陆少卿,绝不让他在路上受半点委屈!” 池依依闻言,停下脚步,朝他郑重行了一礼:“赵将军古道热肠,六娘在此谢过。” “好说。”赵三憨厚地笑了,“陆少卿还说过,将来要在京城请我吃饭呢。” 池依依笑笑:“既有此约,我夫妻二人定当做东,在满庭芳恭候赵将军。” 回到马车旁,段云开从蹲着的巨石上一跃而下:“如何?” 池依依道:“回去再说。” 段云开狐疑地看看她和赵三,没再多问,返身坐上车辕。 马车疾驰,将赵三和拦道的士兵远远抛在身后。 “段大侠,”车厢里,传出池依依冷静的声音,“停舟被关在刘家大院西侧的厢房,外面有五名士兵把守,江大人此行带了十二名衙役,三个文书,想必夜里会安排轮值。若不惊动他们,你有把握见到停舟吗?” 段云开怔了下,咧嘴一笑,扬起鞭子,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好说!” 夜色如墨。 深夜的六盘村虫吟蛙鸣,混杂着巡逻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 一道黑影如一抹淡淡的烟雾,掠过树梢,踏过屋脊,轻飘飘落于刘家大院。 段云开伏在一处阴影里,屏气凝视,观察院中动静。 院中守卫果如池依依所言,除了守门的士兵,还有一班衙役来回巡视。 段云开耐心等了一阵,直到一队衙役打着哈欠出来换值,趁交接的片刻,他悄没声地潜到西厢房一侧。 他蹲在窗下,伸手推了推紧闭的木窗。 刚碰到窗棂,指尖突然一空,窗户竟从里面打开了。 “进来。” 一个挺拔的身影立在窗内的阴影中,仿佛早已等待多时。 第237章 她给他送来了生辰礼 段云开一愣之后,旋即如鬼魅一般窜身入内。 他刚一进屋,身后的窗户就重新闭上。 段云开朝屋里望了眼,压低嗓门:“黑漆漆的,你扮鬼啊?” 习武之力目力甚好,他看见陆停舟唇角一掀,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难道你怕鬼?” “呸呸!”段云开低啐了几声,“你在屋里怎么不点蜡烛?” “没有。”陆停舟言简意赅。 段云开怔了怔,如同被踩到脚一般跳起来:“你还没丢官呢?他们就这么欺负人?” 陆停舟走到桌前,窗缝中隐隐约约漏入几丝月光,如清淡的雾气撒在他脚边。 他稳稳坐了下来,口吻平静:“关押犯人之处,不能有任何自戕之物,如蜡烛、油灯此类,更易被犯人利用,借其脱逃。” “你又不犯人!”段云开没好气。 陆停舟轻描淡写道:“犯官也不成。” 段云开一噎:“得得,算我瞎操心。” 陆停舟笑了下,看向他右手:“你拿的什么东西?” 从段云开进屋他就看见,他手里拎着一个包袱。 段云开把包袱往桌上一放:“自己瞧。” 陆停舟抬手一摸,摸到包袱里四四方方,像是装了个木头盒子。 他解开结扣,打开盒盖。 屋里光线虽暗,因着那几缕月光,盒中之物清晰地出现在他眼前。 饶是陆停舟一向镇定,也不禁顿了下。 “这是……” 一碗面条。 汤色清亮,面条如盘龙一般卧在碗中。 一股香气扑面而来,是鸡汤煨面。 “我功夫不错吧,”段云开颇为自得,“这一路过来,碗里的汤可一点没洒。” 不但没洒,面也没坨,可见他的功夫有多好。 陆停舟置若罔闻。 “谁做的?”他问。 “还能有谁?”段云开朝自己一比大拇指,“你哥哥我啊。” 陆停舟微微一哂,盯着他没说话。 段云开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喉咙滚了两下:“那什么……咳,你夫人做的。” 陆停舟微讶似地挑起了眉:“池依依?” “池什么依依,”段云开不满,“好歹是夫妻,有你这么连名带姓叫人家的吗?” 也不怕回家被打断腿! 陆停舟默了默。 方才一时诧异,才将那人的名字脱口而出。 其实他一直觉得,“依依”之名比“六娘”好听多了。 京城里有许多个六娘,但池依依却只有一个。 他收起突如其来的念头,拿起筷子。 “哎哎,”段云开拍拍他的手,“一口吃完,不能咬断。” 陆停舟瞥他一眼。 段云开撇嘴:“不是我说的,是弟妹的吩咐。” 陆停舟唇角一勾。 他用筷子在碗里拨了拨。 碗中的面条不多,以男子的胃口而言,两三筷就能吃完。 但池依依不许他咬断—— 他夹起一根面条,看它深深没入汤底。 这是长寿面。 是青阳县一带的习俗。 这儿的人若过生辰,家人会为其准备一碗长寿面,面条只有一根,揉面的时候不能断,吃面的时候也不能断。 意味着福寿绵长,百岁安康。 自他年少离开六盘村,就再没吃过这样的长寿面。 “她怎么会想到做这个?”他漫声开口。 揉面的人似乎功夫不佳,一根面条时粗时细,唯一可确认的是,中间没有断开。 陆停舟原以为,这碗面是池依依让玉珠做的,但现在看来,显然不是。 他盯着筷子之间夹着的面条,忽觉心情复杂。 就他所知,池依依没下过厨,她那双手是绣娘的手,从来保养得精细,以她的身家,也没必要自己下厨。 可她为他做了一碗长寿面。 是看他身陷囹圄,于心不忍么? 段云开碰碰他的胳膊:“你倒是吃啊,为了这碗面,我们折腾了好久,再难吃你也得全部吃掉。” 陆停舟再次沉默。 听上去,这顿饭做得实为艰辛。 “她人在哪儿?”陆停舟问。 面条从煮好到送来,依然弹韧有劲,可见煮面的地方离六盘村不远。 今日他听见池依依在院外和江瑞年说话,料到今晚会迎来不速之客,特意在窗前接应,却不想来的人如他所料,送的东西却大出他意外。 池依依没像这么没轻重之人,但她偏偏同段云开干了这一出,是谁的主意? 段云开大马金刀在桌边坐下:“你放心,她身边有人保护,你别忘了,你给她留了好几个小厮呢。” 陆停舟府中的小厮绝非易与之辈,虽然比他差了些,但保护池依依不在话下。 段云开正要继续为自己表功,就听陆停舟道:“我的意思是,你半夜过来,就为送这个?” “不然呢?”段云开一脸茫然,“子时已经过了,今天是你的生辰,弟妹说,见不到人,总要给你送一碗面。” 陆停舟眸色微动:“她是这样说的?” “对啊,”段云开点点头,忽地揶揄一笑,“我还是头一回帮人传递信物,你有没有什么要交给她的?” 他很有身为鸿雁的自觉,陆停舟却只扬了下嘴角:“天亮以后,送她回京。” 段云开瞪大眼:“这么赶?” 陆停舟道:“你们留在这儿也帮不上忙。” 段云开挠挠脑袋:“那个江瑞年不像好人,万一路上对你使坏呢?” 陆停舟笑了下:“不会,他为人最是谨慎,只会把我盯得严严实实,在见到陛下之前,不让我和任何人碰面。” 段云开头疼:“我就说当官没意思,与人勾心斗角不说,上头一句话,你就得遭殃。” 陆停舟夹起面条:“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段云开哼哼:“是,你是乐在其中,我弟妹还在外面替你担惊受怕呢。” 陆停舟没作声,他慢条斯理将面条往嘴里送,吃得认真而耐心。 面条粗的地方有些硬,细的地方又有点儿软,但总归是一碗不错的面条。 陆停舟吃完长寿面,连碗里的汤也喝得一滴不剩,这才慢慢开口:“她不会。” 池依依的性子他很清楚,她或许在为他担心,但绝不至于牵肠挂肚,更不会惶惶不可终日。 段云开轻嗤一声:“你瞧瞧你,才吃了人家的面,就这般无情,回头我一定要把你的嘴脸告诉弟妹。” 陆停舟放下碗筷,静静看他一眼。 “你敢。” 第238章 她为陆停舟感到委屈 六盘村外的山坳中停着一辆马车。 紧闭的车帘将车里的烛光挡得严丝合缝,偶尔泄出一两声轻言细语。 玉珠一边收拾脏衣裳,一边笑道:“六娘头一回做面就做得不错,以后姑爷有口福了。” 池依依换上干净衣裙,瞥她一眼,嗔道:“我的手艺如何我自己清楚,你还不如夸我鸡汤炖得不错。” 术业有专攻,她绣花的本事难逢敌手,但这做菜的手艺实在平平。 她没法像玉珠那样,仅靠抻面就能将一大块面团抻成银丝粗细,只能放在案板上慢慢揉捏成细条。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她在这荒山野岭忙了大半个时辰,这碗长寿面总算让她做了出来。 玉珠笑道:“谁让六娘坚持要自己来呢?我说我替您做,您又不肯。” 池依依看到她正在整理的那件衣裳,眼神一晃,假装没看见地别开脸。 不过揉个面而已,弄得胸口和裙摆上都是面粉,幸好陆停舟不在,若被他看到,少不了一通嘲笑。 但她就是想在他生辰这日,亲手给他做一碗长寿面。 这样的心情大概就像自家养的狗子受了委屈,忍不住想喂它们一点儿好吃的作为补偿。 这碗面条原本不在池依依的计划之内,她早已备好了生辰礼,只等六月二十一日这天给他。 然而一道圣旨降下,她今日不但送不了礼,连见他一面也不可能。 她为陆停舟感到委屈。 陆停舟说过,他追查六盘村一案只为让自己安心。 但他实实在在替朝廷解决了隐患。 若放任梅家与当地官吏勾结,他们今日能随意断案,将犯人全部判作死囚,送去梅家为虎作伥,明日就能指鹿为马,为一己之私陷害百姓。 池依依想起在这之前她和陆停舟走访过的县城,那些地方死气沉沉,人与人之间疏离防备,足见受害之深。 倘若这等风气蔓延至整个庆州,难保不会官逼民反。 到那时,只怕朝廷的威信将荡然无存。 皇帝不可能想不到这点,但他仍然对陆停舟下了停职之令。 池依依不知陆停舟心里如何作想,但她难免感到心寒。 就算要停职,也该等人回京以后再作定论,而非像现在这样,把陆停舟变成一个囚犯押解回京。 陆停舟也许不觉得难堪,但池依依却不忍他受此欺凌。 可她现在能做的,也只有送碗面而已。 她想让他知道,无论皇帝下了什么旨意,无论旁人如何看待,她永远站在他这一边。 “玉珠,明日一早把县城的宅子退了。”池依依道。 玉珠讶异:“为什么?六娘想搬去哪儿?” “哪儿也不搬,”池依依道,“我们回京城。” “啊?”玉珠愣了下,“您不等姑爷了?” “江大人不会让我见他,”池依依道,“与其在这儿干等,不如早一步回京,先做打点。” 她与江瑞年毫无交情,这位钦差本是陆停舟的上司,为了自保,定会坚持铁面无私。 她与其盼着对方心软,不如早日回京,打听朝廷消息。 她很想知道,三皇子和梅贵妃是否受到了惩处,倘若皇帝心软,这局棋怕是没那么容易结束。 “段公子,你回来了。” 马车外响起陆家小厮的招呼。 玉珠放下衣裳,正要替池依依掀开车帘,就见她抢先起身走了出去。 “段大侠,见到停舟了吗?”池依依问。 段云开扬起手里的食盒:“见到了,他说你做的面很好吃。” 池依依笑笑:“他当真这么说?” 这可不像陆停舟的口吻。 段云开眼神飘忽,摸摸鼻子:“总之,他把面都吃光了,连口汤都没剩下。” 池依依疑惑:“江大人没给他饭吃?” 她自己的手艺自己清楚,那碗面的味道只是平平,以陆停舟挑剔的性子,大概会赏光吃上一口,但绝不会全部吃完。 “大概是吧。”段云开含糊应了声,“他那屋子黑漆漆的,连盏油灯都不许点,我进去的时候,差点摔一跟头。” 池依依眼中升起一丝担忧:“这是怕他借火潜逃。” “你还懂这个?”段云开道,“停舟也是这么说的。” 池依依心里一沉。 她上一世被囚禁在地牢,哪怕成了个瞎眼断腕的残废,三皇子仍然防着她。 她身边没留下任何能作为武器的东西,就连寻死也不容易。 一想到江瑞年把陆停舟当犯人一样对待,池依依心里发堵,问道:“他还好吗?” 段云开点头:“挺好的,虽然住的地方不咋样,但人没受伤,气色也不错。” 池依依勉强笑了下。 屋里不许亮灯,哪里看得出气色如何。 不过皇帝的心意尚不明朗,量那江瑞年也不敢擅用私刑。 “我有一事想和段大侠商量。”池依依道。 “你说。” “我想明日回京。” 话音未落,就见段云开呆住。 “怎么?”池依依问。 段云开讪笑一声:“我回来的路上还在想,该怎么让你答应,没想到你已经有了主意。” 池依依稍一转念便已明白:“他也让你劝我离开?” “没错。”段云开道。 他看得出池依依对陆停舟多有牵挂,哪家夫人敢半夜三更到荒郊野外下厨,只为了做一碗面庆贺丈夫的生辰? 他家弟妹就敢。 这性子和陆停舟一样,都是一根筋。 他还以为得费一番口舌才能说服池依依,谁想她竟像和陆停舟商量好了似的,张口便要回京。 段云开感慨,什么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算是见识到了。 次日天刚亮,陆停舟还在床头闭目养神,就听窗棂被人叩响。 他起身来到窗前,推开窗户。 只见一个硕大的包袱迎面而来。 “池夫人送的。” 说完,赵三转过身,昂首挺胸,没事人似地走了。 陆停舟抱着这个沉甸甸的包袱,站在窗前默了一瞬,关上窗,回到屋里。 打开包袱,里面放了五六套换洗衣裳,另有几包点心,全是青阳县的土产。 陆停舟莫名觉得好笑,摇了摇头。 他把土产放到一旁,目光一顿,只见包袱深处露出墨蓝色的一角。 第239章 皇帝召见池依依 陆停舟轻轻一抽,将那角墨蓝的布料抽了出来。 那是一方手帕。 ——他与池依依去清凉谷那日,他递给她擦汗所用。 两人下山以后,池依依在他面前闹了个乌龙,后来,这块帕子便再未还他。 眼下,帕子已经洗净,被他方才一扯,彻底抖散开来。 陆停舟正要把它收回袖中,目光一动,伸指抹平其中一角。 手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字—— 安。 小小的“安”字用银色丝线绣成,嵌在墨蓝的手帕中,正是池依依的字迹。 陆停舟垂下眼帘,脑海中闪过那张总是带着温柔浅笑的脸。 是想让他安心?还是愿他安好? 帕上虽只绣了一个字,却绣得无比精致,显示出刺绣者深厚的技艺。 陆停舟心想,下次见面,他得告诉她,面条做得不错,以后若要下厨,还是炖汤吧。 屋外传来江瑞年与人说话的声音,陆停舟隐去唇角笑意,将帕子收入袖中。 同一时刻,几辆马车驶出青阳县。 车厢里,两只半大的猎犬直起后腿,前爪搭在窗口,朝外面发出“呜呜”的叫唤。 玉珠轻声道:“六娘,它们是在惦记姑爷吗?” 池依依揉了揉两只狗子的脑袋:“应该是吧。” 她望向窗外,眼中泛起一丝担忧。 昨晚虽已打定主意回京,但听段云开说了陆停舟的处境,心里难免不安。 收拾行装时,她看到陆停舟那方手帕。 鬼使神差地,她拿起针线,在帕子上绣了一个“安”字。 不为别的,只想为他祈福,求一个平安。 此时,想必他已收到赵三送去的包袱,不知是否看到了那方手帕? 池依依忽地想起那日在秋风岭,自己在他面前犯傻的样子,忍不住一阵心虚。 也许不该在帕子上绣字,万一被他误会什么,下次见面该多尴尬。 她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无声叹了口气。 尴尬就尴尬吧,总比现在这样,想见却见不着的好。 马车载着姑娘家的满腹心事,一路驰向北方。 数日后,池依依一行回到京城。 入城时,只见城门守卫比往常多了一倍。 段云开将众人的过所拿去查验,过了好一阵才回来。 “出什么事了吗?”池依依问。 段云开耸肩:“不知道,听说最近查得挺严。” 池依依心中一动。 他们返京途中,一直不曾听人议论六盘村一案。 如果皇帝在京城发落了梅贵妃和三皇子,此事一定会传得沸沸扬扬。 除非皇帝无动于衷,但这绝不可能。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皇帝对外封锁了这个消息。 至于他为何封锁,只能进京以后再作打探。 一个时辰后,池依依回到陆家。 管家宋伯已得到消息,率人在门口恭候。 他见池依依从马车上下来,露出欢喜的笑容。 “夫人,一路辛苦了,”他朝她身后望了眼,奇道,“郎君没和您一起?” 池依依微讶。 看宋伯的样子,竟不知皇帝已将陆停舟停职。 “宋伯,这些日子,府里可安好?” “一切都好。”宋伯乐呵呵道,“只是夫人和郎君不在,府里着实冷清了些。” 池依依笑了下,正要说话,忽闻一阵马蹄声来到陆府门前。 来者是个熟人。 禁军指挥使,林啸。 林啸甩蹬下马,朝池依依抱拳:“池夫人,陛下宣你入宫觐见。” 陆府一干人等面面相觑。 池依依最先回过神来:“现在?” 林啸点头:“陛下正在宫里候着,池夫人,请吧。” “等等,”段云开拦在池依依面前,“我弟妹才回来,不让她收拾收拾?换身衣裳再进宫?” “不必,”林啸道,“卑职奉了陛下之命,本该在城门口接池夫人进宫,但我去晚了一步,恰好与诸位错过,还请池夫人不要耽搁,这就随我入宫。” “陛下这么急做什么?”段云开道,“林兄,你可知是为何事?” 他与林啸随陆停舟出京,一路相处得很是融洽,这声“林兄”出口,便是打着私交的名义探口风。 林啸朝他拱了拱手:“此乃公务,不便多言。” 段云开啧了声,还待再问,被池依依抬手止住。 她以眼神示意他少安毋躁,对林啸道:“好,我这就去。” 马车驶过长街,来到宫城外。 依照惯例,进了宫门,无论是谁都得步行而入,池依依也不例外。 她抱着一个长条锦盒下了马车。 门前的守卫朝她伸手:“此物需得查验。” 池依依神情自若将锦盒递了出去。 林啸下了马,走过来看了眼盒中之物,面上闪过一抹异色。 “这是……” 池依依朝他微微一笑:“这是我替夫君带给陛下的土产。” 林啸迟疑:“这也算土产?” “为何不算?”池依依笑道,“难不成林指挥使觉得这礼物太过廉价?” “……倒也不是。” 两人说话间,守卫已验完盒中之物。 他同样以诧异的眼光看着池依依,仿佛不能理解,她为何要准备这样一份东西献给皇帝。 守卫将锦盒交还池依依,目送两人离开。 他看了眼天上的日色,暗自纳闷:今日太阳也不是特别晒,这位池夫人是晕了头么? 平直的宫道两侧,日光将宫墙的影子投落地面。 池依依怀抱锦盒,慢慢走在宫道正中。 林啸看她一眼,低声道:“此次进宫有些仓促,还请池夫人莫怪。” 池依依目不斜视望着前方,温和一笑:“林指挥使何出此言,若非你刻意慢了一步,我哪有机会回家知道家里的情形。” 林啸停了一下:“池夫人怎知是我有意耽搁?” 池依依道:“我刚回京城,陛下就派你来接我,可见你们对我的行程一清二楚。我在城门口排了大半个时辰,你若要来,早就来了,何需等到我回府才出现。” 林啸轻叹笑道:“池夫人心思缜密,教人佩服。” 池依依目光转向他:“你如此帮我,不怕陛下知晓?” “些许耽搁,陛下不至于怪罪。”林啸沉声道,“陆少卿被陛下停职,我于此事爱莫能助,只想让池夫人知晓,陛下没动陆家,在陆少卿回京之前,你不用太担心。” “多谢你的好意,”池依依抬头看向前方的殿宇,眸色微沉,“可陛下未必肯等到那时。” 第240章 池依依向皇帝进献之物 进京之前,池依依做了许多盘算。 她在心里拟了个名单,打算找这些人挨个打听消息。 然而不等她与这些人见面,皇帝就先找上了她。 池依依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她和陆停舟一路同行,又是他的妻子,他的所作所为瞒不过她,他心里所想更没人比她清楚。 至少在外人看来,理应如此。 皇帝召见她,应是想从她嘴里问出他所不知道的事。 池依依踏进御书房,她不是头一回来这儿,却头一回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 “臣妇池依依,参见陛下。”她跪倒在地,恭声道。 “平身。”龙案后传来皇帝淡漠的声音。 池依依依言起身,又听皇帝道:“给池六娘看座。” 殿里伺候的太监搬了把椅子,放到池依依身后。 池依依面色平静,心里却一沉。 她上次和陆停舟来时,皇帝与陆停舟说笑怒骂,却并未赐座。 眼下看似君恩如山,但大山压下来的重量又有谁人知晓。 池依依道了声谢,坐入椅中。 直到这时,她才抬眼看向皇帝。 只一眼,她又是一惊。 皇帝比她上次见时瘦了许多,两颊的肉松驰下来,显出几分老态。 尽管如此,他一双虎目依旧锐利,仿佛一眼就能把人看穿。 皇帝显然看出她的惊奇,沉声道:“你是否在好奇,朕为何老了?” 他问得如此直接,池依依微顿了顿,在椅子上欠了欠身:“陛下日理万机,还请保重龙体。” 皇帝笑了下。 “朕每天都能听到同样的话,朕不喜欢听,也不想再听。” 池依依冷静道:“臣妇愚钝,不知陛下想听什么?” “什么都好,”皇帝道,“你和陆停舟离京月余,想必去了不少地方。” 池依依柔柔一笑:“要让陛下失望了,我与夫君兼程跋涉,路上虽经过许多州县,却无暇逗留。” 皇帝冷笑一声:“无暇逗留?我看他在六盘村待得够久。” 池依依道:“六盘村匪患严重,夫君不得不留在村里驻守,陛下恐怕还不知道,月中之时,六盘村遭了一次袭击,数百匪徒攻打六盘村,就连臣妇在青阳县,也险些被贼人所趁。” 皇帝靠在椅背上:“你对那里的情况倒是十分清楚。” “也非特别清楚,”池依依道,“臣妇只在六盘村待了一晚,便搬到青阳县城,期间只和夫君见了一面,是他听说我在青阳县遇袭,这才赶来探望。在那之后,直到臣妇此次回京,便再未与他见过面。” “哦?”皇帝淡淡看着她,“你临走之前,没与你夫君道别?” “臣妇倒是想来着,”池依依话里带上几分幽怨,“可钦差大人领了陛下旨意,不许夫君见外人,臣妇又岂敢抗旨。” 皇帝目色一闪:“看来你对朕颇有怨言。” “臣妇不敢。”池依依道,“臣妇只是不明白,夫君为何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 皇帝冷冷盯着她:“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别说成为阶下囚,就算朕要他的命又如何?” 池依依垂眸:“那臣妇不得不说,臣妇不服。” 皇帝静了一瞬,忽地笑出声。 “陆停舟为何要查六盘村一案,朕不信你不清楚,他假公济私,惊扰一方百姓,朕凭什么不能罚他?” 说到后来,他语声转厉,皇帝的威严骤然迸发。 池依依默然起身,跪伏于地。 “陛下既然知晓他的心结何在,臣妇敢问一句,这些年来,陆停舟可曾因为私怨,干过对不起陛下、有违朝廷律法之事?” 皇帝居高临下注视着她,没有说话。 池依依又道:“陛下说我夫君惊扰一方百姓,依臣妇所见,倘若六盘村一案的真相未能解开,庆州百姓才会真正陷入水深火热。” 皇帝眯了眯眼:“狡辩。” 池依依举起一直抱在怀中的锦盒:“臣妇是否狡辩,陛下打开锦盒,一看便知。” 皇帝面带讥笑:“这是何物?” 池依依一字一顿:“我替夫君带给陛下的土产。” 皇帝收了笑。 他朝前微微探身,看着池依依手中的锦盒。 “给朕的土产?” 他的目光扫过池依依的脸庞,又看向静立在侧的林啸。 林啸察觉皇帝的视线,收紧拳头,掌心渗出冷汗。 他见过盒里的东西,却想不通池依依意欲何为。 这只锦盒一直放在马车里,显然是回京之前就准备好的,并非临时拿出来顶用。 但这玩意儿到底有何用处? 林啸低下头,偷偷瞥了池依依一眼。 他有心替她打个圆场,却不知如何开口。 皇帝似乎发现他的异样,淡淡问道:“林啸,你见过盒中之物?” 林啸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是,宫门处的守卫检查时,卑职曾看过一眼。” “哦?”皇帝往后一靠,“是什么?” “是……是麦子。”林啸道。 话音刚落,就听池依依的声音响起:“不对。” 女子的声音清如环佩,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不是麦子。”池依依道。 皇帝眼中露出几分兴味:“林指挥使,你敢欺君?” “臣不敢。”林啸脱口而出,“臣……大概没有看清。” 皇帝往桌边一靠:“那就是池六娘欺君。” “也不是……”林啸下意识替池依依辩解了一句。 “陛下,”池依依将锦盒高高举起,“是否欺君,陛下一看便知。” 皇帝朝侍立在旁的李贵看了眼,李贵走下台阶,从池依依手里接过锦盒,捧到皇帝面前。 皇帝打开锦盒,朝里面望了眼,目光一顿。 李贵瞧见盒中之物,亦是面露惊奇。 皇帝笑了下,语气幽深:“李贵,你说说看,这是什么?” 李贵迟疑了一下:“奴婢自刚记事就进了京,从未打理过庄稼,这东西……请恕奴婢眼拙,实在看不出来。” 皇帝突地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从盒中拿起一物,对池依依道:“那你来说说,这是何物?” 第241章 朕给你另赐一个丈夫 池依依跪在地上,背脊挺直。 “启禀陛下,这是水稻。” 她声音清越,不疾不徐:“林指挥使说它是麦子,并非有意欺君,只因京城地处北地,农家种植的皆是小麦,北地之人不常见到水稻,才会把它与小麦弄混。” 林啸面上一热,池依依替他做的解释合情合理,没看李贵公公也没认出么。 他们一个是禁军指挥使,一个是皇帝的贴身太监,平时见过不少奇珍异宝,但对这地里头的东西,着实没机会接触。 皇帝看了眼手里那截稻杆。 稻子还未完全成熟,色泽青绿,但因离了水土,绿意变得干涩,期间掺杂着一抹枯黄。 盒中似这样的稻杆还有许多,将整个盒子填得满满当当,每支稻穗上挂着谷粒,有的饱满,有的干瘪。 “朕以前去过南方,这的确是水稻。”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沉沉落在池依依身上:“你不远千里,把它们带来给朕,是想告诉朕什么?” 池依依道:“陛下可发现,这些稻穗有的粗壮,有的羸弱?” 皇帝默不作声,眼神愈发沉凝。 池依依迎着他的审视,继续道:“它们来自庆州各地村落,其长势悬殊,只因当地收成亦是如此,有的地方得了丰收,有的地方却连年减产。” 皇帝面无表情:“那些减产之地遭了灾?” “是,”池依依道,“但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人祸?”皇帝嗓音微沉,“何以为证?” 池依依道:“臣妇与夫君返乡探亲,半道曾遇见两个山贼,他们声称当地县衙罚不当罪,动辄以死刑论处。夫君担心地方官吏或有逾矩之事,便在前往六盘村祭祖途中,与臣妇顺道暗访了庆州数县,所见所闻皆与山贼所言相符。” 她说到这儿,面色沉重:“照说这些地方法度森严,百姓应当安居乐业才对,但以臣妇亲眼所见,当地百姓行止畏缩,惶惶不可终日,城中百业凋敝,城外农田荒芜,实不像太平安宁之所。” 皇帝倾身往前,手臂横架在案沿:“继续说。” 池依依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我夫君在秋风岭上查获了贼匪盘踞的私矿,矿场的苦力和监工皆为那些县衙送去的死囚。后来我夫君在六盘村遭袭,袭击者中,有几人正是那几座县衙的县尉。” 这番话一出,皇帝面色更冷。 “陆停舟在折子里提过死囚的来历,你是想提醒朕,若非当地官吏与贼勾结,那些地方不至于田地荒芜、民不聊生?” “是。”池依依仿佛没看见皇帝沉冷的脸色,坦然应道,“陛下怪我夫君假公济私,但在臣妇看来,那些与贼匪沆瀣一气的官吏才是真正的以权谋私,他们不但置朝廷的法纪于不顾,更视陛下的威信于无物!” 这话隐有指责皇帝之嫌,皇帝沉沉看着她,面上不辨喜怒。 御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林啸暗自在衣摆上蹭了蹭掌心的汗,已经做好为池依依求情的准备。 日影一点点抹过金漆朱彩的殿门,过了许久,皇帝忽然笑了声:“朕第一次见你,就知你这女子心思灵敏,堪称狡诈。” 他转了转手里的稻杆,几颗干枯的谷粒掉在案上。 “这盒水稻不是陆停舟让你带给朕的,是你自己的主意,对吗?”皇帝淡淡发问。 池依依目光一闪,朝前伏倒:“夫君虽未交代此事,但臣妇相信,陛下若召他觐见,他能告诉陛下的,比臣妇知道的更多。” 皇帝冷哼:“陆停舟的心思弯弯绕绕,你比他也不遑多让。” 池依依规规矩矩伏在御前,一声不吭。 皇帝睨她一眼:“刚才不还挺能说,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池依依的声音贴着地面响起:“臣妇已将能说的都说了,不敢再提其他。” “你还想提什么?”皇帝问。 池依依稍稍抬起头,眼中流露出殷切期盼:“臣妇几时能迎夫君回家?” 皇帝冷冷一笑:“你身为晴江绣坊的东家,无需男人也能养活自己,你若实在需要一个丈夫,朕给你另赐一个如何?” 池依依默然一瞬:“可臣妇只心悦夫君一人。” 皇帝拧眉:“那小子性情乖滑,为人偏执,还爱阳奉阴违,他到底有什么好的?” “他长得好看。”池依依道。 “咳!” 身后响起一声咳嗽,林啸被口水呛住。 他连忙握拳抵在唇边,一张脸涨得通红。 他没想到池依依如此敢讲,前一刻还在忧国忧民,突然之间画风陡变,竟议论起她夫君的容貌。 她若想改变皇帝对陆停舟的印象,难道不该夸他恪尽职守、忠君爱国吗? 林啸想不通,就连皇帝也露出疑惑的神情。 “就凭那张脸?”他问。 池依依小声道:“陛下点他做探花,不也因为那张脸么?” “胡说。”皇帝道,“朕点的三鼎甲自有真才实学——” 他的话音忽然一顿,就此停住。 是啊,陆停舟是他钦点的探花,是从层层选拔的科举场上杀出来的俊才。 陆停舟殿试的表现足以夺得头名,是皇帝认为他年纪太轻,想要压一压他的心性,又见他容貌上佳,便点了他做探花。 然而不等皇帝磨炼他的性子,六盘村就出了变故。 一夜之间,陆停舟性情大变。 他再也无需任何人的磨砺,彻底变成一块坚硬的顽石。 皇帝很少回忆过去。 但此时经池依依提及,脑海中忽然闪过当年殿试的情形。 那样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以前不曾见过,以后怕也再见不着了。 皇帝沉默着。 所有人都未出声,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良久,皇帝摆摆手:“都下去吧。” 他的嗓音透出几分倦意。 池依依没有抬头,她伏在地上,向皇帝行了一个大礼:“臣妇告退。” 她与林啸退出御书房。 眼前天光洒落,明晃晃的灼得人眼疼。 林啸低声道:“池夫人,你还好吧?” 池依依点点头,回首看向身后。 殿门已经关上,透过门上糊的金银漆纱,隐约可见皇帝坐在龙案后的身影。 他似与这座大殿融为一体,仿佛一根擎天之柱,久久未曾移动。 “池夫人,我们走吧,”林啸道,“卑职送你回去。” 池依依垂眸,敛去眼底思维,轻笑了笑:“有劳。” 御书房里,李贵将案上的谷粒捡起来。 他见皇帝犹自沉思,轻声提醒:“陛下,该喝药了。” 皇帝将手里的稻杆扔回盒中。 “陆停舟娶了个好媳妇,”他淡淡道,“朕以前认为,一把刀只要握得牢,有没有刀鞘也无妨,现在看来,多一把刀鞘也不错,这把刀才能用得更长久。” 他思忖了一会儿,目光转向李贵:“你说,朕该如何处置陆停舟呢?” 第242章 皇帝吐出一口血 李贵微微躬身,谨慎道:“陛下是君,陆少卿是臣,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如何处置全凭陛下心意。” 皇帝扯了下嘴角,带着一丝不耐:“你别学江瑞年那套,朕要听实话。” 李贵沉吟片刻,斟酌着开口:“依奴婢愚见,陆少卿此行虽有些任性妄为,但池夫人所言确有几分道理,所谓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 皇帝冷哼:“怎么,朕还得谢他不成?” 李贵忙道:“陆停舟身为陛下的臣子,又是大理寺少卿,他为朝廷效力乃分内之事,陛下何须言谢?” “老滑头!”皇帝斥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朕身边就没个老实人吗?” “陛下恕罪,”李贵道,“奴婢只是一个内侍,对这朝堂大事一窍不通,奴婢只知,陛下之喜便是奴婢之喜,陛下之怒亦是奴婢之怒。” 皇帝的目光投向空荡荡的大殿,淡淡道:“喜怒哀乐的滋味,朕已许久不曾尝过。” 话音未落,他猛地剧烈咳嗽起来,喷出一口血沫。 鲜红的血点溅落在龙案上,李贵骇然失色,上前一步:“陛下——” “慌什么。” 皇帝面不改色,抬手随意抹去嘴角血迹,看着指腹上那抹猩红,冷冷一笑:“又不是头一回了。” 李贵眼中含泪,颤声道:“陛下,您先把药吃了吧。” “不急,”皇帝摆摆手,语气异常平静,“太医不是说了吗,这毒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人。” 李贵忧心如焚,欲言又止。 皇帝骂道:“行了,别一副哭丧的样子,去倒碗茶来,给朕漱口。” “是。” 李贵抬袖抹抹泪,奉上茶水。 皇帝漱了口,用帕子擦擦嘴角。 他轻吁一口气,靠在龙椅上,缓缓开口。 “朕以前虽看重陆停舟,却总觉他私心太重,用得好是一把锋利的刀,用不好则伤人伤己,遗祸无穷。”他沉声道,“所以这次他自作主张,闹出这么大的事来,朕是真想严惩不怠,以儆效尤。” 李贵小心接过染血的帕子,低声道:“其实陛下恼的不是陆停舟,而是他扰了京城的安宁吧?” 皇帝瞥他一眼。 “谁说不是呢。”他笑了笑,“不过回头一想,有他没他,这京城也安宁不了,朕一直在粉饰太平,他不过是提前把这层窗户纸捅破罢了。” “陛下何出此言,”李贵劝慰道,“朝廷和百姓都需要稳定,何来粉饰太平一说。” 皇帝缓缓摇头:“李贵,你从小跟着朕,最了解朕的心思,自从太子去后,朕不止一次想过,朕若死了,大衍完蛋就完蛋吧,管他好的歹的,谁有本事谁自个儿争去。” 李贵心头剧震,深深低下头,没敢接话。 皇帝道:“朕知道老二老三野心勃勃,但朕想着,只要朕还活着,他们就翻不起大浪。” 他笑了声,眼中带着讥讽:“但朕还是没有想到,一个母亲为了儿子,会有多么疯狂。” 李贵咬牙切齿:“若非梅妃蓄意谋害,陛下又怎会中毒!” 那日梅贵妃给皇帝下毒未遂,撞柱自尽,原以为她的算计到此为止,谁知皇帝回到自己的寝宫,当晚就吐了血。 经庄太医诊治,发现皇帝中了毒。 此毒与梅贵妃下在梅子饮里的不同,毒性不烈,却已在皇帝体内积蓄多日,直到那天晚上才显出征兆。 此毒虽不会马上致人于死地,但它已深入皇帝的脏腑,庄太医断言,若寻不到解药,最多半年,皇帝就会五感俱失,变成一个瘫痪在床的废人。 此事只有皇帝、庄太医与李贵三人知晓,这些日子,庄太医试了不少解毒之方,但收效甚微。 短短半个月,皇帝的身子日渐虚弱,就连朝臣也能看出他的憔悴。 众人只道他为六盘村一案所扰,忧思过甚,谁也不知他们的陛下只有半年好活。 对于这个结果,皇帝显得格外平静。 他照旧有条不紊地处理政事,雷厉风行地将与此案有关的风声压了下去。 他越是平静,身边的人越是担心。 李贵愤愤道:“梅妃罔顾陛下圣恩,竟敢下此毒手,奴婢只恨没能替陛下手刃了她。” 整个后宫,除了御膳房,只有梅贵妃送来的食物能入皇帝之口。 李贵已将御膳房彻查了一遍,并未发现任何不妥,那么唯一的可能就出在梅贵妃身上。 只不知梅贵妃用了何种毒药,竟能避过宫里验毒的手段,一直以来竟无人察觉。 皇帝看着李贵愤慨的模样,不以为然地笑了下。 “她心心念念想要皇后之位,朕从未松口,她恨朕倒也情有可原。”他话锋一转,语气陡沉,“不过朕很好奇,老三究竟是怎么逃的,竟能逃得无声无息,到现在也找不到人。” …… “三皇子逃了?” 池依依大吃一惊。 听到这个消息时,她正与林啸走在出宫路上。 林啸一改来时的沉默,对她的询问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告诉池依依,六月初十那晚,京中起了场大火,梅家大宅烧得精光。 次日,梅贵妃试图毒杀皇帝,被皇帝识破后,撞柱身亡。 皇帝命禁军前往封禁三皇子府,禁军到时,府中奴仆俱在,三皇子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据说,与三皇子一起消失的还有个宫里来的小太监,名叫‘唤奴’,”林啸道,“那日梅贵妃派他出宫,潜入三皇子府送信,之后便再也不知所踪。” “唤奴?”池依依蓦地停下脚步,“他是宫里的太监?” 林啸疑惑地看她一眼:“怎么?你认得他?” 第243章 他头一回求人帮忙 “不认识,”池依依道,“只是听上去不像太监的名字,有点奇怪。” “宫里的太监哪有什么正经名字,”林啸道,“像李公公那样的又有几人。” 池依依点点头:“那么三皇子就这么不见了?梅贵妃下毒一事,他可参与其中?” “三皇子选在那日出逃,自然与梅贵妃脱不了干系,”林啸压低嗓门,“不过当日还出了其他乱子,惹得陛下大发雷霆。” 他的口气神神秘秘,池依依配合地问道:“什么乱子?” 林啸左右望了眼:“二殿下与六殿下在金明池畔遇袭,差点丧命。” 池依依怔住。 “谁干的?” “梅春深。”林啸道,“二殿下在仙人峰落入刺客埋伏,幸亏六殿下及时赶到,派人将二殿下救了出来。” 原来那日在仙人峰下,六皇子发现梅春深和二皇子的马车待在一起,觉其形迹可疑,便命侍卫入山查探。 侍卫刚一进山,就遇见一身是血的二皇子逃了过来。 二皇子身后追着一伙黑衣人,侍卫见状,连忙上前营救。 然而黑衣人人多势众,侍卫们只得带着二皇子且战且退。 后来,二皇子与六皇子在侍卫的掩护下骑马逃离,六皇子的侍卫为了护主,全部战死。 “梅春深也在混战中被杀,”林啸道,“听二殿下说,他原是去金明池泛舟赏景,不想遇见梅春深,他见梅春深与几名黑衣人鬼鬼祟祟,好奇之下率人进山查看,却遭到黑衣人追杀。” 池依依沉思:“梅家失火,梅春深却躲在城外对皇子下手,他是想……替三皇子除去对手?”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啸道,“我入京途中遭人拦劫,想必是梅家人所为,他们想抢在我前头把消息送入京城,让梅贵妃早做准备。” 池依依奇道:“有人拦你?那陛下几时收到的消息?” 林啸骄傲地一笑:“我不过是个送信的幌子,我在半道的时候,陆少卿的折子已通过别的路子送到了京里。” “别的路子?”池依依心念一动,“段大侠?” 段云开交游广阔,她在青阳县时还托他给琴掌柜捎过信。 若说还有别的路子,自然是段云开的那些江湖朋友。 “正是。”林啸看见她的反应,后知后觉道,“陆少卿没告诉你?” 池依依抿唇。 陆停舟不曾对她提过,就连段云开也守口如瓶。 段云开不说,自然是因为陆停舟的嘱咐。 那个家伙一直不想她过多参与六盘村的案子,她知道他是为她好,但心里仍然不是滋味。 那几日她在青阳县天天为他操心,此刻想来,是她自作多情了。 林啸见池依依面色不豫,暗怪自己多嘴,赶紧转开话题。 “那什么……咳,刚才在陛下面前,我真为池夫人捏了把汗,你是怎么想出用水稻来打动他的?” 池依依笑笑:“陛下并非不讲道理之人,我收集那些稻子,一是想让他看见梅家犯下的恶行,二是听说陛下曾深入民间,他必然明白,恶吏之患,甚于猛虎。” 她在平安城时,听段寒山讲了不少有关皇帝的过去。 这位陛下虽已不像以前那么励精图治,但只要他还想稳定局势,就不能轻视庆州恶吏造成的影响。 他将陆停舟停职,只是不喜他违背圣命,私下追查六盘村一案,导致梅家反扑,梅贵妃与三皇子图穷匕见而已。 但正如她为陆停舟作的辩护,陆停舟所为,于公无害,于民有利,皇帝若斤斤计较,未免有失明君风范。 段寒山说过,皇帝从一开始就想做一个明君。 在池依依看来,哪怕皇帝因太子之死心灰意冷,但一个为江山拼过命的君王,又哪那么容易置社稷于不顾。 至少到目前为止,皇帝并不昏庸,也不残暴,黎民百姓仍然对他称颂有加。 所以池依依决定攻心为上。 她不为陆停舟求情,只用活生生的事实告诉皇帝:您的百姓由于某些人的私心正在受苦,您管不管? 结果如她所料,皇帝表面不曾退让,内心却已松动。 他声称要为她另寻夫婿,何尝不是表达不满。 池依依不动声色,故意提起陆停舟的容貌,让皇帝想起当年。 当年殿试那日,正是六盘村遇难之时。 倘若皇帝对陆停舟还有一丝恻隐之心,就该原谅他的偏执。 事实证明,她赌对了。 林啸不知池依依所想,他对她又是好奇又是钦佩,半开玩笑道:“下次见到陆少卿,我会提醒他好好护着那张脸,那可是池夫人最喜欢的长相。” 池依依轻笑了下:“人是会变的,过去如此,以后可未必。” 林啸一愣。 他再迟钝也能看出池依依心情不悦。 他呵呵笑了声,心中暗道:陆少卿,我帮不了你,你自己的媳妇儿还是自己哄吧。 陆府门前,段云开蹲在台阶上,左手一把匕首,右手一块棉布,来来回回擦拭着刀刃。 门房看了他好久,忍不住道:“段公子,您先进去吧。” “不。”段云开对着刀身吹了口气,“我要在这儿守着,万一出事了呢。” 门房朝街上望了眼,只见过路的行人战战兢兢,个个避开陆府大门,绕出老远。 “有您在,能出什么事儿呢。” 大白天的,人家好好走着路,冷不丁撞见一个大汉,大汉手里还拿着刀,若说担心,也是别人担心才对。 “你不懂。”段云开嘟囔了一句,“进宫面圣可不是什么好事。” 陆停舟不在,他得照看好弟妹,偏生皇帝只见池依依一人,他只能留在这儿傻等。 段云开越想越是发愁,万一池依依被皇帝扣在宫里,他该闯宫面圣还是找祖父帮忙呢? 一阵辚辚车声打断他的思绪。 他站起身,只见陆家马车驶入街口。 马车来到陆府门前,池依依刚一露头,段云开就窜了过去:“弟妹!你没事吧?” “我没事。”池依依看了眼他手里的匕首,“段大侠,你这是?” 段云开干笑了声,将匕首插回刀鞘:“没什么,我刚才闲着无事,擦刀来着。” 池依依笑了下,走下马车。 “你放心,我没事,陆停舟应该也没事。” 段云开没听出她话里的异样,笑道:“我答应过他要护你周全,至于那家伙,我才不担心。” 池依依扬起嘴角:“你俩感情真好。” “就那样吧,”段云开嫌弃地摆摆手,“他头一回求我帮忙,我总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 池依依目光微动,笑道:“我知道段大侠交游广阔,不知能否帮我找一个人?” “谁?” “唤奴。” “男的女的?”段云开问。 “是个太监。”池依依道。 第244章 她所认识的唤奴 上辈子,池依依并不知道唤奴是个太监。 他是她在地牢中最常“见”到的人。 她曾问过他的身份—— “你是谁?” “你不用知道。” 阴暗的地牢里,一个阴柔的声音飘来。 池依依靠在冰冷的铁栅栏上,将耳朵贴近那人所在的方向。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她问。 对方冷冷道:“告诉你又如何,你不过一个没用的残废,还能将这些秘密带出去吗?” 池依依垂下眼,干瘪的眼帘盖住空洞的眼眶。 “或许吧。”她扯扯嘴角。 她瞎了眼,断了手,被关在三皇子府的地牢中,换谁也不会相信,她还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她已在这儿待了许久,每天会有人送来一顿饭。 送饭之人起先并不与她说话,大约过了一两个月,他忽然问她:“你怎么还没死?” 池依依才意识到,这个人每天都在暗中窥视自己。 他对她不含任何怜悯,像在观察一只地洞里的怪物,好奇她为何能活到现在。 池依依最初以为,他是讨厌这个送饭的差事。 后来发现并非如此。 他知道她的来历,常常把她的遭遇挂在嘴边,以此讥嘲取乐。 池依依从一开始的忍耐到后来的漠然。 是她识人不清,中了池弘光和三皇子的圈套,她没什么可辩驳。 但那人见她毫无反应,竟像受了刺激,隔三岔五向她讲述外面发生的事情,尤其是三皇子犯下的罪行。 那人每次说完,都会充满讥诮地道:“你瞧,世上哪有什么因果报应,你关在这地底下,就像一只可怜虫,而害你的人呢,他很快就要荣登大宝,成为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对于他的冷嘲热讽,池依依一如既往地保持了沉默。 她目不能视,但听觉却因此更加敏锐。 她从那人的嘲笑中听出他深藏的怨怼。 他告诉她这些,不只是为了刺激她,更是为了发泄心中的愤懑。 他为何愤懑? 是因为他也遭遇过不公?受过三皇子的欺凌? 但他显然不是一个普通的奴仆。 普通奴仆不会知道这么多秘密。 那么,他是何人? 池依依问过他一回,对方没有回答。 他很谨慎,不肯泄露关于自己的一丝信息。 他将三皇子的秘密与她分享,不过是因为他确信,池依依这辈子都离不开这个地牢,更不可能向她的仇人告密。 池依依越不理睬他,他说得越是起劲。 有时他会发疯似地将池依依的饭碗踢翻,隔天又会给她送来一顿还算丰盛的饭食。 池依依对此毫无反应。 她经历了那么多痛苦的折磨,对于这点羞辱并不放在心上。 她也并不感激对方偶尔的关照。 在她看来,这就是一个疯子。 他或许受过许多委屈,内心充满不甘和痛苦,但这不是她必须同情他的理由。 她只是静静听着他的转述,将那些秘密牢记在心底。 直到有一天晚上,一个女子突然来到地牢。 她打开铁锁,把池依依放了出去。 那天晚上,三皇子府中像是出了大乱,无人留意两人的动静。 那名女子将池依依送上一辆马车,把一匣三皇子的罪证交给她。 池依依以为她会和自己一起离开,但那女子却没有上车。 “唤奴交代的事我已做完了,”女子道,“我和你们不同,我对三殿下谈不上仇恨,也不想冒那个险,你若要报仇,就自己去吧。” 女子的态度很冷淡,但池依依明白,她并不像她所说的那样无动于衷。 否则她何必冒险放她出来。 奈何对方再不肯多言,池依依只问出了她的名字。 晴霜。 三皇子府中的一名侍妾。 对方所说的“唤奴”,正是每日去地牢送饭之人。 那晚之后,池依依身死,与这二人再未相见。 这一世,她重生以来多方打听,却被告知三皇子府中并无唤奴此人。 直到这次从林啸口中得知唤奴的身份,她才知晓,对方竟是梅贵妃身边的太监。 至于那位晴霜姑娘,却比唤奴好打听多了。 晴霜是三皇子从江南买来的名妓,有一副夜莺般的歌喉,入府以后,因身份所限,从不外出交际,不过还算受宠。 池依依曾设法寻人与之接触,却毫无回音,为了不引起三皇子的怀疑,只能暂且放下。 窗前洒进一片日光,池依依坐在绣坊后院的厢房里,往绣架上描着花样子。 琴掌柜端了一盘点心过来:“这是厨子做的梨花酥,月初改的方子,大伙儿都很喜欢,东家尝尝。” 池依依放下画笔,拣起点心尝了一口:“我不在京里这些日子,你们倒是悠闲。” 琴掌柜笑道:“还不是东家一再嘱咐,大伙儿平日干活儿太累,一定得吃些好的。” 池依依笑笑:“我信里交待的事办得如何?” “晴霜还在三皇子府里,那些下人一个没动,”琴掌柜道,“我接到东家的密信后,一直派人盯着三皇子府,可除了六月十一那日,一队禁军进过三皇子府,其余时候再无动静。” 池依依沉吟:“三皇子畏罪潜逃,此案迟早会公之于众。三皇子府里的侍妾要么充入教坊司,要么赐给大臣做婢妾,你与教坊司的司正是好友,替我给她送份厚礼,如果晴霜入了教坊司,请她帮忙照看。” “倘若被送给大臣呢?”琴掌柜问。 “那就把她买回来。”池依依道。 琴掌柜点头:“我明日就去找教坊司司正。” 她看了池依依一眼,好奇又道:“东家不只一次打听那个晴霜,您以前认得她么?” 池依依道:“她帮过我一回。” 虽然上辈子晴霜是为了完成唤奴的交代,但她帮过她是事实,这一世,三皇子的倒台必定会连累府中之人,她会竭尽所能让晴霜过得好些。 琴掌柜听她语焉不详,心知其中必有隐秘,不再追问。 她笑道:“东家昨日才回京,怎不在家多歇几日?我看您瘦了好些,陆少卿回来若是瞧见,还不知如何心疼呢。” 池依依没有接话。 她慢慢吃完手里的点心,将手指擦干净,吩咐道:“琴掌柜,你让厨子再做一份梨花酥,找个漂亮的盒子装上,我一会儿带走。” “东家要拿去送人?”琴掌柜问。 池依依喝了一口茶水,点头:“我去探望六皇子。” 第245章 请您记住这份难受 六皇子的府邸比起他的两个哥哥来小了许多。 这也不值得奇怪。 二皇子年长,出宫开府时已然娶妻,府里要住下一大家子人,自然不能逼仄。 三皇子有梅贵妃为他打算,更是不用操心,所得府邸是皇子当中最华丽的一座。 六皇子开府时年纪尚小,上头又无母妃看顾,坊间一度传言,六皇子小小年纪便搬到宫外,是因梅贵妃给皇帝吹了耳旁风。 不过这只是传言,没多久就被翠微宫压了下去。 池依依走在朱红回廊上,想着外界对六皇子的评价。 这些评价大多来自陆停舟,他是个合格的盟友,总是不吝于将他知道的与她分享。 除了他自己的某些决定。 池依依摇了摇头。 怎么又想起他了。 他才不用她操心。 “池夫人,到了。” 引路的侍卫朝前面一指,波光粼粼的鱼池边,六皇子盘腿坐在一个蒲团上,手里持了根鱼竿,盯着水面发呆。 “殿下,池夫人来了。”侍卫小声提醒。 “……哦。” 六皇子如梦初醒一般抬起脑袋,朝池依依望了眼。 “池夫人来了啊,坐。” 他朝另一张空着的蒲团拍了拍,老气横秋地招呼。 池依依从玉珠手里接过食盒:“我给殿下带了份点心,是我府里的厨子做的,您尝尝。” 她取出梨花酥,放到六皇子面前。 小小的梨花酥洁白可爱,六皇子本是一脸昏昏欲睡的模样,见了这盘点心不由眼睛一亮。 “真好看,瞧着像真花似的,”六皇子道,“你家厨子真厉害。” 池依依笑道:“殿下若是喜欢,回头我让人多做几份送来。” 六皇子小心翼翼拈起一只,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眯起眼:“好酥……” 他嚼了几下,忽又停住。 他看看手里的点心,脸色突然黯淡,露出几分纠结。 池依依问:“怎么了?可是不合殿下胃口?” “不是。”少年垂下脑袋,“点心很好,但我现在不该吃它。” “为什么?”池依依不解。 六皇子抬头望向天边,眼中惆怅万千。 池依依看着这位忧郁的少年,忽然发现,多日未见,六皇子肉乎乎的脸蛋竟然抽了条,以前还有两层双下巴,如今双下巴没了,仰脸时竟能看出清晰的轮廓。 她想起宫里瘦了的皇帝,再看看这位六皇子。 六皇子不像他父皇那样憔悴,但面色说不上好看,周身散发出浓浓的忧愁。 池依依问:“殿下何故忧愁?” 六皇子叹了口气。 “池夫人回京便来探望,可是因为听说了仙人峰之事?” 池依依挑眉。 陆停舟说得没错,六皇子年纪虽轻,毕竟是宫里出来的人,绝非天真无知之辈。 “是。”池依依道,“听说当时十分凶险,六殿下与二殿下险些丧命。” “我还好,”六皇子语气沉郁,“我只受了点轻伤,二皇兄伤得比我重,还有我府里那些侍卫……” 他话音一顿,扯扯嘴角,仿佛想轻描淡写地带过,却没能说下去。 他瘪瘪嘴,自嘲地笑了声,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点心塞进嘴里。 他漫不经心地嚼着,目光盯着平静的池水,忽然开口:“池夫人,怎样才能做一个不那么虚伪的人呢?” “我不明白殿下的意思。”池依依缓缓道。 六皇子深吸了一口气,正要说话,蓦地呛咳出声。 他一手捂嘴,一手去掸胸前喷上的点心渣子。 侍卫过去替他拍背,被他躲开。 “我,咳,我自己来!” 他弯下腰,狠狠捶了胸口几下,发出猛烈的咳嗽。 他眼泪鼻涕横飞,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掏出帕子擦了擦脸。 六皇子转过头,见周遭几人关切地看着他,脸颊慢慢涨得通红。 他挺了挺背脊,板起脸,吩咐侍卫:“去给我倒杯水来。” 侍卫走后,六皇子照旧面无表情,问池依依道:“刚才说到哪儿了?” 池依依假装没看到他发窘的神情,平静道:“说到怎样才能不做一个虚伪的人。” 六皇子抬手一挥:“对,我就是个虚伪的人!” 有了刚才那番狼狈,他像是豁了出去,大声道:“我的侍卫都死了,他们是为了保护我才死的,我看到尸首的时候很难过,但第二天起来,我照样该吃吃该喝喝,我不该这么享受,可我又做不到天天为他们伤心。” 他瞧着池依依:“你说我这样的人,不是虚伪是什么?” 池依依恍然。 难怪六皇子变成这副模样,看来那天在仙人峰的经历,给了他不小的刺激。 她斟酌了片刻,开口:“那些侍卫的家人得到抚恤了吗?” “全都给了厚赏,”六皇子道,“可人死不能复生,给再多钱又有什么用。” “人死不能复生,但他们的家人还要活下去,”池依依道,“殿下给的钱财并非无用,它至少能让活着的人多一点生存的勇气。” “可他们是为我而死。”六皇子道,“我应该很伤心才对。” “您再伤心也比不过他们家人的伤心,”池依依道,“与其强迫自己沉浸在悲痛中,殿下不如好好想想,怎么让活着的人过得更好,怎么让这样的事不再发生。” 六皇子咬住嘴唇。 “我想不明白。”他愤恨似地道,“我除了给钱,除了嘴上说些安抚的话,我还能做什么?我在他们眼里,依旧是锦衣玉食的主子,我过得比他们任何人都好。” “所以您想惩罚自己吗?”池依依深深看他一眼,语气平静而锐利,“恕我直言,除非您遁入空门,从此做一名苦行僧,否则您就是会比旁人过得更好。” 六皇子愣住。 他沉默着,嘴唇抖了抖,露出一丝苦笑。 “你说得对,我吃不了那种苦头,我也没想过要放弃皇子的身份。” 他抱着脑袋,弯下腰,垂头丧气地望着水面:“可我真的很难受。” “那就请您记住这份难受。”池依依道。 “光记住就行了吗?”六皇子茫然道,“我会不会变得麻木不仁,从此视人命如草芥?就像……就像三皇兄那样。” 池依依认真想了想:“我不是您,无法保证您将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但您今日会为此感到痛苦,那么即使有一天您会变,也是很久以后的事。” 六皇子从胳膊底下抬起头,怔怔望着她:“可我其实很坏的。” “哦?”池依依道。 “真的!”六皇子怕她不信,重重点了下头,“我那日不是偶然路过,我是故意追着二皇兄去的!” 第246章 姑爷回来了! 身为皇帝的儿子,六皇子和他的哥哥们一样,拥有一名皇子该有的聪明和敏锐。 他幼年丧母,很小就学会了察言观色。 他知道梅贵妃讨厌他,知道三皇子瞧不起他,知道二皇子表面和和气气,却只是想拉拢他,一起对付三皇子罢了。 他在他们眼里,从来不是什么重要角色。 六皇子偶尔也会难过。 但他很快学会了不在乎。 他有自知之明,论年纪,论母家背景,论实力,他都是最不出众的那个,所以他从来没什么野心。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当真毫无心机。 “那天我在城门口遇见二皇兄,我从没见过他穿成那样,”六皇子道,“我猜他一定是要出去办什么事,而且不想被人发现。” 所以他临时改变行程,朝二皇子离开的方向寻了过去。 “我在金明池边看到了梅春深,”六皇子道,“他和二皇兄的马车待在一起。” 他当即猜到,二皇子这趟出城一定有什么猫腻。 但他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如果早知山上有那么多杀手,我一定不会让人进去。” 六皇子垂下脑袋,声音慢慢低了:“侍卫们的尸首运回来的时候,我其实没敢仔细看……我从没想过他们会死。” 他府里的侍卫不多,但个个都很忠诚。 那天他被侍卫扶上马,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殿下,快走!” 他伏在马上,听着身后传来的喊杀声,不敢回头。 他从没想过,因为自己一念之差,会死那么多人。 “你说我是不是很坏?”六皇子声如蚊蚋,“如果我不去跟踪二皇兄,而是老老实实去砍我的树、挖我的石头,我身边的人就不会死。” 对于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而言,这样的牺牲远远超出他的想象,压得他直不起腰。 池依依听着他的忏悔,没有出声。 六皇子并不需要她的安慰,他什么都懂,只是想找一个人倾诉罢了。 池依依也是从他这年纪过来的,她早早没了母亲,家里只有一个不称职的父亲,和一个心怀叵测的兄长,他们无暇理会她的心事,她只能日复一日坐在绣架前,将自己的悲欢喜怒绣成一幅幅画作。 六皇子应当也是这样。 他沉迷于机关术,何尝不是一种自我放逐,只有在那个独属于自己的世界,他才能获得平静与满足。 池依依捡起一枝掉落的柳条,蹲在池边,将它伸入水中。 六皇子还在反省。 他从自己三岁记事开始述说,说他在宫里受过哪些欺负,等他稍大些,又是如何反击回去。 他嘀嘀咕咕,唠唠叨叨,像是要把十几年来憋在心里的话一次说完。 他说着说着,“哗啦”一声,水里忽然蹦出一条鱼。 他话音一滞。 红彤彤的锦鲤嘴里叼着一枝柳条,柳条另一端拎在池依依手里。 六皇子看看鱼,看看池依依,忽然悲愤:“我说了那么多,你却在钓鱼?” 池依依略有些心虚地把手一扬,将那条鱼抛回池中。 “我也没想到真能钓上来。” 她只是学着陆停舟教她的法子,顺手在水里试了试。 “您这池子里的鱼太多了,”她解释道,“随便丢个饵下去就能咬钩。” 六皇子看着她手里的柳条,更生气了。 “你没放饵,也没挂钩!” “是是是,”池依依好声好气道,“要不我把柳条给您,您也试试?” 六皇子涨红的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气鼓鼓扭过头,哼了一声。 “亏我拿你当朋友,”他冷冷道,“你竟然没听我说话。” “我在听啊,”池依依道,“您说你十岁的时候就把翠微宫闹得鸡飞狗跳,梅贵妃见您一次就犯一次头疼,去年您刚满十五,她就怂恿陛下放你出宫,却不知这正中您下怀,您早就想离开那个地方,到外面逍遥自在。” 六皇子转眼看她,撇撇嘴:“好吧,算你记得清楚。” 池依依失笑:“那您现在的心情可好些了?还想吃梨花酥吗?” “不想。”六皇子恨恨道,“你把那钓鱼的法子教我,我就原谅你了。” 池依依笑道:“您要学倒是无妨,但我也是头一回用,不保证您一定能成功。” 六皇子从她手里接过柳条,好奇道:“你是怎么想到用柳枝钓鱼的?” “不是我,”池依依道,“是我夫君教我的法子。” 六皇子更是惊讶:“陆少卿还懂这些?” 池依依笑笑:“他会的东西不少。” “我听说父皇停了他的职,你不担心吗?” 六皇子望着她,像是很奇怪,她提起陆停舟,为何还能笑得如此云淡风轻。 池依依道:“陛下是通情达理之人,我相信他不会亏待我夫君。” 六皇子鼓鼓腮帮:“我还以为你今日过来,是想找我帮忙说情。” 池依依笑出声:“原来我在殿下眼中,是如此势利之人。” “也不是啦。”六皇子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我这些天一直待在府里,没一个人上门探望。” 照说他是皇子,再怎么不受宠,也少不了趋炎附势之辈找他套近乎。 但这次他在仙人峰出了这么大的事,往日那些人却像瞎了聋了,一个来看他的都没有。 池依依问:“您想见他们吗?” 六皇子坚定摇头。 “那不就成了。”池依依道,“他们不来,您乐得清净。” 六皇子想了想,露出笑容。 “也对,”他看看池依依,“你去见过二皇兄了吗?” “我与二殿下不熟。”池依依道。 六皇子笑眯了眼:“所以,你是把我当朋友了?” 池依依笑道:“如果殿下希望这样的话。” “当然希望!”六皇子道,“你家马车我还没研究够呢。” 池依依与他对视。 六皇子嗫嚅道:“当然,我也不是光冲那个。” “嗯,”池依依道,“您还想学柳枝钓鱼。” 六皇子彻底闹了个大红脸,气咻咻地不理她了。 这一日,池依依在六皇子府待了许久,直到六皇子终于用柳枝钓上一条鱼,这才被放行。 坐上马车,池依依有些疲倦地揉揉额角。 玉珠拿了个靠枕放在她身后:“六娘,您先眯会儿,到家我再叫您。” 池依依眯着眼,在哒哒的马蹄声中渐入梦境。 梦中,有人用苇叶钓起一条鱼儿。 他轻轻一抛,那条鱼儿就落在她掌心。 “抓牢,今天的晚饭就是它了。” 话音未落,鱼儿一甩尾巴,从池依依掌心滑了出去,掉在水里。 池依依默然。 那人屈指一弹,一滴水花溅在她额心。 “这下好了,晚上吃什么?”他似笑非笑。 池依依冲口而出:“你还我面条。” …… “六娘,六娘?” 玉珠的声音将她唤醒。 池依依睁开眼,瞬间清醒过来:“到了?” 玉珠摇头,急切地掀开车帘:“您看,那是钦差的队伍!姑爷回来了!” 第247章 不喜欢他对她有所保留 玉珠没见过钦差江瑞年。 但她认得与陆停舟同行的禁军。 那些禁军本是作为陆停舟的护卫随他离京,陆停舟在六盘村被江瑞年羁押后,江瑞年以钦差的名义将禁军征用,留在身边办差。 此时,几名禁军骑在马上,与一群衙役在前方开道。 他们撞上池依依的视线,下意识地向她颔首致礼。 池依依见众人神情自然,稍稍放了心。 瞧禁军的样子,陆停舟这一路应当没有受罪,不过陆停舟在哪儿呢? 她的目光扫过队伍中间的几辆马车,一眼看到一个熟人,赵三。 赵三带着他的士兵尾随马车前行。 他瞧见池依依,讶异地挑了下眉,对她做了个动作。 池依依立时明白,陆停舟就在最后一辆青盖马车里。 她望着那辆马车的车帘。 车帘纹丝不动。 池依依有些失望。 但她明白,陆停舟目前的身份仍是阶下囚,江瑞年不会允许他擅自行动。 继赵三之后,她又看到一个熟人,永乐县的都头曹方。 曹方当初在六盘村帮忙擒过贼匪,他大概是头一回进京,有些好奇地左右观望。 池依依见到他,心中了然。 江瑞年行事谨慎,想必将与此案有关之人全部带进了京城。 她站在街角,直到这支队伍全部走过,这才收回视线,打道回府。 回到陆家,她叫来宋伯。 “宋伯,派几个人去皇城外守着,大理寺和宫里若有夫君的消息,让他们即刻传话回来。” 昨日宋伯已从池依依这儿得知陆停舟停职的消息,虽然有些担心,面上却不大显。 他应了声,朝外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又道:“夫人,之前采买的下人都已调教好了,您看什么时候让他们进府?” 池依依抬眼:“他们现在哪儿?” 宋伯道:“还在金水巷旧宅。” 池依依不解:“为何放在那里?” “是郎君的意思,”宋伯解释道,“他让我按夫人拟的单子买来这批人手,说是调教以后先交由夫人考校,若有满意的再带回府中。” 池依依怔了怔。 当初她与陆停舟成亲,见陆家人手不足,特意拟了采买的单子让他过目。 原以为此事到此为止,不想他仍是把决定权扔给了她。 “等夫君回来再说吧。”她对宋伯道,“这里毕竟是他的府邸,总不能我一人说了算。” “可您是家里的主母,郎君说了,他不在的时候,府里的事都由您全权做主。”宋伯道。 池依依无奈。 她简直怀疑陆停舟是否算到他会身陷囹圄,才对宋伯如此交代。 那人一点儿也不坦诚,不知私底下还瞒了她多少事情。 池依依说不清自己干嘛介意,但她就是不喜欢他对她有所保留。 盟友之间,本就该开诚布公不是吗? 等他回来,她一定要和他好好谈谈。 池依依甩开心里乱七八糟的念头,见宋伯仍旧期待地看着自己,无奈一笑:“这样好了,明日一早,我先去金水巷瞧瞧。” “哎。”宋伯笑眯眯点头。 御书房里,江瑞年跪得端端正正。 “……因贼匪人数众多,臣恐路上生事,未将其全部押送回京,但臣已整理口供两百一十三份,确认并无遗漏之处,除此之外,臣还将经手此案的地方官员一并带来,陛下随时可以召唤。” 皇帝看了眼摆在殿中的几个大箱子:“这些都是犯人的供词?” “正是。”江瑞年道。 皇帝笑笑:“江卿此去不过半月,就有如此成效,朕心甚慰。” 江瑞年深深俯首:“全赖陛下赏识,微臣不敢居功。” 皇帝道:“拿几份过来,朕瞧瞧。” 江瑞年心头紧了紧,很快又放松下来。 这些供词已不是陆停舟整理的那些。 江瑞年带去了三名文书,他们日以继夜将陆停舟整理的口供重新誊抄了一遍,笔迹与原来的卷宗截然不同。 江瑞年自认不是想抢谁的功劳,但陆停舟动作太快,短短数日就将犯人审了个遍,整理的供词更无丝毫错漏,这让他这个后来者怎么办? 他身为朝廷钦差,总不能白跑一趟,否则如何体现他大理寺卿的才干。 然而陆停舟下的功夫太扎实,犯人的供词又不能随意篡改,江瑞年只好让文书们重抄了一遍,加上他的批复,让供词看上去像是他亲自审过的模样。 李贵从箱子里随意挑了几份卷宗呈给皇帝。 皇帝展开看了半晌,没有说话。 江瑞年摸不透他在想什么,心里慢慢开始打鼓。 惴惴不安之际,忽听皇帝笑了声。 他把一份卷宗递给李贵:“你看看,这措辞像谁的风格?” 底下的江瑞年心里咯噔一声,就听李贵道:“禀陛下,奴婢瞧着是有些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皇帝哼地笑了笑:“江卿,你说呢?” 他将供词丢到江瑞年身前。 江瑞年脖颈滑过几滴冷汗:“臣……臣不大明白陛下的意思。” 皇帝冷冷看着他:“朕不是让你将陆停舟停职吗?为何还让他审问犯人?” “啊?”江瑞年下意识抬头,“臣没有。” “还说没有?”皇帝指着他的鼻子道,“这些供词分明是陆停舟的行文风格,你别以为换个人写,朕就看不出来。” “可臣真的没让他参与——” “屁话!”皇帝怒道,“供词在前,批复在后,这些卷宗上的批复难道不是你写的?” “……是。”江瑞年只得承认。 不承认也不行,那是他亲笔所写,整整写了两天,手都快废了。 他不敢告诉皇帝,这些供词是照抄陆停舟的成果,可若就此承认供词为陆停舟整理,就等于承认他并未第一时间将陆停舟停职。 前者是欺君,后者也是欺君。 江瑞年暗恼,皇帝平日也不怎么看大理寺的卷宗,怎么对陆停舟的风格如此熟悉。 他辩解也不是,不辩解也不是,只恨自己疏忽大意,光想着表功,却忘了皇帝有一双利眼。 其实在各衙门里,像这种上司占下属功劳的事情并不少见,江瑞年自认做得并不过分,他甚至想过要替陆停舟求个情,让皇帝降个职便罢,别太苛责年轻人。 年轻人嘛,做事难免冲动,他身为陆停舟的上司,当然要替他说几句好话,不然皇帝怪他御下无方怎么办。 然而他才刚见皇帝,就捅了篓子,江瑞年心头发虚,趴在地上一声不吭,暗自祈求皇帝看在他鞍马劳顿的份上,别太往深了追究。 皇帝果然没再说什么。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口茶,问道:“陆停舟呢?” 第248章 她很像贪图美色之人么 江瑞年迟疑了一下。 “臣回京后,便将陆停舟关在大理寺,等候陛下发落。” 皇帝圣旨上的措辞格外严厉,江瑞年拿不准皇帝的心思,但以他做官多年的经验来看,陆停舟这回怕没好果子吃,所以将他看管得格外严密。 皇帝道:“让他来见朕。” “啊?” 江瑞年发出一声讶异的轻呼。 皇帝说的是“让”,不是“押”,这让他心里犯起了嘀咕。 “怎么?还要朕说第二遍?”皇帝冷道。 江瑞年连忙叩首:“臣这就去!” 他跑出大殿,直到远离御书房,这才脚下一软,惊觉整个后背已经湿透。 等候在外的寺丞扶住他:“大人,您怎么了?” 江瑞年抹抹额头的汗:“去,把陆停舟叫来,陛下要见他。” 说着,他重重掐住寺丞的胳膊,叮嘱道:“让他先沐个浴,换身衣裳再来。” 他这一路的确没有为难陆停舟,因为犯不着,但也谈不上如何优待。 众人沿途住驿站的时候,陆停舟睡的是大通铺。 江瑞年有充分理由这么做,他得让人盯着陆停舟,谨防他逃走。 接连数日,陆停舟的状态自然不太好。 方才在御书房里,江瑞年听话听音,已然听出皇帝对陆停舟的态度大有不同,加之他借陆停舟的卷宗表功,差点儿被皇帝看出来,心虚之余,恨不能将陆停舟刷洗得白白嫩嫩,再送到皇帝面前。 江瑞年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离开御书房,皇帝就对李贵道:“朕记得,江瑞年和老二一直走得挺近?” 李贵点头:“二殿下奉命督办宁州贪腐案时,与江大人打过几回交道。” 皇帝哼了声:“他还把朕赐下的贡茶分给江瑞年,江瑞年又拿那几两茶去拉拢陆停舟。” 李贵笑笑:“陛下好记性,奴婢都差点忘了此事。” “他们一个个当朕眼瞎耳聋,以为朕就那么好糊弄?”皇帝看向殿里的几箱供词,不屑道,“堂堂大理寺卿,竟连审案也偷懒,他以为换个笔迹,朕就看不出是谁审的?” 李贵走到阶下,将扔在地上的卷宗捡起来,放回箱子:“陛下息怒,您既已认出这是陆少卿的手笔,奴婢相信,您绝不会亏待了他。” “哼,”皇帝道,“他也是咎由自取。” 李贵低着头笑:“是,都怪陆少卿擅作主张,才有今日之灾。” “朕没打算轻易饶了他,”皇帝道,“功是功,过是过,朕若不罚他,那小子的尾巴还不得翘到天上去,哪日朕若走了,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 “陛下切莫这样说,”李贵眼圈一红,“庄太医研制解毒之方已有进展,您定能龙体康泰,长命百岁。” “你哭哭啼啼做什么?”皇帝皱眉,“朕还没死呢。” “是,是。”李贵抬袖抹了抹眼,“奴婢失言,陛下莫怪。” 皇帝叹道:“你也不容易,去吧,让御膳房整治几道好菜,朕今晚不回寝殿,去先皇后宫里,找她喝几盅。” 李贵听了,心里又是一阵酸楚。 先皇后病逝多年,她的宫殿一直保持着原样,皇帝时常会去那儿小坐,对着先皇后的画像说些体己话,偶尔也会在宫里住下,不许旁人打扰。 近些日子,皇帝去的次数越发多了,在李贵看来,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心知劝不了皇帝,只能强颜欢笑:“哎,皇后娘娘在时,最爱吃琉璃藕,我让御膳房做些送来。” 这天晚上,池依依在府里等了一夜,没等到陆停舟的消息。 陆府派去皇城打听的人只听说陆停舟进了大理寺,不知是被关了起来还是怎的。 池依依一宿没睡,天蒙蒙亮便起身漱洗。 用过早饭,她同宋伯来到金水巷的陆府旧宅。 这是她头一回来这儿,一进门就见院子里支着一个高大的葡萄架,架子上绿叶如盖,一串串淡紫色的葡萄错落其中。 池依依听玉珠提过,那次端午她过来送粽子,就见陆停舟躺在葡萄架下,很是悠闲。 她想起如今新宅的正院也扦插了几根葡萄枝条。 “回去的时候,摘几串葡萄带走。”她对宋伯道,“想来你们郎君应当爱吃。” 宋伯乐呵呵道:“这是郎君从家乡带来的葡萄藤,一种就种了好些年,今年长势挺好,结得最多,我这就洗一盘来,给夫人尝个新鲜。” 池依依正想说不用,宋伯已经手脚麻利地摘了几串下来。 池依依无奈,只得由他去了。 她看得出这位老人想方设法对她好,陆府的下人对于她嫁给陆停舟这事,个个都表现出极大的热情,比陆停舟这位当事人欢喜多了。 池依依暗自摇头。 陆停舟当然犯不着欢喜,她嫁给他本就是各取所需,又不是真的成亲,有什么好高兴的呢。 宋伯去洗葡萄这当口,采买来的下人皆已在院中集合。 池依依挨个瞧过他们的容貌身段,还未说话,就听玉珠在她身后悄声道:“六娘,宋伯怎不给您挑几个漂亮的丫鬟?” 池依依顿了下。 她方才也在奇怪,宋伯买来的小厮个个眉清目秀,算得上相貌堂堂,但另一半丫头却相貌平平,中间还有几个壮实的中年仆妇。 宋伯正巧端着盘子过来,听到玉珠的疑问,笑着道:“夫人莫怪,老奴只是觉得,小厮在门前迎来送往,需得挑几个长得好的,而丫鬟们多在后宅走动,长得太出挑未必是好事,这才只留了忠厚朴实的。” 池依依眉心一动:“你的意思是,你家郎君受不住诱惑,是吗?” 京城里的高门大宅少不了通奸爬床的风流韵事,看来宋伯也听过不少。 宋伯连忙摆手:“夫人误会了,我家郎君可没有那种心思,只是老奴想着,夫人平日要打理绣坊,无暇料理家中琐事,所以,府里让夫人操心的事越少越好。” 他这话颇有些替她防患于未然的意思,池依依默了一瞬。 宋伯是好意,但她又岂是那等拈酸吃醋之人。 男人变心可不在于旁人的美丑,若天天盯着这个防着那个,这日子又有什么趣味可言。 再说以她与陆停舟的关系,也轮不到她来管他后宅之事。 玉珠此时也回过味儿来,朝那众小厮扫了眼,小声又道:“可小厮长得这样好看,宋伯就不怕他们生事么?” 宋伯愣了下,看向池依依,踌躇道:“这些小厮生得虽好,但也没郎君好看,是吧?夫人。” 池依依只觉无言以对。 难道她很像贪图美色之人么? 这些小厮就算貌若潘安,也与她无关! 她抚了抚额,对这不靠谱的一老一少道:“把名册拿来,我先挨个问话,再作打算。” 第249章 就连姑爷也靠不住 一个时辰后,池依依在名册上圈出几个名字,对宋伯道:“除了这几人,其余的明日便可进府。” 宋伯看了眼名单,疑道:“这几人可有什么不对劲?” 他把人买来前特地调查过这些人的身家,确保没有一个是别家派来的探子。 刚才池依依点名提问时,这几人应对得当,对答如流,他明明看见夫人很满意,怎么反而要将这几人划去。 池依依见他一脸疑云,心知他想岔了,笑道:“没什么不对劲,这几人表现得很好,若放在府里可惜了,我想给他们另寻一个去处。” “什么去处?”宋伯好奇。 池依依合上名册:“等你们郎君回来以后,我与他商量过再定。” 说完,她把名册交还宋伯:“我要去趟东门大街,宋伯,这儿就交给你了。” 东门大街紧邻金水巷,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段,一大早便人潮涌动,络绎不绝。 此间店铺林立,旗幡招摇,吆喝声此起彼伏,从长街这头一直响到两里外的十字路口。 喧嚣声中,池依依来到一家店铺门前。 这家店位于东门大街最好的地段,楼高三层,占地足有别家两倍大。 池依依掏出一把长柄钥匙,打开门上的铜锁。 玉珠好奇道:“六娘,这就是陛下赐您的铺子?” 皇帝为池依依和陆停舟赐婚,赏了陆停舟一栋大宅子,又将这处店铺赐给了池依依。 池依依一直没想好要拿它做什么,直到最近才拿定主意。 “我想在这儿开一家绣坊。”她对玉珠道。 玉珠不解:“咱们不是有绣坊了吗?六娘是想开一家分店?” “不,”池依依摇头,“我要开一家和晴江绣坊不一样的铺子。” 玉珠满头雾水:“我不懂。” 池依依笑笑:“你说,现在京里的人一提到晴江绣坊,会想到什么?” 玉珠不假思索地回答:“特别好看,特别贵。” 池依依莞尔:“对,人们都说晴江绣坊日进斗金,这话虽有夸大,但也八九不离十。” “不是挺好吗?”玉珠道,“咱们赚的钱越多,大伙儿的日子过得越好。” “是挺好,”池依依道,“贵有贵的好处,咱们的绣品当得起那样的价钱,不过——” 她微微一顿,笑道:“不过,来店里的老客人也比以前少了三成。” 那些客人并非大富大贵的人家,买不起太过昂贵的绣品,但在池依依刚接手晴江绣坊那几年,全靠这些熟客的支撑,绣坊才没有倒闭。 池依依道:“咱们的绣工技艺出众,我没理由把他们的绣品贱价作卖,但咱们绣活儿再好,也有老去的一日,想把手艺传下去,总得收几个小徒弟。” “我明白了!”玉珠击掌,“六娘想把徒弟们的绣品拿到这儿卖?” 池依依含笑点头:“没错,徒弟们起初的手艺糙些,绣出来的东西,富贵人家瞧不上,寻常百姓用着却也尽够了。” 她仔细地对玉珠讲述自己的想法。 “我希望这间铺子里的绣品,能让普通人家都买得起。不仅如此,那些日子艰难的人家,若想给孩子寻个谋生的手段,大可送到这儿来学艺。孩子们的吃住花销,便从他们日后卖出的绣品钱里慢慢扣还。你觉得我这法子如何?” 玉珠听了,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憧憬。 “这真是太好了,我若是贫苦百姓家的女儿,巴不得来这做活儿,省得爹娘早早把我打发了嫁人。” 这样的女子若是嫁人,又哪里找得到好人家,爹娘不过图一份彩礼钱罢了。 玉珠没吃过这样的苦,但晴江绣坊就有从这样的家里逃出来的姑娘,是池依依收留了她们,给了她们一条活路。 玉珠攥了攥拳,用力挥舞了一下:“我支持六娘!咱们店什么时候开张?” 池依依见她兴致勃勃,笑道:“先不急,我也是刚做好这个打算,新店若要开张,家具物什都得重新添置,还有店里的人手,也得从长计议。” 玉珠点头应道:“琴掌柜得守着晴江绣坊,她一人怕是忙不过来,六娘,咱们是不是该另寻个掌柜来?” 池依依看她一眼,唇角微扬:“我想让你来当这间铺子的掌柜。” 玉珠惊得睁圆了眼,指着自己鼻尖:“我?可我对刺绣一窍不通啊……” 池依依轻笑出声:“我是让你做掌柜,不是让你做绣娘。你从小跟着我,亲眼看着晴江绣坊是如何做起来的,平日那些账本你也都经手过,跟着琴掌柜好生学上一段日子,很快便能独当一面了。” “可是……可是我想跟着六娘。”玉珠为难地揪着指头。 “你做掌柜也是跟着我呀。”池依依柔声道。 玉珠摇头:“没有我,谁来伺候六娘。” 池依依轻笑:“你忘了,宋伯才买了一批下人,我身边不缺人伺候,倒是你,正好趁这机会,留在绣坊多向琴掌柜讨教,日后我这家店的生意可就全靠你了。” 玉珠眼圈儿一红,吸吸鼻子:“六娘有了新人,就不要我这个旧人了?” 池依依忍俊不禁:“说什么傻话,正因你跟了我这么久,才不想你只围着我一人转。以后你做了掌柜,别人见了你,不用看我面子,只看你的本事就会把你奉为座上宾,这样难道不好么?” 玉珠扁着嘴:“不好。” 池依依无奈地拍拍她的脑袋:“傻丫头,现在不是和我置气的时候,你好好想想,除了你,我还有别人值得如此信任吗?你不帮我守着这家店,我被人骗了怎么办?” 玉珠眨巴眨巴眼:“六娘这么聪明,谁能骗你。” 池依依叹了口气:“谁说没有,当初池弘光是怎么骗我的,你难道忘了?” 玉珠怔怔看着她,呐呐道:“可现在您已经嫁人了呀,有姑爷护着,谁敢难为你。” 池依依失笑:“那你看牛询的夫人关芙蓉,她的夫君有护着她么?” 玉珠缓缓摇了摇头。 “这就是了,”池依依道,“女子即使成了家,也不能把夫君当作唯一的依靠,因为谁也说不清对方是否会变心,就算他从一而终,难道就能时时刻刻照拂于你么?你想想看,我在六盘村的时候,连与夫君见上一面也不能,又怎能指望他帮我什么。” 玉珠若有所思:“这么说,就连姑爷也靠不住了?” 池依依犹豫了一下。 没等她想好如何作答,就见玉珠看向她身后,惊讶道:“姑爷?” 第250章 靠不住的姑爷来了 听得这声叫唤,池依依心头一跳,不自禁地转头看向身后。 门槛处,明亮的日光被一道身影阻断。 陆停舟背着光,面色暧昧不清,一双漆黑的瞳孔却又亮得灼人。 池依依抿紧嘴唇。 她刚才和玉珠说什么来着? 好像说到某人靠不住? 天地良心,这话可不是她讲的。 她心里冒出无数念头,如同泉里涌出的小水泡,在触及陆停舟的视线时,一个个啪啪啪地炸开。 池依依只觉脑子里多了一团浆糊,她索性转过身,扬起笑容:“你回来了?” 空旷的店堂里,四壁空荡,灰尘满布,唯有她的身影清晰而柔软。 陆停舟看着她,不置可否“嗯”了声。 池依依给玉珠打了个眼色:“我渴了,你去街口的饮子店买两碗冰雪甘草汤,放在车上,我一会儿喝。” 玉珠如梦初醒:“啊、好,我这就去!” 小丫鬟一溜烟地跑了。 池依依瞅瞅四下无人,上前两步,笑着对陆停舟道:“你几时来的?这儿灰大,咱们出去说。” 陆停舟身形一动,却未退后,而是走进店里。 他来到池依依跟前,垂眸看她,眼底不带任何情绪。 池依依被他看得心虚,慢慢收了笑。 她低头看着他的靴子,目光扫过他平整的衣摆,忽地发现了什么。 “这不是你的衣裳。”她脱口道。 她给他准备的衣物自己清楚,绝没有这套紫色纱袍。 上方响起一声不冷不热的轻笑:“怎么,怕我去了别人家里?” 幽沉的嗓音似羽毛划过她耳畔,池依依气息一滞,蓦然觉得自己有什么可心虚的,当下仰起脸,回以一笑。 “我猜,是陛下赐你的衣裳。” 她没见过这套纱袍,却见过衣上的绣纹。 那是少府监织染署献给宫里的吉祥如意纹样。 “看来陆少卿这回有惊无险,陛下并未为难你。” 她盈盈笑着,如释重负。 陆停舟目光轻动,他昨日进宫面圣,当然知道池依依为他做了什么。 他从没想过,她会顶在他面前,替他向皇帝要一个公道。 她打乱了他的计划,让他精心准备的说辞毫无用武之地,却让结果变得比他预料的更好。 他放缓语气:“多谢你在陛下面前替我美言。” 池依依愣了一下,眼角一弯:“举手之劳罢了,不敢当谢。” 陆停舟看着她的笑容,慢慢又道:“听说你很是喜欢我这张脸?” 池依依笑容僵住。 “你听谁说的?”她下意识问。 心中已列出几个可疑人选。 皇帝?李贵?林啸? 他们看上去也不像嘴碎之人,怎么这么闲! 陆停舟抱臂于胸:“你猜。” 池依依默然。 她不说话,陆停舟却未放过她,身子往前倾了倾:“多日不见,你怎么像是……变傻了?” 池依依眉头一皱。 她忽地冷笑:“陆少卿说得对,我就是变傻了,才会被你瞒到现在。” 她突然变脸,陆停舟的脸色露出几分奇怪:“我瞒你什么了?” 池依依呵呵一笑:“你让林啸当幌子,暗地里派了好几拨人送信进京,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没人告诉我。” 说起来这只是一桩小事罢了,但她心里就是不舒坦。 没见到陆停舟之前,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再介意,但眼下看到他,那股凉丝丝的怒气又涌了上来。 陆停舟挑了下眉:“那你呢?你就没瞒我什么?” “当然。”池依依道。 见她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陆停舟禁不住笑了。 他伸手捏捏她的下巴:“想清楚再说。” 他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似嘲非嘲地看她。 池依依怔住。 她想起来了。 她的确瞒过他一些事情,关于她的前世。 可那不一样。 她无法对他坦白是因为那是上一辈子的事情,她不想被人当作失心疯,更不想让他知道,上一世的自己多么幼稚无知,才会中了池弘光与三皇子的圈套。 她不想看到他轻视的眼神,哪怕是同情也不行。 她说不清这份争强好胜的心思从何而来,大概是不想让陆停舟失望。 他是一个骄傲的人,作为他的盟友,怎可以如此差劲。 池依依迎着他的视线,镇定道:“不然你说说看,我瞒了你什么?” 陆停舟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像是觉得好笑,又像是觉得无奈:“池依依,你几时学会了强词夺理?” 池依依面色不变:“大概是与陆少卿待得久了,近朱者赤。” 陆停舟上下打量她一眼:“说到这个,你今日这身衣裳倒是不错。” 池依依愣了下,低头看向自己。 她今早到金水巷考校下人,用玉珠的话说,得拿出一点当家主母的气势,特意穿了身平日不大穿的衣裳。 这身衣裳也是紫色,她挑选衣物时想着紫色庄重,却不料会在外面遇到陆停舟,更没想到他也穿了身紫衣。 这当然只是巧合,但陆停舟那话分明是在回敬她的“近朱者赤”。 池依依扯开视线,假装没听懂他的暗示,转开话题:“你来得正好,我有一事想和你商量。” “什么?” “我打算把这家店重新开张,与你五五分成,你看如何?”池依依问。 “与我分成?”陆停舟像是不解,“为何?” 池依依道:“这间铺子虽是陛下的赏赐,但我明白,你一定从中出了不少力,我想拿它挣银子,当然少不了你的一份。” 陆停舟笑了下:“你这算不算贿赂?” 池依依仔细想了想:“我们还未和离,应当不算。” 陆停舟轻“哦”了声:“你想和离?” 不知为何,池依依总觉得他的笑容淡了些。 她摇摇头:“暂时还没这个打算。” “暂时?”陆停舟问。 池依依道:“三皇子下落不明,我们的合作还没到结束的时候,不是吗?” 陆停舟望着她,微微笑了:“你还真是公私分明。” 他的语气不咸不淡,令人费解。 池依依不愿多想,又道:“我与你分成不光是为了感谢你的帮忙,我还要向你讨几个人。” “什么人?” “今早我去看过宋伯买来的下人,里面有几个小厮很不错,适合做伙计,我想把他们招来店里,你意下如何?”池依依认真与他商量。 陆停舟抱着手肘,若有所思:“就是长得最好看的那几个?” 第251章 你想过河拆桥? 池依依一听这话就知他去过金水巷了。 她不由想起管家宋伯的那句疑问。 “他们生得再好,也没你好看。”她不自觉地把宋伯的话搬了出来。 却见陆停舟唇角一掀:“是么?” 这声反问不辨喜怒,池依依不由仔细打量起他来。 细瞧之下,她才发现他清减了几分。 那双眼虽仍透亮,眼下却有淡淡青影,带着一丝挥不去的疲惫之色。 她忍不住道:“江大人苛待你了?” 陆停舟看着她关切的眼神,目光微微一动。 “算不上,”他不欲多提路上的遭遇,只道,“昨晚被陛下留在宫里,罚我写了一篇万字悔过书。” 池依依愕然:“这样就够了?” 陆停舟瞥她一眼:“你还想如何?” 池依依忍着笑:“我以为陛下会革了你的职。” 陆停舟歪歪脑袋:“池夫人,我若罢了官,你有什么好处?” 池依依想了想:“你不做官,于我又有什么坏处吗?” 绣坊的生意一向红火,无需借陆停舟的名头,她自己又小有家产,更不用陆停舟供养。 倘若陆停舟当真罢官,该烦心的是他才对。 光那一座大宅和买来的那些奴仆,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陆停舟见她一脸揶揄,哼了声:“刚才是谁说合作还没结束?这就想过河拆桥了?” 池依依抿唇轻笑:“民女岂敢。” 陆停舟凉凉一笑:“这天底下,就没有你不敢的事。” “少卿大人,”池依依加重语气,“你这趟过来,不是专程为了奚落我吧?” 陆停舟分明刚从宫里出来,他不回府好生歇着,跑这儿来做什么。 “我虽未罢官,但陛下也未恢复我的原职,我无事可做,到处走走。”陆停舟道。 池依依对他的解释抱了几分怀疑。 他从宫里出来,不在府里歇着,反而来金水巷,分明是听说她要选下人回府,才特意来此一趟。 “那些下人你问过了吗?”池依依问,“我觉得都挺好,你若有不喜欢的,尽可筛掉。” 那些人归根到底是陆家的仆人,得陆停舟用着顺心才好。 陆停舟瞥她一眼:“你怎不问我几时官复原职?” 池依依愣了下:“钦差才刚回京,陛下要理清此案,怕得费上好些日子,在那之前让你避嫌也好。” “你倒是想得开。”陆停舟笑了下。 池依依正色:“俗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你没事,别的都可从长计议。” 这些日子以来,她最担心的就是皇帝不分好歹,将梅贵妃与三皇子所为迁怒于陆停舟。 前日面圣之后,这份担心稍微减轻了些许,但没见到陆停舟之前,她仍然不能肯定,他能从这个漩涡中全身而退。 她方才与他说笑只是为了宽他的心,无论陆停舟是否还能做官,对她而言都不要紧,只要他能释怀就好。 陆停舟听着她一本正经的安慰,轻声笑了笑。 “看来,你果然没指望我。” 他分明意有所指,池依依想起自己和玉珠的那番对话,不禁脸上一热。 “我和玉珠刚才……只是闲话罢了,我想让她当新店的掌柜,得让她学会独当一面,你不会把她的话当真了吧?” 陆停舟从鼻腔里发出“嗯”的一声:“当真了又如何?” 池依依对上他的眼神,见他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不满,无奈道:“你想如何?” “陪我吃饭。”陆停舟道。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邀请,池依依无法拒绝,随他来到满庭芳,却见陆停舟订好的雅间里早已坐了个熟人。 威远军将领,赵三。 赵三见到他俩,起身笑道:“池夫人,您总算来了,陆少卿一出宫就忙着去找您,却是让赵某在这儿等了好久。” 池依依讶然看了眼陆停舟。 她还以为他是顺道去的东门大街,没想竟真的是专程去找她。 陆停舟见她看着自己,笑笑:“怎么,不是你说的,由我夫妇二人在满庭芳做东,招待赵将军么?” 池依依收起讶异,朝赵三敛衽一礼:“赵将军多日不见,风采依旧,快请坐,我夫君能平安归家,全靠赵将军照顾。” 赵三连忙抱拳,“不敢当池夫人如此大礼,说来惭愧,赵某职权有限,路上没能让陆少卿吃好睡好,实在有负池夫人所托。” 池依依又看了眼陆停舟。 她就说他仅熬一宿怎会如此疲惫,看来这趟回京的旅程,并不像他说的那般轻巧。 陆停舟淡淡道:“别说那些了,赵将军好不容易来趟京城,这家满庭芳手艺不错,先坐下尝尝。” 赵三与他在庆州一同剿过匪,用将士们的话说就是过命的交情,因此在他面前并不拘谨,主动敬了陆停舟与池依依一杯,与他二人围桌谈笑,甚是开怀。 一桌酒席吃得宾主尽欢,出门时,赵三已然微醺。 他拒绝了陆停舟送他回驿站的好意,笑道:“陆少卿不必管我,早些陪夫人回家才是正理。” 说话间,他两眼一亮,朝街上喊道:“老曹!” 却见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冒出一个熟脸,正是永乐县都头曹方。 曹方手里抱着大大小小的锦盒,瞧那样应是刚在街上采买了回来。 他瞧见陆停舟一行,停下脚步,想要行礼,奈何手上抱了太多东西,只能歉意地朝他们微微欠身。 赵三与他一同上京,路上已很熟悉,当下跑过去,一巴掌拍在他肩头:“老曹,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花了不少银子吧。” 曹方笑道:“还成,难得来京城一趟,想给家中老小带些稀罕物回去。” “还是你们成了家的有念想。”赵三搭着他的肩膀,朝陆停舟和池依依挥了挥手,“陆少卿,池夫人,我陪老曹回驿站,你们别送了。” 见那二人勾肩搭背地走了,陆停舟看向池依依:“方才那酒有些烈,不如走路回去,散散酒气?” 池依依看看天色,只见早上还晴朗的天空阴了下来,几丝凉风吹过,带来几分爽意。 她点头:“也好。” 说完,叫来玉珠,让她与车夫先回府,自己则陪着陆停舟,沿着长街慢慢走了下去。 两人皆身着紫衣,又都生得极为好看,难免惹人注目。 尤其是陆停舟,他一向冰冷锐利,今日或许因为疲惫,酒意晕染眉目,整个人显得懒洋洋的,平白多了几分平易近人。 他见池依依看向自己,眉尾一挑:“看什么?” 第252章 人多,别走散 看美人。 池依依在心里答道。 许是见陆停舟平安归来,许是在宴席上多饮了几杯,她只觉心情松快,嘴角不自禁地含了笑。 “我看她们都在看你,所以我也瞧瞧。” 至于“美人”两个字是绝不能提的,免得某人恼羞成怒,打破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宁静。 陆停舟的视线四下一扫,语气平淡无波:“不是看你么?” 那些男子的目光带着惊艳与赞叹,直勾勾落在池依依身上。 若只是欣赏倒也罢了,偏生有人贼眉鼠眼,满脸皆是不怀好意。 这让他升起一股浓浓的不悦。 他袖摆一动,握住池依依的手。 池依依怔了下,抬眼看他。 陆停舟面色如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叫人知道我已成婚,省得麻烦。” 他这解释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京城民风开放,未婚男女或需避嫌,成了亲的夫妻则没这顾虑。 人群中,红男绿女依偎相伴,有人挽臂轻笑,有人贴耳低语,还有那一看就是新婚小夫妻的,坐在食摊前,亲亲密密地共食一碗冰糖元子。 池依依一眼望去,默然无语。 以往怎没发现,大街上有这么多成了婚的恩爱夫妻。 陆停舟并非第一次牵她的手,但这是头一回在众目睽睽之下,拉着她漫步在人群之中。 他闲庭信步,仿佛在自家园子里闲逛,路人的目光扫过他俩交握的手掌,眼中有遗憾,有羡慕,有嫉妒。 池依依只觉两人掌心贴近的地方微微发烫,她几乎能在心里清晰描摹出他手指的形状。 她的指尖不自觉地动了下,立刻被他攥得更紧。 “人多,别走散了。” 他的语气依旧平和,仿佛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叮咛。 池依依垂了眼,盯着脚下两人交织的身影。 她不语,他不言,如两滴水汇入河流。 身外的嘈杂声响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临近耳边,消失于宁静。 忽地,几点雨滴砸了下来。 池依依抬头,一滴雨水正好落在她眼皮上方,她眯了眯眼,忽觉指间一紧,已被陆停舟拉着疾行了几步。 “快走。”他低声催促。 夏日的雨来得迅猛而暴烈。 转眼汹涌成瀑。 池依依与陆停舟一口气跑到一处民居的房檐底下,刚刚站稳,街上已经空无一人,喧嚣的雨幕肆虐长街,天上地下一片混沌。 雨水噼哩啪啦打在池依依脚边,她往里退了一步,不料脚下湿滑,身形一晃。 “小心。” 陆停舟伸臂揽住她。 池依依下意识扶住他的胳膊。 两人这回没再牵手,但紧靠在一起的姿势却比方才显得更为亲密。 池依依惊魂未定,尚无所觉。 陆停舟看她一眼,将手臂无声收紧。 “早知会下雨,就不该拉你逛街。”他缓声道。 池依依眉眼一弯:“难得你也有失算的时候,这样也好,你若什么事都算无遗策,我就只能把你当神仙供起来了。” 陆停舟扬了下唇角:“你对我可没有半分恭敬。” “是么?”池依依抬手拂了下沾了雨水的发丝,扬脸看他,“那碗长寿面好吃么?” 那可是她辛辛苦苦做出来的,别说给他,就算拿去供神也算诚心实意。 陆停舟略作沉吟:“要听真话?” 池依依笑容顿收。 她木着一张脸道:“不听了。” 陆停舟低低笑了声:“脾气这么大?” 池依依挑眉:“近墨者黑。” 陆停舟蓦地伸手,捏捏她的脸颊:“再说一遍?” 池依依这才发觉两人靠得实在太近,腰上贴着的热源让她不自觉地往旁挪了挪。 她正想提醒陆停舟,却见他已将胳膊收了回去,仿佛刚才只是好心让她倚靠。 池依依定了定神,暗嘲自己胡思乱想。 她抬手将发丝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方才捏过的地方,冰凉的雨丝飘在脸上,那抹热意反而更加明显。 她轻咳一声:“我头一回做面条,若是不好吃,你也只能担待。” 陆停舟点点头:“我的荣幸。” 池依依嘴角翘了下,旋即抿住。 “我记得你还给我备了一份生辰礼,怎么没瞧见?”陆停舟忽然开口。 池依依眨眨眼:“哪有别的?那碗长寿面不就是了。” “哦?”陆停舟的尾音不轻不重地往上一挑。 池依依心头一跳。 明明没做坏事,偏生受不得他如此相激。 她飞快瞥他一眼:“怎么,不算?” 陆停舟不言不语,望着她,微微笑了起来。 他的笑像雨里开出的一朵花,干净而清爽,竟有些不像他了。 池依依眼神晃了晃,有些仓促地扯开视线。 她盯着檐下滑落的雨水,声音变得很轻:“急什么,等你回家再给你。” 陆停舟笑容更盛:“好。” 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水滴砸在地上,腾起一片朦胧水汽,水汽未散,一缕金色的阳光照了下来。 天边架起一道七彩长虹,光芒绚烂。 池依依与陆停舟回到家门口,却见一名身着公服的大理寺丞等在门前。 寺丞半身衣裳都湿透了,显然是冒雨前来。 他看见陆停舟,脸上的焦灼化为欢喜,迎上前,深深一个长揖:“陆少卿,江大人请您回大理寺,说有案情相商。” 陆停舟脚下未停,语气平淡:“我尚未复职,未得陛下允许,不得参与审案,请回复江大人,若是六盘村的案情,他那儿有全部卷宗,逐一核查便是。” 寺丞见他径直往里走,急得伸手把人拦住:“陆少卿留步,请听下官把话说完!陛下命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联合彻查三皇子失踪一案,此案干系重大,江大人已向陛下请命去了,争取早日让陆少卿官复原职。” 陆停舟依旧摇头:“圣旨未下,恕我不能从命。” 话音刚落,忽听马蹄声疾响,林啸策马而至。 他翻身下马,不及寒暄,从怀里摸出一卷诏书。 “陆停舟接旨!” 第253章 他对她的秘密没兴趣 “……查大理寺少卿陆停舟,原应停职待参,然念及三皇子一案案发诡谲,刻不容缓,陆素谙刑狱,历练精熟,值此用人之际,特旨恩准其协理本案,听候调用……钦此!” 林啸念完圣旨,对陆停舟道:“陛下另有口谕,您审案期间,印信权柄暂不复还,待此案了结,再定去留。” 言下之意,陆停舟虽被特许参与审案,但官职未复,他日后是否还能待在大理寺,全看在此案中的表现如何。 寺丞见陆停舟接了圣旨,忙道:“陆少卿,您这就收拾行李,随下官走吧。” 池依依闻言,蹙眉:“为何还要收拾行李?” “池夫人莫要担心,”寺丞道,“因此案涉及皇嗣,为免内情外泄,凡审案官员皆在衙门里暂住,不光陆少卿如此,江大人和刑部、御史台的几位大人也不能回家。” 池依依朝陆停舟看了眼,见他点头,心知这是朝廷惯例,暗自一叹。 她让门房将寺丞与林啸请入府中小坐,转向陆停舟道:“我去收拾行李,你也来瞧瞧带哪些合适。” 两人来到后院正房,池依依朝外看了眼,关上房门。 “三皇子身边有个年轻太监,名叫唤奴,他是梅贵妃派到三皇子身边的人,与三皇子一同失踪,想必被他视为心腹。” 她放低声音,快速道:“但唤奴与三皇子未必是一条心,我已让段大侠托江湖上的朋友打听,若能得到唤奴的线索,说不定有机会找到三皇子。” 陆停舟挑眉:“你如何知道唤奴与三皇子不是一条心?” 池依依道:“此事说来话长,你就说信不信我。” 陆停舟盯着她,眸色幽沉:“你有没有想过,我信你或许比你信我更多。” 他用的不是问句,而是肯定的语气。 池依依呆了下,对上他深黑的眼睛。 他的眼里没有责难,但让她莫名心慌。 “我会告诉你的,”她脱口道,“请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多久?”陆停舟问。 池依依抿紧唇。 她的神情带着不安与迷惘,像一只山林里迷途的小兽,稍微一点响动就可能把她惊跑。 陆停舟垂眸。 “算了,”他懒洋洋道,“我对你的秘密也不是那么有兴趣。” 池依依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抱歉。”她轻声道。 陆停舟淡淡一笑:“长话短说,除了唤奴,我还有什么该知道的?” “三皇子府有个叫晴霜的侍妾,”池依依道,“她或许认得唤奴,你可以找她问问,但最好不要用刑。” 陆停舟静静看了她一阵:“怎么,她也是你的故交?” 池依依苦笑摇头:“她帮过我一回,虽然……她不认得我。” “听上去又是个很长的故事。”陆停舟道。 池依依已经懒得掩饰:“是,故事很长,而且匪夷所思。” “那就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陆停舟不再多问。 池依依想了想,也没什么能交代的了,索性闭了嘴,打开柜子,替陆停舟拿出换洗衣物,又叫来下人,让他们拿了些清凉解暑的药丸、避虫防蚊的香囊、各色干果蜜饯,还有一包蜡烛和炭笔纸张。 陆停舟看着桌上大包小包的物事,拣起一根蜡烛看了眼:“蜡烛有了,纸也有了,香蜡纸烛占了两样,要不要再给我凑几支香?” 池依依沉默了一瞬。 “你夜里有看卷宗的习惯,多点几支蜡烛不伤眼睛,还有炭笔和白纸,你放在枕边,万一睡时想到什么,拿起来就能写。” 她无心与他玩笑,只想着怎么让他在大理寺过得舒坦些。 之前在满庭芳,赵三对他们进京路上的经历只字不提,那时池依依就知道,陆停舟这一路过得并不好。 今日两人相见,陆停舟从头到脚焕然一新,显然精心打理过,但他疲倦的脸色骗不了人。 他在六盘村就没歇着,不然怎会那么快将几百个犯人审完。 池依依听陆家小厮说过,陆停舟每晚只歇一两个时辰,为的就是尽早将卷宗整理齐全。 他本可以不必这么拼命。 他明知朝廷会派钦差过来,这般辛劳极可能为他人作了嫁妆。 但他还是这么干了。 江瑞年到达六盘村后,陆停舟被关了禁闭,换作旁人,恐怕早就心灰意冷。 然而池依依见到的陆停舟,仍然和过去一样淡定从容。 她佩服这样的他,也心疼这样的他。 她甚至有一丝责怪,怪他不懂得好好爱惜自个儿。 抱着这些复杂心绪,池依依多问了句:“衙门的伙食如何?能给你送饭么?” 陆停舟微怔。 他看着她,唇角泛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笑得池依依恼羞成怒。 “你笑什么?”当着下人的面,池依依不便发火,只得压低嗓门,嗔怪道,“我很好笑么?” 她头一回替人张罗这些,就算问错了话,也不至于让人如此嘲讽。 “我没笑你,”陆停舟慢悠悠道,“只是觉得,你这当家主母做得不错,很是尽职。” 池依依狐疑地扫他一眼:“当真?” 陆停舟唇角一扬,笑出了声:“当然是真的。” 他撑着脑袋,歪在椅子上,眼神温和。 他慢慢叹息一声,又道:“衙门有规矩,饭是不能送了,你若想见我,也得等我出来再说。” “谁要见你。”池依依下意识反驳,“我只担心你在里面累趴下,误了正事。” 陆停舟轻“嗯”了声:“这倒是,三皇子下落不明,梅家从涂国弄来的数千兵甲不知去向,还有那剩下的一千多个贼匪,若不能早日把他们挖出来,只怕陛下夜夜难寐。” “可惜梅春深死了,他的心腹也都死于那场大火,不然总能问出些什么。”池依依道。 陆停舟屈指点了点桌面:“我有预感,三皇子还在京城。” “为何?”池依依问。 陆停舟道:“梅贵妃试图鸩杀陛下,她若成功,下一步就该伪造诏书,传位于三皇子,但陛下在时,从未露过新立储君的口风,二皇子和他这一党的朝臣绝不会罢休,三皇子若想堵住泱泱之口,必须动用武力,但禁军和京畿大营都不在他掌握之中,他唯一能仰仗的,只有梅家给他培养的死士。” “所以那伙人一直埋伏在京里,倘若梅贵妃事成,就随三皇子进宫,倘若失败,就继续隐匿,直到三皇子找到新的机会?”池依依问。 陆停舟点头:“如果你所说的唤奴当真对三皇子怀有异心,他很可能会在外面留下线索。但有一点我想不通——” 他看向池依依:“他若要背主,为何在三皇子逃走的时候不向外示警?他在等什么?” 第254章 扯进一桩命案 池依依思忖片刻:“三皇子府防守森严,也许他没找到传信的机会?” “不无可能。”陆停舟道,“但此人既然深得梅贵妃信任,足见他心机颇深。你若找到他的下落,不可擅自行动,先把消息传给我,我来对付。” 池依依笑道:“你放心,我绝不会拿自己冒险。” “我知道你有分寸,”陆停舟道,“但一日没抓到三皇子,你就一日不能掉以轻心。” “知道了。”池依依把手里的包袱打好结,塞他怀里,“你快走吧。” 陆停舟回来不过半日又走了。 池依依把人送出家门,回到后院,坐在房里发了会儿呆。 玉珠轻手轻脚地进来:“六娘,要我把隔壁院里的东西都搬过来吗?” 池依依怔了怔,这才想起这是陆停舟的房间。 两人成亲以后,因陆停舟有伤在身,池依依一直以此为借口住在侧院。 如今陆停舟的伤已经好了,她老住在侧院也不是办法。 她的眼神恍惚了一下,应道:“不急,你先把我屋里那个长条锦盒拿来。” 玉珠拿来锦盒,好奇地守着她打开。 “呀,这不是姑爷么?” 小丫鬟指着盒子里的砚屏,一脸发现稀罕物的神情。 所谓砚屏,长宽不过六寸,大约两个巴掌大小,时下的文人墨客常将它作为案头装饰,与文房四宝并列。 池依依拿出的这扇砚屏正是用的双面异色异形绣法,正反两面各为一图,中间嵌了一根竖轴,可让屏风来回转动。 屏风一面是一个男子扛着一竿长长的青竹,身后跟着一黄一白两只猎犬,从林中缓步而出。 另一面则绣着大片平湖,男子蹲在湖边,将一片苇叶放进水里,钓起一尾银鱼。 男子的容貌并不十分清晰,但那身衣着与清冷的气质,熟悉陆停舟的人一看便能认出是他。 池依依将砚屏摆在案上,用手轻轻一拨,反面的图案就转到了正面。 玉珠左瞧右瞧,不停赞叹:“这就是六娘给姑爷的生辰礼么?您的手艺又精进了,姑爷像能从画上走下来似的。” 池依依笑笑:“你既能看出我手艺好坏,还不赶紧去绣坊找琴掌柜偷师,我那新店还指着你出力呢。” 玉珠嘟了嘴,哭丧着脸道:“六娘,我还没想好……” “没想好就好好想,”池依依道,“给你三天时间,想好了告诉我。” 玉珠唉声叹气应了声,退出房门。 池依依坐在桌前,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那扇砚屏,想着日后新店的规程,慢慢入了神。 陆停舟还没答应把她看中的小厮给她当小二,光是那几人也不够用,明日她还得去趟牙行,选几个老实孩子。 除此之外,得从晴江绣坊调拨一批简单的绣品到新店,最好是些手帕、香囊之类的小件,寻常人家一看就买得起。 还有新店的店名也得另想,不能再挂晴江绣坊的牌子,免得少府监那头不好交待。 池依依想着想着,索性拿起纸笔,写下草拟的计划。 这一写就到了傍晚。 她放下笔,揉揉手腕,正要回顾是否有遗漏之处,忽听一阵匆促的脚步声响起,玉珠出现在门外。 “六娘,”她急声道,“府衙的人把琴掌柜抓走了。” 池依依一惊,抬起头:“什么时候?为了何事?” “听说是为了一桩命案,来报信的人也不清楚,只说官差到了店里,问清哪个是琴掌柜,就把她带走了,好像是说……死者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人就是她。” 池依依站起身,走到门边:“琴掌柜在哪里见的死者?” “店里。”玉珠道,“是个来退货的客人。” 池依依闻言,心头略松。 “既然是在店里,众目睽睽之下,那人的死必定和琴掌柜无关,想来府衙只是为了例行询问,才把她叫去。” 话虽如此,她仍然命人套上马车,带着玉珠赶到了府衙。 傍晚的府衙无人升堂,池依依托人往里带了话,很快见到了琴掌柜。 琴掌柜见到她,大是过意不去:“一点小事而已,怎么惊动了东家。” “人命关天,可不是小事,”池依依道,“如何?衙门问完话了吗?” 琴掌柜点头:“我把知道的都说了,大人没为难我,让我先回去,日后若有需要,再传我过来回话。” “没事就好。”池依依放了心,“你今天受惊了,明日在家里歇一天,店里的事让周管事替你盯着。” “那怎么好意思,”琴掌柜道,“我这全须全尾的,又没挨板子,哪能当甩手掌柜。” 池依依把玉珠推到她面前:“周管事加上玉珠,你看如何?” 琴掌柜讶异地与她对视一眼,立时心领神会:“若是加上玉珠,我勉强可以放心,不过东家,您是要开新店了吗?” “有这打算。” “那我明日可不能歇着,”琴掌柜道,“我得在旁好好盯着玉珠姑娘,省得她偷懒。” 玉珠垮下一张小脸:“琴掌柜,你就别拿我打趣了,我还拿定主意呢。” 她眼睛滴溜溜一转,岔开话题:“对了,我听说府衙找你是为了一桩命案,死的人是谁?你认识吗?” “不认识,”琴掌柜道,“是个外地来的客人,他今日早上来店里买了一个香囊,说要拿回去送给他娘子,但下晌的时候他又来了一趟,把香囊退了,说店里的东西太贵,问我哪儿有便宜又好看的绣品卖,我还给他指了一家。” 玉珠听了,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听上去是个顾家的郎君,那他又是怎么死的?” 琴掌柜面上露出惋惜之色:“也是他运气不好,今日晌午下了一场暴雨,白河街上排水的石渠暴涨,那人失足掉进石渠,淹死了。” “啊?”玉珠捂住嘴,愣愣瞪圆了眼睛,“这么倒霉?” “是啊,”琴掌柜道,“听说他还是外地的一个都头,此次进京本是为了领赏,但谁知……唉。” “都头?”池依依蓦然出声,“哪个地方的都头?叫什么名字?” “哪个地方不清楚,”琴掌柜道,“我只听说他姓曹,叫曹方。” “曹方?”池依依悚然一惊。 第255章 你见过死者吗? 池依依脑中倏地闪过晌午见到的那张面孔。 永乐县都头,曹方。 当初在秋风岭下,曹方奉永乐县县令之命前来查案,与池依依一行遇上,随后陪同她和陆停舟前往六盘村,在六盘村一案中也算立了一功。 然而现在,他竟然死了? 池依依心下一沉,拽住琴掌柜的手:“你确认死者真是曹方?” “是。”琴掌柜道,“我记得很清楚,京兆尹向我问话时,反复提到这个名字。” 池依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惊悸:“你先回绣坊,我这就去拜见京兆尹大人。” 她与曹方虽交集不多,但也一起经历过险境,如今他莫名命丧京城,于情于理,她都必须去问个明白。 京兆尹不在后衙,而在殓房。 池依依跟着带路的衙役赶到时,京兆尹正与一名青袍官员说着话,从殓房里出来。 “六娘见过大人。”池依依上前行了一礼。 京兆尹与她相熟,见她前来,料想是为琴掌柜之事,抬手虚扶道:“池东家不必多礼,本官传唤琴掌柜只是循例问话,没别的意思,你不必忧心。” 池依依微微颔首:“方才我已听说了,六娘此来并非为琴掌柜之事,是想冒昧请问大人,那位死者可是永乐县都头曹方?” 京兆尹闻言,与身旁的青袍官员对视一眼,微露诧异。 “正是。”京兆尹道,“池东家认得曹都头?” 虽已有预感,但亲耳证实仍让池依依心中一紧,眸色黯了下去。 “是,我与曹都头在庆州相识,听闻他遭此不幸,实在令人痛心。” 京兆尹见她果然认得曹方,唏嘘道:“天有不测风云,这京里的石渠年年涨水,溺亡之事时有发生,只是万万没想到,今年竟是曹都头……唉,他的遗体就在殓房中,池东家若想再见最后一面,便进去吧。” 池依依点头,随京兆尹步入阴冷的殓房。 木床上躺着一具尸首,脖子以下覆着白布,露出来的脸庞略微浮肿,但仍能辨出是曹方本人。 池依依心中不忍,别开脸去:“曹都头身手不俗,怎会如此轻易就被淹死。” “谁说不是呢,”那名青袍官员接话,“曹都头别的都好,唯独不谙水性。听说他小时候在河里淹过一次,自那以后便不敢近水,此次不幸失足,偏巧当时无人经过,待路人发现把人救起来时,已经晚了。” 池依依看向这名接话的男子:“敢问阁下是?” “瞧我,忘了给你们引见,”京兆尹道,“他是永乐县县令,柳如镜柳大人。” 听到这个名字,池依依心下恍然。 那晚秋风岭剿匪,永乐县县令柳如镜曾亲率衙役前来帮忙。 她虽未见过此人,但陆停舟在山下与对方见过一面,据在场的段云开说,柳如镜对陆停舟格外推崇,恨不能拉着他彻夜长谈。 池依依不动声色打量过去,只见柳如镜五官端正,一身书卷气,与段云开的形容相差无几。 “久闻柳县令大名,”池依依道,“不想今日能得一见。” 柳如镜面带戚容,拱手还礼:“曹都头乃我县栋梁,本官到任以来多得他相助,这回入京,本欲为他向朝廷请功,怎料造化弄人……唉。” 他长叹一声,显是伤心至极。 京兆尹亦是叹息,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柳县令,节哀。” 这时,在旁收拾的仵作捧着一个托盘上前。 “大人,死者随身遗物皆已在此,请您过目。” 池依依闻声望去,只见托盘上放着一个半旧的钱袋、一枚火石和一张浸湿了的银票。 京兆尹扫了眼,对柳如镜道:“柳县令,这些都是曹都头的遗物,便由你带回永乐县,交给他的家人如何?” 柳如镜拭了拭眼角:“曹都头是随下官来的京城,他的身后事,下官义不容辞,定会妥善处置。” 他话音未落,只见池依依的目光停留在盘中,不由问道:“池夫人,你可是发现了什么?” 池依依收回视线,敛去眸中神色,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想到物是人非,这些东西还在,它们的主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是啊,”柳如镜叹道,“他家中还有妻儿老母,本官……实不知该如何向她们交待。” “尽人事,听天命吧。”京兆尹劝道。 三人又说了几句,一同离开殓房。 京兆尹与柳如镜还需办理遗物交接,池依依则先行告辞,步出府衙。 她刚踩上马车踏板,就听身后传来一声急唤:“池夫人稍等!” 回头一看,竟是柳如镜提着官袍下摆,疾步追下台阶。 “柳县令还有何事?”池依依问道。 柳如镜略喘了口气:“池夫人,柳某听说曹方遇难前去过晴江绣坊,不知他与夫人见过面吗?” “不曾。”池依依道,“我下晌并未在店中,柳县令何出此问?” 柳如镜脸上显出几分赧然:“实不相瞒,下官一向景仰陆少卿的断案之法,但自知身份低微,不敢贸然上门叨扰,今日听闻曹方要去晴江绣坊,便托他代为打听,陆少卿几时得空,能否容下官拜谒请教。想来他是未曾遇见夫人,便将此事搁下了。” “是么?”池依依道,“不知柳县令是几时嘱咐的曹都头?我回去问问琴掌柜,或许是她忘了告诉我。” “今早的时候,”柳如镜忙道,随即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过眼下见了池夫人,倒是不必再麻烦旁人,不知陆少卿近日可得闲,柳某也好备下薄礼,登门求教。” 池依依目光轻动,回以一笑:“恐怕要让柳县令失望了。夫君已回大理寺协同审理要案,这几日怕是都无法回府。” “哦?”柳如镜讶异,脱口问道,“可是为了三皇子失踪一案?” 池依依笑容不变,轻轻摇头:“这就不清楚了。” 柳如镜见她避而不谈,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连忙拱手:“是下官唐突了,夫人见谅。” 他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天色已晚,池夫人快请回吧。” 池依依也不再与他客套,转身登上马车。 就在车帘即将放下之际,她忽又想起什么,探身问道:“柳县令,您此次进京可还带了别的人手?” 柳如镜苦笑一声:“惭愧,在下此次是应江大人传召而来,除了曹都头,并未带其他人随行。” 池依依点了点头:“你独自一人,如何料理曹都头的身后事?不如明日我派几个伙计来替你张罗,也算全了我夫君与曹都头相识一场的情分。” “这……”柳如镜迟疑了一下,“夫人高义,柳某受之有愧。” “死者为大,柳县令不必推辞。”池依依道。 柳如镜沉吟片刻,终是叹了口气,躬身一礼:“也好,就有劳池夫人费心了,柳某代曹都头及其家眷谢过。” 池依依不再多言,放下车帘。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府衙。 柳如镜站在原地,目送马车消失在街头,脸上的悲戚渐渐褪去,眼中浮现一层复杂神色。 第256章 她起了疑心 车轮辘辘,碾过长街,将车内的低语淹没其中。 “玉珠,明日让周管事亲自带人来府衙,替曹都头装敛尸身。”池依依吩咐,“装敛时务必留意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玉珠问。 “一块玉坠。” 池依依说着,从袖中拿出炭笔和纸,飞快画出一块佛像玉坠。 “这是曹都头夫人给他的贴身之物,应当轻易不会取下,”她把画纸交给玉珠,“但我在曹都头的遗物中并未见到此物,或许是看漏了,明日让周管事小心打听,看它是否还在,若能寻到,就一并交还曹夫人,也算全了一份念想。” 她清晰记得,当日在秋风岭,曹方坦言山中有古怪,曾掏出这块佛像玉坠给她瞧,道是他夫人从庙里请来的护身之物。 听曹方的语气,他夫妻二人极为恩爱,为了不让夫人担心,曹方将这块玉坠戴了六年,不太可能突然取下。 方才在殓房,池依依隐隐觉得哪里不妥,直到看见仵作拿来的遗物,才恍然大悟。 曹方的脖子上空空如也,玉坠竟不知去向。 而在县衙外,柳如镜特地追出来叫住她,问的却非紧要之事。 这让她更起了一分疑心。 尤其当柳如镜提到,他今早让曹方打听陆停舟的行程,可晌午的时候,曹方分明看见了陆停舟,却并未上前搭话,让人觉得更加奇怪。 她不太相信曹方是忘了。 此刻回想起来,曹方当时欲言又止,仿佛内心诸多纠结。 池依依闭上眼,对自己摇了摇头,有些后悔。 早知曹方会有今日之祸,她当时便该叫住他,多问上那么一句。 隐秘的暗室中,烛火摇曳。 二皇子面沉如水,看着跪在面前的人。 “你千里迢迢跑来京城,就是为了杀一个区区都头?” 柳如镜趴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 “殿下息怒,下官起初并无此意,但那曹方不知从何处得知我在秋风岭见过活着的王渊,此事若被朝廷知晓,恐怕对殿下无益,下官这才不得不铤而走险,出此下策。” 二皇子居高临下睨他一眼:“你之前不是信誓旦旦,说县衙上下尽在掌握吗?怎么连一个都头的嘴都堵不住?” 柳如镜低着头,急声辩解:“下官到永乐县不过半年,寻常衙役都好收买,但曹方十八岁就进了县衙,在当地干了足足二十年,他是个人精,有些话下官不好明言,若做得太过,反而更惹他猜疑。” “干了二十年又如何,”二皇子冷笑,“本宫给你的银钱,难道还买不通他一条贱命?想让他闭嘴,有的是法子!” “下官试过了,”柳如镜抬起头,面色难看,“此次进京,下官不仅给了他大笔银钱,还暗示将为他谋个更好的前程。他起初也收下了,还在京中大肆采买,后来不知怎的,又偷偷去把买来的东西退了,下官……下官担心他中途变卦,这才趁其不备,将他推下石渠,以求一劳永逸。” 二皇子闭上眼,沉默了一阵,复又睁开:“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你可知,本宫正处在紧要关头,绝不能沾上一丝一毫的污点?” 柳如镜听他语气愈发沉冷,心下骇然,叩头道:“下官明白。” “不,你不明白。”二皇子打断他,“你若明白就不会在这当口节外生枝,曹方知道你见过王渊又如何?他有证据吗?若真想告诉旁人,他早就对陆停舟说了,哪会等到现在。” 他俯下身,注视着柳如镜,沉沉叹了口气:“你啊,本宫欣赏的是你心思灵敏,但不是让你疑神疑鬼,无中生有。” 柳如镜伏在地上,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艰涩开口:“可他去了晴江绣坊,晴江绣坊的东家是陆停舟的妻子,他们在六盘村是见过的,下官怕他言多必失……” “怕他言多必失?”二皇子霍然起身,“我看是你多做多错!你可知,他今日晌午就已遇见过陆停舟?” “什么?”柳如镜抬头,难以置信,“下官不知。” 二皇子嗤笑一声:“你们在京城的一举一动,本宫的人都盯着,曹方与陆停舟虽然见了面,却未有过半句交谈,我想他心里很清楚,一个王渊影响不了案情,他就算觉得心里有愧,不肯拿你的钱,也绝不会蠢到自毁前程,去检举他根本拿不出证据的事情。” 柳如镜默然。 “殿下说得对,是下官着相了。” 说到这儿,他忽地又是一凛。 “糟了。”他喃喃道。 “糟什么?”二皇子一眼瞪过去,“你又干了什么蠢事?” 柳如镜犹豫了一下。 “下官方才在府衙门前试探池六娘……” 他随口提了句让曹方带话之事,这本是一个借口,但错就错在他不该说是早上的嘱咐。 倘若曹方在晌午遇见了陆停舟,为何不上前与陆停舟攀谈,池依依若是个心思敏锐的,难保不会从中发现异常。 二皇子听了他的讲述,皱了皱眉。 “你明日就带着曹方的灵柩回永乐县,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再进京。” 柳如镜低低应了声“是”,再不敢多言。 “去吧。”二皇子挥手。 柳如镜离开以后,二皇子的亲随闪身进屋:“殿下,可要属下盯着池六娘?” 二皇子思忖片刻:“盯着吧,她虽是一介女流,但也万万不可侥幸。” “幸好陆停舟进了皇城,短时间内无法出来,”亲随道,“单凭一个池六娘,就算有所怀疑也做不了什么。” “别小看她,”二皇子道,“她能把自己的兄长送入大牢,还敢借少府监打消梅贵妃的觊觎,这般心性,既无情又狠辣,未见得比陆停舟好对付。” “属下明白。”亲随道,“可惜我们至今不知三皇子将兵甲藏在何处,否则殿下就能立一大功。” 二皇子冷笑一声:“上回中了梅春深的计,不但没抢得先手,反而差些连命都没了,还让父皇对我起了疑心……对了,老六那边近来怎样?” “六殿下一直在府里郁郁寡欢。”亲随道。 二皇子摇摇头:“小孩子家就是目光短浅,死了几个侍卫又如何,这是他们的本分,这等尽忠的机会,旁人求还求不来呢。” 亲随连忙应和:“殿下说的是,如此一来,您也可放心了。三皇子一逃,再无立足之地,将来这储君之位,当属殿下无疑。” 二皇子缓缓笑了下:“本宫虽不喜把话说满,但这次……最迟不过今冬,父皇定会给天下臣民一个交代。” 第257章 蹊跷 次日一早,池依依去了牙行。 牙婆一听她的来意,顿时眉开眼笑,推出十几个年纪尚轻的丫头小子站成一排。 “池东家您瞧瞧,”牙婆道,“这些都是前阵子宁州案中抄没的犯官家仆,原先在府里伺候惯了的,手脚麻利、身家也干净,您若买去,调教个把月就能出来见人。” 她双手捧上名册,池依依却没有接。 她对玉珠道:“你来。” 玉珠心知这是姑娘有意栽培自己,虽然心里仍有几分不舍,但还是接过名册,对照着那些丫头小子,一个个仔细问起话来。 牙婆明白今日来的是大主顾,殷勤地命人搬来桌椅,亲自沏了好茶送到池依依手上。 “池东家您坐,”牙婆笑道,“婆子我早就听说您绣艺高超,为人又爽利,今日一见,果真不一般,连您身边的姑娘都这样伶俐能干,不比外头的掌柜差呢!” 池依依浅浅一笑,并未将这样的奉承放在心上。 她一边喝茶,一边静静听着玉珠的问话。 不多时,玉珠相中了三人,将他们留下来,对牙婆略带不满地道:“都说您这儿是京城最大的牙行,怎么只有这点儿人可选?” 牙婆两手一拍:“哎哟我的好姑娘,您说得没错,我这牙行的生意是一日不如一日了。但这又怪得了谁呢,如今世道太平,风调雨顺,除非家里真的遭了难,否则谁肯卖儿卖女?咱们又不兴做那拐子的勾当,可不就没什么新人嘛。” 玉珠撇撇嘴,看向池依依:“六娘,我瞧着这三个还行,您觉得呢?” 池依依笑了笑:“既交给你,便由你做主。” 牙婆眼见买卖能成,面露喜色:“池东家大气!玉珠姑娘,您随我来,我这就给你们开伢契。” 她带着玉珠进屋办契,池依依坐在院子里,将那三个孩子叫到跟前,温言问了几句。 说话间,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夹杂着几声粗鲁的叫骂—— “哭什么哭!再跑?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 两个牙行的伙计架着一个瘦弱少年进了院子。 少年衣衫褴褛,满脸污垢,两只胳膊被伙计左右架住,脚不沾地悬在半空。 他踢蹬着双腿,扯着嗓子哭嚎:“救命呀!杀人啦!” 少年像只待宰的小公鸡,在伙计手里一个劲儿扑腾。 刺耳的尖叫惊动屋里的牙婆。 牙婆跑出门槛,喝道:“吵什么吵!还不赶紧堵了他的嘴,别惊扰了贵人!” 话音刚落,少年猛地低头,一口咬在一个伙计手上。 挨咬的伙计手一松,另一人一时钳制不住,竟让少年挣脱出来。 少年滚落在地,双手抱着脑袋大喊:“救命!别推我!不要推我!” 他眼泪鼻涕甩了一地,竟是滚到池依依脚边。 不待池依依开口,牙婆已急步上前将他一把拽开,扭头朝伙计骂道:“都傻站着干嘛?还不过来,把他给我拖去后院!” “我不去!”少年嚷道,“有人要杀我!救命!救命啊!” 池依依蹙眉。 玉珠早已闻声而出,将她护在身后,冷眼看向牙婆:“牙婆,这是怎么回事?” 牙婆一脸懊恼:“哎哟我的好姑娘,对不住你们了。这孩子是我前些日子收来的,收来才发现他有癔症,好的时候跟没事人儿似的,一犯病就满嘴胡话。这不嘛,昨儿个他偷偷跑了出去,我本想不管他了,但想着收他的时候花了银钱,总不能白白打了水漂,这才让伙计们一大早出去找人。” 玉珠回头,看向自己刚买来的三个丫头:“她说的是真的?” 三人怯生生地点头,一个丫头小声道:“小乙哥平时挺好的,就是犯病的时候,大伙儿都得躲着他。” 看来牙婆并未撒谎。 池依依仔细看那少年的模样,见他目光混沌,脸上没有污渍的地方透着异样潮红,似乎病得不轻。 “怎么没请郎中给他瞧瞧?”她问。 牙婆面露难色,讪讪道:“池东家莫怪我心狠,咱们这行本重利薄,一个孩子统共卖不出几两银子,若再生病看诊,反倒要赔本。牙行里的规矩都这样,哪个孩子生了病,灌几副土方草药,是死是活全看天意。” “话虽如此,牙行里若闹出人命,怕也不吉利。”池依依说着,朝玉珠递了个眼色。 玉珠会意,拿出两锭元宝放在桌上:“这锭银子拿去给他瞧病,另一锭给其他孩子补补身子,别一个个跟小鸡崽儿似的,我们便是想买也看不上眼。” “哎哟,谢谢姑娘,谢谢池东家!”牙婆一把抓住元宝,脸上笑开了花,“玉珠姑娘心善,池东家心善,回头我一定让这些孩子给你俩立个长生牌坊,日日拿香火供奉。” “免了。”玉珠摆手,“活人供什么香火,怪渗人的。” 此时,地上的少年已被两名伙计重新架起,他目光呆滞,愣愣看着前方,忽地惊恐地缩成一团。 “别杀我……我什么也没看见……别杀我!” 伙计听他胡言乱语,不耐烦道:“嚷什么,谁要杀你!” 少年狠狠打了个哆嗦:“绿衣服,绿衣服的鬼,他把黑衣服推下去了,他看到我了,他一定看到我了……救命!救命啊!” 牙婆眉头紧皱,挥了挥手:“还不把赶紧人带走。” 两名伙计连忙应声,将少年抬起来,送进后院。 牙婆转身赔着笑,对池依依道:“池东家别介意,我保证我这牙行干干净净,只这一个犯了病的,其余人都好着呢。” 池依依望着少年离开的方向,忽然道:“牙婆,你问问那两个伙计,他们在哪儿找到那孩子的?” 牙婆愣了下:“您稍等,我这就去问。” 牙婆走后,玉珠低声道:“六娘,您打听这个做什么?” 池依依目光微凝:“没什么,只是觉得有点蹊跷。” 不一会儿,牙婆带着一名伙计出来。 “池东家,婆子我问过了,伙计找去的时候,那孩子正躲在清平坊的茶棚底下。” 伙计连声附和:“正是,清平坊离这儿不远,我们出去没多久就看到他了。” 池依依点点头:“我知道了,多谢。” 出了牙行,玉珠正吩咐车夫回绣坊,却听池依依道:“不急,先去白河街。” 第258章 凶多吉少 马车从牙行驶向白河街。 半道上,池依依让车夫停了下来。 她走下马车,看向眼前的茶棚。 “清平坊只这一家茶棚,那孩子先前就躲在这儿吧。”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玉珠说道。 玉珠左右张望一眼,走进茶棚。 不多时,她从里面出来。 “六娘,我问过了,牙行的伙计就是在这儿抓的人。”玉珠说出打听来的消息,“茶棚的小二说,他们早上开店的时候,那孩子就睡在那根柱子底下,大概在这儿窝了一宿。” 池依依点头:“你先带那三个孩子回绣坊,我再往前走走。” “我让车夫把她们送回去好了,”玉珠道,“我留下来陪着六娘。” “也好。”池依依道,“前面不远就是白河街,我们去那儿看看。” 白河街邻近驿站,四周多住着文人雅士,环境清幽,绿荫浓郁。 池依依站在路边的石渠旁,朝下方望去。 今日无雨,又高又深的排水沟里只有浅浅的积水,实难想象暴雨来时,它竟能泛起噬人的波涛。 玉珠在旁看得心惊肉跳,悄悄拽住池依依的衣袖,把她往身后扯了扯。 “六娘,沟底下深,小心掉下去。” 池依依依言往后退了两步:“放心,路面是干的,摔不下去。” 说完,她心中一动。 白河街的石渠虽常有人溺亡,但就眼下看来,排水沟旁并无多少青苔,寻常人走路也不会特地靠近石渠,以曹方的身手,怎会轻易失足。 她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个叫小乙的孩子的叫嚷—— “绿衣服的鬼……把黑衣服推下去了……” 池依依转头看向前方的驿站。 曹方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人是琴掌柜,他去晴江绣坊是为了退掉早上买的香囊。 说明他从绣坊离开后就径直回了驿站,然而走到白河街这儿,不知为何失足掉入水中。 池依依回想昨日晌午见到的曹方。 他穿的正是一身皂色长衫。 远处的驿站门口人影晃动,走出几名官员。 官员们着青、绿二色官服,官职应在七品以下。 池依依眸色轻动,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玉珠,随我回趟牙行。” 玉珠愣了下:“回去做什么?” 池依依道:“我要问问那孩子,他看到的鬼是何模样。” 牙行里,牙婆正喜孜孜点着银子,忽然耸耸鼻子。 “什么东西糊了?” 她嘀咕着走出店堂,朝糊味儿传来的地方一瞧。 “我的娘呀!”她猛地一拍大腿,扯着嗓子喊起来,“快来人,后院走水啦!” 一股火光冲天而起,被日头一照,显得更加炽烈。 后院隐约传来哭喊声,牙婆一愣,想起手里的“货物”还锁在厢房,连忙冲回柜台,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左脚绊右脚地往外走。 几名伙计提着水桶从她身边飞奔而过。 “哎哎!等等!”牙婆急得直招手,“快把钥匙拿去,把屋里那些人放出来,可别给我烧坏喽!” 伙计接了钥匙就跑。 牙婆跟在后头,追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手捂着腰,不住喊道:“跑那么快做什么?我还没交代完呢!两间、两间屋子一共十六个人,别让他们瞎跑,记得点数!” 池依依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混乱场面。 院子里到处都是水,地上踩着乱七八糟的脚印,一群丫头小子挤在角落里,四周弥漫着呛人的焦糊气味。 玉珠拉住一个伙计问道:“伙计,店里出了什么事?” 伙计没空理她,匆匆点完人头,朝牙婆喊:“掌柜的,点完数了,一共十六个,一个不少!” 牙婆这才捂着胸口,脚一软,瘫坐下去。 “我的房子哎……”她喃喃念叨着,两眼盯着后院的火光,一脸肉疼。 池依依一眼扫过那群惊魂未定的孩子,皱了皱眉。 “不对,还有一个,小乙呢?” 她话音未落,牙婆腾地弹起来:“对!还有小乙,他人呢?” 伙计一愣,猛地拍了下脑门:“坏了,他还在柴房!” 牙婆火冒三丈:“还不把人弄出来!” 伙计犯了难:“掌柜的,走水的地方就在柴房……” “什么!”牙婆的嗓门瞬间尖利,眼睛瞪得溜圆,“谁叫你们把他关柴房的!” 伙计们面面相觑:“这不是怕他又逃走,这才……” “闭嘴!”牙婆气得跺脚,“还愣着干嘛?救火!救火呀!” 池依依见状,朝身后唤了声:“帮忙。” 一声令下,却见四五条汉子从墙头跃下,那架势,仿佛不是来帮忙,而是来找茬。 牙婆骇了一跳,正想喝问“你们是何人”,就听池依依道:“别怕,他们是我家护院。” 池依依自从回到京城,出门看似只带了玉珠一人,实则一直有护院在暗处随行。 这些人原是宁安县主送给她的帮手,这些日子以来,段云开忙着追查唤奴的下落,便将护卫池依依出行之责交给了他们。 护院们的身手远非牙行的伙计可比,其中一人轻功最佳,接过同伴递来的浸湿棉被,往身上一披,毫不犹豫地冲向火势熊熊的柴房。 池依依守在柴房外,不自禁地攥紧了拳。 只听燃烧的木头噼啪作响,整座柴房在大火中摇摇欲坠。 突然,“轰隆”一声巨响! 柴房屋顶如泥石流般垮塌。 池依依心头一紧,下意识朝前迈出一步,却被身旁的人拉了回去:“六娘小心!” 燃烧的断木夹杂着火星四下飞溅,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从火光中疾掠而出,正是刚才进去的那名护院。 他就地一滚,压灭身上残存的火星,掀掉半干的棉被,露出怀里的少年。 少年双目紧闭,已然晕厥。 一群人拥了上去,将少年搬至安全的地方。 “六娘,人是救出来了,但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昏迷不醒,看样子,怕是凶多吉少。”护院向池依依禀道。 第259章 傻子的话不足为凭 “玉珠,马上请郎中来。” 池依依当机立断。 她快步走到少年小乙身旁,只见他口鼻中皆是黑灰,众人解开他的衣襟,拍背抚胸,试图让他恢复清醒。 池依依目光扫过小乙后颈,忽地一凝。 一道红痕赫然跃入眼帘,像是被人在脖子上砍了一掌。 她唤来一名护院,低声询问,护院仔细看了看小乙的后颈,朝她点头。 猜测被证实,池依依眉心蹙得更紧。 小乙被关在柴房中,柴房为何突然起火,又是谁将他打晕,欲置他于死地?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却见墙头空空,并无异状。 与此同时,牙行外面的大街上,两名男子低声密语。 “成了吗?” “应是成了,那么大的火,他们就算把人救出来,多半也活不了。” “池六娘为何要去白河街?又为何去而复返?她不会猜到什么了吧?” “要不……连她一块儿给做了?” “不行!你没见她身边跟着好些护卫?我们刚才差点儿被人发现。” “那怎么办?” “一个疯小孩儿的胡言乱语罢了,就算被人猜到什么也作不得真,我们先回去禀报殿下再说。” 两人说完,分头走开,各自没入人群不见。 玉珠请的郎中到得很快,他翻开小乙的眼皮,摸了摸他的脉搏,沉重摇了摇头。 “他吸入的烟尘太多,就算救回来,怕也成了傻子。” 池依依毫不犹豫:“还请郎中尽力相救,一应花销我来承担。” 一旁的牙婆本想说不救了,听到池依依这话,赶紧把话咽下,挤出笑脸:“我就说池东家心善,这样好了,我也跟着做回善事,这孩子在牙行的吃用都由我包了,定叫人好生照料,绝不让他受罪。” 池依依却是摇头:“这人我买了。我会留人在这儿照看,什么时候能挪动了,就把他接回绣坊。” 她示意玉珠给牙婆付了银钱,留下两名护院守护小乙,这才带人离开。 上了马车,玉珠拧了一条湿帕给她擦手,不解问道:“六娘,柴房里没火没灶,怎会好端端地突然起火了呢?” 自从池依依提出让她当新店掌柜,小丫鬟遇事便越发肯动脑筋。 池依依赞许地看她一眼:“是啊,那孩子身上并无火石,这场大火起得蹊跷。” “您的意思是,有人蓄意纵火?” “不排除这个可能。”池依依看看窗外的天色,“快晌午了,周管事那边也该忙完了,我们去府衙一趟,给曹都头上炷香。” 府衙的殓房依旧阴冷。 但因今日人多,瞧上去倒不似往常可怖。 曹方的尸首已装殓入棺,柳如镜泪洒当场,哀恸不已。 府衙的属官见着,不禁暗叹:这位柳县令真是个体恤下属的好人,难怪上任不到一年,就将永乐县治理得稳稳当当。 听说这番进京,不但钦差替他向陛下讨了嘉奖,就连二皇子听说他在庆州的义举,也夸了他两句,想必这位柳县令的前途将不可限量。 柳如镜对周遭目光浑然不觉,他一脸沉痛地点燃三炷香,插入灵前香炉。 依照民间习俗,抬棺起灵前,需给路上的小鬼烧一盆买路钱,以让亡魂平安归乡。 柳如镜挽起衣袖,蹲在火盆前点燃纸钱,跳动的火光照亮他的面孔,他脸色肃穆,充满哀痛。 一片凝滞的气氛中,周围忽然有人说话。 “找到了吗?” “没呢。” “奇怪了,掉哪儿了呢?” 柳如镜抬眼望去,只见池依依派来的周管事正与一名仵作窃窃私语。 他不禁问道:“周管事,你在找什么?” “哦,没什么,”周管事道,“只是听说曹都头贴身戴有一块玉坠,是他夫人替他求来的辟邪之物,但方才替曹都头装殓时,并未发现此物,故向仵作打听一二。” “是么?”柳如镜疑惑地看向仵作,“昨日清理遗物时,可见过此物?” 仵作摇头:“并未见到。” 柳如镜沉吟道:“我也记得并无此物,周管事,敢问你从何处知晓,曹都头随身戴有玉坠?” 周管事笑了笑:“当初在六盘村,曹都头给许多人都看过他的玉坠,我们东家感念他夫妻情深,特意叮嘱在下,若是见到玉坠,定要把它交给柳县令,请您带给曹夫人全个念想。” 柳如镜思忖片刻,面色恍然:“你这么一说,我似乎有些印象,不过曹都头被人捞起来时,随身之物遗失大半,想必都被大水冲走了。” “什么冲走了?”池依依迈入门槛。 柳如镜见了她,略显惊讶:“池夫人,您怎么来了?” 池依依颔首道:“我与曹都头相识一场,特来祭奠。” 周管事禀告:“东家,我已问过仵作,曹都头的遗物中并未找到那块玉坠,想是落水时掉在了石渠里。” “原来如此,”池依依面露感伤,“也罢,也许这就是天意,那块玉坠终究没能护住曹都头,不见了也好。” 她在灵前上了香,又问周管事:“义庄那边可已定好停灵的日子?不必计较银钱,务必将曹都头的身后事料理妥当。” “有劳池夫人费心,”柳如镜接话,“柳某今日便送曹都头的灵柩返乡。” “这么快?”池依依讶然。 柳如镜苦笑:“夏日暑热,柳某想早些回去,让曹都头的家人能看他最后一眼,也让曹都头早日入土为安。” 池依依点点头:“柳县令说得极是。” 两人寒暄了几句,柳如镜还要回驿站收拾行李,烧完纸钱,与池依依一同出了府衙。 他婉拒了池依依用马车相送的好意,独自走上长街。 街头人来人往,小贩叫卖不绝,有卖花的姑娘怯生生上前,被他温言拒绝。 他缓步穿过白河街,经过石渠时,略停了停,随即大步往驿站走去。 半个时辰后,晴江绣坊的后门外响起清脆的吆喝。 “卖花嘞!卖花嘞!新鲜的栀子花,又香又白!” 池依依在院中听见,吩咐玉珠:“去开门,让卖花姑娘进来说话。” 第260章 杀了池六娘,让陆停舟做鳏夫 卖花姑娘长了张过目即忘的脸,说话的声音却清脆好听。 “我跟着柳如镜到了白河街,他在石渠边停了两息,我看见一样东西从他袖中掉了下去。” 卖花姑娘从花篮里翻出一块玉坠:“他走后,我在石渠里捡到了这个。” 玉坠雕成佛像样式,材质并不算好,但棱角光滑细腻,显然被人贴身佩戴过很久。 玉珠看见这块玉坠,惊得睁大双眼。 这不是六娘昨日画的那块玉坠么? 池依依接过玉坠,脸色凝重:“看来曹都头之死,果然与他有关。” “官家的麻烦,我们不便掺和,”卖花姑娘抱了抱拳,“您交代之事我已办到,这就告辞了。” “姑娘稍等,”池依依叫住她,“不知段大侠现在何处,你可有他的消息?” 卖花姑娘道:“昨日听江湖上的弟兄们说,他在京郊出现过一回,像是在追踪什么人,不过他没找人帮忙,我们也就没有多事。” 池依依点头,递过一张银票:“有劳诸位。” “不必客气。”卖花姑娘接过银票,露齿一笑,“我们这帮人都爱和池东家做生意,下回再有这样的买卖,我便宜您三成。” 池依依笑笑:“多谢姑娘。玉珠,替我送客。” 卖花姑娘走后,池依依收了笑。 她拿起那块玉坠看了看,眉心紧锁。 曹方的贴身玉坠出现在柳如镜身上,而柳如镜听说旁人见过这块玉坠,就赶紧将它丢入石渠,这样做的目的毋庸置疑,柳如镜不想让人知道,他与曹方有过接触。 池依依有七成把握,曹方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人不是琴掌柜,而是柳如镜。 否则如何解释这块玉坠在柳如镜手中?又如何解释他对此避而不提? 想起小乙嚷的那句“绿衣服的鬼”,池依依面色微沉。 柳如镜身为七品县令,官袍正是绿色。 她有理由怀疑,曹方落水并非意外,而是有人故意为之。 但这些只是她的猜测,哪怕柳如镜丢弃玉坠时被人逮个正着,他也有足够理由为自己开脱。 无论是“目击之人眼花”,还是他恰好捡到此物,都能将此事搪塞过去。 池依依叹了口气。 她听陆停舟讲过许多案子,他曾经说过,要判断一个人是不是真凶,必须先弄清他的动机。 如果曹方当真为柳如镜所害,柳如镜的动机是什么? 以她听来的消息,柳如镜与曹方素无龃龉,要说谁对对方心怀怨恨,曹方在永乐县被柳如镜支得团团转,他才更可能心存不满。 若非柳如镜硬要曹方查一件陈年旧案,曹方也不会在秋风岭与池依依一行碰上。 思及当日的景况,池依依心头一动。 柳如镜身为永乐县县令,对别家的事好像特别上心。 他不辞辛劳,更不怕引起青阳县县令不满,亲自率领衙役到秋风岭帮忙,他是当真如此急公好义,还是另有所图? 池依依凝神思索,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轻叩。 这是陆停舟的习惯,她与他相处日久,难免受他影响。 她忽地想起,柳如镜此番进京是受江瑞年传召而来,如今江瑞年还在大理寺中闭门审案,不得与外界互通消息,那么柳如镜今日突然离京,是向谁请的辞? 他一夜之间就能办妥此事,难道他在朝中另有靠山? 这个靠山的权力恐怕比江瑞年更大,才能如此轻松地安排一名官员的去留。 这个念头让池依依背脊发凉,她思绪纷乱,只觉眼前隔着一层薄雾,答案明明呼之欲出,却迟迟抓不住那关键的线头。 她起身来到桌前,铺开信纸,研墨提笔,有心写给陆停舟,将自己的疑虑悉数告之,然而笔尖在纸上停留片刻,只留下一个漆黑的墨团。 她若送信入大理寺,这封信必会遭人查验,倘若惹来流言蜚语,反而打草惊蛇。 即便曹方之死另有隐情,眼下陆停舟身陷要案,分身乏术,又如何能接手。 她放下笔,默默将信纸揉成一团。 同一时刻,二皇子府邸的暗室中,之前在牙行外观望的两名男子正沉声禀报—— “柳如镜推曹方下水时,被一个名叫小乙的孩子看见,那小孩疯言乱语,在牙行声称‘绿衣服的鬼推黑衣服下水’,此话被许多人听见,我等担心传扬出去惹人起疑,索性在牙行放了一把火。” 二皇子端起茶盏,睨他二人一眼:“烧死了?” 两名属下轻咽唾沫,其中一人低声道:“打晕了扔在火场,但被池六娘的护卫救了出来。” “池六娘?”二皇子皱眉,“怎么又是她?” “殿下放心,我们走时,那小孩儿昏迷不醒,怕是救不活了。” 二皇子将茶盏一丢:“万一救活了呢?” “我等下手时并未让人看见,”一名属下道,“那小孩身患癔症,就算醒了,他说的话也无人会信。” “不会信?”二皇子冷道,“不会信你们还杀人?” 两名属下跪倒在地:“……我等办事不力,请殿下责罚!” 二皇子掏出丝绢,擦了擦衣袖上溅的水渍。 “多事。”他冷冷道,“从柳如镜到你们,个个无中生有,给本宫留下这么多祸患。” “殿下息怒。”立在一旁的亲随低声劝道,“都怪那池六娘,老是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依属下看,不如将此人除去,也可一举三得。” “哦?”二皇子抬眼,“哪三得?” 亲随道:“三皇子如今下落不明,归根究底,此事因陆停舟而起,他必定对陆停舟恨之入骨,我们不妨假借三皇子之名,杀了池六娘,一来,可促使朝廷加紧搜捕三皇子,二来,可让池六娘再也碍不了我们的事,三来……” 他诡异地笑了下,轻声道:“三来,池六娘一死,陆停舟就成了鳏夫,届时殿下出面安抚,为他另寻一门亲事,岂不令他对殿下感恩戴德,让他彻底为您所用?” 二皇子沉吟片刻,眼中掠过一丝狠厉。 “这法子虽然毒辣了些,但也不失为一条妙计。” 他幽幽叹了口气:“罢了,此事就交给你去办,务必做得干净利落,不留任何把柄。” “是!” 第261章 池依依遭夜袭 夜风习习,树影婆娑。 池依依坐在绣房灯下,独自描绘着图样。 忽然,房顶上发出一声异响,似是瓦片松动,又像夜猫蹿过。 下一刻,兵刃交击! “六娘小心!有贼,别出来!” 外面的护院发出一声示警,金铁交鸣声更急。 池依依心中一凛,立刻吹灭房中烛火。 她起身移到窗前,透过窗棂缝隙朝外细瞧。 只见院中落下几条黑影,与护院们缠斗在一起。 宁安县主送来的护院可不是寻常人,用陆停舟的话说,便是遇到禁军精锐也可一战。 然而瞧眼下这战况,闯入后院的贼人竟然身手不凡,和护院们战了个旗鼓相当。 池依依摸摸袖子,想起自己并未带防身的匕首,当下回到绣架前,伸手摸向笸箩中的剪刀。 她的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铁器,忽地一顿。 除了剪刀,她竟然还摸到了一只手。 一只温热的手! 她霍然收手,朝后退了一步,眼前蓦地出现一个身影。 屋里很暗,看不清对方的相貌,只能从身形分辨,来人是个瘦削的男子。 对方开了口,声音低柔得诡异:“池依依?” 这声音…… 池依依僵了下。 来人语调轻缓:“你是池依依,对吗?” 池依依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声音太熟悉,上一世在那阴冷的地牢中,她听过无数次。 温柔的、尖厉的、诱惑的、暴怒的……全都源自同一个人—— 唤奴。 “你是谁?”她不动声色地问。 来人轻轻笑了下:“你一直派人追查我的下落,还不知道我是谁?” 池依依压下心里的震惊,一字一顿地试探:“你是唤奴?” 来人不说话了。 他在黑暗中望着她,像在打量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池依依道:“外面是你的人?” “不是。”唤奴答得很快,“他们是二皇子的手下。” “二皇子?”池依依疑惑,“他们来干嘛?” “谁知道呢?”唤奴道,“也许是想请你去聊聊天。” “这个玩笑一点儿也不有趣,”池依依道,“你是三皇子的人,我凭什么信你?” “你信不信都无妨,”唤奴不以为意,“我得多谢他们替我缠住你的护卫,不然我要进来还得费番工夫。” “你来做什么?”池依依目不转睛盯着他。 “让你的人别再盯着我。”唤奴道,“我讨厌身后跟着尾巴。” “怎么?你怕暴露三皇子的藏身之地?”池依依慢慢道,“你对三皇子倒是忠心。” “忠心?”唤奴笑起来,“我知道你们想抓三皇子,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怎样才是时候?”池依依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不用知道,”唤奴道,“我只想提醒你,别多事。” “你不想和晴霜一起离开么?”池依依问,“你若投案,你俩都能从轻发落。” “晴霜?”唤奴的声音露出几分讶异,“她一个小小的侍妾,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充为官奴,又死不了人,我管她做什么?” 池依依不语。 这一世果然较上一世有了很大变化。 上一世,唤奴一直在三皇子府看守地牢,而这一世,唤奴却待在梅贵妃身边,直到梅贵妃试图刺杀皇帝,他才被派出宫,跟着三皇子一起逃亡。 若说上辈子唤奴与晴霜之间达成了某种交易,那么这一世,晴霜于他而言只是一个无关紧要之人。 池依依总算明白,自己先前找人联络晴霜,为何晴霜丝毫不予回应,看来这个人物已被摒弃在唤奴的计划之外。 她丢开失望,淡然道:“你我有共同的敌人,你就没想过和我联手么?” 唤奴看向她:“共同的敌人?谁?” “三皇子。”池依依冷冷道,“你别想否认,我知道你恨三皇子。” “是吗?”唤奴不置可否,“你还知道什么?” 池依依想起上一世,唤奴在地牢中的那些疯狂言语,语声更加沉静:“你在暗中收集三皇子的罪证,你时时刻刻盼着他倒台,你想把他踩进泥里,让他永世不能翻身。” 说到这儿,她倏地一顿,忽然猜到唤奴的用意。 “你刚才说‘现在还不是时候’,说明你和我一样,也想三皇子被抓,但你想看他出更大的丑,犯更大的错,因为你害怕,现在的罪名还不足以置他于地死。” 话音落下,屋里沉寂了一阵。 唤奴的身影动了动,忽地冷笑出声。 “我很奇怪,”他慢慢开口,“你说的这些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陆停舟告诉你的?” 他摇了摇头,兀自又道:“不,陆停舟并不知道这些,否则我根本躲不到现在。” 他欺身向前,逼近池依依:“你到底是什么人?这些话你从哪儿听到的?” “这是你藏在心底的话,除了你还有何人知晓?”池依依冷静地反问,“我只是同你一样憎恨三皇子,我们的想法只是不谋而合罢了。” 唤奴笑了笑:“你是个聪明的女人,但我不喜欢你说话的态度。” 他的嗓音格外轻柔,像一条滑过草丛的蛇。 “你不应该这么冷静,你应该害怕,恐惧,甚至尖叫着求救。”他慢慢道,“而不是抓着那把剪刀,做出一副随时准备反抗的样子。” 池依依握紧手里的剪刀,缓缓笑了下:“可你如果真要对付我,我就算拿着剪刀也没用,不是吗?” 唤奴沉默了一下。 “你真是个有趣的女人,”他笑道,“你在拖延时间,对吗?” 他的目光投向窗户。 “这次来的是大内高手,你的护院再厉害,但也赶不上救你。” 池依依摇了摇头:“我没打算呼救。” “哦?”唤奴语气中带了一丝兴味,“你就这么笃定我不敢伤你?” “你若要伤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就动手了,”池依依道,“容我大胆猜测,真正想拖延时间的人……是你才对。” “是吗?” 唤奴话音未落,忽地闪身疾退。 “砰”的一声,窗户洞开,木屑横飞,一个身影如笔直的利箭射了进来。 “弟妹,躲开!” 段云开一声大吼,扑至唤奴身前,一掌拍出。 第262章 到底是哪边的人 唤奴避无可避,硬接了一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闷哼一声,抖手甩出一物,扔在地下。 刺鼻的气味冲天而起,屋内烟雾弥漫。 段云开连忙护着池依依退出房门。 待屋里烟气散尽,唤奴早已不知所踪。 此时,院中与护院缠斗的黑衣人看到这边动静,其中一人忽地虚晃一招,挥刀扑向池依依。 段云开见状,一把将池依依推到身后,踢向那人持刀的手腕。 两人转眼间过了数招,黑衣人久攻不下,忽然打了个唿哨。 其余几人齐齐往后一退,跃出高墙。 转眼之间,黑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地狼藉。 护院们追了出去,不久之后空手而归。 “外面有人接应,他们跑太快,没能逮到人。” 说话间,领头的护院递出一物:“这是他们刚才掉下来的东西。” 池依依接过一看,只见这是一块腰牌,上面刻有“三皇子府”字样。 “是三皇子的人?”段云开皱眉,“他们好大的胆子,竟敢跑到这儿来生事。” 池依依思忖片刻。 “未必是三皇子。” “什么意思?”段云开问。 “那些刺客都穿着夜行衣,可见出发前特地收拾了一番,什么该带,什么不该带,必然心中有数,”池依依道,“三皇子正逃亡在外,他的手下若要隐藏身份,这种腰牌物件定是扔得越远越好,怎会随身携带?” 段云开摸摸下巴:“有道理。” “而且,刚才唤奴给了我一条消息,”池依依道,“他说来的人是二皇子的手下。” 这话未必是真,但联想起这两日的遭遇,池依依很难不往深了想。 “唤奴?”段云开怔了下,“就是刚才屋里那小子?” “对。”池依依道,“你这些天一直在追踪他,怎么今晚突然回来了?” 段云开挥了挥手:“别提了,那小子像蛇一样狡猾,我好几次差点逮到他,都给他溜了,今晚我发现他进了城,担心他来绣坊生事,就找了过来。” “原来如此。”池依依恍然。 段云开不解:“弟妹,我脑子不好使,你想到了啥?说来听听。” 池依依道:“唤奴让我别派人跟着他,想必这几日你给他造成了不少麻烦。” “可不是嘛,”段云开得意一笑,“我好几次都差点儿寻着那小子的窝,可惜就差那么一点儿。” 池依依点头:“有件事你恐怕不知道,唤奴和我们一样,都把三皇子视作敌人。” “什么?”段云开扬起眉毛,“那他还跑?” “此事说来话长。”池依依道,“我猜,他一直摆脱不了你,这才过来找我,他不想我们打乱他的计划。” “他有什么计划?”段云开更是不解,“弟妹,那小子狡猾得紧,你别给他骗了。” 池依依笑笑:“放心,我虽然信他几分,但也不是全信。” “那就好,”段云开道,“那小子挨了我一掌,至少得养个三五天,没法出来作妖,这几日我跟着你,再不能让人钻了空子。” “说到这一掌,”池依依道,“恐怕也在他算计之中。” 唤奴若只是为了打消她的心思,让段云开别再跟着他,那他完全不用和池依依僵持那么久。 虽说池依依也在有意拖延时间,但唤奴既已看出她的打算,为何还要配合她作戏? 他恐怕正像池依依推测的那样,他等的就是段云开。 “你越说我越糊涂了。”段云开挠挠头,“你是说他故意挨了我一掌?他想干嘛?回去演苦肉计?” “没错,”池依依道,“他到三皇子身边的时间不长,若想取得三皇子信任,这招苦肉计怕是免不了。” 段云开轻嘶一声。 “这死太监的心思,我可搞不懂。”他像是想起什么,又道,“对了,我让江湖上的兄弟替我打听唤奴的来历,你猜他原本姓什么?” “姓什么?” “姓梅。”段云开道,“他本名梅胜雪,是梅家的旁支子弟,现年十七岁,三年前净身入了宫。” 池依依眉心一动:“梅家子弟?” “是啊,”段云开道,“这梅春深也是心狠,把好端端一个大侄子切了子孙根,送进宫里当太监,只为让他做梅贵妃的耳目,替她往外头传信。” “难怪。”池依依沉吟,“此事若是真的,难怪唤奴会如此仇恨三皇子。” 唤奴能在段云开的追踪下多次逃脱,足见他的身手不差,结合上一世的经历,这人的脑子也十分好使,这样一个能人,明明可以有更好的前程,却因为梅春深和梅贵妃的一己之私,变成了一个阉人,这叫他心里怎能不恨。 思及上一世唤奴的癫狂,池依依不免唏嘘。 她所认识的唤奴从一开始就已扭曲,无论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他的选择恐怕都是一样。 他要让三皇子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段云开和几名护院互望一眼,他们是男人,对唤奴的遭遇更是感同身受,当下对池依依的判断更加信服了几分。 “如果唤奴当真视三皇子为敌,对我们倒是一件好事。”段云开道,“早知如此,刚才就该抓住他,让他吐出三皇子的下落。” 池依依摇摇头:“他既是有备而来,自然不会落在咱们手里。” “那我以后还要继续追踪他吗?”段云开问。 “等两日再说。”池依依道,“他若愿意和我们合作,一定还会想办法找我。” “不行,这太危险了。”段云开道,“弟妹,下次再遇上他,你让他来找我,我和他谈。” 池依依笑笑:“先不说这个了,明日一早,烦你去趟大理寺,我答应过停舟,一旦有唤奴的消息,就要送信给他。” “好嘞,包在我身上。”段云开拍拍胸膛,忽又皱起了眉,“弟妹,那唤奴说今晚的刺客是二皇子手下,二皇子为什么要对付你?” “此事说来话长,我也还得仔细想想。” 话虽如此,池依依心里却隐隐冒出一个念头,让她对那位和善的二皇子生出了警惕。 京城郊外。 一条深长的甬道直通地底。 唤奴捂着胸口,脚步踉跄走到尽头。 尽头处,一片耀眼的白光刺得他两眼一眯。 一个森冷的声音响起:“你去哪儿了?” 第263章 借刀杀人 三皇子瘫坐在一张宽大的龙椅上,脚边歪倒着几只酒坛。 他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泛着不正常的酡红,浑身酒气弥漫,一双阴鸷的眼中却了无醉意。 唤奴躬身近前,垂首道:“奴婢去了趟京城。” 听到“京城”二字,三皇子的面皮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本宫没让你去那儿。” “是,”唤奴头垂得更低,“有人一直追踪奴婢,奴婢担心被他找到地宫,这才不得不进京躲避。” “什么人?”三皇子眼神骤冷,“跟着你做什么?” “奴婢已经查清,那人是晴江绣坊池依依请来的江湖客,”唤奴道,“依奴婢推断,池依依嫁给了大理寺少卿陆停舟,她应是想帮他夫君查出殿下的下落。” “池依依……陆停舟……” 三皇子喃喃念着这两人的名字,眼中猛地掠过一丝戾气。 他抓起手边的酒坛看了眼,忽地扬手一挥,狠狠掼在地上。 “砰啷”一声,瓷片四溅,酒液横流。 他冷冷道:“陆停舟接连坏我好事,现在连池依依也敢骑在本宫头上撒野!” 唤奴任凭酒坛碎片划破衣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殿下息怒,”他柔声道,“奴婢今晚找去晴江绣坊,本想杀了池依依,却撞见二皇子的人。” “老二?”三皇子骤然抬头,“他的人去做什么?” 唤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说!” 唤奴低下头:“他们好像也是为了刺杀池依依而来,但被院中的护卫拦下,撤退之时,奴婢隐身在旁,看见他们往地上丢了块腰牌。” 三皇子狐疑:“什么腰牌?” “看形制……像是殿下府上的侍卫腰牌。”唤奴应道。 三皇子脸色一沉,猛地一掌拍下,将龙椅扶手劈成碎片。 “混账!”他怒道,“老二是想借刀杀人,嫁祸于我!” 他起身原地踱步,转了两圈,看向唤奴:“然后呢?池依依死了吗?” “还活着。”唤奴道,“奴婢本想趁乱要了她的性命,谁知那名江湖客突然赶到,奴婢技不如人,挨了他一掌,咳。” 说话间,唤奴轻咳出声,一丝血线沿着唇角淌下。 他抬手抹抹唇,像是担心三皇子看到,极快地将那丝血线抹掉。 然而三皇子居高临下,早将他的伤势看得明明白白,当下轻嗤:“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替本宫跑腿也还罢了,妄想与人动手,真是不自量力。” “奴婢只是替殿下感到不甘,”唤奴抬首,眼中满是忠诚,“殿下昔日待池家不薄,那池弘光竟敢背主潜逃,池依依更是不识好歹,三番两次与殿下和贵妃娘娘作对。” 他捂住胸口,咳了两声,重重喘了口气:“她仗着自己有几个臭钱,四处雇人追查殿下,奴婢担心她影响殿下大计,这才出此下策。” 三皇子一脚踢开残破的椅子,盘腿坐在地上。 “本宫要你联络的人都联络好了?” 唤奴点头:“殿下放心,两千死士皆已到位,只等殿下号令,随时可以起事。” 三皇子抬头看向四周。 这是一座广阔的地下宫殿,四壁嵌着数以千计的夜明珠,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 宫殿一角堆着小山一般的箱子,箱子里露出铠甲银光。 “母妃就是太过谨慎,”他慢慢道,“若早将人手交给我,何至于此?如今倒好,本宫像条丧家之犬躲在这儿,只能仓促起事。” “殿下莫怪娘娘,”唤奴道,“娘娘也是为了求稳,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您背上逼宫的骂名。” “妇人之仁。”三皇子笑声愈发阴沉,“她的计策又有哪桩派上了用场?梅春深死了,父皇却还活着,老二也还活着,当日她就该让我进宫,一刀送父皇归西,岂不干净!” 说到杀死皇帝,他眼中没有半分留恋,反而升起一抹诡异的凶光。 唤奴看他一眼,低声道:“贵妃娘娘也是不想殿下冒险,她派奴婢出宫时特意叮嘱,倘若事败,让奴婢一定要劝您离开,她还说了,即使她失手,陛下也活不了多久,到时候,殿下以清君侧的名义起事,定能心想事成。” 三皇子冷冷道:“我母妃倒是什么都肯告诉你,可惜我们谁都不知道,老二到底是什么时候给父皇下的毒,否则我现在就可以戳穿他的嘴脸。” “二皇子的人口风很紧,”唤奴道,“当初贵妃娘娘多番查证,才确认二皇子对陛下动了手脚,原本娘娘是想袖手旁观,等到时机合适再出手,谁知庆州那边的私矿被陆停舟发现,连同六盘村——” “别说那个了!”三皇子打断他的话,“早知陆停舟如此难缠,本宫就该早早要了他的性命!” 唤奴上前,将地上的酒坛碎片捡起来:“殿下莫急,咱们只要隐忍蛰伏,最多不过今冬,您就能得偿所愿。” 三皇子斜眼看他:“你当真认为,本宫还有翻盘的机会?” “自然。”唤奴正色,“陛下所中之毒撑不了多久,一旦露出异相,必然引起朝臣议论,哪怕二皇子即位,也无法令群臣信服,这个时候就是殿下反攻的最好时机。” 三皇子冷道:“本宫最讨厌你们这些死心眼,要我说,管他三七二十一,率人打入皇城,我就不信,以本宫两千死士精锐,还干不过那些禁军。” 唤奴笑笑:“殿下有太祖之风,奴婢万分敬佩,但如今犯错的是二皇子,我们只需耐心等待,他迟早会露出马脚。” 三皇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好,本宫可以等,不过最近的日子太无趣,你去给本宫找些乐子。” 唤奴低声道:“不知殿下想要什么?” 三皇子嘴角扯出一抹狠戾的笑:“老二不是想借刀杀人吗?本宫就陪他玩一局。你去把池依依掳来,记住,用老二的名义。” 第264章 她还愿意做这个池夫人吗? 大理寺牢狱深处,烛火昏黄,映照在陆停舟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更添几分肃穆。 坐在一旁记录口供的寺丞以手捂嘴,悄没声地打了个哈欠,心里暗叹:陆少卿的身子是铁打的不在?接连几日在这不见天日的牢里审案,竟不见他露出一丝疲态。 陆停舟并未留意下属的走神,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冷然道:“还有什么?” 晴霜坐在凳上,神情看似淡定,手指却不安地摆弄着衣摆。 “妾身与唤奴当真不熟……只是在他进宫前,与他家做过几年邻居。”她苦笑了下,“后来妾身家里遭了难,不得已沦落烟花之地,然后被三殿下……被三皇子看上,入了皇子府,再与唤奴相见时,他已成了太监。” 她神情凄楚,瞧上去楚楚可怜,便是一旁的寺丞也生出不忍。 这女子虽是三皇子的侍妾,但不过一介女流,想来对三皇子的谋划的确不知。 然而陆停舟听了晴霜的解释,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唤奴曾让你去过三皇子的书房,是吗?” 晴霜眉心一跳。 她正要说话,就听陆停舟放沉声音:“想清楚再回答。” 晴霜不自觉地咬紧下唇。 她避开陆停舟的视线,目光游移:“……算是吧。” “是,或不是?”陆停舟道。 晴霜喉头微动,艰涩道:“是,他让我替他拿些书信,但我没答应。” 她急急补充,语气骤然激动:“我怎敢答应,我不过一个小小的侍妾罢了,三皇子宠我的时候自是千好万好,但他翻脸的时候,杀人都不眨眼的!我亲眼见过他活生生把人打死,拖去埋在后花园,他府里还有个地牢,关进去的人要不了几天就会疯掉!” 她的声调越来越高,说到最后,几乎带上了哭腔。 “我与唤奴就算有小时一起长大的情分,但他自身尚且难保,我怎敢做违逆三皇子之事?大人,妾身对三皇子的筹谋并不知情,还请大人明鉴。” “可你还是偷看了三皇子的书信,不是吗?”陆停舟道。 晴霜悚然一惊:“我、我没……” “我说过,想清楚再回答。”陆停舟淡淡道。 晴霜看着他冷漠的脸,如同看一只怪物,眼中慢慢露出几分惊惧。 她沉默了许久,终是颓然点了下头。 “我是看过一些,只是出于好奇罢了。”她轻声道。 “把你看过的,一字不漏说出来。”陆停舟道,“若如实交待,我可以保证你不受牵连。” “当真?”晴霜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陆停舟点了点头:“你非主谋,亦非从犯,依我朝律例,你与其他下人一样,将被没为官奴,但只要你毫无隐瞒,你不会有更坏的结果。” 晴霜身子一软,像泄了口气,垮下肩膀,瘫坐在木凳上。 良久,她长长吁了口气:“我说,我全都说。” 一个时辰后,寺丞抱着厚厚一沓口供,跟在陆停舟身后出了大牢。 “陆少卿,这晴霜吐出的东西还真不少,”寺丞感叹,“不过您如何断定她偷看了三皇子的书信呢?” “我查过她的底细,她与唤奴从小青梅竹马,两家原有通婚的意思,只是后来晴霜家里遭了难,不得不搬离旧居,两人这才分开。” 陆停舟道:“她也许不会答应将书信带给唤奴,但以她的经历,定会凡事多留个心眼,她既知晓那些书信是三皇子的命脉,若有机会,定会找来查看,以为自己留条后路。” 寺丞似懂非懂,由衷佩服:“陆少卿洞悉人心至此,属下钦佩。” “拾人牙慧罢了。”陆停舟淡淡道,“我不过经人提醒,才想到从晴霜入手。” 那日池依依告诉他,唤奴或与晴霜相识,正因这句提醒,让他顺藤摸瓜,查出了两人更深的关系。 虽然没能问出三皇子的下落,但晴霜掌握的那些书信却极其有用,里面尤其提到三皇子在京畿大营的几处异常举动。 陆停舟径直来到讼棘堂,找到刑部尚书与御史大夫。 “刘大人,温大人,案情已有新的发现,恐怕需劳烦二位面见陛下。” 刑部尚书与御史大夫对视一眼:“陆少卿有何发现?” 陆停舟道:“三皇子一案与庆州大案密切相关,此前我们都知梅家勾结当地官差,私蓄死囚驯为死士,但对死士的下落仍然一无所知。” 御史大夫点头:“不错,我与刘大人查看卷宗,并未找到有用的线索。” “梅家死士有两千余人,按我们之前得到的消息,他们应该就藏在京里,这么多人聚集一处,吃喝用度都是笔不小的开销,且极易引起旁人注意,依陆某推断,他们应是化整为零,各自藏了起来。”陆停舟道。 “这也是我与刘大人得出的结论,”刑部尚书道,“现在棘手的是,京中人口有百余万人,两千死士看似不少,一旦散落其中,就算挨家挨户查户籍,也要耗上一月不止。老夫担心还没等我们查清,三皇子那儿又生出别的事来。” 至于别的事是什么,众人心知肚明。 拥有大量兵甲和死士,哪怕三皇子即日逼宫也不无可能。 陆停舟将寺丞手里的供词递出去:“两位大人,这是方才陆某审出的口供,三皇子在京畿大营之时,曾几次三番调整营中人手。” “哦?”刑部尚书抢先将供词拿到手中,“竟有此事。” 陆停舟点头:“他府上的侍妾见过他与将领往来的书信,虽未言明具体调整了哪些人手,但军中必有记档,陆某认为,我们不妨先从军中查起。” 刑部尚书看着供词,眉心越皱越紧:“对,两千死士无论藏哪儿都易引人注目,但若藏在军中,那简直是鱼入大海,不但能隐藏身份,吃穿用行都由朝廷军费支撑,可谓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所以当务之急,是彻查京畿大营,还请两位大人尽快面见陛下,请他定夺。” “好,好,”刑部尚书一目十行看完供词,激动道,“此法可行,老温,事不宜迟,我们即刻拟写奏疏,明日一早面圣!” 他拉着御史大夫进了里间。 寺丞看着两人背影感慨:“两位大人真是雷厉风行,陆少卿,您不去面圣么?” 在他看来,陆停舟对此案贡献极大,怎能错过在御前露脸的机会。 陆停舟却道:“我困了。” “啊?”寺丞一时愕然。 原来陆少卿也会犯困? 陆停舟拍拍他的肩膀:“死士的去向虽有了眉目,三皇子的下落仍无结果。明日还需继续审讯,早些休息吧。” 寺丞受宠若惊,连忙应声退下。 片刻之后,讼棘堂中只剩下陆停舟一人。 夜深人静,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堂前,陆停舟走到院中,连日紧绷的心神稍微放松,一个身影忽地浮上心头。 不知此时,池依依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却格外清晰。 此案逐渐水落石出,待他日三皇子落网,他夙愿得偿,池依依也能彻底安心。 到那时,她还愿意做这个池夫人吗? 陆停舟自嘲地笑笑。 这几日果然太累,竟生出这等莫名其妙的念头。 池依依当然会离开。 对她而言,两人的合作不过是权宜之计,与其做池夫人,倒不如做池东家来得自在。 第265章 螳螂捕蝉 次日一早,刑部尚书与御史大夫面见皇帝。 三人在御书房说了许久,当天午后,皇帝宣烈国公入宫觐见。 没人知道皇帝对烈国公说了什么,此后烈国公回到府中,闭门不出。 几日后,皇帝忽然称病不朝,令二皇子代为监国。 这个消息一经传出,上至朝堂,下至民间,哗然者有之,议论声不止。 众人猜测,皇帝年事已高,恐怕已在考虑储君之事,而最有希望继承大统的,当属二皇子无疑。 因着这份猜测,二皇子府变得宾客盈门,热闹非常。 然而来访之客却无一人见到二皇子,据皇子府总管称,因皇帝龙体有恙,二皇子一直待在宫里侍疾。 二皇子立下誓言,皇帝的身子一日不康复,他便一日不食荤腥。 对于此举,民间文人雅士中传出大批诗文,纷纷称赞二皇子孝心可嘉。 一时间,二皇子的声名水涨船高,再无其他皇室子嗣可敌。 人声鼎沸的茶楼里,唤奴听着人们的议论,慢慢走上楼梯。 来到楼上雅间,屋里已有人先到。 炉上的水壶冒出蒸腾热气,池依依将茶叶拨入杯中,转头看他一眼:“你来了?” 她的语气淡定轻柔,仿佛正在等候一位老友。 唤奴回头扫了眼走廊,反手关上房门。 “你竟然真的敢来。”他淡淡道。 池依依笑笑:“对面就是晴江绣坊,我有何不敢?” “你独自前来,就不怕我对你不利?”唤奴审视着她。 “谁说我是独自前来?”池依依提起水壶,将滚水注入杯中,“我的人都在外面守着。” 唤奴笑了声:“可我真要下手,他们恐怕来不及救你。” “那你准备动手吗?”池依依问。 唤奴走到桌前:“你可知我约你来是为何事?” “不知。”池依依坦然道。 唤奴在她对面坐下:“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三皇子命我抓你回去。” 池依依抬眼:“为何?” 唤奴冷笑:“自然是因为你的夫君。” 池依依将茶杯推过去:“因为他发现了六盘村的秘密?” “你可以这么理解。”唤奴看着放到面前的杯子,没有动,“三皇子虎落平阳,正是需要泄愤的时候。”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池依依问,“若要抓我,趁我不备动手岂不更好?” 唤奴两眼紧盯着她:“因为直觉告诉我,你知道我很多事情,我不确定把你抓回去,你是否会出卖我,而且我也想听一听,你到底掌握了哪些秘密。” 池依依歪歪脑袋,露出一个啼笑皆非的表情:“你的来历算吗?我听说你本名梅胜雪。” 唤奴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你果然调查过我。”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池依依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浅浅啜了一口,“这家店的茶不错,你不尝尝?” “不了。”唤奴道,“经过别人手的东西,我没兴趣。” 池依依讶异地挑了下眉:“你担心我在茶水里下毒?” “你大概没这么蠢,但这不重要。”唤奴道,“我来是想提醒你,三皇子身边不只我一个帮手,即使我肯放你一马,别人也不会。” 池依依放下茶杯,微笑看他:“你肯告诉我三皇子的藏身之处吗?” 唤奴摇头:“我说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我换一个问题,”池依依道,“梅家给三皇子驯养的死士在哪儿?” 唤奴冷冷道:“这个问题我也不想回答。” 池依依无奈一笑:“我今日过来,原本是想和你谈合作,但你这样子,怕是没法往下谈了。” “我不需要和任何人合作。”唤奴道。 池依依了然:“我懂你的意思,你想等三皇子率众逼宫,待他暴露全部实力,再从背后插他一刀,对吗?” 唤奴默然。 池依依道:“看来我猜对了。” 唤奴对上她的视线,极轻微地眯了眯眼:“你很聪明,但你有没有想过,太聪明的人容易死于话多。” 池依依点头:“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么多话呢?” 话音未落,唤奴的脸色变了。 他起身疾步后退。 刚退出两步,他忽又后悔。 他不该退,他应该趁此机会拿下池依依。 然而后悔已经晚了。 房门突地一响,一个身影窜了进来。 “弟妹,闪边!”段云开说着,一拳向唤奴轰了过去。 唤奴往腰间一拍,抖开一柄软剑,如灵蛇迎上段云开的拳头。 段云开化拳为掌,夹住剑刃,往身前一扯。 唤奴手一松,弃剑扑向窗口。 “回去!” 窗外跳进两名护院,将他联手封了回去。 唤奴就地打了个滚,待要起身,两把长刀一前一后锁住他,彻底断了他的退路。 唤奴眼中泛出怒色:“池依依!你敢阴我!” 池依依早已避到角落,此时见唤奴被擒,这才走上前。 “我刚才提醒过你,我的人都在外面守着。”她柔声道,“你与段大侠交过手,应该知道他的功夫在你之上。” 唤奴咬牙:“你不是想和我谈合作吗?你就是这么谈的?” “可你拒绝了与我合作,”池依依正色,“所以我只能试着把你留下。” 唤奴看着近在咫尺的刀刃,忽地嘴一张,吐出一星淬蓝的光芒。 他身前的护院及时收刀回护,“叮”的一声,将那枚暗器劈落。 电光石火间,唤奴身子一矮,如一尾活鱼从两名护院的缝隙中穿过,破窗而出。 “追!” 段云开反应最快,跟着跳了下去。 两名护院紧随其后。 转眼只见破掉的窗户掉下半截,挂在窗台上忽闪忽闪,发出吱呀的响声。 茶楼小二从门外探头,抖抖瑟瑟问:“客官,出什么事了吗?” 池依依抱歉道:“不好意思,小二哥,屋里打坏的东西我赔。” 小二四下望了眼,见屋里再无旁人,这才放心地走进来。 “我瞧瞧……” 他经过池依依身旁,看着半扇损毁的窗户,露出心疼的神情。 “要不……就五两银子吧。”他伸手在池依依眼前比画了一下。 池依依还未作答,忽见小二指间弹出一缕烟雾。 一股异香扑鼻而来。 池依依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第266章 把她的指头一根根切下 大理寺值房中,一抹余晖照进窗棂。 陆停舟靠在窗前闭目小憩。 忽然,他猛地睁开眼,眼中一片猩红。 一名寺丞走进来,见到他这模样,怔了下,迟疑出声:“陆少卿,您没事吧?” 陆停舟看向他,眸中犹自带着冷色,令寺丞心中一惊。 “陆——” “我没事。” 陆停舟哑声开口,打断寺丞的询问。 他闭上双眼,用力捏了捏眉心,指节微微发白。 夕阳照在他脸上,映出额角一片薄汗。 寺丞小心翼翼问道:“您是不是做恶梦了?” 陆停舟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阵,他才缓缓开口:“现在什么时辰?” 寺丞连忙看了眼房中滴漏:“戌时了。” 陆停舟放下手,目光移向窗外:“刘大人和温大人在哪儿?” 寺丞想了想:“应当还在各自的值房中处理公务。” “我去找他们。”说完,陆停舟起身。 就在这时,一名差役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陆少卿!”差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急道,“刚才、您府上来人传信,说是、说是您夫人……不见了!” 陆停舟眉心狠狠一跳:“你说什么?” …… 阴冷的气息侵入鼻端,刺骨的寒意令池依依慢慢苏醒。 眼前的景象如同幻境,令她有一瞬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空旷的大殿内,夜明珠镶嵌四壁,发出惨白光芒,映得周遭如同鬼域。 角落里层层叠叠堆着上百口木箱,箱子里寒光灿灿,似乎装满兵甲。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一张熟悉而狰狞的面孔。 三皇子歪坐在她正前方,半眯着眼,用一种欣赏猎物垂死挣扎的眼神,贪婪地盯着她。 池依依对上他的视线,手指颤了颤,用力撑起软绵绵的身子。 “醒了?” 三皇子嗓音喑哑,他踢开脚边的酒坛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伸指挑起她的下巴。 “好久不见,池依依。” 他嘴里喷出一口浓烈的酒气,池依依侧开脸,厌恶地皱起眉头。 下一刻,她的脸颊被狠狠捏住。 “你还想躲?”三皇子露出恶劣的笑容,“你不是一直在找本宫的下落吗?如今见到本宫,难道不该高兴?” 池依依脑海中闪过昏迷前画面,漠然道:“茶楼小二是你的人?” 那名小二趁她不备放出迷烟,看来唤奴说得没错,除了他,三皇子还有别的手下替他办事。 三皇子得意一笑,朝边上抬抬下巴,只见那名小二从阴影里走出,垂首立在侧旁。 “你不是还想找本宫的死士吗?”三皇子道,“本宫可不会把他们放在同一个地方。” 他挥手在空中划了一圈,语气猖狂:“整个京城,都有本宫的人。” “既然如此,梅贵妃刺杀陛下时,为何不见你动手?”池依依讽刺道,“以三殿下之能,难道还调不动你的死士?” 三皇子脸色骤变,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池依依头被打得往旁一偏,只觉脸颊迅速肿胀,火辣辣地疼。 她缓过一口气,冷冷道:“如今整个朝廷都在找三殿下,我的人也已盯上唤奴,你在此刻把我抓来,就不怕他吐出你的下落?” 三皇子恶狠狠盯着她,过了半晌,突地大笑。 他张开双臂,环视眼前偌大的地宫,嗤笑道:“你以为这地方什么人都能进来?你以为我就那么信任唤奴?不,你错了,本宫从没真正相信过他,他若敢带人过来,我保证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池依依听着他得意的笑声,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只见这座大殿周围有不下八扇大门,每扇大门都连着一条通道,只不知它们通往哪里,里面是否埋藏着杀机。 “别看了。”三皇子俯下身,“这里每条通道都是一个阵法,里面布满大量机关,便是朝廷大军过来,也只是白白送死。” “再厉害的阵法也敌不过火器,”池依依镇定回应,“倘若将整个兵部的火器集中于此,三殿下,你以为你能躲多久?” 三皇子脸上的笑容一僵。 他看池依依的眼神变得厌恶而疯狂。 “你最好别忘了你现在的处境,”他冷冷道,“本宫随时可以杀了你。” 池依依垂眸不语。 “怎么不说话了?”三皇子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你这张嘴在骗池弘光的时候,不是很能说吗?” 他的手指将她下颔掐出一道红印。 “你在我母妃面前,在本宫面前,一向能说会道,本宫只后悔,当初在宫里,让你逃了出去!” 他逼近池依依,一声声犹如恶鬼的低语。 “你以为嫁给陆停舟就能一劳永逸?你以为本宫找不到法子对付你?”三皇子的笑容充满残忍的快意,“本宫只是懒得理你罢了,你瞧,只要本宫愿意,你现在不照样落在我手里。” 池依依闭了闭眼:“三殿下到底想怎样?” 三皇子看着她颊旁的指印,眼中闪过一道暴虐的异芒。 他忽然抓住她的手。 池依依的手生得极好,细白,纤长,即便在女子中,也着实让人羡慕。 “本宫听池弘光说过,你这辈子最爱护的就是你这双手。”三皇子慢慢道,“你说,要是本宫将你的指头一根根切下来,拿去喂狗,是不是很痛快?” 他肆无忌惮地笑着,竟低头在池依依手背上狎昵地亲了一下。 池依依的手猛地一缩,却被他死死掐紧。 “现在知道害怕了?”三皇子像是发现什么有趣的玩意儿,笑容愈发癫狂。 他打了个酒嗝,伸出两根指头,虚点了点池依依的眼睛。 “还有这双眼睛,本宫既讨厌,又喜欢,”他阴恻恻道,“不如把它们摘下来,放在坛子里泡酒,你说,这个主意好不好?” 不等池依依回答,他自顾自又道:“不,不好,光是本宫一人瞧着多没意思,应该给你夫君送去才对,你说,陆停舟收到这份大礼,会不会很欢喜?” 他猛地松开池依依,任她跌倒在地,放肆地大笑起来。 第267章 搏出一条生路 “找到了吗?” “没有。” 金明池畔,一个女子领着几名男子焦急地来回搜寻,若此时池依依在,定能认出这是那日给她报信的卖花姑娘。 “奇怪。”卖花姑娘拧眉,“我们明明跟到了这儿,怎么眨眼人就不见了。” “头儿,池东家还在他们手上,若迟迟找不到人,这笔买卖怕得砸了。” “屁话!”卖花姑娘横了手下一眼,“都给我把招子放亮些,这边的一草一木、一块石头都不能放过,池东家若有什么闪失,咱们以后都别在江湖上混了。” 话音未落,忽听马蹄声疾响,几匹快马飞驰而至。 “段兄!” “李姑娘!” 双方打了声招呼,段云开问:“找到入口了吗?” 卖花姑娘摇了摇头:“还在找。” 段云开一把将马背上捆着的唤奴拽了下来:“说,入口在哪儿?” 唤奴嘴角淌血,奄奄一息,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没用的。” “什么?” 唤奴讥诮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三皇子派人暗中跟着我,却不叫我知晓,说明他已经不信任我了,我出来的那条通道想必已经毁掉,就算告诉你们也没用。” “有没有用,试了才知道。”段云开掌心发力,揪住他的衣襟,“带路!” 地宫里,面对三皇子的逼近,池依依纹丝不动。 三皇子突然停下,皱眉:“你为什么不哭?” 池依依抬眼,语气异常平静:“我刚才想起一件事。” 三皇子阴鸷地盯着她,有心不作理会,但池依依的镇定勾起了他的好奇。 “什么事?”他问。 “三殿下可知,陛下已令二皇子监国?”池依依道。 三皇子眼里闪过一道凶光:“本宫自然知晓。” “三殿下就不打算做些什么?”池依依问。 三皇子冷冷道:“本宫自有打算。” “你就不怕夜长梦多?”池依依追问,“一旦二皇子掌握权柄,他恐怕不会像陛下那么心慈手软。” 三皇子面色一沉,神情变得古怪。 “有趣,”他缓缓道,“听你的意思,你对老二像有很多不满。” 池依依道:“不久之前,有人夜袭我的绣坊,事后,他们留下了三殿下侍卫的腰牌。” 三皇子早听唤奴提过此事,当下嗤笑了声:“不是本宫的人。” “是二皇子属下,对吗?”池依依直视着他。 三皇子诧异地看她一眼:“你倒是不笨。” 池依依极淡地笑了下:“可我不明白,二皇子为何要命人扮作三皇子手下夜袭,若是为了嫁祸于你,你已是朝廷逃犯,何必多此一举。” “逃犯”二字显然令三皇子极为不悦,他瞪她一眼,随即想到她已是自己的阶下囚,这才勉强压下火气。 “我怎么知道,”他不屑开口,“想必你什么地方得罪了老二,那家伙面善心恶,最是小气。” “三殿下与二皇子相争多年,我还以为你对他应有几分了解。”池依依的语气略带失望,“原来你也不知他背地里干了些什么。” “本宫不屑知道,”三皇子倨傲道,“不过本宫可以告诉你,他就算没有欺男霸女,但卖官鬻爵、结党营私之事,他做得不比本宫少。” 池依依叹了口气:“可他至少没有里通外国,私下与别国做交易。” “你以为他在鸿胪寺,手脚真能干净?若当初发现铁矿的人是他,他的吃相只会比本宫更难看。” 话一出口,三皇子猛地收了声,望着池依依再度冷笑。 “你在拖延时间?” 他一把扼住她的脖子,逼得她艰难地仰起脸:“你在等谁来救你?陆停舟?” 他缓缓收力,如掐住一只濒死的鸟,勒紧她的颈骨。 听着池依依的骨头传来咯咯声响,他脸上的神情越发兴奋。 池依依挣扎起来,伸手掰扯他的手腕。 池依依这双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十分圆润,在夜明珠的照耀下泛着淡淡粉色。 她试图拉开他,但以她的力道,怎敌得过一个常年习武之人。 她拼尽全力,最终却如蚍蜉撼树,只能靠指甲在三皇子手上划出几道浅浅红痕。 那些红痕只是擦破了一点油皮,轻微的疼痛令三皇子更加兴奋。 他盯着她逐渐失去血色的脸,犹豫着是先拧断这漂亮的脖子还是挖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冷静得像凝固的冰,瞧上去是那么的讨厌。 他很快有了决定。 手指如毒蛇攀上她的脸庞,朝她的眼珠狠狠挖去。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池依依忽然往后一仰,挣开了他的手掌。 这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哪怕三皇子只用一只手钳制住她,也断不会让她逃开。 但她真的做到了。 三皇子愣了下。 这一愣神的工夫,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双手变得无力,软软垂了下去。 一股异样的感觉从他的手掌传至胳膊,随即蔓延全身。 他张口想要说话,却连舌头也已僵直不听使唤。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几声破碎声响,眼中充满了惊怒与不可置信。 一旁的死士察觉有异,刚迈出一步,就听池依依冷喝:“别动!他中了毒,解药不在我身上。” 说话间,池依依已疾退数步,拉开距离。 “咚”的一声,三皇子栽倒在地上。 死士连忙过去把人扶住。 三皇子浑身僵硬,如一尊木雕,只剩眼睛还能转动。 他目中满是血丝,恶狠狠盯着池依依,奈何出不了声,只能看向自己的死士,以眼神示意。 死士看出他的意图,他要自己杀了池依依,然而池依依刚才那话令他犹豫。 三皇子中的这毒十分厉害,如果池依依没带解药,这会儿杀了她,他们又该找何人解毒? “告诉我解药在哪儿,”死士对池依依道,“我放你一条生路。” 池依依听得左右生风,只见角落里又是几名死士跃出,拦住她的去路。 “解药在我的人手里,”池依依道,“只有把我平安交出去,你们才能拿到解药。” 死士眼神一凝。 这是博弈,更是豪赌。 谁也无法担保将池依依交出去,对方会乖乖给出解药。 可若不按她的话做,三皇子似乎必死无疑。 死士为难了片刻,眼中杀机骤现。 “杀了她!” 第268章 抱了 何为死士? 主辱臣辱,主死臣亡。 自古以来,死士都要有为主家陪葬的准备。 然而三皇子身边这些死士却没那么强的信念。 他们本是江湖中人,后被梅家以威逼利诱的手段收服,与其说是忠心耿耿,不如说是识时务为俊杰。 既识时务,便能当断则断。 且不说三皇子刚才已用眼神下令,让他们杀了池依依。 他们这样做,只算是遵从主家的命令。 至于三皇子中的毒能不能解,这并不重要。 就在刚才的片刻犹豫中,这名死士已想得明白。 他们这伙人里,有不少旁门左道出身,池依依能弄到毒药,他们未必就解不了。 倘若真解不了,死的也不过三皇子一人罢了。 地宫中除了兵甲,还有不少金银珠宝,到时大伙儿一分,足够所有人逍遥半生。 虽然比不上从龙之功的赏赐来得丰盛,但他们本就是江湖草莽,有肉吃肉,没肉散伙,倒也算不上如何可惜。 无论如何,池依依能暗藏毒药算计三皇子,显然有备而来,绝不能放她出去,更不能暴露地宫。 池依依听到这声命令,心知不妙。 眼见周围的死士向自己围过来,她心下一横,转身就朝离自己最近的一扇大门跑去。 比起死在活人的刀下,她宁愿闯进地道搏一线生机。 “轰隆”一声巨响,地底仿佛震了一震。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除了池依依。 她一头扎进一扇大门,仓促间,并没忘了抠掉门边的一颗夜明珠。 柔和的光晕照亮了她面前的路。 那是一条光秃秃的,看上去什么也没有的地道。 她刚一进去,身后的大门“啪”地一声合拢,仿佛在地底有股神秘的力量操纵着这里的一切。 池依依停下脚步。 身后无人追来,让她稍稍得以喘息。 她借着夜明珠的光芒打量四周,轻轻按了按身旁的石壁。 地道幽深,石壁光滑,似乎没什么机关。 她试探着往前慢慢走去,每踩一步要停下来听一听动静。 这时,她突然想起陆停舟来。 她听段云开说过,陆停舟对奇门遁甲之术似乎颇有心得,上回在秋风岭,他一眼就能看出阵眼是哪块石头。 可惜她没机会向他请教,否则就不用像现在这么辛苦,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正思忖间,忽听一阵异响。 “吱吱!吱吱吱!——” 一股疾风从前面的弯道急扑而来。 池依依下意识蹲身,抱住脑袋。 一大群黑压压的蝙蝠从她头顶飞过,擦着她的发梢,扇起一阵腥风。 池依依屏住呼吸,直到蝙蝠群飞远,这才缓缓起身。 方才蝙蝠飞来的时候她刻意细听,地道中并无别的动静,想来这段路上未设机关。 她心下稍定,捧着夜明珠加快脚步。 刚转过弯,一道黑影猝然窜出! 池依依骇了一跳,夜明珠脱手跌落,啪嗒嗒滚出老远。 她想也不想,转身就跑。 “池依依!” 一个声音蓦地在地道中响起,低沉而熟悉。 一股大力扣住她的肩膀,将她拽了回去。 池依依怔住。 “……陆停舟?” 她轻轻地,慢慢地,几乎不敢确信地唤出这个名字。 下一刻,她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是我。” 陆停舟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 池依依整个身子都僵了下,随即眼眶一热。 她迅速眨了眨眼,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半天没说话。 她想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他不是该待在大理寺吗?他如何知道地宫的入口?是段云开带他来的?还是…… 无数疑问在喉间翻滚,最终却化作一句提醒—— “别碰我!” 她轻挣了下。 “我指甲上有毒。” 陆停舟的动作像是顿了顿,缓缓将她放开。 四下一片晦暗,夜明珠躺在远处的地上,散发着幽幽光芒,映出两人模糊的轮廓。 “你……” 陆停舟开口,却又止住,似乎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良久,他极轻地笑了声,笑声里夹杂着无奈自嘲和池依依听不懂的情绪。 “你别乱动。” 说完,他拦腰将她抱起。 池依依一惊,下意识就想推开他,却在指尖即将碰到他胸口时,想起自己手上有毒,赶紧把手收了回去。 陆停舟仿佛对她的失措浑然不觉,抱着她道:“我说了,别乱动。” 他的语气低低的,池依依听不出他是否生气,只能乖乖倚在他胸前,任他抱着自己往前走。 “我们去哪儿?”她问。 “回家。”陆停舟道。 池依依往身后望了眼:“三皇子还在地宫里面。” “我知道。”陆停舟道,“我带了林啸过来,他知道怎么办。” 池依依抿抿唇,终于问出心底的疑惑:“你不是还在大理寺审案么?就这么跑出来了?” “换成他们的妻子失踪,他们也坐不住。”陆停舟道。 池依依默了默。 “陛下会责罚你么?” “大不了罢官。”陆停舟的语气格外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池依依无言以对。 她靠着他的胸膛,安静听着他的足音,忽然道:“我沉吗?” 陆停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极低地笑了下。 池依依等了半晌不见回应,蹙了蹙眉:“若是太沉,你把我放下,我自己能走。” “你手上不是有毒?”陆停舟问,“万一扶你的时候,被你挠伤怎么办?” 池依依哭笑不得:“我哪有那么笨,方才你没来的时候,我照样走得挺好。” “可我现在来了。”陆停舟答非所问,“所以你只管安心待着。” 池依依:“……” 她一时语塞,只能把脸扭向一旁。 好在地道里很暗,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脸,掩去了几分慌乱与尴尬。 但也正因地道里很暗,四周又太过安静,池依依简直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一声声,如擂鼓一般,跳得又响又快。 就连三皇子要挖她眼睛的时候,她也没这么紧张过。 “在想什么?”陆停舟突然开口。 池依依下意识道:“三皇子。” 抱着他的人气息一沉。 “想他做什么?” 第269章 女为悦己者容 “他打算挖了我的眼睛,剁了我的手。” 池依依不认为自己是在诉苦,她只是想起上一世经受的那些折磨,奇怪的是,她本该觉得恶心而屈辱,但在这幽暗的地道里,在陆停舟的怀抱中,她的心情竟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她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没能得逞,我先一步毒倒了他。” 说到这儿,她唇角轻轻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 陆停舟低下头,深深看她一眼。 “我来晚了。”他的声音很沉。 池依依摇头:“你已经够快了,我还以为我会死在地道里。” “你不会。”陆停舟语气笃定,“我们下来之前,已经摧毁了启动所有阵法的机关。” “是那声巨响?”池依依想起自己逃跑时出现的地动。 “嗯。”陆停舟点了点头。 池依依笑道:“你瞧,我就说你来得正好。” 他若晚来一步,说不准她就在地道里被射成了筛子。 陆停舟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抱着她前行,来到一处较为宽敞的石室。 这里已经等了好几个人,正是卖花姑娘和她的手下。 卖花姑娘见到池依依,眼中一喜,随即讶然:“你的脸怎么了?” 池依依经她一提,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她疼得一颤,想起三皇子扇来的那一巴掌。 陆停舟将她放到一张石凳上。 “别碰。”他拉开她的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 池依依对上他的视线,没来由地感到一阵不自在。 她的脸肿了,一定很难看。 她微侧过头,试图将受伤的半张脸藏进阴影。 陆停舟似乎没察觉她的异样,他蹲在她身前,从瓶中挖出莹润的药膏,一点点涂抹在她红肿的脸颊上。 一股清凉透过肌肤,缓解了火辣辣的痛感。 池依依眼神动了动,紧抿着唇,不作声地紧盯着自己的手指。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陆停舟道:“好了。” 池依依很遗憾这里没有镜子,她实在想照一照自己的脸。 脸颊肿胀又上了药膏的她,一定很狼狈吧。 刚生出这样的念头,她就是一愣。 她几时变得这么在意容貌,眼下这处境,不该想些正事吗? 她正要开口,就见陆停舟站了起来。 “劳烦几位送她上去。”陆停舟对卖花姑娘道。 “好说。”卖花姑娘应声,“池东家是我们的主顾,护送她本就分内之事。” 他们今日出现在这儿并非巧合。 自从那晚池依依遇见唤奴,就雇了这帮江湖人暗中跟着自己。 接到唤奴的二次邀约后,她明面上只带了几名护院赴约,实则让卖花姑娘带着她的手下在暗处盯着。 卖花姑娘早就发现除了唤奴之外,还有几人跟踪而来。 池依依得知此事,决定将计就计。 倘若唤奴答应合作最好,如果谈判失败,她倒要看看能不能从第二拨人身上找到三皇子的下落。 果不其然,死士扮作茶楼小二,将她迷晕带走。 这正中池依依下怀。 卖花姑娘一行按照她事前的吩咐,跟踪死士到了京郊。 他们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唯一的变故出现在金明池畔,带着池依依的死士竟从众人眼皮子底下消失。 段云开虽已擒得唤奴,然而唤奴指出的地道入口果然已被关闭,面对重逾千斤的石门,众人一筹莫展。 正在焦灼的时候,陆停舟忽然带着禁军赶到。 卖花姑娘自认也是老江湖了,却见陆停舟带人左拐右拐,竟很快找到了一处阵眼。 禁军炸毁阵眼,地宫入口轰然打开。 这才有了池依依与陆停舟在地道里的相遇。 池依依虽不知金明池畔发生的曲折,但看陆停舟熟稔地向卖花姑娘交代,便知双方早已碰上。 她见陆停舟转身要走,拉住他的衣摆:“你去哪儿?” “去看看林啸那边。”陆停舟道。 池依依盯着他,虽然陆停舟并未明说,但她总觉得他会去找三皇子的麻烦。 “三皇子所中之毒死不了人,只会麻痹十二个时辰,”池依依道,“我听说他在京里安排了不少死士,只有他知道藏在哪些地方。” 她认为自己已暗示得十分明显。 虽然三皇子罪有应得,但他好歹是皇帝的儿子,陆停舟一介罪臣,若对三皇子做得太过火,难保不会引来皇帝不满,她相信陆停舟应当识得其中轻重。 却见陆停舟掀起唇角,语气平淡:“你放心,我会留他一命。” 这话出口,池依依反而不安心了。 “我陪你去。”她说。 陆停舟脸上的笑容隐去。 他站在她面前,目光幽深,眼里像是藏了许多话。 然而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往前一步,弯下腰,轻轻抱住她。 “放心,我有分寸。” 他的嗓音贴着她耳畔飘过,不等她反应过来,便已松开手臂。 池依依看他踏回甬道,跟着起身。 一只手拉住了她。 卖花姑娘道:“池东家,地宫里都是朝廷的人,你放心,我们先上去吧。” 池依依默然。 正因到处是朝廷的人,她才担心陆停舟行事出格,授人以柄。 但这一耽搁,那人已经走得没了影子。 她有心追过去,想到自己不会武功,反而是个拖累,只得怏怏作罢。 她随卖花姑娘一行来到地面,只见星斗满天,金明池的湖水在月下闪着幽光,方才在地宫里的经历恍若隔世。 “池东家想回京,还是在这儿等着?”卖花姑娘体贴地问道。 池依依见四周有不少禁军巡逻,略微放了心。 “在这儿等吧。”说完又道,“劳烦弄些水来,我洗个手。” 她今日出门前特意在指甲上涂了药水,这是卖花姑娘替她找来的毒药,名叫销魂散。 名字虽奇怪,效用却甚佳,即使只擦破一点油皮,也能神不知鬼不觉将毒下到敌人身上,令对方的身体瞬间麻痹。 小小一瓶药水只够用一次,足足花了五百两银子。 池依依毫不心疼地将指甲上的毒药洗净,卖花姑娘蹲在一旁,佩服道:“池东家真阔气。” 池依依微微一笑:“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卖花姑娘赞同地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今日这趟差事算我们失手,池东家,这是你给的定金,如数奉还。” 池依依用帕子把手擦干,将银票推了回去:“不怪你们,这地宫藏得如此隐秘,若这么容易被人发现,朝廷的人早就找到了。” 她决定以身为饵时,便已做好失败的准备,眼下平安脱险,又哪里会计较这点小事。 卖花姑娘见池依依态度坚决,将银票揣了回去:“那我就代兄弟们谢过池东家了,下回再有差事,我等分文不取,就当还池东家人情。” 池依依莞尔:“那敢情好,下次再有麻烦,我可不会跟你们客气。” 两人说笑了几句,卖花姑娘见她有些心不在焉,心知她惦记着陆停舟,笑道:“早就听说陆大人博学多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别人都找不到的阵眼,他一来就找到了。池东家,您这位夫君当真厉害。” “是么?” 池依依也有些意外,但想到陆停舟在秋风岭上的表现,也就不觉为异了。 她现在只盼着他早点上来,千万别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才好。 第270章 放血 地宫深处,三皇子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的死士早已逃之夭夭,将他彻底抛弃。 因着状况不明,林啸没敢让禁军碰他,直到陆停舟出现。 “他中了毒。”陆停舟道。 林啸一惊:“如何解毒?” “放血。”陆停舟言简意赅。 林啸看了看三皇子,若非对方的眼珠还能转动,他几乎要以为这是个死人。 “放血有用?”他迟疑道。 对方再不济也是皇子,万一把人弄死了,回头怎么向皇帝交待。 “上次六殿下被毒蛇咬伤,也是用的放血之法。”陆停舟淡然道,“三皇子的身体比六殿下强壮,没理由熬不过去。” “也对。”林啸想了想,抽出腰间佩刀。 “我来。”陆停舟接过他手里的刀。 林啸不肯:“这事你就别管了,小心别人说你公报私仇。” 他是知道的,六盘村那场惨绝人寰的屠杀,三皇子与梅家是幕后元凶。 陆停舟身为六盘村唯一的幸存者,与三皇子之间有着血海深仇。 这次皇帝为何要停了陆停舟的职,还不是因为他背着他彻查此案。 对皇帝而言,此事不可开例,否则以后的臣子纷纷效仿,又将皇帝的颜面置于何地。 林啸有心维护陆停舟,却见他不以为意地握刀上前。 “我是救人,并非害人,”他慢慢道,“谁若有异议,自可去陛下面前参我。” 说完,刀光一闪,三皇子的手腕已被破开一条血口。 陆停舟下刀的角度极为刁钻,并未伤及要害,却有一缕鲜血缓缓流出。 他俯下身,凑近三皇子耳边,笑了笑。 “三殿下,你杀过的人比陆某多,依你看,一个人身上的血能流多久,才能让他死掉呢?” 三皇子目眦欲裂,疯狂的恨意几乎要冲出眼眶。 他想挣扎,奈何动弹不得,只能如恶鬼般狠狠盯着陆停舟。 陆停舟对他吃人的眼神视而不见,又是一刀挥下,割破了三皇子另一只手腕。 林啸轻咳一声,终是默然转身,挥手示意禁军去其他通道搜索。 他突然想起一事,回头问道:“您找到池夫人了吗?” 陆停舟与他们一起进的地宫,但在这儿没看到池依依,转身便走了。 陆停舟轻点了点头:“我让人护送她上去了。” “那就好。”林啸松了口气。 陆停舟在宫里找到他的时候,他从没见过他的脸色如此难看。 为了尽早出宫,陆停舟甚至无视江瑞年的拦阻,强行离开了大理寺。 一想到回去以后的麻烦,林啸就为陆停舟捏了把汗。 好在他们顺利找到地宫所在,林啸暗自打定主意,如果江瑞年要借此参陆停舟一本,他定要上书陛下,替陆停舟好好说说情。 若没有陆停舟指引方向,他们现在还在金明池边打转呢。 几道刀风划过,三皇子身上再添几道血口。 他躺在石阶上,鲜血顺着他的伤口慢慢流到阶下。 三皇子耳边仿佛传来一滴滴水声,这声音令他头皮发麻。 他以往杀人时,总觉得别人身上溅出的血花十分漂亮,但现在换作自己,哪怕压根看不见,他仍能感觉血液带走了身体的温度,他的四肢在一点一点变冷。 他拼命翕动嘴唇,试图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响,然而嗓子里像是塞了一个麻核,令他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能如一个破败的风箱,徒劳地发出“嗬嗬”的怪声。 他后悔了。 后悔不该与池依依啰嗦那么久。 他当时就该一刀杀了她,或者挖下她的眼睛,砍断她的手腕。 还有那些丢下他逃跑的死士。 他从没想过他们会背叛自己。 梅家明明给了他们那么多好处,他将反戈一击的希望放在这些人身上,他们居然就这么跑了。 三皇子又悔又恨。 他恨自己的母妃,恨梅春深。 如果他们肯早些把人手交给自己,由他亲手调教,这些人哪会是今天这般模样。 他听着自己的鲜血“滴滴答答”淌下,悔恨过后又生出几分害怕。 陆停舟哪里是想给他解毒,他分明想杀了他。 他既然见过池依依,就该从她那儿拿到解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刀划破他这个皇子的身体,像对待一个贱民一样欺辱他。 三皇子张大眼睛,死死锁住陆停舟的脸。 陆停舟从始至终都没避开他的视线。 三皇子震惊地发现,对方是真的不在意他的死活。 他甚至对他露出了一抹笑。 冰冷的,带着嘲讽的笑。 “三殿下是在害怕吗?”陆停舟的语气轻飘飘的,“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就像你曾经对她做过的那样。” 三皇子不懂他说的是谁,他杀过的人太多,如果有人去他府中的地牢,将会在里面发现不少白骨。 可那些都是贱民,杀掉他们就和杀掉一条猫狗没什么两样。 “我只觉得可惜,”陆停舟看着手里的刀,低声道,“不能挖了你的眼睛,也不能砍掉你的手。” 他笑了下,自嘲似地扬起唇角。 “至少,现在不能。” 三皇子的瞳孔猛地紧缩。 他这下终于明白,陆停舟刚才说的“她”是何人。 但他想为自己辩解。 他虽然说过要挖掉池依依的眼睛,剁掉她的手指,但他还没来得及动手就遭了她的暗算。 他只是嘴上说说罢了,这笔账不该算到他头上。 陆停舟瞧见他挣扎的眼神,慢慢地,又扯了下嘴角:“你是否想说,你只是吓唬她,并没来得及动手?” 三皇子望着他,简直恨不能立刻点头。 却听陆停舟又道—— “但你明明……已经做过一回。” 第271章 她待他和待别人一样 池依依在外面等了很久,直到月已西沉,才见林啸带着禁军从地宫里出来。 池依依迎过去:“林指挥使,我夫君呢?” 林啸指挥禁军将装有兵甲的箱子搬走,对池依依道:“陆少卿在后面。” 他顿了顿,又道:“您一会儿带他回家歇着吧,大理寺那边我去回话。” 池依依见他神情微妙,心中不解。 她来不及细问,就见陆停舟从众人身后走了出来。 池依依面上一喜,跑了过去。 刚到近前,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扑鼻而来,池依依蹙眉:“你没事吧?” 她拉着陆停舟上下打量,却见他衣摆沾着点点血迹。 池依依一惊。 “我没事。”陆停舟抢在她开口前回道,“是别人的血。” 池依依狐疑:“你和人动手了?” 照说这不应该。 陆停舟折返时,禁军早该控制住局面,怎么还让他与敌人交手? 陆停舟看着她眼中的担心,笑了笑,抬起手来,作势想拍她的脑袋。 然而闻到自己衣袖上沾染的血腥味儿,又把手放了回去。 “三皇子中了毒,”他慢慢道,“我替他放血解毒来着。” 这话一出,池依依睁大眼。 恰好此时,几名禁军抬着一个担架从两人身旁路过。 担架上的人气若游丝,一张脸惨无血色,手足皆被布条缠得严严实实,不是三皇子是谁。 池依依看看过去的人,再看看陆停舟,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明明告诉过陆停舟,毒药在十二个时辰之后就会失效,他却以解毒为由,给三皇子放了血,难怪林啸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怕是已经察觉不对劲,但看在与陆停舟相识一场的份上,没有戳穿罢了。 池依依把手伸给陆停舟。 陆停舟目光一闪,看着她没说话。 池依依又将手往前递了递:“我今天受了惊吓,你陪我回家好吗?” 陆停舟深深看她一眼,漆黑的眸子闪了闪,唇角慢慢有了上扬的弧度。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腕,刚刚扬起的笑意又淡了。 昨日窗边小憩,他做了一个梦。 那个梦里,他看见了泥泞之中那名女子的模样。 她是池依依。 但他宁愿不是。 梦里的她没了眼睛,那双琥珀色的、柔软而温和的眼睛被人挖去,徒留两个空洞。 她也没了手。 他在梦中拉开她的衣袖,只看到两截光秃秃的断腕。 她倚在他怀中,只剩最后一口气。 她告诉他,她把三皇子的罪证藏在了哪儿。 她用尽全身力气向他祈求,请他将池弘光和三皇子绳之以法,替她报仇。 这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那个世界的她与他并不相识,却将复仇的希望交托于他。 在那之后,他看见自己联合二皇子将三皇子彻底扳倒,他如她所愿,将池弘光与三皇子的人头祭奠在她的尸身前,用一把火为她送葬。 然后,他遭到了伏击。 不知谁派来的刺客将他射杀。 坠下悬崖时,他再次看到她的脸。 她似乎成了一抹幽魂,焦急而惊惧地向他扑了过来……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陆停舟终于明白,为何这一世的池依依像是知道很多秘密,却又总是不肯说出秘密的来源。 那样的经历让她如何启齿? 恐怕每回想一次,便是一次惨痛的折磨。 他难以想象,池依依如何在三皇子的地牢中熬过了整整一年。 她逃出来时,倘若没有遇见他,又该是何等绝望。 她本该是天底下最优秀的绣娘,却因兄长的出卖身陷囹圄。 她失去了双手,失去了眼睛,难怪她每次提到池弘光都如此不屑,难怪她对三皇子怀着莫大的恨意。 换作是他,恐怕无法如此平静地面对自己的仇人。 可池依依却做到了。 她在人前谈笑自若,步步为营,凭一己之力将池弘光送入牢狱,更逃过三皇子与梅贵妃的种种陷害。 在陆停舟看来,她还是太善良了些。 池弘光也好,三皇子也罢,他们加诸于池依依的痛苦,都该百倍千倍地偿还。 陆停舟轻轻握住池依依的指尖。 他几乎没怎么用力,梦里池依依遭受的苦楚仍历历在目,他不想弄疼她,哪怕明知她没这么脆弱。 他生平头一回对人生出怜惜的心思,尽管池依依并不需要他的怜惜。 她是个坚韧而聪明的姑娘,便是没有他,她也会想尽办法给自己报仇。 做完那个梦,他终于明白,为何这一世她从一开始就对他释放出善意。 上辈子他帮过她,所以她再次选择他作为盟友。 这样的选择不含任何别的目的,她对他的容忍不过是因为上一世的经历罢了。 这样的结论并不是那么让人愉快。 这个姑娘看他的眼神干净而纯粹,如果上辈子帮她的是别人,她也会像对他一样对待另一个人。 陆停舟将池依依的手握入掌心。 他淡淡笑了笑,神情是少有的温和。 “好,我们回家。” 回到陆府,宋伯早就得到消息,命人提前备好了热水。 “夫人受惊了,郎君辛苦了,赶紧沐浴解个乏吧。” 玉珠更是红着眼圈,坚持要照顾池依依。 池依依劝不动小丫头,只能被她伺候着沐浴更衣,躺回床上。 紧绷的心弦松懈下来,各种纷繁思绪如潮水般涌入脑海,上辈子和这辈子的画面交错闪现,令她了无睡意。 她索性下了榻,到院子里透气。 刚推开门,就听邻院传来一阵笛声。 她想了想,顺着长廊转了过去。 主院里,月光清浅,陆停舟一袭白衣坐于月下,手里拿着片草叶。 池依依站在院门边,好奇地看着他,听他用草叶吹出悠扬笛声,不知不觉出了神。 过了许久,一曲吹罢。 缭绕余音中,只听陆停舟道:“站着干嘛?还不进来。” 第272章 你哭什么 池依依这才知道自己早已被他发现,耳根微微一热,走了进去。 “你怎么没睡?”她问。 “你也没睡。”陆停舟道。 池依依笑笑:“睡不着。” 陆停舟转转手里的草叶:“我也睡不着。” 池依依在石桌旁坐下。 “这叶子……好生眼熟。”她实在不知该聊什么,索性专心研究陆停舟吹奏的叶片。 陆停舟将叶子放在桌上:“柚子叶。” 池依依诧异:“柚子叶还能吹曲子?” 陆停舟挑了下唇:“山里的小孩儿都会。” 池依依感觉自己被嘲笑了。 她拿起叶片,端详道:“什么曲子都能吹吗?” “不能。”陆停舟答得简单干脆。 池依依泄了气:“我还想让你吹支小曲儿呢。” “我不卖艺。”陆停舟将叶片从她手里抽走。 池依依眨巴眨巴眼:“哦。” 她本想说“我给银子”,但怕陆停舟和她急,只得作罢。 陆停舟看她一眼。 “想听什么?”他问。 池依依歪歪脑袋:“你会吹采莲曲吗?” “哪首?” 池依依清清嗓子,小声唱了一段。 这是她母亲在世时,时常唱给她听的曲子。 后来母亲没了,她再没听人唱过。 陆停舟静静听着她哼唱,目光扫过她脸庞。 等她唱罢,他慢慢开口:“‘逢郎欲语低头笑,碧玉搔头落水中’,是白乐天的乐府诗。” 池依依点头,两眼亮晶晶地望着他:“你会吗?” 陆停舟面无表情,将叶片凑到唇边。 悠扬的曲声再度响起,这回不似方才那般低徊婉转,而是多了几分摇曳生姿的活泼灵动。 水雾升腾的碧波上,清风徐来,荷叶生香,一对少年男女于湖中相遇。 女子看见自己的心上人,低头浅笑,却不防发间的碧玉簪落入水中,闹得少女羞红了脸。 池依依托腮听着小曲,神思落回久远的过去,想起自己小时候只要一撒娇,娘亲就会没法子地嗔她一眼,什么都依了她。 就像这支小曲,母亲总说成了亲的妇人不该再唱这样的曲子,但每回都拗不过她,在她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低声唱着哄她入睡。 池依依想起那张已经模糊的面孔,嘴角的笑慢慢落了下去,眼中泛起一阵酸涩。 耳边的曲声停了。 池依依怔了下,抬手抹抹眼角,笑道:“怎么不吹了?” 陆停舟注视着她:“你有心上人?” 池依依愣住。 陆停舟道:“这支曲子曲调欢快,你不该这么难过。” 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叶片:“就算是卖艺,我也不想看到别人哭丧着脸听我吹曲。” 池依依这才意识到他看见了自己的伤心。 “我没有心上人。”她摇了摇头,“我只是……想到了过去一些事情。” 陆停舟看着她:“关于谁?” 他的语气淡淡的,仿佛不经意的追问。 池依依怅然了一阵:“这是我娘以前最爱唱的曲子。” 雷氏出生在江南,想必也曾有过快乐的少女时光,在她的过去,是否也曾于湖上泛舟,是否也遇见过心怡的少年? “我娘很少提起她的过去,她走的时候我还小,现在就连她的模样也记不太清了。”池依依苦笑着说道,“可我总记得她唱过的曲子,还有她的声音。” 对于母亲的过去,她已无从知晓,或许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那些她习以为常的人和事,都会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从此再也无法找回。 她本不该与陆停舟说这些,于他而言,她的人生与他无关,或许还很乏味,但今晚,坐在月色下,听着他吹的曲子,她忍不住有了倾诉的冲动。 哪怕被嘲笑也罢,她只是想找个人说说心里话。 陆停舟没有嘲笑她。 他看着手里的叶片,若有所思。 过了许久,他淡淡回了一句:“我没见过我的爹娘,我原本不是六盘村的人。” 池依依愕然。 陆停舟继续道:“我生下来那年,南边遭了蝗灾,我娘逃难时生下我,把我放在了六盘村一户村民的房前。” 在那个因为饥荒而逃难的年头,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最惨的结局不是饿死病死,而是成为难民锅里的口粮。 陆停舟的娘大概不忍心让自己的孩子被人分食,趁夜将他送进了村子。 六盘村地处山坳,受灾不算严重,家家户户存有积粮,多少能撑到朝廷赈灾。 最幸运的是,发现陆停舟的村民是村里的里正,里正一生好善积德,用家里舍不得吃的小米熬粥,硬生生把这个濒死的婴儿救了回来。 从此,陆停舟便成了六盘村的一份子。 “我的姓氏是里正爷让我自己抓阄抓的。”陆停舟道,“至于名字,是他请镇上的落第秀才起的。” 里正常说,陆停舟命硬,将来必成大器。 陆停舟长到三四岁,稍稍懂事以后,里正从不避讳让他知晓他的来历。 “里正爷说,他捡到我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一个外地女子从村口路过,他说我这条命是我娘给的,让我不要数典忘祖。” 他轻笑了声,摇了摇头:“明明连她叫什么也不知道,还要我每年朝着南边上香祭祀。” 里正和他都很清楚,一个刚生了孩子的女人,又是孤身一人,怕是没法在逃难中活下去。 而这些年,那个女人再未回过六盘村,足以证明她的结局。 陆停舟说着,话音忽然一顿。 却见池依依看着他,眼泪如成串的珠子往下掉。 他皱起眉头:“你哭什么?” 池依依捂住脸:“我没有。” 陆停舟简直要被她气笑。 “你可怜我?”他问。 池依依晃晃脑袋,两手抹着眼睛,声音闷闷地传来:“不是。” “那你哭什么?”陆停舟又问。 池依依看他一眼,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何如此难过,或许因为陆停舟提起往事时,语气太过平静,反而让她心里涌出极大的悲伤。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软弱的人,但今晚却变得格外敏感。 陆停舟看着她,缓缓叹了口气。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哭。” 他掏出手帕,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 池依依抽噎着,接过他的帕子抹了抹脸:“抱歉。” 陆停舟失笑。 “把你惹哭的人是我,你道歉做什么?” 池依依咬住下唇:“我失态了。” 陆停舟摸摸她的脑袋。 她沐浴过后散了发,一头乌黑的发丝柔顺地披散在脑后,如同上好的丝缎。 陆停舟道:“在我面前,你想哭就哭,不必在乎这个。” 第273章 我是你什么人 池依依捏着被自己泪水浸湿的手帕,低声道:“我才没那么爱哭。” “是,”陆停舟的语气格外纵容,“我只见你哭过两次。” 第一次是被他强迫着抱狗。 他以前不明白她为何那么怕狗,直到前世的记忆悉数回笼,他才知道,她曾经受过怎样的折磨。 关于她的一切,都是在她死后,他通过对三皇子府的调查得来。 旁人的转述自然不如当事人详细,但是那些只言片语已足够残忍。 当他从梦中醒来,听到池依依失踪的消息,几乎失控。 他绝不允许上一世的惨剧再度发生。 凭着仅存的理智,陆停舟带人找到地宫阵眼。 在打开地宫的那刻,他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池依依,带她回家。 可在他真正找到她时,他发现自己的怒火并没那么容易平息,尤其当他听到三皇子竟想故伎重施,挖掉池依依的眼睛,斩断她的手,他用了平生最大的努力才控制住自己。 那一刻,他只想杀了三皇子。 但他不想让池依依担心,所以状若无事地把她带到那群江湖人身旁,拜托他们送她离开。 而他则回到地宫,以解毒为由,给三皇子来了个大放血。 等三皇子进了大理寺,他还将受到更精心的“照料”。 关于这些,陆停舟不打算告诉池依依。 这只是他自己的私愤,不必说出来让眼前的姑娘烦心。 可他这么小心,还是把她惹哭了。 池依依的眼泪让他莫名心软。 说不出是什么感受,有些不习惯,有些困扰,又有些庆幸。 庆幸她的泪水是为他而流。 这样的想法实在太奇怪了,陆停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解释。 他隐隐有所明悟,却更加困惑。 他究竟何时,对她有了不该有的念头? 他复杂的眼神落在池依依脸上,见她眼角通红,鼻子也通红。 这样的她可怜又可爱。 他下意识抬手,替她将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边轻顿一下。 他想要说点什么,却听池依依道:“三皇子被捕,陛下会判他死罪吗?” 陆停舟面不改色把手收了回来。 “地宫里藏着数千兵甲,京畿大营还有他暗藏的死士,两处发现铁证如山,陛下就算不想弑子,也不得不杀。” “他的死士藏在京畿大营?”池依依惊讶。 陆停舟点了点头:“前些天,烈国公收到陛下密令,进入京畿大营坐镇,据说已查出了结果。” 池依依两眼眨也不眨地盯着他,陆停舟与烈国公交情深厚,他说有了结果,那便一定有了结果。 “你和烈国公暗通消息,不怕陛下发现吗?” 陆停舟笑了下:“大理寺负责查案,烈国公负责寻找线索,便是互通往来也在情理之中,算不得暗通消息。” “但外面一点风声也没有,”池依依道,“若三皇子知道烈国公去了京畿大营,怕是压根没心思对付我。” 陆停舟深看她一眼,没有解释为了瞒下这消息,朝廷做了多少努力,只道:“今日让你受惊了。” 池依依摇头:“本就在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三皇子的地宫藏得那么隐蔽,若非你及时赶到,我就麻烦了。” 她在地宫久久不见卖花姑娘等人前来,就猜到他们遇到了麻烦,这才有意拖延时间,与三皇子周旋。 但三皇子也不是蠢笨之人,他很快看出她的打算,险些杀了她。 陆停舟脸色微沉:“以后切不可再拿自己冒险。” 若非他及时拿回上辈子的记忆,他们一群人怕还在地宫外面徘徊。 一想到池依依只差一点就丢了性命,陆停舟的语气不免加重了几分。 池依依识趣地不去捋虎须,轻“哦”了声,权作应承。 陆停舟见她坐得规规矩矩,作出一副重首听训的模样,摇了摇头:“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先和我商量。”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个啰嗦的管家婆。 但不叮咛不行,这姑娘胆子太大,又习惯了独自拿主意,他不多唠叨两句,只怕对方还把他的话当耳旁风。 池依依抿唇笑了笑。 “知道了。”她飞快看他一眼,转开话题,“对了,我送你的生辰礼,你看见了吗?” 陆停舟微顿:“嗯。” 那方砚屏就摆在他的书案上,一进屋就能看见。 池依依满怀期待地看着他:“喜欢吗?” 陆停舟沉默了一下:“怎么想到绣那个?” 池依依绣的是他们离京途中,于湖边歇脚时的景况。 那日池依依坐在一旁画他,被他把画拿走,谁知她还是把那幅画续完了。 不但续完,还绣成了砚屏。 他刚看到砚屏时,当场愣了一下,没想到池依依在青阳县忙了许久,绣的竟是他。 池依依观察着他的脸色,如实答道:“因为好看。” 陆停舟挑眉。 扛竹子,捉鱼,这也算得上好看? 而且他在绣幅中连个正脸也没有。 池依依托腮,笑吟吟道:“那就是我眼里的陆少卿。” 鲜活,明朗,潇洒肆意,神采飞扬。 她的眼里有着不加掩饰的赞赏,陆停舟不是个容易害羞的人,却在某一瞬间有些不自在。 他把目光转向一旁:“巧言令色。” 依旧是冷淡的口吻,却少了熟悉的讽刺。 池依依笑意更盛:“能与陆少卿合作,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说到这儿,她不免升起几分感慨。 三个月前她刚重生时,他与她还如陌生人一般,此刻却能在月下谈天说地,仿佛两个好友。 若是可能,她多希望这一刻能停得更久,但她明白这是不可能的。 陆停舟看向她:“与你合作,感觉也不坏。” 池依依笑出了声:“陆少卿想夸我,尽管夸便是了,我受得住。” 她脸上带了几分俏皮,看得陆停舟手痒。 “傻瓜。”他淡淡道,“以后别随便找人合作,省得吃亏。” “你又不是别人。”池依依说完,就见陆停舟的脸色有些奇怪。 “不是别人?”陆停舟歪歪脑袋,“那我是你什么人?” 池依依怔住。 月光下,面前的男子白衣如雪,俊美的脸庞犹如神祗,凛然不可侵犯。 她无意识地屏住呼吸,直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难道她在无意中调戏了陆停舟? 她舔舔唇,开口:“你是我的恩人。” 第274章 天生不孕 “恩人?” 陆停舟笑了声,脸色淡淡。 “我从没帮过你什么,何来恩人一说?” 池依依抿了唇。 上一世多亏陆停舟帮忙,她才大仇得报,这一世更是如此,她几乎没付出什么代价,就将池弘光和三皇子送入了牢狱,若说陆停舟没帮过她,这才是忘恩负义的说法。 别的不提,单就他与她的这场亲事,就在无形中替她挡去不少麻烦。 虽然陆停舟坚持这是各取所需,但她承过他的情是事实,不能就这么理所当然。 “你帮过我很多,”池依依道,“我若不是少卿夫人,单是少府监那儿,就没这么快让绣坊入了官册。” 少府监为何如此痛快,是因她受到皇帝的赏识,可她能见到皇帝,也是因为陆停舟在暗中推了一把。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占了不少便宜,却听陆停舟道:“那这个少卿夫人,你还想当多久?” 池依依再次一愣。 这是……打算中止合作的意思? 话说回来,陆停舟肯与她结盟,不过是因为他俩有着共同的敌人——三皇子,如今三皇子成了阶下囚,这份盟约也就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池依依沉默了一会儿,想起陆停舟曾经给她的那份和离书。 “陆少卿若想和离,我随时可以。” 话音刚落,就见对面的男人目光如电,犀利地扫了她一眼。 池依依怔了怔。 她有说错什么吗?还是说,她应该表现得依依不舍一些? 她这般爽快,难免让人误会她想过河拆桥。 池依依立刻补充:“我会想一个万全的理由,绝不影响你的声誉。” 两人刚成亲不久就要和离,传扬出去难免招人议论。 陆停舟笑了。 他的笑容未达眼底,淡淡道:“什么理由?” 池依依思忖片刻,两眼一亮:“就说……我天生不孕?”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本朝虽不许男子随意休妻,但仍旧看重子嗣,倘若她不能生育,陆停舟便是与她和离,也无人可以骂他薄幸。 陆停舟沉默下来。 一阵风吹过,将天上的月亮赶进云层。 过了好半晌,他慢慢开口:“若你天生不孕,日后谁敢再娶你?” 池依依讶然。 “我还没想过这些……”她仔细想了想,又道,“我已成过一次亲,便是以后不嫁人,想来也没什么大不了。” 陆停舟笑笑:“也对,你还可以招赘。” 上门女婿可不敢挑三拣四,以池依依的财力,叫人往东,对方绝不敢往西。 可她当真如此洒脱,连不孕这种事情也能拿来作为借口? “你放心,”陆停舟道,“你若要和离,不必以不孕为借口,我会告诉陛下,是我不能人道。” “咳!” 池依依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她捂住唇,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惊讶地望向他。 这是玩笑,还是真的?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下移了几寸,又赶紧收回去。 “你、你怎可对陛下说这些?”她的脸蓦地烧了起来。 不管是真是假,哪有男子肯对外宣扬此事。 他的仕途还要不要了! 陆停舟却像不觉有何不妥,轻描淡写勾勾唇角:“陛下要的是一个能干活的属下,不是一个能生孩子的大臣。” 池依依听他越说越不像话,忍不住道:“可这分明是没影的事。” 她算是听出来了,陆停舟压根不把这种男人的尊严放在心上。 该说他心大还是不知轻重? “你怎么知道是没影的事?”陆停舟轻轻扬唇,“万一我当真不行呢?” 池依依眨眨眼。 本来不信他的说辞,却被他唬得一愣一愣。 陆停舟这些年一直没有娶妻,难不成真有什么难言之隐? 她的脸色慢慢复杂起来,看陆停舟的眼神多了一丝同情和埋怨。 陆停舟目光一闪,同情也就罢了,埋怨是怎么回事? 池依依道:“你若真有这病,怎不早些找大夫医治?” 是病就得治,他连告诉皇帝都不怕,难道还讳疾忌医? 想到这儿,池依依就气不打一处来,哪有人这么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不行,我明天就给你请大夫。” 她懒得与他商量,兀自做了决定。 陆停舟唇角的笑容一顿。 他静静望她半晌,忽地朝前探身,隔着石桌敲敲她的脑袋。 “傻瓜。” 两个字一出,他的手指从她脑门移到她的下颔,轻轻捏了捏,不紧不慢道:“怎么这么好骗?” 池依依一滞。 “你果然骗我!” 她就说,他这生龙活虎的模样,哪像一个不举之人。 虽然她也不知不举的男人是何模样,但绝不会像他一样精力旺盛。 她一把拍开他的手,怒道:“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 说完站起身,拎着裙摆,头也不回地跑了。 望着她的背影,陆停舟脸上依旧挂着笑,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外,翘起的嘴角才慢慢绷直。 他拿起桌上的叶片,目光一顿,落在一旁的手帕上。 墨蓝的手帕一角,绣着一个小小的“安”字。 池依依用它拭过泪,帕子上仍残留着一片濡湿。 陆停舟捡起手帕,眸色微沉。 他将帕子放入袖中,抬头看向一墙之隔的侧院。 院子里传来奔跑的脚步声,还有关门的声音。 不一会儿,那边的灯火熄了。 陆停舟笑了下。 池依依仍旧不肯告诉他关于上辈子的事情,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会下意识地为他着想,为他着急。 只这一样就够了。 至于那份和离书,他不会给她拿出来的机会。 次日清晨,池依依早早起了身。 虽然不太想理会隔壁那个骗子,但念着他在大理寺数日,多半没好好吃饭,便按下不满的念头,吩咐厨房做些可口的早食给陆停舟送去。 然而厨房还没开始忙碌,就听宋伯说,陆停舟天没亮就去了皇城。 “他走这么急做什么?”池依依不解。 听说他连早饭都没吃,顶着夜色,一个人骑马走了。 宋伯安抚道:“夫人莫担心,去皇城的路上有不少早食摊子,郎君绝对饿不了肚子。” 池依依无奈,望着皇城的方向,不禁升起一丝担忧。 陆停舟此去自是为了三皇子一案,不知皇帝见了他的儿子会有何反应。 但愿能早日尘埃落定,切莫节外生枝。 第275章 无解之毒 “陛下!” 御书房内一声惊呼,几名议事大臣腾地离开座椅,直奔龙案。 皇帝摆摆手,掏出帕子按按嘴角。 “李贵,收拾干净。” 龙案上,几封奏折溅上了血迹,连皇帝身上的龙袍也未幸免,胸前溅出一大朵鲜红的血花。 几名大臣欲言又止。 刑部尚书率先开口:“陛下,您这是……” 他的喉咙滚了几下,始终没法把话说完。 皇帝笑笑,没事人似地往椅背上一靠:“吓着你们了?” “微臣不敢!”大臣们齐齐跪地,“还请陛下保重龙体。” 皇帝将沾了血的帕子丢给李贵。 “行啦,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吐口血罢了,朕又没死。” “请陛下慎言。”御史大夫的年纪比皇帝还大,话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 他在京城待了数十年,或许没见过世面,但却知道一个人若是吐血,恐怕好不到哪儿去。 皇帝哈哈大笑,声音陡沉:“方才看到的事情,不许外传。” 几位重臣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大好看。 皇帝这是得了重病,所以才要人瞒着? 难怪前几日他将政务丢给二皇子,这是打算培养储君了? 几人心里转过无数念头,当着皇帝的面却不敢表露出来,只能低下头,诚惶诚恐地听皇帝说话。 皇帝道:“刚才说到哪儿了?” 刑部尚书犹豫了一下。 “三皇子已入大理寺,地宫里发现兵甲两千一百三十三套,金银珠宝六十九箱,诛杀死士二十七人。” “才二十七人?”皇帝哼笑。 刑部尚书道:“禁军发现三皇子时,他身中剧毒,口不能言,无法说出其余死士下落,但据他身边的太监唤奴招供,其余两千死士,有一千五百多人混杂在京畿大营,另有四百余人散落京中各处,我们已派人逐一追查,最迟今日天黑之前便有结果。” 皇帝闭眼片刻,慢慢道:“朕已将京畿大营交烈国公处置,你们只管把京里那些人揪出来便是。” 刑部尚书点头:“还有涂国那对金氏兄弟,刑部与大理寺已下发海捕文书,争取早日将他们捉拿归案。” 皇帝睁开双眼:“来得及么?” “来得及。”刑部尚书道,“陆停舟的人将他们绊在两国边境,那两人至今尚未出关。” “哦?”皇帝升起几分兴致,“陆停舟又背着朕干了什么?” “这……”刑部尚书轻咳一声,“此事说来也巧,金氏兄弟于一个多月前来过京城,向晴江绣坊聘了两名绣工。” “晴江绣坊?”皇帝两眼微眯,“朕记得它的东家是陆停舟的妻子池依依。” “正是。”刑部尚书道,“陆停舟在秋风岭查获私矿后,通过买家遗留的马车发现买主正是金氏兄弟,陆停舟便通过他妻子给绣工传信,令人拖住金氏兄弟,把他们留在我朝境内。” 皇帝思索片刻,冷冷一笑:“说来说去,那小子倒是消息灵通。” 他朝前倾身:“听说昨晚他擅自离了大理寺,可有此事?” 刑部尚书与御史大夫对视一眼,两人还未说话,就听大理寺卿江瑞年道:“陛下,陆停舟的确擅离职守,微臣本想拦住他,可惜却没拦住。” “此事倒也不能全怪陆停舟,”刑部尚书道,“他听闻妻子被掳,难免惊慌,况且此番能找到三皇子,他也出力不小,依臣看,功过大可相抵。” “臣附议,”御史大夫道,“陆停舟还年轻,行事难免冲动,换作我等,若妻儿老小遭人劫持,岂有不急之理。” “话不能这么说,”江瑞年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今日他陆停舟能为了一个女人不守规矩,他日遇到更大的事情,难道还要由着他任性不成?” 御史大夫摇了摇头:“江大人,陆停舟可是你的属下。” “正因他是微臣属下,微臣才不敢徇私枉法。”江瑞年转向皇帝,正色道,“陛下,此例不可开,国法不能违,臣请免去陆停舟大理寺少卿一职,还请陛下首肯。” 皇帝接过李贵端来的茶水漱了漱口:“他是你的属下,你都不心疼,难道朕还要心疼不成?” 江瑞年眼中闪过一抹喜色,随即肃容:“臣虽爱惜英才,但陆停舟骄横恣肆,难以管束,只能忍痛舍弃。” 皇帝笑笑:“说了半天,他现在人在哪儿?还在家里?” 刑部尚书插话:“臣今日一早就在上朝路上遇见了他,想必此刻正在大理寺中。” 江瑞年瞥他一眼,有些搞不懂,这人才与陆停舟共事多久,怎么处处帮着一名后辈说话。 却不知刑部尚书也在纳罕,他这些天观陆停舟言行,绝不像外界传言那般孤高冷漠,于审案上更有独到见解,这么优秀的属下,江瑞年竟舍得把人往外推。 他摸摸胡子,心中暗忖:倘若大理寺不要陆停舟,他们刑部是否该把人讨来试试? 正想着,就听御史大夫开口:“陛下,臣倒是有个想法,不知该不该讲?” 皇帝道:“但说无妨。” 御史大夫道:“陆停舟若不在大理寺任职,不如让他回御史台如何?他本就是御史台出去的人,如今御史台人手不丰,正好让他回来带一带新人。” 刑部尚书与江瑞年同时一愣。 刑部尚书揪着短须,看御史大夫的眼神带上了防贼的意味。 这老小子,平日看着闷不吭声,一到关键时候就出头,果然是御史台的风格,动不动就爱抽冷子一刀。 江瑞年更是不悦。 他这边才说了陆停舟不听使唤,御史台就抢着要人,这是不把他的话当一回事啊。 皇帝坐在高处,看着三人各自打着眉眼官司,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把陆停舟叫来,朕有话问他。” 陆停舟来后,几名重臣都被请出了御书房。 隔着厚重的门板,江瑞年不甘心地回头望了望。 耳边听得刑部尚书埋怨御史大夫:“老温,你不厚道。” 御史大夫呵呵一笑:“老刘,要论不厚道,这儿可轮不上我。” 江瑞年听话听音,转过身看看那两人。 由于彼此品级相当,几人说话一向随意,江瑞年当即道:“两位,别埋汰我了,你们就不想打听打听,陛下到底得了什么病吗?” 这话一出,面前两人的脸上都没了笑。 是啊,皇帝到底得的什么病,为何会突然吐血,这病到底还能不能治? 又有哪些人知道病情? 御书房里,陆停舟刚对皇帝行完参拜之礼,就听皇帝说了一句话—— “朕中了无解之毒。” 第276章 他还真敢问 皇帝这话一出,陆停舟霍然抬首。 “何人所下?” 眼看陆停舟露出惊异的神色,皇帝笑了笑:“难得见你吃惊,朕这毒也算没白中。” 陆停舟皱眉。 “请陛下莫要说笑。”他严肃道。 “好好好,”皇帝摆手,“听说朕中了毒,你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陆停舟眉心皱得更紧。 皇帝往前倾了倾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朕恕你无罪。” 陆停舟看着他那张枯黄的脸,沉默片刻,开口道:“陛下所中之毒是否当真无解?若无解,余寿几何?陛下属意的储君是谁?若不立储君,陛下打算将如何安置大衍?” 他每问一句,皇帝身后的李贵脸色就难看了几分。 说到后来,李贵已悄悄向他摆手,一脸“不可再言”的紧张。 然而陆停舟视若无睹,直到将这些问题悉数抛出,才道:“臣问完了。” 皇帝默不作声。 陆停舟跪在地上,仰视着这位衰老的君王,眼中是显而易见的坚持。 过了半晌,皇帝拍案大笑。 “李贵,你瞧,”他指指陆停舟,“朕让他说什么,他就真的说了,这可比那些个老家伙实诚。” 李贵抹抹额头的汗,笑道:“是啊,奴婢也没想到陆少卿真的敢问。” 皇帝沉下脸:“什么陆少卿?朕许他官复原职了吗?” “是,奴婢失言。”李贵连忙告罪。 皇帝又笑了下,长长叹了口气:“刚才朕在他们面前吐了口血,他们明明每个人都想问,却谁都不敢开口,真叫朕心里憋得慌。” 李贵陪着笑道:“尚书大人他们也是担心问错了话。” 皇帝虎着脸:“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朕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就随意砍人脑袋的昏君吗?” 李贵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频频笑着,一边给陆停舟使眼色。 “你别对他挤眼睛,”皇帝道,“朕还没说完呢。” 他看向陆停舟:“你刚才问的每一句话都足够诛你一回,尤其是最后一句,你就不怕朕杀了你,让你的新婚妻子守寡?” 陆停舟垂眼:“臣还活着的时候,陛下就想为六娘另寻佳婿,臣若死了,陛下不得多赔她几个?” 皇帝一噎。 他呵地笑了声:“瞧瞧,瞧瞧,这读书人的嘴就是厉害,还赔‘几个’?连礼义廉耻都不讲了!” 陆停舟道:“天下是陛下的天下,陛下可以任意妄为,我们只能听之任之。” “放肆!”皇帝一拍桌子,砚台上的朱笔腾地一下跳出桌沿,在地上滴溜溜滚了一圈,洒下朱色墨迹。 皇帝道:“这些话是你老师告诉你的?” 陆停舟摇头:“臣有眼睛,臣自己会看,陛下这些年放任朝堂势力互相牵制,许多人心里恐怕都有这样的怀疑。” 皇帝眯了眯眼。 “好,好一个陆停舟,朕果然没看错,这些话只有你敢对朕直言。” “谢陛下夸奖。”陆停舟道。 皇帝静静看了他一阵,忽然对李贵道:“朕今日的药呢?” 李贵一怔,连忙躬身:“奴婢这就去拿。” 李贵走后,皇帝拿起桌上的镇纸把玩着,目光落在陆停舟身上。 “现在这里只有朕和你两个人,你来告诉朕,若朕果真不立储君,未来将变得如何?” 陆停舟想也不想,张口便答:“二皇子羽翼已丰,陛下殡天之后,自有大臣拥立他即位。” 他说得坦荡,仿佛当着皇帝的面议论他的身后事并无任何不妥,而皇帝也未露出丝毫怒色。 他只道:“你也看好老二?” “与是否看好无关,”陆停舟道,“只是就二皇子的实力而言,他最可能成为新君。” “那你呢?”皇帝问,“若让你选择拥立的对象,你选谁?” “臣选陛下。”陆停舟毫不犹豫地回答,“若无人肖似陛下,臣便选能让大衍百姓免于战火之人。” 皇帝笑笑:“这个回答朕不满意。” 他注视着陆停舟:“但你竟会关心大衍百姓的死活,朕很意外。” 陆停舟面色淡然:“臣也是大衍百姓。” “是么?”皇帝嗤笑,“朕还以为你只当自己是六盘村的百姓。” “六盘村的百姓也是陛下的子民。”陆停舟道。 皇帝不说话了。 他不作声,陆停舟便依旧跪在地上,背脊挺直。 皇帝的视线扫过他,看向殿中的擎天巨柱。 柱子上盘着五爪金龙,怒目圆睁,昂首向天。 皇帝忽然道:“你这趟出去,与你妻子相处得如何?” 陆停舟眸色微动。 皇帝见状,笑了笑:“怎么,还不好意思说了?” 陆停舟沉眸:“依依……她很好。” 皇帝摇头:“你看你,枉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夸人却只会说个‘好’字。” 陆停舟默然:“只要臣知道她好就够了。” 皇帝撇了撇嘴。 “朕年轻的时候,嘴比你甜。”他眼中闪过一丝缅怀,笑道,“不过你那位夫人的确很好,朕已许久没见过这么伶俐的女子。” “陛下既如此盛赞,不如多给她一些赏赐,”陆停舟道,“毕竟昨晚她受惊不轻。” 皇帝冷冷瞥他一眼:“你当朕是你的私库吗?说赏就赏?” 陆停舟沉声道:“陛下方才问臣,为何会关心大衍百姓的死活,臣不敢欺瞒陛下,臣最在意的人其实不多,但臣的妻子在意的人却有很多。” 外人只道池依依的绣技出神入化,却不知那样的鲜活必然来自一颗灵动的心。 虽然池依依从来不说,但陆停舟看得出,她眼里的世界充满美好,哪怕她遭受过那么残忍的对待,但在她针下,每一幅画都洋溢着生命的力量。 这是她所热爱的世界,他不忍破坏,更不愿破坏。 皇帝听了他的解释,半晌没出声。 许久之后,他才冷冷一笑。 “朕其实早知老三和他母妃不安分,你猜朕为何袖手旁观?” 第277章 他和池依依有了孩子 “臣不知。”陆停舟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干脆。 皇帝不满道:“朕的心思都被你算透了,还有你不知道的事?” “臣并不了解陛下的后宫。”陆停舟坦言。 皇帝好气又好笑地看他几眼,摇了摇头:“你还年轻,等你到了朕这个年纪就会发现,身边能说话的人越来越少,能和你谈起旧事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这位君王即便身中剧毒,身板也始终挺得笔直,但此时却显出几分寂寥之态,瘦削的脸庞笼上一层夕照似的柔和。 “你应当听你老师说过,朕最欣赏的儿子只有一个,那就是先太子。”他不无唏嘘道,“先太子不仅像朕,更像他母亲,朕与皇后年少结发,皇后就像朕的一只手,后来这只手没了,再后来,朕连她的儿子也没能保住。” 皇帝安静下来,目光望着大殿一角,神情空茫。 “以往每年二月初二,皇帝与后宫须得遵从祖训,下田耕作,缫丝纺织,换作旁人,不过做做样子罢了,偏生皇后是个死心眼,当真采桑养蚕,亲手纺织,朕的春衣夏袍,多由皇后裁制,自她去后,朕的衣裳一日比一日华贵,却再也不像她做的那么妥帖。” “朕在御花园种了一湖荷花,旁人只道是为了梅妃,却不知最爱荷花的是皇后,不,”皇帝笑了笑,“她爱的是底下的莲藕,她曾说过,荷花是个宝贝,夏日可赏花,秋日可采藕,过去在潜邸,她就种了一池莲藕,让膳房少了一笔采买的开销,却也让采办之人少了许多油水。” “朕一直知道,梅妃并不喜欢荷花,她只是瞧皇后喜欢,才故意说来哄朕开心。” 皇帝忆起往昔,目中多了几分轻嘲。 “她是作戏,朕又何尝不是,毕竟朕的身旁,能与朕说说皇后和先太子的,也只有她了。” 所以他明知梅贵妃的野心,却对此视而不见。 他深信只要自己活着,那些野心就只能潜藏在暗处,即便翻起小小的浪花,也不会对这个朝廷造成什么影响。 他不得不承认,他老了,早在太子死去的那日就已迅速老去。 一个老人难免偏执、纵容、骄傲、怀旧,他辛辛苦苦守住祖先的家业,却连自己最想要的东西都留不住,怎能不令他变得古怪。 对于皇帝的感慨,陆停舟没有表现出任何同情或体谅的意味,只道:“人一旦有了野心,除非得到满足,否则永远不会放弃。” 梅贵妃和三皇子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这话等于指责皇帝无所作为,皇帝只是笑笑:“梅妃与老三若是事成,只怪朕没本事,不过天意难违,谁能想到,这里面跳出一个你呢。” 若无陆停舟坚持追查六盘村一案,梅妃不会如此仓促动手。 倘若假以时日,三皇子羽翼丰满,说不得会在京中闹出一场大乱。 可惜,这一切都被消弭于无形,不能不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皇帝看向陆停舟:“如今你心心念念的六盘村一案已水落石出,你告诉朕,你还有野心吗?” 陆停舟沉吟。 皇帝一拍桌子:“这还用想?” 陆停舟道:“臣已不记得有野心是种什么样的感受。” 皇帝气笑。 “你刚才不还说,要让大衍百姓免于战火?” “大衍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陆停舟道,“只要陛下不再任性,想来也出不了什么乱子。” 皇帝呵呵两声:“你倒是会推卸责任。” “陛下何出此言,”陆停舟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是陛下的天下,自然是陛下的责任。” “你——”皇帝指指他,怒极反笑,“你这张嘴,难怪江瑞年恨你不轻,你没少给他添堵是吧?” 陆停舟肃眉敛目:“微臣不敢。” “你就没什么不敢的!”皇帝看了眼手里的青铜镇纸,想想拿它揍人的后果,嫌弃地把它丢到桌上。 “朕看你就是欠收拾!”皇帝道,“朕若将你罢官,你打算怎么办?” 陆停舟仔细想了想:“携妻归隐,颐养天年。” 皇帝眉心跳了跳,忍了几息,还是没忍住,抓起桌上的镇纸扔了下去。 “咚”的一声,青铜镇纸落在陆停舟身旁,在玉石地板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洞。 陆停舟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皇帝指着他鼻子开骂:“年纪轻轻就想颐养天年?还要携妻归隐?你问过池六娘了吗?人家绣坊开得好好的,跟你归隐?就你那点儿积蓄,你养得起她吗?日后有了孩儿,你想让他跟你一样,从小做个山野村童不成?你还携妻归隐,归隐个屁!” 皇帝骂得起劲,轻易不出口的脏字儿在陆停舟头上轮了个遍。 陆停舟默然:“臣刚娶妻,还没打算要孩儿。” 不过……他和池依依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呢? 无论什么样都别像他的性子,最好能像池依依一样,聪敏,灵慧,温暖,坚韧。 皇帝听他反驳,哼了声,张嘴骂得更加厉害。 但他骂着骂着,见陆停舟没了反应,这个年轻又乖张的臣子不知想到什么,一张俊脸上出现几分深思的神情。 皇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当着他的面还敢走神,真当他快死了不成! 他拍拍桌子:“想什么呢?” 一脸怪模怪样。 陆停舟收回神思,恭谨道:“聆听陛下训诫。” 皇帝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儿,上不去又下不来。 这时,李贵捧着一碗药步入大殿。 “陛下,药还温着,先把药喝了吧。” 他老远就听见皇帝在御书房骂人,中气还挺足,瞧陆停舟的眼神不禁带上几分爱怜。 还是陆少卿好,他一来,陛下的精神头都好了许多。 庄太医说了,陛下这毒虽未找到解法,但只要心里那口气不泄,总能多挺一阵。 李贵一想到这个,就恨不能陆停舟每日多来几趟。 挨骂就挨骂吧,皇帝骂得越凶,对臣子越有好处。 皇帝端起药碗一口饮尽,将空碗“啪”的一声放到桌上。 “滚。”皇帝道。 李贵一愣,躬身:“是。” “不是说你。”皇帝指指阶下的陆停舟,“朕让他滚。” 陆停舟伏首:“臣遵命。” 眼看这位陆少卿没事人似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膝盖走人,皇帝又阴了脸。 “你看看,朕这些臣子,不是刁钻就是古怪,一个个都成什么样子!” 李贵听着他的抱怨,呵呵一笑:“陛下,您骂归骂,可别气坏了身子。” 皇帝哼了声:“你把中书舍人叫来,替朕拟一道圣旨,你再去趟大理寺,看看那不孝的老三好了没有。” 三皇子是被抬进大理寺的,他虽沦为阶下囚,但大理寺还是找了太医给他诊治。 太医看过之后,道是三皇子所中之毒只是迷药,便是不解也能不药而愈。 不过因着他身份特殊,太医仍在江瑞年的催促下开了方子,给三皇子灌了几副药下去。 今早据江瑞年说,三皇子已能动弹手脚,只是暂时不能说话,若要审问,需得再等半日。 皇帝并不急于审问三皇子,他只是好奇,梅贵妃是否还给这个儿子留了什么秘密。 而老三是最沉不住气的人,只要他能开口,定会一秃噜把什么都倒出来。 第278章 养你一辈子 陆停舟离开御书房,没有回大理寺。 他尚未官复原职,江瑞年又看他不顺眼,此时过去,难免又是一场口舌是非。 他懒得与人啰嗦,径直走到皇城门口。 他倏然停下脚步。 一辆鎏金绣彩的马车停在角落。 是晴江绣坊的马车。 马车外,车夫看见陆停舟,回头对车里说了句什么,就见车帘由内掀起,露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池依依朝陆停舟扬起笑脸。 陆停舟眸色一缓,走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他站在车旁问。 池依依道:“少府监订了一批绣品,让中秋前送去,我今早去绣坊,见第一批已经做完,就干脆给他送来。” 她解释得格外仔细,仿佛一大早来皇城,只是为了这趟公务,而非担心某人。 陆停舟笑了笑。 他的笑容像是洞悉人心,池依依避开他的目光,扭头看向前方的衙署。 “你不回大理寺吗?”她问。 “不回。”陆停舟登上马车,“你来接我,我干嘛回去?” “谁来接你?”池依依故作不知,“我不过刚送完绣品,还没走罢了。” 陆停舟掀唇:“那就有请夫人捎我一程。” 他的嗓音冰清玉质,在小小的车厢里显得水般温柔。 池依依垂下眼睑,若无其事道:“既然碰上了,那就走吧。” 说着,她向外面的车夫吩咐了一句,车轮声辘辘响起。 把守皇城的卫兵目送马车走远,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中各有深意。 看见了吗?陆少卿的夫人来接他下衙。 看见了,瞧陆少卿笑成那样,这还是头一个被夫人接走的大臣。 要是我家娘子也能来接我下衙就好了。 做梦吧你,你媳妇儿在官衙挂了名吗?只有池夫人才能在皇城中来去自如。 羡慕啊! 两名卫兵不约而同升起这个念头。 就不知羡慕的是陆停舟,还是凭一己之力,将绣坊纳入官册的池依依了。 安静的马车里,池依依从陆停舟坐下就没说话。 她看到这人,忽然想起昨晚的捉弄,视线在他身上转了转,心里冷哼一声。 陆停舟对她的冷眼仿若未觉,慢悠悠道:“去绣坊还是回家?” 池依依垂眸盯着自己裙摆上的绣花,看得那叫一个专心。 陆停舟嘴角一动,懒懒靠向车壁。 他推开车窗,望着外面的街道,目光扫过飘扬的幡旗,叫卖的摊贩,行走的路人。 这一切皆是最熟悉的场景,但今日,在这个平平无奇的早上,竟让他品出一点安宁的味道。 天地万物,最热闹不过一场人间烟火。 他曾经觉得京城太喧嚣,眼下却认为刚刚好。 他静静享受着这样的喧闹,几乎要在市井人声中睡去,忽听池依依道:“今天你还顺利吧?” 他昨晚擅自离开大理寺,哪怕事出有因,怕也好不到哪儿去。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巴巴地跑来,只为求一个安心。 陆停舟笑笑:“担心我?” 池依依挑眉:“昨晚之事因我而起,倘若陛下责怪,我愿和你一同领罪。” “这么有担当?”陆停舟侧目,眼里泛起一丝调侃。 池依依看着他的眼睛,毫无闪躲:“我们是朋友,理应有难同当。” 陆停舟眼神动了动,微微笑了起来:“好。” 池依依拧起眉心。 好什么好,这人说话云遮雾绕,总不爱给她一个干脆。 “陛下刚才召见你了吧,”她打破沙锅问到底,“他怎么说?” “你的消息倒是灵光,”陆停舟反问,“找谁打听了?” 池依依心知瞒不过他,如实道:“我刚遇到了刑部尚书。” 因着万寿宴那回大出风头,朝廷许多大臣都认得她。 刑部尚书见她在大理寺外徘徊,把她叫住,温和地问了几句,亲口告之,陆停舟被陛下宣召而去,宽慰她莫要担心。 刑部尚书身旁那位御史大夫也一脸慈爱地看着她,只有大理寺卿江瑞年,连声招呼也没打,径自进了大理寺。 池依依道:“江大人对你好像很有意见。” 她对他也意见不小,不过不像他做得这么外露罢了。 陆停舟看她一脸忿忿不平,笑了下:“我或许会被罢官。” 池依依微怔:“是么?” 她的反应不像特别惊讶,陆停舟奇道:“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池依依道,“我又不是养不起你。” 陆停舟静了静。 池依依想了想,追问:“陆府那宅子,陛下要收回去么?你以后住哪儿?我听宋伯说,你打算把金水巷的老宅卖了,不如这样,我把池家的宅子收拾一番,你以后搬去我那儿。” 陆停舟好笑地看着她:“池东家这是要招赘么?” 池依依道:“你我本是夫妻,住谁家不是一样。” “夫妻”二字落在陆停舟耳中,他神色莫辨,似笑非笑:“你能养我多久?” “多久都成。”池依依道,“你也不是骄奢淫逸之徒,便是一辈子我也养得起。” 陆停舟收了笑。 他神色莫辨地望她一眼:“一辈子?嗯?” 第279章 似你这般,人间少有 池依依说那话时自觉义薄云天,并没别的想法。 此时听得陆停舟那幽幽一声“嗯”,略怔了怔,眸光一转,落在他脸上,只见那双深黑的眸子定定望着自己,眼中似有万般深意,无端便让人耳根一热。 池依依四下扫了眼,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若怕人说你闲话,每月付我银钱就是了。” 陆停舟眉心微动:“你几时见我怕人说闲话?” 池依依松了口气。 不介意就好。 她还怕刚才的话伤了他的自尊,但看他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想来定不会把旁人的闲言碎语放在心上。 “你不介意就成,池家的院子虽然比不上你那儿宽敞,但比金水巷的旧宅大多了,我们可以把你的葡萄藤种在西院,那里日头好,又敞亮,以前我娘种的花都摆在那边。” 她描述着他搬家以后的景况,体贴地说道:“你若不喜欢池家,我在绣坊附近另买一座院子,你看如何?” 陆停舟见她说得兴致勃勃,不免好笑:“这么急着圈养我?” 池依依嗔他一眼:“怎么能是圈养呢,这么难听。” 陆停舟凉凉道:“难不成还是金屋藏娇?” 池依依一愣,不自觉地细看他一眼。 面前的男子眉目如画,窗外的风拂过他眼底,他眼底有光,宛如掀起一片涟漪。 池依依看着那张美好不真实的脸,安静了一瞬。 脑海中忽然滑过一句古人的词作—— “算一生绕遍,瑶阶玉树,如君样、人间少。” 马车陡地颠簸了两下,她目光一颤,只觉胸口发紧,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 她回过神来,暗自在心里嘲笑,又不是没见过陆停舟的模样,怎么竟会看得失了神。 她无声吐出一口长气,坐直身子,诚恳道:“不敢筑金屋以藏之,唯愿君自在耳。” 陆停舟眸色轻动,窗外的天光洒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如潮汹涌。 他懒洋洋一笑:“在外人面前可别这么大方。” 池依依有些迷茫,车厢里只得他两人,何来外人可言。 陆停舟好心肠地解释道:“我可不想别人抢着做你的夫婿。” 池依依蹙眉。 她似懂非懂,总觉得哪里不对。 除了他,还有谁能做她夫婿? 话说回来,陆停舟今天怎么好像怪怪的。 她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他的语气让她没来由地心里发慌,下意识将视线转开。 她正想找点别的话题开口,忽听陆停舟道:“有人跟踪我们。” 池依依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街边几个平民打扮的男子转过身,正好避开他们的目光。 “我想,我知道他们是谁派来的。”她慢慢道。 陆停舟挑眉:“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池依依道,“不过这些天,我每次出门,总会发现附近有人窥伺。” 她也曾派身边的护院追查,但那些人行迹诡秘,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再难寻到踪迹。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她便按兵不动,想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而这一等就等到了三皇子作祟。 如今三皇子被擒,那些人再度出现,若说之前池依依对他们的来历有三分猜测,如今已可确认七分。 “我猜是二皇子的人。”池依依将那晚绣坊遭袭之事说出,“唤奴没必要骗我,而我怀疑二皇子与柳如镜有着某种牵连。” 这个推测可以说毫无凭据,倘若对面之人不是陆停舟,池依依断不会如此轻言。 但正因是陆停舟,她才可放心大胆地说出自己的疑虑。 “二皇子与柳如镜?”陆停舟道,“你怎会怀疑到他们头上?” “曹方死了。”池依依料到他还不知这个消息。 陆停舟果然一愣。 “永乐县都头曹方?” “正是。”池依依点头,“你进大理寺当日,琴掌柜被府衙传唤,询问她有关曹方溺亡一事……” 她足足说了一盏茶的工夫,将那日之后的经历一五一十道出。 她提到了牙行的那个名叫小乙的孩子,那个孩子昏迷了一天一夜,最终还是没能熬得过去。 池依依在京郊给他立了个小小的坟冢,在凌云寺中为他点了盏长明灯,期望他来世可以尽享安乐。 她提到曹方那块玉佩,柳如镜对消失的玉佩一无所知,随后那块玉佩却又出现在他手中。 还有柳如镜的突然离京,据池依依打听,他甚至不等朝廷颁下嘉奖,就以扶灵为由离开。 可以说,以他那点微不足道的功绩,原本不必专程来京城,但他偏就来了。 来了之后,死掉一个曹方,柳如镜又悄悄地走了。 “这怎么看怎么不合常理,再加上牙行的那场大火……”池依依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始终忘不了小乙说的那番话。” ——绿衣服的鬼,把黑衣服推了下去。 若说之前还可把这当作巧合,但后来有人前往绣坊刺杀,又故意丢下三皇子府的腰牌,池依依很难不往深处想。 陆停舟听了她的讲述,半晌没出声。 他才离家十日,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昨晚池依依竟一字未提。 “我若没发现有人跟踪,你是否打算继续隐瞒下去?”他问。 池依依一时沉默。 “我以为段大侠会告诉你。” 陆停舟冷冷一哼:“他和江湖上的朋友叙旧去了。” 昨晚从地宫出来,段云开就和他找来的江湖人勾肩搭背地走了,现在还不知醉在哪里。 池依依瞧了他一眼,柔声道:“我本想寻个合适的时机告诉你,谁让你昨晚逗我……” 说来说去,只怪陆停舟拿她打趣,不过昨晚那样的情况,倒也不适合说这些阴谋诡计。 陆停舟看向窗外,那几人果然不见了。 他转过头,认真道:“此事交给我,日后任何人问你柳如镜之事,你只当作不知道。” 池依依颔首,忽又想起一事:“如今三皇子是做不成储君了,二皇子又受命辅政,陛下是否有意让他即位?” 第280章 若按九族算,你我是同族 “陛下的心思谁也猜不到,”陆停舟微顿了下,复又开口,“陛下中了毒。” 池依依心头一跳:“陛下中毒?什么时候?你怎么知道?” 陆停舟道:“陛下亲口所言,刑部尚书他们也亲眼看见他吐血。” 说到这儿,他眸色微沉,显然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平静。 池依依骤然想起前世之事。 皇帝突然重病,二皇子与三皇子为争储君之位无所不用其极,难道这一世,旧事又将重演? 不,这一世没了三皇子相争,二皇子大有可能成为储君。 可曹方之死若真有二皇子的手笔在内,这样一个新君,值得让人追随么? 她心里乱糟糟的,有心提醒陆停舟几句,却不知从何说起。 “陛下怎会无缘无故中毒?可知是谁下的?能解么?”池依依连声追问。 陆停舟摇头:“陛下不曾多言,他只说是无解之毒。” 池依依又是一惊。 她想不到皇帝竟连如此隐秘之事都肯告知陆停舟,看陆停舟的眼神登时复杂了几分。 陆停舟扬眉:“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池依依道:“陛下身中剧毒,你竟还沉得住气?” “沉不住又如何?”陆停舟反问,“刑部尚书他们可比我镇定多了。” 池依依不解:“他们就不担心陛下万一出事,朝廷……朝廷生出大乱吗?” 陆停舟微微一哂:“陛下固然要紧,但对朝臣而言,流水的皇帝,铁打的朝堂,只要大衍还在,那张龙椅换谁坐都是坐。” 池依依拧起眉头:“可像陛下这样的君王并不多。” “你以为陛下为何会在议政时吐血?”陆停舟道,“像他这样的君王的确少见,所以对于他的一举一动都不能以常理推断。” 池依依思忖片刻:“你是说,陛下有意让人知道他身体有恙?” “不好说。”陆停舟道,“但我看李贵的反应,陛下中毒虽深,却未必马上就有性命之危。” 论及权术心计,即便最狡猾的臣子也敌不过皇帝的谋算,所以陆停舟在皇帝面前一向懒得掩饰,反倒给皇帝留下了一个直臣的印象。 皇帝在刑部尚书一干人面前只是吐血,私下对着他却直言告之身中剧毒,其中既有试探的意思,也未尝不是一种推心置腹。 面对皇帝的这份信任,陆停舟也未辜负,他直言不讳地问出许多大逆不道的问题,却都和大衍国本息息相关。 对于他的疑问,皇帝并未正面作答,也就意味着,对于储君人选,皇帝未必已拿定主意。 思及御书房里的那番奏对,陆停舟深深看了池依依一眼。 池依依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回以疑惑的眼神。 陆停舟轻轻扬唇:“你可知陛下对你夸赞有加?” 池依依讶异:“是么?” 陆停舟笑笑:“他问我与你相处得如何。” 池依依更觉纳闷:“他问这个做什么?” 皇帝日理万机,竟还有心思打听臣子的家事,他不如赶紧想办法解毒为妙。 “他和我提起了皇后和先太子,”陆停舟道,“我看得出他感慨良多。” 换作过去,他或许没法体会皇帝的心情,但如今他察觉自己对池依依的心思,不免对皇帝生出几分同情。 “我没怎么和陛下打过交道,”池依依坦言,“但依你老师所见,陛下是个性情中人,和你一样。” 只有性情中人才会因为先太子的逝去耿耿于怀。 这样的人看似无情,实则多情,某种意义上,皇帝和陆停舟更像是一类人。 陆停舟听了这话,奇道:“你怎会觉得我和他一样?” “不是么?”池依依认真看着他,目光清澈。 陆停舟失笑:“你把我与天子相提并论,这可是抄家灭族之罪。” 池依依噗嗤笑出声:“你放心,这话只有你一人听见,我可不敢让你背上抄家灭族之罪。” “这倒是,”陆停舟懒懒道,“若按九族算,你我是同族。” 这话听得池依依心头一动。 她笑了笑,看向窗外街景:“我绣坊还有事,一会儿先下,让马车送你回家。” “我陪你。”陆停舟道。 “不必了。”池依依婉言谢绝,“你回去好生歇息,我让厨房炖了参汤,你记得喝。” 这话带出几分当家主母的气势,陆停舟听了,往车厢壁上懒懒一靠:“好,都听你的。” 马车来到晴江绣坊,池依依下了车,拾级上了台阶。 跨进店门前,她心有所感,回头望向身后。 只见马车仍停在原地,车帘半卷,陆停舟的视线如有实质落在她身上。 池依依抿唇一笑,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走,这才转身进了店门。 刚一进去,就见琴掌柜倚在柜台边,摇着纨扇冲她慢悠悠地笑。 池依依被她笑得脸上一热,强自镇定:“琴掌柜,你笑什么?今日来了大主顾?” “再大的主顾也及不上您——”琴掌柜摇着扇子,不紧不慢道,“还有咱们姑爷。” 她边说,边状若无意地往门外瞟了眼。 池依依心知她看见了方才一幕,不由轻咳一声:“我看看这几日的进账。” 说完,她走到柜台后面,拿起账本翻阅。 琴掌柜笑眯眯看着她,忽然惊讶:“东家的脸怎么红了?” 池依依一怔,抬手摸摸自己的脸颊,待瞧见琴掌柜促狭的笑容,这才反应过来。 她嗔怪地瞪她一眼:“琴掌柜,我让你替我带徒弟,你徒弟呢?” 琴掌柜收了打趣的笑容,朝后院指了指:“玉珠刚卖了几套绣品,这会儿在后院调教您新买来的伙计。” “我去瞧瞧。”池依依丢下账册。 琴掌柜一把把人拉住:“东家您既要磨炼她,就别操心了,趁这会儿店里清净,先坐下来喝杯凉茶。对了,少府监看了您送去的货,可满意么?” 池依依坐在窗前,先朝外面看了眼,见陆停舟的马车已经走了,这才收敛心神,回道:“少府监很满意,尤其那几套荷花纹样的纱帐,说过几日就献进宫里,陛下一定喜欢。” “陛下一个大男人,还用荷花的帐子?”琴掌柜讶然,“依我看,是送给宫里哪位贵妃娘娘吧。” “不是给贵妃娘娘,”池依依摇头,“是送去先皇后宫里。” “先皇后?”琴掌柜不解。 第281章 亲往鸿胪寺 不怪琴掌柜如此疑惑,先皇后逝去多年,所住的宫殿想必早已空了,哪里还需要往里进献绣品。 池依依看出她的困惑,解释道:“这是宫里的旧例,先皇后虽已过世,但陛下下令将栖梧宫维持原状,其中被褥帐幔与一切器物皆须随四季更换,一如她在时。” “原来如此。”琴掌柜不禁感叹,“我在教坊司时,曾听人说起陛下与先皇后情深意重,先皇后逝后,陛下甚至不时会去栖梧宫小住,我原以为只是别人瞎传,不想竟是真的。” 池依依点了点头:“以往栖梧宫里的绣品都由织染署承办,今年晴江绣坊入了官册,少府监喜欢咱们的手艺,才将这部分差事分派给了绣坊。” 琴掌柜闻言,当即双手合十,朝宫城的方向拜了拜:“咱们的绣品可不比织染署的差,但愿先皇后在天有灵,保佑绣坊生意兴隆蒸蒸日上。” 池依依浅浅一笑,正欲接话,却见店门口人影一闪,一男一女风尘仆仆走了进来。 “东家,琴掌柜。”陈有名嗓门洪亮,朝两人打了个招呼。 池依依与琴掌柜俱是一愣,又惊又喜。 “有名叔?阿度婶?你们回来了!”池依依喜道。 陈有名与阿度婶皆是店里的绣工,前段日子被涂国的金氏兄弟雇去做工,临走前,陆停舟特意为二人安排了伶俐的小厮随行照料。 后来陆停舟在秋风岭查获私矿,得知背后买主正是金氏兄弟,于是暗中给自家小厮传信,命他们设法在大衍境内拖住金氏兄弟。 池依依虽知陆停舟必有安排,但仍不免牵挂自家绣工的安危,如今见陈有名和阿度婶平安回到京城,不由大喜过望。 阿度婶素来沉默,只含蓄地朝池依依点头示意,陈有名则将一个巨大的包袱放在柜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扯开包袱结,里面的物事顿时如潮水般涌出,形形色色,五花八门,俨然是从各地寻来的土仪特产。 “东家,这些是给大伙儿带的礼物,劳您替我分分。”陈有名道。 琴掌柜从里面拣起一块厚实的熊皮,讶道:“有名,你这趟出去一文银没挣着,倒买回这么多东西?这样好的熊皮可不便宜。” “我有钱。”陈有名咧嘴一笑,“官府给了我赏银。” “赏银?”琴掌柜更疑惑了。 陈有名伸出蒲扇大的巴掌摸摸后脑,笑容愈发憨厚:“我帮官差逮着了金玉,是姑爷的小厮替我讨的赏。” “你抓住了金玉?”池依依接过话头,关切地问,“究竟怎么回事?” 陈有名也不含糊,当下一五一十道出原委。 原来,他们还没走到大衍边境,陆家小厮就接到了陆停舟的密信,让他们拖慢金氏兄弟的行程。 陆家小厮想了个办法,借用段云开的名头,在当地寻了些江湖朋友,将金氏兄弟引到一家地下赌场。 自来赌场就没有庄家赔钱的道理,这家赌场也不例外,先让二人小赢几把尝了些甜头,随后便输得一塌糊涂。 金氏兄弟性情迥异,哥哥金玉为人沉稳,对赌钱兴致不大,虽然输了些银钱,却也并未放在心上。 弟弟金水却锱铢必较,一来二去竟输红了眼,在赌场里鏖战三天三夜,不但输光了所有盘缠,更与庄家当场起了争执。 金水在赌场里大打出手,连伤了好几人,险些把庄家打残,最终被闻讯赶来的官差抓进了府衙大牢。 虽说庄家在赌桌上的确耍了手段,但他是知府的小舅子,故而即使金玉愿意出钱赎人,知府仍押着人不放,庄家更是狮子大开口,索要天价赔偿。 偏巧这时,金玉在京城采买的货物又被人一把火烧得精光,他虽觉蹊跷,但只当是庄家暗中使坏,万万没想到是陆家小厮做的手脚。 金玉筹不出足够的赎金,只能派手下回涂国求援,自己则因担心弟弟在府衙遭人暗害,留在当地就近看顾。 如此一来,兄弟二人便被硬生生拖在当地大半个月。 金玉没等来涂国的援手,却等到了京城的海捕文书。 他听到风声,当即便想逃走。 此时陈有名已从陆家小厮那儿得知了全部计划,当下同他们一起把人堵在客栈之中。 混战中,陈有名凭一把子力气,一棍子敲断了金玉的腿。 这下金玉是没法逃了,只能束手无策地落入官府手中。 陈有名自己也受了些伤,但他皮糙肉厚,养了几日便生龙活虎。 官差将金氏兄弟押解回京,顺道将陈有名等人一同带回。 琴掌柜听完这番惊心动魄的遭遇,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还好人没事,以后你们别再出去了,要找徒弟就在京里找,正好东家要开新店,刚买回一批孩子,我看里面有几个挺出挑,说不准在刺绣上有些悟性,你们得空了都去瞧瞧。” “东家要开新店?”陈有名目光一亮,看向池依依。 池依依含笑点头:“正是,我打算在东门大街开一家绣坊,做些寻常绣品,那间铺子宽敞,可以腾出一层楼,供穷人家的孩子学艺谋生。” “我去教!”陈有名自告奋勇,“新店几时开张?” “还早着呢。”池依依笑道,“铺子的人手刚刚找齐,还得调教一阵,若要开张,至少也等中秋以后。” 琴掌柜也笑:“有名,你急什么,以后有的是你忙的。” “是啊,”池依依道,“你们一路辛苦,先回去好生歇息,过两日再回来上工不迟。” “哎。”陈有名应了声,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你的房间在后面,又要去哪儿?”琴掌柜忙叫住他。 陈有名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这是和那个涂国人签的雇佣文书,官差特意嘱咐了,让我们回来以后,去趟鸿胪寺销档。” “我去吧。”池依依接过文书,“这里面的规程我熟,正好这会儿没事,我替你们跑一趟。” 她拿着陈有名和阿度婶的文书来到鸿胪寺。 临近午时,署内不时有官吏穿梭来往。 池依依向守门的卫士表明身份,道出来意。 说话间,一名圆脸寺丞偶然瞥见她,忽然走到近处,疑声道:“池夫人?” 第282章 她成了嫌犯? 池依依闻声望去,瞧见来人,仔细端详片刻,恍然:“周寺丞。” 来人名叫周大夷,此前陆停舟曾托其帮忙查看金氏兄弟的记档,池依依因而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周大夷依旧是一团和气的模样,往她身后看了眼,笑呵呵问:“池夫人一个人来的?陆少卿没和您一块儿?” 池依依回以一笑:“我这趟过来是为公事,我家绣坊的两名绣工与涂国商人签了雇佣文书,如今那两个商人犯了我朝法,契约自然作废,我来替绣工办理销档。” 周大夷一听,立时明白过来。 三皇子一案虽未公审,但朝臣们私下早有风传,周大夷自然也知晓几分。 他当即笑道:“文书记档原就是我分内之事,池夫人,请随我来。” 他把池依依引至值房,取出一本册簿,对照着她带来的文书誊录备注,又道:“请夫人稍等片刻,这份销档文书还需请上官盖印,下官去去就回。” 说着,他拿起文书和册簿走了出去。 值房内还有其他几位寺丞,有的捧着书册,有的伏案疾书,瞧上去一派繁忙。 池依依随意一瞟,却见看书之人时不时打个哈欠,奋笔疾书的人……案头似乎摊着一本字帖。 她心下微觉诧异,但深知这是别人衙门里的事,不便多瞧,索性将视线投向窗外。 不多时,周大夷去而复返。 随他一同到来的还有一人—— “池夫人,别来无恙?” 这个声音一出,房里“忙碌”的寺丞们身子一僵,要么低头猛翻书册,要么将临摹的字帖偷偷撤下,个个作出正襟危坐的模样。 却见说话之人踏进屋内,一身绣金蟒袍,正是二皇子。 二皇子进屋后,目光径直落在池依依身上。 池依依早已起身恭立。 “见过二殿下。”她敛衽一礼。 二皇子快步上前,虚扶一把:“池夫人不必多礼,本宫听说你来鸿胪寺销档,这种小事,让店里管事跑一趟就是了,何必你亲自前来。” 池依依站直身子,微微笑道:“多谢殿下关心,店里事多,管事走不开,我正好得闲便自己来了。” 二皇子从周大夷手中取过已用印的销档文书,亲自递到池依依面前。 “大理寺衙署离这儿不远,以后再有这种事,你让陆少卿替你来办就是,”他笑容和煦,语带关切,“陆少卿离京多日,本宫与他许久不见,心中甚是挂念。” “有劳殿下惦记,回去以后,我定当转告我家夫君。”池依依双手接过文书,规规矩矩再行一礼,“事已办妥,不敢叨扰殿下公务,六娘先告辞了。” 二皇子笑容一顿,旋即朗声一笑:“也好,大夷,代本宫送送池夫人。” 周大夷连忙上前:“池夫人,这边请。” 他将池依依送至鸿胪寺外,轻吁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池夫人,刚才没吓着您吧?” 池依依笑笑,同样小声回道:“二殿下怎会突然过来?” 周大夷用衣袖擦擦额头的汗:“殿下近日常在鸿胪寺理事,给您盖的官印就在他手里,他听说是您要销档,便跟着下官来了值房。” “辛苦你了。”池依依见他一脸后怕,奇道,“我看你们好像都很害怕二殿下?” 周大夷苦笑了一声:“二殿下最见不得谁偷懒,可鸿胪寺最近着实清闲,大伙儿实在没什么可忙的,但殿下可不管这些,他只要瞧见谁闲着,轻则训斥,重则罚俸。刚才你在值房怕也瞧见了,那些人手头并无正经公务,殿下突然一来,还不知瞧见了多少,若只是被逮着的人挨骂倒也罢了,可我们在同一个值房,一人有失,所有人都要倒霉。” 池依依听罢,很是过意不去:“早知如此,我就该在外面等你。” 周大夷连连摆手:“池夫人别放在心上,此事与您无关,二殿下最喜欢挨着屋子巡查,就算您不在,他该来也还是会来。” 池依依默默听着,对鸿胪寺众人的遭遇深表同情。 有这么一尊大佛镇着,不忙也得装作很忙,这日子恐怕比忙的时候还糟心。 “不说了。”周大夷朝身后望了眼,“我在外面不能久待,池夫人,您慢走,改日我到府上拜会陆少卿。” 说完,他一溜烟跑进鸿胪寺,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池依依默立片刻。 方才见到二皇子,她想起柳如镜之事,本想从对方嘴里套出点什么,但见值房内的众人那般惶恐,只得打消这个念头。 此地不宜久留,她快步走向马车。 正要上去,忽听一阵马蹄急响。 她抬眼望去,只见几匹骏马自大道疾驰而来,其中一人自己竟然认得。 那是大理寺卿江瑞年。 江瑞年领着几名青衣官吏,策马疾行,似有紧急公务在身。 池依依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登上马车踏板。 就在这时,一声厉喝突然响起—— “池依依!” 马蹄声本已掠过,此时却又折返回来。 江瑞年一马当先,勒住缰绳。 “池依依,你来得正好,本官正要找你。” 池依依回过身,疑惑地看向他:“不知江大人找我何事?” 江瑞年举起马鞭,朝她遥遥一指:“你且随我回官衙再说。” 池依依站在踏板上,见几名青衣官吏围了过来,眉心一皱。 “江大人,我夫君为大理寺少卿,我亦是朝廷命妇,你们这般请人,恐怕于礼不合吧。” 江瑞年嘴角一撇,冷哼一声:“是不是大理寺少卿还两说。池依依,光天化日之下,本官不想对你动粗,你最好赶紧下了马车,乖乖跟我们回官衙。” 池依依一动不动,声音却比刚才清亮了几分:“江大人既知这是光天化日、天子脚下,何不说明找我是为何事,否则请恕六娘难以从命。” “大胆!”江瑞年勃然变色,猛地一挥手,“疑犯在此,给我拿下!” 第283章 死无对证 江瑞年一声令下,一名青衣小吏率先扑向马车。 他的手眼看就要沾到池依依的裙摆,一条长长的马鞭从旁扫来,缠住他的腰身,猛地将人掼倒在地。 池依依的车夫已横身挡在主子面前,紧紧盯着车下几人。 他是宁安县主送给池依依的护院,眼见江瑞年一行仗势欺人,立刻回身护主。 江瑞年见状,勃然大怒:“来人!这厮阻碍公务,给我一并拿下!” 池依依站在车夫身后,拧眉道:“江大人,您刚才说谁是嫌犯?” “自然是你池依依。”江瑞年语气森寒。 池依依眉梢一挑:“不知我犯了何罪?值得大人如此兴师动众?” 江瑞年坐在马上,倨傲扬首:“三皇子身中剧毒,你敢说此事与你无关?” 池依依眉心微蹙,露出几分疑惑:“三皇子?” “不错,”江瑞年厉声道,“那日地宫之中,你曾与他近距离接触,他身上之毒岂非正是你之所为?” 池依依沉了声线:“江大人言之凿凿,不知证据何在?” 江瑞年微微一顿。 池依依抓住这片刻停顿,继续道:“那日我遭三皇子手下挟持,若非禁军及时赶到,我早已身首异处,不知江大人从何断定,我竟有本事给三皇子下毒?” 江瑞年两眼眯了眯:“可禁军来时,你已逃了出去,若非你使了手段,又怎能轻易脱身?” 听到此处,池依依已然明白,江瑞年对当晚之事并不知情,他一口咬定是她下毒,恐怕是三皇子在牢中出了什么意想不到的状况,他才急于找一个替罪羔羊。 此事绝不对劲。 她给三皇子下的迷药只会让人麻痹一日,过了今晚药性自解,江瑞年早不找她晚不找她,偏偏在这时抓着她不放,事出反常必有妖。 池依依心中雪亮,倘若就此承认自己对三皇子用了迷药,无疑是将把柄亲手送上,说不得将被江瑞年扣上更加可怕的罪名。 想到这儿,她立时拿定主意,朗声辩驳:“三皇子当时欲令人砍掉我的双手,我奋力挣扎才侥幸逃脱,江大人若是不信,大可找林指挥使打听,他可曾亲眼见到我对三皇子下毒?” 她说着,话锋一转,言辞愈发犀利:“当时地宫里还有好几个三皇子的死士,江大人焉知不是他们向三皇子下毒?为何不去找这些人盘问?” 江瑞年脸色一变。 那些死士都被禁军杀了个干净,要他找谁问去。 “哼,既是死士,又怎会反噬伤主,在场之人,只有你嫌疑最大。”他冷冷道。 池依依摇头:“听说那些死士一见禁军便四散逃亡,这些人毫无护主之心,足见心怀鬼胎,江大人还是先从他们查起为好。” 她当然知道江瑞年找不到活口,那晚回京途中,陆停舟已告诉过她,地宫里的人都被清除干净。 他似乎料到有人会拿三皇子中毒一事大作文章,特意叮嘱她暂且瞒下此事,绝不可对外人提起。 此刻江瑞年咄咄逼人,她又怎会轻易松口。 见池依依死活不认,江瑞年怒意更炽。 “还愣着干什么?”他对手下的小吏们喝道,“把她给我拖下来!” “谁敢!”池依依冷下脸,“我是朝廷钦封的四品命妇,更是少府监册上有名的皇商,你们一无圣旨,二无海捕文书,谁敢擅自动我?就不怕我告到御前,追究你们僭越之罪吗?” 几名小吏本已围拢上前,听到这话,顿时面露迟疑,互相交换着眼神。 所谓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他们不过是七八品的小官,若真因此事闹到御前,恐怕官职难保。 几人脚下略一迟疑,看得江瑞年心头火起。 “好,好。池依依,你要海捕文书,本官这就去取。” 他身为大理寺卿,补个文书而已,简直轻而易举。 池依依见状,对车夫使了个眼色,车夫会意,长鞭一甩,瞬间缠住了江瑞年坐骑的前腿。 “你做什么?”江瑞年惊怒交加,险些坠马,“你们胆敢袭击朝廷命官?” “江大人莫恼。”池依依道,“我只是想请江大人留步,问您几句话。” 江瑞年面色铁青:“你想说什么?” “敢问江大人,您如此行色匆匆,莫非原本是打算去我家中拿人?”池依依道,“你口口声声指控我给三皇子下毒,可三皇子昨晚便进了大理寺,你早不抓人晚不抓人,偏偏在此时找我,难道说,三皇子在大理寺狱中,出了什么变故不成?” 她问得直接,话音刚落,就见江瑞年眼角一抽。 两人所处的大道就在鸿胪寺外,时近晌午,衙署里的官员即将散值,这番话若让旁人听见,一旦传开必将引起轩然大波。 他立时怒喝:“你瞎说什么!” 奈何池依依根本并不接茬,反而蹙紧眉头,疑道:“那就奇怪了,三皇子若好好的,您怎么不去问他是何人下毒,偏来与我一个弱女子纠缠不休?” 江瑞年喉咙一梗。 池依依趁势追击:“江大人,我虽只是一介商户,比不得您位高权重,却也懂得律法纲常,断不能任由他人凭空污蔑,罗织罪名。” 江瑞年死死瞪着她,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绽:“无论如何,你必须跟本官回大理寺,将此事交代清楚!” “江大人若执意如此,我跟您去一趟也是无妨,不过得先告知我的家人。”池依依道。 江瑞年冷笑:“此事由不得你与本官谈条件。” “不是条件,”池依依正色,“我只是担心,一旦进了大理寺,万一遭遇不公,又该向何处申冤。” “够了!”江瑞年怒喝,“本官可不是滥用刑罚屈打成招之人。” “既然如此,让我知会家里又如何?”池依依道,“难不成,江大人连这点工夫也等不得?” 江瑞年瞳孔一缩,正要发作,忽听一个声音从旁传来:“江大人,你们在这儿吵什么?” 第284章 将她执意留下 伴着这声温和却不失威严的问话,二皇子从鸿胪寺大门中走了出来。 见了他,江瑞年像见了救星,急忙下了马,迎上前道:“殿下,下官因审案之故,急需传唤池依依回大理寺问话,但她却拒不从命。” 池依依见二皇子到来,示意车夫收起马鞭,走下马车,朝二皇子欠身:“殿下明鉴,江大人突然指认臣妇为嫌犯,一来便要拿人,却迟迟不肯明言所为何事。臣妇心中惶恐,实在不敢贸然相从。” 说完,她朝江瑞年看了眼,又道:“我看江大人如此着急,本已同意随他去大理寺,但臣妇想先给家里递个口信,以免家人担心,江大人却执意不肯通融,臣妇心中忐忑,这才与他僵持不下。” “哦?”二皇子看向江瑞年,“果有此事?” 江瑞年趋前几步,低声道:“不瞒殿下,臣此举实是为了三皇子的性命着想。” 二皇子面露诧异:“三弟怎么了?” 江瑞年四下环顾,朝他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更低:“半个时辰前,三皇子突然昏迷,据太医说,他体内的毒性有些怪异,怕是……要不好了。” “什么?”二皇子面色一变,“为何突然变成这样?” “下官也不清楚,”江瑞年道,“但下官想着,若能找到给三皇子下毒之人,或许能找到解毒之法,而那日在地宫最有可能动手的,便是池依依。” 二皇子与他对视一眼,转头问道:“池夫人,江大人所言可属实?” 池依依沉声道:“不敢欺瞒殿下,那日我的确在地宫中见到了三皇子,但江大人所言皆为他的猜测,臣妇方才已对他解释过了。” “你的解释不足为信。”江瑞年道。 “江大人的怀疑又何凭据?”池依依道,“我从未听说大理寺断案可全凭臆测,若人人都像您这样,只凭自己的怀疑就给人定罪,天下还有王法可言吗?” “你!”江瑞年怒目而视,“本官是大理寺卿,论朝廷律例,比你更清楚。” “那么就请江大人指教,我犯了哪条律例?”池依依步步紧逼。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二皇子抬手制止:“池夫人,江大人,两位稍安勿躁。” 他略作沉吟,对江瑞年道:“三弟情况可禀报父皇?” 江瑞年连忙点头:“之前李公公来过,来时正遇三皇子昏迷,想来陛下已经知道了。” “父皇可有传话出来?”二皇子问。 江瑞年略一迟疑:“不曾。” “那你急什么?”二皇子略显不满,“当务之急是让太医全力救治三弟,只要三弟醒了,真相自明,何必在此处为难池夫人。” 他话音温和,却带着说一不二的决断。 江瑞年听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垂首应道:“是,下官这就再去多找几个太医。” 二皇子点头:“三弟虽犯下大错,但终究是我的弟弟,父皇如今在病中,不好让他过多操劳,这样,你以我的名义去太医署要人,让他们务必把三弟救醒。” “下官遵命。” 江瑞年转身,狠狠瞪了池依依一眼,这才带着属官匆匆离去。 池依依静立在旁,直到江瑞年一行走远,这才向二皇子行礼:“多谢殿下解围,臣妇感激不尽。” 二皇子微微一笑:“江大人也是一时情急,还请池夫人莫怪。” “臣妇不敢。”池依依恭敬回道。 二皇子看她一眼:“池夫人当真不知三弟中的是何毒?” 池依依摇头。 二皇子叹道:“也罢,你当日身陷囹圄,能活着出来已算庆幸,便是为了自保做了什么,也怪不得你。” 池依依抬眼:“殿下是讲理之人,臣妇若果真有这本事,又哪会遭人挟持。” 二皇子打量着她纤细的身形,缓缓点了点头:“说得也是。” 他话音一顿,像是想起什么,又道:“不过三弟危在旦夕,父皇定会召人问话,池夫人若是不急,不如先在我鸿胪寺歇上一阵,万一父皇问起,你也好随我入宫面圣,与他当面说个明白,你看如何?” 池依依心中陡然一沉。 她摸不透二皇子为何执意将她留下,但此时若坚持离开,难免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 二皇子见她不答,笑着又道:“池夫人不用害怕,只要有本宫在,定不会让你出何差池,你若不放心,可派人给府上捎话,待今晚下值,本宫亲自送你回去。” 池依依笑笑:“殿下有令,臣妇自当遵从。” 她转向车夫道:“你回府告诉夫君,我晚些回去,请他莫要担心。” 二皇子听着她的嘱咐,面上始终带着浅浅笑意,直到车夫驾车离开,才向鸿胪寺的大门一摆手:“池夫人,请。” 御书房里,皇帝听了李贵的回禀,将朱笔往砚台上一扔。 “老三昏迷不醒?”他哼笑一声,“朕想过,老三这些年得罪的人不少,或许会在大理寺吃些苦头,但没想到有人竟等不及要他的命。” 李贵道:“陛下,可要奴婢派人彻查?” “查什么?”皇帝瞥他一眼,“他们既敢在朕眼皮子底下动手脚,就不怕被人查。” “可总不能听之任之。”李贵忧心忡忡。 “他们连朕的命都敢要,何况一个废了的皇子性命,”皇帝摇头冷笑,“朕这一口血吐出来,什么牛鬼蛇神都按捺不住了……陆停舟说得对,朕若殡天,大臣们有的是主意。” 李贵眉头紧皱:“陛下,若三皇子当真醒不过来,此事又该如何处置?” “醒不了就别醒了,”皇帝语气冷硬,“以老三闯的祸事,放在寻常人家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本朝尚无皇帝杀子的先例,他若就此不醒,倒是替朕省了这个麻烦。” 话虽如此,他的语气却不似以往平静。 李贵默然侍立,心里泛起一阵难受。 这种难受不是因为三皇子命在旦夕,而是因为那些蠢蠢欲动之人已开始不安分,而皇帝分明还活着。 皇帝摊开还未批完的折子,淡淡又道:“别难受了,去把玉玺拿来,朕要给中书舍人写的那份圣旨用印。” 李贵恭敬捧来玉玺,交给皇帝。 皇帝拿起手边一封明黄圣旨,展开扫了眼,轻哼一声,抓过玉玺按在了上面。 第285章 心有灵犀,一唱一和 与此同时,池依依正端坐于鸿胪寺内,二皇子的官署中。 往来禀事的官员络绎不绝,瞧见一名陌生女子在此,无不露出惊讶的神情。 池依依面色平静,端起清茶轻啜一口。 二皇子的茶是好茶,那么人呢?是善还是恶? 她不动声色听着屋里人说话,目光落在窗外,好似欣赏院中风景。 日头移至中天,院中的桌椅树影皆缩成一团,如浓墨点涂于地。 池依依心里转着无数念头,忽闻二皇子道:“池夫人,午时已至,与本宫一道用膳如何?” 池依依回过头,只见屋里的官员已经散去,只余她和二皇子两人。 她微微一笑:“不敢劳殿下相邀,臣妇去公厨随意用些便好。” 衙署中设有公厨,为寻常官员提供吃食,池依依说着就要起身,却听二皇子道:“何必麻烦,本宫的膳食已经送来,就在隔壁,池夫人请吧。” 隔壁是间小花厅,桌上琳琅满目摆了十几道菜肴,每一道用金边瓷盘盛着,做得格外精致,显然不是公厨的手艺。 二皇子再三相邀,池依依自知推拒无益,当即在二皇子的示意下落座,从容拿起碗筷。 二皇子的亲随上前布菜,动作娴熟,显见平日皆是如此。 池依依微感诧异,只因二皇子素以礼贤下士、平易近人而闻名,她原以为他会与官员共用公厨,不想在官署用膳竟如此讲究。 二皇子似乎看出她的疑惑,举箸往桌上指了指,笑道:“池夫人可是觉得本宫用膳太过奢侈?” “不敢。”池依依放下银筷,“衙署中官吏众多,口味各异,仅凭公厨怕难以照顾周全。臣妇听闻,常有官吏于散值后,宁肯多行半个时辰,也要前往外面的食肆酒家觅食,口腹之欲本是人之天性,又有何可指摘的呢?” 二皇子听她说完,拊掌大笑:“池夫人所言极是,不过本宫却不是为了口腹之欲。” 他轻叹一声,语气转为无奈:“本宫素来不讲排场,但皇子妃总担心本宫在外饮食不佳,每到用膳的时辰总会命人把膳食送来,本宫说了她许多次也无法,久而久之,也只好由得她了。” 池依依轻轻一笑:“殿下与皇子妃伉俪情深,令人钦羡。” 二皇子笑道:“别人说这话尚可,池夫人说这话,未免言不由衷。谁不知你与陆少卿感情深厚,若论伉俪情深,只怕本宫与皇子妃远不及你二人。” 池依依垂眼一笑:“二皇子过誉了。” 二皇子打量着她,忽道:“陆少卿若听说你滞留宫中,恐怕在家坐立难安,池夫人,你说他会来皇城找本宫要人吗?” 池依依笑意不变:“夫君不是不讲理之人,即便真的来了,也是担心我叨扰了殿下,又怎谈得上‘要人’二字。” “那就好。”二皇子像是松了口气,“只要陆少卿别把本宫当成恶人,也就不枉本宫今日出手相助。” 他笑容和蔼,池依依却心中一凛。 她忽然明白二皇子将她留下的目的。 江瑞年视她为嫌犯,二皇子却出面解围,无论真相如何,在外人看来,二皇子便是帮了她一把。 帮她则等于帮了陆停舟。 二皇子把她留在此处,分明是想守株待兔,等陆停舟主动来寻。 届时两人见了面,不管陆停舟是否情愿,都得承了二皇子这份人情。 这一来二去,只要有心人稍加渲染,陆停舟就会被归为二皇子一党。 这般拉拢人的手段不算精妙,但以二皇子的身份,池依依却不能与他翻脸。 她朝二皇子缓缓一笑,转开话题:“殿下府上的膳食的确精致,改日见到皇子妃,臣妇定要向她讨教这做菜的方子。” 二皇子见她不接话茬,眼中闪过一丝不悦,面上却笑容依旧:“想见皇子妃又有何难?过些日子中秋宫宴,本宫为你们引见。” “多谢殿下。”池依依笑着举筷,“再不动筷,菜就凉了,殿下,请用饭吧。” 突然间,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我道怎么等不到人,原来夫人嫌家里的饭菜不好,背着我出来打牙祭了。” 说着话,陆停舟提着一只朱漆圆盒走了进来。 “见过殿下。” 他朝二皇子行了一礼,将漆盒放到桌上,转向池依依:“你今日的药吃了吗?” 池依依乍然见到他,先是一怔,随即扬起真切的笑容:“还没。” 陆停舟哼了声,打开漆盒,取出一枚药丸:“我给你带了几道药膳,先把药吃了,再用饭。” 池依依接过药丸,为难地朝桌上看了眼:“可殿下盛情难却……” “殿下莫怪,”陆停舟截过话头,朝二皇子道,“我家夫人身子虚弱,大夫一再叮嘱,要她少食荤腥,殿下这桌席面虽好,她却无福消受,还请殿下体谅。” 二皇子脸色变了又变,终是扯出淡淡一笑:“竟不知池夫人有此隐疾,倒是本宫待客不周了。” 池依依适时露出几分赧然:“我家夫君小题大做,让殿下见笑了。” 陆停舟从漆盒中取出几道清淡的吃食,摆在池依依面前:“你身子才养好了些,万一又闹出病来,岂不辜负陛下一番好意。” “哦?”二皇子挑眉,“父皇也知晓此事?” 池依依笑着看了陆停舟一眼,替他回道:“殿下有所不知,我与夫君成亲之后,入宫向陛下谢恩,陛下特召庄太医为我诊脉,全亏庄太医开的方子,我的病才大有起色。” 二皇子听她搬出庄太医,心知此事作不得假,当下干笑一声:“看来本宫这顿便饭,池夫人是吃不得了。” “我替依依谢过殿下赏膳,”陆停舟道,“听说依依在这儿遭人为难,是殿下仗义执言,替她解了围?” 二皇子笑容微顿,只觉他这话格外刺耳。 若是仗义执言,他又如何挟恩图报? 池依依轻扯陆停舟衣袖,轻声道:“殿下只是听见外面吵闹,这才出来阻止,此事原就与殿下无关,夫君还是莫要将殿下扯进来为好。” 陆停舟目注于她:“我已听车夫讲过来龙去脉,此事是该在今日作一了断,你先用饭,用完以后,我陪你去见陛下,将一切说个分明。” 二皇子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他原本计划带池依依面圣,借皇帝之威恐吓一番,再由自己从中斡旋,赚足人情。 谁知这夫妻俩像是商量好了,竟然一唱一和,想把他甩开,这怎么行? 第286章 眉来眼去 二皇子心念急转,笑道:“此事涉及三弟,仅凭你二人恐怕难以解释,不如本宫陪你们一道去。” 陆停舟转头看他一眼。 “也好。”他笑了笑,“殿下受命监国,是该列席旁听。” 二皇子总觉他这笑容带着几分嘲讽,但细看之下却又一派坦然。 他不由暗忖:难道老三所中之毒真与池依依无关? 即便无关,他也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他虽对外号称在宫里侍疾,但除了先前两日,后面皇帝已不耐烦见他,早早把他打发出宫。 今天听说皇帝去了御书房,却迟迟未召他觐见,难免让他心中忐忑。 他虽有监国之命,许多重要政务仍需呈进宫中,由皇帝定夺。 对于二皇子而言,眼馋许久的权力终于落到自己手上,却没有一点真实感,这容不得他不多想。 故而今日的计划,不仅是为了拉拢陆停舟,更想借此机会试一试皇帝的心意,看自己这个儿子在他心里到底有几分重量。 用罢午饭,二皇子稍作收拾,带人前往御书房。 池依依走在二皇子身后,看了眼身旁的陆停舟。 陆停舟察觉她的目光,转头看她。 池依依浅浅一笑,眼中含着抱歉之意。 当着二皇子的面不便叙话,但她深信,陆停舟一定明白二皇子留下她的用意,否则他就不会拎来一个食盒,气得二皇子后来用饭的时候一个字也不肯说了。 陆停舟既是有备而来,池依依也放了心。 不过她仍不明白,他为何主动提起见皇帝,难道他想好如何对皇帝解释了么? 苦于两人不便交谈,池依依只能期望他能看懂自己的眼神,给她一点暗示。 然而陆停舟只是懒懒一笑,握住她的手。 他的指腹温热,将她的指尖轻轻捏了捏。 池依依蹙眉。 这是不用她担心的意思? 她反手勾住他,让垂落的衣袖掩去两人交握的手掌,屈指在他手里轻轻写了几个字。 她担心他识别不清,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陆停舟眉心一动。 她纤长的指尖划过他的掌心,如同睫羽蹭动,有些发痒。 他耐着性子等她写完,不言不语,微微颔首。 池依依问的是:“如实交待?” 他这一点头,便是在皇帝面前不再撒谎的意思。 池依依看懂他的回答,正要再写,忽觉手指被他攥紧。 他看她一眼,眼中似有无限深意。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抿紧了唇。 她不怕对皇帝说实话,就算是她对三皇子下了毒,也是为了自保,依照大衍律例,因自卫伤人不以为过。 但三皇子身份特殊,眼下又生死不明,她只怕有人以此事为由,难为陆停舟。 陆停舟像是看出她的担心,轻轻摇了摇头。 池依依不太明白他的意思,猜他多半是想让她安心,可前有二皇子虎视眈眈,后有江瑞年意图不明,叫她如何能放心。 陆停舟见她眸中含着隐忧,无奈扯扯嘴角,抬手摸摸她的发鬓。 他将一缕碎发别到她耳后,手指轻轻擦过她的脸颊。 池依依恍了下神,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模样,不知为何,心中的不安像是受到安抚,顷刻平复下去。 她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冲他弯了弯眉眼。 既然陆停舟让她别担心,她就不能在人前露怯,尤其是在二皇子面前。 二皇子的亲随走在一旁,警惕地瞧着这两人。 他没看见池依依在陆停舟手心写字,只看见这对夫妻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时而相视一笑。 他狐疑地皱起眉头。 若说这两人是在暗地打什么哑谜,看上去又不像。 池依依也就罢了,女子的神情总归要含蓄一些,陆停舟看妻子的眼神却写满情意,这两人不像在传递什么讯息,更像是打情骂俏眉来眼去。 亲随收回视线,不屑地撇了下嘴角。 亏得自家殿下还想收服陆停舟,依他所见,一个男人如此儿女情长,怕也成不了什么大事。 二皇子走在前方,临近御书房,回头朝陆停舟望了眼,笑道:“陆少卿,父皇的身子近来不大爽利,万一他对你发火,你别担心,有本宫在,自会替你们美言几句。” “多谢殿下。”陆停舟笑笑。 二皇子见状,心知从他嘴里得不到一句讨好,眼中的和煦少了几分。 他看向亲随,示意他去御书房前禀报来意。 不一会儿,御书房殿门大开,一名殿前太监将四人迎了进去。 皇帝依旧坐在高高的龙案后,面前堆着似乎永远也批不完的折子。 他头也不抬,沉声道:“朕正忙着,有话就说。” 二皇子清清嗓子,率先上前:“父皇,您的身子可好些了?儿臣多日未曾见您,特来向您请安。” “请安就不必了。”皇帝批完一本折子,抬起头,“你这会儿不该去户部见习么?朕的病一好,你就开始偷懒?” 二皇子滞了滞,无奈一笑:“儿臣担心父皇身子,打算见过父皇以后,就去户部。” “那就去吧。”皇帝把批完的折子丢到一旁。 二皇子不想他这么直接,脸上的笑容僵了下:“父皇,儿臣这趟过来,还带了陆停舟和他夫人——” “陛下,”陆停舟忽然出声,“臣有秘事禀报。” 骤然听见“秘事”二字,二皇子和池依依皆是一怔。 上方的皇帝扫来两道锐利的视线:“什么秘事?” “还请陛下屏退左右,”陆停舟道,“容臣仔细道来。” 池依依闻言,心中一动。 突然明白陆停舟打的什么算盘,一把扯住他的衣袖。 陆停舟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将她的手不容置疑地移开。 池依依对上他的视线,只觉眼底微涩,喉咙发干。 龙案后的皇帝瞧着两人的举止,忽地一笑:“好,你们先退下,让我听听到底是什么秘事。” 二皇子一听急了。 他隐约猜到陆停舟的打算,但这和他的计划不符,当即出声:“父皇,儿臣想留下。” 皇帝瞥他一眼:“朕的话不管用是么?” 这话一出,二皇子脸色骤变。 “儿臣不敢!” “嗯。”皇帝从鼻腔里发出短短一声,不再说话。 此时也不用他再说什么,殿里的人全都悄没声地退了出去,只有贴身太监李贵,仍如影子一般恭立在皇帝身侧。 二皇子看了眼李贵,掩去眼底的不甘,跟着众人走出殿门。 他看着前方比他更快退出的池依依,忍不住开口:“池夫人,你就不担心你家夫君吗?” 池依依脚下一顿,回过头:“臣妇相信,我家夫君自有分寸。” 二皇子笑了笑:“但愿如此。” 池依依眉眼不动,走到石栏杆旁,这才停下脚步,凭栏远眺。 见她如此镇定,二皇子朝亲随使了个眼色。 亲随不动声色地落在最后,留在离殿门最近之处。 此时,空旷的御书房里,皇帝发话:“说吧,你有什么秘事?” 陆停舟在阶前跪下。 “启禀陛下,臣在朝中树敌无数,唯恐连累家人,所以曾买来迷药,交予臣妻,供她自卫。” 第287章 她究竟知道了多少 御书房外,二皇子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池依依。 石栏边的女子安静伫立,目光投向远方,似是看着天上的流云,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 二皇子缓步走近,语气温和:“池夫人在瞧什么?” 池依依回眸:“宫中景物别致,随意瞧瞧罢了。” 二皇子和蔼一笑,状似随意地问道:“池夫人这趟出京,想必见识了不少风土人情?南边与京城相比,别有一番韵味吧?” “确实各有千秋。”池依依浅浅一笑,“殿下未曾去过南边?” “职责在身,极少离京。”二皇子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论起见识广博,本宫恐怕还不如池夫人。” 池依依谦逊道:“殿下为朝廷殚精竭虑,是万民之福。” 二皇子朗声一笑:“分内之事,不足挂齿。” 他双手轻拍栏杆,话锋忽然一转:“说起来,池夫人与本宫想象中有不一样。” 池依依目光微动,却只是含蓄地笑笑,并不接话。 二皇子道:“此前曾闻晴江绣坊之名,只道是寻常商户,直到万寿宴上,池夫人一鸣惊人,本宫才知你是难得的人才。” 面对二皇子的夸奖,池依依摇了摇头:“殿下过誉了。” 她不卑不亢,不喜不骄,二皇子仔细看了她两眼,微微一笑,说道:“兰心蕙质,容色上佳,难怪当初梅贵妃也想与你说亲。” 他特意加重了后半句话,却见池依依面色如常,并不因为听到梅贵妃三字而动容。 她怎么能不动容呢? 二皇子想起万寿宴那日得到的情报。 池依依凭一手绣技名震京城,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其兄池弘光更是三皇子门客,无怪乎梅贵妃想将绣坊纳入梅家。 此女容貌不俗,老三对她有所垂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但她竟然拒绝了梅贵妃,更逃脱了老三的陷阱,当众公开与陆停舟的私情。 这般心性,确实不像寻常女儿家。 作为旁观者,二皇子乐见梅贵妃与三皇子吃瘪。 他更借池依依与陆停舟的亲事,一手主导了一场刺杀,将众人对幕后主使者的怀疑引向了老三,利用群臣的弹劾彻底将三皇子拉下了马。 从某种意义上说,池依依也算助了他一臂之力。 当初唯一遗憾的是,那支箭没能将池依依射死,让他失去了拉拢陆停舟的机会。 不过无妨,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机会总还是有的。 果不其然,陆停舟与池依依返乡祭祖,竟破获了梅家在庆州经营的私矿。 关于梅家在庆州的动作,二皇子其实比任何人都早察觉。 三皇子是他通往储君之路上的最大障碍,对于他和梅家的一举一动,二皇子一直暗中留心。 他略施手段,将柳如镜安插到庆州,在永乐县做了名县令,替他在当地打探消息。 柳如镜苦查许久,一直未得真相,直到陆停舟的到来。 二皇子实在佩服陆停舟的坚韧。 多亏了他,才让梅家自乱阵脚,迫使梅贵妃铤而走险。 这一切岂非天意? 老天爷知道只有他才是大衍未来的君主,白白将一份战果送到他面前。 他甚至不用做什么,只等老三被皇帝彻底厌弃便罢。 可他还是贪了心。 柳如镜派人拦住林啸,赶在所有人之前传信给京城。 二皇子本想借机找出梅家私藏的兵甲,在皇帝面前立一大功,谁知竟中了梅春深的圈套。 尽管他在混战中拼命杀了梅春深,但他不确定皇帝是否察觉了什么。 皇帝最讨厌事情失去控制,倘若知道柳如镜是他的人,知道他的手下阻挠了林啸传信,知道他明知梅家藏着兵甲却未第一时间上报,那么下一个失宠的,就是他这个最有望继承大统的儿子。 太子死后,他身为最年长的皇子,自认机会最大,皇帝虽迟迟不立储,但他总会立的。 在这关键时刻,绝不能招来皇帝的任何怀疑。 他每日在鸿胪寺兢兢业业,就是为了向皇帝证明,他才是最合适的储君人选。 而这一切谋划,却因曹方之死横生枝叶。 二皇子怪柳如镜沉不住气,更怪池依依出现得不是时候。 她为何要去牙行,为何要救那个孩子,为何要去府衙与柳如镜说那些话。 所有的疑虑最终汇成一个问题——她究竟知道了多少? 抱着这样的疑问,二皇子看着池依依,笑容依旧温和:“池夫人为何不说话?” 他刻意提起梅贵妃,就是想刺痛对方的心弦,然而池依依的反应太平静,实在令人讨厌。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责备,池依依像是察觉他的不悦,微微低头:“臣妇已经嫁为人妻,过去的事,还请殿下莫要再提。” “哦?”二皇子笑笑,“看来池夫人对如今的日子尚算满意?” “自然。”池依依答得很是干脆。 “可陆少卿尚未官复原职,池夫人真就一点儿都不担心吗?” 池依依讶然:“当赏则赏,当罚则罚,此事由陛下决定,臣妇就算担心也改变不了事实。” 二皇子意味深长地笑笑:“本宫一向欣赏陆少卿的才干,他若就此罢官,于朝廷而言实是一大损失,本宫不怕让池夫人知晓,皇子府的大门永远为他敞开,即便做不了官,本宫也能让他一展抱负。” 这番话激昂慷慨,只见池依依眼中似有动容之色。 她双唇微启,诚恳道:“殿下,您在御书房外说这些,真的好么?” 第288章 朕要你们和离 此处为何处,此处离御书房不过数十步之遥。 哪怕四下并无旁人,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招揽大臣,实属逾矩。 池依依这声提醒可以视作好意,也可视作拒绝。 可她不过是陆停舟的妻子,一个妇道人家,又哪里能替丈夫做主呢。 二皇子的笑容淡了几分:“池夫人,我三弟还没醒。” 他同样是提醒,亦是警告。 江瑞年既指认三皇子中毒与池依依有关,那就绝非空穴来风。 池依依当然可以辩解她是出于自卫,可三皇子又岂是普通贼犯可比。 二皇子出身皇家,浸淫权术,深知世上许多事只需口舌搬弄便能指鹿为马,混淆是非。 大衍虽有律法,可律法掌握在谁的手里? 谁又能真正成为一锤定音之人? 他看池依依的眼神充满怜悯。 这是个聪明的女子,但她不懂权势的厉害,只是有些小聪明罢了。 他不难猜到陆停舟为何要密奏皇帝,除非陆停舟打算欺君,否则只能如实道出原委,勉强替妻子开脱。 但皇帝又岂是那么好说服的? 即便真能说服,陆停舟就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天底下哪有臣民伤了皇室子弟还能全身而退的道理! 二皇子想到这儿,更觉自己的提议是最好的出路。 陆停舟若被罢黜,他的归宿只有二皇子府。 他不介意给他一个做门客的机会,但这机会可一可二不可三,他堂堂皇子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池夫人,我是真的很欣赏陆少卿,”二皇子道,“他还那样年轻,未来大有可为,你忍心让他因为你而断送前程吗?” 这话可谓诛心。 池依依在他的连番质问下,果然沉默了。 半晌,她缓缓开口:“夫君的路是他自己的路,非旁人可以选择,更不该由我来替他选择。” 真是个固执的女人哪。 二皇子望着她,不无遗憾地想。 若陆停舟改投他门下,他不介意替他另寻一门亲事。 京城这么多贵女,无论哪个都比眼前的女子懂事。 “那就请池夫人带话给陆少卿,”二皇子道,“本宫扫径以待。” 他本想从池依依入手,通过她来说服陆停舟,但看池依依的态度,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不知待会儿陆停舟从御书房出来,她还能不能如此淡定。 正想着,就听御书房里传来“啪”的一声脆响,似是茶盏摔到地上的声音。 他和池依依同时转头,朝殿门望去。 门缝中传出几声怒喝,听不太真切,但以二皇子的经验,皇帝一定是气狠了,他这位父皇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可不会轻易摔东西。 二皇子看了殿门一眼,又看看池依依。 池依依眉心微蹙,终于露出一点正常人的担心来。 二皇子轻叹一声:“看来陆少卿这回,难逃重罚啊。” 池依依对他的叹息充耳不闻,她往殿门口走了几步,二皇子见状,举步跟上。 二皇子的亲随一直守在殿外,见他过来,轻声道:“殿下。” 二皇子问:“里面怎么了?” 亲随道:“听不太清,不过陆少卿没说多久就被陛下打断,属下听着,陛下像是很生气,骂了好一阵了。” 二皇子看向池依依:“池夫人,你想进去么?” 池依依微顿了下,摇头:“臣妇虽极少进宫,但也知无召不得入,陛下既然屏退左右,我等自然不便擅闯。” 二皇子暗道一声“可惜”,他还想看看陆停舟被泼了一身茶水的样子呢。 外面几人轻声说着话,忽听殿内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呵斥—— “都在门口站着干什么?给我进来!” 皇帝连“朕”这个字都不用了,可见气得不轻。 二皇子看了眼亲随,亲随推开殿门,侧身让开。 “池夫人?”二皇子的目光落在池依依身上,像是谦让,更像是让她打头阵。 池依依没说什么,率先走了进去。 敞开的殿门投入一道光,照着地上碎掉的瓷片,还有一地茶叶残渣。 二皇子扫了眼陆停舟,心下略觉遗憾。 对方虽跪在地上,却不如他想象中狼狈。 二皇子往前走了两步,小心避开脚边的碎瓷,朝皇帝开口:“父皇息怒,无论如何,保重龙体要紧。” 皇帝哼了声:“看来你在外面听得不少。” “儿臣不敢。”二皇子毕恭毕敬地解释,“儿臣只是听见您砸了茶盏,茶盏是死物,坏了也就坏了,万一伤着陆少卿,岂不让他的夫人心疼。” 这话乍听是为陆停舟解围,却连池依依一块儿搬了出来。 皇帝果然看向池依依:“池六娘,你心疼你夫君?” 池依依垂下眼,走到陆停舟身旁,规规矩矩跪下:“夫妻本是一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她不问两人之前说了什么,没说心疼不心疼,但态度十分明显,皇帝若有怒气,她愿与陆停舟一同承担。 皇帝笑了。 他的笑容十分浅淡,看不出喜怒。 “这话朕好像不久前才听过,”他的视线转向陆停舟,“你说是不是?” 池依依心中一动。 陆停舟果然把三皇子中毒一事揽到他自己身上。 她用眼角余光瞥了眼陆停舟,却见他神色未改,一副专心听训的样子。 池依依便也敛了眉目,同他一起静听皇帝训话。 皇帝见阶下二人不发一言,又哼了声:“倒真是夫妻同心,你们把朕当什么了?” 这话如他之前的笑容一样,情绪莫辨,很有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 二皇子轻咳一声:“父皇息怒,依儿臣看,您该罚就罚,该骂就骂,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这番轻飘飘的说辞显然没起到安抚的作用,皇帝扫他一眼,眼神淡漠。 “是该有个结果了,”皇帝道,“省得人人都在朕眼皮子底下耍心眼,把朕当成一只快病死的老虎。” 二皇子的笑容一下子变得有些僵硬:“父皇何出此言?” 皇帝没理他,径直盯着陆停舟:“陆停舟,朕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你与池家女和离如何?” 此话一出,池依依心头一紧。 却不是因为皇帝的威逼,而是陆停舟动了。 他抬起头,直视皇帝的天颜,沉声道:“恕臣不能答应。” 皇帝眯了眼:“当真?” “当真。” 陆停舟的回答掷地有声。 二皇子不禁感慨,看来池依依果然是这位陆少卿的软肋,如此想来,倒是大有文章可为。 皇帝见陆停舟果断拒绝,不置可否,转向池依依。 “池六娘,你所做之事朕皆知了,朕也给你一个机会,你与陆停舟和离,换他继续做大理寺少卿,你可愿意?” 殿内顿时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池依依身上。 第289章 罢官陆停舟 与陆停舟和离。 保他大理寺少卿之位。 这笔交易赤裸裸摆在池依依面前,是她意想不到的情形。 她是应,还是不应? “陛下——” 陆停舟刚欲开口,就被皇帝打断:“朕问的是池六娘,不是你。” 这一刻,帝王的威严毫无保留地释放,便是池依依素来镇静,也觉得肩头一沉。 她依旧垂着眼,目光落在膝前。 光滑的玉石地板坚硬冰冷,一如皇帝的话语。 皇帝要她和离,她若真心为陆停舟着想,就该放手,成全他的仕途。 严格说来,他是受她连累才至于此。 她与他的婚事本是一桩交易,即便和离,也谈不上撕心裂肺。 她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答案已经很明显。 漫长的沉默在殿中蔓延,她终于抬眼,看向身旁的陆停舟。 陆停舟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他漆黑的眼底似沉着浪涌。 池依依抽开视线,对上皇帝深不可测的目光。 “请恕臣妇不愿。” 她泠泠出声,打破殿内沉寂。 皇帝目光一沉,冷冷笑起:“既口口声声说情深义重,你又为何不愿?” 池依依缓缓道:“臣妇若以和离替夫君保得官位,夫君不会高兴,臣妇不会高兴,陛下……更不会高兴。” “哦?”皇帝冷然,“朕何来不高兴?” “因为大衍的律法不能成为交易,”池依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倘若臣妇有违律法,陛下可以律法处之,若我夫君犯了律法,朝廷亦可以律法罢免,但若以一桩婚事来决定一个大臣的去留,岂非有损朝廷威信?” 她嗓音柔和,却带着义无反顾的坚决:“所以臣妇不能应,应了便是欺君,更是陷君于恶,陷主于不义。” 说罢,她伏地叩首,额心紧贴冰冷的地面。 殿内又是一阵沉寂。 池依依这话可谓大胆,就差没明说,皇帝不是明君。 皇帝静了半晌,冷笑。 “陆停舟,这就是你千挑万选、给自己找的妻子?” “是,”陆停舟道,“臣甘之如饴。” 皇帝扬了扬眉梢:“哪怕她为一己之私,宁死也要拖累你?” “她从未拖累我,”陆停舟道,“反而是臣拖累了她。” 皇帝眯眼:“大理寺少卿这顶乌纱,你就这么不喜欢?” “臣在大理寺也好,不在大理寺也罢,都是陛下的臣民。” “好,好得很!”皇帝笑了声,“朕的朝廷人才济济,难道除了你,还找不出新的大理寺少卿不成?” 他脸色一沉,抬手招来李贵:“去收了他的鱼符。” 这话一出,二皇子率先吃了一惊。 鱼符是官员的身份象征,皇帝让收了鱼符,岂不意味着…… 皇帝道:“朕就如你所愿,自今日起,罢了你大理寺少卿一职。”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二皇子本想出面说句好话,此时却不禁犹豫了。 按他的计划,他正该趁此机会卖陆停舟一个人情。 他并不指望说动皇帝,甚至乐于见到陆停舟变成白身,只有这样,这颗棋子才能更好地为他所用。 但皇帝显然动了真气,此刻若贸然出头,是否会引火烧身,将自己置于不妙的境地? 二皇子的目光在陆停舟与池依依身上转了转。 想起之前在鸿胪寺,这两人对自己的示好处处透出推拒之意,他心里就多了几分复杂。 他见识过陆停舟的骄傲,深知这样的人就该让他跌入谷底,摔得粉身碎骨,才知谁才是主宰他命运的人。 眼下仅仅是罢官还不够,得让陆停舟吃更多苦头,他才知道良禽该择哪棵树而栖。 二皇子想到这点,立刻打消了出面说情的心思。 想收服陆停舟有的是机会,只需等他出了皇城,彻底成为平民,再找人磨磨他的性子,自己再出面不迟。 于是,二皇子安静地闭上嘴,站在一旁不再言语。 此时,陆停舟已交出鱼符,朝皇帝叩首:“草民谢陛下体谅之恩。” 皇帝“呵”了一声:“嘴上谢朕,心里怕是早已骂了朕千百遍。” “草民不敢。” “改口倒是挺快,”皇帝道,“你早料到朕会罢你的官?” “今日入宫,本就是为请罪而来。” “这么说,朕若把你下狱,你也做好了准备?” “不敢欺瞒陛下,”陆停舟道,“臣之过应当还不至于下狱。” “朕是天子,”皇帝面色凛厉,“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你何以笃定朕不会拿你的人头泄愤?” “因为陛下从未因一己之私而错咎于人。”陆停舟抬头。 “巧言令色。” 皇帝像是这才注意到二皇子,朝他抬抬下巴:“老二,听说你一向赏识他,这样的家伙,你还敢要吗?” 二皇子心头一紧,连忙拱手:“父皇……” 他顿了顿,迅速在心里想好说辞,回道:“儿臣的眼光怎及父皇利害,不敢擅自评论他人。” 皇帝斜眼看他,指了指陆停舟:“他如今已是一介白身,又刚被朕罢了官,说不得有多少人等着落井下石,你那皇子府占地颇广,可要给他一个容身之地?” 二皇子喉咙发干,艰难吞咽了两下,才道:“儿臣……儿臣既在鸿胪寺任职,又兼监国重任,每日勤学苦修,怕是无暇顾及府中之事。” “是么?”皇帝道,“看来你是不想要他了?” 二皇子垂首:“父皇明鉴,儿臣从无此奢望。” 皇帝哼了声,话音突起,锐利如刀:“你既如此忙碌,还杵在这儿干什么?” “儿臣这就走。” “等等。”皇帝道,“你既有监国之任,正好留下来一起听听。” 二皇子怔然停步,不明白皇帝又想干什么。 却见皇帝往椅背上一靠,像是疲惫地揉揉眉心,对李贵道:“去,把圣旨念了。” “是。”李贵应了声,从龙案上拿起一卷明黄圣旨,走下台阶。 “陆停舟,接旨!” 绣着五爪金龙的黄绸在众人面前展开,按规矩,二皇子虽不是接旨之人,却也必须当场跪下。 他与亲随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眼中尽是惊疑。 皇帝这份圣旨竟是给陆停舟的? 看样子,应是早就写好了。 一个刚被罢了官的平民,有什么资格让皇帝下旨? 而那圣旨上又写了什么? 第290章 她的夫君成了巡察使 二皇子心中蓦地闪过一丝不祥的念头,眼中犹如乌云笼罩。 而此时,李贵已然念道—— “朕膺昊天之眷命,前大理寺少卿陆停舟,忠勤敏达,秉性刚直。今特授巡察使一职,代朕巡狩,监察百官。赐金令,可风闻奏事,肃清吏治,以正朝纲。钦此!” 圣旨的内容很短,不过寥寥数十字,李贵很快念完,朝陆停舟道:“陆大人,接旨吧。” 一时间,别说二皇子和他的亲随,就连池依依也未反应过来。 何为巡察使? 圣旨上已说得很明白,“代朕巡狩,监察百官”,这不就是话本里常说的钦差大臣么? 钦差大臣有上方宝剑,可先斩后奏,陆停舟虽无宝剑,却得金令一枚。 池依依默然听着李贵对陆停舟的解释,原来持金令可调动千人以下的军队,无论京里京外,一视同仁。 说句不好听的,如果陆停舟想造反,凭这金令,说不得也能煽动旁人起事。 当然,皇帝敢给陆停舟这个头衔,就不怕他有反心。 如此信任与如此荣耀,近二十年来,陆停舟是头一个。 而二十年前,也只有当时的太傅段寒山有此殊荣。 池依依按住心中激动,瞄了眼一旁的二皇子。 只见这位总是笑吟吟的皇子没了笑容,脸上有着难以掩饰的震惊和不解。 不过进宫告个罪的工夫,陆停舟怎么就成了巡察使? 就在刚才,他才被剥去了大理寺少卿的职位。 在皇帝的连番追问下,二皇子甚至熄了招揽他的心思。 他明明看准皇帝不喜陆停舟,怎么一瞬间,什么都变了? 二皇子失了声。 陆停舟却已接过圣旨和金令:“臣,谢陛下隆恩。” 谢恩的声音落在二皇子耳中,他只觉更加讽刺。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皇帝明明已知晓池依依所为,明明陆停舟口口声声要为妻子担下此责,怎么他不但没受惩罚,反而扶摇直上,一跃成了监察百官之人? 二皇子想不通,但不妨碍他转变脸色,向陆停舟拱手:“恭喜陆大人。” 短短五个字,竟像平生头一次说话似的,说得无比艰难,二皇子脸上的笑更是说不出的僵硬。 他看了眼陆停舟的神情,分不清他是否正在得意,暗地咬咬牙,转向皇帝。 “父皇,我朝已多年不设巡察使一职,不知今日为何……” “你对朕的安排有意见?”皇帝问。 “儿臣不敢,”二皇子努力提起笑,“儿臣只是好奇,父皇如此安排定有深意,儿臣该如何向朝中大臣解释。” “朕办事何须向人解释?”皇帝淡淡道,“若有人问起,你让他们直接找朕便是。” 二皇子缓缓笑了下:“可巡察使一职至关紧要,若要巡察,需得提前拿出一个章程,不知父皇打算让陆大人从哪一署哪一衙查起,我好派人协助?” “此事就不用你操心了。”皇帝道,“你先下去吧。” 二皇子心知皇帝有话要对单独向陆停舟交代,只得小声应了声“是”,带着亲随退了出去。 殿内,皇帝命陆停舟与池依依起身,脸上没什么和蔼的神情,只道:“陆停舟,这是朕给你的机会,你莫要让朕失望。” 陆停舟道:“臣明白。” “我看你倒是一直镇定得很,”皇帝道,“怎么,连朕给你授职你也料到了?” 陆停舟摇了摇头:“臣说过,无论在朝堂之上还是朝堂之外,臣都是陛下的子民,随时听候陛下差遣。” “哈,”皇帝笑了声,“这可不是一个好差使,你以后得罪的人,恐怕比你做大理寺少卿的时候更多。” “职责所在,莫敢惜命。” “好,你记住你今天的话,”皇帝道,“明日就给朕滚回来上值。” “臣遵命。” 待拜别皇帝,从御书房出来,池依依看着外面的风和日丽,一时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方才大殿中那一波三折,让她头一回见识到何为圣心难测,不但皇帝的心思无法预测,就连陆停舟,她也怀疑他是否早就和皇帝商量好了,否则先罢官再授职,怎能如此淡定。 “怎么了?”陆停舟听得她轻轻叹了口气。 池依依说出心里的疑问:“你早知陛下备了这封圣旨?” “我不知。”陆停舟道,“若早知他会授我巡察使一职,他让我和离的时候,我就该答应。” “为什么?”池依依蹙眉。 “你刚才也听见了,巡察使看似风光,却不是个好差使。”陆停舟道,“我身边的人,难免会受牵连。” “你在说我么?”池依依眼角一弯。 “是。” 陆停舟的回答让池依依收了笑。 她看向他,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目光扫向天边。 “我们之间,还用得着计较这些?” 她当初选择与他合作,何尝没考虑过他自身带来的危险,但比起那些,她更愿意和陆停舟一起面对麻烦。 她慢慢往前走着,宫道两边的高墙隔绝了多余的声音,路上只闻两人脚步声轻响。 “不后悔么?”陆停舟问。 池依依想了想,摇头轻笑:“你不是给我留了份和离书么?若真遇到你的仇家找我麻烦,我就拿它做我的护身符。” 她本是故意打趣,却见陆停舟露出一抹深思:“是个好法子。” 池依依瞪他一眼。 在他心里,她就那么没义气么? “你还没告诉我,你之前在殿里,私下和陛下说了什么?他怎么张口就要我们和离?” “没什么,”陆停舟道,“我告诉他,你下在三皇子身上的迷药是我买的,我可以拿性命担保,那药没有任何问题,如果他怀疑你,可以先拿我开审。” 池依依默然,果然如她所料。 “可这跟咱们和不和离又有什么关系?” “大概是试探吧。”陆停舟笑笑,“陛下的心思又有谁能完全猜到呢?” —— “李贵,你认为陆停舟能当好这个巡察使吗?” 大殿里,皇帝问道。 李贵躬身:“陛下既然选了他,他就一定会为陛下鞠躬尽瘁。” 皇帝笑了下:“他今日彻底向朕亮出了他的软肋,若非如此,朕也不敢全然信他。” 李贵想了想:“陛下是指……池依依?” 皇帝端起桌上的药碗,一口饮尽。 “多情自古空余恨,但朕,从不讨厌多情的人。”他看向李贵,“你知道为什么吗?” “奴婢不知。” “因为他们会为了守护自己的所爱,拼尽全力。” 第291章 坐山观虎斗 同一时刻,二皇子也在与人议论今日之事,但语气就没那么平和了。 “江大人,”二皇子坐在江瑞年的值房中,“三弟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本宫如实说来。” 江瑞年朝紧闭的房门看了眼,亲手端起茶水送到二皇子面前。 “殿下莫恼,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哦?你江大人也有不得已的时候?”二皇子斜睨他一眼,没有接那杯茶。 江瑞年将茶碗放在桌上,幽幽一叹:“今早微臣亲自去牢中察看三皇子的状况,不料他不但醒了,还张口说了句话。” 说到这儿,他微微一顿,像是欲言又止。 二皇子道:“他说了什么?” 江瑞年压低嗓门:“他说……‘老二不是个好东西,他干的那些破事以为没人知晓么’?” 二皇子的眉头猛地一拧:“然后呢?” “然后……三皇子就晕了,直到现在。” 江瑞年答得简短,二皇子与他对视一眼,慢慢牵起嘴角:“干得好,本宫果然没看错你。” “不敢当殿下如此夸奖,”江瑞年小心道,“臣一直受殿下照拂,正该感恩图报才是。” 二皇子摆了摆手:“这些年你为本宫尽心尽力,本宫都看在眼里,不过这回,你出手未免太粗糙了些。” 江瑞年露出一抹愁容:“臣只是设法让三皇子昏迷,不让他再说出扰乱人心之话,但此事毕竟要紧,这才故意闹出阵仗,想把旁人的注意转到池依依身上。” “只是因为如此么?”二皇子笑笑,“不是因为你对陆停舟心怀不满?” 江瑞年打了个哈哈:“臣岂是因私废公之人,何况三皇子中毒,池依依本就难逃其咎,拉她作筏子总比硬生生编一借口更好,只是没想到她如此强横,竟敢当面违抗微臣。” “她能以平民之身将晴江绣坊送入官册,又岂是易与之辈,”二皇子道,“我们都小看她了。” 江瑞年面露不忿之色:“她若不是嫁给了陆停舟,又哪来这么大底气。” “事已至此,你就不要再盯着她了,”二皇子道,“否则那位陆巡察使可不是好惹的。” 江瑞年皱了皱眉:“难不成就这么算了?” “陆停舟下了一步好棋,”二皇子道,“他在父皇面前过了明路,你就算咬死池依依也没用。” “那三皇子那边……” “本宫让你找太医,你找了谁?”二皇子问。 江瑞年忙道:“都是寻常受过殿下恩惠之人。” 二皇子道:“那就让他们把老三治好。” “治好?”江瑞年惊讶。 二皇子看他一眼:“让人活着很难办吗?” 江瑞年静了静,眼中闪过一丝了悟:“我明白了,臣会让太医用心医治。” “嗯。” 二皇子起身,拍拍江瑞年肩膀,语重心长:“本宫一向很看好你,江大人,你在大理寺待了这么多年也待腻了吧,明年本宫给你换个位置,让你升至正二品如何?” 江瑞年肃容拱手:“不敢当殿下如此厚爱。” 二皇子哈哈大笑:“这是你应得的。” 他在江瑞年的恭送下出了值房,带着亲随离开了大理寺。 回去的路上,亲随小声道:“殿下,陆停舟成了巡察使,是否会影响咱们的计划?” 二皇子双手揣在袖中,望着空荡荡的宫道,幽幽一声长叹:“我本将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 他转头问:“最近池依依可有异常动静?” 亲随摇头:“自从上次刺杀失败,我们就按殿下的吩咐暗地里盯着她,她正忙着筹备新店开张之事,暂时没发现有何不对劲。” “是么?”二皇子陷入沉思。 亲随道:“柳如镜也已顺利回到永乐县,路上并未遇到任何麻烦,殿下,或许池依依并不像我们以为的那样具有威胁。” 二皇子目光深沉:“她或许没有威胁,但她身边还有个陆停舟,一旦从她嘴里听说什么,难保不会生疑。” 亲随抬手做了个往下劈的动作:“不如斩草除根?” 二皇子摇头:“现在不是时候。” “为什么?” “父皇刚封了他做巡察使,我们现在动手,岂不显得心虚。” “那……我们该等到什么时候?” “父皇今早吐了血,看样子,便是庄太医也没法让他好起来,”二皇子笑笑,“他一定急着掌握朝臣的动向,势必会让陆停舟尽快行动,既然如此,你还怕陆停舟不会得罪人么?” 亲随想了想:“殿下的意思是,我们坐山观虎斗?” “若时机恰当,推上一把也无不可。”二皇子道。 亲随应声:“此事就交给属下去办,不过陆停舟若出了事,陛下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怕什么,”二皇子看着宫墙外伸出的树枝,“秋天一到,树叶就该落了,过了这个秋天,本宫想要的东西,自然会落到本宫手里来。” 像是响应他的话语,一阵风吹过,树枝悉悉索索,几片树叶随风而落。 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 三皇子一案逐渐有了结果。 梅家在梅贵妃与三皇子的授意下,残杀六盘村村民,私下蓄养死士,偷采秋风岭铁矿,勾结涂国擅造兵甲,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三皇子一党受到朝廷毫不留情的打击,至于三皇子本人,作为首恶本该伏法,但他在大理寺昏迷后醒来,突然变成了一个痴痴呆呆的傻子,经大理寺卿江瑞年奏请皇帝,已将其收押大牢,由太医继续为其诊治,暂观后效。 中秋未至,京城菜市口的刑场上再添数颗人头。 这里面既有受三皇子一案牵连的梅家余孽,也有不少三皇子党。 一番雷厉风行的惩治之下,初秋的艳阳里,似也多了几分森冷寒意。 这日池依依早早地起身,收拾装扮,出了院门。 天未破晓,晨风犹凉。 一个小丫鬟追在后面:“夫人,您的披风。” 小丫鬟名叫彩云,是早前从牙行买来的丫头,近来玉珠在绣坊跟着琴掌柜学着打理生意,池依依就把彩云调来身边听用。 池依依听到喊声,停下脚步。 与她同时停下的,还有从隔壁院子出来的陆停舟。 第292章 他和她的孩子 池依依与陆停舟打了个照面,冲他笑了笑。 两人依旧比邻而居,府中的下人虽觉奇怪,但从不敢议论此事。 宋伯暗中问过陆停舟两回,都被他以公务繁忙、不想打扰池依依睡觉为由挡了回去。 他的忙是真忙。 自从领了巡察使一职,几乎日日早出晚归,没个消停的时候。 池依依常常在入睡时才听到隔壁院子传来的门响,有时陆停舟连着几天几夜不回家,白天回来的时候,池依依已去了绣坊,两人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 “这么早就出去?”陆停舟开口。 池依依点了点头:“今天是百工节,丝绸行会发了请柬,邀我前去观礼。” 百工节每三年一届,由京城各大行会斥资共举,百工节这天,京城能工巧匠云集,更有不少精巧造物供人观赏。 这场盛会是京城的一大奇观,上至贵胄下到百姓,为了凑热闹,往往天不亮就有人入场。 陆停舟瞧了眼池依依的衣着。 近日天气转凉,池依依一身藕色襦裙,外面穿了件暮云灰的对襟褙子,在清晨的雾气中越发显得清雅恬静。 陆停舟递给她一把竹伞。 “今日天阴,你把伞带上,若是下雨就早些回来。” 池依依推辞:“我有马车。” 陆停舟不由分说往她手里一塞:“拿着。” 池依依被迫接过竹伞,不由道:“你呢?” “我骑马用不了伞,”陆停舟道,“让小厮拿件雨披也就是了。” 池依依见他腰间的玉佩穗子缠上了鱼袋,上前一步,替他将穗子解开,轻声问了句:“你今晚能回来用饭吗?” 陆停舟低头看着她的发顶。 她发间插着烟粉色的玉簪,耳边垂着同色耳坠,衬得耳边一小片肌肤莹白温润。 他收回视线,应道:“怕是不行。” 池依依抬起头:“昨日宋伯向我告状,说每日都让厨房给你炖了药膳,但你总是放凉了也不记得吃。” 陆停舟挑眉:“他都告到你那儿去了?” “你以为呢?”池依依道,“我好歹是当家主母。” 陆停舟笑了下:“好,我今日一定记得。” “宋伯年纪大了,别让他老为你担心。”池依依郑重提醒。 陆停舟点头:“走了。” 池依依顺手替他抚平肩上的褶皱:“去吧。” 她目送陆停舟离开,望着他青竹般的背影,站在原地,一时无话。 彩云抱着披风立在一旁,直到陆停舟走远,这才上前。 “夫人,您和郎君真是恩爱。”小丫头说话细声细气,话里的赞叹却显而易见。 池依依纳罕:“有么?” “郎君担心夫人淋雨,夫人担心郎君饮食不周,这不就是恩爱么?”彩云老老实实道。 池依依失笑:“不过说几句家常罢了。” 她最近与陆停舟见面极少,哪怕像刚才那样聊上几句,也都是家长里短的琐事,哪里看得出是否恩爱呢? 彩云摇头:“不一样。” 她被人牙子倒过几次手,见识过别家的规矩,一样的关心,一样的问好,放在池依依和陆停舟这儿,旁人总能品出几丝柔情。 “你啊,比玉珠还爱瞎想。” 话虽如此,直到坐上马车,池依依仍有些分神。 如今陆停舟和她都忙得不可开交,照理说,两人已经生疏了不少,但每回碰面,总让她忍不住心生欢喜。 她没见过寻常夫妻私底下如何相处,难道像他俩一样,说说吃喝,聊聊节气就算恩爱了么? 若是如此,天底下怕是没几对不和的夫妻。 她最清楚自己和陆停舟的关系,两人与儿女情长绝对沾不上边。 或许是因为近来见得少,陆停舟待她愈发和气,整个人不说转了性,但的确少了许多阴阳怪气。 有时听不到他的冷嘲热讽,她还挺有些想念。 马车向前走动,池依依无意识地摸了摸放在膝上的硬物,这才想起自己一直把伞拿在手上。 陆停舟给她的竹伞没什么特别,但她却觉得伞上绘的竹叶格外好看。 她蹙了蹙眉。 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也太奇怪了。 她把伞放到一旁,转首看向窗外。 天上堆着铅灰色的积云,风里带着淡淡潮气,或许真会下雨也不一定,就不知陆停舟的小厮给他拿雨披了没有。 来到百工节的集市,早有行首迎了过来。 如今晴江绣坊一家独大,又在少府监那儿挂了官册,行首们待池依依的态度更较往年不同。 一番寒暄应酬过后,一袭紫衣映入池依依眼帘。 苏氏丝行的少东家苏锦儿来到池依依面前。 自打池依依成亲以后,两个好友已许久未见。 苏锦儿埋怨道:“人家说女人成了亲,心思就不在外头,我看这话不假,你数数,咱们已经多少天没见了?” 池依依笑道:“我除了离京那月,平日可是天天待在绣坊,倒是你,苏少东家,听说你才去北边做了买卖回来,给家里赚了不少银子。” 苏锦儿挥挥手,看似忍着笑,嘴角却是止不住地上翘:“嗐,一笔小买卖罢了,不值得说道。” 池依依见她面色红润,容光焕发,心中不由暗笑,谁能想到,眼前这姑娘在三个月前,还在为情所困,险些被歹人骗了呢。 “苏氏丝行的生意可不是小买卖,”她笑道,“我看要不了多久,就要喊你一声苏当家了。” 苏锦儿脸上飞霞,拍了她一记:“就会拿我打趣,我问你,你嫁人以后过得好么?陆少卿,不,现在该叫他陆巡察使了,他待你如何?” 池依依含笑:“我们很好。” 苏锦儿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下文,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朝她上下打量:“这样就完了?” “不然呢?”池依依反问。 苏锦儿眼珠转了转,忽然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和她咬着耳朵:“那我是不是明年就能当姨母了?” “姨母?”池依依怔了下。 苏锦儿笑眯眯道:“我这次去北边,看到好多给小孩儿穿的老虎帽子老虎鞋,做得可漂亮了,我一口气买了不少,都是给你的。” 池依依这下明白过来。 她哭笑不得:“我还没打算要孩子。” 她和陆停舟迟早会和离,怎么可能要孩子。 不对。 她与陆停舟明明是假夫妻,哪儿来的孩子。 苏锦儿疑道:“是你不肯,还是他不肯?” 这姑娘自从跟着父亲跑商,在外面转了一圈,胆子越来越大,什么话都敢问。 池依依好气又好笑地推她一把:“瞎说什么呢。” 不期然地,她想起某天晚上自己和陆停舟的对话,关于两人以何种借口和离。 她以为自己的理由足够充分,没想到陆停舟更狠,竟扯出“不能人道”的由头来。 对上苏锦儿好奇的眼神,池依依轻咳一声,拉着她道:“这里太闷,我们去外面逛逛。” 她不由分说拉着苏锦儿下了彩楼,只见外面早已人声鼎沸,众人围在各家摊子前瞧热闹。 池依依正想着去哪儿,忽听一阵吵嚷,有人惊呼:“小心!” 第293章 她只关心他累不累 池依依本能地拉着苏锦儿往后一退。 前方上空陡地划过一团灰影,“嘭”地一声砸在地上。 这声响动实在不小,惊得附近的人都瞧了过来。 一瞧之下,惊呼声四起。 那团灰影竟是一个人。 这人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趴在地上,身下缓缓流出一滩鲜血,眼见是不能活了。 苏锦儿倒吸一口凉气,捂住嘴。 方才若不是池依依带她躲得及时,这人说不定就砸在了她俩身上。 她反手抓住池依依连退好几大步,远远望着地上那人,一脸惊魂未定。 这时,一旁有那胆子大的,已凑了上去。 他摸了摸地上那人的鼻息,惊道:“好像没气了。” 听到这话,周围的人群哄地一声炸开。 “这人是谁?有谁认识吗?” “快快快,去请巡街的衙役过来!” 嘈杂的议论声中,只听有人喊道:“让让,都让让!” 几个身着武服的男子从街道另一头飞奔而来,挤开人群。 池依依看得真切,领头之人正是禁军指挥使林啸。 自从陆停舟领了巡察使的职务,皇帝就将林啸派到他手下行事,这队禁军如今已成了陆停舟的巡察卫。 苏锦儿拽拽池依依的衣袖:“六娘,这里乱糟糟的,咱们先上楼吧,楼上看得更清楚。” “稍等一下。”池依依盯着人群中的林啸,直觉坠楼之人与他们查的案子有关。 不多时,就见几名巡察卫将地上的死者抬出人群。 林啸走在最后,看见楼边的池依依,怔了下,冲她微一颔首,带着巡察卫离开了。 几人一走,安静的街道一下又充满了人声。 “他们是谁啊?瞧那身打扮不像衙役,怎么能把尸体随便带走?” “你还没认出来?那是巡察卫。” “巡察卫?什么巡察卫?” “你不知道?就是最近在京里办大案的那伙人,他们的上司叫巡察使,以前大理寺那个。” “啊,我想起来了,前天在菜市口斩了好几个当官的,他们都让巡察使给办了。” “可不是嘛,都说现在巡察使的权力最大,谁惹到他,那可没好果子吃。” “那刚才从楼上掉下来那人又是干嘛的?” “我认得他,”有人道,“他是侍郎家的三公子。” “哪个侍郎?” “就前天被砍头的一个。” “头都被砍了,他家里人不也早就被抓了?这个三公子又怎么会跑出来?” “我怎么知道!指不定就是从哪儿逃出来的,难怪被巡察卫找上。” 众人七嘴八舌,谁也说不出个究竟,不久之后,一群衙役赶到,将围观的百姓疏散开,拿水将地上的血迹冲干净。 直到这时,苏锦儿才打了个激灵,一脸兴奋又紧张地看向池依依:“真的是巡察卫办案吗?我看见那人向你点头了。” 池依依轻“嗯”了声:“是巡察卫。” 苏锦儿紧紧抓住她,两眼充满求知之色,张口欲言。 池依依看她一眼,赶在她开口之前摇了摇头:“别问我是什么案子,我也不清楚。” 陆停舟从未向她提起手头所查之案,她也从不打听。 尽管如此,她每日在绣坊做生意,难免会听到坊间议论,诸如哪家官员被撸了乌纱,哪家被抄了满门。 民间的消息往往比官府跑得更快,也更离谱,在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中,陆停舟已从翩翩浊世佳公子变成青面獠牙,可止小儿夜啼之辈。 对于这样的传言,池依依只能付之一笑,无从与人辩解。 别人只道陆停舟权势滔天,她却宁愿他能坐下来歇一歇。 “锦儿,池东家,你们没事吧?” 苏锦儿的父亲听到消息,匆匆从后院赶来查看。 “爹,我们没事。”苏锦儿道,“还好六娘拉住我,不然就被那人砸到了。” 苏父朝街上看了眼,长松了一口气:“这里人多,你们就别出去了,跟我去后面坐坐,周行首请了戏班子来,我给你们点几段年轻人爱听的。” “我不想听戏,”苏锦儿撇嘴,“对面闻香阁请了教坊司的舞姬,我要看人跳舞去。” “你……”苏父当着众人的面,不好硬拦女儿,只得转向池依依,“池东家,劳烦你替我盯着锦儿,别让她到处乱走。” 池依依笑了笑:“苏伯伯放心,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好啦,快走吧,”苏锦儿拉着她道,“你听,那边已经开始奏乐了。” 闻香阁是京里有名的制香老店,今日也在集市上搭起了一座彩楼。 只听丝竹声声,箫管和鸣,彩楼正中的高台上,一群女子身着霓裳,手持缎带,长袖挥洒,翩翩起舞。 高台东侧设了一排桌椅,用来接待身份贵重的客人。 闻香阁的掌柜认得池依依与苏锦儿,深知这两人都是城里的大商户,当即将两人引入坐席,命人奉上茶点。 他听得苏锦儿打听今日的舞乐,笑道:“苏少东家好眼力,这正是我们从宫里请来的舞姬,您可别小瞧她们,以往只有陛下和后宫娘娘才能看她们跳舞,为了把人请来,咱们行会可是花了不少力气。” 这话不乏自得之意,池依依与苏锦儿听了,都是微微一笑,说了几句赞语。 掌柜走后,苏锦儿侧首对池依依道:“他就会显摆,我今年元宵还看过教坊司跳舞呢。” 当朝皇帝讲究一个与民同乐,每逢佳节,常会派乐舞伎人到民间的街市上表演歌舞百戏。 苏锦儿正是过年时看过一回,所以对此念念不忘。 池依依笑道:“陛下颁赐乐舞自然方便,但民间若想请教坊司上门献艺,不光得有银子,家里还得有勋贵才有资格相请。” 苏锦儿猛一拍手:“我差点忘了,你家琴掌柜做过教坊司的教习,对这里面的门道最是熟悉。” 池依依笑笑:“闻香阁是百年老字号,曾经得过先帝的御笔提匾,就连宫里用的香料也多从他家所出。这次能请来教坊司,可见背景深厚,你万不能小瞧了人家。” “我才不敢小瞧,”苏锦儿皱皱鼻子,“我只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罢了。” 池依依轻笑一声,从盘中拣了块点心给她:“改天来绣坊,我请你吃葡萄。” 苏锦儿不满道:“你的绣坊我都去腻了,什么时候让我去你家坐坐?我还没去过你家呢。” 池依依指尖一顿。 苏锦儿指的当然不是池府,而是她成亲后的新家,陆停舟的家。 第294章 疼的是你自己 池依依沉吟了一下。 苏锦儿见状,奇道:“不是吧?难不成你请朋友去玩,还要请示你家陆大人?” 池依依失笑摇头:“当然不是。” “那你犹豫什么?”苏锦儿快人快语,“六娘,你老实交待,陆停舟是不是欺负你了?” “怎么会。”池依依哭笑不得。 “怎么不会。”苏锦儿认真道,“他以前就冷冰冰的,现在做了巡察使,指不定更凶了。” 池依依无奈,将点心塞她嘴里:“没有的事,他从不会欺负我。” 苏锦儿嘴里多了块点心,“唔唔”两声,口齿不清地道:“当真?” 池依依点点头,怕她又问出什么惊天之语,索性转头去看台上的献舞。 一看之下,她目光一顿,落在一人身上。 苏锦儿见她瞧得目不转睛,奇道:“你在看舞还是看人?” 在她的印象中,池依依对歌舞的兴趣远不及她,这次却像看入了神,难道台上有她认得的人么? 苏锦儿好奇地打量那些舞姬,却听池依依道:“有个熟人。” 说是熟人,其实也算不上。 池依依的视线扫过那名站在队列前方的舞姬。 那人正是三皇子的侍妾,晴霜。 上一世她与晴霜只有一面之缘,那时她双目已盲,并没见过对方的长相。 这一世她重生回来,曾试图与晴霜联系,在三皇子府外远远见过她两回。 然而两世的际遇大有不同,这一世直到上个月三皇子在地宫受擒,池依依都与晴霜没有任何交集。 倒是陆停舟在审问她时,从她口中问出三皇子密信中的内容,发现了三皇子在京畿大营暗藏的死士线索。 后来晴霜被没为官奴,充入宫中教坊司。 琴掌柜按照池依依的授意,找到教坊司的司正,托其暗中照看晴霜。 眼下见到晴霜本人,从她气色来看,在教坊司应当过得不错,虽然不及过去那般养尊处优,但应不至于受人折磨。 “哪个熟人?”苏锦儿伸长脖子。 此时,只见台上的舞姬倏然分开,手持花篮朝四方跃出。 她们腰间缠着长长的缎带,如流云一般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如下凡的仙女从高台飘向人间。 她们手中洒出姹紫嫣红的花朵,花落如雨,惹得观赏的人群高声喝彩。 这时,漫天花瓣中竟又飘下片片金叶子,金灿灿的光芒闪花了众人的眼,纷纷跳起来争抢。 “真是大手笔!”苏锦儿咂舌。 贵宾席这边坐的都是有身份的人,倒不至于为了一点薄薄的金叶子失态,但闻香阁出手如此阔绰,立时把别家的献艺比了下去。 池依依看着周遭哄闹的景象,不由蹙眉。 金叶子犹在空中飞舞,彩楼外围观的人群不断往里拥挤,他们互相推搡,高声喝骂。 “我的!那是我的!” “哎哟!别挤了!” “鞋子!我的鞋子!” 眼看周遭越来越乱,池依依果断起身:“锦儿,我们走。” 两人没走几步,就听一声惊呼。 落在高台外的舞姬几曾见过这样的阵仗,吓得花容失色。 那些人不但抢金叶子,更有几个街头混混趁乱拉着舞姬动手动脚。 一名舞姬猛地一挣,却因失去平衡,踉跄跌倒,发出惊叫。 周围的人几无所觉,仍疯狂地向前涌来,眼看就要把她踩在脚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闪过。 却是池依依。 她离那名舞姬最近,登时冲过去,一把拉住对方的手,奋力一拽,拖着她连连退后。 转眼间,几只粗壮的手臂挥舞到她近前。 一只手狠狠推向她:“别挡道!” 池依依手里拽着一人,躲避不及,被他推了个正着。 她身子一晃,脚下不稳,眼看就要栽倒。 就在这时,“啪啪”几声闷响,挤向她的几人突然胸前挨了一脚,倒飞出去。 与此同时,一只强健有力的手臂猛地箍紧她的腰肢,将她从混乱中带了出来。 天旋地转间,她撞入一个坚实的怀抱,清冽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她惊魂未定地抬头,正对上陆停舟愠怒的双眼。 “你不要命了!” 他低沉的嗓音压着怒气,手臂却将她护得更紧。 池依依尚未答话,陆停舟已环视仍在骚动的人群,冷声对随行的巡察卫道:“愣着干什么,清场!” 池依依仓促朝旁看了眼,只见那名舞姬已被人救了起来,苏锦儿也被巡察卫护在身后。 她这才松了口气,下意识地握住手腕。 陆停舟见状,微微皱眉:“伤到哪儿了?” 池依依本想说“没有大碍”,对上他严肃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像伤到了手腕。”她小声道。 刚才为了救人,她使出了不小的劲儿,现在手腕隐隐作痛。 陆停舟脸色更冷:“我瞧瞧。” 此时巡察卫已和赶来的衙役联手清场,在明晃晃的大刀面前,被金叶子冲昏了头脑的百姓终于冷静下来。 陆停舟留下林啸维持秩序,带着池依依转身走开。 两人来到僻静处,陆停舟托着池依依的手臂,拉高她的衣袖,另一只手在她腕间轻轻按捏:“疼吗?” 他的指腹有一层硬茧,池依依只觉他按到的地方如被火燎。 她抿抿唇:“有一点。” 说完,不自禁地轻嘶一声,却是陆停舟按到了痛处。 她下意识地往回一缩手,却被对方牢牢捉在掌中。 陆停舟的手指在她的痛处捏了两下:“没伤到骨头。” 话虽如此,他的语气仍然冷峻。 池依依抬眼,只见他眉眼低垂,视线落在自己腕间,唇角绷得笔直。 她顿时生出几分懊悔,带着点不知为何的心虚,低声道:“抱歉。” “你不需要对我说抱歉。”陆停舟头也不抬,“疼的是你自己。” 第295章 舍不得责备 池依依被他堵得一噎。 “下次我一定小心。”她顺着他的脾气哄道。 陆停舟嘴角一掀:“还有下次?” 池依依不说话了。 她情知现在说什么都无法打动他,只能乖乖伸着手腕,任他给自己上药。 陆停舟将乳白的药膏涂在她的伤处,用指腹轻轻揉开,手上的茧子摩擦着她腕间的嫩肉,不知是否是药效起了作用,池依依只觉从骨头到皮肉生出一股热意,火辣辣的疼痛中夹杂着说不出的痒。 她别开眼,不去看他手里的动作,盯着路边石缝里冒出的草色发呆。 陆停舟上完药,替她放下衣袖。 “走吧。” 短短两个字,不含任何情绪。 池依依眼睫轻动,默默跟着他走向彩楼。 陆停舟周身散发着冷冽的气息,她不想在此刻触霉头,有意无意放慢脚步,落在他身后。 前方颀长的身影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来。 池依依脚下一顿,跟着停住。 陆停舟回头看她一眼,转过身,把手伸过去。 池依依顿了下,试探着将没受伤的那只手往前递出。 下一刻,她的指尖落入他掌心。 他微一用力,将她带到身前,近乎一个张开手臂就能把人圈紧的距离。 池依依心跳得飞快,说不出为何紧张。 一声叹息在她头顶响起。 “下次别再这样莽撞。”陆停舟道,“你的护院不是摆设。” 池依依抬起头,一眼撞进他漆黑的双眸。 她心里一凛,从善如流应了声:“我记住了。” 她平日出门至少会带两名护院,但今天是百工节,街上到处都是巡逻的衙役,她有心让护院们松快松快,方才过来看舞的时候,便让人留在隔壁院子喝茶。 谁知这一错眼的工夫,竟险些出了乱子。 她答应得很是爽快,陆停舟狐疑地看她两眼:“真记住了?” “当然。” 池依依抽回自己的手,背到身后,在袖中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指尖,转开话题:“你怎么来了?” 她并没想到陆停舟会在百工节上出现,看着周围的巡察卫,她猜想他是为了那名坠楼的男子而来。 陆停舟的回答不出她的意料:“过来查案。” 池依依问:“是为了之前坠楼那人?” 陆停舟“嗯”了声:“我听林啸说,当时你也在场。” 池依依点头:“我和锦儿正要出门,那人就掉了下来。” 陆停舟抬眉,目光在她脸上逡视一圈:“这样也没吓到你?” 他可没忘了,刚才她还有心思在闻香阁的彩楼下观舞,这绝不像被吓到的样子。 池依依微微一笑:“是受了些惊吓,不过还好。” 看着她平静的面容,陆停舟不期然想起梦中上一世的她。 她经历过多少磨难,才变得像今天一样冷静? 他的眼神不觉带上一丝复杂。 池依依察觉他的异样,以为他在奇怪自己为何不怕,又道:“锦儿也没吓着。” “她是心大。”陆停舟道。 他见过苏锦儿,一眼就看出那姑娘的禀性。 虽然有些咋咋呼呼,但这样的人和池依依做朋友也好,能让她少许多烦心事。 池依依听到他的评价,忍不住笑:“我就权当你是夸奖了。” “那个……六娘,陆大人,你们在这儿啊。”一旁传来熟悉的声音。 正是苏锦儿走了过来。 她身后跟着两名女子,皆是教坊司的舞姬。 她瞧瞧站在这边一动不动的两人,朝池依依投去一个眼神:我没打扰你们吧? 池依依冲她笑笑,轻轻摇了摇头。 陆停舟看这两人打着眉眼官司,微微一哂,对池依依道:“我先走了。” “等等。”苏锦儿忙把人叫住,“六娘,陆大人,这是刚才被你们救下的舞姬,她特地过来道谢。” “救人的是我夫人,”陆停舟道,“谢她便是。” 舞姬十分知趣,当即向池依依盈盈一拜:“妾身多谢池东家相救,妾身虽非自由之身,但他日若有机会,定当竭力相报。” 池依依把人扶起:“姑娘不必多礼。” 她见这名舞姬被同伴搀扶着,关心道:“我看你行走不便,可是伤到脚了?可有让人看过?” “她扭伤了脚踝,”舞姬的同伴应道,“不过没有大碍,回去养上几日就不妨事了。” 她一出声,将池依依和陆停舟的视线引了过去。 此人正是晴霜。 晴霜见自己引起两人注意,屈膝敛衽:“晴霜此来也为拜谢二位,还请受我一礼。” 这话一出,池依依立时明白过来。 对方感谢陆停舟,恐怕是为三皇子一案,晴霜身为三皇子侍妾,虽被没入教坊司,却未受到更大牵连,显然是陆停舟断案公道,并不为了求功而严苛执法。 至于感谢她…… 池依依心念一转,看着晴霜没有说话。 晴霜将同行的舞姬交给苏锦儿,托她替把人送回彩楼,这才继续刚才的话题:“晴霜在宫里深得司正照拂,在此谢过池东家关照之恩。” 教坊司里的人多为罪奴,新来者往往受人刁难,需得寻个倚仗才能生存。 晴霜入宫后,原本惴惴不安,却见司正待她极为友善,处事也算公道,这才逐渐放下心来。 她心知自己与司正从无交集,对方不会无缘无故为她出头,几经打探方才知晓,原来司正照顾她是受人所托。 那人的身份更令她惊讶,竟是晴江绣坊的东家池依依。 “我与池东家素未谋面,不知为何如此帮我?”晴霜道,“妾身平白受此大恩,始终心神不宁,还望池东家告知真相,以免妾身心头不安。” 天底下没有平白无故的恩惠,她以前在三皇子府中,曾听三皇子提过池依依,话中的觊觎之意昭然若揭,后来三皇子被抓,她更听说是因他将池依依掳去,暴露了地宫。 照此推断,池依依理应与三皇子有仇才对,为何肯帮她这样一名侍妾? 晴霜日思夜想,唯恐这里面还有更深的算计,今日总算见到池依依,这才忍不住找来一问。 她的态度极为诚恳,诚恳之中又带着惶惑。 池依依见了,心中一叹。 “唤奴曾有机会杀我却放我一命,你与他是旧识,你日后若能平安,想必他也能少些遗憾,”池依依道,“你就当我是为了还他一命吧。” 真相当然没这么简单。 上一世,无论唤奴出于何种动机,池依依全靠他和晴霜的帮忙才能逃出三皇子府,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获得自由。 若没有那段经历,她或许不会有重生的机会,所以她才要还他们一份人情。 如今晴霜入了教坊司,唤奴则被发配至苦寒之地做苦役。 对这二人,池依依没有别的想法,她只是觉得,能活着总是好的,若能后半生活得平安,那就最好不过。 晴霜听了她的解释,露出几分深思。 她早年便是青楼名妓,最会察言观色,对于池依依所言不敢全信,却又只能选择相信。 她想了想,又道:“池东家再造之恩,晴霜铭感于心,这趟过来拜见,除了想感谢二位,还有一事,想说与陆大人知晓。” 第296章 谁降住了谁 池依依与陆停舟对视一眼,陆停舟开口:“何事?” 晴霜朝四周望了望,轻声道:“方才于侍郎家的三公子坠楼,并非不小心失足,而是有人推了他一把。” 陆停舟拧眉:“你亲眼所见?” 晴霜点头:“我当时在房里准备换舞衣,正要关窗,就见对面的楼道上有人推搡。” 那位三公子连声惨叫也未发出,就被身边的男人推了下来。 晴霜吓得连忙躲到窗子后面,唯恐被人瞧见。 等她再出去时,楼上的男人已经消失不见。 听到她的说辞,陆停舟沉思片刻:“你可记得那人衣着长相?” 晴霜迟疑道:“我瞧得不甚清晰,只能说出个大概模样。” 她能记得那人相貌,还多亏早年练出的本事。 青楼中的女子干的是迎来送往的买卖,每见到一位客人,都会记住对方的特征,否则下回来叫错了人,岂不砸了自家招牌。 听她这么说,池依依道:“你来说,我来画。” 话音刚落,就见陆停舟看她一眼。 “你的手行吗?”陆停舟问。 “没事,”池依依摸摸手腕,“刚才上了药,已经好多了。” 陆停舟拧眉不答。 池依依见他不想松口,忙道:“事不宜迟,我们抓紧时间,别放跑了犯人。” 说着,她从袖中摸出常用的炭笔纸张,在附近找了个地方坐下,示意晴霜:“你说吧。” 随着晴霜的讲述,一个精壮男人的画像在池依依笔下成形。 她根据晴霜的补充修改了几笔,把画像递出去:“你看看,是不是长这样?” 晴霜惊讶:“已有八九分像了。” 陆停舟接过画像,粗略一扫,叫来林啸。 “把这幅画誊出几份,留五人在集市里挨个比对,其余人跟我去义兴坊。” “为何去义兴坊?”林啸不解。 “他头上戴的山形帻帽,是义兴坊的帮闲爱穿的样式,还有那身短打,也是帮闲们最爱穿的衣裳。” 所谓帮闲,便是城中替人跑腿打杂的闲汉,他们大多身强力壮,时常守在热闹的街市中,替人取物送信,采买物件,从中赚些打赏银钱为生。 各行有各行的规矩,城西的乞丐不能到城东讨食,帮闲之间也拉帮结派,各自在京城的地段上划出一条道来。 为了方便打响自家名号,这些帮闲想方设法在衣着上大作文章,有的在臂间系块布帕,有的在头上戴顶小帽,陆停舟所说的山形帻帽便是义兴坊那伙帮闲的招牌。 林啸听了陆停舟的解释,恍然大悟:“我这就去安排。” 他拿着画像匆匆走了。 晴霜见此处已没她的事,跟着告辞离开。 池依依收起炭笔,见陆停舟还站在自己身前,奇道:“你不走么?” 陆停舟:“给我看你的手。” 池依依微顿,乖乖将手腕伤处露出:“你看,已经不肿了。” 说着,试图转了转手腕。 陆停舟一手按住她:“别乱动。” 他的语气冷淡,眼神却很无奈。 池依依眨眨眼,一脸无辜地看向他。 陆停舟有心告诫两句,却见她眉眼一弯,对着他温温柔柔地笑了。 “你整天在外查案,自己也要小心。”她柔声道。 陆停舟沉默两息,看了她一眼,忽然向前倾身。 他弯下腰,食指碰到她的发梢,在她鬓边轻蹭了下,来到她发顶,将她头上歪掉的发簪扶正。 池依依望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就见他收回了手。 “今晚等我一起吃饭。”他说。 池依依诧异:“你要回家?” 陆停舟挑眉:“我哪天没回来?” “这就多了,”池依依认真数了数,比出三根手指,“这个月初,你就连着三天没着家。” 陆停舟默然,起身站直,抱臂环胸:“记得这么清楚?” “宋伯天天唉声叹气,我能不记得么。” 陆停舟笑了下:“那我今晚更该早些回来。” “随你。”池依依起身,嘴角微微翘了下,“满庭芳的醉鸡,还想吃么?” 陆停舟看着她眼底的笑,眸色柔和了几分:“池东家请我,我就吃。” 池依依嗔他一眼,瞄见林啸朝这边走来,收敛了神色:“你快去忙吧,早去早回。” 陆停舟很快带着巡察卫走了。 他一走,苏锦儿赶紧挪了过来。 她笑眯眯望着池依依:“你俩真腻歪。” 刚才她在一旁等了好半天,连闻香阁彩楼外的百姓都散光了,这两人还没把话说完。 周围一队巡察卫杀气腾腾,偏生池依依和陆停舟这头含情脉脉,叫人光是瞧着就觉脸红。 池依依倒是没有脸红,她听到苏锦儿的打趣,抬手拂了下鬓角的碎发。 “我与他讲正事来着。” “才怪。”苏锦儿歪歪脑袋,“我可都听见了,你们明明在说今儿个晚上吃什么。” 池依依抿唇笑笑:“那你来晚了。” 苏锦儿啧啧两声:“我来晚了不要紧,要紧的是,某人的夫君别回家太晚,你说对吗?” 这下池依依终于按捺不住,轻刮了下好友的鼻子,故意板起脸:“对,我这就回去洗手做羹汤,你满意了?” “还是别了吧,”苏锦儿领教过她的厨艺,连连摇头,“我看玉珠的手艺就挺好,你这双手还是留着绣花吧。” 两人说笑着,回了丝行的彩楼。 接下来半日,池依依仍在集市中与各家商户应酬,坐下来时,却难免走神。 就这样一直捱到傍晚,她婉拒了众人赴宴的邀约,从彩楼告辞出来。 两名护院紧随其后:“六娘要回家么?” 池依依摇头:“先去满庭芳。” 第297章 陆停舟出事 天色未晚,云中的潮气却越来越浓。 池依依从满庭芳拎着醉鸡出来,鼻尖陡地一凉,一滴雨水打在脸上。 护院快步去马车上取来竹伞,迎着她下了台阶。 竹伞打开,画在伞上的竹叶沾了雨水,仿佛活了过来,在雨中水灵灵地舒展。 池依依无暇欣赏伞上的图画,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她吩咐车夫:“去巡察院。” 巡察院顾名思义,是巡察使的任职之所,大衍的巡察使往往肩负整肃朝堂的重任,为了震慑百官,皇帝特将巡察院设在皇城外的含光门附近,每逢授命巡察使一职,巡察院方会开启。 车夫驾着马车行往含光门,眼看离皇城还有两条街的距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前方传来。 此时雨势渐密,路上的人都忙着回家,池依依只当对方是赶路的行人,并没在意。 然而来人驶到车前,突然喊道:“敢问车上可是池夫人?” 车旁随行的两名护院策马拦住那人:“你是何人?” 来人扯开雨披,露出一身熟悉的巡察卫服色:“卑职是陆大人手下的巡察卫,周雀儿。” 池依依掀开车帘:“你找我?” 周雀儿于马上抱拳行礼:“夫人可是要去巡察院见大人?” 池依依颔首:“正是。” 周雀儿道:“可是大人不在城中。” 池依依眉心一动,陆停舟分明说好今晚回家,此时若不在京城,已是赶不及一起用饭。 “我知道了。”她没有多问陆停舟的下落,朝周雀儿点了点头,“有劳告知。” 周雀儿身下的马儿晃晃脑袋,朝前踏了几步,躁动地打着喷鼻。 周雀儿连忙控住缰绳,将马儿勒停。 随着他的动作,他的手臂上淌下一串深红的雨水,沿着马缰流向地面。 池依依一眼看见,眸色微定。 “你受伤了?” 天上不会下红雨,那串深红的雨水分明是周雀儿手上的血。 池依依定睛打量,才看清周雀儿的衣衫破了几处,流血的不只他的手。 周雀儿怔了怔,连忙捂住伤处:“不妨事。” 他舔舔干裂的嘴唇:“卑职还要赶着出城,池夫人快回家吧。” 池依依蹙眉。 “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家大人现在何处?” 周雀儿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没……”他喉咙滚了两下,低下脑袋,避开池依依的视线。 这副心虚的样子,谁都能看出事有蹊跷。 池依依略微提高音量:“若是机密要事,你可以不答,若有其他消息,还请告知。” 周雀儿握住缰绳的手掌蓦地收紧。 他攥了攥拳,抬头:“大人……他快不行了。” 这话一出,池依依当场怔住。 陆停舟快不行了? 何时的事? 他人又在何处? 她目色一晃,紧盯着周雀儿,眼中满是疑问之色。 “你说清楚,”她压平嗓音,“什么叫‘他快不行了’?” 周雀儿眼眶骤红。 “大人在追踪嫌犯时遭到伏击,伤得很重,我们不敢搬动他的身体,林将军派我几人回来请大夫……” “大夫呢?”池依依问。 “大夫已跟我同僚赶了过去,我替林将军向宫里传话,这才耽搁了一阵。”周雀儿嗓音微哑,一五一十交待,“我正要出城与他们会合。” 说到这儿,周雀儿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再次低下脑袋:“我今早见过池夫人的车驾,本没想拦住您,但又怕您听了大人的事心里着急……” 京中无人不知陆停舟与池依依是一对恩爱夫妻,周雀儿的担心不无道理。 池依依默然片刻:“他现在何处?” 周雀儿霍然抬首:“您……” “我去不得?”池依依问。 “不,倒也不是……”周雀儿目露迟疑,“但林将军再三叮嘱,让我们不要告诉夫人……” “你现在已经说了。”池依依道。 周雀儿怔了怔,露出懊悔的神情。 “我们的人都在仙人峰。”他犹豫了一下,“卑职……陪夫人一道过去。” 池依依点头,看看两名护院。 护院会意,拨转马头:“去仙人峰。” 仙人峰立于金明池畔,从北而来的秦河绕过京城外廓,金明池中的湖水通过水道与秦河交汇,一同奔流向南。 池依依一行来到仙人峰时,雨势比之前更大,连说话也需提高音量。 来到山路狭窄处,众人只能弃车而行。 池依依接过护院递来的竹伞,踏上泥泞的山道。 众人行不多时,就听周雀儿道:“夫人,大人就在那儿。”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果见前方一块腹地,陆停舟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好些人正围着他忙碌。 周雀儿往前跑了几步,忽听身后没有声音,回头一看,却见池依依持伞站在原地,两名护院一前一后把她护在正中。 周雀儿不解:“夫人,怎么了?” 池依依手中的伞沿往上抬了几寸,一串雨滴如珠帘滑落,池依依的脸色在这清冷的山林间显得尤其肃穆。 “你说那是你家大人?”她淡淡发问。 周雀儿更显疑惑:“是啊,陆大人就躺在那儿。” “那不是陆停舟,”池依依平静道,“想来你也不是什么周雀儿。” 周雀儿转过身,满脸讶异:“夫人您说什么?我不是谁?” 池依依淡然:“你把我骗来,想做什么?” 周雀儿往回走了几步:“夫人您怎么了?卑职不懂您的意思,我怎么就不是周雀儿了?” “巡察卫中确有一人名周雀儿,你的长相也的确与他相似,”池依依道,“但光是换身衣装,穿上雨披,还不足以掩饰你的身形。” 她精于刺绣,对绘画一道触类旁通,早已习惯从细节处观察一个人的特征。 “我猜,你对自己的容貌作了修饰,特意扮成周雀儿的样子,但很可惜,躺在那儿的人,你们却懒得多作打扮。” “仓啷”一声,挡在池依依身前的护院拔刀出鞘。 周雀儿终于停下前行的脚步。 他看着池依依,面上的惶恐与惊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笑了下,从怀中掏出一块布,在脸上抹了几下,很快,那张脸与原来的“周雀儿”有了几分不同。 “池夫人好眼力,”这位“周雀儿”道,“没想到,我们最大的破绽竟在那具尸体身上。” 池依依面沉如水:“就算你们做了十足伪装,我自己的夫君自然不会认错。” “周雀儿”笑笑:“那又怎么样呢?” 他的嗓音比之前更显尖利:“你觉得就凭你这两名护院,就能逃得出我们的掌心?”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空地上的那群人已经转过身。 他们手里握着利刃,面上带着森冷的杀意,朝池依依这方慢慢走了过来。 第298章 池依依的后手 寒风呜咽,大雨倾盆。 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两名护院护着池依依往后退。 然而他们只退了几步,身后又窜出几人,拦住三人的去路。 “周雀儿”微微笑着,目光轻佻地从池依依面上掠过:“池夫人,我是一个怜香惜玉之人,如果不想我的弟兄们对你太粗鲁,你们最好乖乖束手就擒。” 池依依握紧伞柄:“你是谁的人?” “周雀儿”笑而不答:“我是谁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再不投降就只有死路一条。” “我若束手就擒,你肯放我们一条生路?” “周雀儿”想了下,露出几分遗憾的神色,摇了摇头:“我可以放你的护院离开。” 言下之意,他的目标只有池依依。 “周雀儿”看向两名护院,和气地劝道:“你们身手再好,也是双拳难敌四手,我奉劝两位,识时务者为俊杰。” 两名护院不为所动,仍然牢牢将池依依护持在正中。 “周雀儿”啧了一声:“真是忠心耿耿。” 他抬起手,只需往下一挥,这伙如狼似虎的歹徒就能将池依依三人撕成碎片。 “慢着!”池依依出声。 “我愿出钱买我三人的命,”她沉声道,“你开个价。” “周雀儿”扬起的手停在半空。 他似乎感到意外地笑了下:“不愧是晴江绣坊的东家,都这时候了,还敢与我谈价钱。” “你们要多少银子?说个数。”池依依道,“白银还是黄金,我都能给。” 这个诱惑不可谓不大,眼前这伙歹徒却个个面色漠然,无一人动容。 “周雀儿”叹了口气:“很可惜,我们要的不是钱。” “不是钱,那就是我的命了?”池依依索性收了伞,任雨水击打在自己身上,“我实在想不通,我一个寻常女子,到底惹到了何方神圣,你们为何要杀我?” “周雀儿”笑笑:“池夫人未免太过谦虚,你可不是一般人。” “陆停舟呢?”池依依忽然道,“你们把他弄哪儿去了?” “周雀儿”目光闪了闪:“池夫人放心,我们马上就送你下去和他见面。” 说完,他手一挥:“上!” 歹徒们瞬间辗压而至。 凄风冷雨中,又一个声音响起。 是池依依的声音。 “杀。” 她的声音仍是柔和的,如一烟柳絮,在飘摇的风雨中,轻而易举就被扯散。 然而“杀”字刚出,树上风声疾响,一群人从天而降。 当先一人正是与池依依打过交道的卖花姑娘。 卖花姑娘手持两把柳叶刀,舞出一团冷光,朝“周雀儿”兜头劈下。 她带来的江湖人也已冲入歹徒当中,刹那间,银芒四起,刀剑之声不绝于耳。 “周雀儿”脸色一变,朝后方滑退一步,拔剑挡住劈来的长刀。 卖花姑娘双刀往下一压,人在空中,旋身便是一记狠踢。 “周雀儿”突然受袭,仓促之中就地一滚,避开这一击。 “先杀池依依!”他喊道。 歹徒之中,当即有人放弃与身前的对手搏斗,径直朝池依依扑了过去。 然而池依依身前不只有护院。 五六个江湖人将她护得水泄不通,一见敌人过来,手中连弩齐发,将歹徒射了个对穿。 池依依站在人群中,冷冷注视着与卖花姑娘缠斗的“周雀儿”。 卖花姑娘身形轻灵,如穿花蝴蝶绕着“周雀儿”来回奔走,“周雀儿”的武功亦不弱,与她战了个旗鼓相当。 可这并非一对一的挑战。 “周雀儿”一众的确有不少人,但后面来的这群江湖人,人数更多。 “周雀儿”刚避开卖花姑娘的柳叶刀,后背就挨了一剑,紧跟着是手臂,大腿。 池依依见“周雀儿”负伤,扬声道:“齐姑娘,留个活口。” 卖花姑娘朗声一笑:“好说!” 她打了个唿哨,带人将“周雀儿”团团围住。 “周雀儿”怒道:“以多欺少,算什么好汉!” “对付你这种人,不用做好汉。” 卖花姑娘说完,一刀横削,一刀斜挑,架住“周雀儿”手中长剑,双手用力一绞,“周雀儿”的剑飞了出去。 “周雀儿”正待跃开,眼前寒光一闪,一把刀已经压住他的肩膀。 “再动我就杀了你。”卖花姑娘道。 “周雀儿”怒目圆瞪,目光四下一扫,只见自己的同伴被这伙江湖人缠住,竟无一人能来救他。 卖花姑娘卸了“周雀儿”两条胳膊,将他扭送到池依依面前。 “池东家,幸不辱命。” 池依依点头:“多谢诸位。” 卖花姑娘笑道:“大家都是自己人,我上次欠了你个人情,这回就一并还了。” 池依依冲她笑笑,转向“周雀儿”:“你现在可以说了,我夫君在哪儿?” “周雀儿”咬咬牙,一言不发。 卖花姑娘见状,架在他颈上的刀锋往下一压,割出一条血口:“再不说就杀了你。” “周雀儿”不服气地挣了一下,却被牢牢按住。 “你们杀了我,就什么也别想得到。” 他笃定池依依要留活口,语气格外强硬。 “你错了,”池依依的话音比他更冷,“你若不说,我换一个人问也行。” “周雀儿”愣住。 他咧咧嘴,发出不屑的笑声:“是么?” 他的态度仍然强硬,眼神却避开了池依依的注视。 池依依不和他废话,看向卖花姑娘:“杀了吧。” 第299章 谁是幕后主使 “好。”卖花姑娘答得也很干脆。 她手下刚一用力,就听“周雀儿”出声:“等等!” “周雀儿”难以置信地望着池依依:“你真要杀了我?” 池依依好笑:“怎么,你能杀我,我却不能杀你么?” “周雀儿”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们都是我的手下,没人比我知道的更多。” 他正是看中这点,才对池依依不假辞色,试图为自己争取时间。 然而池依依竟连问也不问,张口就要杀人。 这伙江湖人也就罢了,本就是杀人不眨眼的主,但池依依是谁,她不过是一个弱女子,怎么说到杀人竟半点儿也不犹豫? 难怪她能嫁给陆停舟,这对夫妻没一个好对付! “周雀儿”心中闪念,口中疾道:“除了我,没人知道陆停舟在哪儿。” 池依依既想打听陆停舟的下落,总不能当真杀了他。 谁知池依依听了这话,面上仍无表情,淡淡道:“我不信你。” “不,我可以如实相告!”“周雀儿”道,“只要你保证不伤我性命。” “由不得你作主。”池依依的回答打破他的幻想,“你骗我过来,要么是为了威胁我夫君,要么是为了取我性命,若是前者,可见我夫君尚无性命之忧,就算找不到他,他身边那么多巡察卫,在这京城的地界上,我就不信还有人伤得了他。” “周雀儿”见她言辞平静,不似作假,心头不禁一凉。 “不过,你若肯如实招来,至少现在,我可以答应不杀你。“池依依又道。 “周雀儿”看看周围的战况,见自己这方连连败退,无法扭转战局,把心一横,说道:“我带你过去。” 不等池依依开口,他又道:“你们这么多人,我跑不了,你放心吧。” 卖花姑娘扭着他的胳膊:“你最好给我放老实,要是再敢玩花样,本姑娘的刀可不是吃素的。” “周雀儿”苦笑:“我保证没有陷阱,否则我怎么会上她的当。” 他看向池依依,想不通她是何时联络了这些江湖人跟在后面。 池依依明白他的疑问,却不打算解释。 事实上,她刚遇见“周雀儿”时,并没想到他是冒充的。 “周雀儿”那场戏作得极真,他一开始假装寒暄,绝口不提陆停舟出了事。 而他后来故意露出伤势,就是为了诱使池依依担心。 他的解释面面俱到,但正因太过周全,反而让池依依起了疑心。 她暗中打量“周雀儿”,发现他的身形与记忆中那名巡察卫似有出入,当即生出戒备。 前些日子,段云开回了平安城,临走前特地将江湖人的联络手段教给她。 她与卖花姑娘常有往来,发现“周雀儿”不对劲以后,假装答应随他出城,实则暗示护院沿途留了讯息。 直到收到卖花姑娘的回应,池依依这才放心大胆地跟“周雀儿”出了京城。 她心知对手设下这么一个圈套,一定势在必得,与其费心与对方周旋,等待下一次不知何时出现的伎俩,不如今日将计就计,看清他们要玩什么花样。 “周雀儿”自以为诡计得逞,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出城的那一刻,卖花姑娘一行早就暗中跟上。 此时,战局已定,“周雀儿”的同伙伤的伤,亡的亡,剩下的都被绑了起来。 卖花姑娘留了两人在原处守着,带上其他同伴,押着“周雀儿”,陪同池依依进了山。 “周雀儿”是个识时务的,路上不用池依依多说,已把自家计划抖落出来。 “我们知道巡察院在找于侍郎家的三公子,三公子在抄家时逃走也是我们帮的忙。” “今天我们故意把人带到百工节集市,把他推下楼,就是为了诱使陆停舟出京调查。” “可是不等我们安排好,陆停舟竟突然杀到了义兴坊,我们只好提前行动,将他引到仙人峰。” “我也不算完全骗你,他的确在这儿,就在山的那一边。” “至于为何要连你一起干掉,我也不清楚,我只是奉命行事。” 听到这儿,池依依打断他:“奉谁的命?” “我也不知道。” “周雀儿”话音未落,脖子上又多了一道血口。 他叫了起来:“我真不知道,对方每次找我都蒙着脸。” “那你是什么人?”池依依问,“我看你懂得易容之术,你也是江湖人?” “他们肯定不是京里的。”卖花姑娘插话,“这地头我熟,江湖上没这号人。” “周雀儿”闭嘴不言。 “你是梅家的死士?”池依依突然开口。 “周雀儿”目光一震,便是刚才被卖花姑娘拿刀威胁,他也不曾如此失态,此刻却没能掩饰住脸上的惊惧。 池依依见状,情知自己所料不差。 她之前回京,去六皇子府上探望,与对方闲聊间,听六皇子提起当日在金明池遇到的险况。 那日二皇子之所以被诱骗入山,就是因为梅家的死士假扮他的手下,诱他中了圈套。 今日见到这个善于伪装的“周雀儿”,池依依想到六皇子所言,出言一试,果不其然。 自从三皇子落网,朝廷在京城对梅家的死士展开搜捕,烈国公从京畿大营抓出千余人,其余数百散布在民间,也被一网打尽。 不想还有“周雀儿”这伙漏网之鱼,竟一直不曾有人发现。 “是谁帮你们逃脱了朝廷搜捕?”池依依问,“也是那个蒙面人?” “周雀儿”沉默了一阵,大约见身份暴露,索性放弃隐瞒,破罐子破摔道:“是他。” 他是死士中的一个小头目,因着一手出色的易容手段,带着一帮亲信四处躲藏,有一次险些暴露,幸而遇见蒙面人示警,这才逃出生天。 蒙面人给了一处宅子供他们藏身,交换条件则是让这帮人听他差遣。 “他从来不让我看到他的脸,”“周雀儿”道,“我猜他那张脸一定有很多人认得,才会如此小心。” “他的声音、体态,可有什么特征?”池依依问。 “周雀儿”摇头:“没什么特征,声音听上去就是个成年男子,理应会些拳脚,我猜他也是个跑腿的,每次找我们办事,背后都有人指使。” “为何如此肯定?”池依依问。 第300章 死也不分离 “周雀儿”昂起头,露出几分自得:“我有时会故意提一些要求,他并未当场答应,而是过了几天才给我答复,我想,他自己一定做不了主,离开那段时间,就是去找身后的主子请示。” 池依依沉吟。 能在京城帮助一伙逃犯摆脱搜捕,蒙面人背后的主子一定有着不小的势力。 难道…… 正想着,忽听一阵金铁交鸣,前方似有人激斗正酣。 她抬头望去,一眼就看到了陆停舟。 陆停舟和他手下的巡察卫正和一群人斗得不可开交,刀刀见血,步步凶险。 池依依忙道:“快去帮忙。” 就在这时,“周雀儿”忽然喊了声:“扯呼!” 他高喊的同时,双腿一屈,身子往前一倾,从卖花姑娘的刀刃下滑了出去。 卖花姑娘手起刀落,刀下却砍了个空。 “周雀儿”头也不回地跑向对面山道,他的叫声更是引起在场众人的注意。 与巡察卫交手的死士听到这声叫喊,如同不要命一般,疯狂地将巡察卫逼退,然后,转身就撤。 眼看这群人逃进山道,巡察卫纷纷追了过去。 池依依等人赶到近前,方才还杀作一团的场中只余少数几人作困兽之斗。 “小心!” 池依依眼尖,看见一个死士从旁窜出,挥刀砍向陆停舟。 她叫声未歇,就见陆停舟朝旁一扭身,险险避开。 此时,一旁的巡察卫回身相救,一剑刺中死士手腕,逼得他脱手松刀。 眼看危机已除,不等池依依缓过一口气,那名死士竟然往前疾冲,一把抱住陆停舟,带着他一起摔了出去。 滂沦大雨将山林浇得一片湿滑。 两人滚在地上,滑出好几丈远,直直飞向崖下。 池依依倒抽一口凉气,想也不想就冲了过去。 她跑得很快,陆停舟和那死士掉得更快。 转眼之间,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悬崖边沿。 池依依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她飞奔到悬崖边,“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眼前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 她探头看向崖外,入眼茫茫山林,让她一阵天旋地转。 她双手死死抓住悬崖边沿,脑子里乱作一团。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一个声音:“池、依、依!” 她猛地朝崖底望去。 却见一只手攀在崖边一块突起的石头上,再往下,她终于看到陆停舟的脸。 陆停舟挂在悬崖下方,大雨冲刷在他脸上,仿佛随时可能将他冲走。 池依依只觉胸口绷得紧紧的,几乎喘不过气。 她连忙趴在地上,探出悬崖,把手伸向他。 平滑的峭壁上,除了那块突起的石头,陆停舟再无可着力之处。 眼见池依依伸手,他往上用力撑了下,抬起身子,将另一只手往上伸出,去够池依依的手掌。 两人的指尖在空中几次交错,只差那么几寸就能碰上。 池依依咬紧下唇,往前探得更远,几乎半个身子都伸了出去。 雨水滑过她的指尖,这一回,两人的手指终于挨在了一起。 她一把握住陆停舟的手,用尽平生的力气,将他使劲往上拽。 眼看陆停舟即将被她拉上悬崖,身旁突然投下一片阴影。 池依依无暇分心四周,但她看见陆停舟的眼神变了。 “躲开!” 他嘶声道。 一名死士大步来到池依依身后,举刀就砍。 雪亮的刀光映在陆停舟眼中,他松开池依依的手,单手倏扬,绑在腕间的手弩射出一支小箭。 “噗!” 小箭穿过死士喉咙,令他定在当场。 死士身形一晃,慢慢仰后倒下。 “咚”的一声,尸体砸在池依依身旁,那把刀离她仅有两寸。 池依依转头看了眼,来不及多想刚才的惊险。 她再次朝崖下伸手:“快!把手给我!” 陆停舟刚才那一用力,他的身子又往下沉了沉。 山间的风卷起他的衣摆,他就如一棵长在崖缝的树,随时可能折断。 陆停舟吸了口气,探手够住池依依。 就在这时,他紧贴的崖壁忽然一沉,这片山石似乎经不起大雨的冲刷,隐隐有垮塌的迹象。 陆停舟果断松手。 “退回去!”他喝道。 池依依也已察觉身下的地面开始松动。 她下意识摇头。 “你快上来!” 话音未落,一道裂缝陡然崩开,崖边的土石如洪流一般,顷刻塌陷! 池依依一口气堵在嗓子眼,还未冲出喉咙,就觉身子不受控制地掉了下去。 她看见陆停舟惊恐的眼神。 不等她反应过来,眼前景物陡转。 暴雨。 山林。 天空。 她脑中一阵眩晕。 恍惚间,她似乎变成一只折了翅膀的鸟,从高空急速下坠。 忽然,她腰间一紧,有人死死抱住了她。 她再一次看到了陆停舟的脸。 他们仍在下坠。 但这一回,陆停舟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一只手紧紧护住她的脑袋,把她按进自己胸口。 他的身体如一对张开的羽翼,将她牢牢锁在怀中。 仿佛过了很久,又像只过了一息。 一股巨大的冲击忽然到来。 是水。 池依依混乱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呼吸顷刻淹没于激流。 耳边听不到任何声音,她的世界化作一片空白,她只能感觉到有人一直抱着她,如同把她嵌入身体,至死也不分离。 温暖的体温与冰冷的水流交织在一起,激流裹住两人,将他们拖向黑暗。 池依依只觉自己像是死了一回,却又幸运地活了过来。 陆停舟保护了她,落水的那刻,他替她承受了巨大的冲击,而现在,抱住她的手臂被水流冲开,似乎要离她远去。 池依依一把拽住了陆停舟的胳膊。 陆停舟没有反应。 池依依憋住一口气,绕到他身后,一只手从后方穿过他腋下,环住他的胸膛,另一手拼命划水,试图从水底出去。 水流湍急,她身不由己地打着转,在水下挣扎。 而陆停舟依旧没有动静。 第301章 你是何人 悬崖上方,山石崩塌的刹那,所有人都骇然失色。 “池东家!” “陆大人!” 卖花姑娘与林啸几乎同时冲了过去,却又在数步之外硬生生止步。 崖边的泥土簌簌滑落,眼看还有继续崩塌的迹象。 林啸咬牙,命令巡察卫:“退后!” 卖花姑娘跺了跺脚,也只得带着同伴们退到安全之处。 双方面面相觑,已经顾不得追赶那群死士。 “怎么办?”卖花姑娘问。 林啸脸色铁青:“下山找人。” 话虽如此,他一颗心却如坠冰窖。 如此高的山崖,人从上面摔下去,哪里还有活命之理。 下山途中,人人沉默。 待他们来到崖底,只见秦河滔滔,水势连天,寻遍四周,皆不见那两人踪影。 林啸不知该松一口气还是更加沮丧,他站在河边,极目远眺,恨不能那两人立刻出现在眼前。 卖花姑娘走过来,沉声道:“也许他们掉进了河里。” 林啸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只要没找到尸体,就有可能活着。” 卖花姑娘“嗯”了声,面上却难掩不安。 今日大雨,河水湍急,便是掉入水中,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且不论两人是否识得水性,寻常人从那样高的地方掉下来,早就被砸晕过去,哪里还有机会自救。 陆停舟与池依依不比他们这些练家子,一个只是略通拳脚,一个更是弱质芊芊,两人若真被大水冲走,恐怕连尸首都难寻到。 林啸不敢再想,立刻下令巡察卫沿着河岸搜寻。 此时距离陆停舟与池依依坠崖已过去大半个时辰,天色暗了下来。 秦河两岸荒草萋萋,寒雾弥漫。 就在下游某个不知名的河段,一截枯木浮在水上,枯木上伏着两团黑影,正是池依依与陆停舟。 池依依一手死死攀住浮木,一手紧紧环住陆停舟的腰,竭力不让他滑入水中。 之前她在水中挣扎,眼看力气将竭,忽见这截枯木从上游漂来,赶紧拖着陆停舟游过去,抓住了这一线生机。 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自己和陆停舟送上浮木,可陆停舟始终昏迷不醒。 池依依原想找个岸边游过去,但一来体力不支,二来水势太急,她担心自己带着陆停舟,游不到半道就得沉底,只能死死抱住浮木,顺水漂流。 不知不觉间,大雨已经停了,天上云开星稀,四周平野开阔,也不知漂到了何处,但显然已远离京城地界。 池依依只觉泡在水里的半截身子已经冻得麻木,就连挽着陆停舟的那只胳膊也僵硬得不听使唤。 她艰难地动动指头,解开腰间的绸带,将陆停舟和自己绑在一起。 她侧过脸,看着他紧闭的双眸,忧心忡忡。 两人坠入水中那一刻,是他以身相护,承受了大部分冲击。 而他至今未醒,让人很难不担心。 池依依挪动身子,摸了摸他的鼻息。 她的手指冰凉,陆停舟的脸也是凉的。 她不确定是不是手指冻僵的缘故,几乎感受不到陆停舟的气息。 她反复试探,才依稀感知一丝微弱气流拂过指尖。 但那也许是风。 池依依深吸口气,按下心中不安,抬眼望向四周。 前方影影绰绰,似有木桩竖立,像是一个渡口。 她奋力蹬水,推着浮木向岸边挪去。 河水在此处拐弯,水势渐缓,她拼尽最后的气力游近,终于看到清晰的河岸。 岸边搭着一块长长的木板,从岸上倾斜入水。 一根木头柱子断了半截,孤零零地立在木板边。 一艘小小的乌篷船系在柱子上,随着水波轻轻晃荡。 船上不见灯火,船主大约已经睡了。 池依依欲发声求救,一张嘴才发现嗓子干哑。 她索性省下力气,憋足了劲往小船游去。 不知游了多久,仿佛两辈子那么长,浮木突然一顿,和小船撞到了一起。 池依依果断松开浮木,一把抓住船舷。 木刺扎入掌心,她恍若未觉,一手撑住船舷,一手拽着陆停舟慢慢移到岸边。 她在水里折腾了好一阵,终于带着陆停舟上了岸。 她跌跪在浅滩的泥沙里,浑身打颤。 她实在太累了,仿佛又回到上一世,独自在雨夜里逃亡,不知何处才是尽头。 好在这一世她不是一个人。 她看了眼同样摔在泥里的陆停舟,解开两人身上的绸带,挣扎起身。 她跌跌撞撞来到船头,却见船体破败,篷顶漏了个大洞,舱内散乱地丢着些杂物,显然已被遗弃多时。 她失望之余打起精神,爬进船舱翻找一通,竟让她找到了火镰和火石。 她回到岸上,拖着疲惫的身体拾来枯枝干草,用火镰打燃火石,生起一个小小的火堆。 她把陆停舟拖到火堆旁,让他尽可能地靠近热源。 橙黄的火光在夜风中跳跃,照亮了陆停舟的脸,为他惨白的脸颊镀上一层暖色。 直到这时,池依依才脱力地跌坐到地上。 一阵河风吹来,她打了个寒战,不得不再次起身,解开自己和陆停舟的外衣,将它们支在火边烘烤。 她把自己和陆停舟衣袋里的东西全部倒出,仔细清点可用之物。 炭笔和纸张虽然湿了,烘干还能再用,几张银票上的油墨已染作一团,眼看是没法用了,幸运的是,她和陆停舟都带了些散碎银子,凑起来应当能雇辆马车回京。 她收好他的巡察使腰牌,担忧地看了眼陆停舟的脸色。 倘若陆停舟迟迟不醒,天亮后她得去寻个郎中,却不知这附近可有村镇。 池依依轻叹一声,拧干帕子,擦掉陆停舟脸上的污迹。 她探探他的鼻息,似乎比之前暖了些。 她仍是不放心,俯下身去,将耳朵贴在他胸口。 隔着半湿的里衣,她听到了陆停舟的心跳。 怦怦,怦怦,一声一声,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池依依眼眶蓦地一热,险些流下泪来。 她抬起手背蹭了蹭眼,正要起身,身下的人猛然一动,一把将她掀开。 她猝不及防歪倒,撑在地上的手腕剧痛钻心。 不等她坐稳,陆停舟已撑身坐起,眉峰紧蹙,目光冰冷地审视着她。 “你是何人?” 第302章 他不记得她 池依依怔然。 她呆呆望着陆停舟犀利的眉眼,只觉右手疼得愈发厉害。 她这只手腕早上刚受过伤,后来在水里拖着陆停舟,早已不堪重负。 方才歪倒时,她下意识用手撑了下,这会儿竟是再也使不上力。 她捂住手腕,对着陆停舟防备的眼神,沉声道:“我是池依依。” 陆停舟眉心拧得更紧。 这个名字没能打动他,他看她一眼,目光触及她湿透的里衣,眼神动了动,转开视线,低头看向自己。 他和她一样,都只穿着里衣,孤男寡女,相对而坐,在这荒郊野外显得格外诡异。 陆停舟的视线落在火堆旁,那里挂着两人的外衣,仍在往下滴水。 他大概明白了眼下的状况,抬起头:“我们落水了?” 池依依打量着他:“是,我们从仙人峰上掉下来,落进了秦河。” 她顿了顿,又问:“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陆停舟沉默了一阵。 “我是陆停舟,翰林院修撰。”他盯着池依依这张陌生的脸,“我为何会上仙人峰?你我二人又为何一起落水?” 池依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在陆停舟说出“翰林院修撰”之时,她已愣住。 七年前,陆停舟高中探花,随即进入翰林院,授职修撰。 又过了一年,他被皇帝拔为中书舍人,参与起草诏令。 陆停舟此时说他是翰林院修撰,岂不意味着,他只记得七年前的事? 池依依抿了抿唇,还没想好如何作答,就见陆停舟抬手按住额角,脸上露出几分忍耐之色。 “你……是不是头疼?”池依依问。 陆停舟从山崖上摔下,为了护住她,率先入水,想必摔伤了脑袋,才会一直昏迷不醒,而此刻,他的记忆出现混乱,八成与此有关。 陆停舟闭上眼,揉揉额角。 方才脑子里闪过无数片段,不待他捕捉便又消失不见,他缓了一阵,方才睁眼。 “现在是哪一日?”他问。 池依依担心地注视着他:“永庆二十三年八月初七。” “永庆……二十三?”陆停舟喃喃自语,眸色渐深。 “我不认得你,”他依旧警惕地看着池依依,“何以证明你所言为真?” 池依依哭笑不得。 好在陆停舟总算醒来,虽然他只记得七年前的事情,至少没变成傻子。 她柔声道:“等我们离开这儿,你随便找个人打听,就知现在是什么时候,至于我……” 她想了想:“我是你妻子。” 唯有这个身份能解释两人眼下的状况,她实在不愿让陆停舟对她有更多怀疑。 这话一出,就见陆停舟的眼神变了变。 “不可能。”他斩钉截铁,“我不可能娶妻。” 池依依默然。 此刻的陆停舟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如同全身竖起尖刺,远比她所熟悉的他更加冷淡。 池依依暗中一叹,拉开两人的距离,坐回火堆旁。 她拿起一根树枝捅了捅火堆,让火焰燃得更旺,这才缓缓开口。 “我们今年五月成婚,成婚以后,你带我返乡探亲,先去了平安城,拜见你的老师段寒山,然后回到六盘村,祭奠了你的乡亲。” 她抬眼看他:“我这么说,你可信了?” 陆停舟目光一定,紧紧锁住了她。 池依依讲的这些,都是对他极为要紧之事,若他当真成婚,的确会带妻子去这些地方,但…… 怎么可能? 池依依看出他的疑惑,慢慢又道:“你是否在想,六盘村大仇未报,你何来心思成亲?” 陆停舟静了下,颔首:“不错。” 池依依丢开树枝,看着他,眼中忽然闪过一抹笑。 她很明白,这些年来,他心里一直缠着这个心结。 “当然是因为——”她有意顿了下,“我们的亲事是一桩交易。” “交易?”陆停舟凝眸。 池依依点点头:“你用了七年时间调查六盘村的幕后主使,后来你有了怀疑对象,正好那也是我的敌人,所以我们一拍即合,干脆成了亲。” 她没有细说中间的经过,只要陆停舟的脑子没坏掉,一定能想通。 果然,陆停舟沉吟片刻,开了口:“主使者是谁?” “三皇子,”池依依道,“还有他身后的梅家。” 陆停舟目光微动:“我就因为这个娶了你?” “不然呢?”池依依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当初在万寿宴上,你亲口请陛下赐婚,我俩的婚事就是那时定的。” “我请陛下赐婚?”陆停舟的神情有了一丝明显变化。 他不能确定眼前这名女子所言是真是假,但他仅仅因为一桩交易就与人成亲,还向皇帝请求赐婚,这绝不像他平日的性子。 “你我认识多久?”他问。 池依依算了算:“四月有余。” 陆停舟不说话了。 仅仅相识四月有余,他就对她如此信任? 这女子身上有何特别之处?她是否是别人派来的暗探?调查了他的身世,特意编了这个故事骗他? 陆停舟思忖一瞬,很快打消这个念头。 他如今只记得自己入了翰林院,这段时日他并未与人结仇,对于六盘村案情的调查也只在暗中进行,理应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难道……是皇帝? 京城里若有人能发现他的举动,除了皇帝不作他想。 可自从殿试之后,皇帝并未特意关注过他,即便想试探,也犯不着用这样的法子。 他转头四顾:“这是哪儿?” “我也不知。”池依依道,“我们掉下秦河,被河水冲到这儿,刚刚才上了岸。” 陆停舟看着她单薄的身子,心底疑窦更深。 他没有之前的记忆,但若是他带人上岸,绝不会在这个地方仓促落脚,难得这一路上他都昏迷着?是她带着他漂流至此? 她生得如此娇弱,又哪来的本事帮他? “给我看你的手。”他说。 池依依怔了怔,不明白他想干嘛,但还是依言将双手伸到他面前。 第303章 把衣裳脱了 这双手莹白纤长,生得极为好看,但此时却皱巴巴的,显然在水里泡了很久。 陆停舟一言不发,握住她的手腕。 他才稍稍用力,就听一声极轻的抽气声,眼前的女子也随之一颤。 她大约受了伤。 陆停舟心想。 尽管如此,他仍未有半分迟疑,径直翻开她的手掌。 她的掌心同手背一样,被水泡得发白,其中一只手上布满孔洞与划痕,瞧着竟有几分惊心。 她的皮肤格外细腻,分明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更不曾练过功夫。 陆停舟垂眸,松开她的手。 若真是她救了他,她一定吃了不少苦头。 “有药么?”他问。 “在那儿。”池依依朝火堆旁示意。 陆停舟的目光扫过那堆零散物件,从中拿起一个白色瓷瓶。 他拔开瓶塞嗅了嗅,认出这是禁军常用的金创药。 他再次拉过池依依的手,将药膏敷在她伤痕累累的掌心上。 “今日之内,这只手不可再沾水。” 说完,他示意她伸出另一只手,指尖按上她腕间。 池依依疼得微微一缩,眉尖轻蹙。 见她这样,陆停舟的眉毛也不自觉拧紧:“伤得这么重?” 话音未落,他已想起,池依依想在水中护住他,只能拽着他不放手,想必他们在水里漂了很久,她的手腕才会严重挫伤。 “能治好么?”池依依问。 直到此刻,她才有空关心自己的伤势,她伤的是右手,倘若留下病根,往后怕是拿不稳针线。 见她神色忧虑,陆停舟一边为她揉按化瘀,一边问:“怎么,你靠这双手谋生?” 这话不无试探之意,却见池依依坦率点头:“我开了一家绣坊。” “哦?”陆停舟慢慢揉着她的伤处,状似无意地问道,“哪家绣坊?” “晴江绣坊,就在朱雀街上,往南数去第三家。” 陆停舟抬眼:“朱雀街直通皇城,那里的东西可不便宜。” 池依依笑笑:“我家绣坊日进斗金。” 陆停舟扬眉,听这语气,隐隐带着骄傲,倒是有些可爱。 “所以……你的绣坊是被三皇子盯上了?” 他虽入京不久,却对三皇子及其背后的梅家如雷贯耳。 梅家势大,没少干强取豪夺之事,池依依既视三皇子为敌,多半是她家的买卖被梅家看中,这才结了仇。 池依依轻轻“嗯”了声,忽然笑了:“你就算忘了很多事情,脑子还是这么好使。” 虽然失去了一段记忆,但他还是那个聪明的陆停舟。 陆停舟面无表情地听着她的调侃,又问:“你既然有这么多银子,为何不找别人帮忙,反而要嫁我为妻?” 以池依依的财力,若不愿屈从梅家,大可投靠其他门第,何必找他这个孤家寡人。 池依依沉默了一下:“因为你是好人。” 从上一世到这辈子,他都义无反顾地帮了她。 这次更是救了她的性命。 若没陆停舟护着,她这身子骨落入激流,恐怕早就一命呜呼,哪还有机会与他在此说话。 想到这儿,池依依低低一叹:“这回……是我又连累了你。” 上一世,陆停舟为了替她还愿,被歹人围攻致死,这一世,他又险些为她送命。 “又?”陆停舟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你时常连累我?” 池依依顿了顿:“倒也不算。” 陆停舟掀唇:“我想也是。” 他没那么好的心肠,绝不会因为一时同情就给自己找个拖累。 他看向池依依,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倘若他真的娶了她,也是因为他愿意为她承担一切。 这个念头一闪即逝,快得好似错觉。 他暗自摇头,池依依绝非无用之人,单凭她能把他从水中救出,就值得让人敬佩。 可光是敬佩,还不足以让他答应这门亲事。 所以,他究竟为何娶她?即便大仇未报,他竟也甘愿与她一同踏上复仇之路。 这个名叫池依依的女子,当真如此特别? 陆停舟默然不语,专心替她揉散腕间淤肿。 池依依低头看着他专注的侧脸,许是衣裳渐干,她也不觉得像先前那么冷了。 安静了一阵,她想到一件重要之事,开口:“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 “你的仇已经报了。” 池依依认为,对现在的陆停舟而言,最记挂的莫过于六盘村惨案的真相,即便她不说,他迟早也会问。 陆停舟手上的动作蓦地一顿。 “果然。”他淡淡道。 池依依有些诧异:“你不高兴么?” 以他七年前的心境,骤然听闻大仇得报,难道不该欣喜若狂? 陆停舟看她一眼:“你刚才说了,我的仇人是三皇子,我既已查明真凶,又岂会容他逍遥太久。” 他并非不震撼。 但或许这具身体早已尝过复仇的快意,所以池依依的话落在他耳中,他只觉理所应当,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倒是池依依手腕上这伤,若不及时化开瘀血,日后必成隐患。 她既然如此看重这双手,他总不能置之不理。 想到此处,陆停舟眼前忽地掠过一幅模糊画面。 那是一架精致的砚屏,砚屏上绣的似乎是他。 他听见自己问:“怎么想到绣那个?” 另一个声音笑着回答:“因为好看。” 含笑之人与眼前的姑娘重叠,陆停舟一晃神,画面已消散无踪。 他心底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是从没有过的安宁,与……悸动。 陆停舟忽然意识到,这个池依依或许的确是他愿意信任之人。 而他待她,远远不止是信任。 他不着痕迹地看她一眼,忽然发现,眼前的姑娘面色微潮,泛着桃花般的红晕。 他抬手,以手背贴上她的额头。 他皱眉:“你在发热。” “是么?”池依依摸摸自己的脸颊,““难怪方才觉得暖和了些,还以为是烤火的缘故。” 陆停舟看向她身上依旧湿透的里衣,一言不发起身,跳上河边那艘小船。 片刻之后,他返回岸上。 “你到船上去,”他说,“把衣裳全部脱下给我。” 池依依一怔,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陆停舟见她迟疑,拧眉:“怎么,你我不是夫妻么?” 第304章 谁占了谁的便宜 他俩自然是夫妻。 却算不得真正的夫妻。 池依依有心解释,鼻子忽然一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陆停舟不由分说把她推到船上:“赶紧脱了。” 池依依踉跄入了船舱,发现里面竟已被收拾过一遍。 陆停舟不知从哪儿找出船主留下的旧衣,将它们铺在舱底,做了个简单的垫褥。 池依依回头看他一眼,却见他站在舱外,背身而立。 他的背影修长挺拔,如一扇坚固的门,替她挡去外面的寒风。 池依依咬咬牙,心知此时不是扭捏的时候,当下眼一闭,摸索着解开湿透的里衣。 她一只手刚敷了药膏,另一只手不能用力,折腾许久,才将里衣全部褪下。 她蹲下身,将衣裳从舱口递出。 陆停舟背身看着远处,忽觉腿侧被轻轻碰了碰,垂眸见一只光洁的手臂递来一团衣物,他并未回头,只伸手接过,纵身跳下船,在外面道:“烤干以后,我给你送来。” 池依依只觉脸上烧得滚烫。 她往回一缩,躲入暗处。 然而棚顶偏偏有个漏洞,洞中泻入几点星光,给这暗处带来蒙蒙光亮,让她心底的窘迫无所遁形。 实在是……太尴尬了。 她抱着膝盖,将发烫的脸颊埋入臂弯。 大约是受了寒的缘故,她的身子忽冷忽热,就如她来回翻涌的念头,几乎要将神智吞没。 她紧紧咬住下唇,强迫自己镇定。 这没什么可丢人的。 在陆停舟眼中,他俩是夫妻,他为妻子处理贴身衣物,并无不妥。 可外面的是失去记忆的陆停舟。 待他恢复记忆,想起今晚种种,两人又该如何自处? 她实在不敢想象那时的情形。 他会觉得是她故意占他便宜么? 不对,她又没让他负责,何来占便宜一说! ……这么想似乎更不对劲了。 他只是出手相助,而她接受了这份好意,这和负不负责、占不占便宜又有什么关系? 池依依甩甩脑袋,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胸口仿佛燃着一把火,烧得她喉咙干涩,后背却又如卧冰面,令她止不住地打颤。 昏沉之间,冷汗涔涔,她仿佛再次没入冰冷的河水中…… 京城里,陆停舟坠崖的消息已悄然传开。 一个蒙面人无声无息闪入皇子府的后门。 门内桂花树下,二皇子提着一盏灯笼,半扬着头,似在赏花。 蒙面人快步上前,扯掉遮脸的布巾,露出亲随那张面孔。 “殿下,属下已经探明,陆停舟的确掉下悬崖,同池依依一起坠入秦河,至今生死未卜。” 二皇子转过身:“那伙死士呢?” “属下已给了黄五一笔银子,让他们安静待在宅子里,暂避风头,不得外出。” 二皇子轻“嗯”了声:“死的那些已进了巡察院,本宫担心有人认出他们的来历。” “殿下放心,”亲随道,“那些人都是梅家的死士,即便身份暴露,也只会被当作梅家余孽所为,牵扯不到殿下身上。” 二皇子看他一眼:“没人认出你吧?” “属下以性命担保,绝对没有。” “很好。”二皇子唇角微扬,“本宫原本没打算这么早动手,倒是歪打正着,让那对夫妻做了同命鸳鸯。” 亲随跟着笑了下:“这就叫天意所归。” 二皇子将灯笼递给他:“不能大意,秦河的水虽深,倒也未必能吞下那两人。” “那依殿下之见,我们还能做些什么?” 二皇子笑笑:“我已派人加入搜寻的队伍,倘若找到尸首也就罢了,若他们侥幸逃过一劫,就只能再辛苦你一趟,带人去回京路上送他们一程。” 他的笑容温文尔雅,语气更是带了几分惋惜,仿佛遗憾自己还要安排一次刺杀。 亲随虽深知主子性情,仍不禁心下一凛,低声应道:“殿下英明。” …… 池依依醒来的时候,天光已大亮。 温煦的阳光照进窗户,一丛青竹的影子映在窗纸上,窗外传来鸟儿清脆的啼鸣。 池依依怔了片刻。 窗户? 她不是待在河边的乌篷船上么? 哪儿来的窗户? 她猛地撑起身子,头一晕,跌回枕上。 “吱呀”一声,房门轻响,有人走了进来。 来人是个小姑娘,十一二岁的年纪,扎着两只羊角辫,一身青布褂子,黑布鞋,是乡下最常见的打扮。 她对上池依依睁开的双眼,愣了愣,“呀”地一声跳起来。 “陆公子!您夫人醒啦!” 她一边喊着,一边哒哒哒跑了出去:“爹!病人醒啦!” 不多时,陆停舟和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中年男人见池依依想要起身,忙道:“夫人且躺着,我先给你把把脉。” 陆停舟走到床边,一言不发将池依依按回枕上。 中年男人三指轻搭她的腕脉,半晌之后点点头:“寒邪已退,再服一剂固本培元的汤药,将养两日便无大碍了。” “多谢先生。” 池依依说着,目光转向陆停舟,以眼神询问。 陆停舟冲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安心。 中年男人见状,笑道:“夫人刚醒,还有些体虚,不妨用些肉粥,补补元气。” 说完,对跟来的小姑娘道:“萱儿,去把灶上的粥端来。” “哎。”名唤萱儿的小姑娘脆生生应着,甩着辫子跑开了。 中年男人跟着起身:“陆公子,我还有草药需要晾晒,先失陪了。” “有劳杜郎中。” 陆停舟将人送到门边,返身回到床前。 只见池依依已坐起身,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我怎么在这儿?”池依依问,“昨晚……” 她本想问,昨晚她不是在船上么,忽地想起当时的情形,脑子“嗡”的一声,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她昏睡过去的时候,陆停舟还在外面替她烘烤衣裳,所以…… 所以她是怎么过来的? 过来之前,又是谁给她穿的衣裳? 池依依从后颈到耳根,瞬间烧得滚烫,简直不敢再往下细想。 第305章 隐藏身份 池依依讷讷住了口。 虽想当作无事发生,但对着陆停舟那张脸,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室内弥漫着令人尴尬的静谧。 池依依嘴唇翕张,在心里组织了好半天的言语,仍然未能出口。 哒哒哒的脚步声再次传来,萱儿端着一碗肉粥进了门。 “夫人,肉粥来啦。” 她跑到床前,惊讶道:“夫人,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又发热了吗?我去叫爹爹。” 她把粥碗往床边一放就要走,池依依连忙道:“不必了。” 她摸摸自己的脸,竭力淡定:“我没事,就是屋里有点儿闷。” 陆停舟看她一眼,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说道:“你先吃粥,我去帮杜郎中收拾草药。” 说完,他转身出了门。 他一走,屋里就像空旷了许多。 池依依莫名松了口气,脸上的热度慢慢消退。 萱儿回到床前,端起那碗粥:“夫人,这是我用山鸡炖的粥,你尝尝。” 碗里的米粥熬得浓稠,黄澄澄的鸡肉剁成小丁,配上姜丝点缀其中。 小姑娘一脸希翼地望着她,池依依冲她微微一笑,道了声谢,准备接过粥碗。 萱儿往回一收:“陆公子说你手腕受了伤,我来喂你。” 池依依这才想起自己的伤手。 她老老实实把手放下,任小姑娘往她嘴里喂了一勺粥。 “如何?”萱儿期盼地看着她。 池依依:“很好吃。” 萱儿笑得乐开了花。 “这是我亲手抓的山鸡,”她抬手比画,“有这么大一只呢。” “真厉害。”池依依恰到好处地捧场。 她朝窗外望了眼,打听道:“我们……是在村子里吗?” 此处既然有山鸡,自然不在县城,多半是山里的哪个小村落。 萱儿点头:“这儿是郦山村,昨晚陆公子把你背到这儿,吓了我们一跳。” 听着她的讲述,池依依这才明白,在她昏睡过去的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她昨夜因高热不醒,陆停舟没再耽搁,背着她翻山越岭,四处寻找村落。 他最终找到郦山村拍门求医,幸运的是,他找到的第一家就是杜郎中家,杜郎中是远近几个村子唯一的赤脚大夫,一见池依依这症状,连忙让人进了屋。 陆停舟告诉杜郎中,他与池依依乘船外出探亲,不料船主起了歹心,竟想杀人越货,逼得两人跳船而逃。 “爹爹说,秦河离我们村有几十里路呢。”萱儿道,“到了这儿你们就不用怕了,河上的水匪追不到这儿来。” 她本意是为了安慰池依依,池依依听了却心头一动。 一想到昨晚,陆停舟背着她在荒无人烟之地行了几十里路,她心底就涌起一股暖流。 温暖之余又夹杂着几分酸涩,冲淡了之前的羞窘。 萱儿还小,看不懂眼前的夫人在想什么,她舀起一勺粥送到她嘴边,催道:“快趁热吃呀,凉了就不好吃了。” 池依依笑笑,收起心事,将喂来的粥一口口认真吃了下去。 她得尽快好起来,不能让人担心。 吃完饭,她倚着床头闭目养神。 半开的窗外传来隐约人声,是陆停舟在与杜郎中说话。 她听着他的声音,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色已暮。 屋里弥漫着淡淡的苦味,是汤药的味道。 她撑起身,只见陆停舟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看。 他听到她的动静,抬眼望了过来。 窗外的余晖将他的脸颊镀上一层淡金,连他漆黑的眸子也多了一重暖意。 “醒了?”他问,“药还温着,现在喝还是待会儿喝?” 池依依看向他手边的那碗药:“现在喝。” 陆停舟放下书本,端着药碗来到床边。 池依依伸手接过,闻着冲鼻的药味,闭上眼,一口饮尽。 她犹自皱眉,就觉嘴边多了一物,一枚果脯塞入她口中。 她含着果脯,睁眼看他。 陆停舟顺手抹去她唇边的药渍:“杜郎中说,他开的方子很苦,让他女儿送了果脯过来。” 他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喂她果脯只是举手之劳,池依依下意识抿抿唇,唇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 她的耳根不觉又热了。 对于两人是夫妻的身份,陆停舟似乎适应得很好,反而是她手足无措。 她食不知味地嚼嚼果脯,将它咽下,默了一阵,方道:“这儿离京城多远?” 陆停舟收走药碗,在床头坐下:“此地临近同州,快马回京至少一日。” 池依依讶然:“我们漂了这么远?” 陆停舟点头。 池依依看他一眼,忽然发现他穿的是件青布衣裳,而非落水时的那套官服,这件青衣有些短小不合身,显然是此间主人的衣裳。 “你的官袍呢?”她问。 “烧了。”陆停舟道。 池依依诧异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你担心被人认出你的身份?” “嗯,”陆停舟道,“我看到了那块巡察使的腰牌。” 大衍尚无女子做官的先例,那块腰牌自然是他的。 他虽不知自己何时当了巡察使,但这身份看似权势滔天,得罪的人也不少。 他身着官服掉崖,必是外出公干时遇险,容不得他不小心谨慎。 他带池依依出发寻医之前,特地将官袍扔进了火堆,掩去了自己的身份。 以至杜郎中看到一个身着里衣的男子背着妻子寻医,立刻相信了他们遇到水匪的说辞。 池依依听罢,不由赞叹:“还是你想得周全。” 陆停舟嘴角一翘:“现在可以说说了,我们为何会掉崖落水?” “这要从今早说起……” 池依依将今日的遭遇以及“周雀儿”的供词一一道出,陆停舟安静听着,中途未发一言。 直到池依依说完,他沉思片刻,才又问道:“依你看,差遣‘周雀儿’的蒙面人有可能是谁?” 池依依从今日醒来就一直想着这事,闻言立刻道:“二皇子。” 陆停舟挑了下眉:“为何?” 池依依又将前些日子发生之事向他道出,末了,补充一句:“若只是埋伏你就罢了,对方却特意将我一块儿骗去,这让我想到那晚绣坊的刺杀。” 虽然在那以后,她身边风平浪静,但每次出门总会发现有人盯梢,这不能不让她更加警惕。 “我明白了。” 陆停舟听了她的解释,很快做出决断:“既然此事的源头绕不开柳如镜,我们就去永乐县。” 池依依惊讶地看向他:“不回京城?” “不回。”陆停舟道,“倘若此事当真与二皇子有关,你猜我们能不能平安抵达京城?” 池依依立时明白过来。 “你是巡察使,失踪以后朝廷定会派人沿途搜索,你是担心二皇子派人混在里面,对我们不利?” 陆停舟点头。 “可永乐县是柳如镜的地盘,”池依依道,“我们两个贸然过去,会不会自投罗网?” 陆停舟笑了下:“所以不能直接去永乐县。” 池依依眉心轻动,见他笑容中带着几分狡黠,不由道:“你是想——” 第306章 为她挽发 “弟子有事,师父服其劳。”陆停舟道。 池依依默然。 永乐县与平安城相距不远,她刚还在想,是否要先去趟平安城落脚,就听见陆停舟这番大言不惭。 她忍不住叹笑:“你以前都是有事找老师?” 可怜段寒山老先生,一把年纪还为弟子操心。 陆停舟不以为意地笑笑:“我去探望老师,老师高兴还来不及。” “你还理直气壮了?”池依依嗔怪地看他一眼。 这个只有过去记忆的陆停舟,远比后来的他更加顽劣。 或许这就是她不曾见过的陆停舟。 意气风发,讨人嫌。 她望着他,不觉心想,倘若六盘村不曾遭遇那场灾难,现在的他是否会多些笑容,少些冷清? 而眼前的他,和她印象里的陆停舟略有些不同,他更直白,更坦率,他还没习惯将他的喜怒哀乐藏起来。 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发什么呆?”陆停舟问。 池依依道:“我在想,晚饭好了吗?” 陆停舟诧异地看她一眼:“你这么馋?” 池依依没好气:“我饿了不行吗?” 陆停舟上下打量她:“你身上没几两肉,我还以为你平日不爱吃东西。” 池依依气结。 他的目光让她想起昨晚的窘事,不由拉高被子。 “你先出去,我要更衣。” “你的手不疼了?”陆停舟问。 池依依这才想起自己受伤的右手。 她轻轻动了动:“好多了。” 陆停舟把她的外衣拿来,放在床边:“真不用我帮忙?” 池依依绷着脸:“不用。” “你怎么这么容易害羞?”陆停舟看着她微红的脸颊。 池依依手指动了动,想揍人。 却听陆停舟笑了声,揉揉她的脑袋:“那你慢慢穿吧。” 说完,他转身出了门。 池依依迟钝了几息,不等拍开他的手,他人已经走了。 她坐在床头,听着关上的门声,低头看看他放在手边的衣裙。 她的衣裳倒是被他完完整整带了过来,衣上泛着皂角的香气,不再是昨晚沾满泥沙的模样,想必重新洗过,下晌才晾干。 她讶异于他的贴心,又是一阵感慨难言。 她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这才拿起衣裳慢慢穿上。 穿完外衣下了床,她用手指拨了拨披散的长发,才想起自己的发簪佩饰都被河水冲走,手边无一束发之物。 她打开房门,正想出去找萱儿借根头绳,就见陆停舟站在门外。 他背对着她,望着天边不知在想什么。 听得房门轻响,他转过身,上下扫她一眼。 池依依不自觉地拂了下鬓角:“有看到萱儿吗?” 陆停舟不答,伸手递给她一物。 那是一只木簪,没有上漆,样式极为简朴。 池依依微怔:“这是……” “白日闲来无事,削了这只簪子,”陆停舟看着她垂在身前的长发,“想着你应该用得上。” 他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态度将簪子塞到她手里:“自己能挽吗?” 在他眼里,她似乎是个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娇娇小姐,池依依握住簪子,下意识道:“当然。” 陆停舟从鼻腔里“嗯”了声,抱臂站在原地,两眼落在她身上。 池依依忽然生出一丝窘迫。 别人是对镜梳妆,她却要当着他的面束发。 她也不知这种窘迫从何而来,当下背过身,抬手握住自己的头发。 事实证明,她的右手还是不太使得上劲,试了好几次,发髻仍旧歪歪斜斜松松垮垮。 她刚一松手,脑后的发丝如瀑落下,木簪滑到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不等她把簪子捡起来,就听身后一声轻叹。 “别动。” 陆停舟说着,抬步上前,弯腰拾起簪子。 他攥着她一头乌发,手一拧便绕出一个发髻,将簪子稳稳插在上面。 “好了。”他放手。 池依依摸摸自己的发顶,难以置信地回头:“你还会挽发?” 给别人挽发和给自己弄是两码事,换作是她,绝没这种手艺。 “看看就会了。” 陆停舟不想告诉她,在他零散的记忆中,他似乎不只一次想象过给她挽发的样子,但他很确信,真正上手这还是第一回。 不知他和她平日是如何相处的,明明很信任,在某些方面却又极为陌生。 不只他如此,她应该也是这样。 尽管没有现今的记忆,但他看得出,她并不习惯他的亲近。 难道他平日都很冷淡? 陆停舟想不通。 他可以肯定,自己并不讨厌池依依,在他打消对她的怀疑之前,他的身体已选择了亲近。 这很奇怪,但并不会困扰他太久。 既然喜欢,就顺其自然,除非她不愿意。 池依依转过身,正要说话,就见萱儿站在院中,好奇地看着他俩,两眼亮晶晶的。 一想到刚才那一幕都被小姑娘看去,池依依不大自然地轻咳一声,又嗔了陆停舟一眼。 陆停舟扬起眉梢。 又瞪他?这是害羞还是生气? 池依依轻推他一把:“萱儿来了。” 萱儿来这儿是叫他们去用饭。 两人跟着小姑娘来到堂屋,杜郎中早已备好饭菜,热情地邀请二人落座。 席间,杜郎中听说他们想租马车,笑道:“清江镇就有车马行,正好明日我要去卖草药,二位不妨跟我一道。” 陆停舟闻言并未推辞:“那就有劳杜郎中了。” 池依依慢慢吃着碗里的饭菜,在心里盘算着出行的花销,不由停下筷子。 他们刚才都忘了算一笔账。 以两人手头剩下的那点银子,别说远赴平安城,怕是租完马车就两手空空。 第307章 他乡遇旧识 晚上回到房间,她本想和陆停舟商量,让他明日在镇上买些针线棉布,她路上可以绣些帕子去卖。 然而陆停舟用完晚饭就没过来,池依依等了一会儿出去找人,才知他和杜郎中入山采药去了。 “爹爹说,有几味草药得晚上现采才好,”萱儿道,“陆公子说他去帮忙,就跟着爹爹走了。” 池依依听说两人一起进山,稍微放了心。 她回到屋里等了许久,实在熬不住疲惫沉沉睡去。 待她被外面的声音惊醒,才见窗外映出鱼肚白,竟已过了一夜。 她草草收拾了一下,起身出门,只见陆停舟与杜郎中正在院中收拾。 杜郎中拉来一辆驴车,和陆停舟一起将成筐的药草搬到车上。 池依依瞧见,除了药草,车上还放着七八只野兔和两只山鸡。 萱儿守在一旁,见她出来,笑道:“夫人,陆公子好厉害,一晚上就抓了这么多野味。” 池依依看向陆停舟,就听他道:“这些拿去镇上,能卖百来文钱。” 池依依对上他的笑容,这才意识到,他早知道银钱不够,昨晚才会和杜郎中进山,打来野味换钱。 她默然上前,拽拽他的衣袖,示意他和自己走到一旁说话。 “这点钱怕是不够用,你到镇上买些针线,我可以在路上做些绣活。”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陆停舟道,“你别忘了我最擅长什么。” “什么?” 看着她懵懂的模样,陆停舟笑笑:“我还会写字,路上替人代写书信,摆摊算卦,都不成问题。” 池依依默了默。 堂堂巡察使沦落到穷书生的境地,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你这是什么表情?”陆停舟敲敲她的脑门,“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你饿着。” 池依依捂住额头,忍不住道:“我也能挣钱。” 她一件绣品卖出去,比他一个月的俸禄还高。 陆停舟瞥她一眼:“把你的手好好养着吧。” 自从知道她是绣娘,他就明白她这双手有多宝贵。 若是养不好,不管她是否会后悔,他就第一个不能原谅自己。 见池依依还想争辩,他又道:“我们这一路要隐藏身份,你的绣品若流传出去,难免会暴露行踪。” 听到这话,池依依才住了口。 她头一回发现,手艺太好也不成,竟会成为拖累。 陆停舟见她神色怏怏,摇了摇头:“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我是你夫君,不是废物。” “别瞎说,”池依依蹙眉,“你那么有本事,当然不是废物。” “那就试着信我一回?”陆停舟道。 眼前的男子神情庄重,没有惯见的嘲讽,也无玩笑的意味。 池依依静了静:“好。” 去镇上的路很顺利,清江镇地处偏僻,镇上只有一家车马行。 据杜郎中说,车马行的老板名下还有一家布庄和干果店,算得镇上有钱的大户。 池依依与陆停舟在早集上卖掉野味,又买了些干粮,顺着镇上唯一一条长街到了车马行外。 此刻时辰尚早,一个伙计正在店里打扫,柜台后面传来滴滴嗒嗒的算盘声,一个女掌柜低头看着账本。 陆停舟叫来伙计,去外面的牲口棚里看马,池依依则站在店里,随意打量着店里的布置。 这家店似乎刚开没多久,堂中的陈设物件还很新。 池依依走到柜台边,问道:“敢问掌柜——” 她本想打听南下的路线,话未说完,就见对方抬起头。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怔。 那名女掌柜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你——” 她的脸刷地一下涨得通红,随即又变得煞白。 她脚下一动,像是想走,却又硬生生站住。 池依依也是吃惊不已。 “关夫人?” 这位女掌柜不是别人,正是牛询的前妻关芙蓉。 数月之前,牛询被捕,关芙蓉得了池依依的事前提醒,将牛询暗藏的密信交给了陆停舟,事后关芙蓉带着自己的嫁妆消失得无影无踪,京中一度传言她跟人跑了。 认真说起来,关芙蓉与池依依并无交情,恰恰相反,关芙蓉找过池依依两回麻烦,不过都被池依依挡了回去。 关芙蓉也因此在池依依手上留了把柄,不得不听她使唤。 眼下两人再度相逢,关芙蓉一脸惊惶,看池依依的眼神如临大敌。 池依依惊讶过后,不禁一笑。 “或许不该称你为关夫人,该叫你关姑娘了?” 她想起关芙蓉离京之前,已去衙门办了和离书,如今已不再是牛询的妻子。 “……你就叫我关夫人吧。”关芙蓉僵硬道。 池依依这才注意到她一手护在腹前,小腹似乎轻微隆起。 再看她下巴圆润,较之离京时多了几分富态之相,发髻装扮仍是成了亲的妇人模样。 池依依心下了然。 看来京中传言也不全是假,她大概真和她青梅竹马在一起了。 她笑了笑,柔声道:“你不必紧张,我只是路过而已。” 关芙蓉挺挺脖子:“我才没紧张。” 说话间,一个年轻男子从外面进来。 他边走边道:“芙蓉,新到的干果我已经盘点好了,你去歇着吧,这儿我来。” 他一抬头,见关芙蓉面色难看,疑道:“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 关芙蓉摇头,勉强笑了下:“没事,我在招呼客人。” “我来吧。”男子道。 关芙蓉挥手把他撵开:“去去去,瞧你这身脏的,还不进去洗把脸。” 男子看看自己:“这也没……” 话音未落,就被关芙蓉推进了里间。 这一打岔,关芙蓉的神色比先前好看了些,她看向池依依:“这里山高路远,你不会无缘无故到这儿,说吧,你来干什么?” 她经过京城那番变故,说话做事似比以往有所不同,或许因为已在此处安家,不禁带上了几分主家的气势。 池依依笑笑:“我和夫君想赁一辆马车。” 关芙蓉脸色微变,朝门外看了眼:“刚才外面说话的,是你夫君?” 既是池依依的夫君,那岂不就是……陆停舟? 她看向池依依的眼神更加古怪:“你们怎么来的?” 此地远离京城,池依依和陆停舟总不会徒步到此,可瞧池依依的样子,并不像逗她玩,她是真的来店里赁车。 关芙蓉直觉这里面大有蹊跷,她不等池依依答话,摆摆手:“不,你别告诉我,我不想听。” 她逃离京城,更与家中断了联系,并不想被人知道自己在何处落脚。 她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一点儿也不希望回到过去的生活。 “我送你辆车,你快走吧。”她对池依依道。 第308章 打乱棋局 陆停舟正在外头挑选马车,就见池依依从店里出来。 跟在她后面的还有一位妇人,神情极为异样。 那妇人朝棚里的一辆马车指了指,说道:“你们就套这辆车走吧。” 陆停舟目光转向池依依。 池依依冲他含笑点了点头,转向妇人道:“这次就多谢你了。” “不谢,”妇人板着脸,“你给我的银票还没花完呢,就当还你了。” 池依依轻轻一笑:“对了,这几日或许会有京里的官差过来,你若不想遇见熟人,就和你夫君出门待上一阵,或是在家歇着也行。” 关芙蓉眉心一跳,一脸如临大敌:“我知道了。” 她见陆停舟盯着自己这边,略心虚地低下头,向他福了一福。 “两位慢走,我不送了。” 说完,她转身进了店里。 池依依与陆停舟上了马车,他们此行需要隐藏身份,并没打算请车夫。 陆停舟坐上车辕,提起缰绳一声轻叱,马车慢慢动了起来。 池依依掀开车帘,见他驾得有模有样,便也放了心。 两人出了清江镇,池依依坐在车门边的踏板上,陪着陆停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陆停舟问:“车马行那掌柜是谁?” “关芙蓉,”池依依想起他不记得近些年的事情,解释道,“她原是昭武校尉牛询之妻,牛询是三皇子一党,受三皇子麾下的王渊指使,于七年前屠了六盘村。” 陆停舟回头看她一眼:“看来其中有许多隐秘。” 池依依点头:“你小心看路,我慢慢说与你听。” …… 京城之中,皇帝站在先皇后住过的栖梧宫里,望着挂在大殿正中的先皇后画像,负手而立。 画像前供着清香,袅绕的烟雾升起,画中人犹如踏在云端,含笑地望着下方的帝王。 殿外,二皇子与六皇子垂手而立。 六皇子看看天色,往前走了一步。 “六弟,你做什么?”二皇子叫住他。 “我去敲门,”六皇子道,“父皇一大清早就待在殿里,得让他出来散散心。” “别乱来,”二皇子道,“父皇早就定过规矩,他在殿里的时候,谁都不许去打扰。” 六皇子撇嘴:“可他最近身子不好,一个人关在殿里,万一……” “不得胡言。”二皇子打断他。 六皇子摸摸鼻子,看了眼站在前方的李贵:“李公公,这都什么时辰了,该请父皇出来用膳了。” 李贵弯了弯腰,微微笑道:“不敢劳六殿下操心,奴婢一早就送了膳食进去。” 六皇子叹了口气,低头踢着脚尖。 “父皇的病迟迟不好,陆大人和池夫人又下落不明,巡察卫是干什么吃的,连个人都守不住。” “你嘟嘟囔囔念叨什么呢?”皇帝推门而出。 六皇子一愣,欣喜地转过头:“父皇,您出来了。” 皇帝嫌弃地看他一眼:“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儿臣来探望父皇。”六皇子道。 “你呢?”皇帝看向二皇子。 二皇子拱手:“儿臣有几份拿不准的折子,想请父皇过目。” “瞧见了没?”皇帝对六皇子道,“像你二哥这样才是干正事,哪像你,整日缩在府里,不知在忙些什么。” 六皇子被骂惯了,摸摸脑袋,不以为意地道:“我上回给父皇上过折子,不是还被您打了回来么。” “你是说让朝廷搜罗民间工匠,为他们造书立册之事?”皇帝冷哼,“想法虽好,却太肤浅,这里面要花多少人力物力,钱粮怎么出,搜罗来以后,如何将他们的本事用到极致,如何为朝廷效力,你是一点不提!” 六皇子脖子一缩:“又没人教我……” 皇帝一甩衣袖:“你是说朕不管你了?” “儿臣不敢。” “你嘴上不敢,心里还不知怎么嘀咕,”皇帝冷冷道,“从今日起,你跟着你二哥好好学学,他干什么你干什么,他去哪儿你就去哪儿。” “啊?”六皇子张大嘴。 自从上个月瘦了一圈,他已逐渐出落成一个清秀的少年,此时两眼圆瞪,却是多了几分傻样。 二皇子也愣了下。 “父皇,六弟他……恐怕吃不下这苦。” “怎么?”皇帝转眼看他,“你的意思是,朕的儿子里面,只有你能吃苦了?” 二皇子赶紧低头:“儿臣不敢,儿臣只是觉得,六弟年纪尚小,每日起早贪黑,恐怕于他身体有碍。” “对啊,”六皇子嚷道,“我早上起不来,晚上天没黑就犯困,父皇,要不您换个法子教我?” “你还想赖在朕身边不成?”皇帝道,“朕意已决,不必多言。” 六皇子苦着脸,蹭到二皇子身边,拉拉他的衣袖:“二皇兄,你帮我求求情。” 二皇子面色微暗:“父皇金口玉言,哪有收回的道理。六弟,日后就辛苦你了。” 六皇子见二皇子不肯帮他求情,更加泄气。 “那我……我申请出京去找陆大人!” “胡闹,”皇帝道,“你给朕老实在京城待着,找人的事自有别人料理。” “可我最可靠,”六皇子挺起胸膛,“自从陆大人当上巡察使,不知得罪了多少人,万一有人混在搜寻的队伍里,想趁机生事呢?陆大人这次掉崖,就是被梅家的死士害的,三……三皇兄都那样了,总不会还有人受他指使,这里面一定有人搞鬼。父皇,您就让儿臣去吧,有我在,一定能找到陆大人和他妻子。” “朕说了不行就是不行。”皇帝挥挥手,“李贵,你传朕的旨意,让吏部给他上个名册,从今以后,他就跟着老二办事。” 第309章 她骗他? 且不说皇城这头如何风起云涌,池依依与陆停舟自北南下,走走停停,不知不觉,秋霜已将红叶染遍,仔细一数,已过去大半个月。 这段时日,因着关芙蓉送了这辆马车,两人剩下的银钱精打细算,竟也足够一路花用。 有时在荒野歇脚,陆停舟打来野味,不用池依依帮忙,便动手烤出一顿丰盛大餐。 若是进了城镇,两人入住的客栈虽简朴了些,倒也干净。 起初池依依有些犯愁,不为别的,只因陆停舟当两人是夫妻,在客栈只要了一间房。 如此一来,两人便得共枕而眠。 池依依在平安城与他共寝过一回,原本不该在意,如今却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与他一并躺在床上,总是浑身不自在。 她并不讨厌他,只是觉得,现在的陆停舟只有七年前的记忆,若与他太亲近,仿佛趁人之危。 两人住店的头一晚,池依依彻夜未眠。 到了第二天晚上,她收起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思,打算坦然接受现状。 然而陆停舟却找小二要来一套被褥,在屋里打起了地铺。 面对池依依的疑问,他的回答是:“床太软,睡着不舒服。” 池依依按着身下薄薄的床板,只觉比家里的床硬多了。 自那以后,两人每次入住客栈,陆停舟便睡在地上。 她怀疑他是否猜到了什么,有心打听,对上他深邃的眼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只有送被褥的小二,总对陆停舟抱以同情的眼神,看池依依则一脸人不可貌相的惊讶,仿佛不解她为何要把丈夫赶下床。 池依依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与陆停舟走过一座又一座城镇,来到了平安城。 按照大衍律例,除了进出京城与出入边关需要出示过所,其余州县皆不用验看公凭,因此两人顺利进了城,来到段府门前。 门房看见二人,怔了怔,迟疑出声:“……陆郎君?池夫人?” 陆停舟颔首:“老师在吗?” “在,在。”门房连忙把人往里请。 陆停舟将马鞭丢给门房,指指外面的马车:“替我停好。” 说完,拉着池依依进了大门。 一路行来,不时遇见段家仆从,众人看见他俩,无不露出惊疑之色。 池依依明白他们为何吃惊。 她与陆停舟皆穿着半道买来的粗布衣裳,一身风尘仆仆,不知道的,还当他们逃难来了。 到了书房外,段寒山已得了小厮传信,从屋里出来。 他一出门就瞧见自家学生这副装扮,不由也是一愣。 “出什么事了?”他问。 陆停舟没有答话。 他看着老师,静了好一会儿,才道:“您怎么连胡子都白了?” 他对段寒山的记忆仍停留在七年前,犹记得他离开段家赴考时,段寒山的胡子还有一半是黑的,脸上的皱纹没这么深,背脊也比现在挺拔。 可转眼间,他的老师已这么老了。 段寒山皱眉,转头看了池依依一眼。 池依依会意,低声道:“老师,停舟的脑子受了伤,现在只记得七年前的事。” 闻言,段寒山眉头皱得更紧。 他抓起陆停舟的手,按住他的腕脉。 “我找郎中看过了,”陆停舟道,“郎中说,我脑子里大概有瘀血,过一阵子,瘀血消了,记忆就能恢复。” 他说得轻描淡写,段寒山却沉着脸。 他唤来管家:“拿我的帖子,去保和堂请甄大夫。” 池依依听到这话,提了一路的心总算放下。 郦山村的杜郎中是个热心肠,却只能治些头疼脑热的毛病,对这失忆之症束手无策。 路上为了避人耳目,更为了节省银钱,陆停舟说什么也不肯再看大夫。 池依依拗不过他,只得盼着早日来到平安城,让段寒山好好管管他的关门弟子。 段寒山吩咐完管家,转头开始撵学生。 “赶快回房沐浴更衣,好好歇上一阵。”他看着陆停舟眼下的青影,责怪道,“你一个人也就罢了,还带着娘子和你一块儿吃苦,也不知在路上给我提前来个信。” 陆停舟听着老师的训斥,笑了笑:“我哪敢给您写信,万一您坐不住,非要出这平安城,皇城那边就什么都知道了。” 段寒山听到这话,目光一沉。 “行了,有什么话等你们歇够了再说。”他沉声道,“既然回了家,就轮不到你来操心。” 老爷子发了话,段家上下对陆停舟二人的到来守口如瓶。 就连晚上也只在各房各院自行用饭,并未大摆宴席。 段云开还在江湖上浪荡,府里少了他的大嗓门,显得格外安静。 池依依从小厨房端了一碗药,回到屋里。 一推门,就见陆停舟拿着几份卷宗在看。 池依依走过去,把药放在他手边。 “给我。”她朝陆停舟伸手。 陆停舟抬眼:“怎么这么凶?” “大夫要你多歇着,”池依依道,“你不听话我就告诉老师去。” 陆停舟将卷宗在她眼前晃了晃:“这是老师给我的。” “他没让你现在看。”池依依一把抽走卷宗,坐在他面前,“喝药。” 陆停舟耸肩,端起药碗慢慢抿了一口:“这么苦?” “苦也得喝完。”池依依不与他商量。 白天的时候,保和堂的甄大夫来给陆停舟扎了针,留下这道方子要他连服数日。 不过,就连这位平安城的神医也不敢担保,陆停舟几时能恢复记忆。 池依依只能把人处处盯紧,盼着他早日康复。 “你很想我恢复记忆?”陆停舟端着药碗,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池依依不明白这有什么好问的:“当然。” “若是一直恢复不了呢?”陆停舟问。 池依依想了想:“如果没有别的后患,实在恢复不了也就罢了。” “真的?”陆停舟往前倾了倾身,“可我看你好像很在意。” “你想多了。”池依依道。 陆停舟笑了下:“撒谎。” 他怎会看不出,两人第一天住进客栈时,她躺在床上的手足无措。 他怀疑自己以前是否不曾好好对待过她,才让她如此窘迫。 可除了同床共枕的时候,白天的她在他面前并无半点异样。 这不免让他更加奇怪,他和她到底是怎样的夫妻? 难不成,她是骗他的? 第310章 一种心事,两处闲愁 哪怕记忆未曾恢复,陆停舟也没打算占人便宜。 因此一路上,他有意避开与池依依同床共枕。 然而来到平安城,段家人的反应打消了他的疑虑。 池依依果然随他来过段家,她的确是他妻子,这一点毋庸置疑。 陆停舟屈指在桌上轻敲两下:“我们……是假夫妻?” 他越想越是笃定。 池依依说过,两人的婚事源于一场交易,既是交易,她对他未必动了真情。 至于他自己…… 陆停舟微微一哂,从那块巡察使的腰牌他就知道,七年后的他只会比现在的自己更无情,所以有没有这桩婚事,都不妨碍他对付敌人。 但他偏偏还是娶了。 池依依目光闪了闪。 面前的男子一语道出真相,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又有着些许失落。 “……我不是故意占你便宜,”她垂下眼眸,“只是不知从何说起。” 她盯着自己交缠的手指,心里却知这不是实话。 两人同行十余日,足够她将两人的关系讲得清楚明白,而不是拖到现在,由他亲手捅破。 陆停舟看着她,轻而易举从她脸上读出内疚的情绪。 可他要的并不是她的内疚。 他缓缓笑了起来。 “你骗了我,该如何补偿?” 池依依盯着他手边的药碗,药汁放了一阵,已不再冒热气。 “你说如何就如何,但在这之前,你先把药喝了。” 陆停舟唇角一掀:“你喝药的时候,我可是给你准备了果脯。” 他眼角微挑,看她的眼神宛如看一个负心人。 池依依默然起身,从架子上抱来一坛蜜饯。 圆滚滚的坛子肚大溜圆,她把它放到陆停舟跟前。 “喏。”她没什么表情地说道,“够吃么?” 陆停舟扬起眉梢,低低笑了声:“原来你早有准备。” 池依依眼底闪过一丝轻浅的笑:“礼尚往来。” 陆停舟打开坛子,从中拈出一枚蜜饯看了看:“百花阁的蜜饯?你倒是会选。” “听说你以前最爱吃这家,我就托人替我买了一坛。” 池依依话音未落,嘴唇突然被一根手指点住。 那根手指往里轻轻一顶,将一枚蜜饯送入她口中。 “好吃么?”陆停舟问。 池依依捂住唇。 她微微睁圆了眼,怔怔看他。 陆停舟又拈了一枚蜜饯,扔进自己嘴里。 “不好吃?”他看着她怔愣的神情,挑眉又问。 池依依目光飘忽,只觉耳根又开始发烫。 上一次是这样,这次又是这样。 “……我又没喝药。”她强自镇定。 陆停舟悠悠一笑:“想让你尝尝平安城的老字号,不行么?” 池依依含着蜜饯,只觉嘴里酸酸甜甜,却无心细品。 她再怎么迟钝也能察觉不对劲。 陆停舟明知两人是假夫妻,还待她如此亲昵,他是故意捉弄她,还是…… 不等她想明白,陆停舟已将碗里的药喝完。 他拿着空碗起身。 “你去哪儿?”池依依下意识道。 “去小厨房。”陆停舟看她一眼,“你就别去了。” 他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我怕别人以为我欺负你。” 池依依坐在原处缓了好一阵,手指攀上脸颊。 脸颊如她所料,一片火热。 她迟疑了一下,起身来到妆台前。 镜中的女子目光盈盈,颊染红晕,果然像被欺负了的模样。 池依依慢慢把脸埋进臂弯,叹了口气。 夜阑人静,段家书房里明烛高燃。 段寒山拿起写好的信,仔细看了两遍,确认并无遗漏,才将其装入信封。 “笃笃。” 房门被人叩响。 段寒山抬头:“进来。” 门板无声而开,陆停舟走了进来。 “怎么还没睡?”段寒山皱眉。 “我来看看老师。”陆停舟道。 “看我胡子到底白了没有?”段寒山笑笑。 陆停舟淡定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这些年,一定没少让老师烦心。” 段寒山愣了愣,失笑。 “你这小子,”他摇摇头,“上回来省亲,还一口一个‘学生’,现在‘我’啊‘我’的,别以为你得了失忆症,就能没规矩。” “我怎么记得,老师最喜欢我不讲规矩。”陆停舟拉开一把椅子坐下,“难道这些年,我的变化这么大?” “你说呢?”段寒山说完,想起眼前的弟子没有这七年的记忆,无奈道,“你啊,慧极必伤,老夫这些年为你提心吊胆,好不容易听说你大仇得报,一转眼,你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对,”陆停舟纠正,“只是不记得这几年的事情。” “那又如何?”段寒山板起脸,“堂堂巡察使,手里握着那么多权柄,还能被人算计,我看你这个天子近臣,混得也不怎么样嘛。” 陆停舟道:“看来您什么都知道了。” “甄大夫给你扎针的时候,六娘来找过我。”段寒山道,“若她推测无误,你们这次惹上的麻烦不小。” “惹都惹了,”陆停舟道,“既然对方要我死,我也不能让他好过。” “听说陛下中了毒?”段寒山忽道。 “是。”这些消息都是从池依依那儿听来,陆停舟相信她不会骗他。 “倘若陛下所中之毒当真无解,你打算如何应对?”段寒山又问。 “我不认为陛下会听天由命,”陆停舟道,“他命我当巡察使,自然是为了刺激怀有二心之人。” 段寒山点点头。 “借你之手,逼得那些人主动跳出来,这是陛下的手段,”他慢慢道,“可你呢?你是否想好该站哪边?” “我既接了巡察使这牌子,老师以为呢?”陆停舟掀掀眼皮,“您知道我的性子,就别试探我了。” 段寒山笑了下:“好,咱们说回眼前,倘若杀你之人真是二皇子,你当真要与他死斗到底?” “他还没当皇帝,鹿死谁手,尚未可知。”陆停舟道,“反正陛下还有好几个儿子,少一两个他不会心疼。” 段寒山默然。 他心知学生的禀性,当下不再多劝。 “六娘说,此事应是她连累了你。你怎么看?”他拣起另外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