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莲花庶女被迫精分》 第1章 开局挂 细风悠悠。 拂动着湖色的轻纱幔帐,蕴漾了一阵阵如水的涟漪。 金钩之上坠着错金镂空的缠枝纹熏球,沉水香的乳白轻烟悠悠袅娜,笼在金桂折枝花纹上,蜿蜒了一片朦胧的韵致优柔,又慢慢消散。 好似一个人的前路,也就这般无声无息的跨进了无法预知的未来。 慕繁漪盘腿坐在窗边的软塌上,一手支颐,复杂地看着满屋子的人围着床上满身湿淋淋已然断气的美貌女子。 祖母和外祖母哭的几乎晕厥。 嫡母和未来的婆婆眼泪滴滴答答。 院子里伺候的丫鬟婆子跪在地上低头干嚎。 有真悲伤,也有悲伤面具之后的扭曲的快意。 未婚夫劝了这个,又安慰那个。 还有那躲在人群最后的姐姐妹妹们,有迷惘自己前路的,有伤怀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忽然离开的,却还有那抬着宽大水袖、遮着眼角,小声讨论着今日的衣裳钗环是否艳丽夺眼的。 繁漪拧眉斜了那几个姑娘一眼,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点着额角,实在无语:“到底是我的人缘太差,还是你们太没教养,竟还有在我咽气的时候讨论这些的?” 没错。 那床上的女子就是她慕繁漪,户部侍郎慕孤松的第四女。 年十五。 花一样的年纪,还有花一样的容貌。 可惜老天不留人,再是花儿一样,也只能在棺材里慢慢腐烂了。 想想也真是仰天无语,不过是出去散了个步,不知怎么的脚下一打滑就掉进了莲池里。 然后两眼一抹黑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她一睁眼。 好么,正好听到家里惯用的李大夫摇头说了句“没用了”,以证实她已经“英年早逝”。 再然后,一屋子人就开始哭她了。 其实吧,这些年她过得也挺累。 死于她而言,反倒是如释重负了。 繁漪慢慢从人变成鬼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换了个坐姿挨着软塌上喜鹊登梅的半旧软枕。 一侧首,就看到日理万机的父亲大人就坐在她身侧,一动不动的眼望着人群之前的那一片湖色幔帐。 繁漪微微倾身看过去,却见父亲眼中莹莹有水光弥漫,只是那抹水色尚未低落就被他的手指勾进了虎口,流进了掌心。 她有些惊讶,这个平日里严肃而淡漠的父亲居然还会为了她的死而流眼泪? 虽然流的还是那么悄悄然的内敛,要不是她还没被鬼差带走,定然也是不会知道的了。 想当初大姐姐难产而死的时候,父亲得了消息也不过在堂中闷了一阵便去上衙了。 或许这个端肃的男人不是冷漠,只是太内敛了,不会表达罢。 但再多的感情不会表达,和没有又有什么区别呢? 繁漪伸手想去拍拍父亲的肩膀,可惜她现在就是一抹魂就算拍了人家也没感知啊。 看看那双纤细嫩白却微微泛着死白的手,叹了一声道:“不必哭,也没什么可遗憾的。该吃的吃过了,稀罕东西该享受的也享受过了。虽然有那么个嫡亲表哥的未婚夫,只是委实也没什么感觉,更说不上什么放不放的下的了。想来嫁了人原也不过是如此生活,什么时候结束都一样。” “就当我提前出嫁了罢。” 鬼的世界空气是沉静的,没人回答她的话。 慕孤松抬眼朝肩膀的位置瞧了一眼,站了起来,没有去床前看一眼女儿,神色萧瑟地便出了桐疏阁。 彼时正是炎夏的夕阳西坠时,没有晚霞,卷积云拖拖曳曳的似一团团棉絮布满了低垂的天空。 亭台楼阁沉静在一片沉闷之中。 天光渐渐沉幽,疏疏落落的下起了银丝细线一般的雨来,雾蒙蒙的逶迤在天地之间,难以分隔。 细密的雨丝覆满了高大梧桐的叶片,似一层六月蜜桃的细细绒毛,雨水覆的厚了便凝起了一滴晶莹在叶尖儿上坠了坠,落在树下的一株舒展的芭蕉上。 滴滴答答的清越有声。 最后又从芭蕉叶上坠落到被晒得灰白的土地上,渐起细碎的水痕,迅速的消失,途留了一抹如花儿绽放后又迅速枯萎的痕迹。 这样黯然的天光里,慕孤松的背影瞧着有些沉重,带着心绪沉痛后的汗水混着湿润而沉闷的空气黏在身上,更显身上的夏日单薄衣衫成了沉重铠甲一般。 大哥哥慕云歌、二哥哥慕云清、三哥哥慕云澈、幼弟暮云羲都在廊下站着。 一张张清秀俊俏的面孔神色各异,或望着里头,或望着天际,似乎沉痛,似乎淡漠。 慕云澈不住的望着桐疏阁的门口,想是急着回去继续与哪位漂亮丫头红帐翻浪去了。 有婆子在廊下点起一盏盏的琉璃灯,昏黄的火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细雨朦胧下恰似鬼火一般飘忽不定。 目送父亲离了她的院子,繁漪站在廊下瞧着,感慨这满院的沉压景致还真是贴合心情了。 她抬手去接那白茫茫的雨丝,却见那雨丝穿过她的魂魄,没有遮拦的照旧飞扬。 “都死了大半日了,怎么还没有谁来勾魂呢?便是没有个投胎的说法,好歹也给我个去处唉!” “莫不是戏文本子里都是骗人的,死了以后就是这样飘飘荡荡的?” “这就没意思了吧!” 屋子里哭声渐渐停歇,大约是开始商量她的后事了。 繁漪这才起了几分伤感来,左右也做不了什么,索性出门去走走。 看看无人之时的背后,这个府邸的人都是什么面孔。 要是能如戏文本子里一般有点什么法力的就更好了,她定要去作弄作弄那几个姐姐妹妹才好。 繁漪想着又欢喜起来,学着戏台子上的角儿对着一盏琉璃灯一阵念念有词,然后用力一挥衣袖。 灯盏在摇曳,但显然,跟她咒语没啥关系。 “……” 不过,鬼淋不到雨也是挺有趣的。 繁漪身体轻飘飘的,走起路来十分轻松,顺着曲折游廊到了自己落水的地方。 心里奇怪着,白日的时候晴空明朗,那池边是铺了六棱石子原是最防滑的了,怎么会打滑跌进水里呢? 可她对死前的一段时间的记忆有所缺失,只记得自己滑了一下。 也不知是不是府里的人觉得这地方死了人不吉利,正有婆子在那里擦洗。 第2章 死因 想她慕繁漪活着的时候也曾养在老太太跟前,即便嫡母暗地里的不待见,好歹也是主子么! 哪里叫她们这么嫌弃的! 走过去仔细一瞧,还真是嫡母院子里的妈妈呢! 繁漪冷眼瞥了瞥嘴角,居高临下的睇着袁妈妈,“平日里待你也不薄,拿我银子的时候可笑的眼角纹路都成花了,旁人都在给我号丧呢,你却来洗地!我摔下去的时候就你在身边,拉我的时候道你要是这么积极,我都死不了了!” 袁婆子显然是不会回答她的,敷衍的擦了两下,东张西望了两下便神色慌张的匆匆走了。 繁漪瞧着她几乎是被鬼追的背影更是气愤了,“本姑娘又不是恶鬼,你什么态度啊!你信不信我晚上去作怪你啊!” 喊了两嗓子,觉出几分不对经来,“我是死在水里的,又没在地上留了什么血迹,这会子都在下雨了,她擦什么地?” 蹲在地上仔细观察着婆子擦洗的地方,凹凹楞楞的石子路沾了水,酉时末的光线下石子上竟有浮光幽幽。 慕繁漪伸手去摸了摸,可惜鬼的手没触感也摸不出什么来。 可再是傻子也能看明白,这石子上分明有一层若隐若现的油啊! 婆子这会子来擦洗石子路的意图,就再明显不过了! 脑袋里嗡了一下,一时间有点接受不过来,感情她这是被人给害死的了?! 而算计里,绝对少不了这婆子的功劳! 繁漪冷眼看着那石子路。 想她自知自己身份尴尬,虽给人说一嘴的嫡女,到底不过妾室所生。 嫡母刻薄白莲花,时时刻刻想着如何挑唆姐妹来欺凌折磨她。 用嫡母姚氏的话来说,活着受折磨,比直接让自己死了更让她感到快活! 何况,嫡长姐与她同养在老夫人跟前,最是亲近。 姐姐难产而死,留了两个孩子在夫家。 为了两个孩子,她答应了去做继室。 也就是在前不久,她因为“误食寒凉之物”,已经无法生育。 想要在夫家站稳脚跟,她既是姨母又是嫡母,自然会照料好两个“嫡子”一求老来有个依靠。 嫡母姚氏便是为了这个,也不会杀她才是。 那么,很有可能是有人收买了袁妈妈坐下的一切,以防事情败露的时候好有个替死鬼了。 原生对这个人世没什么眷恋,是以死了也是格外看得开,可此刻却觉得憋屈又窝囊,仿佛谁都能来算计她、刻薄她! 繁漪捂了捂心口,平静的感知里慢慢席卷出一片灼痛的惊涛骇浪。 可恨她如今一抹残魂,却是什么都不做了。 “这石子路上真的被人撒过油。那婆子慌了慌张的过来擦地,显然是怕有人会对这儿的情况起了疑心。” 耳边乍然有了声响,繁漪抬眼一看。 身边蹲着个二十来岁的紫衣少年,武人有力的手穿过她透明的掌,正摸着她方才摸过的那粒石子,一旁穿着皂靴的男子说话。 她认得这个少年,是南苍。 “看来四姑娘的死不是意外了。”南苍拍了拍手站了起来,低声道:“四姑娘也是个温厚人,这是得罪了谁,竟要害死她。不过,那婆子我记着好像是大夫人身边的人。” 有人察觉她死的不对经了么?。 繁漪挑了挑眉,眼眸顺着那黑色的靴子往上瞧去,是一张俊秀的面孔,却因一双狭长而无波的凤眸,而显得清冷不易亲近。 是琰华啊! 慕琰华,她堂姑母慕文湘的独子。 自堂姑母死后便一直寄居在慕家。 今年应该是二十一?还是二十二? 反正年岁比她大许多,很有出息,如今正在翰林院当差。 今日是祖母六十大寿,所以他和父亲都告假在家。 而南苍,是教授慕琰华武艺的师傅捡来的孩子,但不知是不是那师傅不靠谱,南苍一直都是慕云湘照看着的,两人自小一起长大,就如亲兄弟一般。 慕琰华的神色没什么起伏,黑琉璃一样的眸子看着石子路,淡淡“嗯”了一声。 南苍可叹了两句慕繁漪可怜,疑问道:“你怎么发现不对劲的?” 琰华睇着那深浅不一的石子拼凑出的太阳花的纹样,轻道:“她落水,男子不易靠近,我站在远处见着地上的反光,是油的浮光。”顿了顿,“去盯着那婆子。” 南苍应了一声,便悄无声息的闪进了一片姹紫嫣红的林子里。 瞧着南苍的脚步轻的几乎都没踩着地上的垂叶小草,繁漪啧啧赞叹道:“若是我也能有这样伸手,大抵今日也不会死的这么窝囊了。” 繁漪撸了撸袖子紧跟着南苍的身影过去:“我到要瞧瞧哪个坏蛋要害我了!” 成了鬼倒也有好处,快步起来几乎能飞,穿墙越木的毫无障碍。 南苍跟着袁妈妈去到一处后圆子的小门边儿,隐在墙根处的一颗高大梧桐树梢间。 夏日里的梧桐茂盛,又是在傍晚时分,人躲在上头倒也没人能察觉。 繁漪反正是鬼,也没人能看得见,便在袁妈妈身边的一颗栀子花树旁站着。 夜色如纱扬起。 因着今日是老夫人的生辰,府中都挂着红灯笼。 烛火透过红纸泛着红光,映着桐荫密密、碎碎桐花流泻落了抹淡墨如水的影子在一汪水面,伴着栀子清郁香气影影绰绰的恍惚了人心。 不多时便有人从小门处进来。 那人穿着黑斗篷整个人遮的严严实实。 繁漪凑过去一看。 愣了一下。 来人四十左右的年岁,一张圆脸皮肤白皙,眼角眉梢中都透着精明。 这人她可熟悉的很,可不正是她的好姑母、未来婆婆的陪房赵妈妈么! 要说她与赵妈妈也算相处愉快,珍珠玉石的也没少从她那里得了去。 她们之间可没什么厉害冲突,她要杀自己怕是不能,想是背后还有人。 那到底是她那未来的婆婆? 还是另有其人? 赵妈妈谨慎的很,拉了拉帷帽将脸遮住,低声道:“那处收拾干净了没有。” 桐荫碎碎落下,似要把人的心也镂刻成筛子,袁婆子紧着整了整讨好神色:“这会子都在四姑娘屋里哭着,原本拖了四姑娘上岸池水已经带走了一部分油,剩下的浮油也都擦干净了,没人会起疑心的。”旋即又急急问道:“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做了,四姑娘也已经死了,什么时候能把我孙子放了?” 第3章 姑母 赵妈妈眉梢微微一动,捻着帕子在鼻下压了压道:“待到四姑娘下葬,一切尘埃落定了你孙子自会出现。还有四姑娘的鞋,就算落了水难保还有油迹留下。” 袁妈妈绞着帕子按在心口,切切道:“捞上岸的时候人太多,没办法把鞋拿走。我已经叫了伺候我的小丫头在那里候着,一旦四姑娘的衣裳换下来就拿去烧了。一定不会被人察觉的。” 赵妈妈晶亮的眸子闪着宛如厉鹫一般的阴鸷幽光,视线微斜的扫过她仓皇后怕的脸,眉梢微微一动:“若是真有瞒不住的那一日,你该晓得话该怎么说。” 袁妈妈眉心似乌云遮月,细细的雨丝打在身上却似冰雹锤击一般,疼到了心坎里。 抬手抓了赵妈妈的衣袖哀求道:“我、我知道的,定然是不会连累了任何人。您别为难了我孙子,便是我也没有去打探您的秘密呀!他还小,什么都不知道的!” 赵妈妈嘴角弯了抹笑意,昬红的灯火下显得无比诡异阴森,拨开了她的手,垫着帕子从袖中取了几张银票递到她的手中:“你能好好办事,我也不会亏待了你。这是三百两银票你拿着,等事情结束了也好给你孙子娶一房漂亮媳妇了。” 袁妈妈颤着手接过了银票,额角有莹白的冷汗沁出,慢慢滚落,在下巴停了停,然后与雨丝一同落在了脚边的一叶半黄半绿的叶上。 繁漪心头空茫茫的疼着,无可奈何四个字盘旋在头顶,似乌云压顶一般沉重。 睇着袁妈妈和赵妈妈的鬼眼有幽蓝之火缓缓燃烧起来,“你的孙子倒是金贵了,竟要拿我的命来换!真不怕天打雷劈么。” 若是意外淹死,死便死了,也没什么好遗憾,如今却是叫人害了。 她活的还不够小心翼翼么! 受的委屈还不够多么? 为什么还是有人不肯放过她? 愤恨之下手中用力一掐,雨水滴答间惊起一声树枝折断的声响。 袁妈妈害人之后心底总有些恐惧,听得这片沉静夜色里忽起的一声便是惊恐的“啊”了一声,腿脚一软,如惊弓之鸟,跌坐在地上。 赵妈妈正转身要走,听得那一声叫便冷了神色,沉声呵斥道:“一惊一乍的做什么,也是跟着你家夫人几十年的老妈妈了,这点儿沉稳都没有。若是落在他人眼里露了馅儿,可没人去替你担着,得为你那孙子好好想想。” 繁漪低头便见并蒂抱枝的栀子已然折断,连着一点树皮摇摇欲坠的摇晃在翠叶之下。 举起了手去瞧,映着冷白的灯火却依旧是透明的。 再去折,却又没什么动静了。 看着南苍从梧桐树间越了下去,繁漪冷眼扫过袁妈妈也跟了上去,倒要看看她那未来婆婆在里头扮演了什么角色! 细雨停歇,乌云散去,圆满到几乎残缺的月亮静静悬在空中,光晕似泡了水一般毛毛的朦胧。 风拂过,瘦竹婆娑沙沙蕴出了深夜里难得的一丝微凉的静谧。 彼时刚过了子时,府中喜庆的红灯笼便都换成了白灯笼,烛火冷白映着月光的幽蓝,草丛间杀虫绵长唧唧,衬的一树树临水的姹紫嫣红有一丝丝烦乱之意。 晋元伯世子夫人慕文湘,慕家老夫人唯一的嫡女,也就是繁漪的未来婆婆,扶着女使的手神色悲哀的从桐疏阁回来。 赵妈妈打发了女使出去,端了热茶过来道:“夜深露重的,少夫人快喝盏热茶歇一歇。” 慕文湘捻着帕子压了压眼角,看着女使将门带上了,缓缓吁了一声,神色间便再也寻不出半分的伤感之意。 缓缓接了茶在手中细细吹着,敛眉道:“怎么样了?” 赵妈妈应了一声,“都处理干净了。”虚走了两步,弯腰凑近了道:“银票上抹了好东西,袁婆子活不到明儿清晨。到时候若是无人怀疑便罢,若是有,待搜到了那些个银钱自然会有人将矛头对准了大夫人去。” 慕文湘多年的奢靡生活养出了一份雍容高傲之色,弹了弹指,似乎是茶水太烫了,又似乎是想弹走什么脏东西:“那就好。” 赵妈妈低眉道:“四姑娘的生母楚氏是老夫人的表侄女,与大爷又是青梅竹马,在这府里的地位不一般。大夫人便是瞧着老夫人的面儿也拿捏不得她,这样的贵妾哪家正室太太能真的毫无芥蒂呢!否则这些年做什么借着二姑娘和五姑娘的手,处处刻薄四姑娘呢!” 慕文湘眉目里有几分不屑,挑了挑描绘得精致的眉,缓缓道:“楚家虽经世代商,可我那表舅父却是有正经功名的,是儒商,可不比那些个根儿上都是铜臭的商户,楚云蕊是良家嫡女,地位自然不一样。” 赵妈妈的笑色十分隐晦,点头道:“当年楚氏怀上了第二胎,大夫说会是男胎还有可能是双生胎,大爷那自来端肃的性子却高兴的跟个什么似的。大夫人端着世家大族嫡出女的身段,面上不屑含酸捻醋,到底也不过是女人。” 慕文渝掀了掀嘴角:“女人的嫉妒心从来都不能小觑。也是楚云蕊命贱福薄,偏偏胎位不正,让姚氏有了除掉她的机会。”看着茶盏里的银毫满披,每一叶都有它不菲的价值,目光一厉,“如今四丫头的死算到她身上,便当是给楚氏和那孩子赎罪了。倒也不算冤了她。” “谁说不是。”赵妈妈笑了笑,那笑意便如残旧屋子断了瓦砾横梁,光阴漏进了蛛网横生之处颇有几分森然之意,又道:“奴婢已经去知会过了,但凡袁婆子的死被叫嚷出来,总会有人提及当年楚氏难产之事。大夫人院子里的人咱们养了这么多年了,总是要派上用场的。” 慕文渝神色阴郁:“银子谁不喜欢,每年白白拿了,关键时候自然是要办事儿的。” “楚家如今做大,成了皇商,但凡达官贵人家用衣料都是用了他们产出的,银子可填海了去,听闻我那表舅父从元郡王手里买了个庄子就花了五万两,整整十顷的沃土。这庄子原是给慕繁漪做嫁妆的,更别提旁的古玩字画了。” 长长吁了一声,可惜道:“娶了慕繁漪,便是娶了个钱袋子进门儿啊!” 赵妈妈叹道:“少夫人也是为难。以为做了世子夫人好歹能风光享福了,哪晓得接手了那么个烂摊子。晋元伯府的亏空竟有二十一万两之多,平日里的排场原也不过是变卖了幽州的祖产勉强维持着,拆东墙补西墙而已。” 像是被茶水滚烫的氤氲灼了眼,慕文渝用力一闭眼,眼帘上便有岁月的痕迹松松皱起,昭示了她这个伯爵府的世子夫人的荣耀也不过如人饮水罢了。 她恨恨道:“还当姚家在京中几十年,有多厚的家底,原不过花架子!” 第4章 算计银子 赵妈妈执了面绣着金桂折枝的团扇轻轻摇着,一扑一扑的就似那一粒粒的金色花朵成了雪花一样飞扬。“姚家家大业大也架不住爷儿多啊!能给大夫人的陪嫁再多,她还得留了给两个儿子呢!大姑奶奶带来的嫁妆自然也不会多了。” 茶叶在开水里舒展着身姿,金贵的锦绣香竹滋味最是温和绵长,此刻吃在嘴里却回味出的却是全然的涩。 慕文渝重重一搁茶盏:“原还以为能有个几万两的嫁妆,却不过一万八千两,还不够填个缝儿。庄子铺子的也不能拿了去卖,一旦变动姚氏和大哥必然会知道。可那些产业的收益还不够拿来给哥儿打点的。” 赵妈妈瞧她心烦气躁的,手中扇子便煽动的更用力些了:“好在姚三爷倒是肯给哥儿去吏部疏通,如今哥儿也有了正经职儿,可不比那些有爵人户的公子,不过靠荫封在衙门挂个虚职,白吃朝廷的俸禄罢了!” 说到自己的嫡长子,慕文渝的眉梢里便多了几分得色:“那些纨绔子弟如何能同我的宣儿相提并论!” 赵妈妈忙笑着应了“是”,又道:“左右大夫人原也不想给四姑娘寻个好人家,少夫人去一说,自然能娶了四姑娘做咱们哥儿的继室。” 慕文渝的笑色寥落了下来,疲惫道:“旁人只道有爵人家家底丰厚又领着朝廷的俸禄,绫罗绸缎,山珍海味的自是风光无限,谁晓得那些个银子还不够几个月的花销。” “稍稍砍去些月例银子便哭闹不休,当是我吃下不成!烂摊子一丢婆婆更是可笑,竟还来问我银子去哪里了,去哪里了她不知道么,还想着把亏空的罪过都扣到我身上来!” 赵妈妈瞧着她,自前年接掌了庶务之后眉心的纹路是越来越深了,叹息道:“世子爷不是夫人亲生的,夫人自然不会帮着咱们了。那些爷儿姑奶奶更不用说了,更是想着法儿的把银子装到自己口袋里去了。少夫人但凡少给一些,还不去外头说一嘴您刻薄的。” 慕文渝的丈夫虽是伯府世子,却是因为伯夫人唯一的嫡子过世了,才有庶子上位的机会。 涂着口脂的唇愤愤一抿,面上拢了一层怒火燃烧,猛然一捶桌子,震得桌面上的茶盏磕了一声刺耳:“人家魏国公家世战功如此显赫,也只有华阳长公主一个妻子,咱们原没什么家底儿,伯爷却是纳妾纳的比皇亲贵胄还多,叔叔姑子的数十人就盯着那么些银子使,使起来却当自己是王室贵人的挥霍。” 赵妈妈精明的眸子一眯,阴翳道:“谁曾想夫人当初放手中馈那么干脆,竟会是因为伯府早已成了空壳子了!” 慕文渝的声音因为怒意压的很低很低,沉沉的切齿道:“她以为如今刻薄我就痛快了,他日伯爷一去,她这个没有嫡子的老东西还不得靠着我们来奉养!有她好果子吃的!” “少夫人也别气,总会有办法的。”赵妈妈扶着她的心口为她顺着气儿,安抚道:“以为让大奶奶不声不响的难产而死,咱们再求娶了四姑娘做继室奶奶,有了她手里的二十多万两银子,少夫人的日子也能好过些。填补了窟窿还能有富余去给世子和大爷打点个门路。” “可惜了,就差那么一步,唉……” 繁漪站在窗口听着,怎么也没料到事情竟会是这样的! 姚氏让楚氏难产而死,最后自己的女儿被人设计死于难产,这算不算是报应? 慕文渝捻了颗枇杷慢慢剥着,原是想平平心气儿,却不想把枇杷扣出了一个个窟窿来。 随着时间过去嫩生的果肉渐渐变成铁锈色,落在眼底便是一片的颓败,叫人生气,狠狠将枇杷掷了出去,砸在浅棕色的地毯上,留了一点汁水深色。 “她疑心了慕涟漪的死因,那她就必须死!” 瞪着烛火跳动,慕文渝的眼中点燃了诡异火焰,尖锐道:“要不是为了顺利让她点头做了宣儿的继室,我堂堂伯府的世子夫人用得着去打听她一个庶女喜好什么,处处与她说笑脸的陪高兴,简直恶心,到最后却也是白搭!” “少夫人为了世子和大公子也是委屈了。”赵妈妈声声说着了解她的难处晓得她的苦处,好声好气的安慰道:“该清理的都清理了。左右都是袁婆子去做的,人死灯灭,便是有人怀疑也是抓不出什么来的。” 慕文渝的叹息中有晦涩的阴毒:“晋元伯府今时不同往日。姚家,到底还有个阁老在的,落在他们手里还不是只有被打压的份儿了。死了那些个贱皮贱肉,总好过咱们吃累。若是揭穿了,大哥和姚氏如何肯饶过我了。” “爷得了世子之位,我必要然慕家和姚家全都成为我们的踏脚石!” 赵妈妈抬手轻轻勾下她被风扇的飞扬起来的一缕发丝:“少夫人放心吧,世子和哥儿在朝中一定会顺顺当当的。在伯府自有您不可动摇的地位。” 慕文渝神色微微一松,旋即咬牙刻薄道:“待到伯爷一死,我一定将这些蛀虫全都赶出去!” 赵妈妈内心暗叹,到时候还要分了家产给那么人,府里的窟窿只怕是更大了。 可这话如今却是说不得。 笑了笑,捡了好话说给她听。 又喊了女使打了热水进来,拧了热帕子给她细细擦干净了手上的枇杷的汁水。 小声道:“好歹世子爷的亲姐晴姑奶奶嫁了魏国公府的四爷。魏国公可是正一品的大都督,掌着西郊大营的十万兵权,辅佐新帝登基又有大功,何等煊赫,与徐家沾了亲,也是个依靠。” “就她那低眉顺眼的废物模样!” 慕文渝嗤笑的掀了掀嘴角,“如今魏国公府是华阳长公主当家,人家娘娘是什么身份,她是什么身份。姑爷也不过是个庶出的,在外头做了个知府的位子多少也是旁人瞧着魏国公的份上提拔的。上回去魏国公府吃席,叫她带我去拜见一下长公主还推三阻四的,能靠的上那废物什么!” 赵妈妈叹道:“晴姑奶奶出嫁的时候不过是小庶女,在伯府里艰难讨生活,气度上总是不如的。” 慕文渝养的水葱似的指刮在桌沿儿上,发出一声声沙沙声响,叫人忍不住起鸡皮疙瘩:“大哥已经是正三品的侍郎了,往后必然还有大前程,云歌如今得中进士进了翰林院,也是有出息的,所以,大哥这里是万万不能得罪的。往后宣儿还得靠着大哥和侄儿来关照了。” 许是灵堂搭好了,正在焚化冥纸。 一股子金箔的味道顺着窗棂的缝隙飘了进来,沉沉压在心口。 将她微眯的意思眸光衬得阴冷无比:“这个罪,必须得是姚氏背下。” 赵妈妈道:“她是姚阁老的孙女,身份尊贵,慕家不会把她的罪名闹出去,不过几贴药叫她病逝罢了,倒也不算受罪。要怪就怪她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 慕文渝不屑冷哼:“好人?哼,这世上有几个是真正的好人?” 第5章 不配 赵妈妈手里的团扇扑着,坠在下头的流苏映着烛火蕴了一抹暗红色在慕文渝的脸颊,郁色沉沉,“报应我是不怕的,只能怪自己无能被报复了。可即便报应,若是能为宣儿好好打算了前程,也值了。没了慕繁漪总还有别的商户之女,不过是给个妾室的位置。咱们伯府的门第,有的是低贱女子肯贴上来。” 赵妈妈“恩”了一声,赔笑道:“这样也好,当初定国公的贵妾也是商户赵家的女儿。大不了多纳几个便是了。” 繁漪的生母带了百万两银子进的慕家门,为慕孤松打点仕途用去不少,却也留下一笔十分可观的银子给她。 慕文渝作为她的亲姑母,自然晓得。 为了银子,她杀了大姐姐。 拿捏着她与大姐姐之间的情意,拿捏着姚氏不肯旁的女人来做外孙的继母,怕他们无声无息的死在继母的手里。 顺利促成了她的阴毒算计! 如今会杀她,必定是因为大姐姐身边的女使两日前曾来寻过她,说起过大姐姐难产的蹊跷之处,希望她进了晋元伯府之后能帮着查明真相。 而慕文渝,知道了! 姚氏那里有她收买的人,看来她的桐疏阁里也是少不了的了。 还真是小看了这个姑母了,出嫁了这么多年还能对府中人的一举一动都了若指掌,打听的这么细致,这是要拿整个慕家做他们一家子的踏脚石了! 她就说了,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喜好都与她那么相合,说什么缘分,原是设了陷阱等着她跳呢! 繁漪看着那张往日里笑语温和面孔,在烛火的昏黄之下只剩了一片尖刻的阴毒。 她想起了生母临终时的样子,苍白而痛苦的颤抖着,拉着她的手,因为失血过多,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看着她,然后瞳孔渐渐涣散…… 正室厌恶妾室与其孩子,刻薄着、为难着都是寻常,繁漪从未听说过谁家的主母会因为嫉妒而杀死妾室庶子。 原来不是没有,只是这样的府邸、门太高了,只是那些妾室庶出、太微贱了,只是她们从来不曾来到这座以富贵鲜血堆起起来的都城,所以不知,原来妾室与庶出的命从来如草芥! 姚氏! 姚氏,堂堂阁老府的嫡女啊!出了门去,谁不夸她姚家女端庄雍容,有大家风范? 谁曾想,这样的世家嫡女,骨子里也是脏的黑的! 阿娘活着的时候处处谨慎,在姚氏面前从来都是温柔而尊重的。 阿娘死了,她在后院伏低做小,处处隐忍。 到最后,还是逃不开如蝼蚁般被轻易碾死的命运! 而这些人,却还能端着“好人”“贤妻”的名声快活的活在世上。 凭什么? 即便琰华查到了真相又如何? 慕家不过小氏族,在京中尚未站稳脚跟,家里自来是谁有靠山谁说话。 她们,一个是阁老府的嫡出孙女,一个成了伯爵府的世子夫人,家里谁会为了她们几个已经死了的人去处置杀人凶手? 琰华本就寄居慕家,又如何能把事情捅破了去? 若真如此做了,旁人看着不也只会说他忘恩负义,那他的前程和官声便也要蒙上尘埃了。 繁漪希望凶手受到惩罚,却也不想连累了他。 难道,她们就这样白死了么! 鬼眼里是怒火燃烧后的绝望灰烬,又被一湃凌冽的海水冲刷,刺骨的生疼,好似钝刀子生生拉着她的心头肉,疼痛之下便又恨意焚烧,反复磋磨,使人疯狂。 繁漪身上有黑色氤氲幽幽浮起,死前所穿的衣裳上的凤凰花绣纹此刻竟有了彼岸花的模样,恰似地狱来者,在这寂寂深夜里,人魔难分。 “碰”的一声,窗户被劲风撞开,拍在墙壁上弹了起来,晃荡了声声吱呀,宛若恶鬼叫嚣! 慕文渝和赵妈妈吓了一跳。 转首看向窗外,却发现外头一片安静的风和月朗,顿时面无人色。 发觉自己怒起时便会有“法力”,繁漪恨意难消之下,在慕文渝这里狠狠折腾了一番之后,转身便去了姚氏的观庆院撒气。 何妈妈一张瘦长脸儿,眼角和嘴角有着深深的纹路,想是常笑着的。 拿象牙篦子沾了沾花水给姚氏篦了头,轻声道:“今儿闹了一天,奴婢拿篦子给您篦一篦,舒缓一下紧绷的神经,待会再喝一盏安神茶,好好歇一觉,否则明日怕是要没精神了。” 姚氏闭着眼靠在何妈妈的身上,打磨的光华的铜镜里映着一张白皙的容长脸,三十七的年岁保养得宜,眼角眉梢依然平整光华,眉心处的一点米粒红痣给她平凡的五官添了几分妩媚。 她幽幽一叹道:“怎么就死了,她一死,宣哥儿的继室就得重选。” 何妈妈手下力道适中,语调沉缓道:“四姑娘是个聪明人,她也晓得旁的婚事必然是比不得这伯爵府的门第,自然是肯嫁的。大姑娘在闺阁时与她亲厚,两位小公子倒也能有个依靠。” “只是如今她一死,适龄的姑娘倒也有,只是二姑娘小家子气登不上台面,五姑娘自私,嘴巴也刻薄,三姑娘心思太深,不好琢磨,若是她们嫁过去,难保会对两位小公子起了腌臜心思。” “四姑娘、可惜了。” 姚氏卸去了精致妆容的嘴角抽搐了一抹细纹:“当初就是看着四丫头和涟漪的感情好些,这才定的她。否则,就她也配给我的外孙做继母。” “那是自然,咱们公子乃是伯爵府的嫡出公子,岂是谁都陪给他们做母亲的。”何妈妈沉沉道:“这些年她吃下的亏不少,却也总能全身而退,左不过损失些银子物件儿罢了。倒也知道伏低做小。” 胸口用力起伏了数回,紧捏着发梢的手骤然暴起青筋,“可每回见到她,我便想起那几年里我过的有多屈辱。” “就因为老爷的仕途需要楚家的银子打点,我还要处处与那商户女子称姐姐道妹妹!若只是记在我名下便罢了,低贱的庶出女,吃穿用度却样样要压着我的涟漪!娘家的姐姐妹妹讥讽我要靠着妾室的银子才能成了大员的夫人,母亲也骂我压不住妾室。” “全都是因为她!” 第6章 吃心 何妈妈微微一叹。 真要说,慕繁漪的吃穿用度都是楚家给的,倒也没有用了府里的银子,也谈不上压了谁一头,只是老爷的仕途是靠着楚氏的陪嫁银子,却是真的。 姚家做了人情出去,却总比不过真金白银的咕咚声响。 夫人心里恨着的,说到底不过是楚氏得老爷宠爱罢了。 青梅竹马的情意,哪个正室能接受的了呢! 姚氏的语调渐渐平稳,好似在闲话寻常,只是每一字里却依然含了无比的憎恶,“青梅竹马!若不是老爷中了进士,门第不配,还有我什么事!当初便在她头一胎的时候就了结了她们!让我生生吃了那么多年的心。” 何妈妈搁下篦子:“当初夫人也是不得不委屈,慕家到底小门小户,没那么多银子去打点。若是一开始就都死了,楚家和慕家便是没什么干系了,哪里能为了老爷出银子。”端了盏茶给她:“如今都死了,以后便都是舒心日子了。” 姚氏的眉心如云遮月:“要怪就怪她那张脸,竟与楚氏生的那么像!”阖了阖眼道:“死了好,死了,她解脱,我也解脱了。” 解脱? 怕是没那么轻易的! 繁漪的鬼眼里瞬时燃起了幽蓝之火,对着窗户一伸手,窗户裂开了一隙。 何妈妈奇怪的“咦”了一声,转过身去关窗,却在她伸手刚触道窗户的时候,白色的冥纸从半空而来忽忽被吹进稍间。 烛火幽黄映着那片片雪白的刺目飞扬了一室,宛若此间是无间地狱的入口。 姚氏厌恶的瞪着那些飞扬的冥纸,腮帮子突突的一鼓,“真是晦气,死了还不肯消停!” 往日里,姚氏人前总算还带着一副和善嫡母的面具,以不经意的姿态挑唆慕静漪和慕含漪来欺负她、折磨她。 她呢,起初时会非常严厉的惩罚她们,而这样的惩罚往往只会引得她们更加恨她而已。 待这样莫名的恨深刻的仿佛刻进了慕静漪等人的骨子里之后,她开始装聋作哑,开始欣赏她孤立无援的隐忍与挣扎。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繁漪想了想,大约就是父亲成了正三品侍郎的那一日起的吧? 也或许是慕家凭借着楚家生意场上人脉,积攒了足够的银子可以自己打点仕途的时候吧? 卸磨杀驴,人的精明本性。 楚家的价值已经没有了,而姚家那位阁老,吏部尚书还是其得意门生呢! 繁漪原以为世家出身的嫡女总是高傲的,不屑这样的小伎俩,更不屑与妾室争宠,可她的嫡母,就是这样的刻薄而丑陋。 她蹲在姚氏的对面,伸手贴近那张脸,清晰的看着她脸上浮起了一粒粒的惊惧疙瘩。 姚氏心里莫名激灵了一下,忽感一阵恶寒,忍不住捂了捂脸。 鼻尖的金箔焚烧之气愈加的冲人,好似阴间之路从身侧劈开,有鬼差行过一般。 正预备起身起安寝,却见镜面上一笔一划的出现了鲜血淋漓的“偿命”二字。 一笔一顿处是鲜血挂不住的在缓缓垂落,映着铜镜中的面孔,好似她七孔在流血。 姚氏惊惧地盯着那一道道艳红的血迹一路蜿蜒下来,宛若毒蛇一般,惊叫堵在了喉间,却是无论如何也喊不出来。 而等何妈妈转过身来时,铜镜上的一切又都消失不见。 姚氏以为自己看错了,心有余悸的抓着何妈妈的手上了床,然而在何妈妈给她放下幔帐的瞬间,她从两片大紫色的幔帐缝隙间又看到了铜镜里的血字,便是再也控制不住的惊叫起来。 瞧姚氏一副见鬼了的惊恐模样,繁漪心里尤不解恨,转身又去了那些好姐姐好妹妹的院子,与她们好好玩耍了一番。 直把那几个人吓的鸡飞狗跳几欲惊厥过去才罢了手。 稍稍解了气,又去了老夫人的屋子看了看。 老人家已经睡下了,眼眶尤是红红的。 她是老夫人一手带大的,自小就与老夫人睡在一处。 因为她怕黑,所以屋子里总是留了一点豆油灯火,小小的,却足以让人睁眼就能看到光明。 从外放之地回京,她便搬去了桐疏阁独住,老太太的这个习惯却也未有改变。 可此时此刻去看那一点豆油灯火,只是觉得暗淡又刺目。 祖孙情意再深,终究,敌不过利益当前呢! 繁漪看着那格外舒朗宁静的夜空,繁星幽幽,银河迢迢,那样遥不可及。 就好似“公平”二字,在她的人生里,看得见,却在最后几年的人生里再未得到过。 嘴角嘲讽的笑意似清霜蒙了月色,妾室、庶出,不是天生得不到重视,只是她们身后的一切总是比不得正房嫡出所拥有的。 不知不觉飘到了父亲的书房外。 繁漪静静站了许久,终还是没有进去。 父亲为她伤心,可这样的伤心于她所经历的一切并没有任何抚平。 男子不管后院事,可到底是不能管,还是不想管呢? 她不知道。 不。 或许。 只是她不想知道。 脚步顺着多年的行为轨迹回到了桐疏阁,灯火通明与月色朦胧一同落在庭院里,恍若一汪池水空明。 风一吹,墙外的一片竹林婆娑沙沙,似万千点雨水洒落。 烛火在廊下微微摇曳,晃动了庭中一汪静水明幽,空气里有栀子清郁芬芳的香味随着夏日的暖风起伏,似要熏得人醉。 这样的夜色里本该值得浅酌一杯,捻酸诗一首,如今瞧着却觉得无趣沉碎。 飘啊飘的绕去了琰华的清华斋。 自从进了翰林院,他便一直住在官舍,只是休沐的时候来请安。 今日府中又是喜事又是丧事,他自不会走人了。 即将寅时,南苍还未回来,琰华已经睡了。 清华斋里安静如水,好似慕家今夜的一切惊叫都无法影响了他。 繁漪穿过一层薄薄的杏色纱帐上了床,蹲在里边的枕头上看着琰华,竟是从未发现原来这个表哥长得这么标致了。 挺鼻薄唇,眉如朗月,睫毛浓密微翘,轮廓分明,衣襟覆的一丝不苟,一双握笔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交握在小腹微上的位置。这样的睡姿当真是四平八稳,就跟他平素给人的印象一样,连呼吸都是平缓沉稳的节奏均匀。 一头乌发齐整的置在胸前,她的鬼眼隐约能见得薄薄半旧寝衣下的锁骨上似乎还有一颗小痣。 繁漪实在好奇便抬手勾了勾他的衣襟,凑过去细细一瞧,果然是有一颗米痣。 性感的锁骨、殷红的米痣,这样的组合怎么看都透着一股的欲,与他这个人散发的清冷气质极是不符。 要说这个表哥长得好,有学识,眼看着翰林院的三年便要熬过去了,竟是至今未娶。 第7章 琰华 其实原因也很简单。 从前是看他无父无母又是堂姑母未婚有孕生下的,高门大户爱惜羽毛万是不会把女儿嫁给这样身世的郎君。 而门户低的祖母和父亲也是不肯,人家临终前把孩子托付过来,总要为人家的未来前程负责的。 前几年琰华准备应考殿试的时候生父外放回京了,晓得有这么出息的儿子存在便寻过来了。 家世斐然呢! 只是瞧他往日里淡淡的,却也是个倔的,说不认就是不认,除非把他母亲的牌位迎去祠堂以正妻的身份供奉。 那边嫡妻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不肯点头。 他便也只当没有那么个生父。 可生父要做他的主婚事,这边舅父便不好再插手,于是一拖便拖了多年。 繁漪想着,即便堂姑母真的被以正妻的身份迎回去又能如何? 死了的人是不会知道的,那些年这些女子为了那男子受尽的屈辱和白眼也不会消失。 琰华若是回去,他的身份在那个家里也是尴尬的很,未必有太平日子过。 为了给生母讨要一个名分,也是难为他了。 繁漪仰躺着,鬼眼盯着承尘。 原本乌黑的眼珠成了鬼之后便有些半透明的黑灰,若是凡人见了便是要觉得阴森。 自语道:“有些人一出身就是高贵的,同样是人,咱们怎么就非矮了人家一头呢?说什么高不高贵的看心性,似咱们这样的境遇,每日光是应对旁人的算计都来不及,还如何培养什么心性,没有被逼成尖刻疯狂的性子便已经是阿弥陀佛了。” 或许是被压抑的久了,如今忽然没了约束,便碎碎念了起来。 “我是不信来世报应的。我活着的时候也没做坏事,死了还不是只能当个游魂。那些人如此阴毒算计,还指望老天爷下一世里给她们安排个百劫千难的人生不成?世上那么多庶出的艰难人生,难不成都是前世里做了恶的么?” 许是新做了鬼,繁漪碎碎念了会儿便觉得有些乏累,侧身在琰华身边躺下,阖了眸子便味道一股淡淡的水墨香味。 应该是他常年与诗词文章为伍而染上的吧。 居然还挺好闻的,叫人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忍不住的往他那里又靠了靠。 然后,繁漪的鬼眼就看到琰华白皙的颈项里瞬间冒起了好些鸡皮疙瘩。 忍不住一笑,“与鬼同眠,能不阴恻恻么!” 打了个哈欠,繁漪挨着他便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天不过蒙蒙亮丫鬟婆子们便积极的开始哭丧了,并着大和尚诵经的浑厚声响实在是扰人清梦。 繁漪不必去看就知道定都是干嚎了嗓子、没有眼泪的。 姚氏或许忙碌着的同时,帕子压了嘴角还在偷笑了,啊,眼中钉肉中刺她自己消失了呢! 歇了一个时辰,竟比吃了饭还管用,只觉身子有了力道也不比昨夜时的轻飘飘没个着落的感觉了。 眼儿掀了条缝,半透明的鬼眼看了眼身边。 琰华已经起身了。 正自己收拾着洗漱更衣。 她侧过身,一手支颐地挨着枕瞧他。 糊了烟雨色蝉翼纱的窗棂间漏进缕缕清晨微白的光线,把那点点飞扬的尘埃点缀的似一只只莹润透明的蝶儿萦绕在他身侧,更显他丰神俊朗的身姿英挺。 瞧着他腹部分明的线条,手臂抬起青袍官服时肌肉紧绷出一个结实有力的弧度,繁漪忍不住的啧啧赞道:“看着那样清瘦,没想到身材这么好。只晓得你文采斐然,竟不想还是个有身手的,往日里藏的也太好了些。平鹤书院真的还教了武艺么?” 琰华利落的收拾妥当,拿了卷书册在临窗的位置慢慢看了起来,胸前的紫色鸂鶒沐着清辉栩栩如生的似要起飞,让那张白皙而冷淡的脸莫名缱绻了起来。 南苍应了门儿进来,显然一夜未睡,身上还是昨日的衣裳,“果然是叫人害死的。” 琰华握着书册的手及不可查的显了显骨节,嘴里的语调却依旧平平无波,“说。” 南苍调理清晰的简略道:“晋元伯世子夫人杀了大姑娘,就是想求娶了四姑娘做继室,好得到四姑娘生母留给她的银子填补许家多年的窟窿。四姑娘察觉了大姑娘的死有问题,而许家察觉了四姑娘存了疑心,这才被许家灭了口。下手的就是傍晚时见到的那袁婆子。方才许家的人给了她银票,银票上被下了毒,要杀她灭口。” 朝阳破云而出,带着朝霞霞红微金的色泽穿透了蝉翼纱落在屋内,那光线有了凤凰花开到荼蘼的凄迷之色。 空气忽然沉寂的可怕,似有风钻了进来,呜呜的,似一头异兽在做困兽之斗。 琰华的眉心微微一曲,声音似泰山平稳而沉重,“死了?” 南苍似乎惊讶的看了眼琰华,摇头道:“我去的时候还未毒发,给她做了催吐服了白花丹解毒。天亮的时候给她施针压住了血脉,可假死两个时辰。” 琰华微微垂了垂眸子,“很好。” 南苍犹疑了一下:“你似乎很重视四姑娘?” 琰华的声音有一闪而逝的温柔,眼神落在光线投射的某一个点上,似乎有些空茫茫,良久后才缓缓道:“她很聪明懂隐忍,身份拖累了她。” 伸手抚了抚桌面上的一方砚台,没什么特别的,也并不是很值钱,可就是因为没什么特别的才叫人不得不感佩于心。 她很有钱,他知道。 他没钱,她也知道。 为了照顾他的颜面,每回悄悄送来的东西都是最最普通的,也是最最实用的。 南苍看着主他手下的那方砚台,清秀的面上有了然。 即便他们身在前院,可这几年里到底听得太多了,多少明白这个府邸的主母对四姑娘的忌惮和厌恶。 身为嫡母若真是公平和善,如何姑娘们的明争暗斗却愈发厉害? 而琰华因为是寄居,无钱无势,即便老夫人看在老太爷的面子上多加关照,但公子们都住在前院里,老夫人也未必照拂的到多少。 下头的人从来都是势力且敷衍的,份例什么的早被管事儿的克扣光了,便是院子里伺候的粗使婆子和小厮也能无视了公子,抢了厨房送来的吃食,偷偷藏了回事处送来的笔墨纸砚带走。 夫人留下的银子,早在一年年里消耗干净。 他是寄居的公子,总不好去变卖字画什么的,叫人晓得了,还以为他在抱怨慕家苛待了。 南苍想起来,有一回院子里的小厮偷了大公子赠的砚台去换银子,被人发现之后还污蔑是公子叫了去卖的。 慕家的公子多又都在读书考功名,未免压了本家公子的风头,主子便只做了资质平庸之人。 如此便引的府里的人更加轻视公子,以为他是眼皮子浅的贪财之人。 唯有四姑娘听闻之后开始悄悄的帮衬着。 可府里的姑娘们自来以欺负四姑娘为乐,若让人晓得四姑娘帮着他们,怕是会引来那些姑娘公子的去找他们麻烦,所以便是连关照也是悄悄的。 若是不他们有心查探,都不晓得谁帮了他们了。 而这样的关照,在这个冷漠的地方便显得格外温暖。 他点头道:“四姑娘是个好人。” 琰华的神色淡若山峦,“证据拿住了么?” 第8章 计划 南苍从游思中回身,颔首回道:“我与袁婆子说过了,待我找到她孙子之后她会来指认凶手。许家那婆子弄来的毒药也不算是毒药,就是土豆芽头提炼的毒素。给她提炼毒素的人还有袁婆子孙子的下落已经叫长春去寻了,他机灵着,应该很快就会有下落了。” 长春,琰华的书童。 琰华微微点了点头。 南苍担忧道:“咱们这些年寄居慕家,若是你来揭开这件事,怕是外头的人会有闲话,少不得要议论你一句忘恩负义。” 琰华微微一抬手,官服的袖子十分宽大,袖口以银线收边,动作间隐隐闪着锐利的银光,“她的孙子都死了,她又被人下了毒灭口,没死成的人总要来揭发凶手的。” 南苍会意,微微一笑道:“把她孙子送去远地,许家找不到人,没什么值得她被威胁的,袁婆子便也没有后顾之忧了。如此也牵扯不进咱们来。” 顿了顿,“许慕氏的意思,若是袁婆子谋害四姑娘的事情被捅破,便拿当年大夫人害楚姨娘难产一尸两命之事来说的,好叫旁人觉得大夫人想要斩草除根。” “哦?”琰华抬了抬眉,眸中闪过一丝寒光,默了须臾,“既然要为她做些什么,姚氏之事便一并揭穿了。” 南苍醉心于武艺,本该是洒脱的,却也又了几分无奈:“姚氏出身大家,慕大人虽已身居侍郎之位,若是想要再次高升少不得要姚家的情分去朝中打点,慕家的人是不会去处置她的。” 琰华的目光落在书上的一句“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上。 狭长的凤眸清冷无波:“煊赫门第内的肮脏,从来无法清洗干净,不过是新一轮的枯叶覆盖,遮掩了内里的腐烂。咱们能做的从来只是让人知道那些肮脏的真相。回头把消息递到楚家,要不要追究,由楚家决定。” 繁漪盘腿坐在床上看着他们二人,昨夜的悲愤之后她原是打定了主意,必是要阴魂不散的纠缠姚氏和慕文渝的,时不时得显个灵,非要她们惊惧而亡! 活着的时候活的憋屈,做鬼的时候总要嚣张些的,大不了化了恶鬼,大不了被长须老道士光头大和尚的一道符咒拍的魂飞魄散罢! 如今听着他们的计划倒也觉得不错,至少也要让人知道这些人都是什么面孔才行。 被人记得的感觉,原来这么好。 南苍应下,鼻尖细细一嗅,奇怪道:“你有没有闻到这个屋子里的冥纸焚烧的味道特别的重?” 琰华点头,细嗅之下又觉不知是焚纸的气味:“你点了沉水香?” 南苍摇头,“没有。” 琰华奇怪的看了眼床上,放了手里的书册归到桌角摆放齐整,起身开了窗户。 繁漪闻了闻身上,沉水香是她生前喜欢点的。 窗户打开,她的鬼眼一时无法适应忽然扑进来的光线,只觉眼眸刺痛的厉害,下意识的一挥衣袖,床上的幔帐就下了下来。 南苍指着半掩的幔帐,张了张嘴,“……” 琰华回身,看着原本挂的好好的帐子垂了下来,而银勾并未脱落,不由皱了皱眉,却也只是拿了银勾把帐子重新挂好便出了门。 该去点卯上衙了。 繁漪呆呆的看了眼自己的手,莹白间微有透明之意,她没生气啊,怎么还能施法了? 莫不是她的“法力”和怒意无关? 南苍说屋子里冥纸焚烧的味道很重,莫不是昨日轻飘飘使不上力便是因为还未有人给她烧纸钱? 而她收了一夜纸钱,又受了香火跪拜,便有了“法力”? “也忒神奇了。” 繁漪下了床,想着虽然她是未嫁女葬礼不会怎么隆重,好歹楚家和慕家的旁支庶支会来吊个唁是你的,她也去瞧个热闹,给她伟大的嫡母找点麻烦。 一出门,光线打在身上,繁漪便被弹了回去狠狠撞在堂屋角落里的花几上。 生生把上头的花瓶给撞了下来。 脸上和手上一阵的灼烧感,垂眸一瞧,手上竟出现了两个指腹大的黑色斑点。 烧焦了? 繁漪无语,原来鬼怕阳光是真的! 琰华和南苍震惊的看着那碎了一地的花瓶磁片,底座儿的弧度贴着地面左摇右摆,映着投进屋内的光线反射了一点莹润。 繁漪站了起来,甩甩手,那焦黑的斑点渐渐消失,转眼见东南角的位置有一只景泰蓝的宽口缸子,里头放置了几把伞。 “油纸伞遮光,若是打了伞出去应该就不会被烧焦了吧?” 可她要是自己撑伞,怕是要把府里的人全吓疯了,到时候仇没报,先把抓鬼的招来,她可就得不偿失了。 这两个又是好人,替她算计着报仇,也不能吓着他们。 没办法,繁漪只能轻轻拨了拨缸子里的油纸伞,木质的伞柄磕在缸子口上,击了一声清脆。 “撑个伞呗!不然我今日就要只能呆在屋里了。” 琰华蹙眉,眼神游走在花几和油纸伞之间须臾,然而人鬼不通,他转身出了门。 繁漪:“……” 清华斋的庭院里一株开的极盛的石榴,那一朵朵鲜红的花朵开的那么明艳而肆意,此刻瞧着却似无数点的血点子,散着浓浓的血腥气。 阳光那样好,宛若三千里银河自九天倾泻而下,从红红绿绿的树枝间穿过斑驳了光影落在地上,随着微风晃动,似一副生动的水墨画。 屋顶的青墨瓦砾亦覆上了一层冷白的光,瓦砾的弧度反射了一星星的浮光万丈,那么刺眼。 那光离她那么近,却又那么遥远,就好似她的魂魄,明明里这场阴谋那么近,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去亲手揭破。那种极恨之下的徒劳无力感似一支带着倒刺的利箭,毫无征兆的被人扎进心头,有毫不留情的呼啸拔出,撕裂成破碎不堪。 如今琰华是朝廷命官儿了,生父虽没认下,却也是煊赫无比的,没人敢再提当年的“卖砚”之事。 他原不过每个月来请安两回,住不住的也两说,下头的人却是勤敬的很,日日都要来打扫。 站在阳光投不到的地方,繁漪静静的看着那些原生讥讽的嘴脸这会子是如何赞叹琰华年少得中,将来会如何如何的飞黄腾达,又如何如何的人品贵重、知恩图报的了。 打发晨光的办法有很多,可惜她现在鬼魂野鬼一个,隔绝了阴阳,她所见的,也不过一角黑暗的隐蔽之地,能做的就是关起门儿来安安静静的等待黑暗的到来。 看书? 好像也只有这件事可做了。 正要进来拆洗床单的圆脸侍女看着书桌上的书册竟然在翻动,楞了一下,又看了眼窗户。 开着,这才松了口气。 瘦长的女使大约十三四岁的样子,面孔稚嫩,看了她一眼,道:“晴风姐姐,怎么了?” 叫做晴风的侍女约莫十八九岁,老子娘在府里许是有些地位的管事儿,一张圆脸儿养的十分白嫩,挥了挥手道:“方才那书翻动了两下。” 弯腰抱走了两个枕头放到一边,又去拆床单,垂首时说话声音有些闷闷的,“你听说没有,昨晚五姑娘和二姑奶奶的院子里闹了鬼。说什么镜子里有血字,桌子莫名其妙的出现了裂痕,什么床上有不停有风在吹,还什么四姑娘从前戴过的簪子在滴血,吵吵嚷嚷了一晚上。” 第9章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云意,你先把地扫了,待会儿掸屏风。” 瘦长女使云意点了点头,去明间拿扫把的时候朝外头看了看,进了屋后凑过去道:“昨儿是我和小翠在灵堂值夜,倒是安静的很。早上夫人来的时候眼下乌青重的很。小翠不小心把冥纸掉在了夫人脚下,夫人竟是吓的惊叫了起来。怕不是昨夜连夫人那里也闹了鬼吧!” 晴风手下动作利落着:“谁说不是。只不过她是长辈是主母,便是真的遇见鬼了,也不能拿出来说,没的叫人家笑话。” 瞥了瞥嘴,语气里含了几分厌恶,“别人就罢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二姑奶奶,最是刻薄了。从前我就是她院子里伺候,从来就是爱抢人家东西、见不得别人比她得意的。那时候楚家但凡送点什么来,她都要去抢的。” “四姑娘身量高又纤细,她的衣裳二姑奶奶不能穿,便用剪子绞了,也不让四姑娘穿。自己坏便罢了,还要拉着三姑娘和五姑娘一道去抢东西。这些人,空长了一张漂亮脸蛋,骨子里黑的很!要我说、便是真的闹鬼,找她们有什么错!就该让她吃点教训。” 云意惊讶的顿了顿手里洒扫的动作:“我向来在前头伺候,也是最近才调进去内院的,还真是不晓得原来做主子还会这么惨。可四姑娘好歹是记在夫人名下的嫡女,又是老夫人一手带大的,她们也敢这么闹?” 把拆下来的床单抖了抖,折成长方形放在一边,拿了新的出来换上,晴风道:“你懂什么。便是记在夫人名下夫人才容不下四姑娘呢!楚姨娘生的极美,琴棋书画样样都精通,又和老爷有青梅竹马的情分,这样的贵妾哪家正室夫人容得下啊!别瞧着夫人一副慈爱样子……” 回头朝云意努努嘴,又摇了摇头,“从前四姑娘住在老夫人那里还好些,搬了出来,偏老夫人又病了不能护着她,还不是由着二姑娘她们欺负了。你们没见过的自然不晓得,但凡事情闹到了夫人面前,夫人左不过就说二姑奶奶在和四姑娘开玩笑,一句姐妹间的小打小闹就过了。” 云意拧着眉心:“这不就是纵着二姑奶奶她们去欺负人呢!”可怜的砸了砸嘴,“那老爷也不管吗?既然楚姨娘那么得宠,老爷该是十分疼爱四姑娘才是啊!” 晴风叹道:“老爷成日忙着,又哪里管得了后院的事情。” 繁漪侧首看了眼灼灼光线,微微掀了掀嘴角。 是管不了,还是怕得罪了正经的岳家而假作不知? 云意叹了一声:“连我都看得懂的道理,那些人精一样的管事自然也懂。想来刻薄四姑娘的事情他们也没少做了。也是个可怜人,还不如咱们做奴婢的,好歹家里头都是知冷知热的。” 手里的鸡毛掸子扫过六和屏风引起一阵尘埃飞扬,引得两人好一阵呛。 “难怪姐姐不肯跟着二姑奶奶出阁去张家。” 晴风用力呸了一声,语调微扬道:“我才不去伺候她呢!我留在慕家,哪怕做个打杂的也好过给那种恶毒主子卖命。这些年她被夫人纵的实在嚣张,天晓得哪一日她就叫你去杀人害人了。到时候还不是给她做了替罪羊。” 繁漪倚着墙懒懒的听着,眼神落在明间门口的光线上,看着它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变幻的位置。 抬眼看了那圆脸侍女一眼,难怪眼熟,原是慕静漪身边伺候过的,晓得的那么清楚想必当初去桐疏阁抢东西时慕静漪也带她去过吧! 听着倒也是个明白人。 将软巾子投了水,揉搓了几下,用力绞干净了水,细细擦拭着衣橱箱笼,云意满脸赞同,尚且稚嫩的声音缓缓道:“咱们伺候人的,原不求主子如何的对咱们好,只求主子心地和善就好。”顿了顿,疑问道,“可四姑娘从前是老夫人养着的,他们难道不怕老夫人责罚么?” 把铺好的床单捋平的没有一丝褶皱,晴风哼笑了一声,讥讽的神色与她圆圆可爱的脸庞极是不符:“老夫人身子不大好,四姑娘便是有委屈也不舍得说给老人家听的。更何况,老夫人在的时候能为她做主,老夫人不在了呢?夫人的不甘和厌恶压抑的久了难保做出更过分的事情。所以即便老夫人知道四姑娘委屈,只要没有太过分的也只能当做不知道。” 云意的语调越发怜悯:“这日子过得也忒辛苦了。原本八月里四姑娘就要成婚了,换个地方或许日子还能好过些,可惜老天要收人,却叫那些欺负人的还活的那么潇洒。” 晴风微叹:“谁说不是呢!” 云意顿了顿手里的动作,用力压低了声儿道:“姐姐,你说四姑娘好好的怎么就落水了呢?该不会……” 话只说一半,意思却是明白的很。 晴风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这些事情是不是的都不重要了。咱们有疑问的旁人也会有,若是掌权的人假装不知道,咱们这些做奴婢的便更是要假装哑巴、傻子。” 朝脖子比划了个刀割的动作,一咬牙道:“不然,这就是下场!” 云意吓的一瑟缩。 床铺收拾干净,晴风拿了脏的床单扔到外有的盆儿里,双手叉腰的看了眼外头的天光灿灿,忍不住感慨道:“那时候瞧着四姑娘身边的丫头真是要气死,一点都不晓得护着主子的。每回就是哭哭啼啼的看着,没用!” 云意摇头道:“如你说的,二姑奶奶的行为是夫人纵着的,丫头们护了说不定还要挨罚,怎么护?” 冷白明亮的光线落在晴风的身上,那一身半旧的衣裳上绣着的白菊却开出了格外耀眼的光芒。 晴风不赞同道:“有些东西咱们不能置喙,是因为没有那个权力和本事,但护着主子却是本分。若是有一日遇上灾荒,反正知道要饿死人,难道那些官老爷就可以撇下百姓自己跑么?都是一样的道理,咱们既然做了人家的奴婢,便是要尽心伺候的。像四姑娘院里的那些女使,以后无论分到谁的院子伺候也便做个下等粗使奴婢。不顶用。” 云意愣了愣,点头道:“姐姐说的是。” 两人关了门,抬着大木盆往外走。 隐约还能听到晴风小声叮嘱云意的声音,“我娘给我弄了个差事,待四姑娘的丧事办完了就要去大奶奶院儿里当差了,你自己机灵点,要是有机会便是去姨娘们那里当差也别去五姑娘那里。她呀,和二姑娘一路货……” 明明是在说她的人生,繁漪却听得恍如隔世。 伸着手去触摸那阳光,被蝉翼纱阻拦了一下之后的光芒没有那么灼热了,只是照在身上还是会痛,渐渐的有米粒大小的黑点浮现,斑驳在白皙透明的手上。 护着她么? 第10章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生母留给她的人陆陆续续被嫡母打发了出去,留下的不是被收买了,就是刚留头的小丫头,遇上事情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 也或许就是嫡母的意思罢。 看着她挣扎求存,看着她受尽折辱,她便高兴了、畅快了。 活着的时候每说一句话都要小心翼翼,那些个姐姐妹妹的为了讨好嫡母惯会给她挑刺,普普通通的一句话都能给她们解读成对嫡母的不敬和抱怨。 人前温和端庄的嫡母自然是笑笑说着什么“小孩子哪里那么多心思,随口的一句话而已”,可那些见风使舵的管事儿便要来给她寻晦气了。 比如:一日两餐一顿点心,就会变成每日两顿的清水粥食。 再比如:姑娘们每月的月例银子是二两,她的份儿就会被送去二姑娘或者五姑娘处,说是请她们帮着带过来,自然了银子到了她们手里哪里还会拿出来。 事情揭破了,左不过是管事儿的和私拿她东西的姐妹受教训。 嫡母又是干干净净的端着“好人”面孔来做和事佬。 左一句的亲姐妹,右一句的繁漪最大方不会计较,逼着她息事宁人。 生母留给她的私产不少,外祖母也暗里贴补着,这些身外物她也不看在眼里,只是觉得在这样的环境里日复一日的活着,全然看不到希望的憋屈而已。 她是老夫人一手带大的,那些个姐妹、管事的为难不是她没有手腕去压制,院子里的丫头也不是没办法镇住,她想要精明的丫头,楚家也会给她送过来。 只不过是为了让嫡母不要更加忌惮的盯着自己,有些委屈便不得不忍下。 可谁知,这一忍,竟然就是一辈子了。 繁漪眼底有清澄的水意,却似永远都蓄不满、落不下,徒剩长吁如叹:“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静静待了一日,昨夜得知的一切慢慢消化,便也没有那么愤怒了。 这便是麻木久了的好处,不计什么样的痛苦总是能够很快的压抑下去。 傍晚的时候琰华来了一趟,去灵堂看了一眼便走了。 入夜后,繁漪照例去嫡母和姐姐妹妹们的屋里“游玩”一圈。 站在嫡母稍间的窗外,把那窗户开了关、关了又开,吱吱呀呀的声儿在办着丧事的寂寂深夜里格外的阴森恐怖,直把嫡母那张端庄平和的假面具吓的碎裂成渣,露出乍青乍白真面目才罢休。 接下来便是去找最爱招惹她的慕静漪,结果绕了一圈才发现,最刻薄的二姐姐竟是最不经吓的,傍晚就缠着丈夫回了夫家。 回去又怎么样,她又不是不认得路,一路踩着人家的屋顶,不过一盏茶功夫就到了张家。 大约是给她灵前上的香实在是很长很粗,纸钱烧的也丰厚,如今繁漪精力旺盛的很,飞檐走壁、穿墙越木很是顺当。 细细想了想,虽然她是要作弄慕静漪的,但也不能把无辜的人也吓坏了,于是慕四姑娘坐在慕静漪的枕边楞是给她扇了大半夜的风。 阴恻恻的风吹了又吹,就似昨夜一样。 慕静漪哪里睡得着,一闭眼就是慕繁漪簪着会流血的簪子说要带她走的阴森脸孔。 炎炎夏日里硬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身旁的丈夫一翻身,便是吓的尖叫不已。 张郎君被她的一惊一乍搅得生了一场大气,拎了衣裳就去了通房的屋里。 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慕静漪后半夜竟起了高热,烧的糊里糊涂直喊娘叫救命。 丈夫被女使喊了过去,原想着新婚不过三月,妻子也是娇俏可怜便想着留下来照顾着,可一听她的胡话里全是向慕繁漪求饶的,断断续续的破事儿不少,便又生了场气,搂着通房就走了。 繁漪捻了枚梧桐叶子站在屋顶悠哉的扇着,望月澹笑,“不过是个草包。” 抬手拿桐叶对着悬在树梢的圆月比了比,叶片上的脉络若隐若现,那清泠的月光从桐叶枯脆的缝隙里透出一星一点的光,好似遥远银河里的星子,“未来的婆婆,尊敬的姑母。我该怎么与你近亲,才显得咱们志趣相投呢?” 到了晋元伯府。 繁漪站在慕文渝的屋子前不由抬了抬眉,门扉上竟是贴上了符咒。 高大的树影在晴明澄澈的月色下投了抹影子在符咒上,那树荫影影绰绰的摇曳着,倒是衬的那张朱砂画就的黄符颇为神秘了。 “是不是傻呢?” 繁漪一抬手,落在地上的一支栀子花枝飞起,在黄符飞风吹的飞扬起的时候枝丫迅速飞过,将黄符挑落在了庭院一口养着荷花的缸子里。 朱砂沾了水,化了一圈如血的颜色。 水面映着一朵粉色的荷花,水里的红蕴漾在花瓣上,那朵荷有了妖艳的影儿。 穿门进了屋,繁漪从袖子里掏出厚厚的一沓纸钱,一张张铺开,摆满了床。 慕文渝一身大红的寝衣,映的身上铺满的雪白冥纸隐隐泛着猩红,无比诡异。 真是想看看明儿一早,深沉的晋元伯世子夫人醒来看到这么多的钱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应该很高兴吧? 她那么喜欢银子,不是么? 不过她还是决定不留下来看戏了,万一慕文渝惊惧之下去是请个道士和尚的过来做法,她就没地儿逃了。 趁着清辉初升,朝阳尚未破开云层,繁漪赶紧回了慕家。 鉴于白日被困的经验,没有回自己的院子,也没有去琰华的屋子,就待在了灵堂里。 停灵第三日,今天该是给她肉身下葬的日子了,好歹用了十五年的身体,过来告个别。 再听听那些人嘴里还有什么秘密。 满院的镐素,奴仆们皆是白衣白帽腰间扎着白腰带。 一进了大门便能瞧见一副刷的漆黑锃亮、刻着富润描金“寿”字的楠木棺材。仿佛里头躺的当真是什么正经嫡女了,一切都显得那么庄重。 繁漪站在棺木边,想着再看看这个倒霉的自己,却终是没有勇气去看。 想想也知道了,淹死的人,面目能有多好看呢! 憋屈了一辈子的人,便是死了,眉目也不会真的舒展罢。 卯时桐疏阁里的丫头们来替了值夜的女使,跪在两边儿凄凄哀哀的干嚎。 朝阳初升时,“仁慈和善”的嫡母顶着一张刷白的脸来了灵堂。 蹲在灵前的火盆前大把大把的往里头焚冥纸,嘴里念念有词,丫头们嚎着没有在意她说什么,繁漪蹲在她身侧却是听得的清楚。 “不是我害你的,你别来找我!你敢再来,我定是要去请道士来驱鬼的,到时候你是不是魂飞魄散我便不会管了。” 繁漪缓缓站起身,阴沉着鬼眼看着火盆里的一汪火焰烧的热烈,灰黑的火焰噗噗的往梁柱上窜,两日的时间已经把梁柱上的精美雕纹熏的灰蒙蒙,“你是没害我,可你害死了我阿娘和弟弟。” 掌心对着火焰一捏,再一抬手间,火盆里烧的猩红明亮的冥纸张牙舞爪的飞扬了起来,飘的到处都是。 火星沾了垂在梁柱下的一条条白布便是撩起了火来,一团团窜的又高又快,就似鬼火一般,映的堂中一片赤澄澄的颜色。 “魂飞魄散,我也不会放过你们。” 灵堂里惊叫声一片,姚氏两眼一瞪,直直的就倒下去了。 第11章 真相(一)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句话真的很有道理。 太阳还未升到头顶,慕家闹鬼吓晕了当家主母、许少夫人被人洒了一床纸钱、张家的奶奶半夜惊惧高热不止的事情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这种荒诞事,没影儿的都能传出影儿来,有影儿的事便更是要被传的有鼻子有眼了。 很快外头便有了非常统一的猜测:就是慕夫人、晋元伯世子夫人还有那张家奶奶联手害死的慕家四姑娘,想谋夺她生母留给她的百万两银子。 慕四姑娘这是来索命了! 连繁漪听了,都对此表示十分服气! 于是,原本她这个未出阁姑娘的葬礼,来了一波又一波的贵客吊唁。 眼瞧着灵堂还未来得及清理干净,被烧的乱七八糟、棕红横梁上黑烧出的一团团深黑色的焦影还那么明显,又是不见嫡母踪影。 客人们便是要关怀一下当家主母是否安康。 慕府的家下一个个低眉顺眼:“夫人连日操劳病下了。” 事实上,慕家主母这会子正被掐着人中灌汤药呢! 三姑娘慕含漪淡漠着脸色,站在灵堂里看着一出出闹剧。 五姑娘慕妙漪更是吓得连屋子都不敢出。 众人面上沉痛,让慕孤松这位老父亲节哀顺变,心里:“……”好精彩! 楚家虽不能明面上称一声外祖家,但楚家与慕家本就有亲,今日她出殡却是怎么都要来的。 繁漪站在外祖母的身边,看着大舅母不住的安慰着她。 而她,却是只能看着,无能为力。 未时一刻,据来做法事的大和尚说是个好时辰,她的棺材都被钉上了铜钉。 申时三刻,起灵。 四个孔武有力的汉子一把抬起棺椁,在唢呐尖锐的调子里缓缓向外走去。 “丧良心的黑心肝啊!你还我孙子命来!” 在这浮光万丈的时节里,每一束光都带着炎炎之气,灼烧着空间扭曲出烈焰的弧度,凤凰花在盛夏总是开的格外热烈,丝丝细风里摇曳出一阵阵迷离的光晕,带着凄迷的沉重。 这一声惊惶破哑的声响好似钝器的磋磨,夹杂着无数的血腥珠子溅洒漫天的破空而来,听在耳中不知怎么的竟是叫人一阵不忍,让人生出一股想要探究其后隐蔽的好奇心来。 抬棺的汉子被突然冲进来的婆子冲撞了脚步,摇晃了一下。 看热闹的百姓一下子把府邸的大门给堵住了,府里府外的窃窃私语汇聚在一处,渐渐鼎沸。 慕家的小厮只得关门,却也是把正在出殡的棺椁给关在了府里。 繁漪往人群里看了眼。 不知何时琰华已经进来,站在树旁静静的看着,仿佛只是个毫不知情的局外人。 他身后斜里横生的一枝石榴花几乎贴着他的脸颊擦过,花团锦簇,凝成了一团红艳如霞,衬的他白皙秀气的脸颊更是俊秀不已,那团霞色落在他的眼底,燃出一抹妖异的烈焰。 本该死绝了的袁妈妈从大门口扑了进来,脚步虚浮跌撞的直冲着站在灵堂外的赵妈妈而去,“你这个毒妇!你说过只要我杀了四姑娘,你就会放了我孙子的!人我替你们杀了,为什么还要害死我的孙子!还要杀我灭口!你们这群贱人!贱人!还我孙子命来!” 尾音在空气中渐渐消弭,有一瞬的沉寂,好似整个府邸都沉到了深海之底,静的连呼吸都湮灭了。 明明她亲眼看着她被姚氏的人从后门抬出去的啊! 瞪着眼,不敢置信的看着袁妈妈的嘴一张一合的喊着叫她们惊惧不已的话。 赵妈妈脸色青白交错,拧着帕子的手控制不住的颤了颤,心跳几乎冲破喉咙,只觉背脊上的毛孔迅速张开,刺刺的,似有百足之虫尖利的足尖扣着她的皮肉在慢慢爬行。 感受到许慕氏明显的一震,赵妈妈回头一看,见她脸上维持着的一点得体几乎就要挂不住,这才慢慢寻回了一些声音,用力推了一把袁妈妈,嘶哑喊道:“你胡说八道什么!还不赶出去!” 袁妈妈被毒素摧残的劫后余生,根本没有恢复了力气,被赵妈妈一推便从台阶上滚落下去,发髻散乱开,狼狈的伏在地上急促的喘着气。 以手垂地嘶喊道:“左右是我对不住四姑娘,便是给他陪葬我也无话可说!可你许家今日不给我个交代,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许家跟来的小厮被晋元伯世子瞪了一眼,赶紧过去将人扯走。 楚家老太太一抬手,身手忒好的楚家护卫一把架开了许家的小厮。 楚大太太搀着楚老太太向前走了几步。 楚家虽是经商,却是儒商,在宛平乃是名门望族。楚老太太身为楚氏一族的宗妇自有一番沉沉威严。 她布满岁月痕迹的手缓缓拂过慕繁漪的棺木,经过风霜的眼角眉梢里都透着风雨欲来的沉怒,“我家姑娘虽是给慕家做了妾室,但我终究是繁漪的嫡亲外祖母。我姑娘唯留了这么个孩子在世上,想来我还是有资格把这件事听个明白的。” 晋元伯世子许汉杰站了出来,冷声道:“楚老太太,这是慕家的私事,您不过是妾室的娘家,还是不必过问主家的事了。” 楚老夫人没有去看许汉杰,只微微一垂眸,摘了腕间翡翠珠串慢慢拨了一圈,“慕大人,哦,我倒也可以叫你一声表外甥。你说吧,是糊里糊涂的让棺材下了葬,还是你也想听听,自己女儿的死到底有没有可疑之处。” 微微一默,沉缓的语调里有棱角分明的弧度道:“或许你们可以跟我去京畿衙门辨一辩,我到底有没有资格过问这件事!” 站在灵堂门口的圆脸妇人甩了甩手里的绢子,满面的看好戏的神色:“楚氏是妾室,却是良妾,可没卖身给慕家。楚家虽算不得繁漪正儿八经的外家,却也跟慕家是表亲,总是能问一问的。许世子何必着急赶人呢!” 说话的是慕言氏,慕孤松堂兄慕言生的妻子。 慕言生的父亲与慕孤松的父亲是亲兄弟,只不过一个是嫡子一个是庶子。 慕老太君怕庶出的占了自己儿子的好处,老老太爷一死便分了房。 如今嫡房的大爷依旧在五品官的位置,原地踏步,而庶房的爷儿却是正三品的大员,自是心中不忿的。 如今有这么个好机会看他们的热闹,自然是要说几句“公道话”,使得事情更精彩才好。 一瞬间的震惊之后,慕文渝已经平静下来,扯了扯嘴角,眼眸扫过袁妈妈,就不信他能那出什么证据来! 扬了扬下颚,倨傲道:“自然要说清楚的,没得以为我许家做贼心虚了。到底繁漪是自己淹死的,还是被人害死的,总要有证据的,空口白牙的话若是就能给人定罪了,还要律法做什么。” 第12章 真相(二) 袁妈妈挣扎着站起来,站在宽阔的庭院里,举着双手从众多宾客面前转过去,豁出去一般喊道:“是我杀了四姑娘!是我在石子路上洒了油,支走了她身边的丫头,故意带着她走了那条道!是我,在她脚下打滑的时候把她推下水去的!也是我,在下水救她的时候故意把她按在水里,溺死她的!” 庭院里的都是慕家的族人与姻亲,听罢,倒是没有哗然议论,却也不免满面的震惊。 毕竟都是老熟人了,谁不知道那袁婆子是姚氏身边的人,这会子却是来指认慕家的姑奶奶,这出戏可比说书先生嘴里的戏码更是精彩了! 袁婆子面上没有一点血色,衬着那满院的缟素麻衣好似她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一般。 她指着赵妈妈龇目欲裂:“我的儿子死了,就剩了我孙子一根独苗,她抓走了我的孙子,威胁我,让我杀的四姑娘!可这个毒妇,在我杀了四姑娘以后,下毒灭我的口,又把我那孙子杀了丢在我家门口,尸体这会子还在家里躺着,被人抹了脖子啊!” “你们以为我死了便是死无对证,即便有人怀疑,你们也可推卸到夫人身上去,可惜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没叫我死成,今日便是要来揭发你的!” 身为繁漪的未婚夫,许承宣一张秀气如女子的脸上满是震惊的回不神来,无法理解赵妈妈如何要杀繁漪。 慕言氏手里的帕子扫了扫身旁的石榴花:“你是姚氏的贴身婆子,你杀了人,旁人自然会疑心是不是姚氏下的手。谁都知道楚氏是贵妾,又和侍郎大人是青梅竹马的表兄妹,做正室的自然是对楚氏留下的孩子看不顺眼,想着处之而后快的。” 姚氏的长嫂姚闻氏神色一沉,美艳的面上一片冷凝,冷声道:“没有证据的事,还是不要乱说了!我世家大族的女子,万不能如此心胸狭隘。” 慕言氏瞥了瞥嘴角,用力一收帕子,扬起了细细花粉和光同尘,“姚四奶奶倒也奇怪了,我不过是按着对方的思路一说而已,那是帮着你们质问一声凭什么把事情栽倒堂嫂身上去的。怎倒是被你这一喝叱,显得好像是我要这么做似的。该不会是你们姚家也心虚着吧!” “自然是有原因的。”袁妈妈抬头不知往何处看了一眼,又似只是望了眼天光,眼底是深秋的枯败,咬牙道:“因为大姑奶奶抓到了夫人害死楚姨娘的证据!” 看戏的亲眷们乍闻之下皆是一愣,然后在脑中炸开了锅,看向嫡子慕云歌、慕云曦的眼神便变得怜悯而讽刺起来。 打杀签了死契的贱妾便是官府也不能治罪,而死去的楚氏出身良家,父亲是贡生,杀了这样的良妾是要吃官司的! 而姚氏的孩子,无论你如何的能读书有出息,有这样杀人凶手的母亲,名声便也完了。 楚老太太拨弄珠子的手猛然一顿,眼中蓄着的绵长岁月化作了利刃射向姚家人,最后落在了赵妈妈身上。 方才被扶着下去歇息的姚氏刚跨进前院便听得这一声,脚下一软几乎就要厥过去,扶着何妈妈的手几乎就要捏碎她的手腕,脸上好容易热起来的一点红润立时褪的一干二净。 何妈妈扶着她走到西斜阳光晒不到的地方,对着地上的袁妈妈呵斥道:“休要胡言乱语!楚姨娘是难产死的,与夫人是半点干系都没有的!你是姚家的家生奴才,竟敢如此满口污言栽赃主子!” 慕孤松肃冷的面上没什么变化,只眼底似有万丈骇浪席卷而起,化作了一支支晶莹冰箭倒坠在半空,直要把害死青梅竹马的凶手万箭穿心,“说清楚!” 姚闻氏眼神跳了一下,摇曳如火焰,走到姚氏身边按了按她的手,又喊了人搬了椅子过来扶他坐下,“夫人是你的主子,你敢胡言,你和你家里的便谁也别想活了!” 一句家生奴才叫袁妈妈激灵了一下,可下一瞬便又不在意了。 都死光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活?!我是想活,可那毒妇拿捏着我家里唯一命根子威胁着我杀人,我也不得不杀!”袁妈妈抛向高空的声音又陡然微顿下来,“我杀了四姑娘,是罪人,原也该给她陪葬!用不着你们再来威胁我!我有心赎罪,便是要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就算到了拔舌地狱也免我一顿极刑加身!” 楚大太太原是出身侯府的,自有她的沉稳威势,安抚了激动的婆母,回首眼眸一眯:“你自说你知道的。你孙子都死了,你还有什么可怕的!” 袁妈妈狠狠咬着牙,枯黄的皮肤下勉力蓄起的一抹力道指向了赵妈妈,“当初那毒妇来找我的时候我便多了个心眼,暗中找人跟踪了她和她儿子半个月,终于叫我知道了她们拿捏了什么东西能把罪推到夫人身上去。昨日也叫我找到了,毒杀我的药是从哪里来的!” 慕文渝一震,炎炎夏日里却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背脊上躺下了冷汗,湿黏而沉重,仿佛背上了巨石,压的她几乎喘不过气来,爆瞪的双目里眼白几乎包裹了灰败下来的黑眼珠。 慕孤松的眼神落在慕文渝的脸上,肃穆沉沉的语调仿佛他只是个郎官,不带情绪的在审问,而此刻就站在他咫尺处的繁漪,却看到了他眼底极力压抑着的一丝水色。 “继续!” 袁妈妈盯着横生枝条上的一朵红花,灰败的眼底燃一抹决绝的火焰:“当初楚姨娘原是可以顺顺利利生下小公子的,就是夫人害的!” 楚老太太脑中一片轰然,狠狠摇晃了一下,几乎支撑支柱这样的消息砸在心口。 姚氏难以抑制的一震。 慕云歌清秀而平和的面上满是震惊,他的妻子几乎就要晕厥过去。 慕云曦只能如鱼游在几乎干涸的河流中,无奈的挣扎,“不可能!你胡说!” 慕孤松挡住了激动的儿子,指了袁妈妈,神色依然平静的好似阳光照耀下的冰雪,“说下去。” 袁妈妈体力不支的跌坐在地上,余毒未清的脸上晦暗的好似吸满了雨水的铅云。 吃力的大口大口喘着气道:“楚姨娘怀胎八个月的时候稳婆告诉夫人,姨娘的胎位不正,夫人为了除掉姨娘,就叫稳婆闭嘴不言。那稳婆有个女儿嫁在宛平,在姨娘就要生产的前几日她女儿过世,稳婆急着去奔丧没有来知会,只是托人带了口信过来。” “夫人原本是打算带姨娘生产后将那稳婆灭口的,谁知出了这岔子,而那稳婆大约也猜到自己会被灭口,出城之后根本就没去她女儿家,人失踪了,便是没杀成。直到昨日我醒过来,帮我打探的人才查出那稳婆,是被许家藏了起来!” 找到了? 那稳婆怎么会被找到了? 姚氏端着手里儿媳妇塞给她的茶,微烫的氤氲拂在面上,几乎要阻塞了她的呼吸。 第13章 真相(三) 慕言氏看了慕文渝一眼,阴阳怪气的“哎哟”了一声:“总不会是渝妹妹为姚氏抓的人吧?不过这样就说的通了。一旦有人怀疑繁漪的死,那稳婆必然要出来指证一番的,到时候所有人都会认为是姚氏想要斩草除根,这才叫身边的婆子去杀人。” “斩草除根么!” 轻轻一笑,在这样沉重的场合显得那么不得体,又那么的讽刺,“你们该庆幸这婆子今日爆了出来,不然……若是繁漪的死没有人怀疑,那渝妹妹拿着这个把柄可是能派上大用场的,姚家和娘家岂不是就要被你牵着鼻子走了?” “你这是栽赃!”赵妈妈眼见再说下慕文渝就要完了,一咬牙便朝着袁妈妈扑了过去,力道十分大,赵婆子几近油尽灯枯的半条命定是经不住她这以及撞击的。 站在边上的南苍不紧不慢的一抬脚,踹飞了赵妈妈。 繁漪痛快抚掌:“踹的好!” 许汉杰一看便知道妻子当真是抓了那个稳婆了,拧眉拽了她到一旁。 夫妇两低低切切的说了几句,紧接着许汉杰身旁的小厮便从灵堂之后闪了出去。 南苍身形一闪,悄无声息的跟了出去。 袁妈妈站不起来,连滚带爬的躲到了楚老太太身边,眼神落在慕文渝那处,眼尾深刻的纹路里沁满了泪水:“楚老太太,人就藏在东郊的一个庄子里,我有没有胡说。是不是夫人害死的楚姨娘,审了那稳婆就知道了!” 慕言氏满眼的兴奋,“还不快去京畿衙门报案,让胡大人去抓人。” 天光灼灼,扭曲了庭院里的空气,那摇曳的光落在慕孤松的眼底,却似一湖冰雪方融的湖水里被投进了一粒石子,“这是家事,就不劳衙门的人来了。东郊哪个庄子?” 袁妈妈抚了抚心口,喘息道:“长顺庄。紧挨着定国公府的一片果园。” 楚家的护卫承自绿林众人,最是凌厉,率先便从墙头越了出去,赶在姚家和许家的人之前往了东郊而去。 楚老太太睇着红红的眼:“继续说!” 袁妈妈劫后余生,又声嘶力竭了一番,早已经脱离,只能吃力的坐在自己的脚上:“那毒妇给了我三百两银子,说好会放我孙子,却在银票上下药,用的是一种芽菜芽头的毒素,这东西可不是一两颗芽菜可以毒死我的,必定提炼了浓浓的剂量才行,这毒妇如何能懂这些!” “自我醒来后便使了大银子托了人去查,很快就查到了西街暗巷的二黑子曾买进大量发霉的芽菜。是不是给那毒妇提炼的,去抓了人一问就知道了!” 又有一批人立马闪了出去,去找那个二黑子。 许承宣对那个标致的未婚妻还是很喜欢的,尤其她手里还有花不完的银子。 他看着赵妈妈,忍不住的拧眉,她该是知道的,家中亏空甚大,娶了慕繁漪才有可能填补了窟窿,如何会杀了那钱袋子? “赵妈妈为何要杀繁漪?” 慕文渝晓得自己的人已经早一步去解决那稳婆,便强自镇定了下来,把儿子推了进去,“不过那贱妇栽赃,赵妈妈如何会杀人。” 过去东郊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快马加鞭一个来回至少也要一个时辰。 彼时已是酉时初。 夏日的天光悠长,夕阳西坠时扬起一片明艳晚霞,连空气都被染成了微金的浅红,光线落在雕刻了瑞鹤登云图案的门窗上,投了一副淡淡橘红的画卷在素白的灵堂里,那鲜明的色泽却是赶不去一片沉碎的寂静。 随着等待,夜色若那缟素被风扬起,遮蔽了最后一抹霞色,吞下淡青的天幕。 看热闹的不肯走,主家想送客却又怕不清不楚的结果让他们出去一顿猜想又添油加醋,届时怕是要传的更难听些。 慕大奶奶萧氏忍着惊忧,去厨房让人煮了宵夜,在动偏厅摆了铃兰桌,谁想吃便去吃一口。 繁漪的棺椁就摆在庭院里,奴仆支起了帐篷,重新点上了香案,桐疏阁的丫头们被迫继续号丧。 琰华去了偏厅的门口位置坐着,静静的看着世人百态面孔。 门框遮住了门口的琉璃灯火,清隽澹澹的面孔半边落在阴影半边落在澄明,似乎清澈似乎神秘,却又在眉心的无尽处融合,模糊又清晰。 繁漪对于今日的揭发已经没有了初时得知真相的激动,无能为力之下,不过似看着堂官在抽丝剥茧着别人的冤屈,仿佛只是个局外人。 即便夜色已晚,她却不想去任何地方,只静静的坐在琰华身边,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寻得一丝可靠。看着他稳重到几乎冷漠的脸庞,却寻得一丝莫名的安心。 夜风沉闷带着各色花朵的香味拂过,吹起了冥纸飞了满地,又灌入了屋内,不经意间扑灭了烛火。 萧氏心中难以平静,便又去一一点上,冷白的火焰外晕着一层淡淡的橘色,映在年轻少妇未经风雨的清澄眼底,烛火摇曳,便是晃动了一湖害怕的汹涌潮水。 时至戌时二刻,南苍静悄悄的回了来,站在门口守着,神色淡淡,好似只是去院中散了回步而已。 琰华端了茶盏微微呷了口茶水,一如既往的淡然。 不多会儿,楚家的护卫便把稳婆带了来,慕家的护卫则把二黑子找了来。 最后进来的许家人身上有伤,血迹落在烛火中格外暗沉,脸色难看。 慕孤松身边的心腹从侧门进来,低声回道:“去看过了,袁妈妈的儿子确实被人割了喉,尸体还未下葬。” 二黑子年轻时弄丢了铺子里的“长恨春”,结果死了朝廷命官,被禁军逮到了皇帝面前,虽人不是他杀的,还是在京畿大狱里待了三年。 前一阵又因为魏国公世子问他买“好东西”,他只是要价“稍稍”高了点儿,结果就被人家扔进了镇抚司的大狱待了三个月。 好容易才出来,接了单“是毒也不是毒”的生意,他就给人家提炼了些芽毒,银子收到手里还没有焐热,又被当官儿的给逮过来了。 这世道的护卫,身手都这么厉害了么? 想当年他在江湖上混的时候,就是什么样的侠客也没能这样一而再的逮住他啊! 二黑子也懒得跟他们打迷审问的,一撇脑袋,咬牙道:“想问直接点,老子都认,关京畿大狱还是镇抚司,赶紧给个痛快。” 慕孤松站在庭院的台阶上,眼眸落在地上的火星上,亮起又迅速暗淡,“芽菜提炼的毒,卖给了谁,你去认一认,在不在这里。” 第14章 真相(四) 二黑子大步上了台阶,正要进空置下来的灵堂,眼角余光看到了站在不远处廊柱下的一小厮打扮的年轻男子,“就他,一小瓶,用量可以毒死一个村子的人。”耸耸肩,“他说是用来毒老鼠的。” 二黑子的话一出口,赵妈妈便是再也端不住了,“嗵”的跌坐在地上。 袁妈妈憋着的一口气缓缓梳散开,朝着偏厅的方向看了一眼,呢喃了一声什么,没人听见,缓缓到地,断了气。 慕孤松微微一点头,护卫便把二黑子扔了出去。 被丢出门外的二黑子:“……”就这样? 夜风里的花香被冥纸的气味盖过,有些刺鼻。 天际被风吹来一片薄薄如雾的云,挡在了圆满的月前,晴朗的月色变得朦胧起来,庭院里的假山流水中的粼粼浮光亦如星光蒙尘,有了沉碎支离的姿态。 幽寂如深水不可捉摸的眼落在赵妈妈和她儿子赵乾的身上,慕孤松的语气沉缓无波:“我女儿何处得罪了,竟叫你们下此毒手?” 赵妈妈面无表情的靠着门柱,死咬着腮帮子不说话。 赵乾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一张黝黑的脸庞,被人一指,眼底又害怕又茫然,不知为何自己被带来了这里,又不知为何被人指认了。 慕孤松便叫人架了她儿子下去行刑,一板子一板子的打下去,那赵乾的惨叫声落在为人母的耳朵里便似刀割一般。 “娘啊,救我啊!那东西我不知道用来、用来干什么的呀!娘,娘我不想死,你救救我啊!” 赵妈妈顿时慌了手脚,她独这个么儿子,若打死了,叫她如何跟赵家老祖宗交代啊! 可若招了,她们家生的奴才,还是活不成,最后只能一咬牙道:“四姑娘的事都是那婆子攀诬,那毒便是奴婢买了又如何,就是用来毒老鼠的!若是大人不信自可用刑了去逼问!” “即便你们跟了渝姐儿去了许家,但要处置你们倒也没什么难的。”慕孤松背手在身后,转过身,母国掠过慕文渝,冷淡开口:“打,说不出实话来,打死算数!” 慕文渝在颤抖,她知道,哥哥已经在怀疑她了! 那两指厚的板子一声接一声的落下去,浑浊厚重,渐渐有了血腥味盖过明知焚烧的气味,沉闷在空气里。 起初时赵乾还能尖叫哀求,渐渐那哀求声出口便被板子的声音盖住。 鲜血顺着灰色的衣料淌下来,滴滴答答的黏腻成一条赤练蜿蜒在灰白色的地砖上。 赵妈妈摇摇欲坠,再也忍不住的扑了过去,伏在儿子的身上,裆下那厚厚的板子,心绞的同却更胜身上挨下的痛,“是我!是我让赵婆子杀的四姑娘!跟旁人没有干系,大人要杀就杀了我吧!” 慕孤松神色肃穆淡淡:“谁人指使!” 带着火星的冥纸在风中翻转着滚过血迹,飞扬起落在了赵妈妈苍白的侧脸上,无比诡异。 晨起看到一身腥红寝衣的慕文渝躺在一片冥纸里的景象赵妈妈历历在目,惊恐的甩开那冥纸,眼角余光在烛火摇曳的光线里看到了慕文渝阴冷的眼色,想起自己尚有丈夫和女儿在许家,便是无论无何也不敢说出什么来的,一扬头,迎着那厚重的板子撞过去,当场头破血流的倒地,断气了。 慕文渝见赵妈妈死了,微微松了口气,至少杀人的事与她便是没有关系的了。便是有人怀疑,也是拿她不得的。 板子还是在打,那一声声落在一旁的稳婆耳中便是如坠刺骨寒潭,颤抖如秋风中的枯黄落叶,伏在地上悄悄瞄了眼慕孤松,见他面无表情,便是吓得心头擂鼓。 那轮圆满到几乎破碎的圆月悬在高大的梧桐树梢,随着微微摇摆的枝叶,似摇摇欲坠,月光朗朗清泠的晶莹剔透,照的庭院如积水深渊。 慕孤松下了台阶,睇着那遥远时空中半是熟悉的脸,“现在说,还是挨完了板子再说!” 姚氏坐在烛火澄明的灵堂里,双手将帕子绞的变了形,细长的颈项间不住有汗水滚落,一片冷色反光。那一身白底绣着黑色佛手花的衣衫压在她的肩头,似乎要将她压垮下去。 姚闻氏见小姑子如此,便是明白了几分,抿了抿唇,想要在慕家人开口前说些什么,却叫楚大太太一口打断。 楚大太太生的一张容长脸儿,眼神流转间便是一片从容锐利,“都不是本家的人,听着便是了,没得叫人以为姚夫人是要出言威胁了。即便是要威胁,在坐的这么些人,谁还威胁不了一个婆子。” 楚大爷二十三岁中的进士,入仕比慕孤松晚了六年,如今却也是正四品的大理寺少卿。 便是为了楚大爷在官场上的名声和骨气,今日之事也必须追究,更何况,楚老太太也就楚云蕊这么一个女儿,如今却是连唯一女儿留下的孩子都被害了,做人儿媳的如何能装聋作哑的不管不顾! 稳婆钱氏听着更是害怕不已,“大人请、请问,民妇一定如实相告。” 慕孤松开了口,却又顿住,默了半晌才道:“谁将你藏在庄子里的?” 稳婆颤巍巍的指了指地上已经断气的赵妈妈,“她……” 慕孤松的眼底有被海风吹起的一阵阵起伏的波浪,“可与你说过什么?” 稳婆低声道:“她只说若有一日需要我作证,便叫我说出实情,其他的没有什么。” 慕文渝扬了扬头,“我说过,这是与我是无关的。” 慕言氏“切”了一声,“死无对证,渝妹妹自然是想说什么是什么了。不过出嫁女身边的婆子,寻常也不来慕家,如何就与四丫头有了这要命的过节呢?我瞧着四丫头平日温温训训的,说话都不曾大声,如何就让这婆子要她性命了呢?” 四周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似无的落在慕文渝的身上。 慕文渝剜了慕言氏一眼,冷笑道:“赵妈妈也只说留了个远房的亲戚在庄子里住着,谁晓得她竟似留了大嫂的把柄,即便是又如何,到底也不是赵婆子让稳婆害的楚氏。自己有本事杀人,还怕被人揭穿么!” 慕言氏那手指弹了弹烛火,引得火焰突突的跳跃,闪了人眼一阵凌乱,“难道不是替渝妹妹藏的人么?” 第15章 真相(五) 慕文渝垂了垂眸,“楚氏难产那年我随世子爷在遂州外放,哪里知道府里的事情,又如何晓得大嫂竟然害死了楚氏和那小侄儿。” 眉梢不紧不慢的抬了抬:“退一万步说,就是我藏了稳婆又如何?繁漪是要做我儿媳妇的,我为她的生母查清死亡的真相,倒还错了么?姚家再是位高权重,我晋元伯府有着爵位,倒也不屑去威胁人家什么。慕家更别说了,我的娘家,我若是有所求,哥哥还能不帮我么?” 繁漪掀着嘴角,为她鼓掌:“皮厚、心黑,果然不要脸!” 慕孤松隐在宽大袖子里的手紧紧捏着中衣的衣袖,看着地砖上被月光投下的枝影摇曳,幽深的目光几乎与夜色漫成一片,“当初、楚姨娘是否胎位不正?” 稳婆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点头道:“是。”顿了顿,主动说下去,“原本是可以调整胎位的。只是您府上的夫人说了,她什么都没听见,我也什么都不知道,姨娘死不死的都是天意。还说姨娘的包衣是一定下不来的。” “大老爷!大老爷!我是已经把情况告诉了你家夫人的呀!她不让我去调整胎位,我也、我也没杀人啊!最后也不是我接生的,便放过我吧!” 姚氏憋在心口的一口气泄了下去,颓然倒在椅子里。 楚老太太缓缓站了起来,面上淡淡,好似无惊无怒,却是忽然反手一个耳光甩到了姚氏的脸上,“毒妇!姚家真是养了个好女儿!” 姚氏遭连翻惊吓,神魂虚游,原就气虚着,猝不及防被甩了一耳光,直接从椅子上跌了下去,面上是一个清晰的掌印。 姚闻氏惊了一跳,忙扶了姚氏起来,怒道:“楚老太太你别太过分了!” 慕云曦喊了一嗓子就要往楚老太太冲去,“你这老妇人欺人太甚!我娘是阁老府的嫡长孙女,你是什么东西,不过就是低贱妾室的娘家,你怎么敢动我娘!” 老太太身边的女使却是个孔武有力的,一把便将人推开了。 楚大太太冷喝了一声“放肆”,将婆母护在了身后。 楚老太太掀了掀嘴角,冷厉道:“如何?还想把我也杀了不成!我倒要看看,你们姚家是不是有这个能耐把我楚家灭了门去!我的女儿做了妾室,是她喜欢她的丈夫,我这个做母亲的成全她的感情,而不是我楚家低微到只能让女儿给人做妾的地步!” “真当我楚家没人了么!” 姚闻氏心头一跳。 楚家不是普通的商户,是皇商。 楚老太太几乎每年都能进宫见到皇后和太后,若是她们在贵人面前提了一嘴,姚家即便不受训斥,总是在贵人的心中留了恶毒的名声,家中的儿女恐都要收牵连。 她怎么忘了,楚家不是二十年前的宛平楚家,而是大周数一数二的大商楚家啊! 楚大太太扶着婆母,给她顺着气,睇着姚闻氏和姚氏道:“你杀我姑姐之时怎不说自己过分!姚家,哼!出身再高贵,也由不得你们如此嚣张!今日之事未曾通禀了京畿衙门依然给了你们姚家脸面,你们也不要得寸进尺了!我母亲还轮不到你们来横眉怒目!若是不服气,现在就去姚家叫姚阁老自己来评个公正!” 慕云曦不懂家族背后的利害关系,还带叫嚣,却叫慕云歌一把拽住,“住口!” 即便已经入仕,到底年轻,面上也是掩不住的青白交错,对着楚老太太一礼,“此事终究家母有错在先,只是好歹看在父亲的面上,请您息怒!” 楚老太太沉长一吁,出了灵堂,在慕孤松的身边停了停,“这就是你承诺我的,会护好蕊姐儿!护好她的孩子!” 说罢,携了楚家人便离开了。 慕孤松面皮一紧,似乎严密的面具碎裂了一隙破绽。 繁漪站在大门口看着外祖母和大舅母离开,这些年她们虽都在京城,却相见的机会不多,而楚家也正努力扎根京城,原以为外祖母便是为了大舅舅的仕途也会忍下这些已经发生了的事,至少大舅母不会参与进来。 没想到她们来了,还管了。 只可惜,赵妈妈对慕文渝实在忠心,叫她躲过去了。 望月微微一叹,“也好,起码阿娘的死揭开了,姚氏也戴不了她慈爱嫡母的面具了。” 在琰华身边坐下,歪头靠在他的肩上,“杀我的人没有真的被揭发出来,不过没关系,我不会轻易放过她的。惊惧而死,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琰华,谢谢你。” “南苍,谢谢。” 琰华摸了摸左侧脖颈莫名又冒出来的鸡皮疙瘩,看了身旁的位置一眼,起身淡淡去了清华斋。 繁漪也不想听了,拖油瓶似的跟着琰华走了。 后面的戏码大抵也演不出什么来了,赵妈妈一死,便也没人去指认慕文渝了。 不过,慕文渝即便解释的再是凌然大义,却也抹不掉旁人对她的疑影儿了。慕孤松好歹做了几年的父母官,这点儿推测能力还是有的。 往后许汉杰想要靠着这个岳家,怕也是不能了。 高门大户的内里从来脏污,律法对他们没有那么多的约束力,也没办法把真相还给每一个人。 能到这一步,也算是达成了目的了。 虽说这一切是在外人面前揭破的,好歹看在姚阁老和晋元伯的份儿上,倒也没有人把事情往外了去说。只是那日来慕家看热闹的百姓听了袁妈妈那一嗓子,便要免不得一通猜测,到底是谁指使了她去杀慕四姑娘了。 然而慕家、姚家和楚家,打开了慕家的那扇大门,在明面上还是十分和睦的。 都是修炼了半生的狐狸,不会为了已经无法挽回的人撕破面皮的。 姚氏下毒手在先,那一耳光打了便打了,姚家更是没有理由去摆什么高姿态来追究什么了。甚至主动出面为在都转运使司任职的楚家大爷去吏部疏通了关系,推荐了刑部左侍郎的位置。 楚老太太和楚大爷自然也不会拒绝,上下银钱打点了一番,又有高门的亲家从中推波助澜,很顺利成为了正三品的大员。 繁漪想着,这样也挺好,至少她们的死也不是没有半点好处的。 那一晚的深夜里,袁妈妈和她的孙子被埋在了乱葬岗,却无人在意,卷在竹席底下的不过两身破衣烂衫而已。 第16章 慕文渝的绝路(一) 修竹于四季中熠熠苍翠,于细风中婆娑摇曳,似千点雨水洋洋洒洒于天地间,伴着星辉满天,伴着花开花谢,流转了数个春秋。 论为鬼的一天到晚都在做什么? 繁漪觉得和活着的时候也差不多,就是行动起来黑白颠倒了而已。 随着她的牌位供进了法音寺,受的香火多了,她的精力是越来越好,不困不累也不饿。 也不知谁给她烧了几身新衣裳,都是她往日里喜欢的样式,她便可臭美的每日变来变去的穿。 尽管没人看得见。 白日里躲在桐疏阁或者清华斋看看书,赏赏花,如今还能拿起绣花针再绣几朵花,虽然有时候在镜子里乍一看这个场景有些瘆人的怪异,不过这两处地方如今也没人伺候着,这样诡异的画面倒也不会落进旁人的眼里。 夜里么便去散散步,逛逛园子,赏赏月,对于闺阁女子一直好奇的秦楼楚馆,她也去观赏了一回,如今想起来依旧面红耳赤,太可耻了! 然后去给嫡母请请安,给姑母送点“钱”,炎炎夏日夜里难眠,再给她们在扇扇风什么的。 姚氏的观庆院连番闹鬼,她被吓的离“病逝”也不远了。 整日疑神疑鬼的神神叨叨,院子里里外外贴满了符纸,姚家的人以为是慕孤松要了结她,姚氏的母亲便来好声好气的求着说是要带女儿去庙里拜拜、让高僧念念经驱驱邪。 慕孤松也不反对,由着姚家人把她安置在法音寺里小住。 繁漪可惜的看着夜里还泛着灿灿金光的法音寺,倒也不是进不去,只是和尚们一念经,她就有一种轻飘飘要升天的感觉。 这是要被超度? 不知道。 反正姚氏也不能一直住在寺里,就让她喘口气吧! 可谁晓得,住进寺里不过半个月姚氏就咽气了,双目爆瞪,惊惧而死。 姚家怀疑姚氏疯魔的原因,可拿不住慕家动手脚的证据。 虽然繁漪已经死了,可慕家的人还是要好好活下去的,父亲也要在官场上继续走下去,她曾在姚家人面前“做法”了一回,姚家虽不曾全信,却也只能咽下所有的疑惑。 姚氏的丧礼十分隆重,仿佛她还是那个慕家说一不二的主母。 而慕文渝。 看着姚氏一日日的枯萎,日日含着“见鬼”,慕文渝惜命的很,隔三差五的请了大和尚老道士去家里做法,符纸法器什么的都是随身带着的,对付起来便要难一些。 不过随着做鬼的年月悠长起来,那些符纸便对她没什么作用了。 慕文渝就是再小心也不能不出门。 但凡出府去参加个什么宴席,她这个未来媳妇总是要亲去陪着的,去吃席么总要随着礼的,那又如何少得了“钱”呢? 每回她送出去的大礼里头总会有一沓厚厚的冥纸。虽然这么做阴损了点,对主家也不大尊敬,便只能无声的道歉千万遍了。 不过因此晋元伯府可算是得罪了一大波的京中高门了。 直接导致的后果就是晋元伯世子的官位上不去,儿女的婚事说不成,最后晋元伯在嫡妻的“说服”下上了折子撤去了许汉杰的世子位,并且把他们一房从府里分了出去。 慕文渝在晋元伯府当了数年的家,在她们被赶出去的时候,嫡母皮笑肉不笑的管她们讨要亏空的二十七万两银子,“我把中馈交给你的时候,可是家产还是满满当当的。这些年府里的花销倒也没有比从前更丰腴,你倒是给我说说,银子去哪里了?说不清,就把银子给我填进去了再走,否则便是要抓你去见官的!” 慕文渝自然不甘心填进那么多银子的,更何况她也没那么多钱,铁青着脸道:“你把家产交给我的时候就已经亏空了二十一万两了!这些年明明没有那么多银子,你们还非要挥霍铺张,少给一两银子的月例便要死要活的闹,你们问我银子哪里去?还不是用在了你们身上!你是晋元伯夫人,每年朝廷给的份例多少你不知道么!” 晋元伯夫人罗氏不紧不慢的吃着茶水,嘴角掀了抹得意而讥讽的笑意,肖尖的下巴显得有些刻薄。 嗤笑道:“当家可不只是拿着例银分派每个月的花销,本就是要你自己去经营产业,获得出息好改善家中境况的!这些年花销的便罢,只当是你理家不当。” 顿了顿,细长的眸如剑一般扫过去,“那二十一万两银子说是从我手里亏空出去的,你可是要拿出证据来的!今日族里的耆老们都在,要么把我亏空的证据拿出来,要么你就把不见了的银子给我吐出来!空口白牙的来栽赃,我可容不得你!” 证据? 哪里来的证据! 当初她给了管家的权利,可账本一直扣在手里不给,直到第二年才交出来,那些个管事在账面上拖拖拉拉,记的也是不清不楚,老家的资产更是先押给了别人,还不上钱的时候才抵给别人的,这笔糊涂账更是说不清。 慕文渝涨的面红耳赤,气极反笑道:“老家的产业什么时候押出去的,问问那些债主便知道了。是不是从我手里弄没的,总有个说法!这些年为了打理这个家,早不知贴近了多少家私,说我亏空银子,你们一个个还要不要脸了!” 罗氏显然是早有应对的准备,半点慌张也无,点了口脂的唇瓣微微一扯:“这事儿自然问得,上个月撤销世子位的时候我便托了三太爷去老家查证了。” 长须白眉的老爷子约莫八十来岁,原是垂着眸的似乎在打瞌睡,听到有人提到自己,便慢慢睁开了眼。 双目透着精明的光亮,微微一抬头,身边站着的中年男子便把查到的东西呈到了晋元伯的面前。 “伯爷,这是父亲卖了脸面请各位债主的配合着写下的,您瞧一瞧。我倒是瞧了一眼,上头抵押、贱卖的时间都是在慕氏接手府中事务之后发生的。倒是与侄媳没什么干系的。” 第17章 慕文渝的绝路(二) 慕文渝微干的唇瓣微微张合,半晌才回过神来,嘶哑道:“不可能!” 中年男子一身绛紫色锦袍,衬的脸色怒意沉沉,呵斥道:“我父是许氏的族老,最是公允的人,难不成还会诬陷你一小小妇人么!你若是不信,大可自己再去查一查,把那些债主请来当场对峙也无不可!”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些人是做好的圈套要逼她把银子填进去啊! 许氏一族的耆老向来是由伯府里拨了银子供养的,今日婆母收回了中馈,她们一家又被分了出去,那些往年低眉讨好的人自然是不会再向着自己了。 更何况配合了婆母做戏,说不定私下还能分得那“二十一万两”中的可观一笔银子呢! 这群人打的倒是好主意啊! 许家作风向来奢靡,便是在前厅之中会个客也是要把上等的月麟香点上。 乳白的轻烟迈着轻缓的步调从一只三龙出水的白玉香炉里腾升起,朦朦胧胧的散在空气里,笼在那一张张贪婪的面孔前仿佛都化成了饕餮可怖的兽脸,一声声嘶叫着似要将她们一家子生吞活剥了一般! 慕文渝蹭的站了起来,一双美眸突突窜着火焰,梗着脖子咬牙道:“你们做了圈套来算计我,告诉你们,休想!今日我便要去报官,你们想敲诈,做梦!” 罗氏从袖中取了一沓纸出来,在慕文渝的眼前晃了晃,往桌上用力一拍,震得桌上的茶盏磕了一声叮当,眉梢斜挑出一抹凌厉的弧度。 她冷道:“好歹叫了我那么些年的母亲,本是要给你们留点儿脸面的,谁晓得你着贱妇竟是这般不知好歹了!老家一处三倾大的林子,说是四年前卖给了钱庄的刘老板,可为何这地契却是在你的箱笼里找出来的了?还有闹市地段的三间五开间的铺子,两座山头……林林总总合计三万五千两,这些可都是晋元伯府的东西!你说你的手干干净净,这些年都贴进了无数的家私,竟不知你是如此贴的!” “你凭什么翻我的箱笼!”慕文渝眼皮直跳,眼角的纹路在为了银子绞尽脑汁中慢慢爬上了数条细细的纹路,“这些东西我从来不知道,你说是从我这里翻出来的,你有什么证据!分明就是栽赃!自己不会当家亏空了那么些银子,如今合起伙儿来叫我贴补进去。” 水葱似的指颤抖着指着厅中那些从前笑脸迎人,如今刻薄算计的人,“你们这些人以为配合着她来算计我就能分得好处,呸,告诉你们,我哥哥是户部侍郎,马上就要升任尚书职,晋元伯府早就是个空架子,你们敢如此算计我,在我哥哥面前你们算什么东西!若是不识趣儿,就等着全部下大狱去吧!” 三老太爷浑浊的眼中闪着精明的光,抖了抖长须道:“老夫活了这么大把岁数倒是头一回见这种不知悔改的刁钻妇人!如今你们一家虽分出去单过,却还是许家人,你敢如此不敬长者,今日便是行了家法,慕家也没资格来管!” 慕文渝僵硬的挺直了背脊,冷笑道:“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我!” 罗氏淡淡一笑,抬手拨了拨鬓边的簪子,坠着的赤金流苏微微摇曳着,耀了一抹微凉的金芒在脸颊上,慢条斯理道:“赵婆子死了,没人能证明大孙媳的死与你有关,可若是慕大人知道连他的长女是死在你手里的呢?别说慕大人会如何,怕是姚家就不会放过你们一家子的吧?要打官司是么?那就去啊!慕涟漪好歹也为我们许家生下了两个男丁,我与伯爷做太公太婆的总要为她讨个公道才行!” 慕文渝脑中猛然一轰,这件事过去多年,冷不防被人提及,便似一湃刺骨巨浪兜头打在了身上,冷的四肢百骸都生疼不已,只觉那月麟香的气味忽然变得那么冲鼻,直搅了心肺。 叫她忍不住的断了断呼吸,“你、你有什么证据!涟漪是难产死的,与我有何干系!” 罗氏掀了掀嘴角,“你要证据是么?咱们便一桩桩一件件的慢慢给你证明过去。” 朝着她身后一抬眉,立马丫鬟“扑通”就跪下了。 那丫鬟梳着妇人发髻,长相秀美,眉目流转间有怯弱赢赢姿态,颤抖道:“奴婢、奴婢是亲眼看见三太太把那些地契、房契的装进箱笼里的。” 慕文渝回头一看,竟是自己的陪嫁丫头,“春眠!你竟敢和她们一起算计我!” 春眠瑟缩了一下,衣裳上的娇嫩枇杷花衬的她格外楚楚可怜,咬牙道:“奴婢没有算计太太,奴婢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慕文渝恨极,扑过去便是两个耳光,“你这贱货!我那么信任你,还把你配给管事的做正房太太,叫你绫罗绸缎的穿在身上,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竟伙同那些不要脸的东西来算计我!她们给了你什么好处,啊!” 春眠伏在地上,被打的眼花耳鸣,苍白的嘴角上挂着猩红的血迹,瞧见便是触目惊心,金秋的暖意碎碎流淌照在身上却叫她感受不到半分的温暖,缓缓抬起的眸中窜着幽火。 对她好? 这个贱人怕是忘了,半个月前她才被丈夫打的小产! 就因为许汉杰曾想纳她做妾,这贱人就这样折磨她,故意把她嫁给那个喝醉了就要打人的男人! 这些年来的每一日,她都过得生不如死! 慕文渝见她怨毒神色,立马明白过来,这蹄子是要报复她了。 她脸色发青,双手似枯叶在枝头挣扎的瑟瑟颤抖,“我知道你是恨我把你嫁给陈管事了,可当初是你自己点头答应嫁的。你自己日子过不成,便要来算计我!”冷哼一声,“这贱人心存怨恨,就算到了公堂之上我也可以说她攀咬污蔑!” 春眠微微一垂眸,眼泪顺着睫毛低落,凄凄道:“奴婢从不曾怨恨太太,爷儿虽吃醉了会失控,平日待我却是极好的。太太也说了,奴婢如今的吃穿用度比旁人好多了,便是如此奴婢也是要感激三太太的。太太自己犯了错,昧了府里的银子,交换出来也便是了。” 再一抬眼,便是一副推心置腹的神色,“何况奴婢也知道的,真到了堂上,做奴婢的要做证告发主子先要打二十大板的,可是奴婢不怕的,太太对奴婢好,奴婢不能看着太太一条道走到黑,更不能由着您抹黑了慕家的名声,做那偷盗的宵小之辈。” 第18章 慕文渝的绝路(三) 慕文渝脸色的肌肉不断的抽搐着,掌家多年为着烦难银钱而攀爬了数道纹路此刻就似她心底仅存的傲气开裂出的碎痕,最后破碎了一地尖锐碎渣,“贱人,你给我等着!你可别忘了,你的身契还在我手里!” 春眠仰头看着慕文渝,眼中含了慰藉的笑意:“只要太太回头是岸,奴婢这会子就把命给了太太又何妨。”擦了擦眼泪,“何况,夫人只是让太太把昧了的银子拿出来,又不是要害太太,若是要害,夫人早就让奴婢去衙门告太太害死大奶奶的事了。” 慕文渝怒极而泛红的眼角突突抽搐了几下,慕繁漪下葬那日的惊恐再度袭来。 她想厉声呵斥,却发现自己的嗓音仿佛被棉絮堵住,嘶哑而憋闷:“你个贱婢胡说什么!” 春眠咬了咬唇:“要知道当初是太太让赵妈妈的儿子在石子动了手脚才致大奶奶跌倒早产的,最后又用了八十年的老参提气,大奶奶受不住老参的力道生生大出血而死的!太太,您—忘—了—么?” 最后几个字,春眠说的柔声细语,却是字字咬牙切齿,落在慕文渝的耳中更如魑魅魍魉的尖锐叫嚣,震的几乎心脉尽断。 慕文渝面色煞白的摇摇欲坠,许汉杰无法从震惊中换过神来。 罗氏的脸上的笑色不无得意,腻白的指尖点在茶盏上,温度适中,十分适意,“你比姚氏要聪明,但凡接触过慕涟漪胎的大夫、稳婆全都除掉了,却忘了把你自己身边的人也全部除掉!即便你忌惮她的容貌少叫她近身伺候,可到底是你院子里的人,如何会对你的阴毒算计一点都不知道呢?若真是要审一审,怕是你身边知道的人也还是有的。” 春眠直了直身子,坐在自己的腿上,神色瑟瑟,鬓边的明黄绢花却衬得她眼底流淌的流光无比尖锐:“四姑娘的生母留给她二十八万两银子。太太一直惦记着那些银子,想着弄到自己手里好为三爷和大公子去官场上打点铺路。可四姑娘与当时还是世子爷的嫡长子,是不匹配的,唯有先娶大姑娘为妻,先拿她的嫁妆花销着,等待大姑娘的银钱拿不出来了,便杀了她,再求娶四姑娘。” 许汉杰还想着如何为妻子辩解,但看春眠的神色便知道了,今日这一劫是跨不过去了的。 春眠抬手抚了抚自己的颊,只觉那样火辣辣的痛在慕文渝惊惧的神色里化作了无限的畅快淋漓:“慕夫人讨厌四姑娘,偏偏大姑娘和四姑娘感情好,慕夫人便是看在两个小公子需要人照拂的份上也会答应让四姑娘过来做继室的。如此,太太的计划也便成了。谁晓得四姑娘怀疑了大姑娘的死,太太便只能放弃那二十八万两银子,杀她灭口。” 三老太爷端了茶盏在手里,轻轻吹了吹茶水:“原来贪人钱财的事,小妇人早有算计。咱们几家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户,这杀害自己侄女的阴毒之事倒也用不着去公堂那么闹着,叫了慕家和姚家还有楚家的人来听听,他们愿意信便信,不愿意信也没事。” “可这二十一万两,你却是非要吐出来不可的!” 慕文渝死瞪着春眠的脸,眼底的愤怒与惧怕化作了妖兽,好似要生吞了她一般。 春眠压根不怕,眉心拧了一抹惆怅忧愁地望着慕文渝,“您和赵妈妈商议的时候很小心,可是屋子的窗纱实在挡不住那你们的声音,太太可能还不知道,其实春英姐姐也知道,或许,贴身伺候您的姐姐们都知道。” 修剪的圆润的指甲敲了敲茶盏,“叮叮”的细细荦荦,一声声刺的人脑仁儿疼,罗氏乌碧碧眼珠一转:“是去姚家交代,还是把银子填回去?咱们如今还是一家人,我与伯爷也不欲把事情闹的难堪,你若乖乖把银子拿回来,你杀人的事情,咱们也可当不晓得的。” 慕文渝面无人色的頽倒在椅子里,珍珠耳坠贴着颈项间的筋脉,刺骨的微凉顺着血液游走全身,动住了沸腾的心血,再没了挣扎的力道。 这是拿着她杀慕涟漪和慕繁漪的事情来威胁她拿钱来堵了! 她清楚的知道,一旦开始了拿钱堵嘴的日子,只怕会是无数个二十一万两。 空手套白狼的好事,这群白眼儿狼怎么会肯轻松放过。 她这一生都不会有好日过了。 转头看着丈夫那张脸,四十余的年岁却依然平滑白皙,他一辈子娇生惯养,如何能接受没钱的日子,为了不被她拖累,说不定还会休妻! 可若不给,这老妪婆一定会把把柄送去姚家,她害死自己儿媳妇的事也一定闹开,到时候她的孩子们也要因为她的名声而受累。 最终,慕文渝拿出了身上所有的现银与银票,总计一万八千两,这才能顺利走出了晋元伯府的大门。 之后的每个月里,罗氏都叫人去要钱,这个月变卖了铺子,下个月贱卖了庄子、林子,短短半年几乎卖光了所有的私产,却也不过凑了五万余两。 罗氏不满意这点子银钱,威胁再不想办法还钱,就要把春眠带去慕老夫人面前换银子了。 没办法,慕文渝只能把当初楚家送给她的位于宛平老家繁华街市的园子给卖了,换了十万两出来,原是想分次慢慢给罗氏的,却不知她哪里得来的消息,硬是把十万两全给抢走了。 晓得她还有私产,罗氏更是加紧了频率的使人来催钱,可慕文渝的私产最值钱的便也就是那座园子了,再卖也卖不出钱来了。 家里的银子开始见底儿,丈夫和儿女开始抱怨被她拖累。 然后,丈夫拿走了她两个铺子变卖,去外头养了个外室,每月领着俸禄和外室过潇洒日子,再也不肯回来了。 女儿已经十八却还没有着落,更是日日没有好脸色给她。 许氏女受不了自己一年年的蹉跎下去,悄悄往姚家和楚家扔了封信,内容便是慕文渝如何害死的慕涟漪和慕繁漪。 终于,在初夏荼蘼盛开的一日,慕文渝在变卖庄子回来的路上遇“劫匪”,被抹了脖子,当场身亡。 而她作为无处依靠的柔弱女子,想去外祖家寻得庇护,可人还没来得及到慕家,就被许汉杰抓了回去,送给了上峰做妾室了。 因果轮回,谁也逃不开。 第19章 叛乱 初夏的清晨总是来的特别早,朝阳从大片橘色的朝霞中缓缓露出一弯倒扣的芽儿。 墨瓦迎着明艳的朝霞反射了一层蒙蒙的光晕,河岸两边柳树依依,鲜花初绽,空气里夹带着朝露的湿润,好似瀑布倾泻下溅起的烟波浩渺的水雾,抚慰着这世间的一切柔软的生命。 随着朝阳脱离地平线的拖拽,霞色渐渐散去,露出疏散的云条和蔚蓝的天空。 夏日的风总是沉细的,带着荼蘼温软到骨子里的香味,伴着鸟儿啼呖,轻柔的穿梭在亭台楼阁之间,拂起重重轻纱幔帐,漾了一阵阵如湖水起伏的涟漪。 繁漪坐在琰华官舍屋檐下的台阶上看着琰华练剑,紫色宽袖直裰在动作间更显他身姿挺拔,瞧着他清瘦,使起剑来竟是那么潇洒有力。 剑气刷刷,梨树上所剩无几的红蕊梨花颤颤而动。 朝露还未被晒去,耀着一点晶莹坠在树梢欲落不落。剑尖挑起一颗石子打中梨树树干,晃动了朝露纷纷洒洒而落,便是一股清新至极的味道。 难怪他喜欢早起,享受晨光,此刻最佳。 慕家那边姚氏死了,几年里姐姐妹妹也先后出嫁,又迎进了几位嫂嫂,却是一个都不认识,想要捉弄也不知找谁。 繁漪觉得无趣,便总是黏在琰华这里。 话说慕文湘的牌位虽已经被迎回了高门的宗祠,琰华却少住在生父的家里,倒还不如每个月两回去给慕老夫人和慕孤松请安来的勤快。 三年前琰华去到工部为主事,那边便给他定了门亲事,是镇国将军李朝家的嫡幼女,还是宗室血脉呢! 谁知刚定下亲事没几个月,镇国将军夫人就病逝了,好容易熬到年初时姑娘出了孝,两家正热火朝天的议亲呢,李姑娘于每一日夜深人静之时与她的琴艺先生远走天涯去了。 高门千金与有才先生,鸿雁楼里的说书先生唾沫横飞的说了三天三夜。 然而李家这一辈里就这么个未出嫁的嫡女,想换一个也不成。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繁漪观察他的神情观察了很久,真是半点都没看出来他是否有一丝的伤感。那双沉幽的眼睛里无波无澜的,好似一汪蔚蓝深海。 若说他无知无觉也不大可能,那姑娘长的美,有才情,便是她见了都有心动的感觉。他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正式春心萌动的时候,难不成就已经看破红尘了? 只能说他太会掩饰自己的情绪了。 这种性格的人倒是很适合去干一番大事业的。 太阳掠过屋檐打落到了台阶上,繁漪被烫了一下赶紧穿墙进了里屋。 没一会儿琰华也进来了,唤了长春打水沐浴。 不管春夏秋冬,不管是否上衙,他总是寅正起来,看一刻钟的书醒神,若是天公不下雨便练一会儿剑,然后更衣上衙。 生活轨迹与他的睡姿一样刻板。 繁漪想着,若是这样的人做丈夫,生活虽然会比较寡淡,但是一定很可靠很安心吧。至少不用担心他会不会出去养外室什么的。 不过那李姑娘会为了情爱与人私奔,说明是个浪漫多情的人,这样的人需要甜言蜜语来浇灌。若她与琰华做夫妻,估计…… 一个整日哀愁丈夫为何对自己一点都没有爱意,一个莫名其妙妻子怎么又伤春悲秋了? 那画面感莫名好强啊! 琰华换了一身纯白的衣衫从净房出来,窗外有风进来,拂起他乌发,发梢上的水底落在衣服上,留下一地浅灰的影子,为他的清淡添了一丝疏懒随性之意,浅青色的发带垂在他耳侧,衬的那白皙圆润的耳垂格外清秀可爱。 繁漪忍不住去捏了捏,然后就见他脖颈间的鸡皮疙瘩刷的就起来了。 琰华微微一叹,似乎不大理解为何自己总是莫名其妙觉得一阵阴恻恻。 繁漪抚掌而笑,“太可爱了。” “琰华。”南苍从外头进来,额角有薄薄的汗水,神色轻快道:“许慕氏死了。” 繁漪正把玩着窗台上的一盆石榴花,拨弄着明艳的花朵摇来摆去,好似在风中摇曳一般,闻言挑了挑眉稍,“这么快,还以为能再热闹一阵子呢!” 算来,自从罗氏敲上慕文渝之后,繁漪已经很久没有去给慕文渝送过“钱”了。 反正以罗氏的刻薄精明是不会轻易放过她的,叫慕文渝受着她最爱的银钱折磨,慢慢熬干她的心神,再被丈夫和儿女厌弃抱怨,倒也是个很好的惩罚。 琰华淡淡“恩”了一声,起身去了书房,拿了本书慢慢翻阅着。 南苍看了眼书桌上的砚台,感慨道:“她为了银子算计别人的性命,结果最后自己又掉进了别人的算计里,赔光了所有家私,也算是报应了。” “倒不想许慕氏的女儿竟是个狠心的,咱们不过让她听了出‘弃卒保车’的戏码,她便把自己想成了那个‘车’,毫不犹豫的就把许慕氏杀害大姑娘和四姑娘的信亲手送到了姚家和楚家。” 这也算是死在自己女儿的手里了,当真是最大的讽刺! 琰华垂了垂眸,淡声道:“谁动的手?” 南苍道:“楚家先动的手。”默了默,“大姑娘留下的两个孩子,方才被姚家的人乔装成人贩子带走了,送去了泉州方向。” 琰华微微抬了抬眉:“也好。” 南苍点头道:“留在那样的人家,这两个孩子还不知会被教养成什么样子。”倒了杯水放到琰华手边,沉声道:“当初咱们暗中把许慕氏害死大姑娘的事透露给罗氏,等了这三年多,终于让罗氏找到了人证。如今,总算是给四姑娘报了仇了。” 琰华看着杯里的清水,清澈的容不下一丝杂质,低低的声线里有不易察觉的可悲:“人都死了,报了仇她也不会知道。活着的人所做这一切,原不过是为了弥补自己心底的遗憾而已。” 南苍长吁一声,语调里有一丝春日细雨断续难接的伤感:“姨母原本也不过咱们几个相互依靠着。去了慕家到底是寄居,万事掣肘牵绊,也少有人真的关心咱们的处境。去了侯府,人心更似刀光剑影的深沉难测。” 南苍也算是慕文渝养大的,自小称了姨母。 “这些年明枪暗箭的与那些有着血缘关系的人斗着,她那一点点的关怀倒是越显可贵了。若她还在,如今咱们……” 或许也能给她一点支撑了。 琰华眉心微动,却只澹声道:“都晚了。” 繁漪微微一怔。 原以为慕文渝会被晋元伯府分出去,是因为自己送给她、给许家亲友的“钱”的缘故,没想到白日里她不能出门、看不到的时候,琰华竟是从未放弃帮她报仇。 自来嫡母都瞧不上庶子,尤其许汉杰这个世子不是罗氏自己挑出来的继承人,慕文渝这个媳妇更是个厉害的。 老了多半是无法再摆嫡母威风,罗氏自然是恨不能弄死他们才好。 晓得了慕文渝这么个致命的把柄,肯定是要好好为自己谋划的。 一旦说服了知情人作证,便可在重掌中馈的同时,让慕文渝把亏空的银子填补上去,一举多得。 她这送出去了这么“钱”,倒是歪打正着的帮了自己和罗氏一把? 繁漪坐在长窗上,看着一缕清光落在手边,有些烫,她却一点都不想收回去。这样的痛又如何能与自己心底的绝望相比呢? 她是被自己的血缘之亲害死的。 他也被血缘之亲算计着。 他们的人生里,难得的至真情义竟都是外人给的。 到不知是可悲,还是幸运了。 夏日炎炎正好眠,到了午间便想歇午觉,长春打着哈欠正打算看看院门儿是否关好,却听外头一阵喧闹嘈杂便出了门去瞧。 哪晓得回来时竟是一副见鬼的模样,跌跌撞撞的冲了院里,七手八脚的爬起来“碰”关了院门还上了门栓,急急忙忙的奔进来。 圆脸刷白道:“公子!公子!外头忽然不准外出,街道上都是禁军在做驱赶。方才对门王大人家的小厮与禁军回了几句嘴,竟被禁军当街砍了脑袋!” 琰华微微拧了拧眉,声音依然平静无波:“去和厨房的陈妈妈说一声。” 长春应了一声,两条腿打着摆子便出去了。 南苍听着外头铁蹄嗒嗒,沉声道:“听说十几年前京中遇同样情形是先帝有一回病重时,大员府邸皆被神机营和禁军的人把持住。如今新帝登基不足两年,位子还未坐稳,恐怕……” 恐怕当初执念着那个位置的人,还是不肯放手了。 “我不是什么大员,这里离繁华街道也远,应该也闹到这里来。”琰华放下书册,望了眼窗外,“你注意外头动静,若是隔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便去帮一把。” 琰华现在住的地方是皇城西侧的官舍,离衙门骑马大抵也得半个时辰,住在这处的都是些低品的小官儿,没什么家底儿买不起京中的宅院,甚至有些身家背景差一点的,轮不到安排官舍,只能租住百姓的房屋。 这些小官儿身边能有个小厮伺候已经很好,哪里还会有什么看家护院的卫护,若是被闯门,大约就只能送上脖子了。 南苍点头,“我知道。” 到了晚上,一眼望去是满城的灯火通明,街道上的马蹄声不曾停歇。 繁漪大摇大摆出去瞧了一眼,立马吓回来了。 街上被砍的百姓实在不少,身首分离的躺在街上也没个人收尸,虽然也没有刀能砍着她,但那场景实在可怖。 好在她现在只受香火,不吃饭~ 第二日一早,隔壁的王大人犹豫着要不要去上衙,结果刚出门就被禁军一脚踹了回去。 正打算出门探查情况的琰华慢条斯理收回了脚,回了屋,拿了把剑出来,开始练剑! 繁漪:“……” 长春:“……” 南苍:“……” 陈妈妈:“……” 好淡定! 第20章 显灵? 一连三天风声鹤唳,没日没夜的马蹄嘚嘚,却依然没有要解禁的意思。 街上的尸体百姓不敢出来收,禁军又不收,炎炎夏日里如此暴晒之下开始发出阵阵冲鼻的恶臭。便是深夜里,空气也是一股肃杀的沉闷与恶臭,叫人喘不过气来。 当年的动乱繁漪还小,家里正都跟着父亲外放在幽州,没有经历了那场屠杀。 不过也是听说了一些的,但凡在朝堂上叫的上名的大员、阁老、宗室都被叫进了宫去,而家眷都落在“叛王”的手里,被威胁着依从乱党。 不过那一年的叛乱尚未开始便结束,就不知此番会是以什么样的代价而结束了。 繁漪去慕家转了一圈,户部尚书即将告老,正推了父亲上位,慕孤松的名字在朝上倒也有些分量,是以父亲果不在家。 新夫人和几位嫂嫂惶惶不安,胆小一些的两眼发直的盯着天望着地,似乎被外头的情形吓的连哭都不会了。 只是她从未进过宫,就算这时候她能畅通无阻,偌大的皇宫她也不晓得此刻人都在哪里。 一路回来路过几家官邸,禁军排排站在门口守着。 武将家眷颇是稳重,利落指挥着府中的护卫部署着,以防遭受“贼人”攻府。 是生命都有一死的时候,繁漪从前就很看得开,如今当了那么些年的游魂,便是更看得开了。只是叫她疑惑的是,死了那么多人,到今日为止却是一个鬼都没有“碰见”过。 到底是她的魂魄出了问题,还是她的魂魄就是个奇怪的存在? 望着银河璀璨,好似被人随手洒了一把碎碎明珠,映着墨蓝的天空耀眼的不真实,满城通明如昼下,星子的光芒便也带了未知的迷茫之色。 繁漪心底一片空茫茫,想着莫不是她就要这样一“鬼”生生世世如此活着了么? 或许再这么飘几年,待到认识的人都不在了,她都要忘记怎么说话、怎么吃饭睡觉了。 不知自己何时做下了不可饶恕的错事,竟叫老天爷这样惩罚了。 “即便投胎不成,好歹也叫我晓得如何魂飞魄散才好啊……难不成真叫我自己去和尚道士那里自投罗网?” 当天后半夜里边有大队人马从城外进来,繁漪去瞧了一眼,有万数,恐怕城外的人数只会更多。 人马一进城便把禁宫包围了起来。 为首之人约莫四十来岁,生的一张儒雅俊秀的面孔,只是那双眼睛深沉至极,叫人无论如何也望不穿。 那人在永定门前站了许久才进了宫,或许是在感受胜利来临前的得意罢。 之后每隔一短时间便有人传达“口谕”,数名大臣阁老被冠上了谋反的罪名,下令禁军当场斩杀其家眷。 到第五日中午时,皇宫附近一片已是火光冲天,好似整个人世间都被烧透了一般。即便身处偏冷地段的西正街,仿佛也能听到被杀害之人的怒骂和惨叫,还有那被禁军铁甲踩烂的门槛几乎拦不住的蜿蜒而出的血流。 血雾弥漫,宛若地狱,空气里除了血腥味便再也闻不到旁的气味。姹紫嫣红的花色仿佛也渐渐失去了光泽,好似被抽干了水分,呈了枯萎姿态。 待到第五日夜里,忽起一阵疾风瑟瑟,西正街上忽起嘈杂,紧接着便有破门之声。 索性官舍的门质量不错,未被一下子撞破。 长春和陈妈妈躲在厨房里。 琰华和南苍提了剑出去,正见那梨木门被撞飞了进来,月圆的夜色下清晰的看一层厚厚的尘土被拍的飞扬起来。 官舍都挨得近,哭喊声和刀剑划破皮肉的声音在这寂寂长夜里那么清晰。 这处的官员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在朝堂上有什么作为了,禁军看管着便也罢了,有什么理由一定要杀了他们? 余光睹见那群禁军的后面有几张熟悉的脸,便也都明白过来,有些怕不是已经暗中投靠了叛王,趁这机会想要浑水摸鱼了。 而这人,大抵就是琰华那位出息的庶弟了! 繁漪不得不感叹,财富和地位,当真是个好东西! 那边交上了手,两个人对阵十余人,不占优势,很明显混在其中的几个可不是什么禁军,倒像是杀手,下手颇是凌厉阴毒。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琰华已经受伤。 一树荼蘼在疾风中被打的花瓣纷飞,莹白的花瓣映着月光在刀光剑影中显得无比诡异,好此处便是地府通往阳间的大门,地狱的勾魂者正在来的路上。 双拳难敌四手,便是南苍凌厉的身手也开始节节败退。 远处的乌云被疾风吹来,厚厚的遮挡了月华,那些杀手的背后好似有黑色的氤氲在扭动,一时间人魔难分。 繁漪在激战的人群里走来走去,见着敌人倒地,立马捡了把剑直刺对方身手最狠的一人。 谁也没想到会“闹鬼”,长剑破空而来,那人没有防备,一箭穿心而死。 禁军被惊住。 呆愣的瞬间被南苍抹了两脖子,有几个胆小的哭爹喊娘的冲了出去。 然而真正想杀琰华的人却是不肯走的,二对四,依然没有胜算。 南苍与对手打平,琰华却是不敌,身上又添几道伤痕。 躲在厨房的陈妈妈忽的喊起来:“天灵灵地灵灵,是哪路的神仙在此路过,您显显灵,把那些王八羔子一道砍了吧!” 长春小心翼翼的露了一双眼睛在窗口看着,正想翻白眼,哪里来的神仙,却见掉在地上的长剑全都哆哆嗦嗦的好似要站起来,顿时结巴起来:“我的娘啊……真遇上神仙了!” 那几个杀手再是狠厉也没见过这样的场景,一时间惊惧不已的连连倒退。 琰华和南苍也惊的倒退数步。 如今对手有了警惕,她在拿着刀去砍好像也没办法砍中了。 繁漪尝试着控制掉了一地的刀剑,发现可行。 只是往昔不过“拿”些石子什么的,一下子控制了太多兵器,有点力所不逮,天上忽起电闪雷鸣倒把她下了一跳,刚飞到半空的刀剑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杀手缓过神来直对着琰华而去。 没办法,只能亲自上手,捡了两把长剑,闪到琰华身前。 然后以陈妈妈和长春的角度来看,就是两把剑自己飞了起来,挡在了琰华身前,而刺客、自己撞了上去。 全都懵住:“……” 刺客不敢置信,这他娘的什么鬼? 闪电破开云层直直坠向人间,一瞬间的天地明亮。 那四双眼睛,隐约间看到了繁漪的身影。 南苍张了张嘴:“四姑娘?!” 繁漪也没想到自己还能显出形来,只是闪电过后,她的影子便又不见了。 原以为琰华会问些什么,她都做好准备在纸上回答他了。 但他却不曾开口,日子还和往日一样,只是从那日之后,琰华出门总是会撑着把油伞,繁漪就躲在下面。 她想往哪边走,捏捏他那一边的耳垂他就晓得了。 然后他便很无奈的说一遍:拍一拍衣袖就行。 旁人问他不下雨撑伞做什么,他便答:怕晒。 于是坊间便有传言,工部主事姜大人十分注重保养,恩,他生父姓姜,比女子还要爱惜一身皮肤。 众家闺秀:“……” 那场动乱,在第二日迎来朝阳的时候也彻底结束。 大臣死了一地,而皇帝还是那个皇帝。 事情的大概如下。 新帝登基,辅佐功臣分了两派,一派为战功赫赫的魏国公都督府右都督及身后势力,大多为武将,一派为新帝老师的袁阁老及其众多门生,大多为文臣。 自古文武不两立。在文武之间新帝摇摆之下,眼看太平盛世,最终选择了文臣。 华阳长公主与魏国公夫妇避走封地,身后武将如都督同知严厉、神机营大将军温胥、五军营大将军周恒等人请旨外放,远离京都。 袁崇掌控了内阁,文臣在殿上说一不二,武将的风光从先帝驾崩之日起便已成为过去。 谁知那袁崇竟是叛王李怀的人,清扫了京中保皇一派的人后,为远在崇州的叛王李怀换掉了监视他的镇抚司官员,迅速笼络收编了崇州一带的官员,暗中练起了私兵,只待时机成熟袁崇便大开城门迎他回来,逼迫新帝退位。 原本京城中早就是袁崇独掌大权,然而武将虽避走远地,到底也是留有余威在京中的。 在京为质魏国公世子徐颉与晋怀长公主的长子姜淼想办法出了城,后持“如朕亲临”的玉牌带五军营的人马进城,斩杀李怀私兵,并控制住了禁军以及袁崇等人的家眷。 一场浩劫在血雾中结束。 李怀若事成,便是登上至尊之位,若失败,领兵入城便是摘不去的铁证。 新帝愧对皇太后的扶持,颁下了罪己诏。 之后又对武将加以封赏和重用,又抚恤了在叛乱中丧命的忠臣府邸。 只是那些宁死不屈的大员、宗室却是再难有命为天下苍生谋福祉了。 曾经为稳住朝堂而奋勇杀敌的武将,或许是对新帝失去了信任,大多选择留在远地外放。 可见皇帝不光得有仁慈之心,更应有掌控天下朝局的伟略,以及明辨忠奸的火眼金睛。 至于那个想要杀琰华的人是什么下场,繁漪就不知道了,因为在她生忌那日,琰华请法音寺大和尚给她做了一场水路大法事,之后她就轻飘飘的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竟发现身处大姐姐涟漪难产过世的那一年,也是她被算计向死路的开始。 第21章 踏着血海,回来了 秋天的太阳温暖而不耀眼,有淡淡的微金之色。 阳光从窗棂缝隙中斜斜投进了里屋,尘埃在阳光下飞扬,似无数自在的萤火虫。 临窗的梳妆台上放了一只白玉细颈瓶,里头供着一束彼岸花,开得正盛。花瓣皱缩呈倒瓣莲花状,花蕊长长的翘起。鲜红的花朵靠在一处便是如火一片,落在阳光里有迷离的光晕。 她在盛夏里死去,在金秋里回来。 都说彼岸花是种在黄泉路的花,指引鬼魂去往它该去的地方。 于是她踏着那条艳红如血海的路,回来了! “姑娘,辰时了,该起了。” 大丫头晴云的声音隔着幔帐传了进来。 枕屏阻拦了阳光的无遮无拦,落在幔帐之上时便是温柔的浮影。 繁漪掀了掀重重的眼皮。 回来一个多月了,开始的时候不习惯夜里睡觉,整夜的失眠,后来好容易调整回来了,又开始睡不够了。 翻了个身轻轻咳了两声:“还咳着,你去母亲和老夫人那里回个话,便说我身子不适,免得病气过给了夫人和老夫人,待我好了再去请安了。” 晴云的声音有些犹豫,小心翼翼道:“您的咳嗽已经好多了,还是去请安吧!若是叫旁人晓得了,免不得又要生出是非来了。” 繁漪微微挑开幔帐,一手支颐着看了晴云一眼,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漫不经心问道:“你是家生子还是采买进来的?” 晴云心头微微一突,上前向挂起幔帐,见她微微弹了弹指,便也不敢上前了,垂眸回道:“奴婢是五年前采买进府,前年拨来伺候姑娘的。” 繁漪淡淡“哦”了一声:“那晴天呢?” 晴云看了她一眼,似有不明,回道:“晴天姐姐是家生子。” 繁漪微眯着眼睛,睫毛微动,煽动眸底光影碎碎:“家里头都在府里做什么你知道么?” “知道。” 为了凸显自己与她们这些采买进府的丫头是不同的,晴天便是日日将自己老子娘挂在嘴边的,晴云咬了咬唇,“老子替府里管着几处庄子,娘是管着后头园子里林林总总的管事妈妈,两个哥哥一个在厨房做采买,一个跟着老子学着管庄务。都是夫人的陪房。” 繁漪静默了一会。 窗外说话的声响便越加清晰了起来,细细一听,便是一些个小丫头在恭维着晴天了。 声音甜甜的丫头道:“姐姐今日怎起的这么早?姑娘如今咳嗽着,您过去怕是染了病气的,左右晴云在伺候着,您还不多睡会儿。若是叫姑娘染了风寒给姐姐,邵妈妈可是要心疼的了。” 透过枕屏瞧过去,那晴天似乎是挥了挥绢子,懒懒道:“昨儿睡的早,今儿醒的便也早些。我娘如今忙着给园子里的事儿,哪有时间来瞧我。也便是我哥哥昨儿来瞧我了,又从外头买了几支上好的簪子送来。” “我瞧见了,是甄宝斋的玉簪子,做工精细着呢!”声音低沉些的丫头立马接了口,讨好的笑着道:“秋日里渐渐干燥了起来,我叫小厨房炖了冰糖雪梨,姐姐待会吃一盏润润喉。” 晴天清瘦的身影倨傲的扬了扬下巴:“你倒是有心了,如今这院子里还不得靠着我才能安安静静的。昨儿我哥哥一同送来的还有闻青斋的蜜饯果子,到会儿你们自去拿一份儿吃着。” 繁漪弯了弯嘴角,“果然是有头有脸的家生奴才了,一个个都当着肥差。便是对我这个正经的主子,也没见着那些丫头如此尊敬着了。邵家的把女儿送来哪里是来当差的,是来做姑娘享福的了。” 晴云生的一副清秀的好相貌,打扮清简,行为更是束手束脚的,哪里像是一等丫头。 闻言,只是把头低的几乎要埋进胸口了。 繁漪和颜悦色的笑了笑,忽又转了话题道:“有责难你们做丫头的一个个躲的倒也快。惹出了是非又不是你们吃教训,有什么可怕的。或者你去告诉夫人,我便是不想请安了。” 晴云“扑”的就跪下了,“姑娘这是怪罪奴婢不能护着您了呀!可是……” 繁漪打断了她的话:“怪罪你们?有什么可怪罪的。”淡淡一笑,“不过晴云,晴天有厉害的老子娘便也罢了。你和那些没靠山奴婢,若有一日从我这里出去了,以为自己还能入了哪位主子的眼呢?” 晴云似乎不明,微微抬首看了她一眼。 繁漪缓缓抬手,看着娇嫩纤细却略显了苍白的双手:“一个不能护住的奴婢,原不过就是废物。在我这里还能当个大丫鬟,领着十两银子一年的薪俸浑浑噩噩的过日子。我这主子也算大方仁慈的了,还能时不时的贴补你们一些。” 轻轻弹了弹指甲:“出了桐疏阁,你们这些人,也就是做个粗使丫鬟的命了。” 晴云心头突了一下。 从前瞧着她被二姑娘她们欺负也只是逆来顺受,夫人又暗暗的包庇着二姑娘她们,便想着何必护着她,到时候不小心还会得罪了主母,打板子都是小的。 可如今被她这么一说,便是如被雷击的头皮发麻。 是啊,一个不会护主的奴婢,出了这个桐疏阁的门又有谁会重用? 怕是这会子,整个府邸的人都晓得四姑娘身边的奴婢都是无用的废物,来日桐疏阁倒了,她这样没有依仗的奴婢,怕是只能去做了低等的粗使女使了吧! 她们出去被嘲笑,或许不仅仅是因为主子在府里被夫人打压,更是因为她们自己无能! 不安的扭了两下,脖颈里渗出了一层薄汗,贴着暗云锦料子的针脚有些刺刺的。 其实想想,在这个主子手下当差当真也是运气了,便是不能护着她,平日里也不曾亏了她们。隔三差五还会补贴个几两银子给她们。 晴云怯怯的偷瞄了繁漪一眼,柔和的光线落在她惺忪而秀丽的面上,无端端生出几分笃定的沉稳。 不过病了数日,仿佛变了个人似的,不那么小心翼翼了。 二姑娘她们来捣乱抢东西,她也不过淡淡的看着,有时候连看都不看,只管自己在小书房里看书。 心中擂鼓,晴云脑子里闪过无数种思量,想着是不是该挺一挺背脊,做一个护住的奴才。可是心头太多的害怕,又叫她半晌都时候不出一句表忠心的话来。 繁漪瞧着她一变再变的脸色,不过是轻轻一笑。 畏畏缩缩惯了,想要再如花一般盛放,便是十分困难了。 不过没关系,刺激不起来大不了就找了机会赶出去,想再在她这里混吃混喝的白领了银子,她也是容不下的! 修长的指微微一挑,幔帐便又合上了,繁漪打了哈欠:“好好想想。若是想换个得宠的主子,今日我便放了你出去。你也大可看看到底哪个院子肯要你了。” 外头等不到晴云伺候了繁漪出去,晴天不耐烦的推门进来,用力太大,把门撞得反弹了起来,大声道:“摸摸索索的做什么,耽误了去夫人那里请安谁去吃那教训!” 第22章 玉簪记(一)耳光要成双 一把拽开晴云,撩起了幔帐,阴阳怪气道:“姑娘赶紧起来,给嫡母请安可是庶女的本分,不过咳嗽了两声就不气请安了,姑娘对夫人的小心可是浅薄的很。” 说着又伸手推了繁漪的肩膀一下。 晴云吓了一跳,赶紧拉住了她,“晴天姐姐还是出去等着吧,我伺候着就行了。” 晴天斜了她一眼,抚了抚蝶戏牡丹的缎子衣裳,留了两寸指甲的手指不客气的戳了戳她的额角,留下两道深深的指甲印,“你若做事利落些,还用我来操心着这些么!你不过是三百钱采买进来的贱奴,我老子娘可是府里的管事,我与你虽同是大丫鬟,可到底是不一样的,难道还让我事事替你办妥贴了么!” 晴云摸了摸生疼的额角,嘴角动了动:“是,我知道了。” 繁漪缓缓下了床,光着脚丫子站在床前的踏板上。 晴天斜了她一眼,嗤道:“姑娘终于肯起了?还当姑娘这咳嗽一辈子都好不了了呢!” 繁漪朝她招招手。 晴云赶紧走了过去,“姑娘有什么吩咐?” 繁漪拉开了她,澹笑着又朝晴天招了招手。 晴云瞧她被自己这么说着还能笑的起来,便是愈加得意了,不紧不慢的走了去过,“姑娘想要什么跟她们说……” 繁漪笑吟吟扫了她一眼,反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过去:“这一耳光告诉你,我是老爷子做主记在族谱上的嫡女。” 在她还未回过神时又是一耳光,“这一耳光是告诉你,我是主子,你还不配跟我推推搡搡的。” 两个耳光是下了狠手的,晴天被打的耳朵里一阵阵嗡嗡响,跌在浅棕色的地毯上一时间站不起来,两边的脸颊上是清晰的五指印,“你敢打我!我娘是……” 繁漪甩了甩通红的手,吹了吹,截断了她的话:“你娘是奴婢,你也是!”缓缓在床沿坐下,居高临下的睇了她一眼,“再有脸面,依旧是奴婢!一样下贱!” 晴天被恭维拍马惯了,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折辱,挣扎着站起来,龇目欲裂的瞪着繁漪,“不过是个下贱庶女,还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你给我等着!” 繁漪指了指木椸上的杏色地儿绘山川景致的衣衫,示意晴云更衣,看都不看晴天一眼,只冷笑淡道:“我等着,看看你们要如何将我生吞活剥了。” 看着晴天怨毒的眼神,晴云担忧道:“姑娘,这样您会吃亏的。” 繁漪不过淡淡一笑:“怕什么,这两年吃的亏还算少么!” 姚氏把她的院子安排在了自己的观庆院附近,一来好监视,二来也是为了更好的隔离她与老夫人,对老夫人那里也有个好说头,为了方便照顾她。 所以这个院子倒也十分宽敞。 看着晴天顶着那样一张脸出去,那群丫头早就吓的都躲起来了。 晴云去厨房端了茶水过来,双手有些抖,茶盏“磕磕磕”的响个不停。 繁漪接了茶,轻轻拨弄着水面上的浮沫,淡淡道:“自己都不想挺起腰杆儿,那便一辈子做个没出息的人。待会你自可一句话都不说。” 手臂上一刺一刺的痛提醒着晴云,已经开始了,没有回头路。 晴云咬了咬牙,梗了梗脖子道:“奴婢、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不会叫姑娘失望的。奴婢没有人依靠,只能依靠姑娘。” 繁漪微微一笑,呷了口茶水:“去让人把晴天的东西收拾出来,其他人都去院子里候着。再找个小丫头去老夫人院子一趟请闵妈妈过来,便说我我这里得了匹杂珠的料子,正合适妈妈穿,请她来瞧一瞧是否喜欢。” “是。”晴云应声出去办事。 院门口的桂花树是她搬过来的时候栽的,院子里的丫头伺候人疏懒,却都是侍弄花草的好手,两年时间竟打理伺候的比人还要高了。 一簇簇嫩黄的花朵映着翠绿的叶,在一片晴明舒朗的好似一汪空明积水的沉静中,桂子的清郁香味悠荡在鼻间。温暖的光线从树叶的间隙里绰绰落下,斑驳了一地的如星光熠熠。 光影摇曳,繁漪有些恍惚,到底那几年里不过是一场提前预知的梦,还是当真做了一场“鬼”了。 只是太真实,真实的叫她连“法力”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都信了。 晴云让婆子把箱子抬到了门口的台阶下:“姑娘,东西都收好了。” 打开了箱笼从里头拿了支簪子放到繁漪的手边,“收拾的时候发现了这支簪子,似乎是姑娘的。倒是没见姑娘赏了人,便来问一问。” 繁漪看了一眼,南玉如意簪,长长的流苏下坠了一粒拇指面大的圆润明珠,“你的眼光很好,我不过拿出来看了眼你都记住了。” 晴云面上微微一红:“新来了几个小丫头,怕是眼皮子浅见了好东西会生了贪念,奴婢总要当心些的。” “姑娘叫奴婢们出来有什么事?”外头有一声甜腻腻的声音不耐烦的询问了起来,“奴婢们可没有姑娘清闲,还有活计要做的。” 繁漪动了动眉梢,不就是方才拍马着晴天的一个么? 晴云看了眼主子的神色,捏着拳头给了自己壮了壮胆,回头板着脸道:“姑娘做事还用向你们交代么!叫你们等着便安安静静的等着!姑娘平日里待你们客气了些,便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了!” 那丫头瞥了瞥嘴,“晴云姐姐倒是越来越会摆谱儿了,自己还不是个奴婢。晴天姐姐的老子娘可都是府里的体面人,她都不会这样与我们说话。你又算什么东西。” 妖妖娆娆的眉眼不屑的一撇,抬手一推,把箱笼给合上了,“碰”的一声,惊的几个年岁小的丫头如惊弓之鸟。 “晴天姐姐的东西你们还是不要乱碰的好,东西若丢了,可就说不清了。” 晴云一怒,还未说话,门口便由高扬的女声儿传进来了,“到不知我女儿做错了何事,姑娘要把她打成如此模样了!” 第23章 玉簪记(二)教训 繁漪慢条斯理的吃着茶,眼皮头不曾掀一下。 来人生的而一张饱满的圆面孔,眼角上挑,脚步停在箱笼边上,嘴角微掀的看着明间首位坐着的繁漪,“怎么,姑娘这是要把我女儿赶出去么?” 繁漪搁了茶盏,甩了甩微微发烫的手。 懒懒倚着檀木交椅的扶手坐了会儿,才缓缓起身走到廊下,居高临下的看着邵妈妈,澹澹儿一笑:“邵妈妈如今也可跟我称了你我了?” 邵妈妈皮笑肉不笑的福了福身,“还请姑娘明示!”狠狠的一咬牙,“奴婢虽是下贱人,却也在这府里熬了二十几年了,脸面也是有些的。奴婢的女儿也不是谁想打就能打的。” 晴天瞪着繁漪,嘴角弯了抹不屑的笑意。 繁漪垂了垂眸,“哦?” 跨下了台阶,对着晴天便是一个耳光,清脆至极的回响在庭院里。 歪着头对着邵妈妈挑了挑眉,不紧不慢道:“这个耳光的理由,就是她的老娘对我不敬。邵妈妈说的是啊,你可是府里熬了二十几年的老奴才了,是有些脸面的,打不得。那只好你的女儿替你受了。” 邵妈妈一把将女儿揽在了身后,眯着眼阴冷道:“姑娘待会儿到了夫人面前最后是有解释的话,否则今日这三个耳光奴婢总要你全数换回来!” 晴云一惊,本能的就要往后躲。 脚跟撞在了小桌的桌腿上,撞得生疼,怔了一下,抬头咬牙便大声道:“邵妈妈你太放肆了!” 繁漪嘴角抿了抹沉然的森森笑意,分毫不动的看着她。 邵妈妈被那双漆黑的眸子一扫,心头莫名一震,那双眼睛仿佛通向八百里黄泉路,然而她的神色却又是极邈远的。 好似她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姚氏身边的何妈妈大步进来,手里捻着条洒金绣红梅的帕子,一身降色的衣裳已银线在衣襟和袖口绣了暗纹,阳光下一闪一闪着光芒,几乎要迷人眼了。 她一把扯开了邵妈妈,对着一院子的丫头呵斥道:“都杵在这儿干什么,活计都不用做了么!” 丫头们一瞧姚氏身边的人来了,便都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来,三三两两的散开。 繁漪抚了抚袖口的葡萄缠枝纹,语调不轻不重:“我让你们走了么?” 胆子小一些的丫头婆子站住了脚步。 似方才说话的那些个大胆的丫头头也不回的走了。 繁漪嗤笑的看了眼何妈妈,幽幽道:“何妈妈果然是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好大的威势,我院子里的人都只听您的了。我这个低贱的庶女啊,果然是人人可欺了。” 何妈妈微微一笑,“哪能啊!姑娘言重了,您可是夫人名下的嫡女呢!” “哪儿不能?”繁漪抬手指了指正要回耳房的几个丫头,“您瞧,您不发话,我都使唤不了自己院子里的丫头了。还是说,我这个嫡不嫡庶不庶的姑娘在奴才眼里都算不上主子,大可不必放在眼里?” 微微一顿,笑盈盈的盯着何妈妈许久,一字一句道:“这些个人都是妈妈挑给我的,该不会就是妈妈这么教她们的吧?” 何妈妈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她,见她脸上似乎多了几分深沉之意,哪还见得谨小慎微隐忍样子,眉心不着痕迹的拢了拢。 旋即一脸的诚惶诚恐道:“瞧姑娘说的,您自然是尊贵的。便是夫人也是真心疼爱您的呀!”回头便对着那几个丫头叱道,“姑娘好性儿对你们客气了,竟是半点都不将主子的话听在心里了!还不快滚出来给主子磕头请罪!” 那几个丫头一听都愣了愣,然后不情不愿的出来,却是犟着不肯认错磕头的。 繁漪进了屋子坐下,顺了顺裙摆,衣衫上的水墨山川晃动了一抹壮丽的浮光美景。 让晴云给何妈妈搬了个杌子请了坐下。 缓缓道:“我年纪小,也不懂如何驾驭下头的人,只是您也瞧见了,这样的奴婢放在院子里实在叫人生气,这烦您替我回了夫人,我这里实不敢让她们伺候了。” 那牙尖嘴利的丫头掀了掀嘴角“切”了一声,低低自语道:“走就走,谁爱伺候你似的。” 晴云站在门口听见了,抿了抿唇,对着屋子里便重复了一遍。 何妈妈原是有话要说的,一下子便也说不出来了,剜了那丫头一眼,转头看着繁漪含笑道:“四姑娘放心,既然是登不上台面的,打发了也好,没得杵在眼前叫您看了糟心。” 顿了顿,瞧了眼台阶下的邵妈妈母女,“方才奴婢去厨房查看宴席要用的食材,瞧见那晴天丫头肿着连在外头哭哭啼啼的,到不知是出什么事了,是不是这贱蹄子给姑娘气受了?” 繁漪从青瓷盘子里捻了颗果子在手中把玩,果子上还沾有水泽,透着水看着果子上的殷红果色便多了几分晶莹剔透的感觉,果子顺着纤长的指滚到掌心,是一阵沁凉的舒适。 晴云掩在袖中的手不停的相互扣着手背,留下交错的红痕,肉眼可见的在微微颤抖着。 繁漪一松手,果子咕噜噜便滚到了门口,被门槛一档又往后退了几寸。 沾在灰,落在投进屋内的光线里,脏的那么透骨明显。 晴云看着那果子,坠地的力道在那半边殷红的地方留了下了一道深色的暗影,越瞧那颜色便越深,落在心底沉沉的坠着。 转首看向繁漪,阳光照不到的位置落在几分幽暗里,叫人瞧不清她的神色,深邃的眼神好似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笃定又沉然。 一咬牙,晴云道:“晴天对姑娘出言不逊,还对姑娘推推搡搡的。” 晴天咒骂了一声,指着她瞪眼喊道:“你敢胡说我撕了你的嘴!” 邵妈妈拉住女儿,眼神示意她退后不要说话,上前走了一步冷笑着看着晴云道:“晴云,在这样的大户人家家里说话是要负责任的,谁证明你说的是不是事实?你一个采买进府的丫头,说话想想清楚了。” 晴云不看她,原还紧张的后怕着,被她们这么一威胁索性豁出去了,继续道:“她还偷盗姑娘的东西!”指了指桌上的一只檀木盒子,“那是楚家送来给姑娘的,方才去收拾晴天的东西,却是在她的首饰盒子里发现的。” 繁漪从描绘的精致的锦盒里拿起一支簪子,明珠莹白透润的坠在下头。 晴天冷哼一声道:“那是我哥哥卖给我的东西!楚家是有钱,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都是你们的!” 何妈妈笑了笑道:“原是误会了。”走到门口看了眼晴天的脸,“便是误会了,也不该对主子这么大呼小叫的,这几个耳光就当买个教训了。” 繁漪轻轻一笑,“是该教训,主子说话奴婢竟也能随意插嘴叫唤了。” 第24章 玉簪记(三)打压 何妈妈自然听得懂话里的指桑骂槐了,眼底有一瞬间的沉怒,面上却是半分不显。 “谁告诉妈妈这里有误会了?”繁漪捏着簪子举在眼前,看着那珠子微微晃荡,明润的光泽映在脸色,柔和清润:“楚家用新制的锻羽庆云锦给宫里的娘娘们赶制了一批新装。娘娘们很喜欢,召了楚老太太进宫说话。这支簪子是太后大娘娘赏给楚老夫人的。” “老太太觉得我戴会好看,便与大娘娘禀告了转赠于我。这颗明珠是回贺今年新进贡的贡品,价值连城。你说你哥哥给你买的,倒是说说清楚哪里买的?你买得起么?私买私卖宫中之物,那可是大罪!” 邵妈妈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背上惊出了一层的汗出来,刺刺的钉在心底,顿时慌了神,旁的不计她能说出什么来。 何妈妈总有办法挽回来叫慕繁漪自己咽下去,可涉及了太后大娘娘,乱说话便是大不敬了。 邵妈妈一急,可想否认东西不是她们的已经是来不及,便狠狠一记拍在晴天背脊上:“这东西到底怎么来的!你可不能害了你哥哥!” 晴天只觉心头坠着重物的发沉,朝着繁漪嘶喊道:“你胡说!我没有拿你东西!你分明是要栽赃我!”急急拉着老娘的手,纤纤如柳的身子开始颤抖,“确实是哥哥给我买的呀!娘,你不能不管我啊!” 繁漪一手支颐的看着她们,慢条斯理掀了掀唇角,啧啧道:“怎么你们母女两都爱跟我你啊我的,我跟你们什么关系呢?”微微一侧首,睇了何妈妈一眼,“到底是夫人的陪嫁婆子,就是有体面。何妈妈,您说是不是!” 何妈妈脸色一沉,一扬手中的绢子,喝道:“姑娘是主子,说话也不经经脑子!别以为自己熬了些年头就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姑娘面前也由得你们这般放肆。抹黑了夫人的脸面,看我怎么处置你们!” 邵妈妈刷白的脸抽搐了几下,摆低了姿态忙是赔罪:“别是铺子里弄错了,或许着人去问一问才好。” 繁漪脸色一沉,冷声道:“我的东西如何会出现在铺子里!邵妈妈这是在说我私卖宫中之物以栽赃你们几个做奴才的了?” 邵妈妈一惊,忙是拉着女儿跪下,哪里还有方才的得色:“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她哥哥一路买回来许是叫人给换了,就是故意挑拨您和晴天的主仆之情了。” 繁漪的神色缓了缓,挥手道:“你既说了,我总要给你机会辩白的。去喊了你儿子进来问话。” 何妈妈赶紧对下面的人群里使了眼色道:“还不去把人喊进来回话!” 站在一旁的丫头晴雪忙是奔了出去。 人是在府外的,要叫回来总要话些时候的。 繁漪不叫起,邵妈妈和晴天便生生的跪着。 一旁的丫鬟婆子心底打着鼓,有些看不懂这个一向软弱到随意可欺的主子了。 繁漪又客客气气的给何妈妈换了茶上来,笑盈盈道:“妈妈尝尝,这是武夷山的新茶,楚老太爷得了些,便着人送了来给我尝尝。” 晴云忙从里头取了个罐子出来,放到何妈妈的手边。 繁漪指了指那只拳般大小的白玉罐子,含笑道:“一半儿送去了父亲那里。这里是给夫人的,待会儿便劳妈妈带给夫人了。其余的都送去了老夫人那里,便是我自己这儿也只留了一两,用来招待客人的。” 何妈妈看着那棉红柔润的茶色,忙是笑道:“姑娘孝顺,晓得夫人爱吃茶,便是这真金难买的好茶也舍得送去给夫人了。奴婢好福气,沾了姑娘的光,竟也能吃上一口这样的好茶了。” 繁漪低头闻着茶香,没再说话。 瞧着日头微微到了头顶时,晴雪带着邵平匆匆进来。秋日里,竟也生生憋出了一头的汗。 晴云将锦盒捧了出去,只打开了一隙,叫邵平辨认,“你买的是哪一支?” 邵平看了一眼,便伸手指了一支坠着珠子的簪子回道:“奴才买的簪子不是坠着明珠的。” 晴云的手一紧,回头看了繁漪一眼,紧着就问:“你买的是什么样式的?” 邵平不住拿余光去看晴天,见她的手指着衣裳上的蝶穿牡丹的花纹,忙道:“奴才买的是蝴蝶的、是蝴蝶的。” 晴天的表情似被惊雷滚过,脸色刷的全白了,惊叫一声萎顿了下去。 繁漪轻轻一笑,指了指晴雪:“自己掌嘴,二十。” 晴雪脸色一白。 可那些丫头啊,在桐疏阁里得意惯了,哪里肯呢! 微微瞥了邵妈妈一眼,扬起下颚道:“不知奴婢做错了什么?” “通风报信。”晴云把锦盒扔在晴天跟前,转头看了眼邵平,“只记得没坠着明珠么?匆匆间没来得及编个旁的样式顶上么!看来邵平是连自己买过什么都不知道了!” 邵平看妹妹这个样子更是慌了神,捡了簪子又看了一眼,擦了擦额角的汗,忙改口道:“小的一时记岔了,可能、可能买的不是蝴蝶簪子,姑娘恕罪、恕罪。” 晴云上了台阶站在廊下,垂首不再说话。 繁漪指尖点在茶盏上,依然滚烫着,刺刺的,淡淡一笑,“看邵平不是眼睛有问题,连脑子也有问题。自己买了什么都可以一而再的记错。”笑色一敛,“甄宝斋月初时就不卖蝴蝶式样的首饰了。” 邵平这才反应迎来,原来妹妹的手指的是牡丹,只是他站着,看到的角度不对,便以为她指的是蝴蝶了。 黑眸一扫看向晴雪,繁漪眼底有裂冰高悬,冷道:“你,自己动手,还是让人帮你!” 晴雪本能地向何妈妈求救。 繁漪看着何妈妈,笑着问道:“妈妈觉得掌嘴二十会不会过了?” 何妈妈垂下眼帘,自然明白过来繁漪这是在拔除夫人安插进来的眼线了,笑了笑,却是问了晴雪道:“你跟邵平说什么了?” 晴雪连连摇头,“奴婢什么都没说呀!” 繁漪轻轻一笑,端了茶盏拨弄几下,茶水的温度温厚,吃起来便有几分苦味出来,脸上犹自挂着淡淡的笑意道:“邵平啊,你可要想想清楚,这会儿自己都还摘不清,若是再包庇了嘴碎的烂污东西,那便是罪上加罪了。” 晴云只觉自己的心跳就要冲出喉间了,但那种出得气的感觉更让她觉得热血沸腾,扬声道:“偷盗大娘娘赏赐的东西,知道是什么罪名么?不知道,便由我来告诉你,官眷掌嘴五十,良民杖八十,贱民、杖毙!” 涉及了宫里的贵人,邵平哪里还敢隐瞒,腿一软就伏下了:“是、是她告诉我,妹妹拿了姑娘坠了明珠的簪子,叫我避开,旁的、旁的没说。” 繁漪看了眼晴云。 晴云会意,转身指了个婆子过来,“二十下,缺了几个声响便是你替她受了!” 婆子偷偷瞧了眼何妈妈,见她脸色难看至极却也没什么反应,便是毫不客气的打下去。 一声声闷响夹杂着哭泣听得人心头突突的乱跳。 二十下打完,晴雪的嘴上全是血了。 “邵平,你好好想想,自己买了东西后有没有人靠近过你?”何妈妈看着茶盏里的氤氲微浮,眼神往晴云的方向瞥了瞥,又笑着道:“难说是不是有哪个小蹄子瞧着晴天老子娘都有体面,心里嫉妒着,便起了腌臜心思想栽赃陷害了。” 晴云心头一突,带着一身热血瞬间跌进了深水寒潭里。 第25章 玉簪记(四)变脸 晴天满面的血泪,死死盯着晴云大声称了是:“哥哥快想想,妹妹绝不替贱蹄子扛这肮脏罪!” 邵平抬眼见她的动作立马明白过来。 繁漪缓缓“哦”了一声,截断了邵平开口要说的话:“何妈妈说的是,难说是不是有人心思不干净。瞧瞧我这一院子的奴仆,不是出言不逊就是蹬鼻子上脸的。一个个全都是我的主子。夫人最近忙着宴席,做女儿的也不好去打搅。” 发髻间垂下一缕青丝被细风吹着,似轻纱扬起,面孔似沉浸在了浅色的阴翳里,澹澹的笑意伏在嘴角:“父亲好歹当了六年的父母官,审问家中的奴才到底不比审问那些作恶多端的贼人难,想是很快就是查出到底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偷窃大娘娘赏给主子的东西了!” 何妈妈捧着茶盏的指微微一动,脸上的笑意几乎挂不住:“老爷最近忙着海战船督造之事,已经很劳累了,便是不要劳动老爷了。夫人这会子应是聊完了杂事了,不如还是交给夫人来审罢。”微微一侧首,笑意带着阴冷之色,“姑娘要想想老夫人,老夫人身子不好,姑娘把事情闹大了,总是要叫老祖宗担忧的。” 手中的茶盏猛地砸在了何妈妈的脚边,茶香幽幽,磁片碎裂四溅,画面诡谲。 繁漪脸上却是不见怒意,只缓缓走到了廊下,指着底下的奴仆,不紧不慢道:“奴才偷窃,到了何妈妈嘴里反倒是成了我的错。也难怪了这一个个想偷便偷,想推推搡搡就推推搡搡,一个不高兴就给我甩脸子。原来都是学着何妈妈的威势,到不知是不是夫人给妈妈这样的权利呢?” 低低一笑,回头乜着何妈妈的眸子全然不见笑色,冷的仿佛有冰笋凌空:“可我想着夫人是最慈和人了,让妈妈来,是给我撑腰的,而不是来威胁我包庇陪嫁婆子的,总不会在夫人眼里还不如她的陪嫁婆子吧?” 何妈妈腮帮子咬的凸起,睇着裙踞上被泼了一片暗色的水渍,脸色一变再变,隐忍道:“姑娘说的什么话,夫人对所有儿女都是一样的。奴才就是奴才,自然是再得脸也不能和主子相提并论的。” 繁漪似笑非笑的“哦”了一声,轻轻的一扬声里,便是低等的丫头也听得出讥讽之意了。 何妈妈强自压住了怒意,起身微微一福,“奴婢这么一说也只是晓得老夫人和姑娘感情深厚,晓得姑娘是不肯为了一些小事去搅扰老祖宗修养身子的。” 往次间看了一眼,温暖明亮的光从窗口投了进去,斜斜的照在柳色的帷幔上,廊下的回旋风转进了次间拂动了帷幔微动,好似春日的嫩柳在岸边柔软含羞的摆动着优美身姿。 繁漪站在晴云的面前,抬手微微摸了摸她额角渗出的冷汗,温和道:“事关大娘娘赏赐,便是要格外谨慎尊敬的,你们说是不是?老夫人做事稳重,是咱们的主心骨,若是老夫人肯来断一断这件事,倒也真的不必去烦劳父亲了。” 何妈妈的唇线抿的紧:“夫人是府里的当家主母,这些事……” 繁漪轻轻一笑,打断了她的话,从容的神色不紧不慢扫了她一眼:“何况这些人,可都是妈妈给选进来的,说到底还是妈妈识人不清扰了老祖宗安养啊!夫人当初可是信誓旦旦说会护着我的,妈妈,你要让夫人在老夫人面前没脸么?” 晴云几乎要哭出来的神色在她指尖微凉的安抚下,慢慢沉淀下来,唯有一双不住颤抖的手袖在窄袖间。 繁漪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转首看向何妈妈的表情越发和颜悦色道:“听说闻国公家的庶房太太不小心打碎了皇后赏给太夫人的玉镯,宫里可是差了人去掌嘴的,整整五十下呢!” 何妈妈看着她的眼睛,任凭那嫩色涟漪如何的浮光幽幽,在那双幽沉的目光里那些明亮之色渐渐成了冰冷的死色,心底便莫名有了森然之意。 精明的脸色微微一笑,嘴角的纹路显了显:“奴婢的错奴婢自会去夫人那里请罪。到底邵平也是说了不曾买过坠了明珠的簪子了,姑娘若是这样处罚了,怕是要叫人不服的。外头议论起来,难免要说姑娘处事不公的。” 繁漪回身在首座坐下,手搁在桌上,轻轻点着,无声的跑马,幽缓道:“外头若是议论起来,那便是府里的嘴巴不牢靠了!本就是对贵人的大不敬的事儿,我倒要看看那张嘴这么不牢靠,敢作死的往外了去嚷嚷!” 何妈妈到不知这小贱人什么时候这么能说会道了,面上便渐渐难堪了起来。 繁漪颇是得趣的看着那张阴翳的面孔,清淡道:“到底是不是他们兄妹两胆大包天,我不要听废话,要的是证据!至于说我处事不公。妈妈这话就说岔了,晴天在我身边那么久了,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竟是看不出来此等明珠压根就是他们买不起的么?” “此等刁奴,胆大包天,还满嘴的谎话,妈妈还觉得是小事,那我倒是要去问问父亲,在这个家里什么才算是大事儿,恩?” 何妈妈想把事情扯到观庆院去,到时候谁有罪谁无罪都是主母说了算,她一个庶女难不成还能在外头说嫡母判决不公么? 但凡她敢说,便是对嫡母的大不敬。 她站了起来,微微一福身道:“老爷今儿是要上朝的,晚一些还要是去户部忙碌。姑娘说的是,这样的大事还是叫长辈的知道才好,却也不能干干等着老爷回来,还是先去禀了夫人。否则出了岔子,姑娘您还小,怕是不能承担的。” 繁漪点头,赞同道:“晴云,去楚家请了老夫人来。既然簪子是老夫人转赠的,总要叫她老人家也听一听,万一哪个不要命的奴才嘴碎的把消息漏出去了,上头贵人问起来,老夫人也好晓得怎么回答不是?” 何妈妈拧了拧眉,心道了一声“不识抬举”。 正待说话,却见外头进来一气派的老妈妈,斑白的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眼神带着几丝笑意却依旧难掩其凌厉神色。 此人正是老夫人身边的闵妈妈了。 第23章 玉簪记(五)出气 姚氏在丈夫和婆母面前惯来是做的一副完美嫡母样子,何妈妈这夫人身边的贴身妈妈怎么能不把戏做的完美呢,一见老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过来,便是立马不说话了。 繁漪瞧见闵妈妈这时候过来似吓了一跳,面上露了几分着急与害怕,又抿了个乖巧可爱的笑容,喊了丫头陪着妈妈去库房看料子。 闵妈妈眼神微沉地扫了邵妈妈一眼,转眼看向何妈妈便是放松的一笑,“小丫头闹你了?夫人倒是心疼姑娘,这么快就遣了何妈妈来帮衬着。何妈妈可是管家理事的一把好手,姑娘可要好好听听何妈妈是如何处置的。” 慈爱的替她拨了拨搭在发髻上的一根流苏,“姑娘也大了,该学着如何驾驭下人了。” 何妈妈面皮抽了抽,自然是微笑应着了。 下头的丫鬟婆子瞧繁漪这会子一副小女儿可怜又可爱模样,哪里还有方才对何妈妈步步紧逼的冷静,便都一脸见鬼的低下了头。 “妈妈说的是,我会好好学着的。”繁漪笑了笑,小声哀求道:“妈妈别与祖母说起,免的她老人家担忧。” 闵妈妈拍了拍她的手,便和丫头去了后罩房。 繁漪收敛了温柔可亲的神色,抚了抚修剪的齐整的指甲,从不做活的手养的极好,水葱似的,指尖微微透明的红润娇嫩。 有了闵妈妈在这里,倒要看看何妈妈还敢如何作妖。 “晴云,你有没有偷我的东西栽赃晴天?” 晴云“咚”的一跪,“奴婢没有!奴婢却是不怕被老爷审问的!” 繁漪眸光轻缓地又扫过下头的丫鬟婆子,“你们呢?” 哗哗跪一地,“奴婢没有,请姑娘明察。” 繁漪叫了起,摊了摊手:“您瞧,都说没有,可能碰到我东西的也就这么些个人。处置了谁都不服,到时候总要闹起来的。只是妈妈也要知道,此事往大了说,很可能是要影响道父亲仕途的。” 步步紧逼,又一顶顶的大帽子扣下来,何妈妈眉心一跳,忽觉这个丫头淡笑时竟也是一片幽冷阴沉的样子。 晓得她是打定了主意不让夫人干涉,否则就要把事情闹到老夫人和老爷那里去了。 抿了抿唇,终是不再说话了。 晴天见何妈妈不再说话心头便似被泼了一盆滚油上去,痛的几乎背过气去,膝行向前,趴在台阶上苦苦哀求,眉尖拧的风情可怜,哪还见得方才的嚣张气焰:“奴婢真的没有偷姑娘的东西,姑娘饶命啊……” 邵妈妈更是惶恐不已:“姑娘慈悲,就饶她一回吧!奴婢回头一定严加管教。打板子、姑娘若是不解气,打她板子也行。” 繁漪看着晴天面上粉妆斑驳,微微一笑,语气轻柔的好似绽放的花朵,“今早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晴天似看到了一丝希冀,忙抹了脸上冲刷出来的一道道水痕道:“奴婢说了不该说的,不该对姑娘推推搡搡的,奴婢知错了,姑娘便饶我一回吧!奴婢自己掌嘴!” 抬手拨了拨鬓边的流苏,摇曳了一抹迷离的红晕在脸上,繁漪神色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也罢,好歹在我身边两年了。邵妈妈这个体面婆子的脸面也是要给的。晴天二十脊杖,邵平三十大板。打完此事揭过。” 邵妈妈松了口气,忙是按着儿女磕头。 何妈妈盖了茶盏,微冷地勾了勾唇。 小贱人,还不是怕了夫人的威势!且等着,有你好受的! 粗使的婆子拿了棍子就要来动刑,繁漪抬了抬手,指了晴云道:“你去。婆子力道大,真打伤了晴天倒显得我这主子说话不算话了。” 晴云颤抖着揭过一指厚一掌宽的,站到晴天背后,与另一个婆子开始用刑。 起先晴云下手不过用了五分力,可越打便是心底的气却是越大,这两年受她的欺负便全爆发开,最后的三杖便是打的毫不留情。 那婆子打在邵平身上的反倒是没那么重了。 行刑的时候正好闵妈妈拿了料子出来,瞧了一眼,与何妈妈寒暄了几句便走了。 繁漪几乎都看到何妈妈颈项间的青筋不受控制的跳了跳。 得意惯了的人,被打脸,总是格外的痛! 待该走的都走了,便叫了散。 剩下的七八个丫鬟婆子一下子也不敢走了,站在院子里面面相觑。 晴云跟着她进了屋,一关了书房的门,便是一下子软倒在了地上。 繁漪在坐在春华携芳的长案前的软垫上,拿了本诗经慢慢看着。 从前家里的姑娘也曾入私学,可等到嫡出的大姐姐出嫁了,便也都停了。 那做鬼的三余载里她能打发晨光的也唯有看书,倒也养成了习惯。 “畅不畅快?” 晴云呆愣了半晌,低低的笑了起来,激动道:“畅快,从未这么畅快过!两年了,受了她两年的欺负,今日总算有我打回去的时候了!”说罢,却又忍不住的后怕起来,“她们、一定会报复的……” 繁漪淡淡一笑:“自然会报复。我就等着她们报复了。” 晴云怔了怔,犹疑的看着一脸平静淡然的主子,“姑娘……” 光线穿过浅青色的窗纱落在繁漪面上,晕起一层薄薄的光晕,似浮在冰面上的光,“放心,只要我不死,你就死不了。”慢慢翻了两页,“今儿不过我们打的第一场仗。怕不怕?” 晴云看着她的神色沉在一群上那壮阔的景致里,那么沉稳,虽还怕着,可手腕间用力过度的酸痛却也莫名的安心起来。 终于明白过来,她早上时为何明知道还要问一问她晴天老子娘是做什么差事的,姑娘这是要告诉自己,只要她想,什么体面管事的她都能打下来。 铺在长案上的浮光锦桌旗,一针一线里的掺杂着的金银丝线,闪着光,一芒芒,看的久了便觉得刺得眼睛疼。 她僵硬的扬起脖子:“姑娘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奴婢害怕,可奴婢愿意挺一挺背脊,给自己挣一些体面出来!” 其实,今日这算计也多亏了南苍了。 晴天闹着要甄宝斋的首饰已经很久了,那日他听到邵平答应了去给她买。 于是“反抗”的第一步,就从那支簪子便开始了。 她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要做什么都是艰难万分。 索性那日去父亲那里时,遇见了南苍陪着琰华也来请安。 她本不敢抱着太大的期望,因为她还不确定这个时候他们有没有晓得自己就是那个悄悄给他们送东西的人了,便只是在擦肩而过的时候,以不传六耳的声音说了一句:“帮我。” 谁想当晚南苍便悄悄潜了进来,帮她把簪子和计划都送了出去,这才能让楚家的人配合着闹出了今日的戏码。 簪子确实是邵平在铺子里买来的。 只不过,那铺子是挂在大舅母名下的,打理的也不是楚家人,少有人知道而已。 得了知会的掌柜见到邵平去,自然会把名贵又便宜的“好东西”偷偷拿出来给他看。 那簪子一看就不是凡品,却又卖的便宜,邵平自然是不肯错过。 做戏要做全套,即便今日他不认,折腾出再多的人证证明自己是被人陷害了的,她那里自然也有“目击者”来作证,那簪子就是邵平买下的! 繁漪神色淡的似一片山峦间的云烟:“再忍一忍,很快,这个家里便再也无人敢欺负我们了。” 第24章 激将 风幽幽的吹着,花影摇曳,拂动了满院的芳华之色。桂花如雨纷飞,只消再一场秋雨,便可带走这一场金色繁华。 晴云点了沉水香送到长案上,如云山雾霭的轻烟从三足的青瓷香炉里腾升而起,宛若游龙轻摆的缠绕在繁漪身侧,将她的容色遮的雾蒙蒙的迷离。 巳时的风温暖,似母亲的手温柔的抚在脸上,晃动了帷幔漾起了水波颤颤,轻烟乍散又聚起,映着投进屋内的光线,繁漪才发现原来这样轻薄的烟雾竟也是有影子的,看在眼底便有一种对改变如此境遇的艰难阴影。 “姑娘,针线房送了冬日的衣裳和首饰过来。”外头来报的小丫头声音无比的敬畏,“需要奴婢拿进来给姑娘瞧一瞧吗?” 繁漪摇了摇头。 晴云便道:“放在老地方就行了。” 老地方,左次间的空箱笼里,等着二姑娘慕静漪来抢。 繁漪看了她一眼,失笑,翻了页书:“放一把剪子在箱笼上。” 晴云疑惑,却没说什么,应了一声便过去了。 果不其然,不过一刻钟的时间,慕静漪便带着丫头浩浩荡荡的过来了。 裙摆从小书房门口一闪,脸未露便是声先到:“四妹妹如今是好大的能耐啊,竟敢算计母亲的陪嫁婆子!”衣袖一挥,拂过繁漪手中的书册,腰肢儿一软,冷笑着在她面前坐下,“我看你是想死了。” 繁漪漫不经心的抬眼扫了她一记。 慕静漪生的一张瓜子脸精致小巧,唇儿嫣红,眼尾微微上挑,顾盼间便是风情无限,一身红底儿绣合欢花的襦裙更是衬的她白皙的面庞有着娇美的粉红,鬓边的赤金海棠花步摇在动作间晃动着碎金的影儿,配上那一副倨傲的神色可当真是贵气不已,也刻薄不已。 “东西在次间,自己去拿。” 慕静漪十分满意她的识趣儿,伸手把书抽走,随手一扔,眉眼微挑的讥讽道:“板子打便打了,若是真能打下她们,倒也算你有本事。可你要知道,若是有人出来说见过可疑的人靠近了邵平的东西,她们兄妹两便是无罪的了。你以为你算计的过谁?” 晴云捡了书轻轻抚了抚上头的尘埃,递回繁漪的手中,眉目微垂着静静的跪坐在一旁伺候着。 繁漪淡淡“哦”了一声,神色平静无波:“那你猜,我有没有后手?” 慕静漪拨弄着轻烟,暼了她一眼,神色间皆是轻蔑:“整个后院都是母亲说了算,谁会帮你?就凭你身边这个没用的废物么?” 手指一拨,香炉坠了地,火星子立马将浅色的地毯烫出了焦黑的印子,她瞧的好似十分愉快,“我倒要看看,你最后是怎么死的。” 繁漪的容色似小小桂花,颜色温暖,香味清郁,本该是最最从容温和的,此刻抬眸间隐含戾气倒将她衬的有几分诡异难言的妖异,“便是死,我也会拉着人陪我一起下地狱。” 慕静漪嗤笑,见她直直望过来的眸子里乌定定的沉幽,好似一旦被吸进去就要塌踏上通往地狱之路,心头跳了下。 繁漪澹澹一笑,似冬日阳光躲在了霜雪之上:“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姐姐要议亲了吧,呵……” 慕静漪神色一凝,怒道:“你敢坏我的事,我一定弄死你!” 繁漪幽深眸色渐渐弥漫,仿若夜色将人包围:“那就、同归于尽。” 莫名的惊惧之意犹如长练一圈圈缠在心头,嫣红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慕静漪龇目道:“你不怕连累你的好祖母了?她可病着呢!” 繁漪望了眼窗外,不知何时窗台下的长案上放了一盆茉莉,阳光在枝叶间流淌,洁白的花朵竟是开得惊心动魄。 澹澹一笑:“姐姐怕是只记得自己有个嫡母,却忘了我的好祖母也是父亲的亲生母亲,你的亲祖母。这话若是落到父亲耳中,可就免不得受罚了。” 眸中亮了一点星火,迅速吞没了整个瞳孔,“不过姐姐说的对,我有靠山,为什么不用?今日是邵妈妈,你说明日我该找谁下手了?” 慕静漪的额角突突的跳着,妆容精致的面上似乎隐隐开裂了一道细纹:“威胁我?” 繁漪轻轻甩了甩书:“猜对了。”声音如冬日清晨水面上未冻结的结实的碎冰,泠泠相撞,“左右夫人也是不会给我筹谋什么好亲事的,我得不到的好日子,你们谁也别想得到。” 慕静漪咬牙,眼神中有害怕一闪而逝,却又不肯服软说些好话来安抚:“贱人!” 嘴角抿了抹讥讽的笑意,繁漪挑眉:“洗脚丫头生出的玩意儿说这话,啧啧。” 素白的手指划过青玉的香炉,更显肤色娇嫩,幽幽道,“夫人想叫你做出头鸟来欺辱我,所以待你好些,若待到有一日我翻身了,你说你算什么东西?要对付你,还不是捏死只蚂蚁的轻易。姐姐与其在这里与我嚣张,不如好好算计算计,看看怎么在我翻身前弄死我。” 慕静漪脑子里嗡了一下,自来嚣张的性子下意识就是想着打压住她,叫她还怕叫她恐惧,叫她不敢对自己如何,尖叫了一声:“来人,把她给我按住!” 晴云忙把繁漪挡在身后,浑身不住打着摆子,语调如水波扭曲:“姑娘是主子,你们谁敢动!” “主子?我呸!”慕静漪怒意翻腾的胸口起伏,冷笑了一声道:“今日打了你又如何,倒要看看夫人会不会罚我什么了!便是要好好教训你这小贱人,叫你晓得自己在这府邸是什么地位!给我按住了打。” 慕静漪背后圆脸的丫鬟拧着眉一把拉住冲上前的瘦脸丫头,朝她摇了摇头。 繁漪看了她一眼,晴风啊!倒是个心底有主意的。 或许,晚一些可以把这个丫头弄过来。 轻轻把晴云拨开,繁漪神色淡淡道:“好啊,打吧,除非你们打死我,否则今日父亲和老夫人那里我必是要去告状的。真若打死了,你们照样也交代不过去!”冷眼扫过她身后的丫鬟,“想清楚了,她是姑娘不会死,你们是奴,打了主子是什么下场自己心里清楚。” “还以为我会如以前一样轻轻放过么!” 第28章 反抗 晴云紧着便道:“是要杖毙的!” 慕静漪见自己的丫鬟不动,回头见晴风拉住了晴荷,一下子气急的反手一耳光打在晴风的脸上:“吃里扒外的贱货!”指着另外几个,“还不快去!” 晴风嘴角瞥了瞥,索性就退到一片不动了,冷眼看着这一场闹剧。 晴荷几个却也不敢动了,若是如往日那懦弱的四姑娘不吭声便罢了,可真要告到老爷和老夫人那里,二姑娘自己撇清都来不及,怎么会帮救她们啊! 繁漪脸色一沉:“拿了东西给我滚!”嘴角微掀,“记得留下一件做做戏。” 慕静漪捏着帕子站在原地压不住怒意的颤抖着,衣裳上的合欢花好似在风中欲飞,忽的转身进了左次间,砸光了梳妆台上的所有东西,眼见一件剪子在光线下闪着幽光,拿了在屋子里绞碎了所有能绞碎的东西。 末了,含了一抹阴毒的目光撇过书房里的繁漪,怒意沉沉的离开了。 自来都是二姑娘嚣张的来又嚣张的去。 这会子却见她嚣张的来,怒意滔天却又无可奈何的离开,而自家主子依然一副淡淡神色的在看书,下头的丫鬟婆子惊讶又害怕。 有个伶俐些的丫头忙去库房搬了新的枕屏和幔帐过来,不管主子是不是真的能翻身,先讨好着总不会错的。 于是,一下子个个忙碌了起来,一会儿工夫就把稍间收拾了干净,就好像一切从未发生过。 “把东西留好了。” 管着针线的阮婆子应了一声,小心问道:“那,姑娘需要奴婢修补吗?” “不必。”繁漪从桌下的一个小木盒里拿了几两碎银子出来,让晴云送到婆子的手里,“天气凉了,你们自己去买点酒吃了暖暖身子。有什么事想告诉我的便告诉我,不想说的也无妨。只叫你们听明白一件事,谁敢拿着外头人的银子谋算我,只要我不死,死的便是你们。” 如今院子里加上晴云也就九个丫鬟婆子,齐刷刷的低了头,声声“不敢”。 把人都打发了出去,晴云拧眉道:“从前走拿走了,好歹留一身儿应付外头,今儿全绞了,眼看着再下一场雨就要冷下来了,没有厚实的衣裳可要怎么办啊!” 去翻了翻箱笼,实在找不出一件稍稍厚实些的衣裳,急道,“二姑娘自来刻薄,谁得罪她都要倒霉。今日姑娘这样是痛快了,可您的日子怕是要更难了。” “你冷静点,坐下。”繁漪笑着拍了怕身旁的软垫,“你觉得我真的很好欺负么?” 晴云摇了摇头:“是、是夫人有意挑唆了二姑娘来刻薄您。姑娘从前只是为了老夫人忍着而已。老夫人在,您吃吃亏不去求助,夫人心头舒服了,日子尚能过。若是如今就求着老夫人事事做主,一旦、一旦……夫人一定不会轻易放过您的。” 繁漪笑了笑,“小丫头还挺聪明的。” 晴云抿了抿唇道:“不是奴婢聪明,而是夫人做的太明显了。二姑娘闹一回两回的她尚且说不知道,可回回这样夫人却回回不知道,奴婢再笨也看的明白了。府里的人便都看得明白了,便也都觉得姑娘好欺负了。” 繁漪点头低头看着地上被香料性子烫过的痕迹,眸色悠长:“知道为什么嘛?” 晴云默了默,瞧了繁漪一眼,小心道:“听府里的积年的婆子说过一些,因为姑娘是老爷喜欢的姨娘生的。老夫人也喜欢姨娘,那时候姨娘在府里很风光。而正房夫人都不喜欢得宠又风光的妾室,对她们的孩子也会天生带了几分、几分讨厌。” 繁漪语意为扬:“所以你明白了么?” 晴云疑惑。 繁漪浅笑道:“我阿娘是父亲喜欢的人,我是祖母宠爱的孙女,只要我肯反抗,最后就一定会赢。” 晴云眼睛一亮,生了几分勇气拂过心底的不安的涟漪,“姑娘说的对。”转而又敛了敛神色道:“可二姑娘和邵妈妈她们心里不忿,怕是要使坏的。” 繁漪沉稳而笃定:“就怕她们不动!” 晴云瞧着,心思一动:“姑娘是故意把剪子放在那里的?” 或者说,是故意激怒她的? 就是为了逼她们自己把事情闹开? 繁漪曲指在她额上一敲:“邵平不是厨房里的么,等着吧,还有好戏要上演呢!” 楠木软烟屏,斜里横生的绣了一幅姿态清婉的折枝红梅,鲜红润泽的花瓣韵致流溢而下,纷飞了一片清媚傲骨的风姿。 倒扣半圆的门后挂着深蓝色的纱帐,被银勾挽在一旁,在清晨带了露水的烟波浩渺的风里轻轻飘动着,漾起的涟漪衬的屋中一片沉闷。 何妈妈从外头进来,取了个错金香炉,点了百合香摆在木椸下的小矮几,轻烟的香味清雅袅袅熏在青色外袍上,转身拾了象牙梳给姚氏细细挽了个宝髻,两侧各别上一只紫红色的华胜,垂了一指长的流苏微微晃动,贵气又不失沉稳,“夫人瞧着还跟年轻时一样,都不显老。” 姚氏斜了她一眼,笑道:“丫头们都来了?” 何妈妈垂了垂眸,将手中洒金绣红梅的帕子别在了腰间,道:“公子们要读书,方才过来问候了一声就回了前院。” 姚氏先是一笑:“你去与哥儿们说,读书重要,金秋的好时光别浪费在了这些小事儿上,初一十五的进来请个安就是了。” 何妈妈笑道:“奴婢晓得。何朝听先生说了,咱们大哥儿出息,诗书文章的皆是出挑的很。明年的府试定是能顺顺利利拿个好名次的。” 何朝是如今慕家的管家,也是姚氏的陪房。 姚氏阖了阖眼,舒长一笑道:“亏得老爷请来了白先生了。他老人家可是大周数一数二的名仕,便是陛下和祖父都盛赞的盛英盛阁老都与他十分交好的。” 何妈妈赞道:“要说那盛阁老虽是怪脾气,却是二十几年里给定国公府、魏国公府、晋怀公主府、左都督洪家、大理寺卿柳家培养了十来个名门贵公子的进士出来。咱们家的公子虽不能进了定国公府一同听学,但白先生能与盛阁老交好,必然也是学识渊博的,想来给咱们慕家培养几个进士也是不难的。” 姚氏的眼底有失落之意闪过,抬眼望了望屋子里的布置,在这个后起新秀的家族里,也不过近年来才敢显露了一丝贵气而已,“原本就是抱团的贵族,如今更是难以撼动了。” 第29章 棋子 何妈妈微微一暼了嘴道:“那也只会让上位者忌惮而已。”顿了顿,“只要咱们府里多出几个进士爷儿,下一个二十年里,您这当家主母自有您的风光!” 姚氏起身打开了稍间的窗,望着庭院里的一片碎金微红的朝阳清露,却是忍不住的又拢了眉心,“云歌用功也有天分。云曦那举人的功名都是勉强。府试,怕是难了。” 想起小儿子屋子里赶不完的莺莺燕燕就心烦起来,却又不能硬来,怕是要逼得儿子生厌而不肯读书。 “原本想着等他考了贡生,也好厚着脸皮去世家高门里给他求一门厉害的妻子,可他这样……” 何妈妈宽慰道:“三公子年岁小,才十七岁,难免淘气些。待公子成了婚,便也能收心了。” 姚氏掐了掐眉心,叹道:“罢了,云曦怕老爷,回头让老爷去敲打他。”一顿,“那慕琰华如何?” 何妈妈笑道:“何朝打听了一下,那表公子诗书文墨倒也尚可,府试能过,殿试或许就勉强了。却总是比不得咱们大公子的。” 姚氏的指甲刮过窗棂,发出粗糙膈棱的声音:“云歌已经十九了,就指望他后年能殿试突出,届时才能赢得世家大族的高看,得一门好亲事。那慕琰华旁人不知道的以为他不过是个孤儿寄居咱们慕家,可他到底是什么身份,咱们却是明明白白的。” 何妈妈嗤了一声:“再如何也就是个私生子,登不上台面的下贱货色罢了,如何同咱们哥儿相提并论!” 姚氏自觉年轻时被一介妾室压了风头,憋屈了数年,如今一心盼着儿子拔得头筹成为人中龙凤,便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容忍任何一个人抢了自己儿子的风头。 眉心一曲:“听老爷说那边外放就要回来了,现在是私生子,可一旦过来相认,他的身份就是云歌比不得的了。若他再样样盖过云哥,风光便全是他的了,还有谁会看到云歌的出息?”目光一凝,“我不能让云歌也如我一样,明明有高贵的出身却总是被人遮掩了风光。” 何妈妈露出一个懂得的眼神,安抚道:“夫人放心,奴婢会让何朝盯着前头的。左右是寄居在咱们府上,真若是故意装的平庸,想要演一出一飞冲天的戏码。”哼了一声,眸光闪过阴毒,“自然有法子叫他真的平庸。” 姚氏看了何妈妈一眼,点了点头:“这件事就交给你们夫妻两了。”整了整衣袖,“都来了?” 何妈妈道:“二姑娘、三姑娘、五姑娘已经到了。” 姚氏神色淡了淡,“四丫头还没来?” 何妈妈微微敛眉,低道:“昨儿倒是遣人来说了一声,今儿、还没动静。” 姚氏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皮肤白皙光滑,眼角还很平整,眉心的一点米粒红痣若隐若现的妩媚,却偏偏生了一张容色平平的脸,而楚云蕊那贱人却生的雪莲一般清幽柔婉! 丈夫的宠爱,旁人的赞叹全都冲了她去,自己这个正妻站在旁边竟是如一件显老的衣裳一般,那么的不合时宜。 手里捻着的墨玉簪子往妆台上用力一拍,顿时断成了两截儿,姚氏面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是一片阴冷,好似深冬沾了湖水的风,无比凌冽:“倒是没看出来,这小贱人如今也敢来算计我了!” 何妈妈扬了抹不屑的笑意,鄙夷道:“到底还是怕着夫人的,否则昨日拿捏了那样的把柄,直接打死都行,却不过打了几板子。只不过被二姑娘欺负的狠了,想要闹一闹罢了。听说后来二姑娘去闹,也是生了好大的闷气出来的。” 顿了顿,又拿了支何家送来的羊脂玉簪子簪在华胜之上,边缘闪了一抹莹润,“不过奴婢瞧着四姑娘倒是当真不一样了,那眼神深沉的很。往后二姑娘怕是不好用了。” 姚氏摸了摸那支簪子,簪头雕成了一朵小小的牡丹,自有不显于外的雍容之色:“楚家时不时的送东西进来,无非就是提醒老夫人和老爷楚家今非昔比,楚大爷也是大理寺少卿,不是寻常商户了。可那又如何,我祖父是阁老,父亲是佥都御史,还会怕他们那种下贱门户不成!” 沉沉一呼吸,满满平复了心绪,“我自然不会弄死她的,我还要给她好好寻摸一门般配的婚事,让她替楚氏那贱人受尽折辱折磨。” 何妈妈了解一笑,“这就是了,夫人没什么可生气的。老夫人和老爷子鹣鲽情深,自打老爷子走了之后,老夫人的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即便能护着四姑娘,又能护多久呢?到时候还不是由着您拿捏了。四姑娘翻腾不起来什么浪花的。” 拿了眉笔替给姚氏描了几笔,使得淡淡的眉色精神了起来,“说起婚事,前几日渝姑奶奶来时说的话,奴婢倒是听出些滋味儿来了。” 姚氏拧了拧眉,细细回味了一下,“嘶”了一声:“你是说……”重重一哼,“涟漪咽气儿不过半年,许家就急着续娶了!” 何妈妈叹了一声道:“许家是伯府的门第,有的是人户去攀。奴婢瞧着就是渝姑奶奶看中与您的姑嫂情义这才早早露了口风,看您要怎么个打算。” 姚氏抿了抿唇,点头道:“倒是这个理儿了。” 何妈妈道:“四姑娘的身份是卑贱了些,偏咱们大姐儿生前与她是一道养在老夫人跟前的,最是疼爱她。如今姐儿不在了,又留了两位小公子在晋元伯府里,若是由着她们续娶了旁的女子,难免那继室不会为了自己的孩子对小公子们生出不好的心思。可四姑娘……” 低笑间有尖锐的得意,断人一生的阴毒话说起来宛若不过掐断了一枝生嫩的兰花而已,“这没有孩子的女人,自然会对既是继子又是亲外甥的小公子们格外上心的,总要指望着老了有儿子依靠不是?” 姚氏眉心的阴霾缓缓舒展开,嘴角挑起了一抹顺心的笑意,拾了一对南玉耳坠戴上,指尖轻轻一拨,晃起一拨柔润的光泽,意味深长道:“她与二丫头如今不是不对付么?” 何妈妈似乎惋惜的长叹一声,却与眼角眉梢的笑意极是不符,轻快道:“是啊,二姑娘也真是忒恶毒了些。” 第30章 断肠花 去到明间,三位姑娘忙是起身请安。 静漪细细打量了姚氏的打扮,笑意恭敬又亲近道:“母亲今日气色真好,便是那颜色沉稳的华胜都被衬的柔婉了起来。” 姚氏满面的慈爱,掩着唇轻轻一笑:“你这孩子就是嘴甜。”又望了望另外两个庶女,关怀道:“昨夜睡的都好吗?如今天气凉了,夜里不要贪凉不盖被子。秋日的果子虽多也好,却也不能多吃,闹了肚子也就得难受了。” 姑娘们自是齐齐起身行礼:“谢母亲提点关怀,女儿谨记。” 姚氏瞧了眼三姑娘慕含漪身边儿的位置,眉心拧了抹担忧的纹路:“繁漪身子还未好么?” 静漪似乎不赞同的皱了皱眉:“昨日去瞧了,倒是挺好的。”一甩帕子,在鼻尖儿下压了压,“别不是睡过头了吧!” 慕含漪眼观鼻、鼻观心,浅笑微微的垂首不语。 她的生母是慕孤松的通房,原比姚氏还要先伺候的主君。与二公子慕云清一母同胞。 五姑娘慕妙漪缠着手里的帕子在指间把玩,嗤笑道:“二姐姐与四姐姐的院子离得近,怎来的时候不去叫一声儿,往日里倒是看你跑的挺勤快的。” 她的生母原是慕家的家生子,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 静漪抚了抚发间的步摇,抬眼看着姚氏乖巧的微笑道:“清晨起出了院子自当先来母亲这里请安。若是给主母请安都要别人提醒,那心里头可便是一点儿的尊敬都没有了。” 观庆院前栽了几树四季海棠,时日凉爽而下,微风习习拂过悠然的枝条,繁漪不急不缓的走在小花园里,心情不错的欣赏着粉红的花朵依偎着英英翠叶自在轻摇,枝叶沙沙,好似一个个豆蔻年华的含羞少女在低低细语。 随手折一枝下来,这才入进了观庆院。 进了明间,繁漪含笑得体的屈膝行礼:“繁漪来迟了,还请夫人恕罪。”将海棠放到姚氏的手边,眼含敬意道:“府里海棠开的极好,繁漪借花献佛折了一枝赠给夫人。” 海棠又叫断肠花,苦苦爱恋,没有结果。 姚氏眼角及不可查的抽了抽,却是含笑仁和道:“你有心了。” 妙漪瞧了嫡母一眼,轻笑道:“四姐姐来的可好早啊!” 静漪见她进来便是狠狠一皱眉,瞧了眼那海棠,犹豫了一下,还是到底没拿花儿说些什么。 繁漪对姚氏一闪而逝的怒意似无所觉,也没去搭理妙漪这种只会嘴上精明的人,在静漪的对面坐下,轻缓一笑:“二姐姐似乎看到我来,很失望?” 静漪瞥了瞥唇,扬眉道:“妹妹这话可不要乱说,给嫡母请安是咱们做庶女的本分,看到你来,我若失望,岂不是暗指母亲不配你去尊敬了?” 瞧,多能歪曲别人的话,还歪曲的似乎很有道理的样子。 姚氏本就对自己心存了芥蒂与厌恶的,听在耳中自是觉得分析的合情合理了。 繁漪竖起了食指在唇前晃了晃,浅笑道:“姐姐这话说的不对。一,我是嫡女,不是庶女,这是老爷子在世时为我做主的,上敬告了祖宗,下介绍了亲族的,这一点请姐姐记住,再说我是庶女,那便是对老爷子的不敬。” 静漪恨恨的瞪了她一眼,“还不是从妾室的肚皮里爬出来的,你也好意思自衬嫡女。” 繁漪眉梢微抬,继续道:“我阿娘是侧室是贵妾,父亲青梅竹马的表妹。既是你的庶母,也是你的表姨母。自然是与你生母这样的从姚家家生子抬成姨娘的贱妾是不一样的。” 姚氏慈和的面色又一瞬间的凝住。 眼神落在繁漪的脸上,发现这个往日咬牙万般隐忍的丫头如今倒真是不一样了。不过半个月不见,那双眼睛竟也变得深沉阴冷起来。 反驳慕静漪的话说来不紧不慢的,也是叫人抓不出什么错漏。 不过倒也聪明,晓得不能和自己撕破了脸皮。 既然这条贱命还有用,她倒也不介意与她一同演下去。 静漪的脸色涨的通红,求救的看向姚氏,可姚氏却只是缓缓笑了一下而已。 繁漪笑吟吟道:“二,佛曰佛者见佛魔者见魔,不敬夫人是姐姐自己的想法,别按到我身上。昨儿我那里奴婢闹翻了天,夫人遣了何妈妈来帮我,我心中是感激不尽的。哪里会有不敬之心。”说罢,朝着姚氏微微一福身,提了裙摆便要在青砖石上跪下,“请夫人受女儿一拜。” 姚氏忙使了眼色。 何妈妈一把将缓缓下拜的繁漪扶住,笑道:“姑娘既知道夫人一片慈母的拳拳之心,便是晓得,夫人哪里舍得姑娘下跪了。青砖石冷硬,可仔细磕着碰着的伤了膝盖才是。” 繁漪顺势站了起来,压了压眼角,惆怅道:“今儿来晚了,实在是事出有因的,昨晚我那里送来的吃食竟是不干净的,叫人闹了一夜的肚子,险些把小命儿搭进去了。” 姚氏惊讶的“哦”了一声,忙道:“可请了大夫了?快快坐下,可还难受着?” 繁漪瞧她做戏做的真,便是更加配合的与她一起演了,叹道:“我是自来食量小的,昨日又生了大气,便是没什么胃口。吃食瞧着是挺好,倒出去也是浪费,便赏给了下头。好在我那里的阮婆子是懂些医理药理的,灌了好些个汤药才止住了,只是可怜两个丫头和婆子,现在都还下不来床。” 何妈妈与姚氏的目光在不经意间触了一下,皆是了然。 姚氏神色一沉,怒道:“定是那厨房的不仔细了,幸亏遥遥是没吃,否则你病势刚好,哪里吃得消了。”亲切的喊着繁漪的乳名,“去瞧瞧昨日谁当的差,狠狠罚他一顿才好。” 繁漪看着慕静漪眉心一跳,便晓得在吃食里动手脚的定是她了。 她倒是不笨,瞧着昨日她打了邵平和晴天,便去厨房动心思,旁人瞧着自然会觉得是在厨房做采买的邵平心怀怨毒的想要报复了。 一旦追究起来,邵平必是要被发卖出去的,倒是她与邵妈妈便是真成了死对头了。姚氏心里也必然不舒坦。 打的是好主意,只不过姚氏显然是另有算计了,倒与她演了一出亲亲近近母女情深的好戏。 第31章 嫡庶 繁漪做鬼那么些年,在各个府邸看了多少场阴谋算计的活戏,自然晓得一个人的态度是不会无缘无故的改变的,若说姚氏是忌惮自己去告状也是不大可能的,毕竟姚氏是慕家的主母,即便刻薄庶女的事情闹出来也不会伤到她的根本,反倒会把自己置于险地,被人戳脊梁骨说她不敬嫡母了。 所以,姚氏也笃定她是不会把自己受委屈的事情闹起来的。 按照前世的进程繁漪细细一算,慕文渝这会儿应该是已经向姚氏暗示了继室的事情,所以繁漪自然也晓得姚氏从现在开始是不会太由着慕静漪来刻薄自己的,再怎么说自己的两个小外甥还是要交到她手里的不是么? 就怕慕静漪这个蠢货不明白,又成了人家手里的炮灰。 静漪不明白姚氏的态度如何忽然就变了,莫不是夫人真的害怕了老夫人出来干涉么? 脸颊是紧张后怕时的一顿潮红,倒是为她素白的面孔更添了几分明艳的桃色芳菲,“谁晓得是不是厨房的问题,许是她们自己贪嘴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不过几个奴婢跑了肚儿而已,妹妹也太大惊小怪了。” 姚氏拧了眉,不赞同道:“这吃食是大事,还好是遥遥没吃,否则便是想要计较也是白吃了一顿罪了。静漪你是姐姐,如何一点都不关怀妹妹的身子,说出的什么胡话,若是叫你父亲听到了可是要生气的。” 从前自来都是繁漪说什么,哪怕是证据确凿的事儿姚氏也能四两拨千斤的给她打回去,如今吃瘪的却成了自己,一时间又惊又怕的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母亲……” 姚氏微微一叹:“母亲不是要说你,你都十四了,眼看着就要说亲,若是这样不得体的话叫外头的人听去了,岂不是坏了你自己的名声,还丢了慕家的脸面。你们都长大了,说话做事该沉稳些。” 微笑着招了繁漪过去,牵着她的手道:“遥遥便是十分得体的,也难怪老夫人这般疼爱。” 老夫人! 果然是因为老夫人了! 慕静漪勉力弯了弯唇:“母亲训示的是,女儿记下了,以后定当注意言行。”转而又与繁漪福了福,微挑的眼儿含了水色,“妹妹原宥则个,姐姐也是无心的。” 繁漪微微避开身,谦和而懂事的抿着微笑:“姐姐说的哪里话,既是无心的,妹妹自然也是无须放在心上的。” 姚氏似乎很满意她们的和谐,站起了神来,道:“咱一道去给老夫人请安。” 刚到春普堂时便是风乍起。 吹的树影摇曳,婆娑有声,红红白白的花朵如雪花的飘洒,娇俏明媚的姑娘们站在期间看的欢喜,一朵一片的沾在衣袖或发间,容色都似轻点了最轻柔粉嫩的妆,一个个恰似花仙拨云而来。 老夫人瞧了庭院里那一张张春天似的小脸便笑道:“哟,今儿仙女儿们都来瞧我了!” 静漪忙是上前搀扶,笑道:“孙女儿们是仙女儿,那祖母您便是老神仙了!” 繁漪静静站在庭院里的一片空明积水中,感受着花瓣的温柔轻拂,思绪随着其中一片飘的有些远。 慕家和楚家原都是宛平人。 楚家世代行商,却也总有主支或旁支的郎君入仕为官,所以在当地的地位总比旁的商户要高。 慕家世代书香世家,只是老几辈里大都只是秀才、贡生的,拿银子捐了些芝麻小官,到了也不过七品而已。 到慕老太爷时才正在得中了进士,只是那时他老人家已经三十岁,是以早年聘娶的妻子也不过是宛平知县的女儿,家中在朝廷里没有根基又没有那么多的银子来铺路,便是没来得及在京中扎根。 然而老太爷教子有方,有三个儿子年少得中。 那时候老太爷已经是正四品的京官儿,原是为家族在京中扎根打下基础的好时机,偏偏那正妻是个不能容人的,除了给自己的嫡子讨了侯府的姑娘,两个庶子也不过聘了寻常门户的女儿,后来又怕庶子压了嫡子的风头,待老太爷一死便又闹了分家。 好容易积攒的一点威势,便又散了。 老爷子庶出,便是分不到什么家资的。 后来慕孤松十九岁得中探花,老爷子便替他求娶了姚阁老家嫡出孙女,也就是姚氏,这才算在京中打下了第一支根脉。 当初人人都看不懂,为何出身不错的阿娘明明做得旁人的正房太太却非要给父亲做妾室,却少有人知道,当初二人也是曾许了卿卿情意的。 只不过老爷子为家族大计,迫他娶了高门女子。 而阿娘不肯嫁给旁人,这才做了父亲的妾室。 楚家和慕家在宛平原就是老相识,老夫人又是楚老太爷的嫡亲表妹,楚家银子又多,老爷子自然高兴儿子得了这么贵妾,毕竟岳家可以关照你的仕途,可以给你卖出去人情,可银子总是要自己出的。 没得岳家又卖脸又出钱,人家又不止你一个女婿。 如此,老爷子便也默许了老夫人将这个侄女在府中的地位捧的高一些。 在看到楚家的银子、姚家的情面让儿子平步青云,老爷子自然是很骄傲自己当初的决定的。 可在这时楚家大爷也中了进士,老爷子怕楚家的银子打点起来没那么慷慨了,便又做主将刚刚出生的繁漪记在了正房名下做了嫡女,也算是对楚家的一种示好和拉拢。 只有把楚家唯一的嫡女及其所生孩子善待了,妻子的表兄表嫂才能爽快的拿银子为自己的儿子铺路。 种种原因,便造就了今日正房极其厌恶妾室庶出的场面。 小时候也不懂大人之间的感情牵扯,繁漪想着若她只是个庶出,或许日子还不至于那么难。 后来发现死了才知道,原来她以为的淡漠的父亲心中与生母竟是如此的两情缱绻,这才慢慢明白过来,她所受的折辱与是嫡是庶从来无关。 不过是遥望而不得的苦果罢了。 两鬓斑白的老夫人今年五十又五,因着这两年总是病着便有些瘦弱的显老,眉心有深刻的纹路,笑起来眼尾有金鱼尾巴摇曳的柔软弧度。 不过淡淡看了静漪一眼,牵了繁漪的手细细瞧了瞧,担忧道:“恩,瞧着脸色还是不大好。是不是没有好好吃药?” “祖母放心,孙女已经大好了。”繁漪弯着老夫人的手臂,轻轻在她肩头靠了靠,还是熟悉的檀香,可到底心态不同了,眼底的温暖也渐渐化作了一股缥缈,“想着今儿又能见着祖母了,昨夜便是激动的睡不着。本是要敷些脂粉遮一遮的,不过我又想着让祖母若见我多憔悴,便是要多心疼我几分的。那定是要多可怜就多可怜才好呢!” 老夫人哼了她一声,却是忍不住的含笑,瘦长的指戳了戳她的额头,笑骂道:“不省心的小冤家!” 慕繁漪病着的一个多月里,便数慕静漪能在老夫人面前能说上几句俏皮话,原以为自己着半个多月的努力总能在老夫人这儿得些分量了,哪晓得慕繁漪一来老夫人的眼神便只看得到她了,一时间便有些讪讪的。 一行人进了明间,姚氏与老夫人坐在上首。姑娘们一次按序齿坐好。 闵妈妈上了茶水过来,明间里便是一阵茶盏轻碰的清脆声,茶香四溢。 老夫人呷了口茶,让清冽的滋味在齿颊留下芬芳,檀木桌儿上的细颈瓶里供着一束茉莉,洁白清洁的花色从老夫人的眼角擦过,亮了一抹岁月凝住的洞若观火。 便听她淡笑道:“听说,昨日后院儿里闹的很精彩了。” 第32章 干涉 姚氏眉梢微动,借着放下茶盏的时候悄悄观察了老夫人的脸色,帕子轻拭了嘴角道:“原也不是什么大事,都处置好了。竟不想闹到了母亲跟前扰了您静养了。” 老夫人垂眸看着茶盏里氤氲微浮:“你是世家出身,这些个事儿自然是能办的妥帖。倒也没有闹到我跟前来,不过是院子里的人出去办事儿的时候听了一耳朵,吵吵嚷嚷要打要骂的。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 姚氏看了眼闵妈妈,她却只是低着头站在老夫人身边,也瞧不出来她到底说了什么、说了多少,心底便有些吃不准。 须臾的沉幽后,谦卑道:“也是媳妇无用,为着席面的事忙着便疏忽了孩子们。下头的奴才瞧着姑娘们年虽小便有些嚣张了起来,手底下便有些不干净。” 老夫人眼角的温柔笑纹渐次淡了下来,招了繁漪道身边,问道:“昨日瞧着闵妈妈到你那里去了一趟回来便有些不对劲,问了也不说,那你自己来说。” 抬眼看了何妈妈一眼,见她面色如常却是微微提了提气。 繁漪看着老夫人的眼中是明亮的依赖之光,手指拂过衣袖上的桃花纹,那明朗的胭脂色泽衬得越发素手纤纤:“不过是小事。有丫头眼皮子浅,瞧见了外头送来的东西便动了心思。因为是宫里太后大娘娘赏的,孙女一时气急打了她,她老娘便来问话,不过言语里激动了些。” 微微一笑,“后来夫人遣了何妈妈来,解决的很顺利,也罚了板子。这样不体面的事情若是叫宫里的贵人听了,怕是要影响了贵人对父亲和楚大舅舅的印象,对官声有碍,所以才遮掩着没往外了说。” 姚氏看着繁漪便是和颜悦色的一笑,脸上倒是颇为笃定,好似料定了她不会乱说话,温和道:“正是如此。那不长眼的丫头,媳妇已经罚没了她一年的薪俸,打发了去前头做粗活了。” 老夫人点了点头道:“不计东西值不值钱,是不是宫里赏的,敢偷盗主子的东西便是打死了也不为过。”顿了顿,轻轻吹了吹茶水,“倒是哪家的婆子,敢去姑娘的院子里叫嚷着问话了?” 姚氏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老夫人会追问下去,鬓边华胜的暗紫色几乎要漫到她的脸上,暗沉沉的,站了起来忙道:“是儿媳的不是,那婆子原是儿媳的陪房。” “主是主,奴是奴。”老夫人轻轻挥了挥手和蔼的叫她坐下,动作间晃动了一对翠玉的耳坠,耀了抹温和的光线在脸上,轻道:“多的是奴才仗着主子作威作福,你是当家的主母,家事繁琐稍有顾及不到也是有的。只是这样的奴才还是不要让给了太多的权柄才是,没得认不清自己是什么身份,还敢在主子面前嚷嚷上了。” 姚氏颔首应下:“儿媳明白,多谢母亲体谅。”笑了笑,又道:“繁漪这孩子年岁小,心思也柔善,到底也只是赏了板子。” 繁漪微赧的摸了摸小巧挺立的鼻,撒娇道:“孙女是个没用的,院子里那么些个丫鬟婆子竟是一点都驾驭不住,昨日辛亏何妈妈来了才能替孙女呵斥住,又领走了那些不省事儿的,如今倒当真是清静多了。” 老夫人神色不变,只是嘴角上挑的纹路有一瞬间的凝住。 姚氏眉心一动,却也只是嘴角含笑,如常的慈母神色道:“你还小,慢慢学着,威势总能起来的。” 繁漪的笑好似天边月,清澈皎洁,不染纤尘,继而又秀眉微蹙,烦恼道:“原想着把何妈妈借了去我院子里替我教教那些丫头规矩,可母亲料理庶务总也要何妈妈搭把手的。如今院子里清静是清静的,可年纪不是太小就是做粗活而的,使唤起来便是有些难。” 老夫人笑意和缓道:“想要人还不简单,待会儿便让容妈妈跟着你过去。她也跟着我几十年了,最是稳重老练了。小时候你也是她照料的,有她在最是妥帖了。至于那些个小丫头,去家里惯用的人伢子那里说一声,叫她送些机灵些的过来给你自己挑。” 自己院子里的丫头不听她的,却听姚氏身边奴婢的,这是什么意思,老夫人自然懂。 如今有了老夫人身边伺候了几十年的老人儿在,即便姚氏塞进来的人再是厉害,也不能如从一般轻易打杀了扔出去。 繁漪欢快的好似一只鸟儿,忙是一福身:“谢祖母。” 老夫人一直默不作声,却在近日忽然过问了此事,为何? 因为楚老夫人近期就要回京常住了! 若叫人瞧见繁漪被嫡母如此刻薄,楚家人护短的脾气一上来,可是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慕家尚且要在京中站稳,却先与自家亲戚闹翻,旁人倒是要来看笑话了,对郎君们的前程也不是好事。 那三个“漪”瞧着,便也明白了,家里的风向又要变了。 叫闵妈妈搬了个杌子过来,老夫人拉着繁漪在身侧坐下,却在握住她手腕的时候感觉道她的微微一颤,不动声色的看了她一眼。 转头与姚氏含笑道:“趁着最后一茬的桂子香请了各家来听个堂会吃个茶,各家多来多往的才能情义深厚。孩子们大了,便是要辛苦你为她们寻摸着的。” 姑娘们皆是面色一红。 繁漪神色温顺的挨着老夫人,幽深的眸子望着屋外渐渐被乌云遮蔽的天色,轻轻一笑,眼神不着痕迹的扫过慕静漪那张美丽而娇羞的面孔。 慕静漪感受到她的目光,绯红的脸上立马血色褪尽。 姚氏点头道:“母亲说的哪里话,都是我和老爷的孩子,她们的前程也是咱们慕家的前程了。” 老夫人十分满意的笑了笑,“儿女的婚事顺畅对家族是好事。姻亲相互照应,对哥儿们的前程也有助益,你是孩子们的母亲,自也有你风光的时候。” 姚氏微笑道:“儿媳明白的。” 桂花随雨水漱漱,落了满地微黄,米粒般的花苞被包裹在水珠里,挣扎着想开出今年的最后一茬的繁华。 一旁沾了雨水的菊花枝叶却越发出尘的悠然,大朵绯红、雾白、嫩黄的花朵在雨中绽放,如处子婉约绰绰,映着正午破云而出的阳光轻轻摇曳,恍若明霞满天。 此刻清香的风中有沁骨的凉意,催着人们将轻薄的秋裳收起。 容妈妈跟着一同回了桐疏阁,瞧了剩下的七八个丫鬟婆子不是太小就是太老,规矩也是差的很,问了各人都在当什么差事竟也回答的不清不楚,索性先放了一边,慢慢再做调教。 四十来岁的容妈妈发色乌黑,面孔平和,说话不疾不徐却也不容置疑:“去把姑娘的冬装收拾出来晒一晒。还有冬日要用的手炉、火盆都擦拭干净。” 丫鬟婆子的都垂着头不动。 第33章 忍 犹豫了半晌,针线上的阮婆子搬了个箱子出来,打开道:“都绞了,被、二姑娘都绞了。一件不剩。姑娘给了银子叫奴婢去外头采买现成的,只是下了雨,还未来得及出去。” 容妈妈看着满箱子被绞成碎布的衣料,眉心一曲,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重新给丫鬟婆子们分派了任务,便又回了一趟春普堂。 不多时闵妈妈便出了府去,回来时带了外头裁缝铺子里的尺头娘子和府中惯用的人伢子。 给繁漪量了身,又挑了六个伶俐的丫头。 最后何妈妈从繁漪那带走的丫鬟婆子共七人,除了晴云,全部发卖了出去。 于是乎,针线房的、厨房的、回事处的管事儿们立马改了态度,好东西全都先往了这边儿送。 繁漪受的心安理得。 姚氏的人当时都被打发了出去,外头的人也只瞧见慕静漪当时气冲冲的从桐疏阁出来,只以为是没抢到东西,却不想是给绞了,如今这一箱子的破衣裳,倒成了姚氏不关心女儿间矛盾的证据。 昏定时姚氏小心赔罪,她不怕婆母晓得,左右有姚家的脸面在,婆母也不会对自己如何,却总是担心这样的事情落到丈夫的耳中的惹了丈夫失望的眼神。 老夫人却也只是温和的表示:“你如今忙着席面的事儿,稍有疏忽也是有的,何况哪家姐姐妹妹间没个打打闹闹的。”圆整发髻间的墨玉簪子在烛火间闪着沉稳的光泽,看了静漪一眼,“你也不小了,罚你银子规矩的总是掉你脸面,回去抄百遍心经。十四了,也该好好静静心思了。” 慕静漪微微松了口气,不敢有半分的反驳,低声应下了。 白日里的雨水似乎也将天空清洗了一遍,十五的月悠悠缓行于天际,愈发的莹白皎洁,好似要把天地都浸润了一般。 感受着秋末初冬混在菊花清亮幽香的夜风愉快的拂在面上,远处的薄薄浅云随着风游过挂在高大雾凇之巅几乎圆满的月,遮掩了半弯,恰似美人的犹抱琵琶半遮面,有着欲语还休的娇羞。 月华如锦的落在园子的莲池里,随着粼粼晃动的水面反射了一阵又一阵的碎碎荧光,好似水里也蕴了星河满天。落在慕静漪那张娇美的脸上,却是遮掩不住的阴霾浓重。 两年了,不,是六年了,繁漪从未觉得月色原来可以这样美好。做鬼的时候看月色莹白之中总带了几分猩红。 从春普堂出来,含漪和妙漪先到了自己的院子,给姚氏行了礼便先回去了。 慕静漪这两年嚣张惯了,忽忽被罚,虽不重,就好似踩在云端的人被脚下的人毫无防备的拽进了泥潭里,却是怎么都无法接受的。 看着繁漪心情不错的赏着月色便更是心头怒火燃烧了。 到了秋华斋前,给姚氏道了晚安,咬着唇便狠狠从繁漪的肩头撞过去。 繁漪好似吃不住力道,重重摔在了石子路上。 虽已是夜色扬起,却还是有丫鬟婆子在园子里行过的,她们自己身后也跟着数个丫鬟,月色明亮中看的三分隐约七分真实,纷纷惊呼起来。 晴云惊道:“二姑娘,你做什么撞我们姑娘呀!” 慕静漪吓了一跳,她是撞的很用力,可只是肩头而已,从前又不是没撞过,如何今日就跌了!“你胡说,我没有!” 何妈妈忙过来和晴云把繁漪扶起来。 晴云气愤道:“二姑娘撞的那么用力,要不要看看我们姑娘肩头是不是又被您撞过的红痕!这么多的丫鬟婆子都是瞎子不成!” 繁漪轻轻摇头,宽怀大度道:“我没事,别吵吵嚷嚷的,惊动了祖母便不好了。想来二姐也不是故意的。” 慕静漪心虚的一缩脖子,可一听繁漪说话便是绞着帕子冷哼一声,“用不着你装好人!”又想去求姚氏做主,“母亲……” 姚氏急急过去,拉着繁漪小心观察着繁漪是否受伤,见到她掌心的擦伤,便是皱起眉来,不敢置信的看着慕静漪尖锐的面孔,“静漪,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明明你是最乖巧的孩子啊!明日开始禁足,堂会之前不许出来了!” 使了个眼色给何妈妈,“你亲自送二姑娘回去!” “母亲!”被姚氏如此一喝,慕静漪觉得十分委屈,她不明白姚氏的态度为什么变得那么快。 但见冷白月色里姚氏看着自己的神色那么冷淡疏离,又对慕繁漪那么的亲切关怀,仿佛看到自己好容易挣来的前程就这样轻易的抢走,心下便更是不甘了,被何妈妈搀着进院子时狠狠剜了繁漪一眼。 姚氏借着月光替她细细吹着伤口,拿绢子轻轻拭去伤口上的泥,“还好,伤口不深,这两日不要沾了水,擦了药很快就好了。” 繁漪的眼底满是感激与感动在闪烁,柔婉乖巧的一笑:“多谢母亲关怀。” 流素的月光洒在二人的面上,温柔的宛若天下所有亲近的母女一样。 四周静谧,寥寥丫鬟婆子似乎赞叹的看着这一幕的母慈女顺,唯有四目相投的两人都明白对方眸中此刻是如何的淡漠。 表面文章姚氏向来做的还不错,以往的两年,她大可说是被慕静漪的乖巧给蒙蔽了,而慕静漪的莽撞正好给了她机会以一句震惊不已的“你怎么变成这样”而彻底扭转过来。 而繁漪也很享受的沉浸在这样“和谐”的戏码里,做一个好人,确实比做一个尖锐刻薄的人更有利。 姚氏挽着她慢慢往回走,平和道:“静漪如今也不知是怎么了,愈发的急躁起来。” 繁漪望了望月色,微叹的神色与她嘲讽的语调极是不符:“二姐姐向来如此,何曾变过。从前让她抢,不过是我愿意忍。这种蠢货,也便只能做做旁人手里的棋子罢了。您瞧啊,她那一剪子下去,别说冬装了,想必我来年的春装针线房都已经备起来了吧!” 从前一般抢走了,就算老夫人问起,她们大可说是她自己愿意给的,可绞碎了,便解释不清了。 姚氏微微一震,不想她竟拿着这样乖巧的神色与自己说着这样的话,嘴角弯了最和婉的笑纹,回头看了眼丫鬟们离了五六步的距离,宛若亲密细语的声音便是落不到她们耳中的。 描绘精致的眉轻轻一台,嗤笑道:“如今忍不住了?” 第34章 光脚不怕穿鞋的 看着月华清泠泠中游廊下的一盏盏琉璃灯于夜风中轻轻飘摇,寂静中似飘忽不定的鬼火,繁漪轻轻一笑,这样的阴森才是适合她这样的人不人鬼不鬼。 幽幽道:“不是忍不住了,而是不想忍了。夫人很清楚,我受的委屈老夫人不是全然的不知道,不过是看在姚家在朝中的情面甚广,为了父亲的仕途闭着眼睛假装不知。所以,您有恃无恐。” 姚氏不咸不淡的扬了扬柳叶眉。 繁漪侧首看着姚氏,“不过,也得多谢夫人对慕静漪和那些奴才的多番纵容,否则那一出出的好戏可要怎么接连的唱起来。只有唱的热闹了,遮掩不住了,才能惊醒装睡的人呢!”笑意如小小的桂子温暖柔和,“姚家是了不起,可您要知道,世人更爱财。” 姚氏轻嗤里含着浓浓的厌恶:“你笑起来的样子和你生母一样讨厌。” 繁漪抬手掠起垂在鬓边的玉色流苏,在月色下沙沙有声的耀起一芒明晃晃的光泽,不悲不怒的低低一笑道:“是么!可父亲总说我阿娘笑起来的样子可以安抚人心,他最爱的就是我阿娘的笑容呢!她留在父亲眼底的样子永远是她最美最年轻的样子,死人,是不会老的,她永远是父亲心底的朱砂痣。” 姚氏的脚步有一瞬间的踉跄,仿佛有沁骨的凉意从骨缝间钻进去,肆无忌惮的啃噬着她的四肢百骸。 可世家嫡女的傲气叫姚氏不肯承认自己的感情生活是失败的,她的情爱都交托到了不爱自己的男人身上。 昂着下颚艰涩道:“再厉害也只是下贱的妾室。” 繁漪迎着月色的眼底划过属于“鬼”的阴森,面上依旧清泠悠悠,澹澹一扬眼尾:“这便是大姐姐和夫人的不同,她是真的善良。小时候她总是抱着我睡觉,真是温软极了。可老天是公平的,您的刻薄便只能由您唯一的女儿替您承受了报应。” 提及青春早逝的长女,姚氏心头闷痛了一下,凝在嘴角的笑意有了裂痕,眼底纷腾起了如浪的厌恶。 繁漪竖起食指嘘了一声,打断了姚氏要出口的话,轻笑声声:“哦,夫人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夫人的曾祖母也就是姚阁老的生母当初可是秦淮河畔响当当的名妓。卖艺不卖身的,呵,真若算起来,如今的姚家一家子骨子流的是妓子的血啊,夫人!” 看着她淡然中毫不遮掩的尖刻嘲讽,姚氏大怒,心底有火焰在沸腾,紧紧攥着的指节发出钝钝的嘎嘎声:“贱人!” 繁漪神色清冷而坚韧,嘴角的笑意在她的愤怒中越发的淡然而不屑,“这就怒了?还以为这两年的肆意欺辱让夫人沉淀了几分深沉呢!原来还是这么的不堪一击。”幽幽一叹,“只是可惜了那两个小小孩儿了,被他们的外祖母害的没了母亲。” 姚氏狠狠掐住繁漪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掐断,咬牙道::“别以为我弄不死你!” 繁漪的指在她的虎口里不轻不重的一掐,便轻易拨开了她的手,这一招她看南苍用过多回,原来真是这么的有用。 “你当然不会,失败的人生里积攒的怒火怎么可以没有发泄的对象呢?”食指在上扬的嘴角前轻摇了几下,闲适道:“以后也不知许家会给他们讨一个什么样的继母进门呢?” 姚氏明白了她已经知道自己的打算了! 面色一时间更是难看至极。 繁漪十三岁的身材十分高挑,站在姚氏面前不过微微仰头便可以与她平视。 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鬓,纤长的手指在拢了月华的发丝上格外的素白,仿佛有森森的寒意:“便是要杀人,也要从容些,龇目欲裂的样子真是丑陋。难怪父亲、不喜欢你呢!” 姚氏知道她在激怒自己,深深几个呼吸压住了心口澎湃的潮涌,冷笑道:“那你猜猜最后到底是谁会赢?” 繁漪看了她一眼,轻笑舒朗。 姚氏的面皮不受控制的颤了颤,只觉她的笑声好似一圈圈坚韧的缠丝,一圈圈的裹挟在她心口,越缠越紧,叫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繁漪的笑意似天际飘过的柔软薄云,只是薄云里藏着银针,针尖对准了她的眼,闪着阴翳的光芒,“我没什么可输的,不过命一条,成为灰烬前也需燃烧的轰轰烈烈才好。夫人呢?是否拥有的一切样样输得起?比如,大哥哥的前程?比如,三哥哥的人生?” 何妈妈从秋华斋回来,见着正屋的灯还亮着,便推门进去。 屋内的火光贴合了人心,晃悠悠的乱人眼糟人心,门扉开合的瞬间灌入夜里微凉的风,有几分风露的湿黏之意,扑灭了错金烛台上的跳跃火焰。 倒扣月门前后都下了轻纱帷幔,隐约看到姚氏披散着头发的阴鸷身影一动不动的坐在梳妆台前,搁在黄花梨妆台面上的手里握着白日里簪着的羊脂玉簪,随着如湖水轻缦游曳的弧度轻颤着。 何妈妈索性将外间的烛火都熄灭了,烛火的余热化了一抹灰白的烟雾升起,消散在一片黑暗里。 倒了杯蜜水递到姚氏的手边,何妈妈侧首看了眼她的脸色,阴沉的样子几欲将人撕碎,吓了一跳:“夫人这是怎么了?” “嗒!” 那支羊脂玉簪生生断裂在姚氏的手中,割破了一丝细口,有血色从紧握的纹路里缓缓生出,在昏黄的灯火下成了一抹浓的化不开的阴翳迷住了人眼:“那贱人竟敢拿云歌和云曦的前程来威胁我!” “什么?”何妈妈愣了一下,拿了绢子给姚氏擦了伤口,“她怎么敢?即便如今老夫人肯护着她些,可如今后院的主人是您,要神不知鬼不觉的捏死她却也是轻而易举的。” 姚氏眼眸一凝,“她敢这么跟我说话,必然是有把我防备的。若是叫她抓住了把柄……” 忽的,她绷紧的背脊忽的就放松下来,讥诮的扬了扬嘴角,“她就是故意激怒我,想着让我下手了。她有所防备之下咱们一旦动手,反倒是正合了她的心意了。” “这就是了,夫人何必与这种小角色动气。”何妈妈捻了一柄银挑子挑了些药膏子抹上伤口,细润的膏腴中有紫花地丁的气味,抬眼微微一笑,意味深长道:“二姑娘那里奴婢已经开解好了。” “那就好。”姚氏挑着发梢轻轻梳着,雪白的象牙梳上游曳着灯火的昏黄,“有句话四丫头说的对啊,这种蠢货,也就只配做了棋子而已。倒要看看,这颗棋子到底是按着我的棋路走还是被她牵着鼻子走。” 何妈妈扶着姚氏起身,微微一笑道:“您是主母,姑娘哥儿们的前程都在您的手里呢!门当户对的婚事总也有面子和里子的区别,多的是让老爷和老夫人说不出话的法子叫二姑娘乖乖听话的。” 姚氏笃然的曲腿上了床,刚要躺下忽又想起了什么,坐直了身子,拧眉道:“可盘查过她身边的人了?莫名其妙变了个人似的,该不是知道什么了?” “夫人说的是,有时候瞧着四姑娘的眼睛就跟阴森的很,见鬼似的。”何妈妈从床尾拉了被子抖开盖在姚氏腿上,“从桐疏阁发卖出去的那些个蹄子都盘问过了,四姑娘没见过谁,那时候也没人会去。大抵只是被二姑娘和晴天她们欺负狠了,想要反抗而已。听二姑娘说,四姑娘曾经拿她的亲事威胁过,说是要让她身败名裂的嫁不出去呢!” 姚氏冷笑了一声,顺了顺乌黑的发丝蜿蜒在软枕上,缓缓闭上了眼,暗红色的栾云锦衬的她素白平凡的脸孔如夜枭阴厉:“那就让她们姐妹好好玩儿着吧!” 下了帐子,何妈妈取了甜白釉的香炉出来,点上姚氏喜欢的百合香摆在木椸前的小矮几上,熏着葡萄缠枝纹的衣裙,乳白的青烟袅袅萦绕,自有一股邈远而隐秘的气息。 第35章 脸面 繁漪站在院墙底下的看着围着院子的廊下挂着十余盏的琉璃灯,映着盛满庭院的清泠月色,恍然深处一湖空明积水之中,沉静其间,心魂安宁。夜风轻轻行过,拂动了桂子沙沙婆娑,落进翠叶之间的光华斑驳了淡淡香味的影子在地上,恍惚了一庭的风华。 容妈妈收拾好了床铺从明间出来,看着繁漪闭着眼微仰着头独自站在庭院里,月色清澈下投了高墙的影子落在她的半边秀美的面上,半是清明半是阴鸷,清晰又模糊,于眉心处又融合的那般柔和。 她蓦然睁眼之下,那幽深眼神深的好似一汪深潭无法窥探其地下的光景,心下不免微微一突。 不过两年,这个小女孩如何有这般变化? 容妈妈到了繁漪近前,仔细瞧去,却又只见得她乖巧温顺的模样,“姑娘,时候不早了热水已经备下了,姑娘早些沐浴更衣了安置吧!风寒露重,姑娘身子刚好,该好好保养才是。” 繁漪微笑着点头,进了屋。 晴云正好收拾了干净衣裳从打通了左耳房做的净房里出来,扶着繁漪在喜鹊登梅的软垫坐下,给她拆卸了妆环,用红木梳沾了花水轻轻的疏梳理着青丝。 水泽映着烛火,在青丝上掠有明润的光泽。 容妈妈瞧着晴云虽然拘谨胆小了些,手脚倒也还算利落,又喊了冬芮进来,含笑道:“以后就让冬芮和晴天一同贴身伺候姑娘。她在老夫人身边也四五年了,倒也算的伶俐。” 繁漪瞧着冬芮,眼神清亮人也精神,生的一副圆脸儿,眼角微微上扬,不笑时亦带了三分笑意,倒是十分讨喜:“祖母身边伺候的自然是极为妥帖的,以后桐疏阁里就有劳妈妈和姐姐担待着些了。” 两人忙是一福身。 冬芮脆生道:“姑娘说的哪里话,伺候姑娘是奴婢的本分。” 晴云扶了繁漪站起来宽了薄纱外罩衫。 容妈妈使了个颜色,冬芮立马上前过去扶了繁漪进了净房。 热水的氤氲袅娜飘荡,拢的整个小小的净房宛若仙境的温柔。 繁漪不着痕迹抽回了手,轻道:“这几日便还是晴天伺候着,你先慢慢熟悉这里的环境,我也熟悉熟悉你们的身影。” 冬芮看了眼她按住的衣袖,便也不勉强,应了一声带上了净房的门便出去了。 服侍了繁漪窝在水中,将她长长的青丝捋好垂在木桶边缘搭好的软巾子上,拿了柔软的巾子投了水给她细细擦着肩头,晴云看着她手臂上的淤青,低道:“姑娘是觉得时机未到么?” 虽说姚氏当初挑了晴云来伺候就是瞧着她胆小又没有依靠,笃定她是不会帮着自己做事的,可到底能做大丫头的人,机敏的心思还是有的。 拘了把水在掌心,指缝微微一隙水便滴滴答答的又回到了黄杨浴桶里,涟漪阵阵,漾的她在水中的纤细身姿轮廓隐约。 繁漪看了她一眼,淡笑道:“太着急了,便显得刻意了。”抬手看着手臂上的淤青,两日过去开始渐渐散开,边缘的一圈开始泛黄,反倒显得触目静心,“容妈妈让谁和你住一间?” 晴云回道:“是冬芮。” 热水的抚触让繁漪紧绷了两日的神经舒缓开,闭了闭眼:“冬芮的性子瞧着活泼,也伶俐,想来也不会欺负你,你也多跟着她学学如何眉高眼低。还有新来的丫头,都看紧了,别叫她们靠近这里。” 晴云肃了肃神色应下,“是,奴婢明白。”默了会子,“其实姑娘是与闵妈妈说了不要将院子里的事情告诉老夫人的,而且这么久以来二姑娘来闹,也总是被瞒的严实,如何这一回老夫人就知道了又过问了呢?” 听着窗外的枝影摇曳,一瞬间的孤独感让繁漪觉得自己也成了其中的一叶飘零,可笑这个府邸里多少和自己血缘相亲的人,能说上几句话的竟只有晴云了。 热水驱散了身体的疲乏,繁漪轻吁了一声,缓缓道:“慕静漪在我这里如成箱成箱的东西拿走,老夫人怎么可能一点儿都不知道。不过是慕静漪往日总是欢欢喜喜的来,心满意足的走,没闹将的厉害,为了夫人的颜面、姚家的体面、府里的平静不说话罢了。” “昨日我不衬她的心了,总是要狠狠发作一回,闹上一闹的。院子就这么点儿大,但凡有人经过必然能听到。” 晴云思忖了片刻,似有了悟道:“平日里二姑娘闹点儿好出去便罢,做不过是姐妹间的事儿,偏昨儿还有那做奴婢的还来闹事,接二连三的,便是府里的丫鬟婆子也要看不过去。老夫人即便为了府里的太平免不得要装聋作哑一些,但也不能任着谁都来欺负您,所以,必然是要开口的。” 热水的氤氲蒸的毛孔舒展,繁漪感受着水气染上容貌的细痒,点头道:“而夫人吃不准老夫人知道多少,又打算追究多少,与其等着老夫人问话,还不如自己主动来提。为了她的颜面,老夫人也只做提点,不会拿她如何。” 晴云咬了咬唇,若有所思道:“一旦夫人自己提了,便也坐实了她的陪房婆子仗势欺人的事实。左右昨儿是处置了那几个嚣张的,夫人大可说自己遣了何妈妈来是帮姑娘的,反倒是可以撇的干干净净。姑娘不提二姑娘如何嚣张过分,但那一箱子破衣裳还是将二姑娘往日欺负您的事情也摆上了台面。” 两相比较,更显二姑娘刻薄,不顾姐妹血缘。 “老夫人罚了她,总算也能叫她收敛些了。” 繁漪嗤笑:“她?她只会更嫉恨。等着吧,她总要再被人利用一回的。” 晴云不解:“姑娘的意思?” 繁漪缓缓扇了扇凝结了水雾的睫毛,嘴角有邈远的笑色:“大姐姐已经过世半年多了。所以接下来你觉得夫人会做什么?” 晴云眨了眨眼,一时间跟不上她的思路:“奴婢不明白?这和二姑娘有什么关系?”伸手试了试水温,水有些凉了,“姑娘起吧,泡了冷水该着凉了。” 第36章 失望 穿上折枝梅花的寝衣,柔软的料子如阿娘的手一样温柔,繁漪轻笑了一声,“好好想想。或许堂会的时候你会看出来答案。” 晴云认真点头道:“是,奴婢会好好观察。”拿干净的布擦拭着沾了水的青丝,昏黄的烛火让人的神经微微松散:“总算如今有了容妈妈在,姑娘日子也能平静些了。” 繁漪抽出发梢间落下的一根发丝,嘴角有一瞬快的叫人无法捕捉的讥讽闪过:“祖母让容妈妈过来,一是提点了夫人她做的太过分了,二是来看着我的,别让我的‘反抗’太过了,毕竟没几日就要堂会了。 晴天直勾勾的看着她,觉得这个姑娘好像真的变了一个人,心有千千结,短短两日里发生的事情似乎也都朝着她的预想在发展,连自己的性格和处境也在她的算计之内。 不,不是变了,应该说剥开了隐忍的皮子,又回到了从前的伶俐聪慧模样,或许,两年的打磨已经让她更深沉了。 她和大姑娘都是老夫人一手带大的,大姑娘那么温柔的性子料理庶务下人时也是十分利落的,四姑娘又怎么可能一点驾驭下人的手腕本事都没有? 她记得刚搬到这里来的时候,夫人还不曾这么过分,院子的里丫鬟婆子也是被只有十二岁的她管的妥妥帖帖,也是到了后来,夫人纵容了二姑娘开始,一切才变调的。 不过是她晓得老夫人需要顾及的事情太多了,不可能事事护着她,所以逼着自己隐忍伏低换得几分太平而已。 只是她的隐忍只是换得旁人的更加肆意践踏,所以,她不想忍了。 繁漪瞧着她忽而惊讶忽而笃定又担忧的神色,不觉好笑:“怎么这个表情?” 晴云抿了抿唇,有些失望道:“奴婢以为老夫人是为您撑腰的。” 出了净房,繁漪在床沿坐下,徐徐淡漠道:“大家族的后院都是这样的,牵扯的不仅仅是个人,还有每个人身后的势力和脸面,所以也便没有绝对的偏心和宠爱。” 归根到底不过是利益而已。 晴云想了想,道:“老夫人会在这个时候出来过问这件事,也是因为楚家也来了京中,楚大爷是大理寺少卿了,今非昔比。姑娘把时机拿捏的正好,所以才能顺利推进。” 繁漪微微挑眉:“就是这个道理。” 前世这时候,楚家来了京中又有许家的求娶,姚氏确实对自己没那么刻薄了,只是自己那时候已经觉得身心疲累实在是懒得去算计反抗什么了,以至于那慕静漪还是那样肆无忌惮的欺负着她。 从枕下取了把钥匙出来递给晴云,“我妆台下面有一只梨木的盒子,这是钥匙,先开始交给你保管,往后院子里里外外的打点免不去要使银子,你只管去拿。” 晴云震了震,忙是跪下:“奴婢必定不负姑娘信任!” 没人打扰的日子很清静。 每日里不过与姚氏做做母女情深的戏码,陪着老夫人说说话装装乖巧而已。又时不时的往前头哥儿们处去送送汤水点心。 每回她只要往云歌和云曦那处去,何妈妈或者袁妈妈不出一刻钟便紧跟着来了。 瞧着她们紧张的样子,偏又不能在哥儿们面前说她什么,一脸警惕又亲厚的样子着实扭曲,繁漪瞧着便觉得十分有趣。 回桐疏阁的时候正好瞧见清华斋的小厮鬼鬼祟祟的从院子里出来,怀里似乎揣着什么东西,时不时的拿手摸一下,想来还是十分珍贵的,瞧着身后没人跟出来便一脸兴奋的往前院去了。 繁漪想起来,前世里琰华身边有个小厮也是十分嚣张,时常偷拿了府里送去的份例公子们赠的东西去偷卖,有一回被抓住了,便栽赃说是琰华缺银子叫他去卖的,引得一同听学的公子们对琰华多加鄙夷。 看样子就是这个烂污东西了! “明天你出府一趟,去铺子里把给哥儿们做的衣裳拿回来,再去楚家的铺子里告诉一声,把这个小厮给我盯住了!” 琰华的东西早就被人昧下了,总是瞧他穿着几件半旧的衣裳,想来今年冬日的新衣也是不会被留下的。 后天堂会若是穿的旧些,总要被人说一嘴的慕家苛待这个寄居的公子,可他的性子大抵也是不肯解释的,到时候免不得又要得罪姚氏,叫她以为琰华是故意在丢她的脸面。 正好楚家上个月着人从扬州送了章华锦缎来,样子颜色的倒也也适合男子穿,这是新制的,除了宫里也便只有她得了几匹,她便拿去铺子里给几个哥儿都做了一身儿,如此送到了琰华手里也不会叫人起疑心。 待晴云第二日将东西送去的时候正巧那小厮也在,一瞧见好东西进来,果然是两眼都在放光。 瞧着那小厮穿的倒是崭新,与琰华一身半旧的月牙白袍子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晴云笑吟吟道:“这是楚家送来的章华锦缎,因为是新制的样式,如今除了宫里头的贵人如今穿着,也就是咱们几位公子能穿上一身儿了。”她看了眼小厮,“这衣裳虽说价值不菲,外头可是没有的!” 那就是卖出去会被发现了?小厮果然有些讪讪的,“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送了这儿来。他又不是什么……” 傍晚的天光带着晚霞的绯红,落在门口与角落的晦暗碰撞,映出了一片淡色的光明,晴云轻笑着打断了他的话,温吞的语调里也渐渐有了几分淡定:“四位公子都有的,偏缺了琰华公子的,你叫旁人怎么看待咱们慕家,不晓得的还以为是夫人刻薄了琰华公子了。岂不是抹黑了咱们慕家的脸面?” 小厮瞥了瞥嘴,眼瞧着自己捞不着好处便出去了。 晴云拍了拍衣裳,微微一笑:“姑娘说了,公子穿着青色的衣裳很精神。” 长春接了过去,摸了摸她拍过的位置,一下子便笑眯了眼儿,谢了又谢。 琰华微微弯了弯唇,温和而浅淡,拱手一揖:“劳妹妹记挂,多谢。” 晴云微微侧身避开,应了一声便福身告退了。 南苍送她出门,晴云含笑以不传六耳的声音轻道:“姑娘自己也难,有些事情便是难顾及到,若是与公子太亲近了又恐连累了公子卷到是非中。”顿了顿,看了他一眼,“如今姑娘处境稍有好转,公子这里也会好的。” 南苍微微楞了一下,似乎明白过来,轻谢了一声:“若是需要帮忙,便在你们院子的桂花树上绑上根丝带。” 第37章 慕文渝 晴云出了门,浅笑颔首,扬声道:“不必送了,奴婢还要去四公子那里送东西。” 南苍回到屋里,看到长春正把那件新制的袍子打开,里头果然裹着东西。 他带上了门,过去一瞧,是文房四宝还有两本书册,看书册的样子十分陈旧,却被保护的很好,瞧琰华眼里闪过的惊喜,想必是什么那寻的孤本了。 还有一个菡萏色的荷包。 长春把荷包打开,朝手心里一倒,是十余两的散碎银子。 长春惊喜的叫了一声,又怕被外头的几个混账听见,赶紧把嘴捂上,把银子揣进了怀里:“这样就不怕饿肚子了!” 又仔细抖了抖衣裳,里头又掉出来两身儿半旧的寝衣,袖口的翠竹傲骨挺立,上手一摸,忍不住惊叹道:“好料子!又软又滑的。” 南苍翻过衣袖一看,果然与之前的一样针脚是全新的,便是在料子的时候便反复搓洗,弄成了旧旧的样子再做衣裳:“这四姑娘果然有心了。” 长春看着摇了摇头,可惜道:“若是崭新的,怕又是要被昧了去,也只有这样才能穿到公子的身上。”把东西都归置好,疑惑的一笑,“只是咱们与四姑娘往来也不算太多,如何她对咱们公子如此照顾?莫不是小女儿心思,看上公子了?” 南苍瞪了他一眼,“别胡说!四姑娘才几岁!这话落在旁人耳力,岂不是坏人家名声!” 开了门,警惕的看了眼四周,轻道:“因为她也不容易,自然晓得公子寄居慕家的不容易。因为善良有同理心,便会想着尽力照应一二。那时候姑娘们还小,也与公子们一道读了几天书,总是有些情分的。” 长春似乎不大明白本家的姑娘能有什么不容易,不过看在扎扎实实银子的份上,非常慷慨的赞道:“四姑娘是好人。” 望了眼满院的浮光万丈,好似大片的凤凰花从天边飞过,有凄迷之色。 琰华低沉的声音缓缓道:“那边你多注意些,若是需要咱们做的,尽力。” 南苍常年练武,有武人的直爽,更有几分江湖侠士的义气洒脱,应了一声道:“方才晴云说,四姑娘会帮咱们这里改变处境,叫咱们耐心等着。” 琰华拧了拧眉,自语了一声如轻烟消散在风里:“别把自己连累了才好。” 初冬的清晨微凉,清辉被不知何处窜来的猫儿一声幽长的低叫拽破,万丈霞色似万剑破空迅速曳满东方的天际。 疏散的云条似乎齐整,又在齐整中微微的凌乱翻腾,并着那明媚的霞色是一种别样的韵致风流。裹挟着最后一茬桂花花苞的露珠,在这样的晨光下晶莹剔透的好似美丽的琥珀。 今日慕家要请堂会,姚氏一早便要忙开,慕静漪和慕含漪年岁大一些便跟在身边帮她招呼客人,繁漪和妙漪便都留在春普堂陪着老夫人与来拜见的女眷说话。 来的最早的是晋元伯府。 拜见了老夫人,晋元伯世子许汉杰便带着儿子许承宣去了前头。 慕文渝则是亲亲热热的拉着繁漪在一旁说话。 她生的一张容长脸儿,三十六岁的年纪眼角眉梢却依然平整的瞧不出一丝纹路,头上斜斜簪了一支赤金凤尾簪,拖曳下长长的流苏,手上的镂空嵌碧玉石的镯子,说话间牵扯了一抹又一抹耀眼的光芒,在多年的奢靡生活浸淫了一身的雍容贵气。 曾经繁漪以为这个姑姑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不被姚氏所影响的人。 哪怕前世里人人都晓得她被那样折磨刻薄是因为夫人不待见她,慕文渝也不曾轻视或者无视她,每一次都是亲切的如同她还生活在老夫人身边一样,还总是宽慰她:待离了这个家,一切就是新的开始了。 当初会答应给许承宣做继室,除了她和大姐姐感情要好,愿意帮着她照顾孩子,还有一个原因也便在此了。 哪晓得这一切都是假的,人家老早便惦记上了自己的银子了。 从前的温和慈爱柔光,如今瞧着恰似鬼魅魑魉叫嚣时背后腾升起的浓墨氤氲,张牙舞爪的盯着她的人生,算计她的一切。 如今还能与杀人凶手如此平静的笑语晏晏,不过是前世压抑久了又做了那么久的鬼,早已经将自己打磨的不会轻易将愤怒与恨意显露于外罢了。 慕文渝含笑看着她,一身浅青色的襦裙,衣襟和袖口上绣了点点清白的茉莉花,下头一条浅藕色掺银线的襦裙,外罩一件青柳色的半薄的袍子,雪白的肤色映着柔和的青色,有一种临水照映的清浅姿态。 半挽的少女髻间一只南玉卷云纹的簪子,吐了一缕长长的流苏上坠着一粒拇指面大小的明珠,珠子圆润通透,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整个人看起来精致而清丽,是不显于外的贵气。 瞧着便是愈发的亲和热络了,慕文渝道:“你送来的料子阿元瞧了便是喜欢的不行,如今已经制了新衣穿在了身上。” 繁漪微笑得体,带着桂子的轻柔俏丽,浅笑道:“表姐喜欢就好。这样的料子要用最顶级的辑里湖丝,坚韧也细腻。陛下的龙袍用的便是这种丝。只是产量不高,今年楚家除却进贡的也就富余了几匹。原是要留给楚家表姐的,姐姐却送给了我。” 慕文渝十分惊讶,双眸便似两丸碧玉石,莹莹发亮道:“竟是如此珍贵么?那岂不是你自己也没得穿了?” 繁漪抚了抚衣袖上的茉莉,袖口拿了金银两色的丝线绞成一股收的边,轻轻一动便有星光闪烁,面上一派淡然,仿佛这样稀有的好料子也不曾入了她的眼。 只浅声道:“姑姑看我平素的衣裳就知道了,惯来是穿的简单的。那料子上祥云瑞瑞的颜色明艳,正好称了姐姐的花容月貌了。给我裁衣裳,岂不是浪费了它的价值。” 慕文渝的语气越发的亲和如三月里的风,絮絮的和缓道:“话也不是这样说的,旁人家便是有也未必舍得。你啊,自小就是这么大方。” 繁漪目光澄澈,好似晴雪之光拂于她的面上,亲热道:“咱们是至亲骨肉,分什么你我呀!”顿了顿,疑惑道:“表姐今日怎没有一起来?” 那个把生母送上死路,最后被许汉杰拿来当讨好上峰的尊贵人儿! 第38章 身份 慕文渝的笑意里有着有爵人家的傲气,扬了扬手里销金的绢子,无奈而骄傲道:“庆安候府的姑娘叫了去诗会,你也知道你那表姐,整日捧着本书诗啊干的,叫她多做些女红倒似要了她命一样!她啊,嫌弃堂会无趣呢,可以后嫁了人哪里还能常常给她去参加什么诗会呀!” 都说古人风骨傲,整日浸淫在古人诗书之中的读书人最是淡泊也最是傲气。 结果这个才名在外的名门闺秀因为受不了过清苦日子,亲手将慕文渝的命送到了仇人的手中,以留下那为数不多的银钱花销。 风骨,可真是讽刺的很呢! 繁漪眉目盈盈,是全然的称赞,寻不出丝毫的鄙夷,笑道:“表姐的身份将来是要嫁的状元郎的,难不成叫表姐与姐夫聊女红和柴米油盐么?自然是吟诗作赋了呀!” 慕文渝喜欢这样的奉承话,笑得眸子微眯,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子,满面亲近道:“就是喜欢你这小嘴儿,甜的叫人心理舒坦。” 繁漪拨了拨耳边的明珠,眉眼含笑道:“我那里得了支好簪子,那流苏格外精致,是拿翠玉雕了一串儿长小指甲盖儿大小的柳叶,极是好看,寓意也好,前程似锦呢!” 慕文渝眸光随着那璀璨的明珠晃动,高兴道:“你啊,别什么都想着你表姐,也该好好打扮自己才是。” 眸中闪过一丝黯然,繁漪羽睫微垂道:“姑姑又不是不知道我那里的情况,便是那支柳叶簪子也是好容易才留住的。” 慕文渝轻轻叹了一声,安慰道:“静漪也十四了,忍一忍,待她出了门子,你的日子总也能好些的。瞧着含漪和妙漪是不敢如此的。” 顿了顿,拉了她的时候轻轻拍了拍:“你也别怪你祖母,她好歹是姚家那样的大家世族出身,总要给她和姚家捧些颜面的。也是为了你父亲在官场上顺利不是?” 繁漪乖巧懂事的一笑,眨了眨眼,似要将眸中的水色眨回去:“我知道,不会叫祖母和父亲为难的。” 慕文渝蜿蜒春水的神色那么温柔慈爱,轻吁道:“若是得你这么个女儿,我便是要细心疼爱的。”微微一叹,“日子总要过的,忍过了一时便都好了。” 繁漪微垂的长长睫毛微微一动,瞧,开始一点点的释出她的“慈母情意”了。 她本厌倦这里的生活,到时候听到她的求娶必然是肯点头的了,毕竟这个姑母是与她那么的亲近,又是那么的好相处呢! “是,我明白。” 堂会说的浅显些就是一**好的人户吃吃茶听听戏,交好的人户间多多走动。 说的直白些就是父母趁着秋高气爽之时带着适龄的儿女来相互认识的,释放了一点“吾家姑娘、郎君正当年”的信息出去。 若是有了合意的到时候便请了身份高贵的女眷去“试探”口风。 慕静漪和慕含漪今年已是十四岁,慕云歌和慕云清十九,慕云曦也十七了,这样的堂会想必往后参加的也不会少了。 没一会儿姚家的人便来了,倒也巧,和楚家的人一同进的门。 繁漪先给名头上的外祖家请了安,然后才给楚家的长辈请安。 名分,当真是个刻薄的东西。 姚家来的姚氏的大嫂姚闻氏,也是大家出身,生的一张瓜子脸,眉眼精致,说话间阳春白雪的皆是世家豪门之女的贵气。 身旁站在姚闻氏的嫡长女姚意浓,一身天水碧的裙装,内外由浅清至深碧的交叠在心口,行动间恍若春水碧波的柔婉摇曳。眉目温柔精致,杏眼儿含笑得体,殷红的唇角微微上扬的可亲。 鬓边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了并蒂海棠,吐着几缕细长的流苏,温润和泽。 宛若临水照花的水仙清幽雅致。 大约也是诗文精通的,那美丽的笑色里便也含了几分清傲。 姚闻氏呷了口茶,帕子轻轻拭了拭嘴角,含笑道:“原是母亲也想来的,只是前两日被定国公世子夫人拜托了去说亲,所以今日便不能来了。” 定国公世子夫人是姚氏的堂妹,姚家嫡长房的嫡女。 老夫人微微一笑,降红色的外袍称的老人家气色红润:“这可是喜事了。亲家夫人这是又要得一个大红封了呢!沈世子的嫡长子身份何等尊贵,到不知相中了哪家的姑娘了?” 定国公和皇帝是发小,如今在内阁为次辅,世子是礼部左侍郎,子女嫁娶也都是高门之家,乃是真真正正的清贵世家。 唯一的嫡女还是皇帝钦封的华阳公主,靠着军功自己挣下的爵位。丈夫是魏国公亦是正一品的大员。 帝后尤是偏宠,视如亲女。 手里一枚“如朕亲临”的玉牌,便是宫中也可随时进出,地位可谓至高无上了。 姚闻氏眉目舒展道:“是睿郡王家的平原县主。” 楚老夫人点头感叹道:“宗室的小娘娘啊!那可真是好福气了。” 姚闻氏抿唇一笑,意味深长道:“沈大公子十七便中了进士,是少有的青年才俊,将来更是要继承爵位的,又有那么多世家豪门的至亲姻亲,什么样的好人家姑娘娶不得。” 繁漪的眼神与楚白氏身旁的楚怀熙触了一下,表姐妹两人也不过淡淡一笑。 屋子里有一瞬的沉寂,奇怪的氛围促使着廊下的风忽忽的回旋,急促的揉捏着人心。 巳时的太阳已然高升,灿灿然有几许碎金的颜色,投在屋檐上折进屋内,明晃晃之中尘埃和光同尘,好似彼岸花的花蕊,星星点点。 慕文渝瞧了姚闻氏一眼,笑道:“我倒是耳中也听到了一件好事将近。” 老夫人指了她笑道:“有什么喜事说来一起听听沾沾喜气儿,还卖关子,长不大!” 慕文渝的目光往楚大太太处瞧了一眼,笑意深深道:“右都督洪文亮洪大人家的嫡长子继娶,听说请了华阳公主出面说的亲呢!” 洪家虽不是什么有爵人家,但洪文亮是皇帝的心腹大将,正一品的官职,数十年里征战各处立下多少汗马功劳,多少武将都是他一手提把起来的。 门第可谓煊赫。 洪夫人与华阳长公主,年少时便是闺中密友。 这样的人家身边皆是豪门姻亲,人脉当真无可匹敌。 姚闻氏与华阳长公主倒也有些往来,却是不曾听说,好奇道:“少夫人何处听说的?” 第39章 盘根错节 慕文渝挥了挥手中的绣了兰花的帕子,眉目微挑道:“前日里去庆安候府吃席的时候听白候夫人提了一嘴。那天我记得是你们姚家来了客人,未曾去吃席,也难怪你没有听到了。” “白候夫人?”姚闻氏看了眼楚白氏,她是出身庆安候府旁支的,“莫不是与白家结亲了?白家好像就一个嫡出的姑娘还未出嫁。洪都督虽是正一品的大员,可侯府的嫡女给人做继室,不大可能吧?” 慕文渝掩唇一笑,道:“什么嫡啊庶的,缘分到了便是什么样的身份也不能阻挡这样的喜事的。更何况洪大公子年少有战功,如今可是五军营中的少年将军了,父亲是正一品的大员,母亲是伯府的嫡女,虽说是继母,却是将其视为己出的。如此身份别说娶侯府的嫡女,便是国公府嫡女也是使得的。” 顿了顿,拉了楚大太太身旁的楚怀熙道身边,细细瞧了又瞧。 一张小小的脸儿,凤眼含笑,嘴角笑意轻轻,生的就如身上的白底儿短襦上绣着了石榴花,明媚娇美,下头一条恰恰掩了鞋边儿的杏色绡纱层叠襦裙,微微走动起来里头浅色里裙上的掐银线绣如意暗纹如溪水流淌,一步一步间,皆是女儿家温柔的心思,含羞带怯。 原是四品官儿家的嫡女,也算不得高贵,如今这样的出身居然也能与如此庞大的豪门关系搭上,那洪家大公子虽是继娶,前头的原配因为是难产死的便也没有留下孩子,只要她生下儿子就是嫡长子,在洪家的风头谁也盖不去的。 自有一番风光前程。 慕文渝想着面上的神色便是更加亲切了,含笑道:“这样的好模样性子,也难怪洪家喜欢,我瞧着也喜欢的不得了。” 慕老夫人惊讶不已。 姚闻氏抬了抬眉,诧异道:“楚大姑娘?” 楚大太太不过淡淡一笑:“也是她的缘分。” 楚大爷高中那年朝廷一共就选了三十余个进士,也不过三位少年郎君未曾娶亲。 三年一次的榜下捉婿向来热闹,少年得中那便是有潜力的人才,高门大户倒也不会介意你是不是出身豪门大家,左右人家家里也不会只有一个女儿不是? 若是押对了,将来出个大员也是福气,再怎么说自己的女儿一出嫁好歹已经官儿太太了。好些豪门子弟一生终了也不过吟诗作画的混日子罢了。 而当初嫁进楚家时,楚白氏的父亲是正三品的布政使参政,也是高官大员了。 楚大爷花了十五年从七品的知县到如今的四品大理寺少卿,除了自家的银子打点进去,自然也少不了岳家的情面。 繁漪清楚的记得一旦姚氏的罪行暴露,姚家为了安抚楚家,还主动推荐了侍郎的名额给了楚大爷。 那时候楚大爷刚疏通了关系从外省调进京中,原本是不可能连着升任的,可谁让人家姚阁老是几十年的阁老,吏部的尚书、侍郎大都和姚家攀着亲,自然是内里有人好办事了。 不着痕迹的一笑,或许这一世,可以提早三年让楚大爷直接从大理寺少卿拿下这个侍郎的位置了。 楚大太太缓缓道:“那日洪夫人去法音寺上香,不知怎么的和女使走散了,那时候天气又热便有些中暑,怀熙便带了洪夫人去小住的厢房照顾了半日。我们怀熙不认得洪夫人,也是一直到中秋后去我们老爷上峰大理寺卿柳大人家赴堂会时才又见着。” 慕文渝知情识趣的笑道:“所以才叫做缘分,注定了要再见的。” 硕果盈枝纹的蜀锦绣线色彩稳重而不沉闷,深紫色称的楚大太太明媚的眉眼越发贵气,微微一笑,拨了拨腰间的暖色红玉。 谦虚道:“那时候也没有往那处想,毕竟人家出身高贵,咱们也不敢去高攀的。只是洪夫人喜欢我们怀熙,也不介意我们楚家小门小户的身份低微,多次请了去吃茶叫了年轻人处着。” 老夫人和气的笑着道:“大郎为官勤勉,不到四十就已经是正四品的官儿了,将来自然还会有大前程。熙姐儿才情模样都是极好的,什么样的好人家嫁不得。”慈爱的瞧着怀熙点头道,“洪夫人果然是有眼光的!” 楚大太太谦和笑道:“表姨母谬赞了,就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就前几日洪大公子便与我们怀熙说了要请郡主娘娘来说亲,谁知道第二日娘娘就上门来了。” 慕文渝惊讶的“哦”了一声,“看来洪大公子很是喜欢咱们怀熙了。” 楚怀熙娇美的脸上浮了一层红晕,微微垂了垂眉。 繁漪看了眼姚闻氏,人家想拿高门错综复杂的关系为姚氏抬高身份,提点了老夫人姚家和楚家的不同,却不想如今楚家的姑娘却是要嫁进的如此世家做夫人的。 楚家如今也不再是普通的商户,虽还比不得姚家数十年的根基,人脉却也在不断壮大。 原配也好,继室也罢,只要得丈夫宠爱,地位一样可以稳固。 隐约记得怀熙嫁进洪家的第二年便生下了长子,隔年又生下次子,到她重生前去她们家溜达了一圈,正赶上她生下了长女,并且那位年纪略大的表姐夫除了早年原配抬起来的两个姨娘,之后便再也没有其他的妾室了。 老夫少妻,是十分得宠的。 因为大舅舅外放的原因她与怀熙其实也是近两年才走的近些。 不过怀熙瞧她过得不如意对她倒是很好的,也不曾因为她是庶出的而看不起她。 每次来都劝着她好好活着,活的活力开朗一些,只是那时她早被欺负的心思萎顿,便也安静的当了枯叶下的一颗菌子,悄无声息的长起来,又悄无声息的死去,甚至做鬼的那一刻也没觉得有什么遗憾和痛苦。 若不是晓得阿娘和弟弟的死另有隐情,或许她就是孤魂野鬼的直到某一日魂飞魄散了吧! 如今她回来了,便是利用所有时机让自己强大起来,阿娘和弟弟的仇便是她活下去的所有动力了。 楚大太太招了繁漪道身边,含笑牵着她的手道:“我们来京里也一年多了,可老爷一直忙着也是久不未见过遥遥了,原本今日是要来的却还是叫事情给绊住了。他和蕊姐儿是双生兄妹自来感情就好,对遥遥这唯一的外甥女儿心里便是千万个牵挂,和我家老夫人真是恨不能日日瞧上一眼才好。” 繁漪挽着怀熙的手臂,轻轻一挨,亲热道:“瞧楚舅母这话说的,好像您和表姐不疼我似的!若是如此做什么得些个女儿家的小玩意儿便都要送来呀!明明是您自己心疼我放不下我,偏要拿着大爷和老夫人说话。”笑的眉眼弯弯,“没办法,谁叫我生的讨喜呢!” 楚大太太嗔了她一眼,笑道:“就你这小嘴儿最甜!都这样说了,我能否认么!” 不动声色间的谈话,繁漪发现老夫人的神色有些变幻莫测。 世家要在繁华京都站稳从来不易,少不得要和出息的家族联姻抱团,而楚家的渐渐崛起也让她和姚家明白,楚氏留下的这个女儿不是没人在意,也不再是那么轻易好欺辱的了。 第40章 继室 客人来的都差不多了,没一会儿前头就来回话,角儿们要开唱了。 老夫人身子弱怕吵闹,便不跟着去了。 慕家的府邸位处皇城的东南方向,比不得那些有爵人家和老臣众臣的府邸紧邻着禁宫,却算不得位置太偏,周围大抵也都是一些新晋冒头的士族门户,来往的人家倒也算门第相等。 府邸是在慕孤松还外放的时候就买下的,不算大,外头院墙不足半条街的长度,布置的倒是别有苏扬风格,翠竹挺立,芭蕉舒展,花树潋滟四季。 风过时有凤尾柔软摇曳的低沉回旋之声,太湖石在湖泊里林立错落,湖中的莲叶已经卸去了秋日的沁骨傲立,却依稀可见其盛放满湖的美貌。 因为老夫人是随儿子上任,慕家的其他几房都在宛平老家,所以家中这么些人住着倒也还算宽敞。 简单分了前后院,女眷自然是住在后院的,郎君们便住在东跨院,而西跨院便是平日里宴请的地方。 十月初,桂子绽放的极是繁华的一茬。 那米珠似的小小花朵花团锦簇,花瓣微微向内卷曲,清秀温柔,香味轻可绝尘,浓可醉人,花枝曲折蜿蜒,横里一枝斜出竟也有几分妩媚之意。 翠色的叶子被昨日的异常疾雨冲刷的十分光洁,繁漪顺手摘了一片叶子在鼻下闻了闻,是青涩的味道。 想着,若是折了一枝固定在枕屏上便是一副最是温柔出尘的画卷了。 今日天色晴朗明媚,阳光灿灿并着微风习习倒也舒爽,去了帖子的人家大都来了,西跨院里十分热闹。 大周的男女大防不算严苛,不似大梁的男女都不能私下说话。 在这里一但定下了亲事便可大大方方的来往,当然,也是不能有太过亲密的接触的。为的也是不到最后一刻,女子得护着自己的名声和前程。 姚氏到底出身世家,这样的席面打点起来便是十分顺手妥帖。 偌大的庭院以数十盆多色的菊花隔成了男女两席,戏台子上的西厢记唱的精彩,戏台下这边哥哥目光期期,那边妹妹含羞带怯,无言中更比戏台子上更精彩。 相熟的姑娘们过来和繁漪打了招呼,叫着过几日一同某家姑娘的诗会。 繁漪笑着应道:“诗啊干的我是不会,做出来的诗词怕是要叫姐姐们看笑话的,不过叫我弹上一曲助助兴倒是能的。” 这两年里虽然在内被姚氏刻薄着,可在外姚氏也是很在意自己在别人眼里的形象,自然也是不会拒绝别家姑娘来邀请繁漪的。 慕静漪和慕含漪跟在姚氏身边笑语晏晏的乖巧温顺,鬓边的点缀随着她们娇柔的动作样阳光下闪着扑簌簌的光芒。 繁漪冷眼看着,忽生出一股恶寒来,好似一瞬的极冷与极热于心底交替,生生逼出了一身刺刺的汗水来。 女子、尤其是庶出的女子,好似货摊上的物件一样,任着旁人打量问话,好不好的别人说了算,婚事称不称心的嫡母说了算。 得了好婚事要对嫡母千恩万谢,用尽一切心思帮着娘家谋好处,婚事不好也要咬牙认下,若是口出怨言,便是一句不孝扣上来,便是嫡母不动口,外头的唾沫星子也要把她淹死。 可女子对自己的人生,便是一点自主的权利都没有。 可怕又可悲。 天光耀耀落在戏台上,角儿们装扮的那么珠光宝气,反射了一芒芒刺目的光芒,落在眼底便是一片白茫茫的无力感。 抬眼间看到琰华正往这处看过来,一身清珀色的锦袍在光线下浮起一层薄薄的柔光,称的他俊秀眉目愈发清隽出挑,高挑的身姿更显挺拔,于一众贵公子之间却也掩不去他清泠风华。 目光相接的瞬间,眸中皆是含了不动声色的笑意。 繁漪不着痕迹的弯了弯唇角,忽又觉台上咿咿呀呀的戏码变得无比顺耳。 她的人生得捏在自己的手里,旁人谁都别想做主。 都是消息灵通的人户,晓得楚怀熙与洪家攀上了亲事便是都来寒暄。 怀熙与繁漪使了眼色,找机会闪人。 繁漪这会儿正被慕文渝拉着说话,从戏文说到首饰再到楚家再扬州的生意,最后果不其然就又提到许承宣的婚事。 她也只当没听懂,可叹两个孩子如今也没有个母亲照顾着。 慕文渝轻轻压了压眼角,叹道:“那是我的嫡亲孙子,我自然是心疼的,可偌大的府邸事情也多,总有顾不过来的时候。下头的奴仆也惯会偷奸耍滑的,上回摔了个跟头险些磕坏了眼睛,打了贴身伺候的这才好些。” 顿了顿。 细细瞧着她,似乎想从她的神色里瞧出些什么令人惊喜的反应来。 却只是看到一泊关怀与悯然。 眉心有不愉一闪而逝,慕文渝长吁了一声:“原是想给他们再找个母亲照顾着,可继母哪里能有生母贴心关怀的。那两个小的又是男嗣,就怕娶进个不知根底儿的,反倒是害了孩子。” 繁漪似乎懵懂的点了点头,含了一缕薄薄的悲悯与怅然道:“姑母说的对,还是得好好挑选着。那些个普通百姓家里为了几亩良田几许银子都有可能兄弟反目,毕竟表哥将来是要继承爵位的。” 慕文渝目中凝起一片期待之色来,拉着她道:“原本世家续婚也是常事,只是我瞧了静漪的性子实在是不行的,含漪又心思深,我也是不放心把孩子交给她们的。” 繁漪淡淡看了眼慕静漪。 明年府试过后三位兄长便都成了贡生。 哥哥们有了好的功名,便表示她们的婚事很可能攀上高门世家,将来慕家会有更大的前程。这时候她们这些没有嫡姐嫡妹的庶出女,身价便也随之高涨。 若是顺利,通政使张大人家里便会为了次子来说亲,聘娶慕静漪。 这时候男方娶的是关系,而不是嫡庶,因为没得选择。 慕静漪的生母是姚氏身边的丫头,没有人可以撑腰,出嫁之后自然还是要依靠嫡母才能在夫家站稳脚跟的,姚氏的话她自然会贯彻始终的去完成。 而慕含漪的生母是扯了文书的良妾,一旦得了高门亲事,便是为胞兄慕云清铺了顺当的仕途之路,姚氏一心想让慕云歌独占鳌头,怎么肯呢? 而女方除非嫡母的刻薄已经无可救药,否则这时候也不会故意将庶女低嫁,毕竟多拉拢一些家世好的亲家多自己儿子的前程也是有助益的,所以,慕含漪的亲事也不会差的太离谱。 尤记得前世里慕含漪的未来夫家是临江侯陈家的庶出公子,在南城兵马司里任了个副指挥使的缺儿。 称不上如何的年少有为,好歹和侯府攀上了关系。 “那就再看看,说不定今日会有合适的闺秀呢!” 慕文渝瞧她至始至终都是似懂非懂的表情,便笑了笑,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丫头们列列如俏丽的鱼儿拖着托盘过来,一一给客人们上茶。 上好的英山云雾盛在半透明的玉盏里,盏上描着祥云卷纹,上来的时候茶水已是用第二遍的开水冲泡了,翠色的叶儿在玉盏中舒展温柔,绿莹莹的茶汤称的茶盏莹润透亮,出尘气质相应随着袅娜的氤氲朦胧了一层铅华洗去淡然,这样的富贵隐约而精致。 都落了坐,姚氏正和吏部尚书萧家的姑娘说着话,神色柔和至极。 哪见她私下时的刻薄样子。 那萧尚书原是工部侍郎,五年前转调吏部,掌全国官员的任用,嫡长女与华阳公主是妯娌,嫡长子娶的是老大帅傅潜的嫡长孙女,若是攀上了萧家的亲事,慕云歌将来的仕途便能走的更稳了。 慕静漪坐在姚氏身后的位置,眸中艳羡的望着那萧姑娘温柔美丽的侧颜,见她耳垂上坠着的一双南玉耳坠在光线下温润通透的宛若温泉在其间潺潺流动。 言之有物又进退有据,举手投足皆是大家闺秀的气派,不免有些讪讪自己的身世。 同是大员的女儿,庶出得到的一切总是比不得嫡出的。 人家说话的字里行间皆是文绉绉的阳春白雪,而她们便是识得几个字也是沾了大姐姐的光,大姐姐一旦备嫁,她们这些庶出的便是不许再进学堂的。 何妈妈给她上了茶水,望向隔了两个座儿的繁漪那处,似乎感慨似乎庆幸,垂首时轻道:“大姑娘之后,如今四姑娘也能攀上伯爵府的门第了。” 第41章 送上门的机会 慕静漪往繁漪那处瞧了一眼,见着慕文渝正挽着她的手亲热的说这话,好似母女一般,嘴角的弧度僵了僵:“妈妈这话什么意思?” 何妈妈面上有薄薄的笑意,低声道:“大姑娘走了都半年了,许家总要续娶的。” 慕静漪绞了绞帕子,细白的贝齿在唇上重重的咬了要,留下一点苍白的不甘之色,哼道:“大姐姐是正经的嫡女,她算什么东西,也配么!表哥是伯爵世子的嫡长子,将来是要继承爵位的,如何会肯娶她做继室!” 何妈妈微微一叹,渺渺道:“您也知道,大姑娘和四姑娘都是在老夫人跟前儿养大的,感情最是要好。从前也是时常接了去晋元伯府小住的。小哥儿这会子还未满周岁倒还好些,可大哥儿喜欢她,如今寻不到母亲便是要寻姨母的,所以最近世子夫人不是来的勤了么!” 慕静漪的背后有一颗高高的桂花,风吹过,枝叶沙沙的投了阴暗不定的阴影在她娇美的面上,咬牙道:“旁人家未必没有那性子软弱的,低娶一些,便是给她胆子也不敢对大姐姐的孩子如何的。” 何妈妈似乎想起了两个孩子,长吁如叹:“若是继续旁人家的嫡女倒也不是不能,可到底不是知根儿知底的,明面儿瞧着温柔,谁知道底子里是什么样的。” “待到明年春大姑娘的忌日一过,大姑爷续娶的事情就要摆上台面了。长子是要继承爵位的,可哪个继室肯帮着别的女人抚养了未来的世子爷呢?许家也是心疼两个哥儿的,先前才透了意思过来。四姑娘总是疼爱两个外甥的,大抵也不会亏待了孩子们。” 慕静漪瞧着繁漪在慕文渝身边笑意轻轻,心底便是如惊涛骇浪的翻腾,面上勉强维持的笑意里浮着碎冰的相碰,身子似受不住寒气的栗栗发抖。 难怪母亲的态度一下子就变了! 原来症结在这儿! 何妈妈站在她身侧,垂眸睇了她一变再变的神色,似无所觉的继续道:“夫人左思右想也是无奈,便是为了两个哥儿以后的日子,也得对她和颜悦色些不是?”顿了顿,“四姑娘年岁虽小,容色却可见出色,将来在许家自是得宠的。只盼她、有了自己的孩子以后别有了不该有的心思才好。” 缠在指间的绢子一松,慕静漪直了直身板儿,嘴角扬了抹妖异的笑意,冷道:“母亲怕她做什么,这样的担忧也不是没法子解决的。” 不知哪阵风吹来了一朵绯红的秋海棠,水葱似的指捻起了花儿一捏,一抹润泽的色泽留在了指腹上,好似那藏红花的颜色。 “左右那晴天也是不中用了,借他们的手做了不就是了。” 何妈妈瞧了眼一旁靠过来的人影儿,似乎疑惑的“恩”了一声道:“做什么?” 慕静漪侧首看了她一眼,绢子轻轻掩了唇,低道:“断了她有孩子的可能!没了念想,便也只能认命了的给大姐姐抚育孩子了。” 从慕静漪身侧上点心果子的手似乎受了惊吓,微微一颤,惊的一枚腌制的青梅滚落到了地上,忙垂首道了一声儿“奴婢告退”,便匆匆转身离开。 慕静漪一惊,忙使了眼色让女使晴荷去追。 何妈妈不着痕迹的瞥了瞥下颚,立马有丫鬟去缠住了晴荷的脚步,任着那听了私话的丫头走了个无影无踪。 何妈妈似乎也吓的不轻,抚着心口直念佛:“我的好姑娘,这是什么地方你就敢这样说!还好也就是一说,否则出了事儿您的名声可就完了!何况真若闹成了那个结果,许家那边也未必肯娶了。谁家不想子嗣繁茂不是?好了好了,您也别胡思乱想了,这话您可千万不能在往外了说去啊!” 慕静漪脸色微微抽搐了一下,那一丝被撞破的后怕终究底不过心底澎湃起的激烈,有冷裂的尖锐从眼底划过,让她美丽的眸子迸出一抹熔岩的星火。 旋即不动声色的垂眸道:“多谢妈妈提醒,我知道的。” 转眼瞧着临江侯家的庶女正与别家的姑娘站在桂花树下说着话,便笑盈盈的迎了过去。 瞧着怀熙脱了身,繁漪寻了个借口也起身了,哪晓得刚站了起来就被人泼了一盏滚烫的热茶。 慕文渝正好回头本是想去拉一把的,慢了一步,手背上也被溅了几滴。 上茶的丫头吓的赶紧就跪下了。 慕文渝低叱道:“怎么回事,连上茶都不会了么!” 茶水的滚烫吸在厚实的外裳里,紧紧的贴着皮肤,刺烫的厉害,繁漪忍不住的拧紧了眉,有细汗微微从额角沁出。 临江侯陈家的姑娘朝慕静漪眉眼得意的扬了扬,娇娇的“哎哟”了一声,转而一脸自责的拉过繁漪的手道:“慕四妹妹没事儿吧?都怪我,太不小心了,哪晓得这丫头竟如此笨手笨脚的就撞过来了。” 繁漪“嘶”了一声,扫了她一眼,垂眸间皆是隐忍之色,低道:“还好……” “先把衣袖挽起来,贴在皮肤上温度散不去怕是要更严重了。”说着,陈姑娘便是不管不顾的当众去掀她的衣袖,却见被烫红的一片细嫩皮肤下竟是数道交错的伤痕。 眉心一跳,她这是把人家家里的阴暗事给掀开了呀! 陈姑娘的表情僵在面上,赶紧把她的衣袖遮了下去,可听戏的位置都挨得近,那触目惊心的一幕落进了不少人的眼底,皆是掩饰不住的目瞪口呆。 好好的闺秀,如何手臂上都是淤伤? 大庭广众泼人一身水又揭了人家家里的阴私,当真是失礼至极,怕是这会子姚氏只想把陈家的人都赶出去了。 陈候夫人冷着脸匆匆过去,与繁漪好声好气的说了些好话赔罪,瞪了庶女一眼,叫老妈妈把人先带回去,再拿了上好的烫伤膏来。 繁漪只含了一抹包含而懂得的微笑说着不介意的话,那笑色怯怯的,似被雨水敲打的花枝,柔弱的盈盈不胜一握:“擦了药就没事了,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陈侯夫人瞧着她那楚楚而得体的乖巧样子,心里更是怜惜内疚了:“好孩子,别怕,待会子叫家下拿了膏子来,都是宫里贵人用着的,一定不会留疤的。” 慕静漪不过是想出出气害她丢个丑,哪晓得竟闹了这么一出,眼看着嫡母看着自己的眼神里闪过的阴沉,背上不住沁出冷汗来。 剜了慕静漪一眼,姚氏赶紧过来好言安抚细细宽慰,面上一派嫡母的慈爱与心疼,可纵然她的城府再深也架不住此番突如其来。 繁茂的枝影摇曳在地上晃动如无规则水流的阴影映在她眼底,冷的几乎要滴出水来,“还好还好,衣裳厚没烫出水泡来。” 繁漪浅浅一笑间有些苍白的柔弱,一双沉幽的眸子里只剩了可怜,忍痛低低道:“夫人别担心,我没事。我先回去换衣裳,夫人去招呼着客人吧!” 姚氏喊了何妈妈陪着回去,又叫小丫头去观庆院里那烫伤膏。 既然慕静漪和那陈家姑娘竟是白送了机会上门来,那她就只能顺水推舟了。 也不白挨了这一烫。 第42章 变态 晴云已经先一步回去。 待到繁漪回到院子时,容妈妈已经将干净衣裳和烫伤膏都准备好了。 冬芮匆匆进屋服侍繁漪更衣,目光触及她手臂上的淤青眉心微微一蹙,数道捏痕,内里隐约还有些泛青,周围一片都化成了暗暗的黄色,瞧着便是触目惊心的。 可见已经有些时日了,下手时也是用了死劲儿的。 她虽性子活泼了些,却也稳重,并未多问。 换了衣裳,上了膏子,清清凉凉的感觉触在皮肤上减缓了灼痛感。 冬芮小心吹了吹烫红处,拧眉道:“还好没有烫出水泡来,三五日的功夫应该也能好了。” 繁漪并不大在意:“没事,你们也不用担心。” 初冬的衣裳不算厚却也重,压着烫伤处实在是疼,繁漪想着左右在屋子里也没外人,便把衣袖挽起一截儿。 怀熙见着她进到茶室,拉了她的手细细一瞧,细嫩的皮肤红的几乎都要透明起来,担忧道:“好端端的怎么就被泼了热茶呢!” 见那手臂底下的淤伤便是一惊,“这是怎么回事?”稍一顿,“我走的时候瞧见你家二姐姐和那陈家姑娘站在一处嘀嘀咕咕的,怕也没少了她的撺掇吧!” 晴云关上了次间的门,守在了外头。 繁漪拉着同她一道坐下:“那临江侯家的姑娘是庶出,却得侯爷宠爱,和生母一同闹了几回要记在陈侯夫人名下,陈侯夫人没应。瞧我同是庶出却一出生就记成了嫡出,她自然瞧着心里不舒服,又欺不过旁人,便来我这里寻晦气。” 看了眼手臂上青黄一片的於狠,淡淡一笑道:“刻薄了我这么久,也不能白白给她们刻薄了,总要问她们讨要点利息回来的。” 怀熙饱满的神色里有了缓缓有了笑意,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要一直忍下去了。如此才对,做什么要委屈自己。你委屈了自己,可瞧见那些人肯放过你了?只会觉得你好欺负而变本加厉。” 繁漪和怀熙一样,自小就随着父亲天南地北的外放,朋友总是熟悉了没几年便又分离,然后再去熟悉再分离。 虽然见识比一直住在京中的姑娘多一些,却也变得没那么喜欢交朋友了。 繁漪比怀熙早了三年进京,开始的时候她还住在老夫人身边,姐姐涟漪也还活着,每每出门吃席姐姐总是把她拉在身边,告诉别人也总说繁漪是最得宠、最喜欢的妹妹,所以除了个把似陈家姑娘这样莫名其妙的人,倒也和左邻右舍的嫡出或庶出的姑娘们都混得很熟。 怀熙回来之后一时间无法适应京中的生活。 京中的高官实在太多了,四品官儿家的嫡女也便很难混入京中贵女的圈子里去。每每一同去吃席时,繁漪便介绍着相熟的姑娘与她认识。 姑娘家出门不意,繁漪过得生不如死的那些时候,怀熙不能常来,便每每给她书信宽慰,姐妹两相互勉力倒是凝聚了今日的情意。 繁漪疏懒笑色里凝着淡淡冷意:“那种废物能唱的不过这种登不上台面的戏码,还不值得放在眼里。” 怀熙是家中嫡长女,家中最是得长辈的疼爱,脾气跟小辣椒似的,家中庶妹哪个敢跟她呛声。 闻言便是一哼:“同那慕静漪客气什么,就该叫她晓得晓得什么叫厉害!” 被折起来放在窗台便小桌上的桌旗垂下了一缕粗短的、清珀色点缀了几缕银线的流苏,阳光透过素白的窗纱漏进来,落在那流苏上,轻轻摇晃了一茫茫淡淡的银光。 她慵懒的眸底闪过一抹厉色:“我伏低做小的给她们欺负,姚氏尚且觉得心气儿不顺,我如今要反抗,姚氏心里定是千万个咬牙切齿,慕静漪那边便是更使劲儿的去撺掇了。且瞧着吧,有的闹了。” 怀熙郁然一叹:“姑姑那柔婉的性子便是一句重话也不会说的,更遑论什么与姚氏争宠了。何况姑姑都不在了,姚氏竟连你都容不下么?堂堂阁老府的嫡女,竟这般刻薄,真是叫人瞧不上!” 长案上的错金香球幽幽吐着烟,镂空雕成葡萄缠枝纹清晰生动的好似能看到葡萄叶在烟雾中微微颤动。 繁漪的目光随着轻烟邈远:“这与挣不挣的无关。阿娘与父亲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即便阿娘不嫁给父亲,姚氏若知道心里也是要介怀的,更何况是日日看着他们诗书相对琴瑟和谐了。” 怀熙了然的点头,“我明白。” 哪个女人能接受自己的丈夫爱的不是自己呢? 日复一日的心里折磨,会变态便也不奇怪了。 乳白的轻烟笼在眼前,繁漪的思绪在为鬼的时光流游走了一圈:“原本我忍,便是身为女子我能理解姚氏的心结,想着不过被刻薄些吃喝,受些慕静漪的欺负,左不过几年时间,待我出嫁了便也好了。” 怀熙摇头,鬓边的流苏沥沥有声:“这种气,只会越出越怒。让她顺气便除非姑姑不曾与姑父相识。那也是她们上一辈的人生,你在这件事上却并未做错什么的,迁怒于你又算什么呢?” 冬日的风吹着,顶了顶紧闭的窗棂,似一声无奈的喟叹。 繁漪轻吁道:“可感情中,哪有那么多的理智。” 怀熙默了默,似乎在想着自己的婚事,良久又笑道:“那何事又叫你想通了?不忍了?” 繁漪没有回答,而是问道:“请舅舅找的那婆子找到了么?” 怀熙奇怪的看着她,总觉得她的神色似乎有哪里不对,也称不上不对,似乎是深沉了许多。 可她不想说,必然是委屈极了的,便也不多问了:“还在找,定州那地界里人多,怕引了旁人注意也不敢太放开了手脚去查。” 繁漪捏了颗果子在手里,一低头发现果子上都是凌乱的指甲印。 疏风如冷道:“没关系,总能找到的。索性如今外祖母也来京了……”顿了顿,错开了话题,“洪家那边可定下下聘和完婚的吉日了?” 第43章 无法释怀 怀熙的脸色微微一红:“才拿了八字去法音寺,想是还要过几日才有消息。” 繁漪瞧着她脸红的样子觉得有趣,便是忍不住的逗她句:“洪大公子大了你八岁,还娶过妻,怎的舅舅舅母也肯点头让你嫁过去?旁人觉得是楚家想要攀上洪家的门第,可我知道舅舅舅母自来疼你,万不会如此的!” 怀熙嘴角是抿不住的欢喜与娇羞,点头道:“其实父亲和母亲是不大肯的,继室,到底是要给原配的牌位执妾礼的。” 繁漪“嗯哼”了一声,伸手点了点那张绯红的脸蛋,“这小脸儿红的。” 怀熙嗔了她一眼,“其实,一年前我便见过他,他救过我。” 繁漪倒不知竟是这样的缘分,惊讶道:“这是念念不忘,老天给你回响了呀!” 事情大抵是这样的。 一年前楚大爷还在幽州任职,怀熙出门上香时遇上了不长眼的匪类要打劫杀人,家中的护卫不敌,怀熙眼看要落入那些贼人之手,为保清白名声便是闭了眼要跳崖自尽。这时候洪大公子便如谪仙一般出现了,拿下了匪贼又救下了惊慌无助的怀熙。 少年郎君白衣飘飘潇洒无双,美丽的姑娘自然是芳心暗许了。 只是那时候不晓得对方是谁,那一面之后,楚家来了京中,更是再无机会见面。 几个月前怀熙去法音寺小住了两日,照顾了一位中暑的年轻夫人半日,没多久之后再次相遇时才发现,自己念念不忘的郎君竟是那位夫人的继子。 原配三年前难产过世,郎君有情义为妻受制三年。 夏日时,刚巧三年期满。 洪夫人喜欢怀熙的爽朗,觉得正好,和长子过于沉稳的性子正是相配。 怀熙邈远的神色里皆是欢愉,嘴角的明媚之色宛若她裙摆上的大朵玫瑰在阳光下逶迤出了一副瑰丽画卷,“父亲母亲虽有心扎根京中,却并不想这么着急与如此豪门攀上关系。总叫人以为是卖女求荣。可我不介意,我想与他在一处。” 眉目间有薄薄的绯色,好像凝在夏日清晨的云霞在她细巧的眉心,依依不肯褪去:“哪怕是继室、我不介意。” 繁漪为她高兴:“洪大公子的前头夫人没有孩子留下,是不是继室其实也没有差别。多少女子不过是嫁了个陌生人,操持家务,教养孩子,千篇一律的过着,浑浑噩噩又忙忙碌碌了一生。你如今能嫁得自己欢喜的郎君,便是最大的福气了。” 怀熙的眼中是晶亮灿灿的影儿:“不奢望能如华阳公主一般专宠如斯,可我愿意为之努力。必不让自己的人生寡淡的无波无澜。” 繁漪看着怀熙眼中的柔情好似江南春水一般,似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她的神思,而线的那一端,大抵就在那位郎君的手中。 沉水香的轻烟袅娜在她的身侧,静谧的浓情似蒹葭与白霜的碰撞,所谓伊人,正含羞静待良人到来。 繁漪被烫伤之事只是堂会上的小插曲,都是要体面的人家,倒也没有人去追问姚氏缘何女儿的身上会有那样的淤伤,只是大抵也是免不了被人在背后说一嘴闲话的了。 嫡母与贵妾所生女之间到底有没有母女之情,都是高门大户的人精,如何会不知道内里,原不过是大多嫡母只是忌惮些庶子,对庶女都不屑去刻薄罢了。 至于小丫头的伤是姐妹间的打闹,还是姚氏刻薄之举,便是由得旁人在一刹那所得的“骨架”上尽情添上血肉了。 冬日的夜幕总是早早就拉破了天际的最后一缕清辉,早早席卷在天幕之上,碎碎如钻的星子闪烁着灿灿华光伴在明月之畔,映着满府的灯火明亮,人也好似走在银河之中。 风吹过,有翠竹婆娑似雨水千万点挥洒,轻灵悦耳。 这样好的夜景,让繁漪想起做鬼时曾有一回在琰华沐浴时,她坐在屋顶看月亮,打蚊子的时候手下力道过猛了些,一拳把屋顶的瓦砾打穿了,然后看了一出养眼的美男出浴图。 恩,练武的身子,十分养眼! 当时她已经“显灵”过了,所以,就见得那清冷的少年郎面孔乍红了起来。 那可谓奇观啊,叫她独个在清寂的空间里乐了好几日呢! 晚席开的早,酉时二刻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慕孤松和姚氏带着孩子们去给老夫人请安。 繁漪身上的伤已经瞒不住,这会子婆母这里必然是已经晓得了的,姚氏心虽不清楚这伤到底怎么来的,却也晓得不会是“不小心磕的”。 便见着姚氏的眼角抽了抽,有些看不懂繁漪的路数。 慕静漪和那陈家庶女自来与她不对付,倒也不可能是他们商量好了要在今日去揭破,更何况泼主家姑娘热茶这种事也不是她能算计得到的。 姚氏猜测,原本慕繁漪就是要在这几日里想办法揭破的,如今反倒是那两个蠢货帮了她一把了! 慕静漪瞄了嫡母一眼,手中绞着帕子大气儿不敢喘一下。 慕孤松与老夫人并排坐在上首,恭敬的问候着老夫人安康。 慕孤松面目俊朗却难掩沉肃,或许是性格使然,也或许官场沉浮了太久习惯了“位高者少言”。 繁漪从未见过他情绪激动过,不管是长姐的死,还是阿娘与弟弟的死,他都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悲伤。 小时候也不懂什么情情爱爱的,所以她一度以为阿娘甘愿做妾,只是因为她独自爱着父亲,只是后来的后来,她做鬼的那些年,在桐疏阁和阿娘的芙蕖馆里,时常于夜半之时看到他的身影,然后静坐到天明。 可正是因为这样隐忍的情意,让繁漪有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无法理解他的端肃道冷漠的性子。 明明是爱着阿娘的,却连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明明是爱她这个女儿的,却让她在这个鬼地方苦苦挣扎而不闻不问。 只是后来她想明白了,老夫人不问是因为要顾及儿子的前程,哪怕知道姚氏刻薄她,也不得不为了姚家在朝中的尊荣体面而不去驳了姚氏这个正房夫人的颜面。 而他不问,是因为他没有那么多精力总是处在后院里,但凡他过问了,必然将妻子激怒而更恨她,于她在家里的处境也必将更难,嫡母想要了结一个庶女,多的是无声无息的法子。 有时候不闻不问,反而是周全的最好方法。 然而这个方法很无情,无情到让挣扎着的那个人因为看不到任何希望而放弃挣扎。 她依然、无法释怀。 初冬的风沁凉而不萧瑟,只是明间里安静的只剩了杯盖轻轻刮过茶盏的声音,磕磕的,反倒是有了几分萧瑟的意味,叫人心底不住的发毛。 老夫人看了眼儿子的,搁了茶盏轻道:“今日、宾主尽欢,儿媳辛苦了。” 第44章 伤痕 姚氏微微一倾身,神色谦卑而孝顺,颔首道:“母亲言重了,都是儿媳的本分。” “只是……”老夫人微微一笑道:“听说那陈家的姑娘每回来,不是把热茶泼到遥遥身上,就是不小心那树枝刮破了遥遥的手背。上回遥遥落水好像那陈家姑娘也在场,倒也是巧的很。” 眼神又淡淡从慕静漪的身上掠过,“这样的姑娘哪怕是侯府出身,以后还是少来往的好。” 姚氏柔顺应道:“是,儿媳知道了。”顿了顿,面上有着浓浓的内疚之意,“也怪我这几日疏忽了,竟不知繁漪如何受了伤。” 慕孤松沉然无波的眼神落在繁漪手臂上,眉间似有微微一凝,询问的声音依然严肃,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温和:“手上还好么?” 屋外的庭院里月华清澈,落在翠然的柏树上,便似萧萧郎君的风姿卓然。 繁漪收回目光,淡笑回避了淤伤之事:“不打紧,夫人已经送了膏子过来,三五日里也便也好了。” 慕孤松看了她半晌,见他不远多说,便也不再多问,点了点头,与姚氏道:“孩子们的事夫人多费心。” 姚氏温柔含笑,目光含蓄而热切的望着丈夫,细风悠悠的掠动烛火摇曳,平凡的面孔落在昏黄的光线里,点燃了眉心一点红痣,平添了几分成熟韵致的妩媚。 她柔缓道:“是,老爷放心,妾身会照顾好孩子们的。” 慕孤松起了身朝老夫人一揖:“母亲早些歇息,儿子先回书房了。” 老夫人点头叮嘱道:“如今天气凉了下来,穿衣要当心。”又看了看孙子们,“你们也一样,不要再贪嘴吃生冷的东西,读书重要也不能不注意休息。来年三月就要府试,但也不要将自己逼的太紧,知道吗?” 慕孤松和郎君们自是恭敬应“是”。 听到今日这样的好日子里丈夫还是要住到前院去,姚氏期期的眸光有一瞬的黯然,只嘴角依然弯着正妻得体的弧度:“那妾身安排李姨娘过来伺候吧?” 李氏,慕静漪的生母。 慕孤松脚步未做停留,只留了一声淡淡的“不必”便出了门去。 看着丈夫的身影消失在如水的月色里,姚氏默了默,扫过时繁漪目光顿了顿,似乎想透过她看往另一个遥远的存在,平静的眼神深处有抑制不住的怨毒。 老夫人似乎有些累,叫了散,扶着福妈妈的手进了次间,却忽然住了脚步,把繁漪留下了。 慕静漪心头莫名突了突,抬眼看向繁漪时见她那沉幽眼底的一抹阴冷时,幽凉的夜里竟生生逼出一身躁动不安的汗来。 姚氏淡淡看了繁漪一眼,眼底是深深的笃定。 老夫人牵着她在次间临窗的罗汉床上坐下,撸开了衣袖瞧见烫红的皮肤上还有数道紫青化黄的痕迹,顿时惊的双目微突,哑声问道:“怎么回事?” 繁漪把衣袖拉了下去,垂眸之下勉力弯了个弧度,轻道:“没什么,脚下不稳不小心磕的。” 白纱窗里投进琉璃灯盏微微摇曳的淡漠痕迹,老夫人拧眉道:“磕的?你当祖母老眼昏花了,是磕的还是被人捏的都分不清了么?” 转头看向隔扇外,“遥遥身边伺候的呢?进来!” 晴云踩着紧张的小碎步进来,在老夫人面前跪下,一副胆小谨慎的模样。 瞧着繁漪贴身伺候的大丫鬟竟是如此畏缩,老夫人心中不愉,皱眉道:“你主子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晴云看了繁漪一眼,缩了缩脖子:“奴婢、奴婢不知道。” 裙踞柔顺的从膝头垂下,在鞋边处曲成优雅的弧度,老夫人面上一沉连说了几声“好”,用力一拍罗汉床上的小几,裙踞便跟着颤了颤,“打量着我病着,都当我死了!拖出去给我打!” 繁漪忙站起来求情,眉间微蹙便是一副隐忍而无奈的神色,哀求道:“祖母饶了她吧,她一个小丫头也不知道什么的。” 一旁的大丫鬟东英拉着晴云,动作间余光见她的胳膊上也全是被人捏过的痕迹,撸开袖子一看,胳膊上也是好几个交错的痕迹,泛着片片雾黄,可见下手之狠,定是当时就显了乌青的。 老夫人挥手让东英下去,又拉了繁漪坐下,沉了片刻,指了晴云道:“谁打的你?” 晴云用力咬着唇,留下深深的痕迹,不语。 闵妈妈低声道:“老夫人问话你说便是。姑娘叫人打了,你做奴婢的护不住,难道还要包庇么?” 晴云慌张的摇头,“没有没有!” 小心翼翼的看了眼老夫人,但见繁漪摇头便又垂了首。 她身上的一等浅紫色丫鬟服饰上绣着朵朵淡橘色的橙花儿,本是温暖可人的,此刻微颤的身姿下却是寒风凌冽中摇摇欲坠的单薄可怜。 老夫人呼吸沉长带动了几声咳嗽:“告诉我是谁打的你。” 繁漪忙给老夫人顺着气,“祖母不要动怒,我那里好好的,真的没有什么事。” 晴云又想抬头看繁漪,闵妈妈便是一喝:“看姑娘做什么,自己被谁打的都不知道么,再不说几拉出去先打二十板子!” 晴云一颤,结巴道:“是、是晴天。” 老夫人一掌拍在小几上,激的小几缝隙的尘埃都飞扬起来,怒道:“好厉害的奴婢!有了厉害的老子娘,便学会欺主了!把话说清楚了,但凡不尽不实拖出去乱棍打死!” 幽光沉长之间忽听老夫人一声震怒,繁漪心底的酸涩便化了水色盈在眸中,迷蒙了一片。 做了三年多的飘忽之鬼,晓得了那么多的阴谋算计。她是活了过来,却不知是活在真实里,还是活在那场水路大法事造就的梦里。 而阿娘和弟弟,却是连梦一场的机会都没有。 在这府邸中,便是心中疼爱她的祖母和父亲,总也有千万个原因不能事事帮着她。 血缘相亲的姐姐妹妹,也总有千万个莫名的理由不能和平相处。 就连丫鬟婆子,也有无数盘根错节的关系成为后盾的来欺辱她。 而她,名为主,却不过是这片深海里的一叶浮萍而已。 人命算计之下,家族关系的复杂之中,她的路满是崎岖泥泞,她有那么多的仇要报,如今才是第一步,那条路注定了艰辛,可她能算得到多少?又能走得了多远? 作为一个身份尴尬的存在,她的未来又在哪里? 是否依旧逃不去被人算计的命运,挣扎在急流里无法喘息?而她想抓住的那个人,是否能够如愿的抓住? 老夫人见她如此悲伤迷惘的神色,好似无根的浮萍随水漂流的无可奈何,那水色隐忍在眼底,几乎要将她灼穿,心下微惊。 当初那个快活的小丫头不过短短两年竟变得那么沉重,她的不闻不问是否当真将她害了? 在看向晴云时便有了几分疾言厉色:“别与我打哑迷,把你晓得一五一十的说来。瞧你还算忠心,这二十板子想给你记下。” 晴云颤了一下:“是……” 繁漪低喝一声:“晴云!” 老夫人按住她的手,“你别说话!”指了晴云道:“细细说!” 第45章 血脉之亲、疏冷 晴云轻泣了一声,咬牙道:“晴天仗着自己老子娘是夫人的陪房,在桐疏阁俨然她才是正经的主子,院子里的丫头大都巴结着她。姑娘的东西、吃食,她们想拿就拿,多少好物件儿她们拿了不敢穿戴就去当铺换银子。” “那日姑娘伤寒未愈,觉得身上不大松快早上起来便难了些,晴天不耐烦等着便进来崔。手脚更是不尊敬的推推搡搡起来,还说姑娘庶出的卑贱就要懂得自己的身份,便是病的快死了,只要没死就要去给嫡母请安的。” “还威胁姑娘,说老夫人病着姑娘敢拿事儿来搅扰便是不孝,若是姑娘真说了,大不了她挨一顿板子,只要死不了,待、待老夫人……” 晴云一激灵,声音低了下去。 听着的自然知道那话语必定是不敬的。 老夫人冷哼一声,“说下去。” 秋衣尚单薄,膝盖被青砖石膈楞的生疼,又有丝丝凉意传上来,一阵阵的刺痛,晴云不安的扭了扭膝盖。 犹豫的字眼在嘴边滚来滚去,滚了数遭,终是哽咽出口:“待老夫人死了,没有人给姑娘撑腰的时候,就叫她老子娘弄死姑娘就如捏死一只蚂蚁那般简单!” 一旁的闵妈妈震惊不已:“一个奴婢竟如此嚣张!” 晴云摇了摇头,便有泪落下:“自来如此的。那邵妈妈管着后头的林子,邵平厨房采买的,邵宝庆和他大儿子给府里管着庄子,都是肥差,府里谁不敬着。晴天若是不高兴了,伺候着姑娘时也会一甩东西就走人。” 她忽的站了起来,拨开了繁漪左侧的发鬓,赫然曾是被生生拽掉了指面大的一撮头发,如今正稀稀落落的开始长起新的来,“老夫人您看,这是两个月前晴天梳头时觉得梳得不顺畅之下,硬生生拽掉的。” 东英是老夫人身边得脸的大丫鬟,老子娘也是府中积年的老仆,甚是体面,可她对待主子却是心怀敬意和敬畏的,哪曾想竟有这般嚣张的! 震惊之余,嘴上便忍不住道:“伤在头皮上尚可遮掩,若是落在脸上可如何是好!” 老夫人原以为自己听到的不过是奴婢不听话难差遣,顶多被昧下些吃食衣裳而已,却不想是如此奴欺主之事,仿若原本潺潺春水之中被猛然砸进了寒冬的凌冽,冷的叫人发颤。 连连拍着手边的桌儿:“如何不来禀了我!” 晴云又跪了回去,声音低的宛若蚊蝇掠过:“那些人拿姑娘的前程威胁,一句不孝、一句刻薄落在了外人耳中,便可毁了姑娘的一生。何况老夫人身子不好,姑娘如何肯为自己的一点儿委屈来搅扰老夫人安养。便是万万说不得的。” 抹了抹眼泪,低低一的语调好似天际薄薄的阴云,投了淡淡的阴霾在众人的耳中:“都、习惯了。” 晴云说的也不全是假的,这两年不说繁漪如何被刻薄,因为明面上她和晴天都是大丫鬟,所以住在了同一个屋子里,也是被她当做粗使的丫鬟一样的使唤,受的气又何止这些,便是滚烫的热茶也被泼过多回,背上还有被晴天那簪子生生划破的伤疤。 幽噎在那样的日子里,晴云也曾想着何时自己才能脱离那样的人生,看到了繁漪为自己而反抗,左右自己无依无靠,离了桐疏阁也不过去做个被主子嫌弃的下等奴婢,索性豁出去赌一把! 若是赌对了,她在这府里便也不是谁都能欺负的了! 青砖石被踏足的多了,隐约有了开裂的痕迹,晴云盯着那裂痕让自己的思绪随着裂痕游走无边:“起初她只是不大肯为姑娘做事,在院子里打猫骂狗的,摆着做主子的款儿,偶尔嘴上刻薄几句。” 东英咬了咬唇,忽道:“即便不好与老夫人说,如何不与夫人禀告此事?” 砖石裂痕的影子从晴天的眼底走向东英的眼中,晴天没有说话,只是定定看着她,嗤笑了一声。 外头一阵疾风卷过带起了落叶沙沙旋转,是百花杀尽的悲凉。 灰色的铅云低的好似就在头顶,有微微的雷声翻滚。 更将屋中的沉寂衬的好似不在人间。 枝鹤延年的窗户上蒙着密实而素白的窗纱,外头隐约的琉璃灯火艰难的透进来,落在繁漪的脸上是悠远的无奈,好似所有的折辱早将她的委屈打磨成了漠然。 东英看着她心下生出几分心疼来,这小姑娘在老夫人身边的时候是何等的纯澈,又是何等的得宠,如今竟被一个奴才如此欺辱! 话一问出口,东英便被自己噎住了,那邵家的是夫人的陪房,她们仗的便是夫人的势,姑娘若欺负一两回说不知道还勉强说得过去。 整整两年了。 夫人如何会不知道? 看了老夫人一眼,似乎在刹那间想通了什么,低着头便是不说话了。 老夫人的神色就似雾霭沉沉时分的云,衣袖上一抹金色的绣线本是金灿灿的贵气,此刻落在眼底却是乌沉沉的,“说下去。” 晴云以被无限欺辱凝成的脆弱语调,锵然道:“发现姑娘跟夫人提过之后夫人没什么反应,便开始肆无忌惮起来。有一回夫人便罚了晴天半个月的米银,可第二日厨房送来的东西就全是馊的、坏的,闹开了受罚的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厮。渐渐地晴天开始嚣张起来。” 老夫人握着繁漪的手,掌心的纹路清晰的告知繁漪这是岁月凝聚起来的痕迹,里面有智慧,也有无可奈何的“眼盲”,如今这“眼盲”在温厚的汗水冲刷下似乎流露了一丝清明之色。 然而那丝清明之前,还是有太多的迷雾遮蔽着。 繁漪眨眨眼,把眼泪眨了回去,看着窗台上幽幽吐着乳白烟雾的三足错金香炉。 那烟雾悠缓的袅娜着,笼在眼前,好似身处了山峦之中。 淡淡道:“不过小事,没什么不能忍的。” 晴云猛的抬起头来,扬声道:“是,姑娘都忍了。可昨日姑娘当真是因为晴天偷了那簪子的缘故么?难道不是因为她声声诅咒老夫人您忍不下去才打了她么?” 第46章 眼盲 晴云的话直直喊到了老夫人的心底,如燕翅擦过湖面,将初冬湖面结起的如纸般薄薄的碎冰掠开,震起了一波又一波的惊涛骇浪。 此时此刻,老夫人只觉自己的“眼盲”显得那么的冷漠。 晴云气愤的捏紧了拳,隐隐有泪水涌动:“谁晓得那邵妈妈更是气人,跑来院子里对姑娘说话十分不客气,声声喊着要叫夫人做主,若是姑娘没个解释便是要给姑娘好看。何妈妈也不是来给姑娘撑腰的,是来威胁姑娘的。” “何妈妈口口声声暗示姑娘想清楚待您百年后她要过的日子。若不是她们没想到偷盗了去的东西竟是大娘娘赏的,姑娘说了处理不好怕是要影响老爷仕途,否则怕是姑娘还要给她们做奴才的道歉去了。” 老夫人沉沉的呼吸间身上佛手拈春绣纹里的金银丝线闪着星点光芒,一星星的刺的人眼睛痛:“慕家可真是出了好奴婢的!” 晴云抹去腮边的泪,留下重重红痕,继续道:“晴天被打发出去的那天下午点心没送来,原以为只是邵家的想要出气,谁知道晚上厨房送来的吃食里就被人下了番泻叶。她们就是想饿姑娘一顿,让姑娘晚上一定吃下那下了脏东西的饭菜。” “索性姑娘觉着不舒服没吃。又瞧着东西是好的便赏了院子里的奴婢,谁晓得刚吃下没一会儿,几个人便开始腹痛跑肚,整整折腾了一夜,灌了好些药下去才稍稍好些。那几个的脸色躺了两日还白的还跟纸一样。” 闵妈妈倒吸了口气,牵动了耳上的浅翠色耳坠,惊道:“番泻叶不是毒,验都验不出来!姑娘那时候刚大病了一场,正是气血虚弱的时候,若是那东西真进了姑娘的肚子,那可还怎么得了啊!” “这算什么。”晴云冷笑了一声,似一股风从寒冰上回旋了一趟,瞬间便带了刺骨的锋利:“姑娘的伤寒原也不打紧的,吃几剂药多发发汗便也好了,却是缠绵了一个多月也不见好。后来姑娘索性不吃药了,反倒是病好了。” 老夫人愣了一下,沉怒的薄唇一张,“什么!” 那可不是什么欺主了,是要杀主了! 不,不是要杀主,而是有人容不下遥遥了! 她知道孩子搬出去会受些委屈,只是她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如今管了,往后只怕她会更艰难,更是为了抬举着姚氏在家中的地位,她是姚阁老的嫡长孙女,在姚家的地位总是不一样的。 尽管家族联姻不会因为一个人如何,毕竟儿子已经是正三品的大员,比之姚家的郎君只会更出息,可到底叫姚氏不痛快了,姚家出力的时候也会没那么痛快。 三品往上爬,总是格外艰难的。 指腹拂过她稚嫩而消瘦的脸,有内疚从老人家眼中一闪而逝,喉间便有些哽咽:“祖母知道让你搬出去免不得要受一些委屈,可为了府里安静,祖母只能装了哑巴瞎子。原以为姚氏好歹世家出身……”抿了抿唇,嘴角的细纹渐次强硬了起来,“别怕,祖母不会再让你受欺负的。” 闵妈妈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在罗汉床的小几上,那昏黄的火光原是温暖的色泽,落在繁漪素白的脸上却犹如初雪苍茫,长长的羽睫微微一颤,那浅清的阴影里便坠下一地水痕。 她鼻音微重:“本、本不该让祖母操心的。我知道夫人为什么讨厌我,要这样折磨我,原是想着叫夫人出出气,心头痛快了也便罢了。我不怕奴才对我蹬鼻子上脸,也不怕被她们一剂药毒死,我只是舍不得祖母……” 老夫人一下下擦着她颊上的泪,愧疚道:“当初捧着你阿娘又把你养在身边,原是想叫你们过安生日子,却不想我的私心反而害了你们。” 繁漪摇头间晃动了眼底的水色:“祖母的心思孙女和阿娘都知道,夫人是正房夫人,她在府里的地位要顾及,姚家的颜面不能不放在心里,如何能为了遥遥而叫夫人不愉、叫姚家不快,祖母和父亲的为难我都知道。” “当初您把大姐姐和大哥哥也接在身边养着,便是为了叫我们兄妹感情深厚,让他们往后能够多多照拂于我。孙女虽年幼可如何不晓得祖母一片拳拳慈爱之心呢!” 晴云嘭嘭磕了两个头:“是奴婢胆小没用,护不了姑娘,叫姑娘被这样欺负。请老夫人责罚。” 繁漪的眼泪在烛火下反射了细碎的光,刺在老夫人沉幽的眼底,养病的一年多里渐渐失去的凌厉之色正在翻涌,有凝聚之势,沉道:“这么些个丫鬟婆子,就你能站出来,很好,该赏!” 晴云高兴的直掉眼泪:“多谢老夫人!奴婢不求什么赏赐,只盼着姑娘还是高高兴兴的,能常与老夫人说说笑笑的就好。” 闵妈妈微笑着点了点头道:“是个有心的。”顿了顿,“老夫人便是为了四姑娘,也该好好调理了身子才是。” 老夫人站了起来,望着那跳跃不稳的烛火,沉道:“去,拿了老爷的帖子请了刘院首来。这府邸的事我松得、也管得!” 闵妈妈笑了起来,忙道:“明儿一早奴婢就去。” 烛火罩了素白的灯罩,昏黄的灯火泛起了冷白之色宛若日光照亮了屋子,穿着半旧曳地寝衣的繁漪站在一座六折镂空乌木屏风前,光线落在那浅杏色的寝衣上拢起清秀而明朗的柔光,称得屏风上缠绵的缠枝藤蔓好似蜿蜒在鲜活的仙境一般。 繁漪拿着一支雪白而轻绒的鹅绒掸子轻轻的扫去屏风上的尘埃,卷在冷白的光线里纷飞自在,含笑道:“想说什么?你已经盯着我看了一盏茶的功夫了。” 晴云摸了摸泛红的额头,疑问道:“老夫人何以态度忽然就变了?” 繁漪缓步绕去屏风之后,浅杏色的衣摆拖曳出柔婉光华,淡淡一笑:“变?你为什么会觉得是有所改变?” 晴云越发疑惑了:“可老夫人……” 第47章 利益、失望 繁漪的眉目在透雕间隙投过来的光线里显得邈远而淡漠,浅声道:“姚家在朝中的地位确实对父亲是仕途有帮助,可楚家、为父亲打点出去的银子旁人也不是不知道,如今利用完了便将我和楚家抛到一边,那是要被同僚诟病的。老夫人呢,晓得我受委屈,或许知道些什么只是当做不知道而已。” 晴云点头道:“所以当老夫人知道夫人的陪房奴婢欺负姑娘的时候尚且能忍,可当看到姑娘身上的伤时便是不能忍的,好歹姑娘自小养在老夫人身边,总归是有感情的。若是姑娘真有个好歹,楚家那边也是交代不过去的。” 繁漪幽叹了一声,语音与尘埃一同飞扬,似乎带着薄薄的讥讽:“我被欺负的事因为陈家姑娘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揭开了。老夫人即便不想过问也不得不过问了。洪大人在都督府二十多年了,是陛下的心腹,根基未必比不上姚家。 一直以来她都懂。 从前不肯揭破,自欺欺人的安慰自己,一向疼爱自己的老夫人不是不肯维护她,只是病了,没有精力了,怕她往后不在的日子里会更艰难。 她不把事情闹大,不是她不敢,也不是她怕被姚氏捏死,只是怕,连她与老夫人之间最后一点相互欺骗的美好面子账,都维持不住了。 在这样的小氏族门内,想要占京中站稳脚跟,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如今都死过一回了,也没必要骗自己了。 阿娘和弟弟的仇,才是她最该在意的! 晴云似乎了然,了然里便也多了几分失望,还以为老夫人会管是因为疼爱姑娘的缘故,原来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利益驱策罢了。 姑娘真是可怜。 繁漪似乎并不怎么在意,轻轻在掌心掸了掸:“有什么可失望的,在这样的小家族里本就是如此,利益高于一切。” 在身上比划了个“捏”的动作,“难怪姑娘那日叫我……” 繁漪看了她一眼,笑色单薄道:“家族与家族,尤其在官场上,一旦沾上了利益关系便再也不可能轻易脱开了。慕家想在京中站稳脚跟,只是与姚家交好还不够。” 晴云眼睛一亮:“而楚大爷的仕途未必比不上老爷顺畅,如今又和洪家那样的门户攀了亲家,更是不得了了。楚慕两家原就是亲戚,自然是要示好抱团的!” 繁漪轻轻一笑:“聪明。” 晴云的笑意扬了须臾,又道:“当初老夫人为什么要让姑娘离开春普堂呢?” 繁漪的眼底有一层薄薄的雾,叫人看不清底色,邈远道:“我在老夫人身边的时候,谁又会想到夫人会如此刻薄呢?而且大姐姐也是十岁上就搬出去独立,我如何能例外,能留到十一岁已经很不容易了。既然都搬出去了,自然也就没有搬回去的道理。” 指腹慢慢拨弄着掸子上如云的绒:“当初离开春普堂的时候老夫人也拨了两个得力的丫头跟过来,一个得了时疫死了,一个被诬陷勾引大哥哥被赶出去了。后来拨过来的几个,不想没有好下场便是三缄其口,只当什么都没看到。” 晴云颤了一下,隔着屏风有些看不清主子的神色,却能感受到她的笃定淡然,一时间又是害怕又是坚信,复杂不已。 捻着掸子细细的杆子,鹅绒轻扫着掌心,痒痒的,繁漪挑眉道:“怎么,害怕了?”轻轻一笑,“害怕也晚了。” 晴云交握在小腹前的双手不停的相互扣着,交错了数道红痕,默了会儿,方道:“姑娘不会让奴婢再被赶出去的。” 繁漪缓缓一笑:“确实。我能信的、能用的人不多,你只要不动旁的心思,我自会让你在我身边得到你该得的位置,将来再为你筹谋一门好亲事。” 晴云重重点头:“奴婢不会背叛姑娘的!” 繁漪微笑间有秋风落叶的萧瑟,只道:“从前留下的那些个人都留意着。” 晴云用力看向屏风之后的人,却只能在雕刻精美的花叶之间看到一双沉幽的眼,那眼眸深不见底,好似地狱来路的阴冷,楞了半晌,才喃喃道:“奴婢知道。” 怀熙和洪大公子洪继尧的婚事摆上了明面之后,姚家对楚家的态度便是打了个大转弯,明显的和气客气起来。 其实,这样的人家也并非只有姚家,这样的人事转变在京中也是常事。 就算楚家依然只是楚家,可洪家亲家的脸面却是不能不给的。 而繁漪这个楚家女所生的姑娘自然身价也是水涨船高,更是因为随着繁漪的伤露在了各家面前,姚氏对她不计人前人后可谓无微不至的关怀着,吃穿用度那就是妥妥的嫡女规格。 慕静漪瞧着从前自己轻易就能夺来享用的东西如今是一样都得不到了,嫡母对自己的态度也不似从前,而那些曾经巴结讨好自己的奴仆也都换了张脸,心头便更是不甘了。 想要来找晦气,门都没进就被观庆院的人给拦回去了。 自然了,拦回去之后总要好好说道几句“夫人的为难”,好叫这个没脑子的蠢货干出一番“大事业”才好。 转眼间便到了腊梅斗雪傲霜的时节。 娇软的黄色花朵三五一簇的附在褐色的枝干上暗自散发着清逸的冷香,花瓣舒展交叠,露出粉红的花蕊,远远瞧去温润一片,好似冬日碎金的暖阳全数聚集在了树干上,风吹着枝影摇曳,花瓣纷飞,在这样寒冷冬日的清晨里竟是一片温暖如春的风光。 忽闻一阵佛香浓重,耳边渐有梵音浑厚,摇晃的马车停了下来,外头是婆子温厚含笑的嗓音:“四姑娘,法音寺到了。” 年终上香祈福,月末时人多混乱,姚氏便与老夫人商议了十二月初先来。 一下马车繁漪就看到慕静漪咬着唇恨恨地瞪着她。 繁漪才懒得离她,回头看了眼,公子们都是骑着马的,而她是一人一架,那三个“漪”却是坐了同一乘。 姚氏这挑拨的伎俩可真是不大高明,不过对于慕静漪这样的人却也是够了。 姚氏下了车便笑吟吟的招了繁漪到身边,亲亲热热的挽着手一同进了寺去。 后边儿南苍看着繁漪浅笑微微的与姚氏说说笑笑,愣了愣:“四姑娘怎么和大夫人这么要好了?” 第48章 法音寺之灾(一)世家 琰华眉目澹澹,冬日的阳光落在眼底,有一抹淡若山峦的笑意:“伤。” 繁漪的伤不计怎么来的,总是伤了姚氏的脸面,为了挽回自己宽容慈母的名声,至少人前必须要厚待了这个名下的嫡女。 南苍恍然,瞟了眼咬牙切齿的慕静漪:“做戏,挑拨,一举两得。” 与主持大师稍许寒暄,又捐了数目可观的香油钱,知客僧便带着她们去了厢房,她们要在这里住上一晚,也算是叫读书紧绷的公子们稍许放放松。 虽说避开了年底的人流,如今这时日里到底人还是许多,客院里便不能如往常一样独住了。 公子们与都督府同知严大人家的公子的一同住在红竹院,姚氏带着女儿们和大理寺卿柳家的女眷一同住在隔壁的迎风斋。 进门时便正好碰上柳夫人带着姑娘们要去上香拜佛,闲聊了几句便约了下午晌里一同说话吃茶。 慕静漪看着柳家姑娘们一个个穿戴简约而精致,不由艳羡道:“柳夫人牵着的三姑娘是柳家长房的嫡女,她母亲是定国公的庶长女,父亲是工部侍郎,祖父是大理寺卿,嫡长姐嫁了四公主的嫡次子,外祖父是国公爷还是当朝次辅。” 慕妙漪回头又看了眼那挨着柳夫人的姑娘,只觉寒冷冬日的太阳落在她脸上都是金色的暖融,而自己鬓边的青玉流苏打在脸上是微凉的感觉。 咬唇道:“一家子都是高官大员,她又是嫡出的,当真是尊贵。” 慕静漪撇了撇嘴角道:“听说直隶布政使司的卢大人要荣休了,已经推举了柳大人继任呢!” 含漪垂眸看着手上的镂空手钏,喃喃道:“布政使,那可是从二品的官职。也不知哪家能娶了这样的贵女。” 繁漪望了眼庭院角落里的一树茶花出神,什么样的人家? 依稀记得,是定了英国公世子。 同样是三品侍郎家的女儿,纵然不去分什么嫡庶,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迎风斋一共九间屋子。 正堂三间,东西厢房也是各三间。 明间是用来招待吃茶说话的,便只有八个屋子可住人。柳夫人住了正堂左间,柳家的姑娘们则住了左厢房和右厢房一间。 如此姚氏住了正堂右间,剩下的两间,慕静漪和慕含漪一间,繁漪和妙漪一间,倒也正好。 收拾妥当,姑娘们跟着姚氏一同去大殿参拜。 慕家在京中虽根基不深,可到底姚氏出身世家,与京中贵夫人们倒是大都相熟,往前面大殿去的一路上陆续又遇见了几家常来常往的。 慕静漪面色微红的看了眼从身旁走过的俊俏公子,眉目落在大丛大丛的腊梅里,俊秀的叫人移不开眼。 低着头挽了慕含漪的手匆匆走了几步,才小声道:“那是通政使张大人家的嫡出三子,他母亲可是禁军副统领闵长顺闵大人的长姐呢!” 繁漪望了望天,这个二姐姐别的不行,记人家家世倒是个个记得精准。 从进寺院开始一路解说道现在,也真是不嫌累。 含漪不着痕迹的看了她一眼,笑意亲和道:“禁军副统领的话是正三品,官职到未必多高,却是陛下的心腹呢!去岁在定国公府吃席,瞧陛下身边的秦公公去宣旨时那些个达官贵人都是客客气气的,更何况大统领和副统领的地位了。” 四季海棠的绯红横生了一枝从慕静漪面颊擦过,称的她姣好的面孔更是霞红的娇羞不已:“禁军统领掌宫禁防卫的,平日里与陛下寸步不离,与他交好便是能了解陛下心思的,自然是人人想着与他们结交了。” “大统领戴荣已经五十多了,护卫陛下的禁军必然得是年轻而敏锐的。听母亲说那闵大人曾是定国公府的护卫长,想来有定国公的举荐,闵大人很快就要高升了。” 慕含漪眼底有星火一闪而过,旋即低眉道:“如今的戴家,将来的闵家。有这样的舅舅,张公子的身份当真是尊贵,也不知什么样人家的姑娘才能配得上了。” 看着方才姚氏特特拉着她过去说话的手,慕静漪描绘的精致的眉一根根舒展开,“咱们哥哥如今都是举人的功名,白先生说了以大哥哥和二哥哥的本事要过府试也是轻而易举的,爹爹是大员,哥哥们又得力。” 嘴角的笑意里是遮掩不住的得意,却有又一瞬间的凝了凝,松开了含漪的手,停了脚步抬眉看着慕含漪,倨傲道:“三妹妹虽说有二哥哥这个同胞的兄长,可长幼有序,妹妹自会有妹妹的前程。” 含漪柔顺的垂了垂眸,和风细语道:“姐姐是知道我的,我何曾与姐姐挣过什么,既是一家子姐妹,哥哥们的前程便也是咱们做妹妹的前程了,况且姐姐是母亲身边长大的,自有母亲做主呢!” 慕静漪定定瞧了她半晌才撇开眼,嗤了一声:“你知道就好!” 回身拉了慕妙漪一同走了。 繁漪走在两人前头听着,觉得慕文渝说的很对,这个三姐姐是个心思深沉的。 前世因着姚氏打压她的关系,慕静漪在嫡母面前一惯的得宠。偏她又没有兄弟可依靠,生母也卑微,是以只能依靠姚氏,牵上的姻亲也是为自己的儿子铺路。 而慕云清这个庶子太出息了,姚氏心存忌惮,以至于对同胞的慕含漪也不过是表面功夫而已。 那时候慕含漪想动静漪便是不能,如今繁漪的反抗让慕静漪注定只能成为利用完就丢的弃子,慕含漪想要得张家的亲事,便只要在合适的时机让慕静漪翻不了身就可以了。 到时候,慕家还想要与张家结亲,同是十四年岁的含漪便是唯一的人选了。 繁漪回头看了眼慕含漪,眉目间有疏懒的意味深长。 慕含漪抬眼的瞬间与那双沉幽的眸子对上,好似自己的心思被那双眼睛剖的半寸遮蔽也无,顿时一怔,佛香幽幽梵音阵阵,原是最能安定人心的,如今闻来听来却只觉得一阵心烦气躁。 便是满眼冬日散着清逸幽香的鲜艳花朵也不能叫人心情愉悦起来,一股被支配的无力感流窜全身,镇了镇心思,转而温温一笑道:“四妹妹气色是越来越好了。” 繁漪微微缓了脚步,与她并肩而行,徐徐一笑道:“如何能与姐姐们好事将近的人逢喜事相比呢!” 第49章 法音寺之灾(二)蛇口逃生 含漪的脚步到了她身侧,微微垂眸,似羞赧又似无奈,轻道:“四妹妹也学的油嘴起来。我不过庶出,又是养在姨娘身边的,如何能与二姐姐和四妹妹相比呢!” 繁漪含笑清浅看了她一眼,缓缓道:“如何不能比?姐姐好歹还有二哥哥这一母同胞的兄长,便是为了二哥哥的前程,想来夫人也是会给你物色一门好亲事的。” 含漪面色如常,心头却忍不住的沉了沉,笑意淡的若一缕烟:“是,一切总有母亲做主的。” 一树四季海棠夹杂在一片腊梅指尖,佛门之地向来有好生之德,便是由着它生长而不曾移动,繁漪抬手摘了一朵红花簪在含漪的发髻间,将穿着青色衣裙而显得单薄的容色称的娇柔明丽起来。 宛然一笑,带着几分亲切:“佛门之地虽要简单些,却也不必太素。姐姐姿容上佳,何必埋没,贵人们总是喜欢清爽明亮的姑娘。佛祖面前诚信期祈祷,相信姐姐会心想事成的。” 含漪看着比自己还要高一些的繁漪,眼底的心思迅速流转,抚了抚发间的四季海棠,轻轻一笑:“借妹妹吉言了。” 六柱佛香螺旋而盘,挂在大殿的悬梁上,乳白的轻烟袅娜着缠绕在雕着精美极乐世界的横梁,然后渐渐散开,如山峦雾霭的笼罩在高大庄严的金身佛像四周,朦胧了人眼。 因为无法看清他的面目,继而心生敬畏、虔诚参拜。 繁漪随着姚氏一同拜了。 却想问一问,如今的人生,是否只是梦? 可惜她也晓得,悲悯众生的佛祖只会以一抹沉稳而神秘的笑意回答所有人的问题,如何解答,唯有自解。 静漪要求签,姚氏便让姐妹四个一同求了,可繁漪的签子无论怎么摇却总是掉不出来在,最后也只能作罢。 原还想听听大师解签,可瞧慕静漪得了个上上签,繁漪便也没了什么兴趣。 一个被人当棋子甚至是弃子的人,上上签么? 一通拜完又解了签文,已近午时。 回到客院时婆子已经去厨房弄了斋饭过来。 吃惯了精致菜肴一下子吃的清淡,便都恹恹的,稍许吃了几口便叫了撤下去。 那边柳家的都在午歇,姚氏叮嘱了几句规矩,姑娘们便也都回了屋子休息。 寺院的屋子都不大却也感觉整洁,墙上挂了经文,屋内含了淡淡的佛香之气,倒也叫人觉得舒心。 进门便是一张圆桌并四把椅子,左边有一倒扣的半月门,粗麻素色的帷幔以一对木质钩子勾起,里面靠窗的位置有一张梳妆台,铜镜模糊,还有便是一张榉木床,两个小姑娘睡的话倒也不会拥挤。 因为出门在外,姑娘们身边便只带了一个贴身丫鬟。 晴云和妙漪身边的晴雪关了门,服侍着二人午歇。 窗前摆了只错金的炭盆儿,炉头的炭火烧的正旺,赤红的边角上有灰灰的沉屑,宽了外袍在屋子里倒也不冷。 自打姚氏对她亲热起来之后,妙漪那张嘴便也客气起来,稚嫩的面孔上含着乖巧的笑意道:“姐姐睡里面吧,我睡觉不安稳,总要喝水的。” 繁漪正累着,便也不与她客气了,正要上床却听到一阵鳞片与木质摩擦的沙沙声,很小,却叫人忍不住的竖起了汗毛来,拉了妙漪退到窗口。 小声道:“别动,屋子里有东西。” 妙漪躲在她身后,似乎也听到了声音,搓了搓手臂:“是不是、蛇?” 晴云和晴若一惊,便要进来。 “别进来!”繁漪制止了她们的脚步,抬头就见两条宗褐的蛇昂着头欲落不落的悬在梁上,慢慢悠悠的爬行着,“去找火把!” 晴云和晴若白着脸应了一声,人还未离了廊下,“啪啪!”两声,两条足有胳膊长的蛇便掉了下来,若是方才没注意,两个丫头进来,怕是这会子正好掉在她们身上了。 炭盆的温度让行动迟缓的蛇复苏过来,在地上扭转了身子就开始在屋子里窜了起来。 妙漪揪着繁漪的胳膊控制不住的惊叫。 繁漪脸色刷白的推着妙漪站上了梳妆台,自己则站在了杌子上,反手催了妙漪道:“别喊了,赶紧从窗台出去!” 妙漪的惊叫把屋子里的人都惊了出来。 姚氏紧张而担忧的声音传来:“遥遥,出什么事了?” 繁漪僵着脖子不敢回头,只能冲着蛇的方向喊了一声:“都别过来,有蛇!” 匆匆过来的脚步声戛然而止,随后便是一阵惊惶的低呼。 “快去问寺里的师傅要雄黄酒!快去!” 惊惧之色在眼角眉梢慢慢渗出,有裂冰的纹路在为鬼数载集聚的镇定与笃然间肆无忌惮的蔓延,繁漪白皙的颈项间泛起冷冷的水光,映着衣襟上银线织就的暗纹,是粼粼碎碎的死亡光影。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被姚氏瞪了一眼,立马冲了过来,见到妙漪半蹲在妆台上颤抖不已,赶紧趴了一个在窗下,“姑娘快踩着奴婢的背下来!” 因为太害怕,妙漪不住踩在自己的裙摆上,怎么都爬不出去,眼泪在她水绿色的衣裙上留下数个暗色的印子,映着投进来的光线,竟是那么刺目的绝望。 繁漪看着蛇不住在屋子里游来游去,三角的脑袋昭示着它的阴毒足以致命。 阴森滑腻的在床上游了一圈又游了下来,吐着信子的嘶嘶声伴着蛇类独有的腥气直叫人头皮发麻,背上一层又一层的冷汗逼出来,湿黏的贴在背上,似乎绣娘的绣花针忘记拿走,就那样直直戳在在她的背脊上。 眼看着那蛇就要冲着她们这边过来,再出不去怕是要喂了蛇口了! 回身使劲全力一把拽起妙漪就扔了出去,然后提了裙摆踩了妆台就跳了出去。 谁知道她一出来,院子里就叫成了一片,还来不及回头就被婆子拽了一把,拉去了姚氏身边,晴云赶紧脱了外袍给繁漪穿上。 原来是一条蛇方才已经咬到了她的衣裙,继而被带了出来。 第50章 法音寺之灾(三)连环计 索性她跳下窗台的动作大,又把蛇甩了出去。 婆子脱了外裳罩住了蛇,拿了竹竿子就是一通打。 妙漪到底年岁小,脱离了蛇口便是抱着含漪的胳膊哭到打嗝,“还好四姐姐一开始就听到了动静,不然上了床去躺着了,这会子怕是没命了。” 大和尚得了消息匆匆过来,赶紧拿雄黄和捕蛇的工具去屋子里把蛇都给制住,装进了麻袋里带了出去。又在其余的房间找了找,倒是干干净净的。 瞧了眼被拎出去的麻袋,蛇扭曲挣扎与麻袋磨砂发出沙沙声叫人作呕,柳家夫人瞧繁漪当机立断把人扔出来,此刻也算镇定,倒是对她刮目相看,叫女使拿了清心丸过来给她们两个服下。 姚氏劝了这个又安抚那个,眼角的沁了焦急和后怕的水色,宛若完美的慈母。 妙漪小孩子心思,心里又一问便喊了出来,眼泪滴滴答答的无比可怜:“这大冬天的,寺里怎么会有蛇躲在屋子里啊!” 大和尚十分抱歉,忙又去屋子里角角落落的细细查看了一遍,最后在横梁上找到了一窝刚出生的小老鼠,便道:“许是饿极之下闯进来的。” 法音寺位处与半山腰,山上到处是林子,有蛇不奇怪,可繁漪看的清楚,那几条蛇分明是尖尖的脑袋,花纹斑斓,是毒性甚强的短尾蝮啊! 若被它咬一口,即便不死也要吃足苦头了! 何况,得有多巧两条冬眠着的蛇就出现在了同一件屋子里抓吃的? 而从横梁下来的蛇,竟还没有先去吃老鼠?而是追着人跑? 这样的解释或许连大和尚自己都不信,蛇类一到了冬日便要冬眠,怎么会跑到人来人往的客院来?可这会子也没有证据说是谁要害人,便是只能咽下了。 正午的阳光落在身上,繁漪感受不到一丝温度,看着庭院里那一小滩血迹只觉坠在寒冰地窖里。 动手的是姚氏?还是慕静漪? 沉幽微冷的眸子缓缓扫过姚家的众人,慕静漪除了满目可惜之外却找不到旁的情绪。 大和尚连连致歉。 繁漪勉强还能站着,却也是不住的颤抖,晴云抱着她,替她撮着手臂,看她神色有些呆呆的,嘴里替繁漪答了话:“我们姑娘怕是有些吓到了,大师别见怪。” 大和尚瞧她如此,慈悲道:“施主言重,是小寺的疏忽,招待不周了。”瞧了眼面色惶惶的众女眷,又道,“贫僧重新给施主安排住处,拿雄黄酒洒一洒,再备上治蛇毒的药丸。” 只是找了一圈下来,实在是寻不出多余的地方,于是便和红竹园的哥儿们换了个住处,大和尚又把整个迎风斋和红竹院拿雄黄酒都洒了一遍,又给众人都备上了治蛇毒的药丸子先服下。 红竹园地方要小一些,除了两位夫人,便都是两两一间。 两个受了惊的姑娘自然是不合适在住在一处的,可静漪和妙漪平日也是不大对付的,便缠着要和含漪一间,那便也只能繁漪和静漪一间了。 经了一场蛇乱,因为没有伤到了什么,倒也没有歇了姑娘们难得出门的好心情,吃了几口茶水便坐不住的要出去转转。 游过了古廊道,繁漪觉得有些乏,便在小斜坡上的凉亭歇下,不同她们一起往前走了。 大家都晓得她还心有余悸,便也不勉强了。 繁漪阖着眼靠着庭柱靠着苦思,她晓得事情不会就这样结束,因为姚氏的神色里寻不出一点的遗憾和不甘,一种有后招的感觉如影随形就好似那条咬到她裙摆的毒蛇始终未被甩开,嘶嘶的在她耳畔吐着信子,等着何时的机会再窜出来要她一口,将毒素全数注入她的四肢百骸,叫她生不如死。 此刻在寺院中,同住的还有别家的女眷,姚氏那么在意自己和儿子的名声前程,繁漪实在想不出来还能有什么办法让她丧命又不会牵连到慕家? 耳边是树叶被吹的沙沙乱舞的声响,就好似无数双鬼爪朝着她张牙舞爪的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促,那种死于惊恐之下的无助和不甘几乎窒住了她的呼吸。 猛然睁开眼,不期然与一双无波的眸子对上,然后便见那眸子里似乎漾起了一丝惊讶。 琰华出来透透气,见到繁漪独自在这里便过来看看她,乍一见她那双沉幽的眼底蕴着的冷漠阴森他有些惊讶。 一个小女孩怎么会如此阴沉而沉重? 可一瞬间之后,她又变回了那个受惊的小姑娘,漆黑的眼中只余了后怕之色,若非有心观察,怕是不会被情意察觉的。 “还好吗?” 繁漪见来人是他,便微微放松了神经,靠着暗红色的庭柱闭了闭眼,轻吁道:“其实不大好。”顿了顿,无奈的轻笑一声,“装的太累了,想休息一下,还被撞见了。我看上去是不是、很可怕?” 冬日的暖阳带着碎金的色泽,顺着凉亭微翘的水滴檐投进了三尺明亮之地,琰华一身墨蓝色的衣衫沐浴在光线里,照亮了身影,披上了一层浅淡的迷离之色,清隽的眉目宛若天人。 一双如净水无波的眸子被光映着莫名温柔起来,眉心微微一动,淡声道:“没有。”微顿,“累了就不要勉强自己笑了。” 繁漪把手伸向悬空的亭子外,冰冷的掌心却有着细碎的水光,长吁如叹:“在后院里,庶出的姑娘,不笑也是罪。” 琰华看着阳光里她苍白的脸,几乎透明,好似魂魄,沉道:“总能熬过去的。” 繁漪淡淡弯了弯唇角,怅然道:“是啊,总能熬过去的,就不知谁熬过了谁。” “那蛇有毒,寻常也不会出现在这一片。”他本是话不多的人,末了只追了一句,“你自己小心。” 斜坡下是一片片林子,一年四季里总有开不完的花。 如今是腊梅盛开的时节,大片大片的嫩黄点缀在青烟袅娜的寺院里,一旁的春梅还未有花骨朵起来,便是英英翠翠的一片,有零星的四季海棠掺杂在树林间,是绯红的明艳。 日头渐渐偏西,还未下山却渐渐暗了下来,便也给那鲜嫩的色泽懵了一层阴影,那一树树绯红的海棠花似乎成了暗红色,宛若一星星的血腥点子,无端端刺目起来。 “那屋子里有什么不对劲么?” 那些都是公子哥儿,如何肯住被蛇游腻过的屋子,而他有心要为她检查,最后住进去的必然是琰华了。 第51章 法音寺之灾(四)调戏 琰华无波的眸子里闪过赞赏,温和道:“屋顶的瓦砾被人动过,蛇应该就是那里放进来的。如今冬日,蛇的反应迟缓,人进了屋子点了炭盆有了热气儿,便能叫它们复苏过来。屋里的水盆里有血腥气。” 繁漪只手抵额,轻轻打着圈儿揉着额角。 好厉害的招数! 她们回去自当先净手,沾了腥气,蛇一复苏,闻着味儿可不就要追赶着去了! 低笑讽刺道:“寺里有治蛇毒的药,便是咬了也死不了,只是若真被这样一群蛇围困在床上,怕也是要疯癫了。看着人疯,可比看着人死痛快多了。” 琰华如静水的目光落在天际灰白的云上,遮蔽了原本晴朗的天光,随着风往着西处飘去,似乎有沉重的雨雪集聚在里面,飘得很慢,到了再也无法承受的时候,便飘起了片片冷白雪花。 妇人心思细腻,若是用在阴毒之上,便是可怕至极了。 抿了抿唇,琰华没有说话。 繁漪看着他,薄唇微抿之间似乎有感同身受之意,便道:“见过你身边伺候的小厮的嘴脸,帮你一二,是觉得你我都是没有依靠的挣扎着的人,若是相互依靠,或许尚能感知一丝温度。若是你能走出一条路来,也好叫我依仗一二。”笑了笑,“带了目的的好,很失望是不是?” 萧萧挺立,琰华宛若孤松立于山巅瑟瑟之风,眼底依然平静,“没有。”顿了顿,“你尚且不易。府中人,很多。” 人很多,却没有谁注意到他一个寄居者的不易。 而这个本就不易的人,却还肯分了心力来帮自己一把。 于如此境地中,实在是难得的温暖。 繁漪缥缈道:“或许总有一日我会死在哪一桩的算计里。我的命,我阿娘和弟弟的命,就这样无声无息的结束了。在未来的某一日里,被世人彻底遗忘,好像从不曾存在。” 耳边浅翠色的耳坠轻轻摇曳,是清醒而柔润的色泽,“我这辈子逃出去了,若是能让你活的稍许轻松些,便好似是我得到了喘息。也算是,有了寄托。若将来我真死了,好歹还有你记得我这个人。” 琰华的神色微微一松,道:“我那里没什么,你顾着自己。”顿了顿,“今夜要格外小心。” 繁漪轻轻一笑,“你也觉得还有后招等着我?” 她的容色原是温柔似桂花带了些许俏皮,只是多年隐忍与为鬼飘忽之后沉淀了一双沉幽微冷的眸子,整个人便也冷淡了起来。 如此带了微嗤的一笑,如冰上艳阳,微冷中自有明艳四射之美。 琰华清明道:“难得离府,没有了掣肘,总要得到想要的结果的。” 繁漪点了点头,瞧了他数息,风姿绰绰,虽气质清冷,却难掩其玉树琳琅姿态,一双沉幽的眸子里蕴了流光笑色,唤了他一声:“琰华。” 琰华看着她,眸中有疑问,似乎在等她的话。 繁漪笑影灿灿,道:“你生的真是好看。” 琰华楞了一下。 她又道:“倒是未见过你笑,想是笑起来会更好看。” 琰华撇开了眼,耳垂渐有殷红之色浮起,道了一声“自己小心”便顺着斜坡的台阶下去了。 繁漪伏在围栏上,笑意轻轻而舒朗,看着他似乎踩空了一阶,便笑的更是泠泠轻快了。 这个郎君,小时候生活在平鹤书院,那里除了个别的女先生边都是男子,后来来了慕家,也都是与郎君们住在一处,即便席面之时与女子有照面,却也是规规矩矩“表哥、表妹”、“姑娘、公子”的相互问安,哪曾被姑娘这样调戏。 竟还红了耳根,倒是挺可爱的。 南苍跟在琰华身后,忍不住好奇道:“四姑娘怎么那么开心?” 琰华:“……” 今年的第一场雪下的极大,出尘悠然的枝条上堆积了一尖儿尖儿的雪,嫩黄与绯红,英绿与宗褐,在玉洁的雪色之下也显出了几分清泠傲然之意。 彼时太阳已经落山,天便最后的亮白有些虚弱,头顶的浅红的雪云依然沉压,映在天地间便是一片血雾弥漫的感觉。 繁漪披着一件水绿色绣莲花纹的氅衣挨着窗口赏雪,领口细细的雪白风毛托着她小巧的脸,显得有几分苍白。 姚氏与柳夫人是差了一辈的,但姑娘们却处的极好。 静静听着她们聊着话题听的久了,支颐的手臂有些发麻便换了个动作,牵动衣料起伏褶皱,掺杂的一股银线在廊下纸灯笼摇曳下发着暗暗的幽光,刺的人眼睛疼。 人的心思也是奇怪的,嫡庶尊卑的边界何其分明,有些人自持身份不肯与“庶”字沾边,可有时候似乎又不那么重要。 便似这柳家的姑娘们。 总听人说她们家兄弟姐妹们感情是极好的,这会子瞧她们嫡嫡庶庶的玩在一处,若是没有人提及竟也是分不出来谁嫡谁庶。 可到底这样的人家,是极少的。 索性如今姚氏捧着她,吃穿用度样样精致,又有楚家这样正在稳步上升中的外家,到了外头倒也没人再拿“不过是记在正房夫人名下的庶女而已”来讥讽。 不过,她也无所谓,原就是庶出,难听的话这两年里听的也多了,早就麻木了。 名分,族谱上前头骗骗慕家祖宗,后头骗骗慕家子孙,如今正当时的人哪个不知道她是谁生的。嫡出,不过名头好听些而已,聊胜于无。 姚氏和柳夫人在明间说着话,一同的还有张家的夫人。 姑娘们围坐在柳三姑娘处聊着天。 慕家的女儿总算跟着父亲天南地北的走过数个地方,也算见识颇多了。 慕静漪惯来能说也喜欢说,姑娘们便听着她细细道来,从扬州的蚕丝到北地的山川和野兽再到西北的孤烟与风沙,讲的丝丝细微,有才情的姑娘吟了诗文来映衬,倒是十分和谐。 柳家的丫头上茶水来。 繁漪从前是爱说爱笑的性子,只是隐忍受欺多年又做了几年的鬼,沉默着沉默着便也变得寡言了起来,左不过是听着,偶尔凑个趣儿罢了。 茶盏里的茶叶是拿开水滚了第二遍才上来的,茶叶舒展,银毫满披,茶色脆嫩清澈,一看便是松阳的银猴了。 张家的姑娘张绵音轻轻呷了口,赞道:“银猴的滋味果然还是比碧螺春、龙井什么的更好入口了。” 侧首与柳亦舒道,“你还带了茶,我走的时候便是什么都没带,吃了几口寺里的茶水,还真是不如直接吃白水了。这山间的清水煮了来吃,倒也清冽甘醇。” 慕静漪含笑道:“吃惯了茶水,直接吃白水倒也挺有滋味。上回还与临江侯家的妹妹一同煮了松针梅花茶,到底是不如文人雅士懂那什么劳什子的岁寒三友、梅兰竹菊的高雅清冽,吃了两口竟觉得实在是难吃的很。” 姑娘们大约也都这样做过,听着便掩唇直笑。 柳亦舒爽朗道:“文人墨客的情怀与咱们小女子不同,估计,就连舌头估计都与咱们是不一样的。” 慕静漪觑了眼坐在一旁不声不响的繁漪,嘴角挑了抹讥讽的弧度,扬声道:“不知妹妹带了什么好茶,听说楚家给妹妹送了些武夷山的大红袍,别是藏着掖着的独个儿享用了。楚家可是大商,吃完了,楚家老夫人便又给你送来了。” 大商二字咬的清晰至极。 第52章 法音寺之灾(五)无聊的针锋 慕家的二姑娘与四姑娘不对付,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听得慕静漪说了这话,姑娘们往柳亦舒那处瞧了一眼,神色各异的低头吃茶。 茶汤的氤氲在窗口吹进的风里打着旋儿,拂在面上,舒展了毛孔,有细细的微痒之感。 繁漪眉目清敛,淡笑如月色悠然,却并未说话。 柳明溪是柳家二爷的女儿,与柳亦舒感情要好,听了那一声“大商”便是沉了沉脸色。 妩媚的凤眸斜了慕静漪一记,扬了扬唇角,淡淡道:“往祖上挖三代,谁家不与商字沾了边儿。银子谁都爱,否则做什么都穿戴精致,吃食细致呢?” 顿了顿,看向繁漪,神色便温和了许多,亲近道:“四妹妹的阿娘与楚大人听说还是双生胎,感情自是亲厚的。四妹妹又是楚家唯一的外孙女,自然是得宠了,什么好东西享用不得呢!” 她一说完,便有姑娘应和:“明溪说的可不就是这个道理么!” 天地间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积雪,白茫茫的一片,花树的妍影儿映着雪光落在繁漪的面上,便是一股月淡霜浓的渺渺,轻叹道:“不过是楚家舅舅和舅母怜我自幼丧母罢了。” 柳明溪拉着她的手拍了拍,笑意如九月金澄澄的光,推心置腹道:“你这小模样就是讨喜,你家夫人也疼你,这便是你的福气,好好揣着,自有你的前程。” 慕静漪不明白柳家的姑娘怎么就怼起她来了,瞧见众人的眼前都睇向柳亦舒的方向,笑意僵在嘴边儿了。 忽然想起柳亦舒的生母虽是定国公的长女,却是庶出的,柳亦舒嫡亲的外家也是商户,还是皇商赵家,说起来与楚家还多有生意往来。 她讽刺慕繁漪身上流着商户的血,便是把柳亦舒的母亲也一并讽刺了。 柳亦舒细细嗅了嗅茶水的清香,低头的动作牵动了她鬓边的一撮银色流苏如瀑垂下,沙沙泠泠的细碎有声,有一抹薄薄的微亮,莹然浅笑的与繁漪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贵不贵重的,在心不在皮囊。” 这样的宽慰听在耳中是和风煦煦,繁漪点头浅笑:“是,我明白,多谢两位姐姐开解。” 众姑娘瞧着亦舒神色清浅含笑,不怒不愤,自有一派高雅贵气,那是自小在滔天的权势富贵中浸淫出来的清傲与从容。 再看那慕繁漪,亦是风轻云淡,对于庶姐的挑衅不过一笑而已,倒也颇有沉着淡然的大气之意。 当年赵家女进了高门为妾,所生子女一个嫁了高官、一个娶了贵女,如今哪怕姨娘之身也为子女所孝顺敬重,自有一番不灭的荣光。 如今楚氏女的嫡亲兄长好歹已经是正四品的官身,比之当年的赵家女已经高出一截身份。繁漪好歹还是记在正房名下的嫡出姑娘,难说将来也能有一番大前程了! 柳明溪明亮的眼儿若有似无的扫过慕静漪的脸,意味深长的一笑:“也是,总比有些人的出生简直提不上嘴了。” 慕静漪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正欲辩白,却叫张棉音打断,她笑着打了圆场道:“听说楚家妹妹与洪大公子的婚事定下了,四妹妹,你可知道楚妹妹的好日子定在了几时?” 繁漪一笑,轻妍幽幽:“定了来年六月初八,待五月姐姐及笄便行礼完婚。” 于是话题又围绕了各家姑娘的亲事开始闲聊八卦。 天色已经全黑,外头廊下的纸灯笼在风雪中漱漱摇曳,蕴漾了昏黄的光影,落在人的眼底生出一股无奈的惆怅和不安。沁凉的风徐徐灌入,拂动姑娘们鬓边的流苏,是一阵半夜雨霖铃的空茫。 回了屋子,慕静漪愤愤不已可又不想在柳家人面前再丢了气度和脸面,便是硬生生的忍着,脱了衣裳便先钻进了床内测,咬着牙要笑不笑道:“我晚上是要喝水的,妹妹可别嫌我吵。” 晴荷忙道:“奴婢就守在倒月门外,姑娘们有什么吩咐喊一声就行。” 繁漪宽了外袍在外侧躺下,想来今夜慕静漪是不会叫她好睡的,也是猜着姚氏今夜也会有动作,省的半夜若是闹起来穿着个中衣出去,不成体统也有碍名声。 慕静漪躺下后果然没个消停,一会儿嫌冷的拽她被子,一会儿口渴了要吃水。 繁漪只管躺在床沿的位置由着她们主仆闹腾去。 可人家哪有那么情意消停的,第三杯水的时候吃个一小口就不吃了,递出去的时候又“不小心”洒在她的被子上,繁漪也不跟她废话,起身拿了慕静漪的衣裳去擦被子。 慕静漪哪里能忍得下。 繁漪就把整个茶壶里的水往她头上倒,茶壶随手往晴荷怀里一丢,拍了拍手又躺了回去,气定神闲道:“你喊吧,把柳家的人也喊醒了,叫她们都来看看你这德性。二姐姐可想清楚了,张家三公子就在对面的穗菊院住着,闹大了,我倒是无所谓和你们同归于尽。” 温水顺着青丝灌进了衣领,湿黏的贴在身上,寺庙的窗棂缝隙微大,冰雪刺骨寒意的风呼呼的钻进来,并着炭盆的热度吹到身上没有几分暖意,叫人忍不住的打了寒颤。 慕静漪一身狼狈的死盯着繁漪淡漠的脸,咬牙切齿的想喊不能喊,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你给我等着!” 寺里的被褥很干净,有淡淡的胰子味,但有些粗糙,繁漪往下拉了拉,撤去被褥刮在皮肤上的模棱感。 阖着眼,眼皮都没有掀一下:“换好衣裳就安安静静的睡,再打扰我,就是炭盆伺候你了。” 慕静漪揪着被角用尽全力的无声尖叫。 晴荷对这个不管不顾的四姑娘如今是恐惧不已,赶紧拿了衣裳来,从床尾小心翼翼的上去给里侧的慕静漪更衣。 熄灯前,叫晴云灭了一边儿的炭火,微冷之下人便也难以入睡了,可不知怎么繁漪却感觉眼皮越来越重。 抬手去撩开幔帐,发现身上无力的很,心口的气也集聚不起来,脑子里轰了一声,迷香! 第53章 法音寺之灾(六)火灾 喊了一声“晴云”。 然而虚弱的声音几乎无法穿破幔帐出去。 粗麻弯曲的半旧湖蓝帐子上隐约见到有橘色的火光摇曳,浓烟从撩开的缝隙里钻了进来,繁漪呛得难受,挣扎着坐了起来,头昏脑涨,才发现里侧的慕静漪不知何时已经不在床上。 正要下床,听得一声炭火的哔叭爆裂声,然后火星子沾了帐子烧穿了洞眼儿,幔帐也着火了。 粗麻的质地让火势窜的极快,不过几息,帐子已经烧穿,然后繁漪清楚的看到原本窗前的炭盆倒在地上,厢房的门窗全都烧了起来,宛若失去理智的火龙疯狂的摇摆着自己的身体,分明是有人故意了! 如此火势,想出去是不可能了。 房梁木屑的星子落在身上,很痛,激灵的繁漪清醒了些,跌跌撞撞地在灼烫的火势里繁漪寻到晴云,她倒在倒扣月门下,月门烧的旺,“噗噗”的吐着火舌,几乎要将晴云点着。 双腿没什么力气,索性昨夜为了防备枕下藏了支簪子,繁漪拿了便朝着掌心狠狠扎了下去,剧烈的疼痛感替她找回失去的知觉和力气,扶起晴云,用力掐了她的人中。 晴云悠悠转醒,又被浓烟呛的一阵猛咳。 火势是从屋子里头烧起来的,外头打瞌睡的守夜婆子听到门窗烧断的声响方才惊醒过来,“走水了!走水了!二姑娘和四姑娘的屋子走水了!” 一阵清晰的兵荒马乱之后,外头叫喊“灭火”的声音一浪接一浪。 然后就听到何妈妈哭丧道:“太平缸里的水不够啊!快去找寺里的大师傅帮忙!” 太平缸里的备用水,白日里可不就是被拿去浇院子里的花了么! 这样大的火势,门窗房梁都被烧着了,寺庙的房梁结构可没有官邸的那么结实,火势蔓延便也极快,没有水,坍塌怕是随时要发生。 繁漪把晴云拽去外间还未还未烧着的角落里,搬了椅子去砸门,但是力道不够,四把椅子最后竟都成了柴火添料了。 繁漪几乎绝望,浓烟呛的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从搬不动的桌上寻到了茶壶,是晴云去填满的清水,可惜也只够一个人稍许沾湿了头发和衣裳了。 看样子她们主仆两个怕是要一同去做鬼了! 琰华自来睡眠浅,隐约听得一声“走水”几乎本能的就想到了繁漪。 披了衣裳去到隔壁院子,乌泱泱的一堆人站在院门口,大和尚们从远处一桶桶的水挑过去,只是火势是从里头起来的,外头的水泼进去几乎是没什么用。 护卫和婆子都浇透了水要闯门,可门窗上的火舌实在厉害,根本无法靠近。 “这可怎么办,二姑娘和四姑娘都在里头啊!” 一旁和柳家站在一处的小姑娘挥了挥手。 众人只觉一阵眼花,便见着那烧得激烈的火门被掀翻。 柳亦舒宽慰了姚氏道:“慕夫人不必焦急,县主的护卫伸手极好,定能将两位妹妹救出来的。” 姚氏忙同那位明艳少女道了谢,只那被火海扭曲了的空间里,她的感激亦带了几分扭曲:“多谢县主出手相救。” 那带着银面具的护卫伸手十分干脆利落,一尾软鞭劈开了烧成地狱入口的门,又卷走了堆在门口烧得透透的椅子,便窜了进去。 琰华也顾不得会不会被姚氏盯上了,浇了水便冲了进去。 里头几乎都要烧穿了,厚底的皂靴踩在地面上几乎要将脚底烫穿。 漆黑的浓烟遮住了视线,橘色的火焰灼烧着知觉。 琰华在浓烟翻滚中,隐约见到了两道瘦小的身影所在墙角,“在这里有两个!”也分不清谁是谁,先扛了人,正中的房梁发出剧烈的“咔嗒”声,“要塌了,快走!” 出了火场,琰华看到自己抱出来的是繁漪,暗暗松了口气。 晴云被那护卫随手一丢,扔进了姚家婆子的身上。 县主挥挥手道:“这里是不能住人了,让那两个丫头去我们那里住着吧。” 姚氏千恩万谢,赶紧安排了婆子跟去。 何妈妈用力一揪手里洒金绣红梅的帕子,惊道:“那四姑娘呢!” “怎么回事?怎么烧起来了?”慕静漪从外头进来,一脸疑惑的看着烧成一片的红竹院。 姚氏拉着她一顿的谢天谢地,“你去哪里了?真是叫人急死了!” 慕静漪看着那烧的最严重的厢房,正是她和慕繁漪的屋子,巡视了一圈没见到繁漪的身影,心底便是一阵难掩的雀跃。 只面上焦急道:“女儿腹痛去净房了,出什么事了?” 柳明溪觑了她一眼,感慨的长长吁了一声道:“幸亏你不在,你家四妹妹被困在火海里险些没救出来,这会子还昏迷不醒呢!” 那进火海的护卫在县主耳边低声说了两句话。 跨出了院门的县主,忽又转过身来,道了一声:“门窗下有碳屑。” 火光冲天,冷白的火焰外圈是一层橘色,将墨色的天空晕成了一片昏黄,夜风幽幽,雪花纷飞,火舌噗噗声不断,好似夜枭的叫嚣,一层层贴近又遥远的散落在空气中。 火光摇曳在众人的脸上便是一阵变幻莫测。 虽然迎风斋和红竹院就在隔壁,索性不是连着的,火势只将红竹院的西厢烧了个精光,倒也没有牵连了别的院子。 后半夜时,柳家和慕家的女眷被各家院子邀了过去,挤了挤,倒也太平到了天亮。 繁漪醒来时天色尚早。 微冷的光线从糊了素纱的方格窗棂中透进来,投在木灰色的地板上,映着炭火灼热而扭曲的空气,似一汪晃动的积水。 烧着炭盆的屋子总是隙开了一列缝隙,从缝隙看出去是一束开的正盛的腊梅,不知是什么品种,花朵呈了浅紫色,拂过积雪的风和梅花的暗香吹进屋中,吹皱了积水的影子,恰似天光下的湖面粼粼起千点微波。 喉间的干涩微疼让繁漪轻咳了一声,立马就有女使掀开半垂的幔帐,面带浅笑的轻声道:“慕姑娘醒了。”木质双勾将帐子挂起,“这里是枫华居。我们主子是晋怀公主的长女,清光县主。奴婢叫奉若。” 她想说话,却发现发不出声音来。 奉若微微压了压手,安慰道:“您呛了浓烟伤了嗓子,得歇息两日才能恢复。” 将她扶起,垫了两个软垫在她腰后,从床头的暖笼里取了一碗药出来,细细喂了她喝下,瞧她的眼神似在寻人,便又道:“您的女使人在隔壁,有人照料着,只是呛晕了,好好吃几剂药休息两日便无事了。” 繁漪沙哑着艰难挤出两个字:“多、谢……” 奉若轻声道:“您不要说话,不然好的便要难了。” 从药箱里取了膏子出来,解开了她手上的纱布,重新上了伤药,抬眼看了她一眼,笑道:“当时火势是从里头起来的,府上的护卫闯不进去,是县主身边的护卫拿鞭子破开的门。您中了迷香,亏得不重,这一簪子下去倒也清醒了,我们县主和府上一位公子去救您的时候,您和您的女使都躲在外间的角落里呢!不过您放心,都没有烧伤。” 奉若是公主府里的女使,说话做事颇有章法也不失亲和,轻轻几句,便将重点都说明白了。 她家的公子? 莫不是琰华? 那可怎么好,今日救她的都是外人,免不得别人要议论一句自家的哥儿怎的无动于衷,以姚氏的性子如何能容忍,怕是以后的日子免不得要被她盯上了。 这家伙真是笨死了,这时候自然是自保才是啊! 掌心那一簪子扎的深,上膏药的时候实在是有点痛,不过很快就被一阵清凉的感觉覆盖,繁漪实在出不了声,只能点头致谢了。 “昨晚县主给您施了针,排除了些杂气,待我们娘娘起了会再来给您施针。”女使收拾了东西,微微一福身,“时辰还早,姑娘再歇一会儿。” 繁漪看着女使出了门去,还有些懵。 厢房起火,怎么会是县主娘娘来救她? 第54章 法音寺之灾(七)清光县主姜柔 恩,这公主府的女使和普通人家的女使当真是不同的,说话客气得体又善观察神色,果然是极有气质的。 繁漪一直提防着姚氏和慕静漪,这一日一夜里一直绷着,实在是累极了,这会儿处在陌生人这里反倒是松了精神,闻着屋子里点的旃檀香,迷迷糊糊间便又睡了过去。 待她再醒来时,清光县主正在为她施针。 衣襟一层又一层齐整的交叠在胸口,有银线绣以的吉祥如意暗纹幽亮,一身白底绣绯红折枝春梅的外袍朝气而明艳,梅花的花蕊上点缀了米珠,在她动作间牵动了米珠微动,耀起一抹又一抹温润的光泽。 青丝轻轻挽就,一支赤金簪子斜斜簪在半髻间,一撮长长细细的流苏垂在肩头,她来拔针的一福身间流苏从耳边垂下,拂过她白皙的脸颊,称的她明亮的面容愈加如红梅耀眼。 见她醒了,清光县主微微一挑眉,把掉她喉间的最后一根金针:“感觉怎么样?” 她的嗓音轻快有活力,听在耳中叫人觉得心情也跟着松快起来,繁漪微微一下,哑道:“好多了,多谢县主相救。” 清光县主将金针都收起,让女使扶着她起身,拿起从外头折来的几枝松枝扔进了火盆里,被上等的银碳的热气一烘,松枝清冽的香味扑鼻而来,仿佛能打开人憋闷的胸腔。 清光县主打开了半扇窗户,光影梳梳投进来,将她的影子拉的纤长挺拔,秀美的面孔迎着积雪脉脉,清灵至极:“我这人就爱多管闲事,便是瞧不得别人被欺负算计。”顿了顿,“你们这些府里可真是厉害,白日里放毒蛇咬人,晚上放火杀人,不要了人性命便是不肯罢休了一样。” 晋怀公主嫁的是大周朝唯一异姓王族,礼亲王姜堰的嫡次子,姜二爷宠妻无妾室,二女三子皆是嫡出。 没有嫡庶的公主府,县主娘娘自然不会明白,她们这种嫡庶妻妾一大堆的高门之内,有时候一个人的存在,就是罪。 松枝的湿润被炭火一烘飘起了缕缕青烟,那青烟被屋外的白雪一称便有了淡淡的阴影,落在繁漪眼中化了几分碎碎浮冰的微冷,轻吁道:“县主不以为是因为我太恶毒了才招致别人报复么?” 打量了她的神色,只瞧见了那双沉幽眸底有戚然无奈的阴冷和一色坦然,清光县主的眼中有温然之意,凛然道:“若是真恶毒,自有家法和国法惩治,还轮不到任何人动用私刑。寺庙庄严之地,又岂是算计人命的地方。” “县主说的是。”喉间的干涩让繁漪忍不住的轻咳了几声,静默了一瞬,方徐徐道:“只是这世上有太多的罪从来都不是罪,家法和国法都不能判、也不会判,阴谋算计变成了所谓的公正。而神佛,自来都是高高在上的旁观者。” 他们只会悲悯众生。 清光县主微微一扬眉,“听起来很沉重。” 繁漪只是望着窗外邈远一笑,交浅言深,没有必要。 不多时姚氏上了门来,自是一番感激,言道“改日上公主府登门致谢”。 回到府中姚氏装模做样的问了慕静漪和晴荷几句,为何半夜出了门去?屋子里的迷香和倒在门窗下的炭火是怎么回事? 慕静漪心里确实暗恼着慕繁漪没死成,可这事儿却是与她无关的,此时此刻被一屋子的人沉着脸色的盯着,便有些坐立难安的绞着帕子。 暼了眼坐在老夫人身侧的繁漪,扯了扯嘴角道:“女儿是真的不晓得呀!昨夜本是好好睡着,可忽然腹中绞痛难忍便去了净房。女儿走的时候院子里的婆子也是看到我的,那时候还是好好的。我与四妹妹住在一处,偏我与丫头离开了她就出事,若是我害她,岂不是太明显了!就算我与妹妹时时拌嘴,可哪家姐妹间没个小打小闹的?我也犯不着为着些小气性儿就去害她性命啊!” 守院子的婆子被喊了进来,老夫人又细细问了当时的情况。 两个婆子皆是回道:“二姑娘大抵是子时一刻出去的,火势大起来的时候是子时二刻。” 姚氏一拍桌子,手腕间的镂空古云纹的手钏磕在桌沿上,咚咚闷响,拧眉喝道:“好好想仔细了!中间可有人接近过姑娘的厢房!那迷烟总不能平白无故的出现在姑娘的厢房,那炭火也不能自己生了脚跑去门窗之下!” 繁漪看了眼屋外,早上停了的雪又纷纷扬扬的下了起来,雪花极大,在南方之地这样如鹅毛般的雪花是很少见的,白茫茫的一片吞没了天地景色,仅剩了廊下的几盆或红、或紫、或黄的鲜润在一片丝绵扯絮中若隐若现的孤芳自赏。 天光冷白,呼吸间是沁骨的凉,看的久了有些眼晕。 昨夜下着雪,两个婆子卷着棉被哄着炭火当时都睡死了过去,一直到屋内的火势全起,门窗烧的哔叭作响才惊醒过来,中间是否有人经过如何晓得。 便是哆哆嗦嗦的说着没看见。 “没看见?还是压根就没在意!”老夫人的眼神冰冷如寒锥,“值夜的没的好好值夜,伺候的没的好好伺候,便是平日对你们太客气了!拖去,二十板子!”手一抬,指了跪在一旁的晴云,“全都拖出去!” 三人惊恐的求饶,十板子便是半月起不来床,二十板子下去岂不是要打掉半条命了! 板子的闷响一声接一声,求饶的哭喊声此起彼伏。 寒风回旋与庭院,有微微的呜咽之声在廊下舒展开来,仿佛是沾了冬日难以生长的万物之悲,似杨柳枯涩的枝条摇曳,湖面上被抽干了水分的莲叶死寂,有些凄楚的萧瑟。 闵妈妈执了长长的红烛将四壁铜烛台上的烛火都点了起来,昏黄的光线摇曳不定,将暗红的家具都浸染的恍惚深沉了起来。 最后,守夜的婆子吐了实话,“奴婢们也不知怎么的就在廊下睡着了好一会儿,直到四姑娘那屋里的木料烧的爆裂才被惊醒的。或许、或许奴婢们的炭盆也是叫人动了手脚了!” 姚氏叫人去把昨日带出去的炭盆儿都搜罗了过来,找人细细一检验,发现其中一个炭盆里头确实含有迷香的气味。 慕静漪缩了缩身子,往地上一跪,委屈道:“晴荷也没改口,说明真的跟我们是没有关系的,说不定只是女儿运气好,那人要来放火的时候儿女凑巧先离开了而已。” 姚氏看着老夫人,犹豫了一下,才道:“静漪虽莽撞了些,心思却不是恶毒的。如她所说的,若真是她动的手脚,未免也太明显了些。怕是,另有其人了。” 廊下的守夜婆子也被迷倒了,若非说是慕静漪做下的也实在牵强,老夫人却依旧怒火难消,片刻的沉寂,静的几乎能听清风声萧瑟里的每一个音节。 姚氏站了起来,指腹捏了捏帕子上兰花翠绿倒垂的纤长叶子道:“将这两个婆子发卖出去,晴荷和晴云不能伺候好主子,便罚去半年的米银。”顿了顿,又忙道,“儿媳会抓紧了查清的,总部叫遥遥白受了此番惊吓。” 才向她说了要护着她,结果一出门就险些丧命,老夫人有些愧疚的拉着繁漪的手,睇着门口的两个婆子,眼神中是坚冰迸裂的沉怒,那大朵的绯红茶花好似模糊成了一团血色。 冷声道:“儿媳,孩子们跟你出门不过一日却三番两次的出事,你这个母亲,失职!” 第55章 报仇、倚仗 心口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当众指责她的不是,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这于姚氏而言无异于是极大的羞辱! 忙是垂首,遮去了眼底的怨毒,鬓边的暗红流苏沙沙的打在脸颊上,好似被人狠狠赏了一耳光,姚氏的神色恭敬不已:“母亲息怒,是儿媳的疏忽。儿媳以后一定加倍注意孩子们的安全,绝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老夫人清明了然的眼眸睇了她一眼,稍稍缓和了语调道:“不要怪我说话重了,孩子于一个家族而言就是未来。郎君们重要,女郎们也不能怠慢了。各人有各人的前程,难说咱们娘家那一日便是要依仗了女郎们在夫家的恩宠。” 望了眼扑在堂中的百花满院的地毯,在冬日里桀骜的争着绽放春色芳华,又道,“若是遥遥在你手底下出了事,楚家那边也是交代不过去的。” 左侧窗台下金桂映月的长案上供着一个乌油油的博山香炉,轻烟从香炉盖子上赑屃的嘴里幽幽的吐出,袅袅的飘散在空气里。 姚氏微垂的面孔也变得如外头的景致一般,雾蒙蒙的阴翳,低低应了一声,“儿媳知道。” 老夫人的神色缓和了下来,嘴角几乎看不出的弧度里依旧藏了淡淡的乍暖还寒的气息,叮嘱道:“县主那里定是要备了厚礼过去的。琰华虽是借住咱们府上,可你该明白其中的重要性,那边的礼也是不能少的。” 姚氏出身大族,可每次面对婆母却也不得不恭敬垂首,“孝”字,是皇帝治国之本,亦是家族治家之本,更因为她们是一样的“正三品诰命郡夫人”,本质上谁也没比谁高贵。 可她是长辈,姚氏便是不得不敬着的。 “儿媳明白。” 楚家得了消息,楚老夫人亲自来瞧了繁漪。 如今怀熙的婚事定下,便是要在家里备嫁不能轻易出门的,可放心不下她,也跟着来了。 同时带来了消息,那稳婆找到了。 楚家人奇怪为何她忽然要找这个婆子,找到之后发现她从前是做稳婆的,楚家的人心里生了疑窦。 繁漪不过是个小姑娘家,找个稳婆出来做什么? 便细细套了话,如此,便也得知了当年楚云蕊难产而死的真相。 次间的临窗的位置摆了妆台,铜镜旁供摆着一只鎏金香炉,三龙出水的雕文栩栩如生的威严,沉水香的气味清淡文雅,轻烟袅袅诺如浮云幽散在宽阔的空间里,飘过打磨的如水澄澈的铜镜,留下一缕疏散的影子,朦胧了落在镜面上的眼神。 楚老夫人坐在对窗的金丝楠乌木的椅子上,身为一族宗妇,岁月为她沉淀出了威严肃肃在面上,神色好似井中水,带着泪意,如晃荡着井壁上的青苔与碎碎光影,难以清澈。 怀熙擦了擦眼角,眉目温然而关怀道:“怪道你如何不肯忍了,竟是因为这个原因。既然都晓得了,如何不肯与我们说来?此番又是放火又是毒蛇,也不知下一回又该拿了如何阴毒的算计去害你。你一个人在此处,可要如何是好!” 寒冬料峭侵蚀着楚老夫人的嗓音,沉然间有心疼也有生气,“你怕我和外祖父为了你大舅舅的前程叫你忍下是不是?你让你舅舅去寻人,便是想试一试咱们这些人的态度是不是?若是我们执意叫你放手,你要如何?” 繁漪伏在外祖母的膝头,眼泪顺着眼角滚落,浸湿了老人家暗红色的衣料,细白的贝齿紧紧咬着唇瓣,挤开了唇上的血色,半挽的青丝垂散在瘦弱的背脊上,遮了一缕在苍白的面孔上,越发称的她无助而柔弱。 楚老夫人见她如此便是不忍心的温柔了语调,拂过她面颊的手上已经有了深深的岁月痕迹。 哽咽道:“我这辈子生了六个儿子,却唯独你娘一个女儿。为何当初我会同意她来做妾?做妾,总是叫人低看一眼的。可是我心爱我的掌上明珠,我期盼她一辈子都能幸福,她想嫁给自己喜欢的人,我才成全的她。她是我的心头肉啊!” 她自然是知道楚家的人不会不管她的苦痛,不管阿娘的仇,在她死去的那些年里,她都看到了。 窗外的朝阳碎碎如金,一浪浪的送进次间来,落在她衣裳上明丽的石榴花绣纹上,却是拢起了一芒芒悲凉的迷碎,繁漪娇美的脸就这样在暖色中愈发的苍白起来。 忍泣道:“我晓得外祖母心爱阿娘和我,不会不管阿娘的仇,也不会丢我在这里挣扎,可我真的不知道要如何告诉您,阿娘不欲争,我也不想争,可到了、阿娘还是死的那么无辜和绝望,还有弟弟,一出生就没了气息,连哭一声都不曾,看一眼我和阿娘都来不及。我不晓得您知道我要报仇,会不会因为怕我最后落得阿娘和弟弟一样的结局而阻止我。” “可是,我却不能什么都不做……” 这是重生以来繁漪第一次掉眼泪,因为太晓得这个老人家是自己可以依靠的,便是再也忍不住释放了心底的悲伤和软弱的一面。 楚老夫人将她拉了起来,拥在怀里轻轻的拍着,沉然道:“便是他们爷儿狠心不管,我也不能不管、不会不管。你只管放心去做你要做的,你娘的仇便该是咱们做母亲、做女儿的去为她报。” 窗棂上的鹿鹤同春之畔有葡萄缠枝的纹路相伴,在碎金的阳光里,那藤蔓好似有了生命,却不知它要往何处攀援而去。 默了须臾,楚老夫人又道:“可是遥遥,你还小,你的人生不能因为姚氏那贱人而有了瑕疵。到底她是你的嫡母,不论她有什么错,她的阴毒计谋绝不能是你去揭破,你的手必须干净,明白吗?” 繁漪点头,乌定定的眸子有沉幽的寒光,“我明白。” 怀熙忙宽解道:“祖母安心,端看遥遥与姚氏维持着亲近模样就晓得妹妹是有主意的。便是为了姑姑和祖母,妹妹也会好好护着自己的。到那揭发一切的时候,妹妹也会是众家眼底最好的女儿。孙女与遥遥是血脉姐妹,亦不会不管瑶瑶的。” 楚老夫人拉着两个孩子的手,轻轻拍了拍:“你们嫡亲的表姐妹,自该相亲相爱,相互扶持。” 窗外有腊梅若有似无的冷香传来,沁人心脾的同时不免叫人心底生出一丝微凉。 姚氏果然一回来就着人去查繁漪和琰华之间是否有往来。 何妈妈宽了绛色的斗篷递给一旁的小丫头,掸了掸身上的寒气才进了里头。 冷声道:“那日姑娘们和柳家的女眷去游寺的时候,四姑娘后半程没有跟着,而是去了后头的亭子歇着,咱们的婆子看到四姑娘和琰华公子是见了一面的。平日的往来也便是给哥儿们做衣裳,送东西的时候也会备上一份,倒是没察觉她们之间私下竟然还有联系。” 矮几上的错金香炉乌油油的,百合香的轻烟袅娜在空气里,姚氏冷笑道:“她倒是会做人了。这样明面上没身世的人也要给了好处。” 何妈妈想了想,说道:“奴婢倒是发现清华斋里伺候的小厮常常昧了东西出去换银子。” 姚氏看着妆台上白玉细颈瓶里的腊梅开的热烈,她抬手拨了拨,掀了掀嘴角道:“她倒是会打算,自己没个亲兄弟依靠,瞧着慕琰华无亲无故的,偶尔施舍了些好处,人家自然是记着她的好了。还晓得给自己找靠山,不过是个才学平平的!” 何妈妈细细一思量,“嘶”了一声低道:“别是四姑娘晓得琰华公子的身份了吧!即便琰华公子的才学不够突出,可将来有一日若是认祖归宗,他的身份可真能做了她的靠山了!” 指尖下的梅枝“嗒”的折断下来,嫩黄的花苞被半透明的指甲生生扣下一半来,捏碎在指腹间,姚氏目光微冷,好似含了化不开的坚冰,咬牙怒道:“这个贱人,倒是精的很了!” 第56章 审问(一) 何妈妈抽走了她手中的折枝,拿柔软的帕子给她擦去一抹嫩黄的汁液,有递了一碗燕窝到她手中,道:“蛇咬不死她,火也烧不死她,这种命硬的人留下,怕是以后真要成了祸患了。” 姚氏接了燕窝就要摔,“当初就该拿脐带勒死这个贱种!” 何妈妈忙是拦住了,任由燕窝淋淋漓漓的泼了自己满手,瞬间通红了起来。 她好声好气地安抚道:“夫人不可,今儿老爷也在家,若是听着了动静总是不好的。” 唤了丫头打了热水进来,给她洗去泼在手上的燕窝。 好好摸上了牡丹养肤膏,把一双不沾阳春水的手细细滋养着,如同少女般白皙柔嫩。 打发了丫头出去,何妈妈的神色一厉:“左右有二姑娘顶在前头,如今都在议论她,再去挑一把火,自然会冲在前头的。夫人的手不必沾了脏水。她以为许家要来求娶,夫人为了两位小公子总要容忍她一二的,可嫁谁不是嫁!二姑娘、三姑娘还不都是捏在夫人手里的,还怕她们苛待了小公子不成!” 外头微淡的阳光落在了姚氏嘴角的坚冰上,化了薄薄的寒意:“靠山!”冷哼一声,“我便先敲碎她的靠山!把她铺出去的路全都斩断了,看她怎么跟我斗!” 何妈妈阴沉道:“夫人的意思是?” 姚氏慢条斯理的擦了擦手,将软巾子狠狠砸在了地上:“一个见钱眼开的公子哥儿,管他什么身份,都是要叫人瞧不起的。得了这种靠山,还有什么趣儿?!” 何妈妈低低一笑,笑意阴翳:“夫人说的是。也叫府里的人都晓得,谁敢帮了四姑娘和夫人作对,就是这个下场!左右咱们养了他那么多年,那边儿认过来,还不是承了咱们慕家的情了。至于他家公子什么品行那便是父母的德性了。” 休息了两日,姚氏备了厚礼带着繁漪去了公主府致谢。 没有见到清光县主,说是去魏国公府找华阳公主指点鞭法去了。 倒是繁漪还得了公主殿下一对簪子做了见面礼。 而那稳婆,楚家悄么声儿的把消息送到了慕文渝的耳中。 慕文渝这会儿正高兴平白得了个好把柄可为丈夫儿子铺路了。 大约是为了琰华救了繁漪的原因吧,姚氏忽然对清华斋亲切了起来,总是不忘提醒了何朝去看看他那处是否有什么缺的。 虽然伺候的小厮依然会昧了东西出去,好歹境遇是好些了。 灼华三五不时开了库房把好东西分送去了兄弟姐妹院子里。 长春举着一块温润剔透的玉籽在阳光下细细瞧着,不住的赞道:“我是不懂这些珍贵玩意儿的,可这块玉籽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将来若是打磨了坠在项圈上给孩子戴,那可真是体面极了。” 南苍干巴巴道:“这样好的东西打磨了多可惜,这样好的玉籽如今也少见了,原料子保存好了,将来便可做了传家宝。” 自然了,这样的“体面”是维持不到三日便进了那小厮的口袋。 往昔他便是拿了就去典当,然后去赌坊“送银子”,然而如今他家中有孕妻,便是把那好玉籽偷偷拿回来了家里,想着给儿子做老婆本的。 下午晌里下了一阵雨,到了傍晚才停下,天空被冲刷的似浸在了水中一般的清澈,弯弯的月芽挂在青松之顶,莹白的月光被水化开了一样,毛毛的雾蒙蒙流泻而下,积在庭院里好似一汪清水碧波。空气里是腊梅冷幽的清香,拂在身上空灵净澈的适意。 坐在明间望出去,仿佛整个世界都如霜雪轻覆的冰清玉洁。 桐疏阁的东南角有一口井,原是拿厚石板压住的,繁漪想着冬日用着井水也不刺骨,待到夏日里用起来也适意,便又启用了。 下弦月静静的倒影其中,竟是一副颇有“分行接绮树,倒影入清漪”意境的画卷。 地面上的风吹动了落叶飞进了井中,似孤舟轻移在井水之上,漾起阵阵粼粼的月色涟漪。 容妈妈与冬芮、晴云站在明间首座两侧伺候着,其余的丫鬟婆子便站在那一汪流素悠悠的月光中,虽不懂为何入了夜还叫了出来,却也没人敢问,便只一味垂首静待。 繁漪端着茶盏轻轻嗅着茶香,睇了一眼跪在下头的晴荷,以眼中一汪清明娴静的安定,缓缓平静道:“想清楚了么?” 明间的烛火点的透亮,冬日的风沁骨细细拂动了火焰明灭不定,那昏黄的光却无法在晴荷煞白的脸上留下一丝温度。 她咬着牙道:“奴婢不动四姑娘在说什么。奴婢是伺候二姑娘的,原也和四姑娘没什么干系,不知四姑娘要审奴婢什么!” 吹了吹茶水,脆嫩水面上的茶叶悠哉的转了个圈儿,热气扑面舒展了眉目,轻轻呷了一口清冽滋味,繁漪不置可否的一笑间有澹澹的冷意:“你是家生子?” 晴荷扬了扬头,却控制不住的牙齿打颤:“奴婢的阿翁是老夫人的陪房,老子是府里的副总管,娘是回事处的管事婆子。哥哥是庄头。” 繁漪轻轻一笑,似水面浮冰泠泠有声,“原是有体面的,怪道从前打我的时候下手一点都不留情了。” 晴荷扬起的下颚僵了僵,秋后算账了!“奴婢不过是听命行事,姑娘若要算账,奴婢也无话可说!” 繁漪捻着杯盖缓缓刮了刮,细哑的声响拉的很长,激的人心底发毛,嗤笑道:“你当然无话可说,欺主,就是活活打死了,谁敢与我说什么?” 板子的伤才好,只一句打死便又清晰的揭开了伤口,痛的心肺颤抖。 寒冬之下,明间未有遮了皮帘子也未添了炭火,瑟瑟寒风灌了进来,被冷汗湿黏的背上宛若冻起了一层薄冰,冷的彻骨生疼。 晴荷惊叫道:“便是要打要杀,也是夫人做主,我是二姑娘的奴婢,四姑娘还没有资格来动奴婢!” 繁漪面上的笑意映着月色如水,清亮而分明,慵懒的“哦”了一声,语调为诶上扬间有不屑的冷嗤,“今儿除夕,夫人和老爷去赴宫宴了。处置一个奴婢,倒也不必去劳动老夫人了。” 指尖轻轻点着茶盏,温度一热一凉,“我这里有一口井,当初也不知是谁造起来的,竟是与地面齐平的,这一不小心的淹死个把人也不算稀奇。左右我这桐疏阁不嫌晦气。” 晴荷一怔,死亡的惊惧侵袭了四肢百骸。 繁漪笑意乍然而收,“扔下去!” 庭院里的婆子楞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毕竟是大过年的,便是抬眼去望她。 乍见那一双沉幽的眼底缓缓散着阴冷之意,好似传说中的地狱来者所走在黄泉之路,便是心头一惊,脚下步子不敢停顿的进了屋来拖人。 晴荷的惊惧似入春的裂冰,承受不住暖阳的震慑,极速开裂,最后破碎成渣,“不!你不能杀我!我老子娘是府里的体面管事,便是我有过错,也是夫人来治罪,你不能……” 剧烈的挣扎,却如何挣得开促使婆子的力道,惊扬的语调在脚上的绣鞋掉进井中之后立马成了哀求的哭喊,“奴婢知道错了,奴婢不该以听二姑娘的话动手打四姑娘的,四姑娘饶了奴婢吧……” 繁漪淡淡“哦”了一声。 两个婆子顿住了把人倒竖下去的动作,望着繁漪等着她的指示。 晴云走至廊下,是楚家送来的玉色琉璃盏盛了烛火在摇曳,并着月色清泠洒在她清秀无有表情的面上,颇是凌厉:“我且问你,是谁让你在法音寺时往炭盆里下迷香了?” 第57章 审问(二) 容妈妈平和的眼底微微震开了一圈薄薄的波纹,看了眼平淡无波的繁漪,眉心微曲。 晴荷挣扎的动作僵住,似皮影戏里的傀儡,以怪异的姿势垂在婆子的钳制下,目光空了空,只喃喃道:“不知道、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晴云挥了挥手中绣了雪片莲的帕子:“扔下去!正着竖,好歹给她留个反悔的机会。” 末了,微微一笑,那笑色里有愤然的怒与全然豁出去的杀意:“晴天受了罚邵妈妈来叫嚣,不知晴荷的老子娘可会来,来了,会不会也一个不小心踩空了呢?哎,这大过年的真是晦气,怎么真有那不长眼的蹄子踩空掉进去的,来日可得找了道士来好好驱驱邪。” 从前,从来都是桐疏阁的奴婢受着旁人的气,如今终于也有反过来的一日了! 那场火,没有烧死她,便是烧死了她心底唯一的一点恐惧了! 庭院里的丫鬟婆子刷刷的低下头去,瑟瑟深冬的之下,身体随着衣摆在风中颤动。 晴荷被婆子提溜着衣领沉下井中,大丫鬟细嫩的手死死扒住井边的一圈垒起的砖石,指甲深深的扣进冰凉如铁的泥中,力气用在了双臂上,喉间便只剩了无助而惊恐的呜咽。 婆子粗糙厚实的手掌按在晴荷的头顶,便是一用力。 “噗通!” 溅起的水花迸出了井外,回声撞击在井的四壁,来回的旋转,还来不及消散晴荷的扑腾和断断续续喊救命的声音便紧随而来。 晴云冷着脸看着底下的一众丫鬟婆子:“你们看到了什么?” 一时间四周静的骇人,除了井里的扑腾,便唯有穿堂风似深夜里的怪物躲在哪个角落低低的发出嘶鸣,杀伐的、阴冷的,不住往众人耳朵里塞去,叫人忍不住的从脚底心儿开始发寒。 把人扔下去的婆子瞧了屋内的繁漪一眼,垂首道:“除夕好日子,姑娘赏了酒菜,奴婢们都吃醉了,什么都不知道。” 针线上的阮婆子回头看了眼水井,神色端正而乖觉道:“奴婢瞧见有不知死活的烂污东西夜色模糊之下自己掉进了井里。明儿奴婢去把陈顺家的叫来,母女总要做个伴的。” 繁漪挨着椅子的扶手,一手支颐饶有兴味的看了眼阮婆子,颔首一笑:“说的好,赏。” 晴云从宽袍袖中去了个沉甸甸的荷包递到阮婆子手中,扬声道:“到底是积年的老人儿了,妈妈果真是个明白人。” 阮婆子拿到手中便是一沉,立马跪下磕了头谢赏。 晴云站在井口边,不紧不慢的看着晴荷挣扎,力气渐渐耗尽。 她温吞的神色里慢慢有了小鬼青面的阴森。 “可惜了,原本你哥哥陈顺不过贪墨了这几年庄子里的收成,算算也不过几百两银子的事儿,若是有四姑娘求情,打了二十板子,把贪墨的吐出来改做了粗活也便罢了,好歹也要看在陈贵是老夫人陪房的份儿上不是。如今、却是要一家在在阎王殿里团聚了。” 话音不大,却被井壁扩了数倍的进了晴荷的耳中,死亡边缘的人如何听得阎王的名讳,便是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喊了一句:“我说……” 明堂里铺设了暗红色的地板,小丫头一日两趟擦拭的十分干净,月光顺着滴水岩投了几寸在上头,是如霜的幽淡,越发衬得未有照亮的地方色泽沉稳如磐石。 时光蚕食着月华下颤抖如狂风中挣扎在枝头的秋叶的狼狈之人的魂魄,抽走了她所有的笃定,枯涩的叫人可怜。 晴云唤了婆子去小厨房里弄了炭盆儿过来,就置在晴荷的身边。 差一口气就要断裂的恐惧让晴荷无比贪恋那炭火的温暖,怯怯的不断靠近,便是烧到了垂下的一缕青丝也不肯躲开。 发梢上的水滴滴答答的落在炭火上,发出“呲呲”的声响,那水立时化作了烟雾消散,就似晴荷的未来路,到底会飘向何方,从来不是她自己能做主的。 繁漪温缓的语调里有难言的笃定与絮絮温然,轻轻弹了弹指尖:“你的话,说了我满意,你能活,你的家里也能活,若是我不满意,你呢不会死,不过我会让你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在你面前。杀几个奴婢,你认为谁会判我的罪?” 听到繁漪带笑的慵懒语调,晴荷的面色刷白间有些微微的发青,夜色渐深,夜露随着月华飘摇在空气里,便是愈发沁骨的畏惧与颤抖。 繁漪看了眼呆愣住的冬芮:“冬芮写的一手好字,便把她说的话好好记录下来,一式三份。” 冬芮呆愣愣的看着繁漪,点了头,进到右次间去取了纸笔过来,坐在一旁开始记录。 抬头的动作无比僵硬,晴荷的声音就如被生生扯断的锦缎,粗嘎而刺耳:“是、是夫人身边的何管家拿捏了我哥哥的把柄,叫奴婢为她们做事,奴婢家里就哥哥一根儿独苗苗,奴婢、奴婢不敢不做!否则,奴婢的老子娘便是要打死奴婢的!他们也不会放过奴婢一家子的!” 繁漪的手边放了一盆橘子,金澄澄的皮子在寒冬里瞧着格外温暖。 拿了一颗在手中把玩,凉凉的,养的水葱似的指一下下划着橘皮,有薄薄如雾的水雾在烛火下喷薄,清新的味道散开在鼻间,“迷药是谁给你的?炭火是不是你洒在门窗底下的?” 容妈妈静静立在一旁看着繁漪清浅的神色,笃定的推进,心中无不震惊,实在无法将她和两年前的小姑娘的面孔交叠在一处。 此刻的慕繁漪冷漠而镇定,好似没有任何事可以搅动起她的情绪,杀人,亦不过在微笑之间。 那双眼眸幽沉的看不到底,乌定定的,叫她瞧一眼却好似能被她彻底看穿一般。百姓嘴里的地狱来路,仿佛就在她的眼底。 短短两年,怎么会叫人有如此巨大的改变,到底,背后她们所不知道的时候,这个小姑娘到底还经历了什么? 晴荷看着繁漪缓缓走到门口,裙摆上的暗纹若隐若现,随手扔了只橘子到炭火里,重力之下溅起星火数点落在手背上,却是冷到已经感受不到灼烫的痛了。 火焰一烘,便是一阵青烟飘起夹杂着橘子的清香,闻着舒心极了,慢慢催散了心底的恐惧:“迷药是何朝身边的小厮给的,炭火、炭火是奴婢倒在门口的。”声调猛然抛向空际,生怕她不信,又急急道:“是入睡前何妈妈叫奴婢这样做的。奴婢真的没想害您,只是为了哥哥……奴婢也没有办法!” 繁漪嘴角含了一丝闲适的笑意,“哦”了一声,“若是当时你的行动被人撞破了,你又当有何说辞呢?” 那慵懒的语调并着院中三两枝的竹影婆娑,听得久了,好似人也成了其中无依的一叶,晴荷望了她一眼,却顿时跌进了那无底的深渊里。 喃喃道:“若是、若是揭破了,便叫奴婢招供是二姑娘叫奴婢做的。说二姑娘听说晋元伯府有意求娶四姑娘为继室,二姑娘不想看您得了好亲事压她一头,便想杀了您泄愤。” 意料中的答案,繁漪澹澹一笑,“这替死鬼找的挺不错。”转头看向冬芮,“写好了么?” 冬芮还处在震惊中,昨日还温文可怜的姑娘怎么一瞬间就变成了如此冷漠阴森模样,明明这半个月里都是不声不响的,今日老爷夫人一去宫中便利落的拎出了人来审问。 而这个丫头明明半个月前被审过也未吐了口的,她又是怎么知道一定就是她做下的? 还有夫人? 从前看着是那般的慈母模样,怎么暗地里竟是这般恶毒! 第58章 拉下水(一) 繁漪接了口供,大略看了看,记得还算有条理,便让晴荷签字画押。 她缓缓多着步子,居高临下的睇着她:“晴荷,你需晓得,我受了这么久的刻薄,如今在我这里是寻不到‘手下留情’和‘温情慈软’这种字眼儿的,把你的戏演好了,夫人叫你做什么你便做,若是露了什么出来,别说陈顺,你们一家子的死法一定会各有精彩,明白吗?” 晴荷畏惧不已,伏在地上颤颤都筛子,忙不迭应道:“奴婢明白、明白。” 繁漪望着天上月,淡淡一笑:“回去若有人问起你怎么浑身是水,怎么回答?” 天上忽有烟花炸开,微黄的色彩点亮了天空,热闹而精彩,湿黏冰冷的衣裳紧紧贴在身上,晴荷却只觉得打从心底的冷,“桐疏阁不用的水井挪开了,奴婢没在意踩了空。”连连磕了几个头,“奴婢谢姑娘救命之恩。” 烟花一朵接一朵的绽放,映了明灭的光影落在繁漪的脸上,没有温度的浅笑感慨:“岁月静好啊!” 晴云站在繁漪身侧,看着底下的丫鬟婆子道:“年节下的别说了不该说的,别闹得明年这时候旁人过新春,你家里头却在给你们过忌日。明白了么!” 丫鬟婆子哪敢不应,齐齐垂首:“奴婢明白。” 让晴云送晴荷回去,又叫了散,繁漪站在炭盆旁看着烟花阵阵。 人生在世绚烂数十载,在这浩瀚苍穹里,原也不过转瞬即逝的绽放。 晴云似有犹疑,脚步动了又停下,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道:“夫人拿着二姑娘算计您,姑娘不告诉一声么?或许可以阻止二姑娘被利用。” 繁漪沉长吁了一声,呼出的热气在夜里的空气里如薄薄的雾,绽了个冰雪的笑意,缓缓道:“慕静漪的生母是夫人身边出去的大丫头,出身低,又没有亲兄弟依仗,便是一定会牢牢的挨着夫人这颗大树,即便她知道夫人算计她,她也不敢反抗的,告诉她,说不定还把咱们自己陪进去。” “她啊,还巴巴的盼着夫人给她物色一门好亲事,好做了高门里的正房奶奶呢!这个人已经没救了。这两年里我受她折辱欺凌也够多了,也该她还我些了,救她?当我闲的么。” 晴云福了福身,应了声,便带着晴荷下去了。 容妈妈听着,觉得这话也没错,于此事上便也没有说什么,默了默,还是道:“姑娘,府中总是需要太平的。” 繁漪站在庭院里,面色沉在积水的月光里,微微侧脸之时与高空炸开的烟花照亮了她的半边面孔,半明半暗的边界在眉心融合,美的妖异,“妈妈来我这里多久了?” 容妈妈看的心惊,愈发觉得这个四姑娘阴沉难测的厉害,“快四个月了。” “我太平么?”繁漪嘴角轻轻一扬,“夫人让我太平了么?还是妈妈觉得,我就该被害死?” 容妈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繁漪笑色莹莹似春日里初初化了冰的春水:“她出身世家是一条命,我虽庶出卑微也是一条命。就因为我没有可以依靠的权势,妈妈就劝着我一味的忍让、太平?凭什么呢?我若死于蛇口、葬于火场,就是我该得的结局么?” “妈妈对我也太苛刻了。” 容妈妈沉吟须臾,道:“总要为了老爷的仕途考虑的。” 繁漪低低一笑,却充斥着刀光剑影的冰冷和茫然:“我都死了,父亲的仕途还和我有什么关系?妈妈怎么不去劝劝夫人,她爱重父亲,总也该爱屋及乌才是,怎倒是几次三番的来迫害我呢?” 容妈妈语塞。 繁漪转身,拾级而上,站在了廊下,抬手抵住飘摇的琉璃灯盏,有明亮的折射光彩落在指尖,映的白润的手指几乎透明,“那日清光县主与我说,这世上有家法、有律法,由不得任何人动用私刑,您觉得对不对?我觉得对,可动用私刑的人却不觉得对。” 容妈妈思索了片刻,看着眼前小女孩的眼里便有了一丝懂得的怜爱,“闹开了,对您自己又有什么好处呢?” 繁漪看着她,莹然一笑,好似温暖的桂子开在了湿黏的风里:“妈妈以为我与夫人如今亲亲热热的做着表面文章是为了什么?不过都是想做了别人眼底的好人罢了。即便有一日事情揭开了,那也只会是夫人的错。我还是我,我只是那个受迫害的无辜者。” 容妈妈梳理齐整的发髻间簪了一支墨色的簪子,坠了一粒圆润的翠玉珠子,在烛火微晃下耀了抹神色的阴影在她素白的面上,在眼角的纹路里刻画了深深的痕迹。 叹道:“奴婢说句不该说的,便是这个院子里的嘴都未被管得住。她是当家夫人,姑娘能用的、能信的又有几人,如何斗得过?晴荷若是一死,她的口供又有什么用呢?” 繁漪漫不经心的摇了摇头,“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何况我既便不做,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低眉看着衣袖上的莲花纹路,手指细细拂过,有模棱的触感,淡笑如云烟:“当然了,妈妈大可告诉了老祖宗我现在在做的一切,若是为了维持府里的太平,为了讨好姚家,狠狠心一剂药了结了我便罢,否则,我与夫人,总要有一个注定了是永远翻不了身的。” 风轻云淡的话语里是杀伐狠意,容妈妈眼中有一丝不忍。 繁漪进了屋,烛火的昏黄落在洁白的莲花纹路上,玉洁之色多了几分暖意:“我若是输了,大不了是无声无息的死了。可我若赢了,姚氏苛待、谋杀庶出子女,这样的丑闻若是真的落到了外人的耳中、落在了姚家人的耳中,姚家是以怒而对,还是极力为父亲铺路以安抚父亲骨血被伤害的愤怒呢?” 容妈妈眉心一动。 繁漪望着容妈妈的眼神里有淡淡的笑意与笃定,“法音寺里的毒蛇和大火,也已经惊动了楚家,妈妈还以为我这条命是从前那条不值钱的命么?左右犯下大错的人不姓慕,妈妈怕什么?”旋即话锋一转,“闵妈妈的男人原是府里的大管事,最后如何丈夫、儿子都留在了宛平老家的宅子里做了空头的管家?” 因为姚氏进府想要掌中馈,那么就得老夫人的心腹出大错,如此才能让自己的人顺利上位。 至于那个错到底是真的错,还是“被动”的错,谁也不是傻子。 容妈妈面容浸在烛火中平和如常,眼底的静水中却落进了一粒渺小的尘埃,震起了难以察觉的涟漪,悄悄蕴漾了数息。 曳地三寸的浅紫色氅衣缓缓拖曳在暗红色的地板上,迎着烛火的暖色与她浅淡甚笃的神色,竟是一股说不出的华贵,宛若夏日漫天流霞之下的溪流,蜿蜒泠泠。 “容家伺候家里也几十年了……” 夜已深,内室里没有点了灯火,迎着窗外投进的月色似拢了一层淡淡的光晕,温柔而深沉。 繁漪独自坐在次间的梳妆台前,手里捧着个小小的手炉,炉套上是金桂折枝的纹路,那小朵小朵的桂花娇软可爱,花蕊用的金银二线相互掺杂绣成,在晴云点亮的烛火下下闪着一芒芒的微亮,就好似她这个人,明明不是美的那么出挑,却无论如何也掩不去她散发出来的独特光芒。 晴云在她身边降红色的软垫跪坐下,伸手摸了摸那手炉,温度尚可。 “没有引了旁人怀疑吧?” 晴云摇头道:“晴荷是来拿姑娘赠给二姑娘的新年礼,不小心掉进了井里也没什么,当时晴雪和晴川也是险些踩空的。晴荷还算聪明,说话里也没透了什么出来。” 繁漪看了她一眼,淡淡一笑:“还会怕么?” 第59章 拉下水(二) 晴云握紧了衣袖,神色缓沉而下,坚如磐石道:“她们认定了我的姑娘的心腹,便是我害怕她们也不会放过我的,还不如豁出去了。害怕,只会叫我死的更快。大火里,姑娘没有弃我不顾,还把茶壶里仅剩的水都倒在了奴婢身上,将奴婢护在身后,奴婢记得姑娘的好,必是以命相报的。” 发髻间仅戴了一串乳白的珍珠璎珞点缀,倒称的乌碧碧的青丝有了柔婉的光泽,繁漪被手炉捂的热热的手握在她微冷的手上,轻轻拍了拍,“我不会让你出事。” 晴云信任的点头,抿唇道:“今日当着容妈妈和冬芮的面审了晴荷,若是话到了老夫人那里可怎么办?恕奴婢直言,比之对姑娘的感情,老夫人总是更看重老爷的前程和姚家的关系。” “奴婢虽不懂官场上的事,可听得也多了,三品再往上便是难了。老爷想要更上一阶,便是少不得要姚家多多卖出情面的。得罪了夫人,姚家怕是要向老夫人施压的。” “施压?”繁漪嗤笑,一双沉幽的眸子在夜里灿灿如星光,“我与夫人的仇是我们的事,姚家的儿孙、女婿之中也就父亲和姚家大爷、定国公世子做到了上品大员的位置,便是夫人的父亲如今也只是四品的佥都御史,那些个小辈里即便有出息的,可真的要等到他们撑起一片天也是十年之后的事情了。” “父亲需要姚家相帮,而他们想要支撑若大的家族不倒,少不得也需拉拢了这个出息的女婿,不会为了我这个庶女而与父亲翻脸的。姚家和夫人可不是傻子。” 晴云听着她的分析,稍稍松了口气:“也是,因为只有老爷的官职越高,大公子和三公子才能得到更好的前程。” 腊梅的暗香如夏日傍晚的霞色悠云,沾了冬日夜风的沁凉,繁漪微微做了个吐纳,便是清凉沁脾的舒爽,缓缓道:“如今我能用的就只有你和琰华身边的南苍,你们再肯全力相帮到底人力单薄,想做成咱们想做的事,就必须拉容妈妈和冬芮到咱们的阵营里来。容妈妈在慕家几十年了,这个府里的人总要给她些颜面的,更何况她的丈夫和儿女在府中也都占着好位置,若是能为我所用,总不会如现在一般举步维艰。” 晴云的神色不大乐观,“可容妈妈是老夫人的心腹,她真的肯帮着咱们么?” 繁漪的眉在烛火之下微微一挑,拿了封信交给晴云:“你去外头听着动静,待老爷回来了就去寻容妈妈的丈夫,让他把晴荷的口供交给父亲。”弯起的唇瓣好似饱满剔透的石榴籽,“容家伺候这个府邸也几十年了。” 晴云眼神一亮:“姑娘是要把容平家的都拉下水?”细细一思量,笑意也渐渐笃定了起来,“是了,容妈妈是忠心的,可再忠心的人总要为自己的儿孙打算的。” 老夫人已经老了,而她容妈妈从踏进桐疏阁开始就已经上了这条飘摇的小舟了。 繁漪的每一次反抗,都是激怒姚氏的过程,一旦她慕繁漪落败,姚氏必要将这个院子里的人全部铲除以泄愤,哪怕容妈妈是老夫人身边的人,也是一样的。 因为姚氏这会子未必不恨老夫人了。 哪怕为了保住儿孙,容妈妈也只能尽力帮着繁漪了! 晴云犹疑道:“可是,老爷会不顾夫人的颜面去管吗?若是揭开了,便是等于告诉所有人,夫人要杀您呢!” 繁漪道:“我私下告诉了父亲,便是叫他晓得,我也是护着夫人颜面的。所以,父亲即便要管也不会揭开了去管。若是不管,咱们也便只好靠自己了。”抬手甩了甩那口供,“至少经手信件的容平,是摘不出去了,不是么?” 晴云道:“姑娘说的是。” 繁漪站了起来,拂进屋子的风撩起裙踞如蝶翻飞,语气似一汪碧波微漾,含了淡淡的笑意:“去吧!” “奴婢明白,一定办好此事!” 宫宴一般是申初的时候开始,一个时辰便也结束了,只是从慕家的府邸到宫禁马车摇晃也得半个多时辰。 原本慕孤松的意思是带了繁漪一起进宫的,过了四月她便要十四,议亲的年岁也该多带她去大场合露露面了,如今慕家没了嫡女,她们这些庶女的身份反倒也没那么尴尬了,左右谁家府邸没几个庶子不是? 繁漪可不想没被姚氏杀了,转脸又被送进虎口,更是因着今日要审晴荷,借口不懂宫中规矩恐见罪于贵人而作罢。 今日要守岁,各院都还未入寝,酉时时分听得声响便都去了老夫人处。 老夫人身子弱畏冷,受了儿孙们的新年祝福便叫了散。 晴云早一步挽着食盒去了前院的延儒院,那是慕孤松的书房。 容平是府里的二管事,也是管着延儒院的,姚氏倒是几次想塞人进来顶替了他,好了解慕孤松的一举一动,却是没有一次成了的。 可见他也是有些本事的。 晴云去的时候他正候在院门口,笑着微微一福身道:“天寒地冻的,四姑娘熬了驱寒汤叫奴婢送来,想着待会子老爷从老夫人那里请安回来正好能喝了暖身,还请容管事转交呢!” 容平见着是自己婆姨伺候的院子里的来人,便是客气的接过了道:“四姑娘孝心,老爷定是高兴的。” 晴云又从袖中取了封信和一直绛色的鼓鼓的荷包出来,递给容平:“这信也请容管事亲手转交了。天气凉,请管事吃口酒,还请管事别嫌弃。” 容平笑着谢了:“多谢四姑娘。” 待延儒院里的差事结束,容平迎着近子时的月色回去自己的屋子。 他是府里的体面人,自有几间宽敞的屋子给了他和家里人住着。刚走近屋子,就见晴云站在屋前的一颗四季海棠树下。 “姑娘是来找容盛老娘的么?” 晴云摇头道:“奴婢是想问一问容管事,老爷看了信之后是个什么神色?” 她特特来问一嘴信的事儿,容平心里生了几分怪异,眉心微微一动:“并不曾有什么异样。老爷看完之后便收了起来。” 晴云平平“哦”了一声,沉吟了须臾,又道:“可叫了什么人进去说话么?” 容平道了声“没有”,察觉了她话里的深意,心头莫名一跳,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晴云看了他一眼,却是忽然微微一笑:“容管事晓得信里写了什么么?” 容平稳重的面上闪过一丝诧异,旋即恢复了如磐石的沉稳,摇头道:“主子的私信,奴才怎么好去探听。左不过今日除夕,写了些祝祷贺岁的诗词罢!” 因着新年的关系,容家所住的下人房门前都挂着的红灯笼,细风微微,摇曳了红光落在本就绯红的花朵上,便是一抹又一抹暗红的色泽,料峭冬风轻拂,在除夕轻快欢喜的氛围里缓缓如潮暗涌。 对面何家屋子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微闭又半开的隙开了条缝隙,吹了灯的屋子里映着下弦月莹白明亮的月色隐约透了人影儿在窗边。 晴云伸手折了一枝下来,“嗒”的一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的清晰,她清秀的容貌被海棠那红的花色一衬,仿佛落在跳跃的火海里一般。 以不传六耳的声音低道:“前头去法音寺又是被毒蛇追,又是被放火烧。夫人查了是邵家的怀恨在心做下恶毒事,可姑娘却查到了另有其人。四姑娘说如今容妈妈进了桐疏阁,咱们便也是自己人了,也让二管事晓得晓得,那信里是意图谋害四姑娘的真凶的口供,签了字画了押的!” 第60章 拉下水(三) 容平落在窗纱人影上的眼神一震。 这样做便是越过了老夫人,直接向老爷求一个公道了! 月色纯澈里带着一抹及不可查的幽蓝,落在几步开外的一汪流水里,粼粼幽光一波又一波的在风中漾着,落在容平的眼底便有了碎碎凌乱之色。 “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晴云轻轻嗅了嗅海棠的香味,语意中有了死里逃生后之人的独有沉然阴翳:“容管事也知道,咱们四姑娘不容易。既然夫人不肯做主,只能试一试看看老爷是不是肯管了。”微微一笑,似乎带着几分腼腆与庆幸,“好在容管事肯帮忙递了信了。” 容平眉间的曲折勉强平了平,不动声色道:“老夫人自来疼爱四姑娘,其实四姑娘大可去寻老夫人做主。” 晴云叹了叹,却是摇头道:“老夫人正养着身子,还是不要去打扰的好。左右有容妈妈和容管事的帮忙,让四姑娘的眼睛活得清亮些,也是费不了什么难事的。” 素白的窗纱遮挡了窥探的眼神,容平却觉得那眼神隔着窗纱几乎发着光,有灼伤人的力道:“容平不过是个做下人的,能有什么本事帮得了姑娘呢?” 晴云看了他一眼,又瞟过对面何朝一家住的屋子,慢慢道:“何管事是做不了多久的大管家了,待容管事顶上了,便是能帮上大忙了。” 容平稳重的眼神一闪,似暖阳照耀下的薄霜化成了清明的水珠,旋即垂了垂眼帘道:“何大管家是夫人的陪房,又素来勤勉谨慎的,如何会做不了多久?” 晴云没有回答他,只淡笑道:“容管事是慕家的家生子,自小跟着老爷的。算起来,您在慕家伺候了四十五年了吧?” 容平沉定的眉心又是一动。 晴云眼神笃然的看着他,轻道:“姑娘说他该倒了,那么他就站不了多久了。容管事和容妈妈不防看一看。也好叫二位晓得,帮着姑娘不会害了慕家,也不会害你们。” 容平思量的眼神猛然一亮,落在晴云的面上,似乎有风起云涌的翻动。心思一凛,那真凶想必是与何朝有着牵连了! 晴云的笑色在月光里显得有些邈远,也将她那一缕紧张也盖的朦胧,伸手掸了掸被自己抓皱了的衣袖道:“按着规矩,若是将来跟了姑娘出了慕家的家奴,身契便也随着出去了。” 也不过话说半句的含蓄,悄么声儿的勾着没有自由的人去向往,“如今年节下的,想来也会太平一段时间,其中细节容管事大可与妈妈好好商议一番。当然,您也可以明儿一早就告发去了老夫人那里,都由您自己做主。” 说罢,晴云福了福身便走了。 容平站在海棠树下,月影从树叶的间隙里落下来,浅淡的斑驳在他面上,长长一叹,似要将心肺间的浊气排出去。 “这个四姑娘,倒是小看了她了。” 容妈妈正开了门来等容平,见到他站在院子里不动,便走了过来,听他这样一说,心头一跳:“姑娘来找你了?” 容平沉长一叹道:“四姑娘借了我的手把什么口供交到了老爷手里。当时也没想着会是什么口供,便收下了。” 容妈妈平和的眉目一凝,拉着丈夫进了屋,给他倒了杯热茶:“稍早前四姑娘审了二姑娘身边的晴荷,吐了口,是何朝抓了陈贵孙子的把柄威胁着叫晴荷去下的迷药又放的火。如今,口供到了老爷眼底过了目,便是晴荷死了,夫人和何朝的嫌疑也已经落在老爷心底了。” 容平捏着杯子,拇指顺着浮在杯身的兰花叶一遍一遍的磨砂过去,目光沉沉道:“四姑娘好心思啊!” 容妈妈盯着床帐上的横帷,上头是用墨绿色丝线绣成的葡萄缠枝纹路,圆润的紫色葡萄上用银色丝线绣了阳光下明润的一点明光,在烛火下闪着一芒芒星子似的微亮,刺的人忍不住眉心微曲。 “晴荷如今不仅仅是何朝的把柄了,也成了咱们的掣肘。原我还不懂四姑娘拿了口供为何没有动作,老夫人那里都不叫露了风声,原是为了拉咱们下水了。若是咱们不帮,往后只要四姑娘朝外头透漏了一点你帮着把口供递到老爷面前,夫人便更是要将你视为眼中钉了。” 容平隔着门朝对面抬了抬下巴,“也用不着四姑娘去说什么了,她让晴云特特过来这一趟,便是已经将我架在了火上了。何家的一直在里头听着动静。” 门缝里吹进一阵风,明明是新年喜气的时节,却叫容妈妈直感汗毛倒立,喃喃道:“四姑娘这是打定了主意不肯退步了,如今叫她拉下了水,若是不能让夫人翻不了身了,咱们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容平忽“嘶”了一声,做管事多年积累出的威严凝在眼底。 他站了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子,沉道:“夫人有姚家的脸面,老爷总要顾及一些的,可何朝就不同了,他是奴才,敢杀主,老爷却是怎么都容不下的。”默了默,“难怪四姑娘会说何朝站不了多久了。想来,只要再让他再犯下个什么错,老爷便能寻了由头把他处理掉了。” 容妈妈想了许久,用力一揪手中绣了明黄菊花的手绢,咬牙道:“这件事原是该与老夫人说的,如此便先压下了,看看老爷是个什么态度,再看看四姑娘是不是真的能把何朝给拉下来。” 子时刚过不久,天上飘摇的孔明灯依旧密密如繁星,守岁未眠的人还有很多,桐疏阁的后门悄悄打开,一抹黑影往了观庆院的位置鬼祟而去。 而她身后,始终有隐蔽的身影如影随形。 第二日一早,大年初一的大清早外头行走的丫鬟的惊叫声便传遍了整个后院:桐疏阁的丫鬟溺死在观庆院前的莲池里了。 晴云去外头看了眼,回来道:“那丫头是外头买来的,也没个人收尸,奴婢叫人把尸体拖去乱葬岗了。运尸体出去的婆子发现那丫头手里攥着条帕子,也不知是不是凶手的。奴婢把它拿了回来,或许有一日能给她找出凶手呢!” 繁漪站在廊下迎着新年的第一缕朝阳,睇了眼那条洒金绣红梅的帕子,轻轻一笑,漫不经心道:“果然,还是死人最听话。” 在廊下擦洗地板的丫鬟皆是面色发白的瑟瑟发抖。 容妈妈瞧着她梳淡的神色便是惊讶不已,回头看了眼脸色发白的冬芮,得到的是繁漪和晴云从未出去过的信息。 莫非暗中还有人为她所用?! 昨晚叫她们都看着她审问晴荷,分明就是为了逼出夫人埋在这里的暗桩了。 如此。 一来震慑了院子里的心思。 二来除掉了眼线。 三来夫人挑拨二姑娘如何动手,晴荷必然是要来通风报信的。 四来老爷得知了她处境的同时,也将她们一家子拖下了水。 五、若是顺利,还能将何朝这个大管家给除掉,换上她们容家了! 一举数得,这个四姑娘,心思果然不简单啊! 而姚氏,明知道那丫鬟是要找上门来告密的,却又不知道她晓得了慕繁漪什么秘密,遣了何妈妈再去桐疏阁收买打听,竟是一时间什么都打听不出来。 莫不是三缄其口的直摇头:什么都不知道!除夕夜很安静,什么都没发生! 然而何妈妈却发现只要提到“四姑娘”或者“除夕夜”几个字,那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就跟见了鬼一样,眼底是明显的畏惧。 又听花园里粗使洒扫的小丫头说起,晴荷是湿淋淋被送回二姑娘处的,何妈妈又赶紧去找了晴荷问话。 第61章 偷盗(一) 晴荷不动声色道:“楚家送了好些东西来,四姑娘叫了各位姑娘身边的人都去拿,说是新年礼了。您也知道,如今四姑娘架子大的很,是不肯一处处送过去的。谁知道桐疏阁里久不用的水井盖子被挪开了,害奴婢踩空了脚掉了下去。当时三姑娘身边的晴渺也在的。” “妈妈对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奴婢一家子的性命可都在夫人手上呢!” 何妈妈又找了机会去慕含漪那处套话,得到的是一样的说辞,便也不得不打消了怀疑的念头。 繁漪和含漪在各自的院子里吃着茶,听到了不过淡淡一笑而已。 何妈妈一无所获的回到了观庆院,忽觉的这个府邸已经有了一处缺口是她们抓不住看不透的,“不过几个月,桐疏阁的嘴巴如今是紧的不得了,什么都问不出来。” 姚氏抬手掠过鬓边的一小撮赤金流苏,冷嗤道:“她能有什么手段,还不是银子打点下去了。那些个贪财的下贱货色,给多些银子也便松口什么都说了。你多拿些银子去就是了。” 何妈妈的眼底是那流苏耀起的一抹冷色的影儿,摇头道:“不像,瞧着竟是怕极了四姑娘的样子。那丫头溺死在了池子里,想是如今将那些人镇住了。”顿了顿,“昨日她身边的那个晴云深夜去找了容平,怕是容平那一家子如今是站到四姑娘那边儿去了。否则,四姑娘身边也不过一个晴云得用些,谁能深夜里在后院杀人而不被发现的。” 床尾的桁架上置着一只瑞鹤腾云的错金香炉,百合香乳白的轻烟在帐子里悠然袅娜,那味道本事最清甜安心的,如今闻着却叫人心头扑棱棱的跳漏了拍子。 将手中的茶盏用力一掷,滚烫的茶水泼在深棕色的桌面上,氤氲随着茶汤从桌沿流泻而下,茶汤的清冽冲进了心口。 姚氏咬牙怒道:“这小贱人倒是找了个好帮手!”看了眼何妈妈,“警醒这点儿吧,何朝要是被拽了下去,这个府里的眼睛可就都要成了他慕繁漪的了。” 何妈妈忙是一垂首:“奴婢明白。原本就已经布置好了,总不叫夫人失望的。” 桐疏阁的墙根儿底下有几树白梅,在二月初的时节里开出了第一茬的清洁之色,暗香浮动。 润白清丽的花朵迎着洌冽寒风傲然枝头,花瓣舒展韵致流泻了一片宛然风姿,嫩黄的花蕊轻轻挨着花瓣,为清丽的容色平添了几分温暖柔婉。 昨夜一场绵绵细雨终在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停下,细密的雨丝凝在了花叶之上好似六月蜜桃的细细绒毛,凝的厚了便滚落了一滴又一滴在树梢枝头欲落不落的晶莹,迎着初升的阳光,折射了一抹又一抹的五彩光亮,满树的明媚华彩。 从老夫人处晨定回来,繁漪拿着剪子在梅树下寻着横生妩媚的枝条,素白的手刚握上枝条便被漱漱淋了一身的雨点子,却是透心的舒意。 繁漪重生以后便特别喜欢在枕屏前摆放各种花束,比起绣线在布匹上绣出的纹样,半透明薄纱映着各色或明媚或柔婉的花朵,总是更有生的活力。 白梅沾水的润泽配上祭红瓷的细颈瓶,从头春意百花舒的窗棂投进一束束微金的阳光落在其上,最是温婉且明媚的自然风光了。 繁漪取了沉水香正要点上,晴云急匆匆的进了来:“姑娘,前头闹了起来,说是琰华公子身边伺候的小厮去典当府里东西的时候被人逮了正着,那小厮嚷嚷着说是琰华公子叫了去典当换银子的。” 昨日延儒院刚闹了疑影儿说是有黑影称夜色窜进了库房,今儿便闹起盗卖府中之物的事,还真是环环相扣了。 “冷静。”繁漪搁下了手中的珐琅罐子,淡道:“白先生那边该是已经上课了,想闹总要等着人下了学的。” 晴云有些着急,拧眉道:“听说今儿定国公府的盛老先生带了公子们过来,若是在客人们面前坐实了公子‘行窃’之名,公子的前程可就算完了。” 前世不过是在府里闹了一出,姚氏本就心里瞧不上这个夫家堂姐的私生子,便是连查都不差的只说了句“只当没发生过”,便间接坐实了琰华典当府中之物的事实,引得府里人对他更是刻薄敷衍。 如今却是要在外人面前闹起来,姚氏这分明是要斩断所有有可能成为她依靠的臂膀了,也是告诉府里的人,谁与她交好就不会有好下场了呢! 眸色一沉,繁漪有条不紊的吩咐道:“去外头铺子问一声那小厮近日的动向。”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个明媚的笑意,“告诉容管事,就是今日了。该拿住的全都拿住了!” 晴云应声匆匆而去。 繁漪打开窗户,唤了廊下守着的冬芮过来,“从前二姑娘绞碎的那些衣裳蚊帐都拿出来,在院子里烧了。烟雾弄大一些。” 冬芮看了她一眼,虽不明白却也不敢多问,“是。” 繁漪捧了个掐丝锦兰套的珐琅手炉坐在明间,看着灿灿明光从水滴檐的边缘斜斜的投在屋内,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的变化着位置和形状,好似人生,每一刻发生的事情都将改变一个人的心态和未来的前程。 只不知,她的重生将改变多少人的未来了。 院子里的浓烟滚滚直冲而上,一下子就有园子里值守的婆子过来问安,“姑娘安好吗?可是走水了?” 冬芮指了指庭院里的大火盆,笑道:“无事,一切都好。只是烧去些不用的东西而已,哪晓得是受了潮的,便是烟雾大了些。” 出去了半个多时辰晴云回来了,带了一封信件:“铺子里的护卫说了,那小厮近半年在外的行为都记录下了。人证也已经盯下,若有需要可直接去拿了人来对峙。容管事已经去拿人问话了。不过他们是算计好了的,怕是容管事也未必能顺利。” 繁漪浅道:“他若连这点儿本事都没有,将来如何能坐稳管家的位置?” 晴云紧张的神情在她从容的神色里慢慢平静下来,“姑娘说的是。” 冬芮眼底的敬畏不知不觉中慢慢化为一丝丝的佩服,忍不住问道:“姑娘如何知道有人要对付琰华公子?” 繁漪微微一笑,那笑意落在阳光里是温柔而笃定的,好似能消融冰雪:“想知道?去帮我把手炉换上炭火,然后跟我走。” 带着冬芮出了院子便听到洒扫的丫鬟在议论说清华斋那里闹开了,什么“眼皮子浅”“贪财”的字眼悉悉索索的钻进耳中,跟阴暗潮湿角落里的老鼠一般。 清华斋的位置倒也尚可,与慕云歌的桦宴居不过隔了一个小花园的距离。 池边栽了一排柳树,二月寒冷里夹带着来自更遥远的南方而来的暖意,不着痕迹的在空气里游走,人的感知那么迟钝,可无言无语的柳条却先一步得知,悄悄的绽出了一星星的嫩芽,在风中柔弱无骨的摇曳,似女子最柔软的身段在含羞起舞,宛若指尖轻点,水面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带着初春的笑意送向没有目的的远方。 院子的门半开着,里头嘈杂的声音嗡嗡的,似乎还有女子的声音,慕静漪这般唯恐天下不乱的必然是在里头了。 站在池边细细听着,繁漪倒也不急着进去。 何朝年月四十,生的一张白面,须留三寸,狭长的眸子敏捷的穿梭在众人的面上,看着一张张看好戏面孔,嘴角不着痕迹的扬了扬。 旋即神色一沉,对着跪在堂下的小厮喝道:“今日贵客在,你不可胡言乱语,若是攀诬栽赃的坏了表公子名声前程,不说老爷夫人,便是我也是容不下你的!究竟怎么回事,你细细说来!” 小厮似乎慌乱而惊惧的眼神在琰华淡漠微凝的脸上走了一圈,颤抖之下的衣摆宛若濒死的蝴蝶在青砖石的地面上挣扎着。 口中却是一股脑的把最近典当出去的东西都数了个遍:“都是公子叫我做的,他嫌府里给的月例银子太少没办法花销。往日里府里的公子总是隔三差五的给他送些东西来,他没得回礼,便叫我把不大用的都当了,好采买了东西做回礼。” 长春圆脸怒极之下涨的通红,“分明每次都是你抢去的!” 第62章 偷盗(二) 小厮抬起头咬着牙,一副受了极大羞辱的表情,喊道:“你可不要乱说话!我虽是奴才,可也不是那眼皮子浅的!什么能什么不能,这点子规矩还是有的!” 除了自家的兄弟姐妹,还有定国公府、魏国公府的公子,甚至晋怀公主府的县主、外祖姚家的表兄妹也在。 慕云歌微恼的觑了何朝一眼,语调还算平静:“琰华的人品我是信得过的,断不会做出此等事来的。”指了指小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给说清楚,若有不尽不实的攀诬,你知道后果!” 小厮缩了缩脖子:“小的、小的不敢,绝不敢做谎话欺骗主子的!” 然后不服气地瞪了长春一眼,嚷道:“你们主仆寄居慕家,吃穿用度都是跟府里公子一样的,自己没有闲钱带进来又是我这个做奴才的过错,你们说话也要讲讲良心的!琰公子,奴才虽不是自小跟着你的,但好歹伺候了你好些年了,你不能这样过河拆桥,叫奴才给你受了罪责的呀!” 长春气的脑子嗡嗡响,指着小厮的手栗栗发抖:“你欺人太甚……” 琰华抬手拦住他要说下去的话。 他们是寄居者,在外人面前不计揭破了什么,都是他们落得“不知恩”的口实。 人家分明打好了主意要给他定上个“见钱眼开”的名声,没有证据,争论无用。 慕云清眉目平和,就与他的长相一样,不具攻击力与侵略性的和缓,语调轻而缓:“我且问你,拢共当出去多少东西,得了多少银子?” 小厮装模作样的掰了掰手指一一数来:“前的记不清了,近小半年里也足有三百余两了。” 云清笑了笑,眼底有清明的了然:“琰华平日吃穿从不奢靡,我观屋中摆设皆是普通,所用笔墨纸砚也是寻常。往日互赠,也都是实用之物,我们自来少出门,一个月的月例银子勉强也算够的,何至于去典当了东西,还非要叫不知根底的奴才去典当?” 取了个茶杯放正,白瓷的茶壶里泄出一道清澈的水流,“若真有百余两的银子典当进来,何至于客人上门吃的茶水里连片茶叶也没有?听你讲了许久,倒是没听说你去当了什么茶叶,既然吃穿用度进来的时候是一样的,那么我问你,茶叶去哪里了?” 云澈看了眼容色明艳的清光县主,看到她的眼神落在琰华的身上,便冷笑着扫了他一眼,不屑道:“都说了花销不够,今儿客人上门自然是要告状的,吃的水里没有茶,可见这个寄居的公子有多可怜。” 慕云歌微微拧眉,不愉的睇了胞弟一眼。 暮云澈自来是怕这个长兄的,便是瞥了瞥嘴不说话了。 慕云歌的面色微沉,呵斥小厮的语调便沉入了水底:“说!” 小厮指天发誓不敢扯谎,青砖石的地面膈楞着膝盖,乌青的反光落在小厮的眼底是全然的愤愤之意:“出去典当这种登不上台面的活难怪总叫了我去做,分明就是打好了主意,若是拆穿了就叫我顶罪!”哼了一声,眼珠轱辘流转间便道:“典当了那么些银子他也从未打赏,茶叶是他给我的报酬!” 听罢小厮所说,便是一阵沉寂,继而又是一阵悉悉索索的议论,到底都是豪门士族的出身,便是瞧了笑话倒也不曾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讥讽。 何朝看着满室的沉默,叹了一声道:“不知琰华公子可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小厮在扯谎?虽说各位贵人都是嘴严的,可名声之事皆无小事,若是说不清总是对您不好的。” 远处是容管事终于带了人匆匆而回,抬手折了一枝柳梢嫩芽放在了手炉套里,繁漪提了裙摆进了院子,脚步微缓间慵懒微扬了一声“哦”。 淡笑的嘴角蕴了洌冽碎冰的微冷:“名声之事无小事,说的真好。奴才一张嘴在说,管家便也当了真,也不怕叫各位贵客看了笑话我慕家没个章程规矩,断是非靠了奴才一面之词的武断。” “无能啊!” 进了屋子,与众人相互行了礼。 虽不甚相熟,好歹也都是见过的。 清光县主见到她迎着碎金日光如仙姣而来,似乎饶有兴趣的扬起了眉梢,换了个看戏的坐姿,一手支颐的挨着乌木交椅的扶手上,动作牵动了鬓边长长的红玉髓流苏沥沥有声,晕了迷离的红晕在她白皙姣美的脸上,更显风华无限。 手炉递到了琰华手里,指尖微触的瞬间,感受到他紧张与薄怒下的微凉。 是啊,他已经够隐忍,也够懂得“人在屋檐下适当的藏拙”的道理了,可还是被人如此算计欺辱,如何能不感到悲凉呢? 给了琰华一个安定的眼神,沉幽的眸子扫过何朝隐含得意的脸,繁漪不紧不慢道:“既然如此,不若当着各位公子姑娘们的面搜一搜的好,是不是攀诬、栽赃,亦或是不是公子眼皮子浅贪财,总要分辨个明白的。” “几百两的银子不曾花销在表面,那便是私藏了起来了。若真是公子做下的,拿下了证据也好一并交给父亲处置。咱们慕家虽不是什么豪门大族,却也容不下此等登不上台面的手段在家中游窜,何大管家,您说是不是?” 何朝瞧她一脸的从容神色,似有不屑的流光从眼底淌过,拱手一揖,满面恭敬道:“四姑娘说的是。” 清光县主瞧着她笃定的样子,挑眉含笑道:“为了公平起见,便由咱们的人帮着走一遍,也免得有人从中动手脚了。” 琰华捂着手炉,套上的锦兰绣纹平整的纹路丝丝温柔,似乎寻到了一丝温度,朝县主微微颔首:“有劳,多谢。” 繁漪睇了眼那小厮,畏畏缩缩的伏在地上,哪里还能见得往日在清华斋里嚣张的模样,澹道:“所说是否不改?” 小厮颤颤看了她一眼,仿佛急切的想证明什么,昂了脖子道:“小的说的句句属实,就是借小的千百个胆子奴才也不敢偷盗府里的东西啊!” 外头春光初显,庭院里一颗红梅开的正盛,在灿灿阳光下韵致流溢成风光锦绣,繁漪抚着袖口硕果盈枝的纹路,眉目盈盈的道了声“好”:“从前的咱们暂且不算,就从旧年的除夕开始说起。” “除夕时府里给公子送来六身衣裳,以及十两银子,你拿走了现银以及四身去了覃工当铺换了银子,共计五十两,转脚去了宋华堂抓药,要钱还未付你便去了对门的赌坊,输了七十两,也就是说你还倒欠了赌坊二十两。” “元宵节时,几位哥哥相互有赠礼,你拿走了一支宣城豪笔,一管缠金枝的瑞墨,典当得了三十五两,这一回你先去抓了药,是治哮喘的方子,所用一两三钱,给你妻子买了一只鎏金镯子,用了二两。拿着剩余的银子又进了赌坊,这一回三十余两输尽,再欠一百二十七两。” 她说的慢条斯理、有理有据,余音绵软如云,却叫心虚的人听着心底如天雷惊鼓。 “过了三日,你拿着三百两银子去还债。再三日前你又去赌,这一回输了五百两。回回输的干干净净的回府,你拿的什么交给的公子?” “当了三百余两,恩?” 小厮不曾想自己的行为被盯了个严实,听的冷汗涔涔。 眼珠子咕噜噜的转,快速的搜刮出辩驳的词儿来。 方张了口便又被繁漪打断。 繁漪睇了他一眼,淡淡的笑色与被云翳遮蔽下的光,沉然不已:“那枚昆山玉籽,到不知你典当去了哪里?” 第63章 偷盗(三) 慕云歌惊讶的看着这个沉寂了两年不声不响的妹妹,做事竟是如此利落而静谧,缓缓说来笃定而镇定。 转眼看了眼雍容雅然的清光县主,身份差距之大,却是有几分相似之处从容。 只是,她温和间更多了几分冷漠。 琰华神色松缓了下来,倒了杯水给她。 繁漪朝他微微一笑,宛若春柳嫩芽柔软可爱。 何朝一怔,面上难掩惊讶,只是看向繁漪的眼底有凌厉的刻薄一闪而过。 繁漪捻着水杯转了转,冬日里的指尖触在上面甚是温和:“公子要你拿去典当了银子,莫不是为了给你挥霍的?” 清华斋是个小院子,正屋加两边的厢房也不过六间屋子,因为是外人去搜,动作倒也轻,未曾翻倒磕碰了什么。 府里拨过来的另一个小厮倒是十分伶俐,引着那些长随细细的翻找着,连内室的暗格都晓得的一清二楚。 小厮张了张嘴,眼乌子迅速的转动,分辨道:“该给公子的银子奴才都给了,输掉的不过是我自己的银子。” 清光县主明艳的眉目好似能把暗红的家具也照亮了几分,秀眉微挑,好奇道:“是么?那我倒是很好奇了,似你这种小厮一个月的米银不到一两,竟能一下子花销了那么些个银子,到不知你有什么样的好手段在挣银子了?” 小厮眼神慌乱的转着,似乎在极力将借口编纂的更加合情合理些。 “怎么,忘了钱是哪里来的了?”繁漪缓缓一笑,沉幽眸底的阴冷凝成利剑射向那小厮,与温和的语调形成了鲜明对比:“你忘了没关系,我帮你记着呢!” 小厮猛然一抬头,看向繁漪,目中的惊诧慢慢化作了惊恐。 繁漪粉红的唇瓣沾了沾清水,轻轻摆回了桌面,却依然扣了一声凛冽:“正月十七那天晚上酉时二刻,在西跨院常青树下陈顺给你的,是不是?” 何朝笃定微嗤的神色间有了裂冰的痕迹,眸中闪了抹厉鹫的阴翳。 南苍望着庭院里碎碎天光的眸子微微一动,似蕴了几分笑意。 小厮到了嘴边的理由被生生噎了回去,抬眼撞进那双阴冷的眸子里,顿觉掉进了寒冰地狱一般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奴、奴才不晓得四姑娘在说什么……” 繁漪脚步轻缓的走向门口投进的光线里,身上金线绣以的凤尾纹在光线中闪着一芒芒锐利的光芒,风过,卷起衣衫轻摆,好似凤凰展翅欲飞。 她也不在意小厮的不肯松口,轻婉道:“要不要去把陈顺拿了来好好问一问,他为何无缘无故给你那么多银子呢?是否背后还有人在算计指使着什么,恩?” 抹光扫过何朝微有僵硬的面孔,淡淡一笑,“听说你的妻子有孕了。你可要想清楚,若是审问了陈顺之后有了不一样的言论,届时要治你的罪,便是你一家子老小一同替你受了。” 小厮微微侧头看了眼身旁那双黑色的皂靴,那被暗色衣摆遮住的鞋边朝着他微微一动,有凌厉的威胁之意,小厮惊了一下,似秋风中黄叶即将被风带走时的挣扎。 便颤颤道:“小的、是小的管陈顺借的,不知道姑娘在说什么,东西就是公子叫了去典当的。银子、银子也是交给了公子的。” 繁漪漫不经心的“恩”了一声。 “陈顺也不过是个奴才,如何能借给你这许多的银子!分明就是栽赃了!”何朝倏的跨出一步,拱手惭愧道:“都是奴才无用,竟差点冤了表公子。好在姑娘睿智揭破了这厮的攀诬诡计。”转而朝着外头候着的家丁厉声一喝,道:“把这小厮拖出去,狠狠打!” 繁漪一扬面孔。 南苍闪去门口挡住了家丁去脱走小厮的脚步。 “急什么?”凌冽的春风拂动了她的衣袖若春水碧波起伏,繁漪温顺的嘴角含了若有似无的笑意:“若是打死了,搜出个什么好东西来,谁来解释?” 何朝见南苍身形如此之快,立马明白过来,这些时日里替她做事便是他了! 真是没想到这个不声不响的表公子身边竟还有个高手了! 正说着,那边都搜完了,清光县主身边的奉若姑娘回道:“回县主的话,什么都没有。所用的也都是很普通的物件。” 长春的视线落在白云悠哉的天空,圆脸上是忍不住的嗤笑之意:狼烟信号懂不懂? 小厮抬眼时正撞见何朝眼底的威胁,惊惧之下脖颈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来,一缕细长的阳光落在上面,闪着冷然的光。 他僵硬回身看向庭院里那可红梅的动作实在是明显,一屋子的人想当做看不懂也不行了。 慕云歌的眼神扫过何朝和那小厮,又看了眼淡然镇定的繁漪,指了外头的红梅道:“挖开。” 繁漪看了眼碧蓝高远的天空,淡声问道:“你既知那里埋了东西,可晓得埋了什么么?东西从哪里来的,你又知道几分呢?” 小厮伏在地上不敢抬头,额头触着青砖石,是冰冷的触感直达四肢百骸,却又有汗水从下巴上低落,映着砖石,从水滴中看到了自己惊惧的面孔:“奴才只、只是知道公子过年那日往那里埋了、埋了个精致的盒子。” 长春见到繁漪之后稍缓的怒意又窜上了圆脸,涨了个通红,待说什么,却叫琰华制止了。 繁漪的神色沉静如水,不在意的淡淡一笑。 家丁的铁锹在树根儿底下掘着土砾,昨日下过一场雨,泥土浸饱了水分呈了浅棕红,被挥出土坑洒在灰白的莲花纹的砖石上,好似树影底下斑驳的阴影。 横溢出来的枝条被铁锹的柄撞动摇晃,绯红的花瓣漱漱而落,沾了阳光的温度并着沉静的冷香,是别样的韵致风情。 最后,确实挖出了一只精致的檀木盒,可里头却不过一坛子青梅酒。 何朝嘴角恭敬的弧度猛然一僵,控制不住的往琰华处看了眼。 琰华眉目清敛,眉心淡若山峦的雾霭缓缓散去,澹道:“直接埋在土里,太脏。” 众人:“……”好个爱干净的人儿啊! 繁漪看了冬芮一眼。 冬芮愣愣的回神,立马去了门口把容平喊了进来。 行了礼,容平稳稳回话道:“回四姑娘的话,方才奴才在外头听了一耳朵,昆山玉籽一粒、错金博山香炉一只倒是并未典当了银子,而是在小厮的家中寻得,其妻说是他要留给腹中子做传家宝的。” 长春撇过头愤愤一哼。 容平沉稳的眸光略过何朝的面孔,旋即垂眸又道:“照姑娘吩咐,已经提了陈顺去老夫人和夫人面前回了话。”看向繁漪的眼中有了几分佩服与敬畏,“夫人说了,该知道的她与老夫人都知道了,这里发生的事情交由姑娘处置。” 容平的话回得很得体,阴谋算计的在客人面前也没有挑明,但一切由繁漪处置却又间接为琰华证了清白。 长春望向繁漪的眼神里满是信任与可靠。 今日之后,他们的处境当真是彻底不同了! 小厮一听自己私藏的东西竟被翻找了出来,而陈顺怕也是都招了是被人指使的,便是一下摊到在地,转而又猛地扑了起来去抓繁漪的裙摆求饶:“奴才说实话,东西是奴才自己偷盗的,跟公子没关系,姑娘大慈大悲绕了奴才的家人吧!奴才招,什么都招,是有人指使的、是指使的……” 繁漪不料他会突然扑出来,躲避不及,脚下踉跄了一下,好在琰华本就站在她身后,便是眼明手快的将她拉到了身后。 “南苍!” 第64章 偷盗(四) 是不是指使的,谁指使的,这是府邸私事,若吐出个什么来,那可真是叫人看笑话了! 南苍一把卸了小厮的下巴,所有的求饶便只剩了呜呜之声。 慕静漪坐在县主身旁,一副婉约柔淑的神色,眉心似有不赞同的轻拧:“四妹妹既然早就知道这小厮的过错,为何不早早说来?” 沉幽的眸子扫过她的面,繁漪唇瓣微弯似柳上新月:“姐姐也瞧见了,这样的小厮嘴太硬了,若是没有足够的证据如何能提?没得反咬一口伤了公子名声。不论今日的结果是什么,总是不体面的。” “若不是咱们的大管家竟是糊涂起来,我今日也不会匆匆使了容管事去审那陈顺。可没办法,比起管教下人不利这样的错失,总是不比的家中公子名声前程重要的。” 清光县主微微一点头,“今日人多嘴杂,若是不及时澄清,脸面这东西若是伤了,便是不补回来了。” 那温温和和的话语落在何朝的耳中恰似利剑活剐,寒冷的初春时节里,背上竟是生生沁出一层又一层汗来,刺刺的。 那小厮的呜呜求告声好似小妾手里的绣花针一针一针的扎在背上,逼出一星一点的血丝,有淡淡的血腥之气:“是奴才办事糊涂,姑娘教训的是。” “您是府里的老人,倒也说不上教训。”静默了须臾,繁漪微微厉声道:“只请管家记得,读书人的风骨,绝不是谁能刻薄污蔑的!” 这句话落在众公子耳中便是淡淡赞赏。 繁漪回头睇了眼原生伺候在清华斋的几个小厮,温缓道:“琰华是个爱清静的,既然府里的奴才瞧不上他这里清苦,以后便也不用来伺候了。这几个接下来的去处,容平,你来打发。” 容平恭敬应道:“是。” 繁漪微微扬了扬面孔:“带着公子身边的长春和南苍在府里走一遍,叫了大伙儿好好认认人,以后清华斋的事情便由他们自己打理。往后每三日着人来问一问是否有缺便是,不许人来打扰。清华斋便交给你了,往后若出了什么事,你自去长辈们面前交待。” 容平应下:“是。” 抬手抚过左侧尾座上的茶杯,已经彻底冷了,繁漪看着被风吹的微红的指尖道:“琰华姓慕,他的名声也是慕家的名声。他日公子有了前程,总也是咱们府里的脸面。往后若是还有那不长眼的,大哥哥是个公正的,你们自可禀了大哥哥来处理。” 容平郑重道:“奴才明白。” 慕云歌赞赏她的处置,颔首道了一句“遥遥放心”。 晴云带着几个小丫头进来,手里的托盘上是茶水点心,微微一福身,给众人上了茶,清脆道:“四姑娘备了茶水点心,请各位贵客慢用。” 清光县主捻了杯盖拨了拨水面上的茶叶,细细一嗅,“峨眉雪芽,香味很清冽,用的是什么水煮的?” 繁漪清浅一笑:“是白梅上的雪水。”微微一颔首,“府试在即,想来各位公子还有学业要交流的,小女便不打扰了,各位自便。告辞。” 俊俏公子徐明睿细细抿了口茶水,看着繁漪的背影一笑,道:“你家这个妹妹倒是有些意思。” 他是魏国公二叔的嫡长孙,徐二叔如今任着留守司的正留守之位乃是正二品的官职,其父是从三品的都转运使,其母是辅国公家的嫡出女,可谓出身高贵了。 慕云歌瞧了他一眼,意味深长的一笑,喟叹道:“我家老夫人的眼乌子,淘气的很。” 出了院子,微微抬首迎着阳光,明明是很温暖的颜色,繁漪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一关又一关的算计,高门之后的日子那样沉长,唯有沉到谷底却依然有挣扎不败的勇气,才能在岁月的磋磨下坚毅的活下去。 繁漪缓缓走在池边的石子路上,淡淡觑了眼行在肩后的何朝,轻柔如桂子的笑意里淡淡的不屑:“何朝,你身为府中大总管本是极为体面的,客人面前我不忍下你的面子。只是,公子在前院里被下人苛待你不知道,下头人盗卖府中之物那么久你也不知道,有人要算计陷害公子你也无能处理,你若是不会协助夫人管好这个府邸,还是自请了下乡养老吧!” 这些年,何朝将老夫人的人一个个拉下来,推了夫人的人上去,他在府中风光了十几年,便是老爷和老夫人见到他也是十分客气的,如今叫一个夫人厌恶的庶女如此数落教训是何等的折辱! 原本只要将慕琰华“贪财、偷盗”之名坐实,别人议论不过是这个表公子的劣迹,有夫人在,即便老爷和老夫人生了怒气,也不过责备他一句不得体! 如今因为这个贱丫头的横插一手,全毁了,他在主子眼里的稳重与信任在这一刻都将不复存在! 若是陈顺当真全都招供,他便再也没有了翻身之地! 不若方才在众人面前时还挂着身为管家的得体神色,何朝挺直了背脊,面上的恭敬之色薄脆的好似初冬水面的薄冰,风一吹就会碎裂。 嘴角一掀,颇有不屑之意:“倒是劳姑娘费心着府中事了。奴才自会向夫人去请罪的,就不劳姑娘操心奴才的去处了。”睇了眼身后被拖拽着的小厮,朝身边的家丁使了个眼色,“奴才还有事处理,告退。” 跟着何朝的家丁皆是高大青壮,伸手便从容平带来的人手中拽过那软成一摊泥的小厮。 繁漪淡淡扫了何朝一眼,转身缓缓而行,低语轻道:“你那孕妻和老母还在我手里,说话可得想仔细了。若是能投湖自尽的话,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死无对证,你的家里或许也能留条命下来。” 那小厮恐惧的眼盯了繁漪许久,惯会做些鼠辈的伎俩,便也是十分能读懂人言之后的深意,眼神猛然一亮。 也不知哪里生出的力道,挣脱了青壮家丁的钳制便往刺骨的湖水里跳。 容平身边的小厮立马扯着嗓子喊了起来:“何管家你太目无王法了,就因为小厮指认了你,竟敢叫你的人当众杀人灭口!” 何朝面色一凛,面上勉强维持了镇定,厉鹫的眼神落在繁漪嘴角扬起的一抹慵懒而冷翳的弧度。 原本琰华处闹了一出,府里的人都寻着借口偷偷靠近了此处想听个动静,乍一听“何管家杀人灭口”,一时间觉得剧情可比想象的精彩多了,纷纷从躲藏的角落冒出头来张望。 那两个高大的青壮从愣怔中缓过神,反驳道:“明明是死姑娘威胁!” 容平淡淡道:“人可是从你们手里掉进湖里的,关四姑娘什么事?”指了家丁把小厮捞起来,“既然牵扯了何管家,就不劳何管家审问了,我会把人带去老夫人那里,由老夫人亲自过问。带走!” 家下被何朝的眼神一撇,刷刷就围堵了上来。 容平掀了掀眼皮,语调平缓间有冷硬之意:“四姑娘面前,你们也敢如此放肆!这里是慕家,可不信何!还是你们想把贵客都惊动了,也叫他们来亲来看一看府里的笑话!倒时候丢的可就不只是你何管家的脸面了!” 朝春普堂的方向比了个“请”,“就请何管家一起吧,免得又要生出什么串供的枝节来。” 何朝从繁漪身侧走过,坠在她耳边微微摇曳的青玉珠子在灿灿阳光下反射了一抹光芒落在他阴翳的眼底,好似漆黑深夜的深山老林里的孤鸮,是阴毒寒悚的叫嚣。 繁漪淡笑着看着园子里的花影依依,丝毫不惧他的阴冷,漫不经心道:“不知道,夫人还能不能保住你大管家的地位呢?” 第65章 取代 冬芮愣愣地看着她,好似什么输赢都不在她眼里,与方才在清华斋时的澹笑温柔不同,此刻的笑语依依里含着不着痕迹的阴翳。 明明不曾凌厉的紧追不放,可站在她身旁却莫名觉得紧迫的压抑。 何朝啊! 能做这偌大府邸十多年的管家,府中的公子姑娘们都要卖他几分情面,替主子往来与各大家族之间张罗大事向来是圆滑而周到,心计手腕必然深沉。 然而,他们自以为算计了得,却不想自始至终都在四姑娘的意料之内。 于从容不迫间将那些人玩弄在鼓掌之中! 可夫人当初带来慕家的陪房占了得力位置的一共就四家,邵家的已经被打发去了乡下,若是叫容平顶替了大管家的位置,整个府里的风向怕是要彻底变了。 夫人当真会不尽全力保住何朝大管家的位置么? 何朝是管家,下头人哪个不受他管束,若是他不被彻底打下而反扑起来,姑娘当真能抵挡得住么? 她们回到桐疏阁不久,容管事便叫人送了消息过来:何朝被罚了一年的薪俸。前院之事分了大半到各个管事手里。 冬芮似乎有些失望。 如意暗纹的棕色氅衣称的容妈妈平和的眉目愈显沉稳:“今日闹了不体面的事儿,府里的管家若是立马就被打发出去,多少是要伤了夫人颜面的。所以,不论今日何朝犯下的过错有多大,老夫人也会顺着夫人的求情饶他一次。”微微一笑,“不过很快,何朝就会因为再次犯错而被打发出去的。” 冬芮望着繁漪鬓边的青玉珠子落在窗口投进的光线里,有一抹脆嫩的光晕摇曳在她清冷柔婉的容色上更显清丽雅致,不解道:“如今他们有了警惕,自然是事事小心了,怎么还会让人有机会抓到把柄呢?” 晴云端了茶水进了次间,轻笑道:“未必需要把柄,说错一句话就能顺势打发出去了。只不过要等这一阵子过去罢了。” 短短半年,经历多番的生死算计,夜深人静时努力分析这个府里每一个人的行事风格,她已经越来越懂得水面之下的暗涌到底是顺着怎么样的方向汹涌流淌了。 她徐徐分析道:“容管事回禀老夫人的时候,说是纯顺是被威胁了无可奈可,又不想做了害人的帮凶,这才主动来认罪,如此便可从轻处罚。” 容妈妈看了晴云一眼,不意连这个温温吞吞的小丫头也变得头脑精明起来了! 点头道:“何朝如此过错都能宽恕,夫人自然也只能顺着老夫人的话饶恕陈顺了。最后老夫人也只是罚没了陈顺昧下的银子,连板子都不曾吃下。” 冬芮眉梢飞了一下:“姑娘实在好心思!那陈家的,定是要感激姑娘了。”抿了抿唇,笑意微敛,“这样的话夫人那边岂不是没有了拿捏晴荷的把柄了?” 接了茶水,微凉的手触到滚烫的杯壁,便是一阵热流从指间流窜道心口,繁漪摇头温言道:“晴荷不计是不是被威胁的,她下手害我到底是事实,若是说出来,她自己活不成,一家子总也要受到牵连。依然是把柄。” “夫人如今更想杀我了,那么她一定会以此威胁最后利用一把晴荷,然后再杀她灭口。左右她是慕静漪身边的人,晴荷畏罪自尽,自有慕静漪去替她担着罪名。” 冬芮听得眼眸明亮不已,只觉眼前姑娘混不似了小小丫头,那样的敏捷心思可堪与夫人相比了,不,或许夫人根本就不是她的对手! 晴云抱着托盘站在繁漪身后,笑道:“如今琰华公子便也能安安心心的读书了。希望公子能得个好前程,咱们姑娘将来也好有个依仗了。” 容妈妈看着繁漪,心中好奇她是否知道了琰华的身世:“倒不曾见姑娘与表公子来往。” 繁漪看着清澈如何的茶汤,舒展的茶叶在水中起伏不定,竟生出几分随波逐流的无奈,目光落在那袅袅而起的温热氤氲中,迷惘了神色。 缓缓道:“原也没什么来往,不过是瞧见过他院子里的小厮嚣张,想着自己不容易,他这样寄居的公子定然是更不容易了,便是平日里稍许捎些东西过去而已。” 晴云皱了皱鼻子道:“妈妈是没瞧见那小厮多贪财刻薄了,每回见着我送东西过去那双眼睛就发绿,恨不能直接从我手里抢了去。公子是寄居在咱们府上的,便是受了委屈也不好说出来的,不然倒显得老爷夫人怠慢了他。那些人晓得公子是不会说出去,便都嚣张的很,见了什么好东西都敢拿了就走。” 末了,喃喃了一句:就跟从前的晴天和二姑娘似的。 容妈妈微微一叹,了然的点了点头,她自己不容易,如今要翻身便是一定会照拂同样艰难的公子了。 倒是个颇有同理心的。 或许这个四姑娘将来当真有不一样的境遇了。 晴云瞥了瞥嘴,气道:“法音寺的时候瞧见县主娘娘和公子救了咱们姑娘,夫人自然心里讨厌了,可县主她动不得,便是想着借这次算计坏了公子的名声好出气,再弄个容管事与公子合谋偷盗老爷私库的罪名顺道也把容管事打压下去。” 手指戳了戳沉水香吐出的袅袅青烟,“可明明姑娘已经抓到了从延儒院偷东西的小厮了,为何不把人提出来呢?” 冬芮惊讶道:“延儒院闹贼影儿原是有人算计容管事?那就是说今日从梅花树下挖出来的原本该是被偷走的东西了?” 二月初的午间,阳光温柔而温热,从微微隙开的窗棂间透进来,和光同尘,金色的雪花与乳白的青烟相撞,仿若冰与火的结合,最后消弭在浅淡的香味中。 繁漪轻轻呷了口茶,滋味清冽:“除夕那晚上容管事离开了延儒院,便有人从屋顶潜进了父亲的库房盗走了一双玉璧,那玉璧是我阿娘的遗物。若是东西被当众揭开,倒是可以将何朝指使栽赃的罪名扣的结实,可容管事看顾库房不利的罪责便是跑不去了。所以,东西只能悄悄放回去,只当没发生过。” 容妈妈感激道:“多谢姑娘替容平周全。” 搁了茶盏,手指有些发烫的通红,繁漪微微一笑,轻轻抚了抚指尖道:“既是要推他上去的,如何能只管了自己的目的而不顾你们了。夫人的陪房还有袁绍家的也得力着,想要容平顺利上位,也要好好注意这他才行。” 容妈妈一颔首,道:“奴婢明白。” 冬芮看了眼容妈妈,她们被老夫人调拨过来不足半年,四姑娘凭一己之力慢慢改变着自己的处境,如今容家的、陈家的便是已经稳稳站在四姑娘身后了。 “二姑娘她们都没走,姑娘方才为何不留下一同说说话?” 繁漪的指磨砂着莹润如玉的杯沿,沉静的面容舒缓之时便是极为温柔俏丽的,轻道:“你瞧瞧今日的都是什么人家,公主府、郡主府、国公府、阁老府,与咱们可不是一路人,何必巴巴的留在那里。叫我扮笑脸的应和他们的话题么?我倒是能,却是不想。” 为鬼的三年多,日日飘在琰华身侧听他读书,想张口来几日酸诗也没什么难的。有法力的日子里她自由来去各家府邸,朝堂上那些大人物的秘密、爱好,多多少少她也能说上一些。 前世里她虽不过是受欺压的角色,可并非她没有算计,不过是想隐忍换得太平罢了,而那些日夜里她看着算计戏码一场又一场上演的同时,总是学到了不少那些厉害贵女、主母的手腕。 想要讨好一个人,或许于这一世的她来说,并不难。 第66章 簪发 冬芮眼中有明光闪烁:“姑娘是上了族谱的嫡女,自小承教与老夫人膝下的,老爷正三品的大员,有何不相配的!退一万步说,咱们家中也没夫人所生的姑娘了。人家想与咱们慕家结亲便是结的根基关系,瞧的便是哥儿们个个出息,娶的是稳重的妻房稳定后院,如今您的敏思与手腕那些贵公子们也是看到了的,便是与二姑娘她们再也不同了!” 繁漪看了她一眼,失笑道:“怎倒有一种老王卖瓜的感觉呢!” 容妈妈平和的眉目里多了几分亲近之意,含笑道:“冬芮说的不错,姑娘不必担忧什么嫡庶尊卑的,您的身份自当有个很好的前程。自来都是高嫁女、低娶媳,姑娘也不可能嫁了寻常人家。不若在世家面前多露露面,也好挣得一份光明前程才是。” 繁漪的眼波若夜色沉静,沉幽道:“那些贵公子的教养确实很好,也都出息。可你们觉得夫人会放过拿捏我婚事折磨我的机会么?是否留有性命到那一日也是难说。”眉心微动,“过几日就是大姐姐的忌日了,许家,该续弦了。” 容妈妈微微一惊:“姑娘的意思是……” 繁漪是不喜欢在屋子里搁置炭盆的,觉得空气被烧的沉闷。自打重生以后她身上总是比寻常人要冷一些,可也奇怪的不怕冷,便是连地龙也少烧着。 右稍间是她独处静思的地方,右次间便是寻常来了亲近客人时一同吃茶闲聊的所在。 为显示对名下嫡女的疼爱,姚氏拨给她的院子十分宽敞,每一间屋子都很大,采光也好。 晴云领着琰华进了次间,又上了茶水来,笑盈盈道:“姑娘在调配香料,公子稍等。” 琰华微微颔首,修长的手指搭在了茶托上,却未端了来喝,目光落在屋中摆设上。 右次间里的摆设却也简单,一架六折镂空乌木屏风隔开了明次两间,明间临窗阳光投进最好的位置摆了一张梅花折枝的长案,桌旗上的西番莲花纹样里有银线在冬日碎金的阳光下微微闪着碎碎光芒,桌下是同样绣纹的软垫。 次间一案一琴落在矮窗投进的光影里,琴弦上反射起的光束浅而短,有光而不刺目。 这样的布置确有主人的几分简淡之意。 晴云轻轻敲了右稍间的门,里头似乎轻轻应了一声。 她将门打开,然后越过琰华退了出去。 琰华抬眼看过去,便见她面对着稍间的窗户而坐,留了个柔暖的侧颜在他眼底,换了一身青色绣合欢花的广袖衣裙,阳光落在她身上拢起一层清秀的柔光,使她瞧着愈加的青嫩雅致。 她身前的小翘几上铜胎掐丝珐琅的镂空熏笼里摆着一只龙泉窑的青瓷三足香炉,香炉里的乳白轻烟并着香炉下承盘里的热水氤氲缓缓缠绕。 琰华并不大懂香,却也听说水雾的湿润与轻烟一同熏在衣物上,便可使香味久沾而不去。 罩在熏笼上宽大的袖子将水的氤氲与香料的轻烟都罩在了熏笼里,里头一片朦胧的雾白在轻轻翻涌,只衣袖遮不到的缝隙里袅娜了丝丝香味流泻而出。 过了须臾,她将袖子收了回去,里头集聚的浓厚雾白从镂空处倾泻,顺着乌色的翘几上流泻而下,落在光线里,宛若仙境中的瀑布一般。 繁漪起身出来,自然的在琰华身侧坐下,抬了衣袖到他鼻下,眸底的笑意闪烁里似乎有着娇憨的献宝之意:“闻闻看,这是我新配的,好不好闻?” 一股清冽暗香而微甜的柔香清晰的窜入鼻腔,很奇怪的组合,却又十分融合。 她的脸凑的很近,几乎能看清她脸上细细的绒毛,琰华微微后倾了些,清隽的面上有一丝局促一闪而过,僵硬地点头:“恩,很好闻。” 瞧他搁在膝头的双手握了握,似乎有些紧张,繁漪眸底的笑意若碧波幽幽,晃动了几分水漾涟漪的有趣笑意,捧了袖子闻了闻,轻笑欢快道:“我也觉得好闻呢!” 轻挨着他臂膀似私语的气息就在琰华的耳边,她抬着的广袖微微滑下了一截,露出一截雪白的中衣小袖看起来很柔软,似乎与她赠他的寝衣是一个料子,白腻的皓腕细细贴在衣料上,好似软绸轻拭着莹润美玉,带着温暖的香味。 琰华不习惯与女子如此靠近,微微颤了一下,又稍稍左倾了些。 瞧他几乎想要逃跑的样子,繁漪决定暂时放过他,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似无所觉道:“沉水香加了几许梅花曝干研的末,只是两者香味偏了清淡凌冽,便又添了几星的苏合香。苏合香清香中带了几分微甜,原以为味道会怪异,索性闻着倒是还不错。” 琰华轻轻应了一声。 忽觉得这个味道竟与她给人的感觉有几分相似,微冷却又带了不易察觉的柔软。此刻笑意清澈,没有在外时防备与沉幽,仿佛很放松,全然无法想象她这些年里她经历的一切有多艰难。 繁漪理了理衣袖:“马上要府试了,准备的如何了?” 琰华点头道:“还算顺利。” 繁漪敛眉一笑,那根根长翘的睫毛恰似花多中一点点的花蕊微翘,晃动了柔软的影儿,“即便藏拙,也而不能考的太差,到底明年就是殿试了,若是冲的高了,难免又叫人背后揣测,是不是?” 琰华垂眸望着茶盏边缘上耀起的莹润一点,闻言便是惊讶的看向繁漪,转而是明白的一笑:“妹妹总是很明白所有人的心思。” 繁漪的笑色里是薄薄的通透:“寄人篱下若是太出息了,总是太过点眼。若是本家众人都是宽和的便罢,否则……”须臾的沉静,“比本家的郎君稍许差一些总不会错。风头是别人的,安全便是自己的。” 琰华抿了抿唇,唇线微微扬了抹温和的弧度。 他本是眉目清秀俊朗之人,多年的规避与敛芒给他平添了几分沉稳与清冷,似乎将她视作了可信之人,轻缓一笑之下便是轩轩若朝霞举的清润雅然:“妹妹、说的是。” 流光温文流转于繁漪的眼底:“你不必觉得愧疚自己的不够真诚,应该庆幸当初的决定是对的。否则,今日的你恐怕早已经是京中人人皆知一身劣迹之人了。” 尽管阳光明媚,可二月里的天气便是含着几分烟波浩渺的湿润,腻腻的缠在人的身上,有一种无法大展身手的束缚。 琰华颔首,眼底的笑意微敛,道:“今日多谢妹妹相助。” 一手支颐挨着长案,身姿微倾的慵懒,静静欣赏着眼前美色,繁漪轻轻扬眉道:“真要与我这般客气么?”眉目娇软的一笑,“既然都谢了,可有带了礼物与我呢?” 长案上的桌旗被晴云收去了窗台下的桌上,轻轻拢起的弯折处的银线闪着微弱的光,落在琰华的眼底恰似水面的粼粼波光,又漾起了丝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神色柔和的应了她一声,从身侧拿了个檀木盒子打开,递到她的面前,“不是什么名贵之物,瞧着样式可亲便买了来,只做阴雨天不出门时戴了玩罢。” 繁漪拿了起来细瞧,青玉簪子材质并非上乘。 她的手正好落在阳光里,玉质虽算不得上乘,倒也不曾掺有如絮的杂质,簪头坠下的一缕木难流苏带着桂子温暖的色泽,摇曳了一束明亮的光晕在长案上梅花刻纹里,十分好看,好似那花儿也有了明丽的光彩。 又绕去了琰华身侧,她把簪子塞到他手里,催着他给她带上。 她的手微凉,带着几许不易察觉的虚弱,琰华楞了一下。 那股清冷又莫名缠绵的香味便肆无忌惮的缠了上来,引得他不安的退了一下,瞧她乖乖跪坐在身前小脸微扬的期盼,半挽的松松发髻间正好未有佩戴了发饰。 簪发。 似乎过于亲密了些。 第67章 上贼船 琰华犹豫了一下,还是给她戴上了。 繁漪自认身段也算高挑,可她跪坐之下依旧比他盘腿而坐要矮了半头,需微微仰头才能望进他的眼里,他背着光,碎金的温暖之色落在他的身后,将清隽的面容浸润的宛若天人,半披的乌发有些毛毛的笼在金光里十分清晰,莹白如玉的耳垂半透明的圆润可爱。 做鬼时倒是时时捏着他的耳垂玩儿,后来,在她显过一次形之后每每无趣时去捏他,总是换来一生无奈的“别闹”,如今却得克制一些,免得将人吓跑了。 今生、前世,除了阿娘对她是无所求的爱惜却也只是短暂的六年,外祖母的宠爱有触及不到的无奈,便是祖母的疼爱也掺杂了太多的利弊,父亲的爱永远只在暗处隐忍。 剩下的也便是他了,在她死后的三年多里一直想尽办法的为她报仇。 木难摇曳见沥沥有声,繁漪隔着眼底薄薄的泪雾,在他眼底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青色的衣衫让她看起来显得几分清润,少了冷漠的痕迹。 她眉目微弯的拂过流苏:“好看么?” 将流苏拨正,微暖如桂子的色泽称得她素白的面孔愈加柔美起来,流苏轻轻摇曳起的光好似坠落在她的眸中,闪了一湖的银瓶微亮。 琰华不自觉的道了一声:“好看。” 仿佛是惊讶自己的孟浪,握拳轻咳一声,转了话题道:“今日辛亏你那一抹烟雾给长春提了醒,这才匆匆又搜了一遍,找到被藏在暗格里的五百里银票。” 繁漪小巧面孔上的温软之意微微散去,多了几分刺骨的冷然,起身到了窗棂前。 一股暗香随着风涌进,盖过了衣袖上苏合香的清甜,只剩了凌冽:“事发混乱时下手是最不容易被察觉的。说来,也是我连累了你被姚氏盯上。” 清茶于微凉的天色里慢慢冷却,指尖相触只余了一星清凉,琰华轻呷了一口,比之微烫时多了几分苦涩,澹笑道:“何必如此生分。” 繁漪望了他一眼,浅笑道:“如今事情闹开,虽说何朝咬下了事情,只说自己势利瞧不上寄居公子占了家里的便宜,到底也是解释的牵强,脱不开夫人在里头搅弄的身影。父亲向来不喜后院搅扰了郎君太平,如此,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至于那些的银票,便送去善堂吧,总也不辜负了它的价值。” 这样的富贵高门里,到底是花团锦簇还是千疮百孔,大抵谁都知道,却又谁都不知道罢! “好。”琰华看着那窗棂上春意百花舒的印影落在她的半边面孔上,淡淡的阴翳,让那张小巧的眉目显得深沉难测了起来。 从上一回她说会帮他改变境遇起,到如今整有半年,或许从那一刻起,她就料定了会有今日之祸。 琰华不得不暗自惊叹她对人心观察的细致,“你怎知大夫人会拿我来算计?仿佛也并不会伤到你。” 繁漪侧过脸来,笑意里有几分意味深长的绵柔:“如何不会?” 琰华微楞在她的笑意里。 繁漪觑了那呆愣的神色一眼,嘴角抿了个莹莹笑纹:“在这个家里没什么人能让我真正能依靠,所以她可以放心的折磨我,可瞧着我渐渐脱离她的掌控,她如何能忍?本是要死的,却因你而活,又如何能不恨?” “县主她不敢动,可若是能将你刻上登不上台面的烙印便也是告诉所有人,与我交好亲近是没有好下场的,这是对你也是对我,最大的打击。她想看我在她的鼓掌间挣扎着生不如死。” 更重要的是那边的人要回来了,姚氏那里肯让琰华占了她儿子的风光? 一直四季海棠在她指间断裂,在稍间沉静的轻烟袅娜间清脆了一声冷冽,她沉幽的眉目懒懒一扬:“我既没有安稳日子过。那么、谁都别想太平了。” 琰华听出她平静语调下的汹涌,好似她这副瘦弱的身躯艰难的行走在湍急的不满尖石的海潮里,稍有站不稳,便要被扎的头破血流。 瞧他微怔的样子,繁漪撇开脸轻轻一笑,“吓着你了?” 琰华摇头,神色清淡而温然,却有着叫人平静下来的力量:“你不反击,便真的只有死路可踏足了。” 繁漪微微一咬唇,绽了抹盈盈笑意,调皮道:“如今上了我这贼船,你便是想跑也晚了呀!” 琰华在闲和如水的日光里摇头失笑,澹澹温和。 傍晚昏定的时候公子姑娘们都被留在了观庆院里用晚膳,做不过是在兄弟姐妹们面前夸赞她今日的行事果决,免了琰华名声有损。 又表示待天色温暖些就要带她一同学习料理庶务了。 晴云发现晴荷被人叫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回来的时候脸白如纸,站在廊下的微风里颤颤不可自制。 繁漪不过淡淡一笑。 果然动作了呀! 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一派春和景明的柔和精致。 可偏偏是这样充满期盼的脆嫩日子里,慕涟漪早产血崩而亡,留下了一双孩儿睁着天真的眼,跌跌撞撞的挣扎在充满阴谋的人世里。 一大早姚氏便带着姑娘们去了法音寺。 周年祭。 许家给涟漪做了一场水路大法事。 公子们考试在即,便没有一同随行。 涟漪留下的大哥儿如今三岁余,有太多的人事叫他去记忆,对母亲的印象和思念在法事时已经模糊。 二哥儿原就没见过生母,面对漫天飞舞的雪白纸钱和众人悲戚的神色,只是懵然无知的看着。 不出意料的,在法事结束之后慕文渝便将小郎君送到她的怀里,暗示了:孩子若是有亲姨母的照料,涟漪底下有知也能安慰了。 为了让孩子比较亲近繁漪,慕文渝总是带着孩子回慕家小住一两日,也常常会派人来接了繁漪去晋元伯府玩,是以孩子与她当真也是亲近的。 小郎君揪着她的衣襟,乖乖的窝在她的怀里,将将学了说话的奶音儿姨姨、姨姨的叫个不停,可怜又可爱。 繁漪抱着孩子,温柔的神色里满是慈爱的疼惜,亲吻了孩子的鬓发,怜惜道:“你们静漪姨姨哪怕看在你们外祖母对她教养多年的份上,大抵也能好好护着你们的吧!” 慕文渝看她没有明白自己的暗示,接着道:“虽也是我侄女,可静漪的性子哪里是能吃亏的,那刻薄不能容忍人的脾气,别说我们不放心,便是你们母亲也是不放心的。” 繁漪浅淡一笑,把孩子交还去乳母的怀里,垂眸道:“二姐姐能依靠的也只有夫人,她不会、也不敢伤了两个孩子。三姐姐虽心思深了些,总算脾气温和。” 慕文渝精锐的眸子浮起了温和与慈爱,拉着她的手轻轻挽在臂弯里。 直接道:“繁漪,你的心性我是知道的,也与涟漪姐妹又是感情要好的,把孩子交给你我才能安心。虽说继室委屈了你,可你我总是嫡亲的姑侄,许家总会好好待你的,你是他们的亲姨母,将来自然也是会孝顺你的。” 繁漪眸中微凉,像是秋日清晨的薄薄白霜覆盖了无边的天地,她的嘴角弯着和婉如桂子的微笑,让人不自觉的生出怜爱之意。 无奈道:“姑母,尾随我的毒蛇从未放弃要我的命,我、有心无力。” 慕文渝的眉心及不可查的一拢,便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天上飘起了绵绵细雨,逶迤着天地,没有乌云,日光冷白而刺眼,繁漪举着一把浅杏色的伞慢慢走在红梅林中,眼神落在只一线之隔的白梅林,是满眼苍凉凄寒的冷意,厚重的佛香与清冽凝神的梅香也无法拂去心头起伏而起的恨意。 第68章 不小心救了个活阎王(一) 她将手伸出伞外接了雨,那样如蚕丝银细的雨丝,落在白茫茫的光线里竟似一芒芒尖锐的针,闪着恶毒的光,无声无息的扎在她每一寸肌肤,空气里的湿黏透过衣衫紧紧的覆在她的身体上,勒紧着她的呼吸,好似要将她沉溺下去,那种几乎透不过气的挣扎,清晰的提醒着她,前世自己的这条命是如何被算计的。 如今,这群人又开始了! 嗒! 一枝白梅被她折断在手中,低头时却见指腹已被折枝划破,有鲜红的血滴落在地上皎洁白梅的花瓣上,红与白,那样刺目又那样鲜明的融合,好似生与死的交融。 她倒要看看慕文渝为了那二十几万两的银子,要如何让姚氏放弃杀她的念头了。 这样的局面倒是有意思极了。 素白的面颊擦过红梅的明丽热烈,映了几分红晕在她淡若云烟的笑意里,缓缓生出几许畅快与凛冽,轻语低念:“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雨中的梅林里没什么人,倒也清静,繁漪漫游其中感受冷香拂面的沁心适意。 耳边忽起一阵兵器碰撞的尖锐交锋之声。 晴云吓了一跳,赶紧拉了繁漪往外头走。 可打斗的人可不管池鱼往哪里走。 只见两个黑衣人剑气凌厉的攻击着一位年轻公子,二对一,不敌之下被黑衣人一掌打飞了过来,生生跌在她们奔出梅林的脚步前。 他的颈项被剑划破了,鲜血顺着他墨青色的袍子流下,蜿蜒了一片暗色的阴影,索性没有割破了血管,倒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晴云浑身打颤,轻柔的裙摆好似折断了翅膀的蝴蝶,挣扎着却飞不起来,把繁漪护在身后不住的后退:“我们、我们什么都没看到……你、你们……” 繁漪望了望白茫茫的天,又望了眼黑衣人手中斜持着还在滴血的长剑,心道自己真的是走了背字了,每回来法音寺不是被人杀就是撞见别人被杀。 这样狠厉刺激的场景被她们瞧见了,哪里还有活命的理由? 果然了,其中一个黑衣人那双阴鸷的眼便盯住了她们,举剑就要刺过来。 晴云惊叫了一声,张了双臂挡在繁漪面前,便是不做反抗的准备受死了。 索性那位公子也不是见死不救的,捡起手边的石子便打偏了刺向她们的剑,瞬时间三人又打在了一处。 晴云赶紧拽了繁漪就跑。 没走几步忽听一声剑锋划破皮肉的声音,然后是枝影漱漱摇曳间有人倒地。 繁漪回头看了一眼,是死了个黑衣人,只是那位公子又被伤了右臂,胸口也中了一剑,此刻正艰难的抵挡着另一黑人砍下的利剑,却是随时要被闪着阴毒光芒的剑锋刺破心脏的危险。 好歹人家刚才也救了她们一回,虽说也是叫他给连累的,想来也不会是个坏人的,繁漪还是停住了脚步,转动了手中的伞柄拔出一把剑来。 这剑原是为了防姚氏再在寺里对她下手的,如今或许也能派上用场救人一命了! 两处相距左不过七八步的样子,繁漪做鬼时练就的身手总算也没白费了,快步上前,心一横就把剑插进了那黑衣人的背部。 很显然,黑衣人没有料到前一刻还惊慌失措逃命而去的小女子竟会忽然返了回来,嗜血的双眼里有错愕淌过。 而然高手就是高手,中了她这一剑还不死,反手就把她一掌拍飞了出去,狠狠撞在不远处的梅树上又跌落在地。 痛的繁漪几乎断了呼吸,吐了口血便再也动弹不了。 那位少年郎趁黑衣人分神的瞬间挥剑抹了黑衣人的脖子,人是还清醒着,却也跌靠在梅树边脱了力。 晴云楞楞的看着形势在瞬间转变,呆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冲着四周喊了起来,“来人啊!有刺客!快来人啊……” 她话音未落,清光县主便带了人匆匆而来,一瞧这场景也不问话了,把两人一同带回了她所住的客院。 蒙蒙如丝的细雨停歇,凝了一滴又一滴的晶莹在树梢与花间,细风微拂便是一阵欲落不落的莹然。 黄昏时分天边曳起了红霞,聚成疏散的云条。随着夕阳的西沉红霞的浅橘色渐渐转为醉红色,有了几分缠绵在里头。 霞光被寺院方格窗棂上蒙着的白纸遮去了色彩,只余了几分冷白的微光透进屋内,风吹过庭院中的枝条,千点晶莹坠落,好似瓢泼大雨行过。然朦胧的眼神穿过并不密实的窗棂缝隙,却瞧见一片如凤凰花明艳的霞色。 那样明朗温柔的霞光似在宣告,寒冷的时节,即将离去。 见她醒来,晴云总算松了口气,小心将她扶起。 奉若倒了汤药过来,两人配合着细细喂了药下去。 心口被打了一掌在痛,背后撞击了梅树也在痛,每喝一口汤药的动作都能牵扯了痛楚窜至脑海中,生生逼出了一身的汗。 奉若搁了药碗,拿了温热的帕子给她擦了嘴角和额际的薄汗:“慕姑娘脏腑受震荡,需要好好休息几日。奴婢已经为姑娘上了药。”又拿了床头暖笼上的一只描金的珐琅盒子递给了晴云,“之后每日早晚涂抹,配合了汤药三五日里痛楚也能消失了。” 繁漪有些奇怪的看了这间眼熟的屋子一眼:“我怎么会在这里?又是县主救的我?” 奉若神色含笑道:“您受伤晕倒后,正巧我们县主先赶了过来。” “多谢县主搭救了。”繁漪挨着晴云的肩头,喘息间刺痛牵起一阵轻咳,面上血色簌簌褪去,好容易才止住,问道:“那位公子可还好?” 奉若替她轻轻抚着背脊,意味深长的一笑,道:“该是我们县主要感谢姑娘了。公子只是受了伤,没有大碍,好好养了几日便也能大好了。” 繁漪点头,又有些懵,县主谢她? 谢她什么? 莫不是那郎君是县主家中兄弟? 也不像啊,那郎君瞧着也约莫二十了,县主是晋怀公主的嫡长女,哪来那么大的哥哥? 莫不是心上人? 那还真是巧了。 最近一直听慕静漪说着外头听来的八卦,说是清光县主与魏国公嫡次子是自小定下的亲事,如今看来不是新郎要换人,就是长辈们的一厢情愿了。 瞧着她懵然的神色,奉若只是微微一笑道:“慕夫人那里已经着人去知会过了,今晚姑娘便留宿这里,明儿一早县主会送您回去的。” “有劳。” 膏子和汤药的药效起了,痛感似乎减弱了些,硬躺着也是痛,便叫晴云伺候了起身。 彼时天色已经暗下去了,没什么月色,只有廊下的数盏半旧有星点破损的纸灯笼点起的几许斑驳光影拢在庭院里,夜风里悠悠晃晃的好似一汪摇摆不定的湖水,定眼儿瞧的久了,莫名生出这半年来的日子恍若梦一场的惶然飘忽感。 她被安置在东厢靠正屋的那一间,对面西厢烛火明亮,大抵那位公子就被安置在那一间了吧! 正想着,那位公子脚步匆匆间有些踉跄的从里头出了来,好看的面上神色有些慌张。 此刻身上换了一件浅蓝色的直裰,瞧着清瘦挺拔,然后是县主的一声娇喝传来。 那位公子正欲跨出去的脚步竟是立马乖乖收了回去,无奈的看了县主一眼,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县主一把拽了进去扔进了梨花木的交椅里。 正当繁漪感慨县主娘娘力气真大时,就见那往日慵懒雅致的少女单腿挤进了少年郎的双腿间,双手按住了他的肩头。 十分霸气威武。 因为是背对着门口,繁漪瞧不见县主是什么表情,却在灯笼的亮光中隐约瞧见了那郎君清冷的眼眸瞪的老大,似乎有赧然之意。 他有些局促的去拉开县主的手,却又被县主一把扣住了十指按在身侧,然后…… 俯身吻了上去。 “……!!!” 第69章 不小心救了个活阎王(二) 繁漪一瞬的震惊之后,看的颇有滋味。 老话说女追男隔层纱,娘娘这是一手扯破了纱呀! 看来这位郎君是无处可逃了。 晴云张着嘴,目瞪口呆:“……”要不要这么生猛? 两人好容易分开了,一回头却见两双眼睛看的十分投入,“……” 繁漪抬头望了望天:“夜色不错,可惜没有月亮和星子。” 晴云看了主子一眼:“……”那是什么好夜色?不过不论主子说什么一定都是对的,“有风也不错。” 有风,算夜色么? 一直到第二日下山繁漪才知道,原来那位公子是定国公过继给三房的幼子。 话说那沈家三房在京中也是传奇一般的存在。 三房的爷儿青春早逝留下了两个嫡子,没想到大公子夭折了,二公子还断袖了。 沸沸扬扬闹了几年,二公子与英国公府的公子结了夫夫情意,听说至今恩爱不疑。 繁漪前世里也听闻过这段传奇夫夫情,趁着做鬼的好机会大摇大摆往人家府邸去过两回,却只瞧见了那位沈家二爷,十分清俊,大抵也是堂兄弟的缘故,眉目倒是与这位沈家小公子有几分相似,而传说中美艳如玫瑰的武将周大人却一直没有机会看到。 也便不知道二人是否当真恩爱不已了。 为了三房香火不断绝,定国公早年里就把庶出的幼子过继到了寡嫂的名下做了三房的嫡子,就是这位沈凤梧沈公子了。 可繁漪记得定国公是姜都尉的姑父,也就是清光县主的姑祖父,那位沈公子按着辈分算的话应该是县主的表舅舅了?! 可昨夜看到的那一幕实在是温情缱绻的很,那里似了甥舅模样? 清晨风露缠绵,呼吸间尽是沁凉舒爽,仿佛心口的重击的痛也舒缓了许多,绣着喜鹊衔芝的车帘随着清风飞扬,那只喜鹊好似飞了起来,翅膀上的银线闪着扑棱的微光,“风风”有声。 县主的马车很宽敞,中间摆了帐矮桌,一旁小炉上的水正要煮开,轻轻的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淡薄的水雾从微扬的壶嘴里急速的冒出,遮盖了角落里袅袅而起的苏合香的烟雾。 繁漪挨着一只万寿长春的软枕,斜斜的靠在车窗口,细风掠起她鬓边的几缕青丝在眉眼前飞扬,给微白的脸色添了几分慵懒风情,马车行的缓慢,摇摇晃晃的几欲叫人睡过去。 清光县主盘腿坐在地上浅棕色的薄绒地毯上,手里正烹着茶,泻了一杯清亮茶水递到了她的面前。 繁漪接过,茶香幽淡,是很寻常的毛尖,忽然觉得原来皇亲贵胄家中或许也和寻常人家一样,泼天的富贵只是外人接触不到之下漫天猜测的奢靡而已。 清光县主瞧了她一眼,“你便不好奇么?” 繁漪浅笑间微微扬眉:“好奇。” 一身水红色的长裙上绣着大朵雾粉色的牡丹,花蕊中掺杂着金线,每一个动作都能牵起雍容雅致的光芒,清光县主笑色清亮,露出雪白贝齿。 扬了扬眉道:“倒是不见你有探寻的意思。” 繁漪目色含笑,轻轻抚了抚欲笑而牵扯到的伤处,一手支颐,指尖轻轻点着面颊,忍不住的嘴角扬起,轻道:“如此美好的画面,或许回味会更有情致。” 清光县主面上微微一红,更显她明丽的容色愈加娇艳,嗔了她一眼:“你还真是与旁人不大一样。”微微呷了口清茶,“不觉得不奇怪么?” 或许是这位县主娘娘实在没什么架子,在这样的高贵的贵女面前倒也淡然不拘谨,繁漪眉梢微挑,含笑道:“既无血缘,辈分又算什么?喜欢了、合适了、再舍不下的,那便在一处。若说是称呼,各叫各的便是。高祖皇帝的皇后和贵妃还是姑侄了,又有什么呢?没有血缘的辈分,与人的名字一样,不过是代称。” 车帘翻飞,投进的光线一闪一闪的,碎金的色泽落在那牡丹花上,温润的柔泽。 清光县主嘴角衔了一丝清亮的笑意道:“说的不错。” 微微一侧头,眼神落在车窗外,看着马背上的英挺背影笑意微敛了无奈,“可那木头不这么想啊!” 繁漪轻漾的笑意似覆上桂子的清澈月华,带了清柔的光泽,又似此时节里带着冷香的风,清凉而安定的在天地间起落,“亲都亲了,他还想耍赖不成?” 这回轮到清光县主无语了:“……” 第二日一早沈家老夫人便带着厚礼来府上致谢。 沈三爷在镇抚司任佥事职,遭黑衣人袭击便是因为查案查到了关键,被案子背后的人盯上报复了。 沈老夫人感激之余也好生叮嘱了繁漪出门多带护卫,生怕对方恼羞成怒之下对她不利。 镇抚司是皇帝的心腹衙门,专门查疑案死案的。 繁漪一直以为能进镇抚司的郎君除了相貌俊俏,武艺出众,更是手腕狠辣的,听说昭狱里的刑法极是厉害,没有点硬心肠根本就下不去手。 虽然那位沈三爷瞧着挺清淡,眉目间也不乏阎王殿郎君的冷漠,却是被县主娘娘一声喝就呆呆走不动道的。 倒着实有趣的很。 暗暗想着,县主那样慵懒又直接的性子会看中这位郎君,该不会就是因为他逗弄起来格外有趣的原因吧? 不过这位郎君似乎有逃避的意思,想是县主要让他点头还有还一段路要走了。 “啧啧,不是烈郎是否怕缠女呢!” 也不知是不是马车里交浅言深了一回,寻常在哪家的席面上遇见了,清光县主便把她拉在身边与众家贵女们一同说笑闲聊。 不得不说,与这样明媚的女子成为朋友的闺秀当真都生得一副伶俐心肠,面对她这个寻常官员家的庶女亦是相处亲切和婉,行走间也是看在清光县主的面上几番照拂。 而言谈间繁漪发现,似乎没人知道县主娘娘有了心上人,还想着撮合她与旁的郎君。 繁漪摸了摸脖子:“……”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三月十八,江宁府试放榜,共录取九十九人,慕云歌第七,慕云清与琰华一个二十九、一个三十一,暮云澈勉强掉在末尾,同在慕家听学的公子基本也同在榜上。 在名师云集的江宁府,府试得名二十九、三十一,这样的名次说好算不得顶好,说差却也绝对不差,来年殿试入榜也不会叫人觉得意外,若是得了好名次旁人也不过是说一句发挥超常了。 这两个人倒都是心思清明的,倒是有志一同的在藏拙了。 一家子四位公子应试皆在榜上,这样的成绩在京中也算出挑了。 于是接连有老牌贵族家的夫人,甚至宗室权贵家的娘娘带着儿女来串门儿,时不时的约着一同去法音寺上上香、去京中最难定位置的观味楼吃吃茶。 姚氏便带着儿女们踏着春末的好天色,一同出门“考察”与“被考察”了。 尽管许家已经来透了意思,姚氏却与老夫人和慕孤松表示哥儿们都出息了,若是能叫妹妹们有更好的选择,也不能因为两个小的而耽误了家里姐儿的前程。 慕孤松只是淡淡的赞成了一声:“孩子们的婚事就劳夫人多多费心了。” 老夫人私心里也矛盾着,瞧着儿子如此态度,便把女儿的提议暂时搁置了。 繁漪举杯邀明月浅酌,自然晓得姚氏心底打的什么主意了。 从前她瞧着繁漪窝囊隐忍,或许为了两个外孙与她亲近的缘故姚氏还能叫她活着嫁过去。 如今繁漪明确的表现出了对姚氏的憎恶又接连砍掉了她两大臂膀,便是真正的激怒了她,如何还能容的下繁漪在世上钻她的心窝了? 第70章 挑拨 这段时间里姚氏高调的扮演起了良善嫡母的角色。 总是亲热无比的挽着她的手对着各家夫人便是一顿的夸赞,如何的心思细腻、如何的兄弟姐妹间的亲爱、又如何的孝顺乖巧。 暗地里也没有消停了让人去慕静漪那里挑唆的动作,比如张家和许家来人的时候总是把她们一同叫了出去,比如暗示长幼有序,或许会让慕静漪去许家照顾两个孩子。 明明是有爵位的人家,却早早就断了她自己孩子继承的可能,还是做两个嫡子的继母,一辈子替他人做嫁衣。 偏她又没有杀了两个孩子的勇气,自然是不肯嫁的。 慕静漪心慌之余便是要好好表态一番:“我是母亲身边儿养大的,虽然女儿卑微没有那个福气从母亲肚子里出来,可女儿敬爱母亲的心意是与大姐姐一样的。不计母亲如何打算,女儿总是相信母亲对女儿的疼爱,哪怕是为了大哥哥和三哥哥多得一个助力,女儿也会好好努力去做一个好妻子的。” 姚氏大受感动,直拉着她的手夸赞是个有心的好孩子。 于是在与张家上完了第二次香的时候,姚氏便开始让何妈妈去暗示:“张家是想让嫡出的三公子与咱们慕家的姑娘结秦晋之好的,也是咱们家里的哥儿们都得力的缘故呢!” 叫晴荷塞了个饱满的荷包过去。 慕静漪忙是亲亲热热的挽了何妈妈进了屋子去,又唤了上茶水,问道:“那母亲可有什么打算?张家那边又是什么态度呢?” 将沉甸甸的荷包塞进了袖中,衣袖坠了坠,何妈妈看着通往稍间的倒扣月门下坠着的一排剔透的珠帘,那是楚家送来给慕繁漪又叫她抢走的,迎着三月微暖的风细雨潺潺的伶仃,好看又好听。 微微一叹,何妈妈捻了帕子在鼻下按了按,微微睇了那双期期急切的眼儿,似乎有些难以言道的无奈:“昨日去闵家吃席,张家夫人倒是问起了四姑娘了。” 慕静漪蹭的站了起来,在何妈妈惊诧的眼神里又悠悠坐了下,重重咬了咬唇,刺破了血色四散,留下一抹苍白。 咬牙道:“听说、听说姑母已经向祖母提了让四妹妹为继室的事情,张家那边难道不知道么?” 何妈妈感慨的分析道:“一切都是以家族的前程为上。许家到底已经是慕家的亲家了。为着四姑娘为琰华公子的事情出了风头,各家郎君和姑娘对她也是十分有好感的。如今沈太夫人也喜欢她,但凡见着总要夸她一番机敏勇敢,总是叫她在各家面前露了脸面。夫人哪怕在张夫人面前多多提了您的好处,到底比不得人家外祖家也得力不是。” 外祖家! 她的生母不过是姚家的家生子,她哪来的身家与慕繁漪争! 慕静漪雾蒙了眼底,手中绣了迎春的帕子绞的变了形,气道:“可明明过年的时候张夫人对我、对我是很亲近的呀!” 何妈妈摇头,鬓边乌木簪上的一粒翠玉珠子晃动了沉沉之色,可叹道:“世家之间攀亲攀的是门第,然后才是具体哪位姑娘或者公子。” 熺熺天光隔着窗棂上蒙着的薄薄白纸透了进来,冷白的落在慕静漪的细白的颈项上,闪着冰冷的水色,垂在她足尖的裙摆微微而颤,似一只垂死挣扎的绚丽蝴蝶,想飞却怎么都飞不起来。 娇美的眉目盯着那只将死之蝶,阴翳翳的怨恨:“平平都是父亲的女儿,凭什么……” 何妈妈长吁如叹似深秋的风:“虽说张大人与咱们老爷官职差不多,可张夫人闵氏的兄长可是御前行走的大臣,结交的也都是权贵人家,到底还是不一样的。也是四姑娘的性子太难琢磨了,为了从前的事儿……” “嫁去许家怕是要对两位小公子起不该有的心思的。二公子如今出息着,将来难保有大前程,三姑娘是他的胞妹,做继室是万万不能的。您是夫人跟前儿长大的姑娘,夫人自然也是希望您能得个好前程的,舒舒服服的过日子。” 微微觑了她一眼,满目的无奈与可惜:“只是许家那边又几次来说希望是本家的姑娘嫁过去的,夫人心中也实在是无奈的很,姑嫂的感情也不能不维系。也是为了两位小公子不是?” 明明张家的婚事是属于她的! 慕繁漪凭什么来跟她抢! 任凭身上春华锦绣的纹路如何的灿烂,怨恨与不甘让慕静漪的面目仿若浸在冰冷的死色里,嘴角的乖顺已经挂不住,轻泣着求道:“妈妈、就没有转圜的法子了么?” 何妈妈眼底微微一凝,端了茶盏幽幽啜了一口,道:“其实嫁去许家也好,总有个爵位在的。尽管您的孩子没办法继承爵位,到底公子们都是您的亲外甥,将来您这个继室嫡母也是伯爵夫人,泼天的富贵与尊荣也是少不了的不是?” 末了,捻了茶盏的盖子微微抬高了距离,又乍的一松手,生生磕了一声刺耳,“总是夫人忌惮她生了自己的孩子而生出阴毒心思啊……” 慕静漪抬眸见何妈妈含了冷凝的眸光,似秋水裂冰,乌定定的瞧向她的眼底,仿佛是带了尖刺一般的扎在心口,清晰的痛感叫她心底生了一抹念头。 若是、若是慕繁漪…… 虽然亲事没有得到明确的回复,但许家那边儿的热情了却是明显的炙热起来,那前世里的未婚夫许承宣更是三五不时的送些小玩意儿过来,点心果子的也是不断。 慕文渝带着孩子回娘家的步伐也是愈加的频繁,却又表现出对慕静漪也十分热情欢喜的样子,仿佛也认同了姚氏在二人之中择一个的提议。 繁漪自是晓得慕文渝打的什么主意。 而慕静漪那简单的头脑却是看不透的,夜半无人时也不知多少回诅咒了她早早暴毙了。 容妈妈瞧着繁漪捻了糕点洒进鱼缸,嘴角的笑意淡淡的不屑,与鱼缸里欢快游曳的鱼儿形成了鲜明对比:“姑娘,张家的婚事夫人本事属意了二姑娘的,如今却每每叫了您与三姑娘一同去上香吃茶的,怕是……” 繁漪瞧了她一眼,淡淡一笑,神色里是难以捉摸的邈远,瞧着鱼缸里翩然橘红的鱼尾,好似天际的霞色明丽。 从容道:“人家既有了动作,那咱们又有什么可怕的,等着便是了。” 那沉着而淡薄的笑意好似一柄薄刃利器,能消弭一切艰难算计,莫名打散了容妈妈的担忧,微微一垂眸,微笑道:“姑娘说的是。” 繁漪拍了拍手,拂去手指上的糕点碎屑,引得鱼儿一阵扑腾,水声伶伶:“听说观味楼新出的马蹄糕很不错。” 容妈妈颔首要应下,脑海中忽闪过一抹思量,便是明白过来,眸光里不由多了几分深刻的敬意:“奴婢明白,只是观味楼的点心向来难买,想是要废些功夫的。” 繁漪漫不经心的望了望天际。 金灿灿的日光落在眼底,好似地狱之门打开,一眼望不到底的幽远。 她轻轻吁了一声:“那就慢慢排队等着,想来妈妈年岁大了,也会有人愿意帮忙的。” 容妈妈含笑点头:“姑娘说是。” 晴云取了水来给她擦洗了双手。 温热的帕子带走了糕点的黏腻,温温热热触感细腻了手上的每一寸肌肤。 繁漪看着掌心的纹路,想着是否有高僧能看破她的命数呢? “祖母可有来询问了妈妈关于我与琰华公子的事了?” 容妈妈眼波平和沉稳,回道:“问过了。” 繁漪不紧不慢的“哦”了一声。 第71章 妹妹长妹妹短 容妈妈看了她一眼,温和而镇定道:“姑娘对小厮刻薄公子的事早前有所察觉,为了不伤夫人和家中的体面便是暗暗的在查,想落他一个人赃并获不叫小厮有机会反口伤了公子名声,也是公子寄居难免有些话总是咽在肚子里不能说的。这事奴婢是知道的。” “只是姑娘能用的人少,便查的慢些,哪晓得管家竟是糊涂了起来,事未明便闹了起来,白白浪费了姑娘一份孝心,也叫旁人家瞧了笑话去。”顿了顿,“那日老爷也在。” 繁漪微微一挑眉,“信了?” 容妈妈和缓一笑:“这是事实,自然信。临走,老爷同我说:照顾好姑娘,不必怕。” 繁漪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转眼到了四月初二,是繁漪的十四岁生辰。 寻常百姓家的女儿这个年岁都已经生育了孩儿了,高门家的嫡出女儿此刻正在定亲的路上,相匹配的定是最最合适而高贵的郎君,而似庶出女和繁漪此类尴尬的嫡庶女却是在挣扎着,只为不被当做棋子嫁了污糟人家。 在这个时代里,万事身不由己,唯有出身,到底才是最重要的。 站在庭院里细细体会着清晨微凉的风带着梨花清甜的香味拂在面上,遥远天际的薄薄云层吸纳了朝阳的光芒,云卷云舒了一片片霞色明亮,云层的缝隙里钻破了光芒万丈,无遮无拦的打破辽阔天地间的最后一丝沉蓝之色,带来无尽的光明。 碎碎金光里带着几分微红落在鱼缸的水面上,鱼儿悠哉游曳间摇碎了一片粼粼光影,浮光似锦,反射在她姣好清简的面上,竟是一片迷离幽晃的支离破碎暗影。 晴云来禀:“姑娘,清光县主来了,请您去前头的庆文亭一同说话呢!” 庆文亭? 那便是上回的郎君们也来了? 去到前头的庆文亭,踏上九曲桥繁漪便遥遥见得沈家、徐家、姚家、姜家的公子姑娘们都在,甚至连张家的公子也来了。 都是府试榜上文采风流的郎君,俨然成了个小小的诗会了。 慕含漪静静含笑的与姚意浓、张棉音坐在左侧的围栏边,亦是诗文风流的模样。 今日多了个眼生的公子。 待走进了,听着徐明睿唤他徐颉,繁漪才知道那便是魏国公府的世子爷了。 听县主说起,他们二人是同岁,今年不过十五的年岁,却已经难掩其出挑的相貌,似仙姣又不似女子,温润而俊秀,一双琉璃色的浅淡眸子让他瞧上去有些冷淡而难测,颇有世家贵族继承人的气势。 他似乎并不热衷于诗文精彩,只是坐在一旁捻着一柄缠玉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静静听着。 当初做鬼的时候去魏国公府“溜达”过几次,瞧见过公主殿下的美貌,如今看着,这位世子爷与公主生的七分相似,可见其会被多少高门贵女倾慕了。 清光县主姜柔靠着凉亭的立柱坐着,一身红衣以乳白、粉红的丝线绣了大朵大朵的芍药花,落在眼光里拢起一层薄薄的红晕,更是称的明丽的面容娇艳无双。 一手支颐半眯着眼儿听着他们诗啊干的聊着,一副心思飞了老远的样子。 瞧见她来,眼神一亮,朝她招了招手。 慕静漪于诗文不通,便端着淑和的姿态坐在姜柔一旁,时不时的与她搭两句话,只那双娇媚的杏眼含情欲语的瞟去张公子那里,一眼又一眼。 琰华一身淡青色的袍子使他看起来好似凌霜的傲竹,挺拔而清秀,坐在靠近亭口的位置与慕云清坐在一处,两人正小声交流着,一派温和自在。 果然处境一但改变人也稍稍轻松起来了。 见着她过来便是微微颔首的浅笑清隽,“妹妹今日可还舒坦?” 前两日染了回风寒。 从前为了回避他总是不能在外人面前露了交情,如今闹了一回反倒是能光明正大的关怀了。 站在一树广玉兰碧碧而翠之下,星子一般的光晕从枝叶间簌簌抖落了一身明媚,繁漪抬手轻轻拨了拨流苏,笑色温婉:“已经大好了。” 睹见她鬓边摇曳的木难流苏琰华似楞了一下,和缓一笑:“那就好。” 繁漪只是眉眼微弯的浅笑以回。 进了亭子,相互见了礼。 徐明睿瞧着她踏着灿灿阳光而来,清润秀雅的五官沐浴阳光里,整个人好似晕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发髻间坠下缕木难流苏,行走间微微晃动,耀起温润而迷离的流光婉转,一身白底儿绣小小嫩黄桂子的衣裙,风轻拂,裙踞悠悠翩然恰似蝶儿轻绕。 这样的美貌温和而不具有攻击力,算不得绝色,却将明媚与淡然两种极致不符的气质融合到了骨子里,叫人瞧了一眼便难以移开眼。 “听说是四妹妹救了沈家小叔,到不知妹妹竟还有这样的身手了。” 亭角飞翘打偏了投进亭子里的光线,带了瓦砾乌青的光晕,亭子里一片清澜似月光柔和,繁漪的神色落在其间格外从容而平静:“不懂什么武艺,不过是那刺客不料我会返回去而已。” 徐明睿有着清秀而柔和的五官,似四月里的风,笑起来带着几分微微的暖意,“四妹妹胆子倒是大。沈三爷的武艺承教于魏国公,能伤到他的刺客必然是身手不凡的,妹妹就不怕被伤了么?” 繁漪看了姜柔一眼,弯了抹暧昧的笑意,微微一侧头,只轻笑道:“不及细想。” 然后在她的瞪视下坐到了她身边。 自打救了那位沈三爷,二人的交情也深了起来,偏偏又是相投的性子,一个慵懒而直爽,一个淡然又逗趣,每每见着总要拉着坐在一处说话的。 慕云清便是赞了一声道:“可见妹妹心思坚韧勇敢了。” 慕含漪浅笑温柔,语调滴沥似黄鹂悦儿,轻道:“四妹妹脏腑受震,也是躺了好几日才缓过来的。到底是妹妹镇定那样的情况下还敢返回去救下了沈三爷,换了我,怕是吓的腿都软了。” 张家公子慵懒的靠着围栏,俊秀的眉目含笑微微,眼神在三个“漪”身上缓缓扫过,但笑不语。 庭院里的一树树梨花开的正盛,风拂面,繁漪的轻缓语调里带了轻绵绵的香:“只是莽撞了,叫你们一说倒显得我十分果敢无畏。真是失敬失敬。” 每每见她,哪怕坐在一处也总见她静静不语,好似游离在了喧嚣之外,倒不曾想她还有这样调皮的一面。 徐明睿漾了一抹初晓时分的清晃笑意道:“四妹妹何必自谦。”默了默,带了几分热切:“可大好了?” 姜柔瞧了徐明睿一眼,似笑非笑间有几分揶揄的意味,扬眉道:“怎还有你关心的份儿了!” 徐明睿端了茶盏轻轻一吹,坦然接受清光县主的取笑,轻轻一挑眉,和煦道:“千秋是绝色,悦目是佳人。有何不可?” 繁漪微微一怔,不着痕迹的看了眼一旁的琰华,却见他望了徐明睿一眼,然后若有所思的淡淡一笑。 无语望了望天际的一片薄薄的云,便只做了不觉。 慕静漪瞧着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娇美如水仙的容色里有些遮掩不住的不忿与刻薄,用力一扬嘴角,便娇娇道:“听说妹妹是拿了自己的剑杀的刺客,既是不会武又怎会特特带了剑出门呢?” 徐明睿亦是好奇的轻扬了一声“哦”。 风拂过满树芳菲,花影沉沉,繁漪似笑非笑的觑了她一眼,理了理因支额而滑落的衣袖,漫不经心道:“每回去法音寺总是意外太多,原不过是有备无患。” 繁漪在法音寺接连遇毒蛇又遭纵火之事,各家多少都有耳闻,尤其张家那日还是一同在的。 闻言,目光便都似有似无的瞟向了那大伙一夜里“凑巧”腹痛而离开的慕静漪。 感受到四周或探究或微冷的目光,慕静漪的面色一僵,她什么都没说却又把话说死了,一时间坐立难安起来。 不搭理她神色精彩,繁漪意态悠闲的侧头睨了清光县主一眼,忍不住取笑道:“心思都飞了,还来做什么?” 第72章 谁的热闹 姜柔看过亭中一张张姣美的脸蛋,赏心悦目亦是无趣,懒懒的挑了挑眉:“刚放了府试榜,亦舒她们都忙着应吃茶上香的趟儿,我也不去凑那无聊的乐子。凤梧出京去办差了,也没人陪我玩,过来找你说说话。” 繁漪倾身凑在她的耳边,笑道:“怎么不进后面来,此处热闹是他们的,你有你的热闹,与她们凑什么热闹。” “什么热闹不热闹的,我就是个看热闹的。”姜柔拿柔软的手指戳她的额角,啐道:“别以为我不晓得,你自己可也热闹着呢!听说晋元伯家要求娶你做继室?可你家夫人又带着你应了张家、卢家的去吃茶上香,你家到底怎么个说法?” 繁漪惊讶的看了她一眼:“怎你也知道?” 姜柔白了她一眼,衣裳的红润落在眼底有说不尽的妩媚与明朗:“叫你多出去走走,你偏整日窝在家里,人都要傻了!这几日传的厉害,说是你想吃那观味楼的马蹄糕,晋元伯府的人一早便去排队买。那许承宣提了东西也来了数回了吧?” 繁漪轻叹,一时间也不知要从何处与她说起,便道了一声:“一言难尽。” 姜柔眼眸流转,忽道:“你那‘热闹’没反应?” 亭子外候着各人的小厮和丫头,原还不在此处的晴荷不知何时站了过来,似乎有些紧张的捏着衣袖,瞧见她的目光过去,便不着痕迹的垂了垂眸子。 繁漪微微一笑,眉目翟翟若月下春柳依依的柔婉,一时间又没听姜柔的话:“什么?” 清光县主朝着琰华的方向勾了勾嘴角,抬手掠过她发髻间的流苏,沥沥有声,戏谑着与她咬耳朵:“别与我说,你帮他纯粹就是想做个好人?” 一抬手掐了一枝横生过来的梨花在掌心把玩,那清洁的雪色称的素手愈发纤嫩润白,繁漪嗔了她一眼,沉幽之底有灿灿的影儿:“看破不说破。” 那素白的面上微微透了几分芙蓉摇曳的红晕,她在外头人面前总是淡淡沉静的,少有此般旖旎清绵的神色,瞧的几道目光晃了晃,不由自主的心旌动摇。 繁漪无奈道:“你的路有些曲折,我这里也不顺利。”一笑,“原以为你们名门闺秀总与我不同,到底竟是差不多了。” “是人就都一样。”姜柔不知想到了什么,脱口一声笑,面色微红的抵了她的额道:“瞧着是个呆板的,可去吃了他豆腐试试。” 繁漪笑意飞扬,“似乎是个好主意。” 一眼瞧,明媚如石榴花。 一眼瞧,一柔婉似桂子。 两额相抵的细语私私,笑意泠泠间似花瓣纷飞的韵致流溢,竟是莫名的赏心悦目。 亭外忽起一声,打断了众人的神思。 “四姑娘,公子叫小的给您送些点心来。是观味楼的糕点,第一茬的,还热乎着。” 繁漪看过去,不出意外的是许承宣的贴身长随云河。 并不热络睇了他一眼,轻挨着围栏,不动声色道:“怎的送来了此处?” 云河笑道:“今儿姑娘生辰,想是会有朋友来相贺说话的,便叫多送些点心果子来。听何管家说姑娘公子们都在此处,奴才便自作主张送来了。公子不巧要去许家老太爷家吃席,便只好叫了奴才来将生辰礼送上,再给姑娘贺一贺。”说罢便是一揖到底,“祝愿姑娘福寿安康。” 他身后的两个小厮提溜着食盒儿便进了来,把亭子里的石桌儿摆了个满满当当。唯独将一盘马蹄糕端在了繁漪所坐位置旁的杌子上。 徐明睿若有所思的瞧了云河一眼,似微讶的一笑:“今日竟是四妹妹的生辰,咱们这些闲人没带了礼,倒是能沾了光吃上新鲜糕点了。” 一时间大家又是以茶代酒的祝了繁漪生辰。 云河上了前来,打开了手中的雕了六瓣莲的檀木盒,笑着道:“这是公子托人去南昆国寻了上好红玛瑙,又请能工巧匠雕琢了这尾簪子,贺姑娘生辰。” 繁漪嘴角的笑意如天边薄薄的云,有浅浅阴影,只客气的道了一声“多谢”,微微一扬头,晴云过来接走了檀木盒。 云河看了她一眼,笑道:“不若姑娘戴上了试试,小的也好回去公子面前有个交代。” 慕静漪自然晓得许家是什么意思,当着这么多贵公子的面送了东西来,一副未婚夫婿的言谈,便是要叫所有人都晓得许家是势在必得的,叫旁人都不要再打注意了。 她笑吟吟的站了起来,拿起簪子细细一瞧,只见那殷红的流苏沥沥飒飒的摇曳了一抹如火明艳的光晕,每一粒小拇指面大的圆润玛瑙都是殷红如血不掺了一丝杂质,一瞧便是价值不菲。 “表哥当真是看重妹妹呢!”慕静漪眉眼飞挑,目光幽幽从张三公子的面上流连而过,抬手就拔走了她发间的木难簪子道:“妹妹戴了试试,别负了表哥一番心意呢!” 繁漪眸色一沉,侧身躲过她簪上来的动作,握住她的手腕顺势翻转,用力一捏,轻巧的夺走了木难簪子细细拂了拂。 大袖翻飞间衣袖上的温暖桂子似随风清扬,温软而和泽,却染不亮她沉幽之下的阴冷之色。 只嘴角淡淡扬着得体弧度道:“什么心意不心意的,今日兄长们也是送了礼来的,若是为了表示敬意便要都带上,我倒是成了行动的百宝阁了。既是送给我的礼,就不劳姐姐费神了。”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的阴冷宛若地狱寒冰的凛冽,化作了利剑,闪着幽光直刺她而来,似要将她扎的千疮百孔才肯褪却。 慕静漪怔了一下,不由自主的退了两步,弯了抹牵强委屈的弧度:“我不过帮妹妹试一试而已。” 姜柔起身拿过慕静漪手中的簪子瞧了一眼,嗤笑了一声,随手扔回了檀木盒里:“什么了不得的心意,原不过寻常赏玩的物件儿罢了。” 抬手给她理了理被流苏勾带的有些毛躁的发丝,又帮她簪回了木难簪子,扫了云河一眼,懒懒平波道:“既是送给繁漪的,戴不戴、什么时候戴,由得她自己决定。行了,送到了就退下罢。” 云河的目光在慕静漪面孔上落了落,随即眼眸一垂,拱手施礼,便带着许家的小厮退下了。 徐明睿瞧了繁漪一会儿,问道:“四妹妹似乎很喜欢那黄玉石的簪子?” 日光流转,从亭子的门口投进斜长的金光,似一扇未知的门扉,里头的世界有着与寻常百姓家截然不同的刀光剑影,稍有不慎便将粉身碎骨。 姜柔挑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道:“今日生辰,旁的都不戴,唯将它簪在发间,自然是特殊的存在了。” 张家与慕家最近来往频繁大家也多少耳闻,便都瞧了张公子一眼,却又想那木难只是寻常宝石,压根与名贵搭不上边儿,想来也不会是他赠的。 可也没听说慕四姑娘与哪位郎君亲近了些,一时间也没个猜测,便又拿目光去繁漪身上探寻,却见她只是淡淡倚着围栏而坐,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慕静漪想说些什么好坐实她是有去处的,可又生怕繁漪真的不管不顾说了嫡母要将她陪了许家的话来。 终究有所求的人不如光脚的人豁的出去。 抬眼一对上她眼底的阴冷之色,好似她再敢靠近一步就要将她拽进地狱一般,所有的想法便又生生全数咽了下去。 琰华听着县主的话也是微微一愣。 仿若一滴清露滴落在了铺满澄澈暖阳的湖面,颤颤起一阵阵莫名的涟漪,灿灿有光,午间的风轻轻扑进亭内,幽晃了她清雅裙踞一角,绣纹晃动,若桂子韵致流溢,又似彩蝶儿煽动的翅,扑棱的琰华脑中一瞬的空白。 侧首去瞧繁漪的侧脸,一如那日所见的柔嫩清简,却见她不过神色淡淡的平静着。 第73章 中毒(一) 在这清光幽长的之下,乍然听得清光一言,倒叫繁漪也跟着一震,却是不敢回头去看琰华的神色,如今尚不到透露丝毫的时候,便拉了姜柔坐下。 转了话题道:“六月初八我表姐成婚,我便要去送亲的,到时候你在洪家可得顾着我点儿,那里我可大抵都不认识的。” 瞧着主角儿不肯继续遮掩的话题,大伙儿便各自诗文山川的,那一支红玛瑙的簪子原不过一段小插曲,不值得多加心思去注意。 清光县主懒懒睇了那糕点一眼,观味楼是她姑姑开的,这样的糕点只要她想吃观味楼的人自会送到府上,自小吃惯了的,瞧着便也没什么胃口。 听她肚子似有咕噜一声,便捡了一块递给她,问道:“送亲的不是有两个么?还有一个谁?” 大周女子成婚,一般会有两个未婚且身份稍高一些的女子送嫁去男方家里。 慕孤松的官职比楚大爷要高一些,而她与怀熙既是嫡亲的表姐妹,又是及其亲近的,便由她占了一个位置。也算是楚家对外宣告对她这个失恃外甥女的态度吧! “我早膳还未用,还真是有些饿了。” 目光不着痕迹的从慕静漪紧张有期待的面孔上扫过,素手微遮的咬了一口,便见她松了口气的垂了垂眸子,然后松快的与姚意浓亲热的说话去了。 繁漪轻轻一笑,道了一声“口感怎么怪怪的”便放在了一旁的空碟子里:“倒是忘了问。” 怀熙如今备嫁少出门,即便出来也不过稍坐坐就走,那次见着也是在户部尚书蒋家的席面上,稍说了几句便又被洪家夫人拉着去认识洪家的亲友了。 清光县主挥了挥手,不以为意道:“那你去楚家说一声,另一个我来,倒时不就能一直待在一块儿了。洪家的那边儿亲友我也差不多都人是,寻常吃酒也是闷的慌,咱们也好说说话。” “好主意!”有县主娘娘做送嫁女,对于高嫁的怀熙来说也是好事,繁漪拿了茶盏与她一碰,笑道:“那就有劳娘娘大驾了。” 日光万丈,恍若静水不受人世干扰,落在亭中亦不过幽梦一晃。 “去你的!” 清光县主抿着笑意斜了她一眼,又瞟了慕静漪一眼:“是什么意思,你家嫡母想从你们之间择了一个过去么?要说的话,伯爵府虽有门第到底是去做两个嫡子的继母,你是正室名下的嫡女,又有楚家这样的外祖家,也不该犹豫了将你送去才是。” 繁漪手肘支着围栏,眼底有迷离幽幽的浅淡忧伤如水流过,逐渐弥散在这漫天的灿灿日光之中,成了白茫茫的一缕云烟。 心口翻涌了一股血气,抬手微微一抚,苦笑细声道:“不怕你笑话,夫人原就定了静漪去张家的。” 清光县主秀丽的眉一拧,低道:“那如今又是什么意思?”默了默,思量间便明白过来,“撺掇了让她来对付你?” 繁漪望着亭外的池水粼粼,心口憋了一股气,冲的她轻咳了两声,带着丝丝的血腥之气,轻吁道:“我生母与我父亲,青梅竹马。” 清光县主了然:“难怪你说有些错原本也算不得错。只是感情里哪里的先来后到,有缘无分而已。” 前世她也未经历这些生死的算计,即便为鬼多年打磨了一身淡然却始终无法做到算无遗策,心口的疼痛感愈加剧烈。 繁漪有些坐立难安的站了起来,颈间渗了微冷的水色落在光线下,与她盘银线的衣领一同闪了冷白的微凉,心底的惊惶似冬末的冰面,薄脆的裂痕迅速的开裂,经不住一隙暖阳的照耀最后破碎成渣。 徐明睿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见她面色微微发青发白,便问了一声:“四妹妹是否不适?” 清光县主以为她只是太伤怀了,拉了拉她的手,一触之下竟觉冰冷的厉害,却又冒着薄薄的手汗,惊道:“你这是怎么了?” 繁漪觉得耳边轰鸣的厉害,整个人无力的发麻,仿若炎夏黄昏时随沉闷细风涌动的尘埃,沾了血色晚霞的光晕,轻的几乎没有察觉。 却又如坚韧的密密丝线一圈圈的勒住了她所有的呼吸、闷住了心肺的跳动,恍然无力的摇晃了一下,木难的微凉点在脸颊上竟是刺骨的痛。 繁漪扶着立柱说不出话,呼吸艰难之下呕出一大口血来,滴滴答答的黏腻着,落在她简素的衣裙上,染红了温柔的桂子,刺目的猩红之中有隐隐的黑。 她以为只吃了那一星半点是没有太大关系的,竟不想这毒这样厉害,眼前一黑便是再也站不住的倒了下去。 那一刹那,她看到了慕静漪兴奋到狂热的眼神,好似一头异兽要撞进她的心头将她撕成碎片。 清光县主吓了一跳,常年挥鞭的臂力将将把她接住。 瞧了眼那糕点,调理不乱道:“马蹄糕收起来!把许家的人追回来!奉若,拿我的帖子去刘太医家请人。” “快!” 四月的傍晚来的依然算早。 日头早早西沉,夕阳曳起大片盛夏时节才会有的血色晚霞。 那样艳红的云彩仿若被人不备时泼了凄迷的鲜血上去,任着它肆意滑腻了整片天际,映的整个天空都是血色迷离,渐渐又凝固成了暗红枯萎的血痕,压迫着夕阳沉坠。 在那样的黑红之色落在人的面孔上,竟似面具隔绝了真实面目,背后却腾升起了妖异氤氲,幻化了不似人形的妖兽模样,张牙舞爪又面目狰狞的无声叫嚣,在阴阳交汇之时,群魔乱舞。 繁漪自昏迷中醒来,屋子里点着烛火明亮,目光凝在纯银帐钩下坠着的一直错金镂空的熏球,乳白的烟雾贴着湖色的幔帐缓缓袅娜着飘进帐内,是沉水香幽淡的气味,凝神静气,耳边是繁茂枝叶簌簌摇动的声响,后窗边是一颗去年随手扔下的一粒樱桃种子,如今竟也长得有半人高,修长枝条婆娑的影儿划过矮窗上被夕阳染得绯红的素白密实的窗纱,寂寂似秋水化雨在敲窗。 繁漪闭了闭眼,心口依然憋闷的痛着,呼吸间总有血腥气息要冲破而出,冷然的弯了唇角。 还好,她没死! 没死,便是逼着她更狠厉一分了。 大抵稍间和次间的门是开着的,她清晰的听到老太太厉声审问的声音,而姚氏宛若慈母轻泣的候在一旁,声声质问不知是谁“为何如此”,隐约里还有慕文渝的声音在其中。 慕文渝…… 繁漪嗤笑,忽想起那个稳婆,倒是很想知道慕文渝要如何利用了。 不能由她的手揭开,便也只能等着了,或许她可以为慕文渝推动几分。 晴云见到她醒了,惊喜的惊呼了一声:“姑娘,您醒了,感觉如何?” 繁漪艰难的抬手疲软无力的双臂,在唇前比了个禁声的手势,低哑道:“还好,只是觉得没什么力气。给我一杯水。” 晴云端了温水来喂了她喝下,看着她脸色苍白如纸,眉心紧拧道:“姑娘中的血恋花的毒。刘太医瞧了那糕点,庆幸姑娘咬的那处只是沾了一星半点,若是那一块全吃了下去,即便有命活下来也是脏腑受损衰竭,以后便是无法孕育子嗣的。不过姑娘安心,您无碍,刘太医开了方子,吃个几贴好好养养气血便也回来了。” 微微一顿。 “晴荷投井死了。” 温凉的水沾了唇,温润的舒展了干涩的唇瓣,抚平些许心口的血腥,繁漪神色无波:“问到哪里了?” 第74章 中毒(二) 虽未要了半条命,到底伤了脏腑和气血,如此只是讲了几句话繁漪便觉得有些气虚微喘,乌青的发丝湿黏的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格外的可怜柔弱。 现在开始修习医术不知还否来得及? 晴云将茶杯搁到床头边的暖笼上:“在搜晴荷的住处。二姑娘自是喊了冤枉,什么都不肯认的。” 繁漪微微一笑,沉幽的眸底是深不可测的阴寒:“前面如何了?” 晴云点头,咬牙道:“姑娘放心,一切顺利,即便拽不出她来,也能把水搅浑了。” 缓缓抬手:“给我更衣。” 天色愈加沉暗下去,蒙蒙匝匝的下起了雨来,屋顶上的五脊六兽被雨水冲刷的模糊不清,只隐约瞧着几个深色的剪影,廊下数盏白琉璃的灯盏在春雨中摇曳,烛火明灭不定,那些剪影好似成了暗中蛰伏的妖兽,等着随时冲破屏障咬破人的喉管。 闵妈妈带着人匆匆而回,斑白的发似上沾了零星水泽,一粒粒的仿若米珠,映着明间点起的数盏烛火有微黄的光泽:“老爷、夫人、老夫人,奴婢从晴荷的住处搜了些东西出来。” 一挥手,身后的小丫头将托盘放到了老夫人和慕孤松中间的桌上。 闵妈妈道:“那白瓷瓶里的奴婢用银针试过了,是有毒的。还有一封书信,奴婢大致看了一眼,应该是遗书。说的是当初法音寺四姑娘早毒蛇追咬,下迷药让四姑娘被烈火围困都是她做下的,此番下毒也是她做下的,指使逼迫她的、是二姑娘!” 仿佛夏日里的闷雷带着破空直坠的闪电自头顶滚过,带起激灵灵的电流窜过所有人的心头。屋檐上的雨水滴滴答答的重重坠在光华的台阶上,激起声声沉闷不堪的回响。 慕静漪不明白自己让晴荷下的红花如何变成了毒药,垂眸暗恨连毒药都没有毒死慕繁漪之时乍一听闵妈妈的话面色骤然突变。 面上血色褪尽泛起了青白惊恐之色,几乎坐不稳的滑落下去,惊叫道:“胡说!我没有!” 慌乱的眼神瞧向姚氏,想寻求一丝依靠,却见姚氏一脸震惊的看着她,然后仿佛失望的撇开了眼,便似救命稻草被猛然抽走,惊惧在血液里渐渐冻结成了冰渣,划破了五脏六腑失血后的冰凉。 唯有声声否认:“我没有理由要害她的呀!” 闵妈妈觑了她一眼,微微颔首:“倒也不是没有理由。” 展了信交到慕孤松的手中:“原本晋元伯府是来求娶四姑娘的。三姑娘的胞兄清公子将来会有大前程,四姑娘的嫡亲外家眼瞧着也要崛起,两位姑娘去给两位嫡子做继室总是委屈了,五姑娘又年幼。二姑娘害怕自己被嫁过去做继母。那毒药虽然厉害,却也不是无解,只不过是叫女子不能生育了而已。” “晴荷是二姑娘的心腹,信中交代的清楚,渝姑奶奶是十分喜爱咱们四姑娘的,或许也不会在乎四姑娘能不能的。总是许家有大姑娘留下的两位嫡子,庶子也有了几位。” 墨绿色的单薄袍子上盘了缕金线,带着雨水湿黏的风微微一扑,烛火跳跃,耀的那金线的暗色落在慕孤松沉沉的面上,那张英气面孔几乎阴沉的要滴出水来,向来平和微淡的神色此刻透着刻骨的阴冷,盯着信笺上的字迹,须臾的沉寂,好似正屋空间都凝滞了起来,只听得屋檐上的如朱窜断裂的雨滴伶仃,听得人脑仁儿疼。 慕文渝一脸震惊的看着慕静漪,蹭的站了起来,耳上的珍珠耳坠晃动了簌簌的影儿,不可置信而怒意难抑道:“你若不肯,大可直说,何必去害繁漪!原以为你是夫人身边儿大的,与涟漪是有感情的,我才想着是你还是繁漪的都一样,总能好好照料了两个孩子,没想到、好啊,好啊!” 一拍桌儿咬牙讥讽道:“一个小小庶女竟还瞧不上我伯府的门第,想着攀了另外的高枝儿去了!还懂得借了我儿的手去害人了!果然是我的好侄女儿,好极了!” 一道道凌厉如刀的眼神落在慕静漪的身上,只觉孤立无援,膝行到了慕孤松跟前,娇柔的面孔上交错了数道泪痕,可怜楚楚又惶惶无助,恰似她眼前能看到的未来路千万条,却偏偏没有一条是平顺的。 双手揪着他的衣摆凄凄哀道:“父亲、父亲我没有!不能因为这奴婢的一封信就来判女儿的罪啊!女儿自知卑微,可也晓得姑母也是宽和至极的,哪怕女儿去了许家也能过的顺遂,就如姑母说的,那可是伯爵府的门第,姑父是世子爷,将来是要继承爵位的,女儿哪能如此不知好歹呢!” 闵妈妈指了指站在门口的丫头道:“这丫头徘徊在桐疏阁外,奴婢询问了几句,倒是和今日之事也有几分联系,便带了进来。你来说。” 门口穿着下等奴仆服饰的小丫头在门口跪下,磕了头道:“奴婢是厨房里伺候的,去年九月的堂会上奴婢听到二姑娘曾、曾说要断了四姑娘生育的可能。说、说四姑娘不配做高门的大娘子,断了四姑娘的念想,便可送去许家安安心心的抚育大姑奶奶所生的公子。等小公子长大了、长大了,她的价值没了,一脖子抹了也就是了。” 慕静漪撑在地上的手臂颤抖不已,宽大的衣袖上是蝶穿牡丹的花纹,此刻竟似落在了狂风暴雨中,怎么都没想到当初偷听了阴私话的奴婢此刻竟突然冒出来告发她! 她是说过断了慕繁漪生育的可能,可她何时说过要杀她了! 她想扑过去打那小丫头,惊惧之下已是无力站起,便狠狠扑倒在暗红色的地板上,面颊微凉的温度在地板上留下一个雾白的印子,转瞬消失不见。 她辩驳显得亦是苍白无力:“你胡说!我没有说过!” 小丫头缩了缩肩膀,害怕道:“奴婢不知道二姑娘的话是不是与四姑娘的中毒有关,或许二姑娘也只是嘴里说说罢了,只是奴婢想着或许该禀告主君一声。” 怯怯的瞄了一眼门神色难辨的主君,“那日何妈妈也在的……” 何妈妈喝道:“别胡说!攀咬主子可是杖毙的!” 可面上的尴尬与失措之色却是没有去刻意的遮掩。 小丫头伏在地上“嘭嘭”磕着头,带着哭腔的恐惧声声“不敢胡说”。 廊下的回旋风卷着四月初的湿冷,在血脉相连涌动的人与人之间,莫名叫人生出一阵阵恻恻寒意,跨出次间倒扣月门的脚步似乎抵御不住这样汹涌的扑棱,踉跄的后退了数步。 繁漪眉目微凝的看着屋中的众人,唯有眼中越蓄越满水色在晃动,隐约而扭曲了那一张张面孔,似乎想当做没听见的一笑而过,最终不过顺着长长的羽睫低落了两滴清泪,寒潮汹涌的砸在暗红的地板上,宛若冰锥坠落深渊,激起千层惊涛骇浪的残响。 晴云惊呼着挽住她倒下的身子:“姑娘!” 繁漪微撑着因毒而虚弱的身子,不过松松拢了长长发丝的浅青色私带缓缓落了下来,乌青的发垂散在两颊边,称得原本就苍白的面色更是柔弱而痛苦不已,嘴角似失去了控制,不知是该哭还是保持无感的扁平。 仿佛初春清晨欲雨的雾霭,沉沉的压在头顶:“我、一脖子抹了?” 老夫人眉心一跳:“孩子!” “遥遥!”慕孤松的眼底难以镇定的涌起了悲悯与心疼,箭步上前扶起了她,让她坐在了最近右侧的末座之上,拨开了遮在她眼前的发丝,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最终只沉然而轻柔的道了一句:“孩子、别怕。” 别怕? 第75章 中毒(三) 别怕? 别怕! 这一句,她等了两世,在一次丧命、无数次欺辱与算计之后。 可她知道,她的目的达到了。 今日之后,她的复仇计划将会好走很多! 繁漪的额抵着父亲的手臂,微微阖上的眸底却并没有太多的感动与柔弱。 轻泣了一声,那一声里却有着真实而饱满的,压抑不住的痛苦与最终落地的踏实。 院子东南角处栽了一小片的翠竹,在风雨里沙沙的婆娑摇曳着,犹如寒冬的深夜里风贴着耳吹过,一浪接一浪的刺骨似冰锥一般扎在心头,衣裳上的百合香气味竟是那样冲鼻。 姚氏几欲崩溃的刷白了脸,她不想明白,可她却清醒的晓得丈夫这一句“别怕”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慕繁漪在后院所受的一切委屈,从前因为她是姚家女、是嫡妻,所以隐忍,如今他把对那贱人所有愧疚全都转嫁到了这个贱种身上了! 何妈妈感受到她的平静姿态下的愤怒,伸手去安抚她,却发现主子竟已经维持不住表明平和了。 老夫人是了解自己儿子的,自然也明白儿子这一句“别怕”包含了多少,目中有不赞同却也只化作了一声微叹,因为她拦不住。 是两道目光不着痕迹的相触,双赢的合作无声缓缓如暗流的进行着。 微微侧首看向首座的老夫人和慕孤松,牵动了云鬓间的翠微竹影晃动,是一抹碧青的冷光并着烛火的微黄落在素白的面上,称得含漪秀雅的眉目格外的冷淡却又柔顺。 她徐徐轻道:“晴荷投井,倒也有可能是旁人收买所为。一个死人的口供尚且不能全信,何况是一封绝笔信,女儿觉得倒也有几分栽赃的可能。何况,狠话说说也未必会去做。不若查一查那毒药从何而来,晴荷最近与谁又接触多些。四妹妹的苦痛不能白受,但二姐姐议亲在即,也不好因为一介小小奴婢而坏了前程。” 后院的算计总是带着脂粉气息,是雨雪都冲刷不去的诡谲云涌。 老夫人欣慰的看了她一眼,目光又落在了逶迤拖沓的雨中:“含漪说的对,还是查一查的好。虽说繁漪此番躲过一劫,可背后之人总要查证出来的,否则这孩子怕是还要活在算计里的。” 慕孤松瞧了那薄薄信笺一眼,风卷起它一角便飘飘然的落在了含漪的脚边,轩眉轻拢,沉然道:“静漪禁足,查,那毒药从何而来,与晴荷接触的可疑者拿下用刑,死活不论!” 嘱咐了桐疏阁里的人好生照顾着便要离开,而他的脚步正欲出得明间的门槛,却见容平的身影从雾白绵密的雨中渐渐清晰而来。 容平站在台阶上掸了掸身上的雨,拱手道:“老爷,何耀新上吊,死在了屋舍内!”微顿,“老奴查看过了,没有他杀的痕迹。” 慕孤松的目光缓缓转过,落在了姚氏和她身后的何妈妈身上。 二人面孔皆是一震,震惊之色几乎无法遮掩的从眼底流淌而过。 冷箭似的目光落在那张苍白的面上,只见她依偎着慕孤松臂膀的面孔上是不着痕迹的冷凝笑意,姚氏明白过来,她们的一切计划,原来一直都在她的算计之内! 慕静漪仿若抓到了一丝生机,左右毒药不是她给的,怎么也不能算到她身上的呀! 她急急分辨道:“父亲父亲,一定是有人杀她们灭口了,可是女儿与何耀新从未有过往来,他又是管家的儿子向来体面如半个主子的,女儿向来只在后院里,如何有这样的本事去杀他呀!女儿口无遮拦,可女儿是万万不敢杀人的呀!” 晴渺睇着含漪捡到桌上的信笺,一笔一划并不端庄秀气甚至有些歪扭,她似乎看出了什么,用力怔了一下,交握在小腹前的手刮过手背留下一条浅色的血印,面上的血色略略褪却了几分。 慕文渝就坐在含漪的对面,见此情形描绘精致的眉微微一皱,指了晴渺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含漪似一惊,回头瞧了晴渺一眼,柔和道:“父亲母亲和祖母在这里,你若知道什么便说来,莫要遮掩而误了查清真相。” 何妈妈只觉如坠深渊的满身冰寒,一双精明的眸子此刻被惊惶充斥,辩驳不了什么,只乌定定的瞪着晴渺的唇瓣,似要将她可能说出的什么不利的字眼都塞回去。 晴渺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唇道:“这信、这信或许不是晴荷写的,我见过晴荷写的字,虽然乍一看十分相像,可她的弯钩并不是这个样子的,没有那么锋利的上挑。”怯怯的看了慕孤松一眼,“也许是奴婢看错了,不若拿了晴荷从前的字来做一做对比。” 含漪惊讶的张了张嘴,柔柔道:“倒是当真有可能是有人杀了晴荷来栽赃二姐姐了。虽说姐妹间哪有不小打小闹的,却是叫人做了筏子也未可知。” 老夫人不欲查下去,她有预感,一旦查下去姚氏必然脱不去干系了,儿子要护着心爱的女儿她无法阻拦,可她不能不为姚氏遮掩了腌臜手段。 慕家,不能为了一个辈孙女与这个为慕家生育嫡出子女的儿媳撕破脸皮。 嫡母戕害庶出,到底是丑闻,那脸面也是慕家的脸面。 她也心疼繁漪,可这样的心疼注定了不能胜过家族利益。 蓬蓬松松的雨势渐渐小了下去,庭院里白茫茫的朦胧萧氏,只剩了一片雨刷冲刷之后的傍晚清明,目光落在屋外空茫一点。 老夫人沉道:“何耀新因何朝错失而怨恨主子,继而下手毒害繁漪,更是带毒心肠嫁祸静姐儿。” 默默一叹,顺了顺手中杏色绣六瓣莲的帕子,看着繁漪的柔和神色里有不难察觉的镇压之势:“看在儿媳的面子上,也是何朝伺候慕家二十年了,准他亲自送了何耀新的尸体回宛平老家。闵宽一个人管着宛平老家的事务也忙着,何朝就留下帮着闵宽一道打理了。” 姚氏宽大袖子底下的绞着帕子的手一松,不意发觉在这样微凉的雨后空气中她竟是沁了一身湿冷的汗,她清晰的明白过来,连老夫人也开始有了姿态上的改变了! 雨势说来就来、说停便停了,风卷起了夜幕覆上,乍暖还寒的夜风拂起门口的她的群据飞扬。 繁漪晓得老夫人的意思,压抑的语调好似人成了风中无依的落花,全然的无能为力:“祖母这样的处置最合适了,没得为了个奴才搅弄了家中太平。” 抬眼看向何妈妈的眼眸微眯了一下,一缕细碎的阴沉乌定定的晃在她的眼底,“妈妈以为祖母处置是否合理?” 何妈妈僵硬的定在原地,对上那双阴鸷的眼,好似被一双无形的手推着跨进了地狱之门,一种无法言喻的阴冷慢慢凝结在她的血液里,即使四月的风依旧带了温软的温度,寒意却不断的蔓延开来,有碎碎冰渣的尖锐搅弄着她的五脏六腑。 是惊惧,她清楚的捕捉到了自己心底对慕繁漪的惊惧! 慕文渝重重将手中的茶盏搁在桌上,震的杯盖跳跃之下尚有几缕余音,仿佛也只认定了是她想借了许承宣的手去害慕繁漪,语调里便是难抑的愤然:“怎么,何妈妈是不服老夫人的处置么?” 何妈妈几乎是本能的软了膝盖,伏在地上,语调颤颤如深秋枯叶在枝头的垂死挣扎:“是何耀新的错,老夫人的处置奴婢没有异议。” 末了,又艰难的改换了方向,朝繁漪磕了头,“奴婢教子不善,对不住姑娘。” 繁漪似乎累极了,没有回应,只是依赖的挨着慕孤松。 第76章 试探(一) 慕孤松知道她委屈之下的周全,眼神悠远的看着她的眉目,似乎想透过他看向另一个思慕的人,微微软了神色,抬手又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就如小时候她赖在他膝头时一样。 到底是大姑娘了,慕孤松便已经不适合进她的闺房了,老夫人打发了众人回去,陪着繁漪回了房,又亲自喂了解毒的汤药。 老夫人的韶华在后院的争斗里早已经消弭,却留下了不怒自威的沉稳锐利,然而多年的富贵云烟又将那抹锐利之上的光芒打磨遮掩,到如今便只剩了庄宁和缓。 “我知道你懂事,所以你顺了我的话不再追究,别怪祖母不为你做主,可比之家族前程,所有人的委屈都要靠在之后。到底他为慕家生育了儿女,不能就这样去揭破她。何朝打发去了宛平,也不算白白委屈了你。” 繁漪不禁微微摇头,看着烛火微黄摇曳也显得那么脆弱,长长的吁了口气,似要吐尽心口的血腥气,长长羽睫上是水雾凝结的蒙蒙雾色。 最后绽了一抹身不由己,却又无比得体乖巧的笑色,默默承受了一切:“孙女、明白。为了父亲和慕家的前程,孙女会什么都记不住的。” 老夫人微微点头,簪在脑后精致的翠色百花绽放的华胜下的细细流苏随着她的语调晃动悠悠,沉稳的眼神落在她的面上许久,和蔼的声调里是不动声色的探究:“今日若不是何耀新做贼心虚的一脖子吊死了,怕也是要叫静漪背了黑锅了。” 她在问,何耀新是否是她派人杀的? 她对他们的动作,是否其实是全然猜到了的? 沉水香的轻烟渺茫的好似它的味道一样,沉静无声的从错金三水出龙的错金香炉里幽幽吐出,那样轻薄的烟雾,落在眼底,是如水墨幽晃出的一抹影子,阴阴翳翳的笼在人的心头。 家族与个人,从来是家族的利益为上。 繁漪晓得这一点不计放在哪一家都是一样的。 她也早做好了独自挣扎的准备。 可听得祖母这一声试探,眼中还是不受控制的漫上了泪光,酸涩之味从舌根儿底下慢慢涌上舌尖,一垂眸,含了温热气息的泪难以阻拦的垂落而下。 终究、曾经,她对自己有过真心的关怀,哪怕也是掺杂着利益在里面。 可她是经历过一次、死过一次的人,自然也清楚老夫人会帮她抵挡,帮她敲打,却绝对不允许她以战斗的姿态去出手。 姚氏的尊荣与地位代表了权势与利益,慕家不会因为她而与姚家起龃龉,在她慕繁漪还未成为、能捧出绝对利益之人前,不会得到不顾一切的支撑。 要报仇,只能靠自己。 到头来,不管今生前世她所得到的,全部过一场邈远的“袖手旁观”。 繁漪不会也不能告诉任何她所经受的、所痛恨的一切,便只是让自己看起来心灰意冷,让她收回探究的心思而已:“祖母,我累了……送我去庵堂罢!” 看着她眼底的灰败,好似银河漫天也照不亮,老夫人怔了怔:“傻孩子,胡说什么呢!” 几无声息的叹了口气,所有裹挟在口中的镇压浅淡了几分,却是未有放弃了追问,捋了捋衣襟上坠着的一缕深紫色的短流苏:“听说琰华身边的那郎君是有些手脚功夫的。” 这一问便是直白许多了。 繁漪只以一个受害者隐忍着轻泣的脆弱姿态,以她眼中澄澈的水泽迎接了那短暂的目光相接,怅然道:“倘使他肯出手,又如何被一个小厮欺压刻薄多年。孙女福薄,弟弟一出生便咽了气,琰华、我需要一个兄长依靠。就如您不希望郎君掺合到后院中一样,我也不会。” 老夫人的神色似落在四月里的柳絮纷纷扬扬之中,白絮絮的恍惚不清,也不过淡淡“恩”了一声,静了须臾方缓缓道:“家中太平才是你父亲的福气。旁的不计较,只为你父亲是你阿娘最深爱的人。” 容妈妈身上褐色绣如意暗纹的比甲就和她的神色一般,平稳的没有任何特殊的情绪,拧了块帕子给她擦了擦泪痕,缓然劝道:“姑娘莫哭,身子还虚着呢!” 到底是老夫人身边二十余年的老人了,也不必多加赘述便提醒了心有疑窦的老夫人,这个小小女子方才生死间挣扎过来。 若是有她的算计在里头,她如何能让自己坠入这样的危险之中! 与她握着的双手之间被滴落了一滴温热,掌心潮湿起来,老夫人长吁一声终是没再多问,只道:“你们好生伺候着,晨昏定省的都免了。”顺了顺蜿蜒在软枕上的长长发丝,“好好养着身子,我和你父亲总不会委屈了你的前程。” 出去时瞧了冬芮一眼。 容妈妈与晴云只做不觉,伺候了疲累虚弱的繁漪安置。 小花园里的花树在风中沙沙摇曳,琳琅花瓣沾了傍晚的雨水积厚落地,幽幽破开云层的月华轻盈而纯澈,透过枝影间的缝隙,与满地的花瓣斑驳了脚下的石子路。潮湿而又阴郁的空气混杂着各色花香,扑棱棱冲进鼻子,刺激着人额角的青筋累累跳动。 冷色的月华照在何妈妈的面上,苍白的好像一只鬼,她被姚氏的大丫鬟搀扶着,几乎站不稳,精明的眼底此刻空洞悲呛,有怨恨与恶毒随着累意在眼底不断的转动。 进了观庆院,姚氏拾级踩上了擦洗的锃亮的廊下地板,沉沉的“吱忸”了一声,回头看了眼何妈妈,阴冷的面上终是不忍的叹了一声。 挥手朝着一旁候着的袁妈妈道:“去支了一百两银子去何朝那里。”默了默,“送何妈妈去见一见何耀新。” 何妈妈像是得到了特赦令,跌跌撞撞的揪着大丫头的手腕出了观庆院。 袁妈妈上前扶着姚氏进了内室,伺候了洗漱更衣,什么都不问,一如从前不如何妈妈得重用的模样,只仔细伺候了日常起居。 姚氏手中握着一支墨紫色的茶碗,映着烛火的微黄生生将杏红的寝衣染得如干涸的血迹一般,乌沉沉的压在人心底。 瞧了她一眼:“外头的动静听到了?” 袁妈妈垂眸那象牙梳沾了花水给她梳顺了乌色的发丝,“奴婢已经听说了,二姑娘身边的丫头毒害四姑娘不成投井自尽了,何耀新也被发现吊死在屋子里。” 拿软绸将象牙梳擦拭干净,盖上盛着花水的盖子,动作利索,“何朝太轻敌,也不如从前机警,几次三番被四姑娘看破算计,折了也是他自己无能。” 姚氏沉着脸咬牙了一句“可惜”,养的跟葱管儿似的指甲刮过建盏,发出尖锐的声响,“到底那慕琰华的事情解释太牵强,叫我被老夫人和老爷生了疑。” 窗棂的缝隙里窜进丝丝风来,吹得烛火的光落在袁妈妈的脸色明灭不定,“不会。都是没有证据的事情,疑心也只能是疑心。而今日的事老夫人已经做了断绝,背后什么样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夫人依然保着您正室嫡妻的颜面与尊荣,这便是告诉众人了,四姑娘哪怕是委屈也只能是委屈了。” “便是老爷再疼爱四姑娘,也不过是多叫底下人敬着。您是姚家的嫡出女,娘家得力,出身高贵。她与您,不能比,没得比。” 姚氏脸色的肌肉微微抽了一下,有冷冽的怒意划过眼底,嗤笑道:“这种话也便是骗骗那些废物,祖父是了不得,可从父亲一辈起便不如了,哪怕叔叔伯伯大多在朝,却还不如老爷的官职高。慕家需要姚家铺路,姚家也不得牢牢抓住老爷这个出息的女婿么!” “她慕繁漪死在我手里,也没人能追究,可我若死在她手里,老爷若有心维护,姚家也不能追究。说到底联姻之事何曾事关一个人,我也不过是姚家与慕家牵扯的一根线而已。” 第77章 试探(二) 世家大族多的是原配死后,立马送个族妹过去为继室的。姻亲便是一直在。就似许家的继室,最后也会是慕家女一样。 袁妈妈叹了口气:“夫人如何这般意志消沉起来。您是姚家孙辈的嫡长,地位总是不一样的。”微微嘶了一生,垂首道:“四姑娘往日也不过是叫二姑娘欺负的狠了些,如何一朝反抗起来竟是这样算计厉害,就是一副不死不休的模样。该不会、该不会是知道什么了吧?” 姚氏眼皮跳了跳,建盏里茶的气味幽幽拂散,明明是清雅的似云柔却莫名叫人觉得直冲了心田的扑棱:“你是说楚氏……” 袁妈妈忙嘘了一声,往外头瞧了一眼,声音愈发低沉道:“否则有了老夫人的出面照拂也该够了,如何还要算计着推了容平上位?她分明是要把持整个慕家,好把夫人的一举一动都掌控在手中了。” “嘭!” 姚氏手中的茶碗狠狠砸在了铜镜上,镜子的中央便凹进了一点,整个镜面的影像扭曲了起来,显得镜中的那张面孔格外的狰狞:“这贱蹄子是要给她那下贱生母报仇来了!” 建盏咕噜噜的从转台滚落到地板上,烧在碗底的银白莲花纹仿佛在绽放到了极致,悲悯众生,最后撞在了镂空雕纹的倒扣月门上,归于平静。 袁妈妈捡了碗盏放到了一边:“奴婢今儿上午出府的时候听说楚家似乎派人去了崇州,找一个婆子。怕不是找那逃走的稳婆了。” 仿若冰锥如雨的朝她飞射而来,势要将她扎的头破血流才肯罢休。 姚氏脸色一白,眼底有薄薄的寒气萦绕不去,沉的叫人看不清底色,修剪齐整的指甲深深的嵌在了掌心:“决不能让他们找到那婆子!当初就不该让她有机会离开京城!” 袁妈妈扶着她站起来,缓缓走向床榻:“您放心,奴婢已经派人跟着了,总不会叫那婆子进得京来的。” 姚氏眼底的疑忌与惊怕在这半年的缕缕落败之下变得愈发清晰,“你明日去找母亲,叫她拨了身手厉害的寻过去,一定、一定不能叫楚家的人先找到。” 为姚氏盖上薄被,袁妈妈恭敬应下:“奴婢明儿一早就去。” 屋外初夏的夜风在廊下回旋呼啸,似厉鹫的阴鸷,姚氏正要躺下,忽想起了什么,拧眉道:“怎么那么巧慕含漪的丫头就认得晴荷的字迹?别是那两个四丫头私下里串通了来算计我!” 袁妈妈去为她点上百合香,摇头道:“都是盯着的,两边儿确实没什么往来。三姑娘向来明哲保身,便是和二姑娘也少往来的。许是瞧着四姑娘得势了,说上两句好讨个亲近。” 姚氏躺在金鹤长松的软枕上,冷笑道:“三丫头心思深着呢,若是个没有依靠的抬举抬举她到也无不可。”闭了闭眼,不屑而厌恶的掀了掀嘴角,“算了吧,一个楚氏就恶心人了,让他们兄妹再事事顺遂,那良家出身的乔氏岂不是要学了楚氏要来踩我一脚,我和我的孩子们还有什么地位可言!” 袁妈妈放下了一边的幔帐,另一边半放了一半的时候淡淡一笑:“要除掉一个小庶女倒也没什么难的。” 姚氏微闭的眸子一睁,“什么?” “若是叫人发现四姑娘诅咒您呢?”袁妈妈将手中的半幅幔帐一松,烛火的明亮便被阻隔在了帐外,“便是楚家想来追究个什么,只要她们不怕被牵连,大可闹开了去。诅咒嫡母,便是活剐了也无不可。” 幔帐深蓝的雾泽落在姚氏的眉心,阴翳翳的可怕。 春暖花开,鸟儿从遥远的地方回来,扑棱着翅膀在晨曦微微里飞翔,偶有一声婉转滴沥,啼破了清辉静谧。细细爪儿停留在了迎春枝条之上,轻轻跳跃,扑簌簌一阵水滴摇曳铺洒,是水润的烟波浩渺带着清新花香的沉醉弥漫。 冬芮进来伺候繁漪起身:“老夫人昨儿问了话。” 繁漪轻轻咳了一声,两剂解毒汤药下去倒也没了血腥气,只是脏腑折腾了一番总还虚的厉害,稍稍一动就要轻喘起来,微微掀了掀眼皮,“恩?” 冬芮手脚利落的挽起了垂鬓分肖髻,簪上一支简单的卷云纹白玉簪,垂下一把柔顺的披在身后,迎上铜镜中那双沉幽的眸子:“奴婢只说姑娘不似小时候了,不爱说话也不爱出门,整日就是拿着本《菜根谭》在那里看,再不然就是绣花或者调配香料。昨儿若不是县主娘娘着人来请,姑娘也是不肯去凑那人多的热闹。” “后来老夫人又问您跟琰华公子来往可多,奴婢就说只见来过一回,是谢姑娘解围的,聊得是姑娘新配的香料。寻常出门姑娘都带的晴云,晴云嘴巴紧奴婢也没办法套出什么话来。” 四月里梨花如雪、桃花柔婉、迎春明媚,纷纷扬扬的流泻了如仙境的精致。 繁漪的目光落在窗外的一点,弯了抹沉溺的笑意:“还有呢?” 冬芮满眼的惊叹:“姑娘料事如神。老夫人问了容妈妈最近如何。” 繁漪淡淡的笑意,暼了她一眼,莹莹道:“回答的不好,中午可要罚你吃白饭的。” 冬芮嘿嘿的眯眼一笑:“奴婢说容妈妈倒是十分怜悯姑娘,总是陪着说说话开解开解。姑娘也信妈妈,还把公子的起居饮食一并交给了容管事来关照。” 从琰华之事开始,到这一回她中毒,里头都有容管事的身影,老夫人自然会怀疑容妈妈一家子是不是在背后帮着繁漪做了什么。 若是冬芮回答的太肯定说没有什么不对经的,那么老夫人便是要肯定繁漪在暗中算计着什么了。 索性说的模棱两可,三分印证,而容妈妈这个后院诡谲风云里游走了数十年的老人自然也懂得如何让老夫人抓不到任何。 老夫人吃不准了,便不能肯定她在做什么,便也无从阻止了。 容管事是她手里提拔起来的,即便是为了能更清楚的知道府里的一切,让容平做了管家老夫人自然也不会反对。 “还不错。”繁漪挑眉,将妆台上的一直乌木盒子递给了她:“你母亲的病如何了?” 冬芮接了盒子,打开了看,是一直翠玉簪子,算不得多名贵,却够换母亲半个月的汤药了,眼眸湿润了起来,蕴了无限的恳切。 哽咽道:“姑娘赏的首饰当了银子、抓了药,阿娘的病已经开始见好了。” “奴婢是长女,下头的弟弟妹妹都还小,阿爹一人做活得的银子根本不够填饱了肚子,当初把奴婢卖了做丫鬟,便是为了给阿娘治病。可奴婢的月奉也不够补贴了几剂药,哪里用得起人参这样名贵的药材,也只是吃了便宜的药拖着,更谈不上治了。多亏了姑娘心细多给了赏赐,如今阿娘也能帮着做做吃食了。” 说罢便是要下跪磕头了。 直接给了银子或者帮了请大夫,总是太明显的拉拢,毕竟是从老夫人那里出来的人,若是连老夫人也无法掌控,便是不大好了。 可桐疏阁里的丫头得主子赏是常事,若是典当了首饰物件的去给家人治病,倒也没人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更何况明面上,冬芮在她这里是并不得宠的。 繁漪搀住她下拜的身姿,温和道:“都是走在泥泞里的人,相互搀扶着便也能将道儿走的顺了。有什么需要的,便告诉我。好了,擦擦眼泪,能怀着希望活着那这世上便没什么值得哭的。” 冬芮擦了擦眼泪,收好了乌木盒子,心里说不出的欢喜,只觉得灰蒙蒙的日子有了一点点光亮。 旋即道:“那二姑娘就这样放过了么?她虽只是要下红花,却也到底是打了害您的主意的。” 第78章 掌控 慕静漪是没胆子杀她的,若是事情败露,她也免不了“病逝”的下场,这一点姚氏也清楚,所以她让何妈妈在慕静漪面前不断的暗示挑唆。 以一言之:只要她慕繁漪没了生育的可能,她便嫁不成高门,只要瞒住了许家,就能把她塞过去就成事儿了。而张家那样好的婚事,便是她慕静漪的了! 慕静漪是个头脑简单的,自然会顺着暗示去做,晴荷又是慕静漪的心腹丫鬟,这样的事情自然是让她去做的,而晴荷早就被她们拿捏住,换了毒药进去便是了。 毒杀了繁漪,再杀了晴荷灭口,最后自有这个蠢货背上黑锅。 前世姚氏不就是如此借了慕静漪的手害她无法生育的么? 可到了这时候,姚氏自己的恨意怕是早已经盖过了对两个外孙的疼爱了,哪里还顾得及那么多。 家族联姻、照顾年幼的孩子,比起铲除眼中钉又算得了什么? 杀了她,大不了来日许承宣若是娶了旁人家的女子,稍稍废去些手脚,也能让许承宣的继室无法生育。左不过是要担上几分被对方察觉后,会害了小郎君的风险罢了。 至于慕文渝为何会顺水推舟,做了那一场仿若愿意慕静漪为继室的戏码? 不过是她在慕静漪身边也有收买的丫头,隐约猜到姚氏的目的,借力打力,加速了慕静漪动手而已。 一旦事发揭露,慕静漪被冠上阴险的名声,定是不合适去许家的。 含漪的胞兄眼看着能中进士,老夫人定然也是另有打算的。 妙漪尚且十一岁,也不能。 最后,唯一的人选便是失去生育可能的繁漪了。 而慕文渝本就是为她手里的银子,自然会大度表示不介意她能不能生! 待把她感动的一塌糊涂,夺了她手里的银子,再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了她,给许承宣娶上第三任妻子也便是了。 一个个,将算盘打得好不精怪啊! 两厢算计,慕静漪想脱身在算计之外也是不能了。 可真要说慕静漪蠢笨,倒也不算顶顶的无能,还晓得借了许家送来的东西来下手,到时候也好说一嘴的怕继室刻薄了原配留下的孩子,好把嫌疑转移到许家身上去。 只是她到底还是太嫩了,如何能与那两只狡猾的狐狸比心机呢? 耳边是花瓣飘落柔弱无骨的轻,仿若仙子的低吟浅唱。 繁漪站在窗前看着丫头们低头洒扫庭院,却是无人敢投了目光来探究正屋的情形,轻轻一笑,邈远道:“真相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目的达成了。 容妈妈撩开湖色的纱帘进来,将手中的蜜茶递给繁漪,含笑道:“二姑娘从不是重点,她那点子心计也不会是咱们姑娘的对手。今日的将计就计原不过是把何朝彻底打下来,也是叫老爷晓得姑娘经受的不只是简单的委屈而已。” 冬芮接了容妈妈手中的托盘抱在怀里,思量了片刻道:“说不定二姑娘如今已经晓得夫人不过是在利用她而已。可二姑娘是庶女又没有兄弟和得力的外家,为了能嫁得好人家必然是要靠紧了夫人这颗大树,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而已。” 繁漪的体温原本就偏凉,如今虚弱着,双手更是冰凉,捂着茶盏竟也感受不到多烫,垂眸嗤笑道:“也或许,我那好姐姐还以为是我在蓄意挑拨她与夫人的关系呢!” 冬芮默了默,觉得很有可能:“何妈妈的嘴上功夫自来是厉害的。前段时间可不就是她三五不时的往二姑娘那里去么。何朝知道南苍有身手,老夫人也紧接着知道了,恐怕也是她故意提及的。” 繁漪的指在杯盖上慢慢点了点,有甜蜜的气息若有若无的渗出来,溺在空气里:“所以,我保住她性命自然有我的道理。” 容妈妈看着她沉静微淡的容色,好似金秋微风里的桂子,柔软却不具冲击力,有说不出的安定人心的力量。 便微微一笑道:“夫人最得力的两大陪房已经废了,另外两家,她如今是不会轻易去用的。所以姑娘是想逼着夫人再利用二姑娘出手么?” 繁漪长长吁了口气,浅笑道:“慕静漪在她眼里怕还不如陪房的奴才呢,死不死的她也不会在意。”任风吹了桃花纷飞落在发间,给苍白的面色染了几许粉红的晕泽,“也该咱们主动出手了。” 冬芮的神色里隐隐的兴奋:“姑娘吩咐便是。” 望着庭院飞花海沉沉,灿灿光线缕缕晴明,扬了风中明灭不定的柔婉光泽。 繁漪却是问道:“晴荷送走了?” 容妈妈神色从容,檀木簪下坠着的白玉珠子更称得她愈加的温和稳重:“那假死药再拖了片刻就要失效了,索性一切顺利。那户人家正要去移居南地,虽不是富户到底也是衣食无忧的,姑娘给的嫁妆也丰厚,足够她在夫家挺直了脊背过生活了。” 脚步微微靠近了些,躬身之时更多了几分尊重:“陈家托了话来,姑娘有什么只管吩咐就是。他们在外头行动的,总是比在府里方便多了。” 繁漪抬手掠过白玉簪下吐出的一小撮米粒似的流苏,朱玉相碰,冷脆的声儿飒飒袅袅旋转在空气中。 懒懒一笑,眸色映着天光流转,有飞星之势:“听说晋元伯府出现了亏空,叫陈家的悄悄查起来,若是真,便稍稍透一两句的给夫人的另一户陪房晓得。旁的也不必做什么,好好当差就是了,别惹了老夫人不快。” 晋元伯府? 容妈妈惊讶的看了她一眼,却也没多问,只是应了一声道:“奴婢明白,姑娘放心。” 冬芮眉梢一飞似喜鹊欢腾:“何朝利用陈顺的把柄逼他配合算计琰华公子,这会子又利用晴荷毒害姑娘,即便老夫人为了府里太平不追究,可陈家的心里哪能一点都没有自己的心思!况且,如今是夫人不想让府里太平,老夫人虽看在姚家的份上待她宽容,心底未必痛快,少不得以后要盯着她些了。” 茶盏端的久了,掌心有了温度,捂了捂脸,这样的暖有些生硬的刺棱。 便似如今父亲给的“别怕”,温度终究无法达到心底,聊胜于无而已。 繁漪倾身倚着交椅的扶手,眯了眯眼慵懒一笑:“听说夫人身边的袁管事病下了?” 容妈妈神色平静的宛若初秋风未起的湖面:“到底是有年纪的人了,最近这气候乍暖还寒的,生病也是难免。昨夜夫人倒是提了让袁家的顶上,老爷、未置可否。” 繁漪轻轻一笑,道了声恭喜:“明儿让您的孙女进院子里来伺候,待过了夏日我把她拨去千锦娘子的铺子里去,学得那一手精妙刺绣,将来也不怕没饭吃。容生喜欢读书的就让他跟着琰华公子做个伴读的小厮,虽进不得白先生的学堂,在外头听着总也是有进益的。将来两人便跟着我出门罢。” 千锦娘子,那可是大周数一数二的精妙绣娘! 达官贵人家的娘子都希望买到她亲自绣制的衣裳,她却是要看心情的,便是宗室娘娘的面子也是想给才肯给的。 可因为大家都捧着,倒也没人敢去端了身份惹事。 她铺子的绣娘随便挑出一个来,都能与宫中针功局积年的绣娘相比了! 若是孙女能在千锦娘子那里学上几年,将来自个儿开个铺子,别说大富大贵,总也是能舒舒服服的过日子了。 没想到千锦铺子暗里竟是慕繁漪的私产了,不过想想也是,早年里楚家可是以布匹刺绣生意起家的,会有这样的产业也没什么奇怪的。 而她也说了,来日让女儿跟着她跟着出门,便意味着身契也跟着走了! 容妈妈如何听不懂这句话,只要他们一家子差事办的好,将来小女儿和孙子说不定还能放了身契做良民了! 慕家管家的儿女,是体面,可到底是奴籍。 容家,努力尽心的伺候着慕家的主子整整五辈,便是盼着能有这一日了。 容妈妈难掩惊喜,总算当初的决定没有赌错了,福身谢道:“多谢姑娘!” 对于繁漪中毒的事情看到的公子姑娘实在多,外头少不得议论起来。 人的想象力总是丰富的,给他们一副骨架就能给你描绘了奇经八脉出来。 第79章 醉酒(一)玉碎 开始时有人猜测是不是许家其实是不愿意慕四姑娘去做了继室的,可转念一想,若是不满意也得借着别人的手去杀了她才是,怎么会在自己送去的东西里动手脚,生怕别人怀疑不到他们身上去么? 沉默了半日后,闲嗑瓜子的人提及了当初堂会时见得“慕四姑娘受折磨的伤痕”,又在“法音寺连翻遭暗算”。 于是又有了另一个版本:嫡母姚氏偏爱二姑娘,不愿意四姑娘占了未来晋元伯府主母的位置去照顾两个孩子,便想着暗暗除掉四姑娘,好给二姑娘腾位置。 合不合理的没人在意,反正议论的都是别人家的事,高兴就行,一时间传言是不可抑制的甚嚣尘上。 繁漪听着晴云转述精彩,忽觉口中苦到反胃的解毒汤药也没那么苦了,竹影婆娑的沙沙声听起来也格外的悦儿:“真是精彩呢!” 清光县主端起茶盏捻着点心,表示:“来,可以开始你的故事了。” 繁漪:“……” 姚氏在观庆院听得下人回报,素白面孔上的那颗红痣几乎要滴出血来。 为表现姚家女人是宽怀大度的,便是对妾室生的姑娘也是极其看中疼爱的,姚三夫人也就是姚氏的母亲亲来“关怀”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外孙女”。 本想着带着繁漪一同亲亲热热的出门上个香,好破除谣言,然而正巧碰上了楚老夫人与楚舅母也在,一句不咸不淡的“孩子身子弱着,想来要姚三夫人也不会勉强她的吧”,便是走不成的。 姚三夫人出身范阳卢家,是百年大族,自小处在风云变幻里的心思自然是深沉圆滑的,最擅长的便是不动声色的敲打警告,归根结底一句话:我女儿可是阁老的嫡长孙女,老爷子门生故吏满天下,根基深厚,你们不要找不痛快。 而楚老夫人虽不是士族出身却也当了根系庞大的楚家宗妇数十年,功力自也是深厚的,什么阴恻恻的话都能给你四两拨千斤的打回去:不巧,我楚家攀的姻亲实在不比你们姚家差,更不巧,楚家还真能在市井里翻云覆雨,叫你们终日在谣言里痛快着。 两家人坐在明间里静静的吃茶,只听得茶盏轻碰的脆脆有声,拐弯抹角的说着话,乍一听打太极似的,细一听却是刀光剑影。 繁漪顶着一张苍白的脸蛋敬陪末座,眼神落在庭院里晴明光线中的尘埃飞舞,“……” 完全不需要她开口,她只要负责虚弱就可以了。 然后在清光县主姜柔来了之后不客气的替主家喊了“送客”,“姚外婆”最终也没能“关怀”出什么来。 然而慕繁漪要做的是“二十四孝好女儿”,身子刚刚好些便是主动提了去趁天色还未热起来,一家子同去法音寺上个香。 可没想到回来的路上遇上了劫匪,慕家的护卫不敌,姑娘们受了惊吓,偏偏那么的不巧,就繁漪一个人受了伤,虽然只是在马车侧翻跌出来时手臂擦破了点儿皮。 可谣言却是传言更难听了。 姚家以为是繁漪和楚家在搞的鬼,暗里一查,没想到真是遇上了不长眼的劫匪了。 姚氏:“……”什么意思,连劫匪也跟我作对咯? 繁漪:“……”怪我太可人疼,连老天都帮我咯? 为了平息谣言,姚家自是想尽了办法将盗匪抓捕归案好证清白。 京畿衙门的衙差还未来得及出手就一脸懵的提着盗匪去了大牢:“……”内阁如今还管抓盗匪了? 春日姹紫嫣红的繁华景色,断送在入夏匆匆而来又毫无预兆就走的雨水中,四月底的夜已经感受不到什么寒凉的气息了。 繁漪伏在次间乌木雕缠枝纹屏风后的矮窗边赏着月色,手里漫不经心的把玩着一只拳般大小的酒瓮。被雨水冲刷过的夜色清澈如同海洋,一望无尽的深邃。 似夜明珠不意洒落在了苍穹之间,璀璨迷人眼,与灯火交相呼应着宛若是对方的影儿。 一轮下弦月清明的安定娴静,悬在一丛翠竹之巅,迷蒙的月华幽幽从半开的窗棂间透进来,洒在罩在铜镜上的一方绣了润白栀子花的遮锦上,慢慢生出一抹微冷而皎洁的光晕来,风动竹影摇,月儿摇摇欲坠,月色恍惚如空明积水的摇曳。 或许恍惚的不是积水,而是眼底的泪。 举杯敬月色,清冽的酒水与苦涩的泪在仰头间无声的滑落。 一年不到,她从一无所有到慢慢收拢了心腹,一再刀、一刀砍掉姚氏的臂膀。 以乖巧柔顺的弱势者姿态,将她一步一步的逼近悬崖边。 或许在晴云她们眼里,她自始至终都是从容不迫的,好似一切算计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却没人知道,从那条毒蛇从咬上她裙踞的那一刻起,感知便是清晰的告诉着她,即便为鬼的数年里她晓得了很多人的隐私秘密可以利用,可在这个后院里,她没有翻云覆雨的权利,一旦行差踏错了分毫,便是万劫不复。 她脚下的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 她甚至都不知道,这一次死了之后,她这人不人、魂不魂的是否就此魂飞魄散了。 为了府中的太平,曾经疼爱她的祖母会给予一定的保护,比如将得用的妈妈和丫头拨来看顾,比如在姚氏过分的时候出言警告,却还是会在她受到戕害之后会劝她隐忍、宽容、放下。 因为不能让姚氏不痛快,否则姚家情面卖出去的时候也会没那么痛快。 父亲啊,自从她中毒之后确实开始明面上的关怀她了,时常来看看她,也算是告诉了府中人她是父亲的掌上明珠。 可后院,终究是女人的天下,他并不能给予什么有效的帮助。 甚至,连生母和弟弟的死因繁漪都不想告诉他。 因为,太害怕失望了。 不想承认。 可事实上,她依然什么都没有。 “余毒未清又是高热才退,怎还喝酒?” 有清冽而低沉的嗓音响起,似乎就在耳边。 繁漪迷蒙着眼儿回身从屏风的镂空处瞧去,敛去了所有悲郁,支颐一笑,以一泊朦胧眸光相迎,慵懒道:“琰华啊琰华,竟也做了半夜翻墙的事儿了。” 琰华站在屏风的另一侧,微赧的轻咳了一声,嘴角衔了一抹澹然笑意:“听南苍说你不大好,过来看看你。”微顿,“白日来多了,怕是对你不好。” 半披的青丝松松的弯曲着,遮在她微微苍白的面颊上,眼角尚有细碎微光,称得她整个人越加的柔弱可怜,宛若碎玉支离。 “没什么,很累,可是睡不着。想着借点儿酒意好入睡。”手肘支在矮窗的窗台上,脸颊微侧的靠着手腕,细白的天鹅颈微垂成了优美的弧度,“就不怕夜里翻墙被人逮个正着么?” 烛火“哔叭”了一声,火焰在琰华眼底微微一跳:“想来府里的护卫还不能察觉了。” 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酒瓮的细颈处系着一枚绛紫色的短流苏,在冷白色的酒瓮上来回的轻扫,留了一抹迷离红晕。 繁漪轻轻一笑:“好、好自信呢!平鹤书院还教武么?” 琰华虚抬了一下手,生怕这小小的酒鬼自己栽下去,浅声道:“骑射剑术的教授原是江湖人。先生说我筋骨还算不错,母亲便叫我拜了师,跟着师傅一直学到了入京。可强身,也可防身。” 昏蒙蒙间繁漪十分佩服这位堂姑姑的先见之明,若不是他有些伸手,哪能一次又一次的躲过那边庶子的暗杀。 轻薄的杏色裙衫随着微微踉跄的脚步下翩然了如水的温柔弧度,坐着的时候还好,站了起来才发现有些天旋地转。 第80章 醉酒(二)孤独 屋中只墙角的铜烛台上点了一支蜡烛,那火苗小小的,照得屋子里微微昏黄。 她点头道:“读书人身子骨太弱了也不是好事。” 琰华有些怀疑,她是不是已经醉的天地不分了,只能小声提醒她站稳了:“你小心些,还是坐下吧!” 繁漪甩了甩头,差点没把自己甩出去,脚下步子便又凌乱着险些踉跄,却还是嘴硬道:“我、我可清醒呢!” 琰华有些无语。 眼神落在她摇晃的脚步上,见她竟是光裸着脚丫子踩在暗红的地板上,面上莫名一热,便是赶紧撇开了眼神。 繁漪未发现自己的语掉绵软如奶猫儿,迷迷糊糊眯着眼望着他:“最近还清静么?” 琰华点头,不觉声音放的更低了:“容管事很照应,都好。” 繁漪揉了揉沉沉的额角,睇着脚边的月华微冷,忽然又扯开了话题道:“我记着长春是姑姑捡来的孤儿给、给你做了小厮,那、那南苍呢?” 琰华也不跟醉鬼掰扯,她说到哪里他便应到哪里:“南苍是师傅捡来的,师傅云游后便一直跟着我了。” 捡了个高手。 厉害啊…… 她怎么就捡不着呢? 夜风从窗口吹进,拂动松松拢起青丝的红色发带飞扬在眼尾,宛若蝶儿的翅,扑棱的她心思忽起一阵一烦乱和无助,忽觉面上凉凉的。 繁漪抬手一抹,是微冷的水泽:“便跟着了,真好,我却从来只有一个人……” 她站在窗边,清泠的月华洒落在她的身上,青丝晕起一层迷蒙的光晕,映的那抹泪痕有细粼粼的短芒,带着尖锐的刺。 明明不见她哭诉悲伤,琰华却在这一瞬觉得空气变得格外沉重,叫人喘不过气来。 “你、还好么?” 垂在横梁下的湖色帷幔漫漫晃动,一浪接一浪的潮涌,望的久了竟生出了一股无可奈何的无力来,直想将自己揉碎了,随水飘零。 繁漪侧身抹去泪光,晃悠着澹笑了一声:“好啊,她那么想杀我,我还活着,就是好的很。” 琰华看着她,就这么静静的坐在窗前,身后是墨蓝的夜空与皑皑白月光,将她的孤寂点染的那样清晰。 他不是弑杀的人,却脱口道:“杀了她罢。” 繁漪歪着头,透过屏风看着他:“你可是要做官儿的人,这样的话可不该你说的。琰华,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可是万不得已,还是牵扯了南苍,很抱歉。”她笑了一下,却是如霜负雪,“我阿娘和弟弟的两条命!是两条命啊,一脖子抹了,岂不是便宜了她!” 琰华怔了一下,抿了抿唇:“那你自己呢?” “我?”繁漪拢了拢眉心,茫然的看着帷幔飘忽出的影儿,“不知道,我还在找,除了报仇,我活着的目标在哪里。” 一时间如坠进了针芒间,头痛的厉害,神思愈发浑然空茫,晃荡的身子便是站不稳的要栽下去。 琰华从屏风之后闪过去把人接住。 她飞扬起的宽大衣袖从他脸上划过,柔软的丝滑。 瞧着她清瘦,然而吃醉的人不使力就这样软软的挂在他的臂弯里,便是沉的厉害。 繁漪以最后一丝清明赖在他身上不肯起来,那样熟悉的温度,真是叫人眷恋,什么烦扰的可以压制到心底去。 抬眼瞧了他一眼,人影晃动,拧眉道:“你别晃,瞧得我眼晕。” 她身上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掌心,琰华微微后倾的避开太过亲密的接触,钳着她双臂推了数回也是推不开,无奈道:“我没晃,你醉了。” 显然没有哪个酒鬼是会承认自己喝醉了的。 繁漪轻颦浅蹙,满目疑惑:“怎么会,就这么一点点。” 不与酒鬼争论才是最理智的,琰华将她扶着到了琴案边放下,“坐好。” 琰华的脸离的真近,有淡淡的水墨香味。 繁漪歪着头看着他。 他的脖子又细又白,因为委实清瘦的关系,有一脉前倾的血管微微凸起,仿佛可以看到血流在涌动,还有那喉结、滚动的样子实在可爱的叫人心痒。 泡在酒里的眼儿微微眯了眯,莫名妩媚起来,忍不住的吞了吞口水,酒虫上脑,抬手勾住他正要退开的脖子,用力一拉,唇瓣便贴了上去。 舌尖便顺着那一脉青筋从下颚处扫至锁骨,末了,细白贝齿轻轻咬住了他的喉结,辗转吮吸又啃咬。 琰华正要起身的半蹲姿势经不住她忽然的一拉,两人便是紧紧贴在了一处。 他尚未反应过来,颈项间便是一抹温润又微凉的触感从下颚蔓延到了锁骨。 琰华惊的浑身僵硬,瞪着双眸一时间忘了要如何动作,任由那细白贝齿啃咬着喉结,一股奇怪的微痒从心尖泛起又迅速的传至四肢百骸。 她沉缓带着酒气的呼吸伏在他颈间,似是千百只蝶儿的翅膀轻轻扇在了他的皮肤上。 然后,是低哑女音贴着他的耳垂道:“琰华,你好香啊……” 琰华:“……”除了僵硬就是懵懵然! 他、他这是叫她调戏了么? 琰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面上似被泼了一盆滚烫的热水,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来。 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微颤的嵌住她的肩推开她,语调不复平静微淡:“你、你醉了…… 醉鬼完全没有非礼了郎君的自觉,微软着脖子趴在他怀里,拧眉又是嘤咛了一声,尾音带着娇软的上扬:“疼……” 琰华慌乱的一缩手,食指带到了她的衣领,扯露了香肩一边,上面细细零落的都是血痂,称着雪白的皮肤格外的触目惊心。 那伤大抵就是马车上甩出来时蹭破的。 他失神的瞬间,醉鬼一下扑在他的身上,后脑勺在地板上磕了一声闷响。 琰华望着横梁,无语,又独个儿的尴尬。 醉鬼最后一丝清明被酒劲儿吞了干净,拍了拍他的胸膛:“好硬啊……” 琰华瞪眼望着屋顶的横梁,一双手不知摆在哪儿的微举着:“……” 倒是可以一把拽开她,可终是下不了手,又怕动静大了惊动了外头。 她吮吸的几分用力,怕是脖子里也有了痕迹,若叫人瞧见那可就真的要精彩了。 默了须臾,察觉身上的醉鬼呼吸均匀起来,琰华挣扎着起来想将她扶着伏到琴案上去。 可醉鬼却是不肯移动的,一把扣住他的双手按着身侧,十指交缠,思绪跌在了做鬼的时节里,习惯了睡在他身边的气息,呢喃了一声:“我好累,你别动……” 沉水香的气息悠缓的萦绕鼻间,本是可以凝神静气的,可琰华却听到自己的心跳几如擂鼓:“……” 莹白的月儿不受人间的影响,悠缓自在的行走在天际。 琰华什么时候走的繁漪完全不知道,只隐约间仿佛闻到了一股薄薄的水墨香气,略回想昨夜便觉头痛欲裂,便懒得去想了。 公子们在前院,为了叫他们安心读书向来只是每月初一十五的进来磕头请安,便是过了三日才在老夫人那处见到。 见着琰华目光闪躲,时不时的去摸脖子,繁漪便觉着奇怪,以一目疑惑看着他:“……怎么了?” 琰华瞧她一脸的坦然,想着这小醉鬼大约是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了。 便极力镇定,却不免又红了耳根,轻咳了一声道:“没、没什么。” 繁漪只觉他这表示有些可爱,含笑看着他,“容生去你那里看可打扰你了?” 琰华摇首道:“没有,他很勤快也很安静。” 繁漪瞧了他耳垂一眼:“你怎么了?” 琰华温和的语调飘忽了一下:“没、没事,天气热。” 繁漪缓缓“哦”了一声,奇怪道:“你热起来怎是耳朵红的?” 琰华步调下好大一个踉跄:“……”并不想一个酒品极差的丫头说话呢! 第81章 最近就、挺无语的 许承宣最近来的愈发勤快,许家的态度可说是摆在了明面上,是希望繁漪嫁过去的。 如此一来,便也歇了好些相中繁漪的人家的心思。 而繁漪关了院门,开始抄经念佛,对外头的事一概不回应,倒把老夫人和慕孤松吓了一跳,以为她看破红尘想出家了。 慕文渝几番来试探,繁漪便只回道:“是谁要害我姑母是清楚的,既然都不意我去照顾两个孩子,还是罢了吧!” 慕文渝暗恨不已,算计了那么久,二十几万两的银子眼看着就要到手了,偏偏姚氏碍事。 五月初六是清光县主姜柔的及笄礼,公主殿下遍请亲友。 繁漪以为自己只是去观礼的,没想到还做了小娘娘的赞者,提前一夜便被公主府的车架接了过去。 县主娘娘是这样说的:“咱们处着时间不长,怎么也算生死之交了,交情自然是不一样的。更重要的是前路相似,互勉互勉!” 繁漪掰了掰手指,捋了捋关系:“……”您救的我,我救的沈郎君,您把自己等同于沈郎君了么? 及笄礼的正宾是传说中用兵如神的华阳公主。 繁漪全程的目光都在她的身上,白梅一样清雅的女子,眼波流转间是清丽妩媚,右手手腕上若隐若现了一条银白色的软鞭,凌厉却毫无嗜血的杀气。 明明长子与姜柔是同岁,瞧着却只有二十六七的样子。 一双浅棕色的眸子叫她看上去有些冷淡,却是十分照顾她,温柔而从容的提醒着她每一步要怎么进行。 繁漪只觉得,脑子里能想到的美好的词用在她身上,好像都很合适。 礼毕,她便看到魏国公大步上前来牵了妻子的手,细细请问是否劳累了。 这位武将应当有四十余的年纪,瞧上去不过三十五六,眉目清敛,笑意温润似天边月,全然不似一个战功赫赫的武将,直比她见过的所有文人都要温柔几分。 他望着公主的眼神专注而宠溺,温柔的几乎要掐出水来。 二人相视,便是再也容不下旁的了。 一旁的三子一女见她瞧得呆愣愣,皆表示:习惯就好。 繁漪默默表示:这种谁都接入不进去的恩爱,就是瞧了千八百遍都不能习惯的吧? 最后,她便被礼上被一众皇室宗亲讨论了:那是哪家的姑娘,从前似乎没怎么见过。 县主娘娘隆重介绍:“慕侍郎家的嫡女,大理寺楚少卿唯一的外甥女,洪大公子未婚妻的大表妹,沈凤梧的救命恩人。” 繁漪对那一大堆的表词表示挺无语的:“……” 而众人似乎对堂堂“阎王殿”同知的救命恩人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纷纷过来表示想仔细听听全过程。 繁漪再次无语,她以为高高在上的贵人们应该不会对这些事情感兴趣才是。 “……” 那边张夫人的态度在慕云清得中贡生之后有了明显偏向了,每回与慕家人遇上,总要拉着含漪说话。 不过张家公子似乎还在摇摆着,到底是选了娇美含羞的慕静漪还是温婉可人的慕含漪。 没办法,哪个男人不爱娇么! 若是能,恨不得两个都娶进门了。 张家嫡出的大公子和二公子都已经娶了名门贵女,张夫人也就无所谓儿子到底选哪个了,反正也只是为了和慕家攀亲而已。 姚氏如何肯叫慕含漪进了张家的高门。 得了这样好的夫家助力,张家将来少不得也会为慕云清铺路,他的仕途岂不是要和自己儿子走的一样顺当了? 于是在临江侯旁支家的夫人释出结亲之意后,姚氏便是三五不时的带着含漪与陈家公子吃茶了。 虽说是侯府的旁支,却是陈侯爷嫡亲弟弟家的嫡出公子。 说起来也算是替含漪搭上了侯府的门第了。 含漪心中着急,她虽有心计到底也是困顿在了无人可用的困境里,便叫丫头来求助。 繁漪拈香静跪,只道了一句:“别急。” 于五月上旬,容平正式成为慕家的大管家。 瞧着容妈妈在繁漪身边伺候着,府里上上下下少不得对桐疏阁越发的敬重客气起来。 老夫人语言上也敲打了容家的,一句话:护着些、帮着挡去算计是可以的,但府中一定要太平。 五月下旬是老夫人的六十大寿,六月初又接连要吃几家的喜酒,姚氏便叫了裁缝进来给姑娘们量身裁衣,相看时节的衣裳总是需要明艳欢喜的,这才能叫对方眼前一亮不是? 自打许家摆明是拒绝慕静漪进许家门的,姚氏又常带了含漪与陈家往来,慕静漪的眼角眉梢全是得意的畅快,要求衣裳的颜色不是大红的便是绣的花朵一定得是红的,喜气的很。 含漪不着痕迹的看了眼垂眸吃茶的繁漪,面色平淡却掩不住眼底的着急。 陈家已经透了意思,近日就要请了陈侯夫人来说亲了。 陈家,说的好听是侯府的旁支,陈二爷不过领了个四品的虚职。 陈公子十七了却连个秀才都没考上,靠着陈侯爷在兵马司里任了个副指挥使的职,虽也勤勤勉勉的,眼瞧着好似在同龄的公子里也算出息,到底都是靠着别人的,将来对兄长的前尘没有半点的助益。 姚氏忌惮兄长得了好前程,盖过了大哥哥的风头,便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叫她高嫁的,如今又被盯的紧,张家人面前每回都称她病了,连面都不叫她露了。 院子里除了两个心腹丫鬟,也不知还有多少双眼睛是姚氏安插进来监视她的,她便是有手段叫慕静漪翻不了身,也没有机会出手,弄得不好反倒叫姚氏给算计了,名正言顺将自己低嫁了出去,以至于处处掣肘。 反倒是从前处处被打压的繁漪,如今的院子紧的铁桶一般,谁也泼不进水去。 量了身,姚氏又关怀备至的叮嘱了“夏日里饮食要细致”,“不要贪凉”云云。 姑娘们也是敬爱无比的关怀了姚氏的身子,好一派的其乐融融,岁月静好的母慈女孝。 繁漪觑了眼站在姚氏身边的何妈妈,死了儿子,贬走了丈夫,一下子憔悴了不少,向来微微睇着眼儿瞧着姑娘们的眼神也不在倨傲。 目光相撞的瞬间,她看到了何妈妈眼底难以掩饰的怨毒与恐惧。 恐惧啊,知道恐惧就好。 絮絮了许久,姑娘们这才告退回去。 五月下旬的天气已经很热,热气一浪接一浪的扑在人面上,闷闷的,含漪缓缓扑了扑手中的扇子,懒懒道:“这天这样热,下个月楚家表姐成婚还得穿一层又一层的吉服,想想就要淌汗了。” 半透明的素色执扇在鼻尖儿上点了点,上面是她让琰华提的字,是淡淡的水墨香气。 繁漪漫不经心道:“表姐的婚服用的是北国雪丝,薄得很,穿再多层也不会生热。”眉眼微微一转,唇角微扬,“到时候我可得与父亲说说,给姐姐选个春秋凉爽的季节出门子。” 含漪脸色微红的垂了垂眸,“妹妹是越发会打趣人了。” 慕静漪拨弄着销金玉骨扇下的赤红流苏,映的细白的手白里透红,嗤笑道:“妹妹再得宠还能做主八字合下的良辰吉日么?万事有父亲母亲做主,妹妹管好自己就是了。” 繁漪觑了她一眼,并不愿意搭理她,转而与含漪道:“我那得了几支簪子,模样极好,也不挑衣裳,去挑了待祖母寿辰的时候戴吧!” 含漪不动声色的扫了慕静漪一眼,含笑道:“那我便不与妹妹客气了。” 含漪与繁漪的生母皆是外头扯文书纳进来的良妾,外祖家也总有补贴。 慕静漪的生母是姚家的家生奴才,也不过守着月例银子过活,姚氏为了让她听话而偶尔赏的东西,也远不及她这两年从繁漪这里抢来的东西好。 第82章 绝境(一)蠢货 如今为了见那张家公子更是变着花样的穿戴,好显得她在慕家的得宠,听说有好东西挑便只当方才自己的刻薄是一抹云烟,一吹散了。 转脚就跟了两人一同去了桐疏阁。 一溜的首饰盒子摆在右次间那张梅花折枝的长案上,样式新颖,用料名贵,都是小姑娘爱娇爱美喜欢的坠着流苏的钗、簪。 慕静漪不客气的挑走了两支一眼瞧去便是最名贵的,喜气洋洋的捏着流苏下坠着的透骨温润的明珠,想着老夫人寿辰那日张公子是要来的,要配了哪件衣裙才能更出挑夺目。 繁漪浅笑悠悠的伸手握住她的手,在她的虎口用力一按,把簪子都收了回来,似笑非笑道:“姐姐自己管着自己便是了,这里的东西,并没有打算赠你。” 食指在白玉的簪头轻轻划过,在指尖戳了一下,凹下一个白白的点儿,血色散开又渐渐恢复,淡淡嗤了一声,“打扮成仙女儿又有什么用,张家的大门你是进不去的。” 慕静漪面色难堪的嫉恨着,看着那粒硕大圆润的明珠从她指间落下,轻轻摇曳,漾了一抹恍惚的温润,闻言便是眼皮一跳,伸手便想去打落那只得不到的簪子。 梗着脖子冷笑道:“我有母亲做主,你算什么东西!” 繁漪轻巧的反手一转避开了她的动作,长案边的白玉香炉里幽幽吐着轻烟,广袖翻飞间宛若谪仙悠悠柔美。 做鬼的那些年,从琰华和南苍那里好歹也学了不少招数。 映着夏日刺目而明亮的光线将窗棂上缠枝春藤的雕纹如淡淡的水墨画一般投在了暗红的地板上,温热的风一吹,窗棂微动,影子轻晃,水墨画并着轻烟如水碧浪。 繁漪嗤笑悠然,“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呢?她都输给我多回了,就你还天真的觉得她能赢得了我。” 含漪不意她竟这样毫无忌惮的说出如此嚣张的话来,眼神紧张的看了门口一眼,却见冬芮和晴云不过淡淡的站着。 外头的丫鬟婆子根本不敢靠近正屋半分。 再看繁漪,浅笑澹澹间含了不屑的讥讽,一双美丽的眼睛沉幽深邃的阴冷,全不似往日所见的隐忍与温顺,从容的好似万事皆在掌控,不知怎的微提的心口竟也渐渐放松下来。 慕静漪的额角突突的跳着,只觉那沉水香的味道并无半点凝神之效,回头去看,发现候在门口的晴霜不知何时不见了人影,唯有她桐疏阁的人守在门外。 暼了含漪一眼,怒道:“你故意把我引过来的?哼,我告诉你,不论你做什么母亲都不会让你得逞的,她还需要我去为她拉拢张家。” 含漪微微一笑,温柔的声音如天际的云朵:“二姐姐说的什么话,咱们不过挑个首饰,不是你自己跟过来的么?” 白底儿上的百花齐放端的是花团锦簇的精致盎然,慕静漪蔑视的扫过含漪温顺的面孔:“不要以为你有个慕云清可以依靠就了不得,不过是母亲手里捏着的蝼蚁罢了,与她在一起算计我,得罪了母亲你们兄妹就等着死吧!” 含漪缓缓扑了扑手中的团扇,扇面上的蝶儿似要冲天高飞而去,平淡的眸子里不期蓄了抹阴冷的怒意:“瞧二姐姐说的,难不成夫人只是个会戕害庶出子女的毒妇不成?这个家里还有祖母和父亲会为咱们做主呢!姐姐关心好自己的前程,妹妹们与清哥的事情就不劳你操心了。” 繁漪嘴角含着薄薄的笑色,那笑本该是温柔的,此刻却带了碎冰的寒意与锋利,直直逼近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我中毒的那件事情里头,扮演了什么角色么?若不是你还有点儿利用的价值,你以为你能顺利摘出来?不防告诉你,今天之后,你的好日子便是结束了。” 屋中湖色的帷幔映着被阳光照得水红的地板,成了沉闷的绛紫色。 慕静漪如遭雷击,面上的血色刷的褪尽,而龇目间却尽是刻薄:“你敢!我是母亲身边养大的,谁敢动我!” 窗台下的白瓷瓶里供着的一束凤凰花,阳光无遮无拦的照进来,花色迷蒙了一层薄薄的红晕,繁漪的面孔笼在光晕里,显得那么的不可捉摸:“为什么不敢?就算杀了你,父亲,一定也会护着我的。还是要加会为了你来追究我?真是可笑。” 含漪觉得那样的慕繁漪陌生而冷漠的让人感到害怕,但又庆幸着,自己与她并非敌对。 敛了敛神色,点头道:“妹妹是父亲心尖上的女儿,那是自然的。” 繁漪拿着簪子拨了拨绯红的花朵,柔润的玉色立时染上了迷红的血色,“想给我下红花,恩?” 慕静漪感觉自己跌在那双沉幽阴冷的眼里,冷的不住颤抖起来,她极力的挺直了背脊,却发现自己如一只无路可逃的小兽,龇牙咧嘴的凶恶在对手的眼中原不过是一场笑话,无力自保:“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繁漪无所谓的笑了笑:“你不记得没关系,我会帮你记好的,总会一并还给你。” 上好的南玉温润中带了一丝微凉轻轻划过慕静漪的脸蛋,“这张脸真是生的美,肖极了你姨娘年轻时的样子,可惜,生的再美也不过是做奴才的料子。张家这样好的门第,你这种蠢货也配。” 簪头缓缓划过皮肤的沙沙声好似魔咒,一遍遍的催动了慕静漪心底的疯狂。 毁了她! 毁了她! 毁了慕繁漪,她就能得到所有的风光了! 她劈手夺过繁漪手里的簪子,便朝她的脸上刺过去,“贱人!你去死!” 繁漪也不闪,只是微微一侧脸,让簪子的尖锐便贴着她的脸颊划过,刺痛紧随而来。 素白的面上渐渐显出寸长的英红,然后有细密的血丝冒出来,渐渐的凝成血滴,顺着白皙的面颊缓缓低落,触目惊心。 含漪看着那血滴缓缓的淌下,滴落在薄薄地毯上盛开的粉红牡丹的花心,惊心动魄的妖异。 呆愣了了须臾,终于想起来叫人:“二姐你疯了!怎么能那簪子划破四妹妹的脸!来人!来人!把二姑娘按住!” 看着繁漪脸上的血色,慕静漪猛地醒过来,回头就见数个丫鬟目瞪口等的瞪着自己,其中还有自己的丫鬟晴霜。 慕静漪一扔簪子,失措地惊叫道:“不是我!不是我!是她自己划的!跟我没关系!” 繁漪触了触伤口,润白的指尖上沾了一抹猩红,好似冬日雪堆里的一朵红梅,格外热烈。 蹙了蹙眉,满面可怜地看着慕静漪:“你看,你的人生,完蛋了。” 慕静漪明白过来,她就是故意引着、逼着自己去伤她,尖叫着要扑过去,然而田埂间劳作过数年的晴云力气实在大,一把扣住慕静漪的手便推进了角落里。 容妈妈的女儿容泷从外头匆匆而回,额角沁了一层薄薄的汗,见着繁漪的脸吓了一跳,紧着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 掸了掸衣裳,繁漪不紧不慢的出了次间:“走,去找夫人评评理。”回眸淡淡瞧了慕静漪一眼,“看看死的难堪的会是谁。” 艳阳高升,空气越发的闷热,姚氏坐在明间的首座上,乌沉沉的眼神落在庭院里,靠着东南角的位置一树石榴开的极盛,满树的灼灼烈焰,倒映围栏的天光落在一旁的假山流水中,便是连那一汪清水都呈了薄薄的红,泠泠蕴漾的涟漪恰似血浪翻红,落在眼底便是一阵莫名横生的心烦气躁。 何妈妈瞧着姚氏匀和脂粉下微微晦暗的脸色,担忧道:“夫人最近似乎气血郁滞。不如叫了大夫进来瞧一瞧。” 第83章 赶入绝境(二)演戏 姚氏掐了掐眉心:“没事,许是天气闷热的,有些苦夏了。” 袁妈妈端了一盏茶水来:“夫人吃一盏蜜茶润润,加了佛手片,能疏肝理气。” 自打何朝被遣回了宛平老家,袁妈妈一家便在姚氏身边愈加得用起来,垂眸道:“奴婢听说了个消息,说是晋元伯府在越州老家的产业陆陆续续的在悄悄变卖,仿佛是银钱上出现了窟窿。” 姚氏伸手接茶碗的手微微一顿,指点在深棕色的建盏上,称得白皙光滑的皮肤更是白到泛着微微的冷光,皱眉道:“许家的伯爵之位也不是这一两辈里得来的,当初圣上赏赐的田庄金银更是丰厚,数代经营,每年朝廷拨给的奉银也不少,怎么会没钱了?” 阳光掠过微翘的水滴檐投了一缕惶惶晴线在门口,随着时光推移慢慢变换着位置,落在了何妈妈那一身墨蓝色的薄薄比甲上,漾起了乌沉沉的光晕,更显那张精明的脸有了刻薄之色。 目光从移动的光影里抬起,低道:“许家的排场向来大,日常吃穿都可比上皇室宗亲府邸了。伯爷兄弟十数人,分家的时候分出去不少家产。如今世子爷的兄弟姐妹又是十多个,孙辈更是一双手都数不过来,夫人、太太、奶奶的一箩筐,哪一个开销能少了。” 袁妈妈犹疑一下,低眉道:“若真是如此,许家认定了四姑娘求娶的目的可就太明显了。” 何妈妈点头道:“当初楚氏进门带了一百万两银子,除去给老爷打点的,还剩了不少,当年楚姨娘一死,老爷便做主让四姑娘自己保管着,来日做嫁妆的。” 沉思间茶碗的滚烫刺痛了指尖的触感,姚氏轻轻“嘶”了声,轻轻呷了口香甜的蜜茶润了润心口的烦躁,冷道:“慕文渝倒是打了个好主意。”微微掀了掀嘴角,“以为能从小绵羊手里抢银钱,别是钓了尾吃人鱼回去。” 袁妈妈若有所思的看了姚氏一眼,轻叹道:“也不知这窟窿多大。若是填不回去……” 姚氏的眉心一拧,想起了两个年幼的外孙子,若是如今就填不上了,到了他们接掌家业的时候岂不是只剩了无底洞的空壳子了? 垂在窗边的碧落藤蔓纹的帷幔有着丝丝缕缕的缠枝,青嫩的颜色落在眼底莫名湿哒哒的,将一缕光线遮的幽冥冥的。 外头忽起一声惊诧的呼叫打破了屋内的片刻沉寂:“夫人夫人,不好了,四姑娘她、她满脸是血啊!” 姚氏的眼皮失控的一跳。 凤凰花明艳的绣纹在繁漪匆匆的脚步下韵致了一片晴明不定的光晕,似秋雨浸润后的优柔。 她轻轻伏在姚氏的膝头,像极了一个全心仰赖的女儿,微微扬起血色斑驳的脸颊,泪水停在了下颚,血色在水滴中迅速融合,坠了坠,滴落在姚氏仙鹤衔芝的松色上,轻轻泣道:“夫人,二姐姐疯了,跑去我那里喊打喊杀,还拿簪子划破了我的脸。” 姚氏看着那张与楚氏相似的脸,柔软而可怜,伤痕好似横生出的一枝枯败破碎,不再是完美的,看着那血水低落,将灵芝染成浅红色,心头气血沸腾了起来,心底生了一阵痛快。 “这丫头疯了不成!”面上却是心疼不已,拿了帕子小心翼翼的给她擦去血水,“好了好了,别哭,泪水占了伤口可要发炎的。” “母亲……”含漪神色无措的在门口喊了一声,挥手让婆子把嘴被堵上的慕静漪拎了进来。 何妈妈瞧着慕静漪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扭着手,嘴里还堵着软巾子,鬓边的赤金流苏缠在了微乱的发丝里,颊上的胭脂也蹭花了,一身狼狈。 惊了一声:“怎么能把二姑娘捂着!” 含漪似乎害怕极了,眼帘只敢微微抬了去瞧姚氏,紧张道:“实在是二姐姐疯的厉害,满嘴的不堪,若是不堵上,一路过来怕是什么要骂的老夫人那里也要知道了。” 姚氏皱了皱眉,扶了繁漪在一旁坐下,喊了丫头打了热水进来给她擦洗干净又上了药。 末了,方沉着脸从慕静漪的脸上扫过,眼底严厉之下是不着痕迹的厌恶:“都下去,我有话要问姑娘们。” 袁妈妈带着丫头们出了门,只留了母女四人和何妈妈在里头说话。 拿走了嘴里的软巾子,慕静漪哭着扑到姚氏的脚边,揪着那朵灵芝,团成了一抹深红,失控的尖叫道:“母亲、母亲救我,她们要害我!那贱人要毁了我和张家的婚事!” 繁漪捻着一方绢子,轻轻压了压刺痛的伤口,在杏色上印了一横血红,沉幽的美眸霍然抬起,脸上的泪如被烈日灼烧之后,早已经寻不到存在的痕迹:“姐姐的婚事自有父亲母亲做主,与我何干。我平日不过在院子里念佛抄经,别说你和张家如何,便是门我也少出去。如今姐姐为了一支簪子发了疯,毁了我的脸,又来倒打一耙。” 她轻轻睇了姚氏一眼,那眼神怯怯的,似雨水敲打下的花朵,盈盈不堪一握:“在夫人面前便是贱人贱人的称呼自己的姐妹,可见姐姐当真是半点儿教养也没有!想是平日里说嘴说惯了的,竟是毫无顾忌的当众就刻薄起来!还口口声声的是夫人跟前儿养大的,难不成是夫人教你这么称呼自己的姐妹的么!别是出去了也如此,白白叫夫人担了刻薄的名声。” “明明就是你说的!”慕静漪依靠着姚氏的腿,仿佛找到了靠山,扬眉叫嚷起来,“脸是你自己划破的,管我什么事,分明就是你要栽赃我!” 何妈妈忙是拉开了慕静漪,打断了她的话,把她按在一旁的杌子上,用力捏了把慕静漪的肩膀,赔笑道:“四姑娘可是误会了,夫人便是一视同仁的。您还是夫人名下的姑娘,自然比旁人要尊贵了。这天气热着,二姑娘一时着了心魔,胡言乱语罢了。” 姚氏的语调忧愁的好似寻常母亲遇上了儿女口角斗气,向着谁也不好,为难道:“姐妹间哪有不打闹的。静漪,你这脾气也是越发的大了,婚事在即,可不能闹了难听的出来。” 缓缓看向含漪,眼底的威胁与震慑显露无疑,“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含漪,你来说。” 含漪眉目谦和里是明显的忧怯,紧紧捏着手中白玉扇柄,低声道:“二姐姐自己提的张家婚事如何称心,又讥讽四妹妹只配做个继室。后来也不知怎么的,二姐姐就跟疯了一样要杀四妹妹,妹妹避的快,可还是划破了脸颊。” 姚氏的目光好似削铁如泥的利剑,淬了毒,闪着阴毒的光芒直直的朝她刺过来,含漪心里没有底,瞄了繁漪一眼,见她稳稳坐在那里不慌不乱。 便咬牙说下去道:“还说是母亲说的,万事给二姐姐做主,就是杀了四妹妹母亲也会想办法护着她的!” 繁漪轻泣楚楚无助的伏在檀木交椅的扶手上,似有无尽委屈不敢倾诉的压抑在里头。 慕静漪不敢置信慕含漪竟敢与她合起伙来算计自己,养的跟水葱似的指指着含漪尖声的矢口否认:“你、你们合起伙儿来诬陷我!你给我说话想清楚了,想想自己是否承担得起自己说过的话!” 繁漪站了起来,眼底湿漉漉的迷蒙雾气化作了万般惊诧,直直望着姚氏道:“二姐姐好大的威势,当着夫人的面就敢如此辱骂威胁!你是夫人跟前儿大的,我与三姐姐同也是夫人的女儿,难不成母亲是那是非不分的,只凭谁与她亲近就护着谁的么?” 第84章 绝境(三)激怒 繁漪站了起来,眼底湿漉漉的迷蒙雾气化作了万般惊诧,怒道:“二姐姐好大的威势,当着夫人的面就敢威胁了!你是夫人跟前儿大的,我与三姐姐同也是夫人的女儿,难不成母亲是那是非不分的,只凭谁与她亲近就护着谁的么?” 含漪似受了惊吓,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便跪下了,膝盖在青砖石上咳了一声闷响。 积年的砖石上有细碎的裂纹,从她膝下曲折蜿蜒而前:“女儿不敢胡说,二姐姐说母亲还得靠她拉拢张家,不似我与四妹妹难捉摸不能利用,就是为了拉拢张家好给大哥哥和三哥哥铺路,母亲也会把错归咎到四妹妹身上去的。” 末了,用力咬了咬唇,道,“就似从前一样。” 姚氏震怒不已,世上竟有如此蠢货,抬手就是一记耳光将慕静漪打的跌在地上,眼底的失望显得那么的真实:“我将你养在膝下看来是养出了个冤孽,我何时与你说过此等话来?” 何妈妈跺脚道:“夫人从来都是告诉姐儿要与家中姐妹好好相处的,姐儿你可不能胡说八道,挑拨嫡母与姑娘们的关系啊!” 仿佛是说给慕静漪听的,精锐的眸子却是盯着慕含漪片刻不放。 含漪睁着眼盯着何妈妈,温顺的面上受了莫大委屈却又不肯泯去那一缕的真意与敬畏,举了三指便道:“若是我胡说半句,就叫我不得好死!” 尾音的重重一咬牙,眼泪就扑簌簌的掉下来,委屈道:“二姐姐刻薄又不是一日两日的,这些年家中哪个姐妹没被她欺负过,随便捉个园子里伺候的人去问都知道她当初是如何大闹姐妹们的院子的!今日之事,可是她自己的贴身丫鬟都看到的!” 当初姚氏打压慕繁漪,自然是由着她去闹,可若是翻起帐闹起来,她是半点理也占不到,即便真的不是她做的事,旁人也会认定是她做的。 慕静漪惊恐之下扑过去就要打她:“你闭嘴!我叫你闭嘴!” 含漪顺势撞向一旁小桌棱角分明的桌腿,梨花木的桌儿被撞得嗡嗡晃荡,白皙柔嫩的额角顿时流下血来,在长长的羽睫上刮了刮,滴落在她浅杏色的衣裙上,炸开了一朵如梅的血腥。 场面失控,何妈妈只能喊了丫头进来把两人都带出去。 屋子里便只剩了姚氏与繁漪。 丫头们都站在远处的半月门下候着,时不时抬眼瞧向明间,只是离得远了,便也无法听见她们在说什么。 繁漪的眼神落在院中的空茫一点,隐匿了一丝沉溺的微笑,幽幽道:“好用的棋子总是蠢笨无比呢!” 姚氏眉心一跳,端了茶盏轻轻呷了口蜜水润了润烦躁的心肺,讥诮道:“三丫头的胆子倒是大了,竟与你合作。” “合作?”低头抚了抚天水蓝的衣裙,大朵大朵的凤凰花开的明艳畅意,繁漪嗤笑,“没有她我想做的一样能成,不过是赚一个顺水人情罢了。” 姚氏身姿微倾,折了甜白釉花瓶里的一夺石榴花在掌心把玩,漫不经心的“哦”了一声:“想拿她来落我的罪?教养不善?孩子,你还嫩了点儿。我是祖父的嫡长孙女,我的地位没有人能撼动。” 浮光万丈的影儿投在窗户上,染的素白的窗纱有了金灿灿的影儿落在繁漪的半边脸上,铺出一层浅淡的暗影,从容与阴冷,阴暗的灰金与残破的血色,似天地在海洋的尽头分隔,却又难以脱离的重合,边界清晰的宛若她这个人,柔顺却又凌厉。 她淡淡一笑:“落不落罪,落什么罪,得看我的目的。” 姚氏不过掀了掀眼皮,浑不在意道:“怎么,你是想说今日一遭便是要给三丫头挣一个前程么?张家的婚事可有可无,我说与谁合便是与谁合。闹没了慕静漪又如何?” 繁漪端了袁妈妈送进来的茶水闻了闻,笑了笑,搁了回去:“崇州的人跟出什么结果了么?” 姚氏捏着花梗旋转的手指一顿,金鹤衔芝的纹路里是金银丝线相互掺杂的浮光万丈,也成了乌碧碧的死气沉沉。 繁漪的郁然长叹好似秋叶落尽的萧瑟,“夫人可是个能忍的仔细人,当初怎么就这么失策让那个稳婆跑了呢?”流光回转之下,垂眸轻轻一笑,“不过您放心,人呢我已经找到了,此刻已悄悄到了姑母的手里。” “这样好的把柄,你猜她会怎么做?” 陈旧的家具和金玉器皿缓缓散发出郁郁沉沉的铁锈气,淡淡的,好似血腥气,在空气中化作了一丝又一缕的坚韧丝线,紧紧的勒在姚氏的心口。 几乎喘不过气的惊惧难以压制,清晰的感觉自己的指尖冰凉起来:“还真是小看你了!” 繁漪的目光平缓如春日的晚风徐徐,缓缓一笑:“这就生气了?”不咸不淡的暼了她一眼,“夫人以为许家为何非要来求娶我呢?” 绯红的石榴花捏碎在她素白的指间,姚氏想起袁妈妈的话,眉心突突的跳着,红痣艳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来,嘴角微掀的讥讽道:“果然是商女生的下贱坯子,也就会拿银子以为是资本了。” 繁漪晃了晃手指,笑吟吟道:“怎好与夫人是高贵的秦淮河畔卖艺不卖身的、妓、子、血脉相提并论呢!” 气血翻涌,姚氏蹭的站了起来,花朵别撵成了了碎渣从她指缝间掉落,腮帮子咬的鼓起,眼神如薄薄的利刃,蓄势与空气中,势要将她千刀万剐。 繁漪小巧的脸蛋上有云烟般的阴冷,比了个禁声的手势:“夫人要淡定,女儿可是来您这儿讨公断来的。但凡骂出一句来,贤良淑德的假象都要维持不住了哦!” 抚了抚衣袖上的如意暗纹,有针线分明的触感在指腹模棱而过,“看来夫人也听到消息了,他们许家早就没钱了,挥霍了好大一个窟窿要填补,他们想要我的银子。” 姚氏自持高门嫡女的身份,向来不做花团锦簇的打扮,说那是妾室妖娆调子,下贱的很。 可少有目光所及的群据之内却总是穿着一双配色丰富的绣鞋,月牙白的鞋面光滑的好似女子胸脯上的肌肤,春华相伴的四月锦绣,好似能闻见花香弥漫。 说到底“自持身价”的高贵,原不过是一张不得宠的遮羞布罢了。 姚氏端坐于上首,挺直了高门贵女的背脊,不屑道:“别把自己想的太重要,几万两的嫁妆,哪家高门办不出来。续娶本家女,也不过是为了维持姻亲关系罢了。” 繁漪淡淡抛下一颗惊雷:“二十一万两。” 一石激起千层浪,姚氏不敢置信的突瞪了双眼。 “什么!” 二十一万两? 便是整个慕家能动用的银子也不过十数万两罢了。 一手支颐的望着她,繁漪的神色闲和如风,面颊上的红痕却在她阴冷而慵懒的眼风下,越发的妖异起来:“那您猜猜,想要娶我进门好拿我的钱去堵窟窿,他们又该做些什么呢?” 一抹猜测从脑中闪过,快的来不及捕捉,不,或许是姚氏根本不敢去捕捉。 只觉仿佛有尖锐的冰锥重重的锥在心头,痛的她气血如惊涛骇浪一般汹涌,直冲的她脑海里一片发麻的嗡嗡响声。 繁漪轻声啧啧,润白细腻的指尖轻轻的敲击在暗色的桌面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的雾白印子,转瞬消失,怜悯道:“所以,您以为大姐姐的死,真的会只是难产这么简单么?” “不可能!”姚氏僵硬的摇头,面色惨白而晦暗,“涟漪是慕家的嫡长女,是嫡长女,她们怎么敢!” 第85章 绝境(四)杀女 繁漪端起了那盏已然冷却下来的蜜茶在手里慢慢把玩了须臾,然后塞进了姚氏的手里。 她的语调细而软,就似那凤凰花在风中轻轻摇曳着柔软的花蕊。 缓缓上前,凑在她耳边缓语轻轻:“为什么不敢?你敢去追究么?姑母如今是晋元伯府的世子夫人,是许家和慕家的联系,别说你没有证据,便是有,老夫人和父亲也不会让你去揭发的。就好似我和你之间的仇怨,原不过谁死谁倒霉而已。” 姚氏的手一颤,茶托与杯身震了一声惊惧:“你……” 繁漪竖起食指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继续道:“我与夫人说过的,这世上之事不是没有报应,只不过当初你让我阿娘难产而死,遭了报应的是你的女儿而已!” “一报、还、一报啊!” 姚氏鼻翼微张,呼吸清晰的急促起来,咬牙的声音便如薄薄贴片生生折断:“报应?这世上若真有报应,楚氏抢人丈夫,她的女儿就该被千刀万剐!” 繁漪不惊不怒,只是微微侧了侧首,回头看了眼月门下的晴云。 不知何时,清理了伤口的含漪也站了过去。 她笑语轻软如云:“第一,我阿娘先于你和父亲相知相许的,第二,我阿娘是去官府扯了文书,由父亲亲自迎进慕家大门的,第三,是夫人您自己抓不住丈夫的心!何故总是怪这怪那的,当真是最最无能的表现了。” “不过有一桩你说的对,父亲永远都不会忘了我阿娘。她死了,死在最美的年纪,如此她在父亲的心里便是不会老不会丑,就似那月光,看得到,抓不住,便成了一生一世忘不掉的最爱。而你,原就生的丑,往后还会越来越老。” “您说您,何苦呢,生生逼的父亲对我阿娘此生都情深不已。” 一浪接一浪的打击与刺激,姚氏急怒难忍,手中的茶盏用力掷了出去,清脆的碎裂声之后便是甜蜜的香味如花香弥漫在空气的每一个角落,与沉怒的呼吸间腻腻的附着在喉咙里,逼仄着她呼吸几欲断裂。 气血如浪翻涌直将她的面色逼的通红:“你给我闭嘴!闭嘴!” 繁漪似乎踉跄的惊了几步,踩在碎瓷片“裂裂”有声。 她弯腰拾了一片在手中把玩,是极其锋利的,沉幽道:“知道姐姐是怎么摔的么?” 姚氏仿佛是礼水了鱼,挣扎着,大口大口喘着气,只觉心口憋的快要炸裂开。 繁漪以最温柔的声音,给姚氏讲着最残忍的故事:“姑母把大姐姐常去散步的那条路上的石子给撬松了。我记得那一日的晋元伯府花园里开着大片大片寓意多福多子的石榴花,你说陪大姐姐去赏花,然后,大姐姐就在您的手里栽了下去。” “真是可怜啊!原本是可以保证性命的,可姑母把给姐姐提气的二十年人参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换成了八十年的老参。姐姐受不住,就血崩了。” 姚氏瞪着她,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在翻腾,却又寒冷的齿疼:“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背对着敞开的门扉,繁漪笑吟吟的捻着帕子给她擦着不断泛起的冷汗,“是不是很痛苦?以为女儿是因为自己的疏忽才死的,连去追究一下都不敢。为了让外孙能过的好,还得摆出笑脸去讨好慕文渝,很可笑,是不是?” 姚氏的面色乌碧碧的,好似血液都凝固在了那张冰凉僵硬的面皮下。 繁漪疏懒轻笑:“当初折在您手里的还有我弟弟,那您猜猜接下来会是谁替你承受报应呢?会不会就是大哥哥了?哎呀可惜了,大哥哥这样好的才学,却注定因为他刻薄恶毒的母亲而前程尽毁了。您说,我该拿什么招数去对付他呢?” 不动声色间,将磁片放进了姚氏的掌心,“您放心,我不怕报应的。” 不轻不重的被尖锐一角扎了一下,是猩红的血珠冒了出来,刺痛了姚氏疯狂而惊绝的眼,她的呼吸好似破了的风箱,呼呼的:“你不敢!你不敢的!” 繁漪以淡然而微讽的目光迎视着她血红的眼,畅意道:“夫人还是好好护着我点儿,许家还需要我,你把我弄死了,就等于断了她们的财路,可就真的难说她们会怎么报复你了。一个稳婆的口供,足以叫你身败名裂了。得想想你那两个儿子,您说是不是?” 抬手拨了拨垂到胸前的青丝,露出一截细白优美的天鹅颈,妍笑幽幽:“您放心,待您死了,我会让父亲抬了我阿娘做平妻,牌位就搁在您的边上,与您一同享受慕家子孙的供奉与敬畏。” 姚氏的眼睛盯着她细白颈项间的一脉青筋,随着她的说话,微微的一突一突,好似心跳一般,手边青瓷香炉里的百合香悠悠袅娜着,迷蒙在她的眼前。 恍惚间她看到了楚氏正笑着看着她,那张脸还似当年一般年轻而柔顺,而她的嘴角却渐渐扬起讥讽与不屑,仿佛在嘲笑她。 姚氏怨毒的目光难以克制,举起手中的碎瓷片就朝着颈间的那抹青筋而去:“贱人!贱人!你还没死,去死!去死!” 含漪与晴云听着背后匆匆而来的脚步声,对视了一眼齐齐惊叫起来:“夫人!住手啊!划下去会没命的!” 姚氏混乱的神思一震,看着自己搁在她颈间的手,深觉自己竟被她激怒至此,险些在众目睽睽下去抹了她的脖子。 繁漪轻轻一笑,握住颈项便已然清醒过来的手,朝着脖子用力划下去。 顿时血流如注,衣裙上的凤凰花被淹没在血浪之中。 “一起,下地狱吧!” 天际飘来一片厚厚的灰白云朵,正午时分却是延续着虚弱不堪的亮白,闷闷的几声遥遥雷声添了几分风雨欲来的暗沉,云层渐渐愈加的厚,成了浓浓的墨色铺满了天地间好似深夜,翻涌间有破空的紫电蓄势待发。 衣袍上瑞鹤的眼睛被喷溅的血染红,无端端妖异的嗜血起来,姚氏呆愣的站在原地,手里依然捏着那片碎瓷片。 因为握的太紧,掌心被刺破,温热的血滴滴答答的落在繁漪淌出的血流里,映着青砖石乌碧碧的色泽,那血色深的呈了暗红色。 她咬着牙否认着,可是脚边乱成一团,压根没人搭理她,也没人听得进去。 姜柔的医术袭承自圣手盛阁老,别看小小年纪,却是能与死神抢人的。 十八银针落手不悔,不过顷刻间如注的血流便被止住。 待手中利落大致处理了一下伤口,姜柔方舒了口气道:“还好割的不深止血及时,不然便是华佗来了也是无用了。” 清冷的目光暼过嫡妻的脸,慕孤松未给了一字半语,抱着浑身浴血的繁漪回了桐疏阁,衣衫血红称得那张笑脸如霜雪苍白微凉。 即便止住了如涌的血流,却还是不停的有血珠渗出来,与失血后虚冷的汗混在一处,便是连血色也虚弱不已,“县主,遥遥她已经没事了?” 姜柔喊了人把屋子的窗户都打开,瞧了瞧自己被沾了满身的血:“屋子里置些冰,别让伤口沾了汗水,好好养着,不会有大碍。回头我叫人送一些治伤的膏子过来,总比你们用的那些好多了。” 慕孤松自是连连道谢:“有劳县主了。” 老夫人得了消息匆匆赶来,看着繁漪一身的血,气若游丝,便是惊得几欲栽倒下去。 急的眼底一片雾蒙蒙:“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人家要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一外人不方便,姜柔喊了晴云去拿了繁漪的衣裳来给她更衣,便去了右次间。 含漪提了裙摆一跪,青柳色的裙摆铺陈在暗红的地板上,好似柔弱跌进了深沉之内,顿生了无力感坠在心头,轻泣道:“是、是母亲下的手。” 第86章 绝境(五)厌弃 老夫人脑子里嗡了一声跌坐在床沿,握在手心的那只小手冷的没有丝毫温度,她握的很紧,几乎能感受到震惊之下的骨骼挤压声,可那个脆弱的生命却是毫无反应,“什么?!”头回看向含漪,却见她额上也是破了个口子,“你这又是怎么了?” 含漪红着眼,压抑着伤心道:“原是在妹妹这里好好说这话,可二姐姐突然发了疯似的,几句话不称心便要喊打喊杀,妹妹脸上的上就是她弄的。妹妹去母亲那里求个公道,孙女不过把当时的事情告诉了母亲,二姐姐便当着母亲的面又想打杀于我。” 闵妈妈扶了含漪起来,细细一瞧,撞皮肉都翻了起来,整个额角肿的十分厉害,印在白皙的皮肤上实在吓人:“姑娘这伤也得仔细,不小心便是要留了疤痕了。” 老夫人揪着帕子的手狠狠垂着膝头:“疯了!全都疯了不成!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如何你妹妹被伤成这样?” 含漪摇头,耳坠的微凉打在脸颊上是未知的恍然,抹了抹泪道:“不知道,孙女受伤后被带了出去,就母亲和妹妹在明堂说话,后来也不知怎么的,母亲似乎气的很,砸了茶盏就、就……孙女站的远,根本就来不及阻止。” 老夫人的眼神里蓄满了精锐与怒意,直直盯着含漪半晌,似乎在探究是否有谎言的存在。 而含漪以一泊无奈和卑微的清明回视着老人家几欲看穿她魂魄的眼神,逼迫自己不退不惧。 老夫人看不到她眼底心虚与慌乱,便只问了一旁的女使:“夫人呢?” 容妈妈进来回话,浅银色的比甲上是墨色的兰花叶片,沉稳而冷静的没有半点自己的色彩,垂眸淡道:“夫人和二姑娘过来了。” 打发了人都出去,只留了姚氏、慕孤松、老夫人和一个昏迷不醒的繁漪在内室。 窗台上一盆石榴花修剪的风姿绰约,花团锦簇的烈烈如火,在闷雷细风里摇晃着,催着人心底拍过一浪又一浪的怒火燃烧。 慕孤松负手站在窗前,却并不肯去看姚氏一眼:“夫人有什么要说的?” 乌沉沉的天色好似就压在头顶,姚氏揪着帕子凝着那挺拔如翠竹的背影,心口一阵阵的抽痛着,执着道:“妾身无可辩驳,只问老爷一句,肯不肯信妾身。” 能说什么? 说涟漪的死有问题?老夫人会怎么想? 说慕繁漪为了楚氏在算计她?老爷又该如何震怒怨恨? 说是她自己划的,却分明看着手握着磁片的人是自己。 一壁淡紫色的闪电破开直坠大地,巨大的光影似乎就在眼前,将那藏青色的笔挺身子照的那么冷淡而疏离。 闷雷贴着头皮而过,震的人心颤又生疼,然后便是坠入死海一般的沉寂。 慕孤松却依然没有看她,外头次间的漏刻脆而沉的水滴声如惊涛骇浪的汹涌,激起一阵又一阵的残响扑在面上,宛若掠过面上的耳光,一掌又一掌。 心头为他正妻的骄傲刹那间如“荒烟衰草,乱鸦斜日”般荒冷。 慕孤松缓缓转身,瓢泼的雨溅起细碎的水雾拢在他身后,模糊了他的眼神,叫人瞧不清底色:“我亲眼看着你的手划过繁漪的脖子,你告诉我,我拿什么信你?” 姚氏看着丈夫那张年近四十的面孔上依然平整的几无纹路,儒雅与冷淡想并存的俊朗一如她嫁他那日,只是他对她的无情与淡漠亦是如此。 慕孤松逼近她,沉然的眸子里是失望和难以抑制的厌恶:“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让你狠得下手去杀她?还是夫人以为有姚家在,慕家女儿的性命在你的手里就是蝼蚁?” 姚氏看清了他眼底的神色,夏日雷雨中的风扑了进来,湿黏黏的沉闷,她却似坠进了寒冰地狱一般:“老爷就是这样看妾身的么?” 慕孤松步步紧逼,冷道:“当初是谁纵容静漪去欺辱遥遥?是谁替换了遥遥治伤寒方子里的药材?谁在遥遥的屋子里放的毒蛇?是谁背后指使的晴荷下的迷香、倒的碳渣?又是谁在背后挑唆静漪去对付遥遥,暗示她去下红花毒害遥遥,又是谁暗里逼迫晴荷将红花换成了毒药?” 姚氏不可置信的接连后退,最后撞在了雾白色的枕屏上。 枕屏上是繁漪用软纱剪裁后绣在上面的立体花朵,花蕊里的米珠在晃动间亮了一抹虚弱的光,面上勉力维持着镇定。 她痛苦道:“老爷便是这样听信一面之词,就来定我的罪么?我为这个家付出了二十年,照料子女、打理家事,费心费力周旋与各家之间,到头来老爷就是这样看我的么?” 老夫人自打与繁漪聊过以后,便也晓得每每的危险与算计总逃不开姚氏的挑唆与暗害,却不意儿子竟也都晓得,如此便与姚氏剖开了说出这些,“老爷……” 慕孤松闭了闭眼,抬手阻止了老夫人的话,缓了缓口气,“晴荷没有死,我已经亲自审问过她了。陈家的,还有何朝、何耀新身边的人,一并都审了。夫人可要亲耳听听他们的供词?” 没死? 晴荷竟然没死! 都审了? 为什么她一点动静都没有收到? 如今这个家里的奴才,竟是都成了她慕繁漪的耳目了么! 姚氏只觉背上一阵阵的沁出很水,湿黏黏的贴在身上,骨缝里的针脚那么粗糙,仿佛是传错了奴婢的衣裳,将她整个人都称的那么的不合时宜。 她晓得老夫人早就怀疑了自己,不过为丈夫的前程要顾着她的脸面和尊荣,却不想连丈夫都早早知道了。 可笑她还一壁维持着贤妻良母的面孔,原不过、原不过是一场笑话。 在姚氏震惊的几欲晕厥的神色里,他继续道:“这二十年来,我自问从未苛待了你,你为正妻的脸面、地位,从不让谁去撼动你分毫。你想让嫡出子女压过庶出的想法我也能理解,你所作出的打压我亦当做没看到。” 神色渐渐又回到从前的斜阳薄云,“看在你为慕家生儿育女、料理家事辛劳的份上,这一切我本不欲与你揭破,保留你正室嫡妻的体面。可姚家的情面,可一不可再,夫人,你该懂得这个道理。” 姚氏倚着枕屏凄惶的低笑声声,一炙热的心被死死的按在了冬日刺骨的冰水里,反复揉搓。 她痛苦道:“妾身自小被教导如何做为一个正妻相夫教子,抚育子嗣,没人告诉我如何与一个妾室姐妹相称,平起平坐!开始的那两年里,妾身亲手给您抬了两个姨娘,看着她们为您生育了孩子,妾身心里难受,却也能忍。” “直到楚氏进门,我才知道原来老爷不是一个于情事寡淡的人,原来老爷也会拿那样温柔的眼神去看一个女子。明明我才是主母,却要看着她处处得宠。若不是她死了,这样与姨娘并尊的主母,我还要当多少年?妾身也不想做一个妒妇,可妾身终究不过一个女人,不能完整的拥有自己的丈夫,便是我心底最深的恨!” 老夫人活了这数十年,见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一只手都数不满。 何况姚氏自己还不是送了两个女人上了丈夫的床,便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姚氏口中“无法完整拥有”的痛苦。 她闭了闭眼,带动眼角深刻的纹路,长叹道:“这世上哪个男子没有三妻四妾,谁又没有心底的一分偏宠。是我和老太爷为了老爷的前程执意抬高云蕊在府中的地位!她也是我的表侄女!可即便云蕊在世时,她何曾欺压到你头上半分!” “没错,有了姚家的情面老爷的仕途才能顺,可中间却也少不得楚家银钱上的帮助。便是看在这一点上,儿媳你也不能不忍,因为受益的那个人是你的丈夫!而你丈夫的仕途,也关系到你子女来日的前程!” 第87章 绝境(六)审判 一声声惊雷贴着耳际轰然而过。 姚氏睁圆了眼看着老夫人,眉心的那一粒米痣陡然红艳起来,几欲滴出血来。 她又如何能理解老夫人身为女子,身为正妻,如何能说出这么冷血的话来? 老夫人继续道:“你是我的儿媳,我晓得主母的难处,你的行为纵然有不得体的地方,为了你所生的孩子们能有有一个干干净净的好前程,我也都帮你遮掩了。哪怕我护着遥遥,也不曾纵着她去伤及你的脸面。所作所为,只顾着自己的私愤,你何曾为你的孩子们想过!为你心爱的丈夫想过!” 姚氏盯着丈夫的疏离与淡漠,呼吸受滞,心跳若错点的奏乐,默了良久,扬了扬世家嫡女骄傲的下颚,骄傲道:“今日之事我不认,是她自己要害我!老爷和婆母要定我的罪也没那么容易!” 慕孤松站在枕屏前,透着薄薄的纱,看着女儿瘦弱苍白的好似随时都要消散,眼波微沉,澹道:“没人要定你的罪,便是为了你是我的妻子,为我生育孩儿的辛劳,也不会让你颜面扫地。”静默须臾,“夫人累了,便好好休息一阵子,家中之事就交给母亲去操心吧!” 当时看到繁漪浴血倒下的,除了清光县主还有柳家的两位姑娘,只是如此家私隐蔽的丑闻,便是看到了也不好往外了说去,所以老夫人再三拜托之下,外头倒也安安静静的没有传出什么谣言来。 只是听说慕家夫人染了重症,女儿们日夜伺候之下接连都病倒了,二姑娘和四姑娘的病尤为严重,一个个都还起不来床。 不知内情的人,少不得要夸赞一番慕家女的孝顺。 琰华听到繁漪被割了颈,和慕云歌几人下了学便匆匆过去瞧。 老夫人封口及时,只说是意外,左右当时瞧见情形的也就是候在月门下的几个人奴婢和含漪,便也没有透给了读书的公子们晓得。 可琰华却是晓得的,这一场伤害远不止表面那么简单。 老夫人虽希望后院安静太平,不意繁漪去对付姚氏,到底是疼爱她的,如此遮掩也是为了不叫云歌与繁漪之间起了嫌隙与矛盾,即便来日不能以云歌为依仗,也少一分仇视。 姜柔的医术厉害,到底是流了太多的血,繁漪这一昏迷便是一直到了第二日的凌晨时分。 也不知是不是被那一回的亲密接触给惊吓到了,琰华便是不敢漏液而来,每每总是喊了云歌或者云清一起。 繁漪:“……”我伤成这样,你觉得我能做什么呢? 但也到底是关心她的,听了她一言药苦,便是日日送了蜜饯果子来,然后问一句:好些了么? 晴云瞧着满桌的酸甜,喃喃道:“公子这是把月例银子都花来买蜜饯了么?” 姚氏“被病”几说是禁足了,姚家的人来了数回都叫老夫人挡了回去。 之后还是姚家的公子和姑娘来府中谈诗说词之下悄悄打听了才晓得,慕四姑娘曾是浑身是血的被抱回桐疏阁的。 姚家人吓了一跳,却也只能生生等到五月二十四那日老夫人六十大寿才见到了姚氏。 “与你说了多少回了,一个小小庶女,一生的前程都在你手里,非要跟她置气,往日里打压一二出了你心口的气便罢了,你丈夫和你婆母都给了你这样的脸面。如今叫她钻了空子,倒把自己折了进去,惹了婆母丈夫不喜。” 绢子压了压眼角,姚氏盯着掌心几乎看不出来的一条银白的疤痕,咬牙道:“只要看到她那张脸就一遍遍提醒我那些年,是如何被一贱妾处处压了一头,叫我如何忍!如今您给我安排的四家陪房就剩了两家。她一步步逼紧,难道我要坐以待毙么!” 姚夫人闭了闭眼,沉长的一呼吸道:“楚氏已经死了,如今你是这府里独一无二的主母!你不把她逼到绝境她能反抗吗?” 姚氏激动地看着她,不明白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母亲还要这样来教训她:“母亲!为什么您也要这样来指责我!” 姚夫人眼神似夏日里的流火炎炎,隐带了沉肃之气:“你若有本事无声无息了结了她,我也不来说你,一旦一次失手就不要再动了,起码要等着事情被淡忘,你倒好,接二连三的出手,却又接二连三的被识破!” “在家那么些年教给你的东西全都混忘了,被一个小小庶女耍的团团转,竟还在府里就动手了!她再是卑贱,到底你丈夫是得了她外祖家好处的,楚家今时不同往日,若真是闹起来,别说你丈夫保不住你,姚家也保不住你!” “死不死的两说,身败名裂你承受得起吗?你的孩子们承受得起吗?” 姚氏踉跄的跌坐在交椅里,惊涛骇浪的怒气之后便是抑制不住的颤抖:“她知道是我让稳婆弄死的楚氏和那贱种……” 姚夫人一震,“她怎么会知道?” 姚氏绢子掩面,泣道:“我没有要在府里动手,可当时她与我说当年那个稳婆他已经找到了,送去了慕文渝的手里,又说涟漪是被慕文渝害死的,又那样讥讽我得不到丈夫的心……” 原以为这个长女是最像自己的,结果倒了却是最不像的。 这世上男子三妻四妾左拥右抱,情爱便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当初就不该让她多去亲近圣上面前得宠的华阳公主,闹得如今满脑子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愚蠢思想。 姚夫人恨铁不成钢的用力一叹气,“丈夫爱谁不爱谁有什么关系,只要他对你有尊重,维持住你正妻的体面和地位就行了!一把年纪了还执着在爱不爱的问题上,简直愚蠢!这就是你最大的软肋。” 默了默,神色渐沉,“稳婆的是我会想办法,姚家要在京里找个人还没什么难的!涟漪的事是怎么回事?” 姚氏跪倒在母亲的跟前,为人母的心痛使她泣不成声,“晋元伯府出了亏空,整整二十一万两!我悄悄使人去许家老家崇州去查探,正在变卖产业。她说慕文渝为了求娶她做继室,才害死的涟漪。当初涟漪摔倒不是雨后路湿滑,是慕文渝在路上动了手脚,才害得涟漪跌倒早产!” “原本涟漪是可以活下来的,是慕文渝那贱人又在生产时把二十年提气的人参,换成了八十年的老参,涟漪受不住才血崩的。我去查了,那几个稳婆、大夫,全被灭了口。是真的、涟漪真的是被害死的!” 姚夫人的目光落在对面交椅扶手下弯而拱起的一点冷白的,眼底隐着尖锐的光芒,几乎要将那一点刺透。 姚氏揪着母亲的衣袖,那大团的牡丹花狰狞了一片:“母亲,你帮帮我,我就涟漪这么一个女儿,您不能不管她的仇啊!小时候您是最疼她的呀!那两个孩子,若是慕文渝为了继娶高门起了阴毒心思可怎么办才好!” 明晃晃的光铺满了庭院里的每一个角落,一丛丛石榴花开的那样盛,绚烂的几乎寂寞。 姚夫人用力一派扶手,气道:“那小庶女与涟漪感情最是深厚,哪怕为了孩子们你也不该去动她。叫她顺利进了许家的门,慕文渝为了刮走她的银子自会去折磨她,她也会去给姐儿报仇,偏你自己……如今她如何还肯进许家门!” 如今她被禁足,手里得用的人也不多,若是靠她自己便是拿不住慕文渝任何把柄的,搞不好被察觉了,所有知情者都要被灭了口去。 姚氏不敢再说什么,只一味的轻泣着以女儿弱势的姿态引起母亲的怜悯与疼爱:“母亲、母亲,我知道错了,您帮帮我吧!不能让涟漪就这样白白被害死了呀!她死的时候才十七,才十七啊!” 姚夫人一抿唇,眼底一凛:“行了,这件事我会处理。” 第88章 绝境(七)祸水东引 寿辰是闵妈妈和容管家一手办下来的,倒也紧紧有条,对外说着依然归功了姚氏。 寿宴上见不到二姑娘和四姑娘,外头便纷纷揣测两位是不是当真病的连床都下不了了。 而姚氏还得含着嫡母得体而愧疚的神色,一遍遍的夸赞了女儿们的孝心。 趁着宾客们都去了西跨院里听戏,姚三夫人便以外祖母的身份去到了桐疏阁“关怀和看望”繁漪。 养了半个月,繁漪的伤口已经愈合脱了痂,精神也不错,只是颈项间横生了一道深粉色的疤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夏日炎炎不思饮食,除却汤药便也吃有东西入口,便是瘦了很多,面上的气色也难将养起来,瞧上去便是格外的柔弱可怜。 索性慕静漪那一簪子划的不深,如今脸颊上倒是看不出什么来了。 楚老夫人虽是她的嫡亲外祖母,到底也不能时常来了慕家看望。 听闻外头传言,只当她是真的病了,便也只是遣了家人送了些药材过来。 方才过来之前慕老夫人拉着她好一顿安抚。 她便心下有些不安,过来一瞧竟是伤成了这幅模样,心疼的直掉眼泪:“要叫你阿娘见得你如此模样,可真要哭瞎了眼了。你告诉我,好好的谁将你伤成了这样?是不是她!” 慕文渝被老夫人遣了过来陪着,也是希望她提点着,别让繁漪说了太多出去。 她本也是从收买的丫头那里了听了一耳朵“在观庆院受了伤回去”的,却不想姚氏好大的胆子,竟敢伸手去抹人家的脖子了! 若是真杀了也算她的本事,竟还叫外头人撞了个正着。 真真是废物! 旁的子女便也罢了,她慕繁漪可是大哥心爱之人所生的,往日里为了嫡妻颜面少不得装聋作哑些,却是万万看不得她叫人如此伤害的. 难怪姚氏忽然就突然“病倒”了,原是禁了足、收了中馈之权呵。 看来姚氏真的是疯魔了! 真以为姚家有那么大的脸面,能让慕家不吭声,还能让楚家也不吭声么! 慕文渝拿帕子压了压眼角,亦是满面心疼道:“你那嫡母好歹是大家出身,怎昏聩到如此地步,竟是半点孩子们的前程也不管了。好孩子,你受委屈了。” 繁漪伏在楚老夫人的膝头,降红色的蔽膝上是金桂折枝的花纹,沉稳而温暖,眼角余光暼过慕文渝的脸,微微一垂眸,咬唇轻泣了一声道:“那日二姐姐发了疯,夫人非但不责罚,还逼着我和三姐姐把事情咽下去。之后又莫名提起了大姐姐,说大姐姐的难产是叫人害的,又一壁咬定是我干的。” 慕文渝乍一闻,眉心突突跳了起来:“什么?!” 盯着繁漪侧面的眼底一闪而逝的紧张与探究。 明明炎炎夏日的闷热,却有一瞬跌进寒流的冷,神色瞬间的汹涌难平,怒道:“那几个稳婆都是我去安排的,她这是什么意思?暗指我许家害了涟漪不成!” 繁漪微微摇头,触动伤心之处,眼角眉梢便多了几分霜雪浓重的悲伤:“姑母是知道的,姐姐有孕时是虽常去您那儿看望姐姐,可到底姐姐的一应吃喝都是有老妈妈盯着的。为了避嫌,我也不敢给姐姐带什么吃的,寻常不过是陪着说说话而已。” 慕文渝的嘴角向上挑起了一抹冷然的笑意:“姑母自然知道,你与涟漪的感情向来是最好的,如何会去害她!涟漪胎位不正稳婆也一直在调整,若不是忽然早产,也不至于来不及调整回去。可早产也是她姚氏自己害的。” “非要拉着涟漪去散步,刚下了雨的石子路再是防滑总也不安全,偏偏不听,说什么多走动可以改变胎位!她倒是好厉害的心思,如今却要将罪过都推到旁人身上来了!” 做鬼的那么些年里,关于这些谋害的阴私她早就在暗处听得清清楚楚了。 当初涟漪胎位不正,稳婆叫了多走动,那日雨后天晴,姚氏带了她们去看望涟漪。 也确实是姚氏和涟漪要出门散步,可那石子路原是最防滑的,雨水也早就被太阳蒸发的差不多了,即便有孕之人动作笨拙,如何会摔倒? 还不是因为那石子路叫人给撬松动了! 姚氏身量一般,涟漪忽然崴了出去,便也是扶不住身材丰腴的孕妇,只能看着她跌倒腹部着地了。 慕文渝打了一手的好算盘,便是要害人也叫姚氏自己去做了刽子手。 如此,她这个母亲都在伤心自责自己的无能无用,又有谁会去追究涟漪难产背后的细节呢? 楚老夫人轻轻抚着掌心下因为身子虚弱而微微枯黄的发丝,眸光微微一闪,恍若一汪深潭耀过粼粼水波。 浅叹道:“你也别生气,原也不过是想要惩治繁漪说出的借口罢了。这些年繁漪受的委屈,想必你也是知道的。若真是有什么把柄,早拿出来闹了,又何必自己落了个被夺中馈的地步。” 慕文渝眉目一凝,旋即掩下眼底所有的寒冰万丈,感慨道:“您是我的表舅母,横竖遥遥与我都是血脉之亲,哪能不疼爱的。只可怜这孩子一个人在这样的泥沼里挣扎,咱们做长辈的却是无能为力。”微微一顿,意有所指道:“若是能早日脱离了这里,寻了门好亲事,总也能开始新的生活了。” 半个月的汤药进出,屋子里免不得残留了微苦的气息,沉水香的淡雅怎么都无法掩盖。 楚老夫人凝了她一眼,无奈道:“可惜,我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外祖母对她婚事是半点儿手都插不上。索性如今她被夺了中馈,想来这几个孩子们的婚事在亲家的手里过目,总不会委屈了她们的。” 慕文渝若有所思的垂了垂眸,缓缓笑道:“是,如今母亲亲自过问,总会给孩子们寻得一个好出路的。遥遥是咱们的心尖儿肉,怎么都不会委屈了她的。”细细瞧着她颈间的伤痕,拧眉道,“多好的皮肤,却是要留了疤痕了。回头,我再去太医那里讨些好用的祛疤膏子来。女孩子家的容貌可宝贵着。” 繁漪微微一笑,那笑意好似金秋阳光下的桂子,极为柔弱而依赖,柔顺道:“县主已经送了好些来,听说是当初华阳公主受伤时也用过的,祛疤效果很好。再用两个月应该就能瞧不大见了。” 慕文渝点头,牵动了耳坠流苏晃动了一抹金色的光芒在脸颊上,富贵逼人,和蔼道:“公主娘娘说好用的那定是好用的。”凝着繁漪挨着老夫人肩头的面颊的目光渐渐深长,“倒是你与县主如此交好,也是缘分了。” 臻首微侧,耳上的白玉梅花耳坠碧莹莹的扫过白雪的面颊,繁漪盈盈道:“许是性子相投罢,她也没有那尊贵人的谱儿,把她当做寻常闺秀就是了。” “胆子越发大了。”楚老夫人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子:“这丫头也是会打交情,竟是请了县主给怀熙做了送嫁贵女。公主殿下还特特送来了一双玉如意,说是孩子们的交情,添个喜气。” 繁漪浅笑微微,这就是姜柔的细腻之处。 对于朋友,她总是以她直接的方式去关怀和帮助。 而公主殿下的一双玉如意,大约也是看在洪夫人这位闺友的份上,想着抬一抬怀熙的身份。 风拂动了横梁下堆雪轻纱飘动,拢着轻纱的丝带下的晶莹琉璃石相互碰撞,清脆作响,闪着一抹又一抹游曳不定且又莹然剔透的光亮。 好似人生,一个转角的瞬间便有可能走向不同的道路,或许永入地狱,也或许就是光芒万丈了。 慕文渝惊讶的眨了眨眼,心道这楚家果然是今时不同往日了,接连搭上了盈天高门,悠悠道:“到底怀熙姐儿是高嫁了的,若是有县主这样的身份送嫁,对姐儿入婆家门到底是有好处的。少不得男方亲友也要高看一眼不是。” 楚老夫人颔首道:“就是这个说法。”垂眸睇了繁漪一眼,宠爱道:“晓得你为你表姐打算,你放心,你舅舅舅母心里都有数的。” 正说着话,门口的婆子进来传话。 “姑娘,姚三夫人来看您了。” 第89章 绝境(八)母债女偿 繁漪看着茶盏的眼底似一汪深水寒潭,倒映出的影儿波澜不动,抱着楚老夫人的胳膊晃了晃,有些不舍道:“外祖母先回吧,想来姚家夫人是有话要与我说的。” 楚老夫人晓得姚家来人总也不会是简单为了来探望的。 而姚家的那些女人又哪个是善茬? 遥遥终究是个孩子,怕她吃亏,便皱了皱眉:“要不要我和你姑母留下陪着你?” 繁漪摇了摇头,抿了个乖巧而从容的笑意道:“没事,外祖母和姑母都放心吧,我可以应付的。” 楚老夫人想着,姚柳氏若是见着她们不走也未必肯说明自己的目的,她也不能一直陪着遥遥。 稍稍叮嘱了几句,便和慕文渝先离开了。 三人在庭院里打了照面,眉目平和的寒暄了几句。 楚老夫人和慕文渝便出了桐疏阁。 姚三夫人被引着进了明间在首位坐下。 她约莫五十的年纪,出身太原柳家。 是大周数一数二的大族,宫中的柳庆妃是她的族妹,虽无子嗣却是地位稳固。 十五年前柳家在朝的大大小小官员也近三十人,族中儿女皆与各大世家联姻,强强联手可谓风光无两。 只是皇帝盛年时的一场夺嫡之变让朝中的官员如遭海浪席卷,姚家的门生、柳家的后生被清洗掉不少。 如今姚家、柳家之辈在京中的地位,早已经被华阳公主为首的新一派势力所取代。 不过在太原,柳家依旧是说一不二的地位。 这也铸就了柳氏一族的儿女皆是倨傲的气性。 姚氏的面容肖极了她,是一张平凡无奇的脸,唯一双眼睛十分锐利。 蓬蓬的发髻高高挽起,两鬓微微斑白,一直赤金凤簪斜斜簪在左侧,映的那几缕白丝格外沉然势盛。 她倒也不急说话,端了茶盏缓缓的呷着,绛紫色的衣袍上盘着银线,动作间牵动了微亮的光泽。 高额、薄唇、狭长上挑的凤眼,眼神不动声色的流转间便是十分凌厉的,可见是个厉害的人物。 繁漪坐在下首静静垂眸,看着手中渐渐散去温度的蜜茶,零星桂子飘在水面,水泽温润而甜蜜,默然不语间亦是丝毫不被她散发出来的气势所影响,不惊不怒,无喜无悲。 果然是个心思深沉的! 姚夫人睇了她一眼,眼神落在她颈间深粉色的疤痕上,眸色一沉,面上却依然不动声色,搁了茶盏,缓缓弯了抹慈爱的笑意,问道:“伤如何了?” 繁漪抬手抚了抚伤口,颔首敬道:“已经好了,劳外祖母关心了。” 姚柳氏淡淡一笑,捋了捋手中的黄菊绢子,怜悯道:“也太不当心了些,怎就跌在碎瓷片上了。还好当时有清光县主在。” 拿起桌上的一把半透明的团扇轻轻的扑了两下,繁漪似笑非笑的觑了她一眼。 一双沉幽的眸子望着屋外的灿灿明光穿过大片大片的凤凰花,光晕是带了微金的迷红,好似人生就该是如此柔婉的美好,看的久了竟是生出了不在人间的错觉。 自己跌的! 一张嘴倒是会说的很! 繁漪的唇线挑了抹和婉的微笑:“外祖母大概是听岔了,我是日夜照夫人才染了病症。如今外头谁不说慕家的女儿们孝顺,也是夫人教导有方的缘故。” 扇柄是白玉的质地,握久了也不生热,坠着的紫红色流苏在她冷白的手背一扫一扫,称得白皙的皮肤愈加微冷透明。 浅然一笑的漫不经心,“不过外祖母说的也是,好在当时姜柔和父亲及时赶到了。不过您放心,县主和柳家的姑娘们也不是嘴快的。” 姚夫人的眼神仿若薄薄刀片割在繁漪的面上,嘴角似乎瞥了瞥,讥讽与厌恶之色几欲喷薄而出,最终也还是生生忍下了。 抬手扶了扶凤簪,和缓的神色却与眼底的不屑极是不符:“来的倒是巧了。” 繁漪以一泊清澈的鄙夷迎了她的目光,笑意缓缓落幕,那双沉幽的眸子便好似开启了地狱之门,乌碧碧的望不见底,却又陡然笑起,幽幽道:“世上之事冥冥中自有注定。该承受的,便跑不了。” 瞥见她那阴鸷的眼神,姚夫人眉心一跳,莫名想起了“阴差”二字。 女儿说这个庶女自一场病后似变了个人,所有的动作似乎都能被她看穿,一招一步接能将人逼近绝路。 她本是不信的,一个小贱人若真有本事如何被打压了两年一声都不吭,不过是巧合罢了。 如今瞧得她的眼神,又想着女儿的困境,姚夫人却是要信了。 这样的眼神阴鸷、深沉,带着好似要拉了所有人一起下地狱的怨毒。 她的无所畏惧便已经胜了三分,而她们有太多的东西要顾及,名声、地位、子女、家世。 难怪她一手调教出来的嫡长女,竟会连翻败在她的手里了。 世家女子在深重的后院里见惯了风云诡谲,尽管怒意滔天亦能不显半分,姚夫人稳重的面上含笑如九月灿阳:“说的不错,有些事情老天菩萨都看在眼里。求的多了,菩萨都不肯帮了。恶事做多了,就会有报应的一天。” 报应! 她可不信什么报应。 若真有报应死的应该是姚氏,而不是无辜的涟漪。 还让那两个孩子早早失去了母亲的庇护,挣扎在这个世上一遍又一遍的被人利用。 而她也不该得到前世的结局! 时光荏苒,留给她的是身心千疮百孔后的表面如初,还有的就是面上这张笑意日趋完美的面具。 “您说的真好。” 那张如桂子一般温柔小巧的脸上的柔软气息渐渐敛去,繁漪垂眸低低一笑,面上的笑意若晴阳掠过坚冰,彻骨的阴冷。 一字一句道:“那您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叫做:母、债、女、还!” 首座一旁的位置支了个景泰蓝的深口缸子,里头是雕刻了精致假山的冰雕,五月底的时节已经很热了,外头的热浪一浪接一浪的扑进来,缓缓融化了水珠低落。 一石激起千层浪,扑的姚柳氏平和的面具几乎要挂不住,眼底蓄起了精锐的光芒直逼了她的眼,鼻翼微张的呼吸浓重。 良久后才道:“涟漪的死,你是怎么发现不对劲的?” 查了数日,发现所有稳婆早在一年前就都陆续死于意外。 原本涟漪身边的人也大多被处理掉,弄死了一个慕文渝的贴身丫鬟也得不到任何有用的口供。 若不是怕再动了慕文渝身边的人,会引得她察觉而灭口所有知情人,她也不必忍着性儿来与一小小庶女废了这许多口舌。 若还是从前毫无斗志的慕繁漪或许还会畏惧于姚柳氏的震慑,可到底比起阴冷神色谁还能比得过她这个“鬼”呢? 繁漪看着自己素白到发光的手,笑意山峦悠悠:“事过必留痕,掩埋的再深也会被人挖出来。这个道理外祖母怎么会不懂呢?” 就似姚氏做下的一切,只要有人说出一星半点儿,便是如星火燎原,立马在京中沸反盈天。 姚柳氏自是知道她言语中的威胁,眉目一凛,沉道:“你告诉我涟漪的死你查到了多少,外祖母可以帮你实现一件事。” 指腹轻轻描绘着扇面上的石榴花,朱砂色烈烈如火,落在眼底便是一抹锋利。 繁漪淡淡摇首道:“我与姐姐的感情是澄澈的,这件事即便没有你们插手,我也会替她报仇的。至于帮我。”扬了一抹稀薄寡淡的笑意,淡的好似破晓前的月色,“外祖母说笑了,我一卑贱的小小庶女,没什么需要您帮忙的。” 油盐不进,姚柳氏终是忍耐不住道:“好,说白了,如何你才忍认下这件事。” 繁漪望了她一眼,眼波轻缓如棉,而棉里藏了针:“家丑不可外扬,这个道理我也懂。”微微一叹,话锋一转,“我大舅舅在大理寺也快三年了。” 第90章 绝境(九)鱼死网破 姚柳氏睇了繁漪一眼,忍不住的嗤笑她的痴心妄想,抬手去端了茶盏,指尖所触的温度正合适,心绪流转间渐次平稳下来。 冷冷道:“他马上就是洪家的亲家了,要升迁也是眼前的事儿。” 繁漪轻轻一笑,不紧不慢道:“哪有让新亲家帮着仕途的,到底还是姚家的情面深厚。” 姚柳氏意味深长道:“事情闹起来,慕家的姑娘也是要被拖累名声的。” 繁漪似乎有些苦恼,然后在姚柳氏“不过如此”的眼神下起身,缓缓走至瑞鹤腾云的窗台下。 抬手折断了一枝洁白的茉莉在手中把玩,一瓣一瓣的花瓣被随手扯落在暗红的地板上,给那洁白之色染上了一抹浅淡的绛色,似混了泪的血色,眸子迎了天光灿灿的影儿。 轻巧一笑:“不瞒您说,我本就没打算能有什么好下场。” 光脚的从来不怕穿鞋的,说的就是她这种人了。 而这种人,最大的绝招就是鱼死网破,一同下地狱! 姚柳氏的手一颤,茶盏里的茶水漾了一波涟漪,晃晃悠悠的又落在了眼底,搅弄起风云变色。 繁漪的长吁如叹却似春日里的迎春,迎风摇曳了春暖花开,感慨悠悠似彼时天上薄薄的云:“姚家表姐们、正当年啊!” 愠怒子姚柳氏眼底缓缓掠过,堂堂世家大族的嫡女、正室嫡妻,如何能被一介小小庶女给威胁了,“嘭”的搁了茶盏,起身便走了。 容妈妈进了来,一碗乌油油的汤药送到了她的手边,浅声道:“姑娘,姚家会答应么?” 繁漪瞧着那乌色汤药上的薄薄白雾,眉心不由拧出了山峦起伏,微微朝着另一侧倾了倾身,淡淡嗤笑了一声:“世家之间总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纷争仇怨,除非是想撕破脸皮皮,不然就不能摆上台面,也不能私下暗杀。许家、姚家都不是简单的门户,一旦事破,都将身败名裂。所以姚家一定会拿住证据,逼着许家允许姚家私下处置了姑母。” 容妈妈好笑的看着她的抗拒,端了药,拿汤匙轻轻搅拌着散热,一壁又担忧道:“若是有心查探,难保她们自己也能查出什么来。” 繁漪摇头道:“姑母算计这种事情,自然是会把所有可能泄露消息的人全部除去。唯有一个赵妈妈,但她是绝对忠心的。而一旦姚家的人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去接触了赵妈妈和她身边的人,就等于把动作剖给了姑母晓得。那便更是什么都查不出来了。” “更何况外头还有楚家的人在。路,早已经堵死了,她们什么都查不到的。等着吧,不出半个月就会有结果的。就算姚家不肯,姚氏也会去逼着她们答应的。” 更何况,姚氏还有个把柄捏在慕文渝的手里呢! 容妈妈把药递到她手里,思忖了片刻道:“推了上去,难保他们不会盯着舅老爷。” 繁漪盯了汤药片刻,逃不过去,便壮士断腕的一饮而尽。 容妈妈失笑,忙递了颗梅子到她嘴边。 酸溜溜的滋味立马逼出了满口的口水,冲刷了舌尖的苦味,繁漪酸的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眼儿轻轻一睇:“动都督府的亲家?” 容妈妈一笑:“姑娘说的是。”默了默,“姑娘如何探知大姑奶奶难产之事是人为?” 繁漪缓缓道:“怀疑我娘死因是本能,在去年那场总也好不了的伤寒之后,便叫人去查那些稳婆,发现当初的那几个人先后病死了,也是无意中发现去年给姐姐接生的稳婆也接连死亡,我便晓得不对经了。” 容妈妈恍然之下对她的敏锐佩服不已,不住点着头。 繁漪吐了核儿在一旁的盘子里,继续道:“您也晓得,大姑母这人向来傲气,对庶出的那几位姑姑从不爱搭理,从前我养在老夫人身边的时候也不过淡淡的,如何这两年里却突然对我关怀了起来?” 容妈妈了然道:“疑心会促使人去探究背后真相,所以姑娘查到了许家亏空之事。继而明白过来,渝姑奶奶对姑娘忽然态度大变,便是为了银子在做铺垫。” 繁漪只感慨自己没有回来的早一些,否则,或许也能帮大姐姐躲过这一劫了。 被自己嫡亲姑母又是婆母的人给害了,到死也不知真相,当真不幸。 容妈妈忽“嘶”了一声,惊道:“两年前,那时候正式渝姑奶奶刚接手晋元伯府中馈的时候,那时候大姑奶奶刚生下了大公子,难道那时候她就是察觉了晋元伯府里的亏空,所以才有了那般算计?” 繁漪点头叹道:“祖母一心希望后院太平,不让我们惹了夫人不快,若是叫她知道了姑母竟是杀了夫人唯一的亲生女儿又当如何?到底她该秉公处置,还是装作不知?这也是我为什么不把所作一切告诉祖母的原因。亲生女儿为了银子害死了自己的亲孙女,多荒谬的丑闻。” 容妈妈眼中尽是了然的懂得:“为难姑娘了。” 繁漪白皙的面庞上有淡淡的哀戚:“姑母虽有目的与我亲近,到底未曾害我,叫我去揭破她,我做不到。可姐姐与我一同长大,她的死我也不能装作不知。既如此,便让她们自己去斗,谁输谁赢,也都是命了。” “我也好喘口气。” 容妈妈的面上掠过对无辜被算计的涟漪的悲悯,眼神落在她颈间的伤痕,不住叹了口气,“即便如此,您也不该拿自己去冒险,若是县主来的晚一步,您可就危险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啊!”抚过稍还有些刺痒的新肉,繁漪只是微微一笑:“没事,覆上脂粉便也看不出什么来了。县主给的膏子很有用,这是七八日涂抹下去已经有些效用了。” 姚氏自持名门嫡出,向来能忍也能演,那样刺激她的话这几个月里也没少说给她听,为什么会忽然失控了呢? 姚氏常年积压着情绪,肝气自来的旺,所以喜欢百合香的清新凝神,日日都要拿来熏衣裳。 只要让人在香料里加一星半点七星海滩的粉末,无色无味,燃烧过后便是一抹香灰残渣,神不知鬼不觉的叫人肝气郁滞,加剧肝火躁动。 炎炎夏日本就心烦气躁,再一刺激,便是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安插收买眼线,不止姚氏和慕文渝会,她也会。 这个局布了多久呢? 很久了,久到去年冬日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至于慕静漪那没什么脑子的姐姐,向来习惯了别人的暗示,只要她的簪子划上了慕静漪的脸,她便会想着去效仿、去破坏。 说到张家的婚事。 老夫人不是姚氏,为了能让慕家在京中更快更稳的扎根,脱离只能依赖姚家的境况,她一定会想办法抓紧的。 而慕静漪却是万万不可能得到这个机会了,因为老夫人太了解她的愚蠢,也会担心把她嫁过去只会破坏了两家的关系,所以,很顺其自然的,慕含漪这个有着有功名兄长的孙女,变成了最合适的人选。 “老夫人今儿是不是一直带着含漪?” 容妈妈笑眯眯道:“您说的一点都没错,二姑娘还病着,三姑娘又是稳重的,老夫人一直带着她与张家夫人说话。早些时候奴婢去前头帮忙,见着张三公子手里摘了朵半开的荷花,回来的时候便见着那荷花已经到了三姑娘的手里了。” “话说,三姑娘可比往日俏皮多了,两人有说有笑的。” 繁漪一手支颐的看着庭院里的花花朵朵:“从前夫人忌惮,静漪又跟个刺猬似的,她自然是极力让自己表现的中规中矩些,不出挑才能得个太平。三姐姐的容貌也是上佳,哪个男子不爱娇呢?投其所好,便没有拿不下的。” 懒懒一笑,“想来不用多久,咱们家就要有喜事了。” 第91章 得意、私生子 果然,不过七八日的功夫,吏部的调命便出来了。 楚大爷转调刑部为正三品侍郎,于八月十四大理寺任期满之后便点卯签到。 理由是,这几年楚大爷在大理寺破案颇有功绩。 繁漪递了消息过去,待楚大爷正式走马上任的那一日,会给他们答案的。 “放心,姑母自己都不知道那个人晓得她的阴谋算计,就算你们的动作被察觉了,她也灭不了人证的口。这一年多无知无觉都过来了,还差这一时半会儿么?” 姚家恨的牙痒痒却也无可奈何,就怕惹她一个不高兴,去慕渝那里透个消息,到时候可就什么证据都没有了。 楚家那边应着楚怀熙的大好日子得了这样的调令,更是喜上加喜。 正三品与四品听着差距不大,到底是中品官与高阶官的天渊之别,如此怀熙便是以大员嫡女的身份进的洪家,腰杆儿总是能挺得更直一些了。 忽忽接到调命时,楚舅父十分惊讶。 原以为是洪家或者岳家的出力,到了吏部一打听却是姚阁老亲自去关照的。 姚家,他们与姚家虽称不上两厢不合,到底是梗了一口气在里头的,和气不过表面文章,如何会亲自关照了他的仕途? 楚老夫人却分析出了原委:“怕是你外甥女儿给你推的这一把了。” 外甥女不动声色间推他更上一层楼,楚舅父与楚舅母高兴之余更是震惊不已。 楚舅母到底与她没什么太深厚的感情,从前对繁漪亲厚关照,原是瞧着丈夫和婆母的面子上,更多的是怜悯,心疼她自幼失恃在深宅大院里挣扎。 如今便是大大不同的了。 一来是感激。 二来,能推动丈夫在官场前行的心机谋算,将来绝对是有大前程的,女儿与她交好亲近,总是不会错的。 又过了两日,张家便托了礼部尚书蓝家的夫人来说媒。 蓝夫人的嫡次女是雍王殿下的正妃。身份不可谓不尊贵,可见张家也是满意这桩婚事的。 女方总是矜持些的,含漪只管娇羞以对。 老夫人则笑容满面面的表示:“今儿她父亲不在,总要问问他的意思。” 蓝夫人则高高兴兴的表示:“那我便三日后再来。那日正也巧,是爷儿们休沐的日子。” 六月初三一大早,张夫人便同蓝夫人一同上了门。 一番寒暄又夸赞,便交换了庚帖。 如此,含漪的婚事算是定下了。 慕静漪听到消息在院子里大闹了一场,只是看守的婆子是繁漪特特给她选的,最是魁梧不已,门一关便是什么动静也没闹出来,于是便继续“病着”了。 得了繁漪如此帮助,慕含漪与慕云清自然心中感激。 当日二人的生母乔氏便送来一份厚礼,表达了亲近与感激之意。 繁漪举杯敬明月,亦敬死去的那个自己:离大仇得报越来越近了。 小日子,还不错。 夏季的雨总是席卷着浓浓乌云而来,脆厉的雷似要将天地震裂。 彼时正是午后,大多人都在酣睡补充夏日炎炎蒸发掉的热情,亭台楼阁间格外的安静。 暴雨之后乌云渐渐疏散开,天光浅薄,细密的雨丝纷纷漫漫的飘洒在闷热的风里,将天地逶迤拉扯的邈远而空茫。 繁漪发现自从老太太寿宴过后,琰华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 瞧着还是一副澹澹然万事不沾身的样子,到底眼底的神色幽冷了不少。 莫不是那边外放回来了? “打听到什么了?” 晴云那冷水帕子擦了擦晒得绯红的脸颊,声线都要晒化了,气喘道:“管家说老夫人寿宴那日老爷和镇北侯爷在书房谈了好一会儿的话,后来还叫了琰华公子过去,只是公子没去。前日公子们去诗会,听大公子身边的小厮说起,好似侯爷去截了人说话,最后是不欢而散的。” 繁漪倒了杯冰镇的酸梅汤给她解渴,无声一叹。 果然啊,该来的还是顺应前世的节奏来了。 乌棕色的汤汁里有碎碎裂冰的碰撞声,听着便觉得清凉,几大口下去,晴云立时觉得心口的闷热平复了下去。 伸手探在冰雕前似冬日烘烤一般诘取着夏日里难得凉意,疑惑道:“奴婢晓得琰华公子是跟母姓,难不成他的生父与镇北侯府有什么关系嘛?” 镇北侯就是他爹。 可繁漪不能说,不然人家还以为她从前对他关照就是瞧见他有个了不起的爹了。 “或许吧。” 容妈妈打了帷幔进了来,看了眼繁漪拧眉的神色,缓缓道:“镇北侯府与大周唯一异姓王族的云南王府姜家同出一脉,亲兄弟两当年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一同封的爵位,地位不可谓不荣耀。” “当初湘姑奶奶与还是世子的镇北侯两情相悦,只是三老太爷当时只是个四品的小官儿,慕家在朝中无根无基,镇北侯府瞧不上,生生拆散了两人。” “后来镇北侯娶了世家嫡女,成婚当日湘姑奶奶发现自己有了身孕,绝望之下投湖自尽。哪晓得人被平鹤书院的山长给救了,孩子也生了。” 跟着容妈妈进来的步伐扑进一阵热风,晴云以手扇了扇,转了转神思,惊讶道:“三老太爷?就是咱们老太爷的亲弟弟?那怎么说琰华公子是远房的表亲呢?” 容妈妈是老夫人身边的老人儿了,知道的自比旁人多一些:“湘姑奶奶遗言交代不希望琰华公子与姜家再有牵扯,也是不希望他因为身世被人指指点点的。所以对外只说琰华公子是慕家远亲的遗孤。可谁知道,公子长得与镇北侯实在是像,宴席上匆匆一瞥竟被认了出来。” 晴云默了默,点头道:“若是叫侯夫人晓得有这么个庶长子在,也不知要闹出多少事情了。” 长案上错金香炉里的轻烟断断续续的,容妈妈进到里头取了个描金珐琅的盒子出来,揭开香炉盖子,拨了些新的香料进去。 沉水香清淡舒雅的香味立时弥散在一方沁凉的空间里。 容妈妈摇头道:“三年前侯爷唯一的嫡子病逝了。还有一位嫡出的姑娘三年前已经出嫁。侯夫人听说病的重,怕是也拖不了多久了。公子靠自己就能做挣得功名,叫他去做庶子,是不能的。” 晴云将香炉盖子盖上,乳白的轻烟袅娜着身姿从镂空的雕花纹里吐出,悠远流长:“姜侯爷怕是已经认定了公子的身份,再去外头一打听,咱们公子那么出息,难保不会动心思。”眉梢飞扬了一下,“这样说来,长子,没有嫡子的情况下是最有可能继承爵位的了。” 灼华的目光落在那座六折镂空屏风上,那缠枝的雕纹那样清晰生动,好似有着生命,却不知道它要攀爬向未来的何方了:“从前没有嫡子的时候侯府的庶子也是这么想的,凭空多了这么个大哥出来,谁能甘心?寻常百姓家为了一亩三分地尚且要兄弟不合,何况是侯爵之位了。真若回去了,免不得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前世不就是这样么,还没回去就被数次刺杀,回去后的每一步走的也是万分艰难。 就好似姚氏,即便阿娘是正经纳回来的,她也会恨。 更何况姜侯夫人,也没做错什么,只不过顺应家族安排嫁了个门当户对的人,唯一的嫡子才死几年,丈夫就急着把心上人生的私生子接回去,会痛苦,会歇斯底里的反对,都是正常的反应。 前世时繁漪也曾想过,若是自己遇上这样的情况,当真能够宽容的点头答应么?答应那个女人顶着正室的名分进门? 第92章 怨愤 不知道,或许说,不能! 如果真的可以做到那么大度宽容,就不会犹豫的说“不知道”了。 她和姚氏之间的战争,只是来自于姚氏害死了阿娘和弟弟,若非如此,因为懂得女人的不易,受打压受刻薄,没什么不能忍的。 终有一日她会离开这个家。 女人不似男子,有高阔的天地可以去飞,她们守着一方天地,忍受婆母刁难、族人挑剔,教养孩子、打理族务,让她们瘦弱的肩膀能扛住所有的压力、所有的动力,原不过家族荣耀和丈夫的宠爱。 到头来发现自己所期盼的都是空,失望和痛苦足以压垮她们所有的理智,歇斯底里。 夏日的雨总是说停就停了,容妈妈看着薄薄蝉翼纱下投进的光落在繁漪的脸上,伴着雨后潮湿的泥土气息,幽晃的仿若一汪碧水幽梦。 似乎永远看不透这个姑娘到底在想些什么:“姑娘不希望公子回去么?” 繁漪邈远道:“回去有什么好的,便是靠他自己也能挣得一份前程。只是……”轻烟飘荡着疏散开,拢在屏风上,似山峦间终年不散的雾霭,朦胧了未知的前程,“他不想回去,可他会去的。” 容妈妈若有所思的看着她:“姑娘这话怎么说?” 繁漪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处。 冬芮掀了纱幔进来道:“南苍过来了。” 繁漪的指尖点在冰雕上,时间久了,那抹微凉渐渐冰冷,最终引来一阵刺骨的痛,“叫小厨房准备一些开胃的饭菜,再把我的琴带上。” 繁漪长吁了一声,闭了闭眼,抹去了指尖的水,“妈妈,姜家的那些公子姑娘、姨娘、管事,能查到多少都去查一查,去他们外放的任地查。他们回京不会把所有奴仆都带回来,去那些旧仆嘴里问,一定能知道不少。再去楚家的那些铺子也传个话去,盯住姜家的人。” 虽说做鬼的那几年里她也晓得了不少那些人的事,却是不能直接拿来用的,总要有个遮掩。 琰华如今势单力薄,不能预知些什么,刚回去的一段时间里怕是要吃不少亏了,若是能有个“未卜先知”的本事,好歹能比前世走的顺当些。 容妈妈惊讶她先人一步的思虑周全,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有了更深层的想法,却只是点头应下:“我,一定让人小心办好,不让那边儿察觉了动静。” 南苍见她出来便行在了她身侧:“姑娘晓得一些了吧?今日休息,公子从昨日傍晚进了书房到现在还未出来。” 明朗的天光破开云层无遮无拦的流淌在天地间,宛若温泉眼处翻涌的微烫的水,飞鸟盘旋在树梢间,静静停当在高空的云层好似重山之间的棉云,厚厚的雾白。 整个府邸在姚氏被收了中馈之后平静的叫人心意闲和疏懒。 繁漪清浅而沉着的安抚道:“交给我。” 进了清华斋,长春和容生两个急匆匆就迎了上来:“姑娘,公子和您亲近,您去劝劝,这也不知道怎么了,关在里头都几顿没吃了,这么热的天哪能受得了啊!” 看来长春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我知道,别着急。”繁漪抱了琴去了东厢房,吩咐道:“把吃食摆好,洗漱的东西准备好。” 瞧着她笑意清清的和缓从容,好似很有把握的样子,两个小厮呆呆的点了点头,便去忙开了。 去了东厢,在长案前坐下,挽起莲青色绣了纤长的嫩绿色的叶倒垂的衣袖,纤纤十指调试了琴音,轻拢慢捻的拨动了琴弦,旋律旋转错落而出。 手势牵动下露出一截中衣小袖,滚边的雪缎上点着多多嫩黄娇软的桂子,格外的明艳温柔。 伴着树梢上云雀清脆的滴沥,错觉间好似看到春华灿烂的春日山巅,花叶依依下淙淙泉水伶仃蜿蜒,有交颈的鸟儿窃窃私语的滴沥,是不尽的温存和期盼,仿若这人世间只有缠绵春色,而无绝望的沉闷。 在南苍惊讶的眼神下,琰华从书房出来,站在东厢的门口静静听着她拨弄琴弦。 “你怎么会这首曲子?” 默了半晌,琰华抿了抿唇,眸中似有一缕对琴音的温柔,“很少人知道。” 这首的曲子是那些年琰华心烦时会弹的,繁漪猜着大约是年幼时他常听了慕文湘弹的吧! 说到底,琰华太清楚他母亲的心思了,说不让他和姜家有牵扯,自己的心里却是从未放下了那个人。 哪怕孤寂一生,也忘不却与那人相处时的缠绵。 或许,这首曲子就是她自己普的吧! 繁漪的身影最是高挑纤瘦,一直青玉流苏的簪子谢谢的簪在松松弯起的堕马髻上,动作间牵动了流苏轻曳,给她微微苍白的脸庞平添几分脆弱的优柔,“忘了是从哪里听来的了。不高兴的时候我就弹,一遍又一遍。” 抚平了琴音,以一泊娴静安稳的目光迎向他的注视,“或许,苦闷的人生里,有这样清泠的温柔才能舒缓一星半点的苦滋味了。” 阳光被水滴檐挡了一下,斜斜的从廊下折进来,晃晃的天光落在他一身清珀色的衣衫上,拢起一层淡淡的柔光,挺直的背脊如青松翠翠,神色依然清隽,一双漆黑的眸子里却难掩了复杂。 似乎有恨,也有无奈。 繁漪起身,牵了他的衣袖送他回了安置的房门口,“先去洗漱,好好醒一醒神,我还未用膳,待会儿陪我用一些。去吧!” 南苍奇怪的看着她,日光照在她素白的皮肤上几乎透明,那拨弄琴弦的纤纤十指若春葱细嫩,人美的有些邈远,好似秋末阳光下的桂子,一场冬雨乍来就要消散了。 “那首曲子是姨母普的,大约只有平鹤书院的人听过。” 南苍虽是他们师傅捡来的,但一想慕文湘照顾的多谢,便称了她为姨母。 灿灿金光披在清华斋,每一树的花卉都有了迷离的光晕,细风之下轻轻摇曳着,看的久了京生出一股无何奈可的无力感。 繁漪微微一垂眸,“恩,猜到了。”默然须臾,“大约是哪位公子下山时弹过的,被我偶然听去了。这首曲子,充满了希望,不是么?” 下了台阶,在一树石榴树上折了一枝清媚蜿蜒的花枝,插在了冰雕的缝隙里,烈烈如火的颜色映在半透明的微冷上,好似整座冰雕都有了明媚的颜色,家具的暗色压抑住的空间也生动了起来。 内室的门打开,繁漪看过去,换了一身月牙色袍子的他清朗如天边月色,那是她入夏时给他置办下的。 招了他来桌前坐下,笑意温软如春日柳梢的嫩芽:“很好看。这世上没任何事情值得你颓败自己的神思。我们活着,脚下的这条路再不好走也要努力让它好走。”盛了粥到他面前,莹白软糯,“几顿不吃也不怕饿坏了身子,喝点温热的粥,晚膳时再正经吃,小心膈楞坏了肠胃。” 这样温柔的絮叨,琰华听在耳中觉得喉间有些微痛,思绪飘的有些远,这些年除了母亲也便是她了。 静静无声了用完了不算早膳也不算午膳的早午膳。 长春高高兴兴的进来收走了餐具。 容生手脚麻利的上了茶来。 夏日里坐在冰雕旁,喝一盏热茶,很是舒爽。 琰华盯着手中茶盏里舒展的茶叶,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却是清新至极的,细细一想,这些年来不计是悄悄掩过来的,还是之后光明正大送来的,都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 都是恰恰好的,用了合手,也不出挑。 第93章 辜负、继室 算起来,她比自己还要小了几岁,所走的路或许比他更泥泞沉重,却比他要清醒而冷静,也更懂照顾旁人的情绪与自尊。 繁漪轻轻呷了口茶,冲淡了粥食的黏腻,如常平淡的问了他的功课。 容生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却是十分稳重,一张小小的圆脸红红的:“比外头上的私塾可厉害多了,虽然公子的解读更深一些,听得有些吃力,但是受益不浅,或许过两年便可以去考童生了。” 繁漪微微一侧首的浅笑:“那就好好学着,将来也而给自己挣一个前程。” 容生一双眼儿闪闪发亮,用力的点头:“是,不敢辜负姑娘的恩情。” 琰华看着容生,莫名觉得这样简单的欢喜是那么的遥远。 他清隽的面容上拢着一层薄薄的笑意,或许不是笑,只是他的不屑,隐约有一丝忧伤和微冷,像深秋凝在枝头朝露里的光,“那边说,叫我回去,认祖归宗。” 繁漪伸手拿走了他捧在掌心的茶盏,果见他掌心已经烫的通红,绢子沾了冰面上的水气,轻轻替他拭去那抹灼烧。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薄云般轻缓:“恩,然后呢?” 手背贴在微凉的桌面上,掌心拂过一抹清新的凉意,修长的指轻轻动了一下,琰华的神色有些迷惘:“我不知道。” 繁漪看着雨后明晃晃的庭院,花树上的水滴那样晶莹,有远处的合欢花被吹了过来,起起伏伏的飘荡在空中,花冠如羽扇蓬松舒展,淡红映着一抹脆嫩娇俏而稚嫩,柔软的样子好似豆蔻年华的姑娘含羞带怯的样子。 细细嗅去,似乎还能闻见它淡淡的香味。 静默了须臾,她淡淡道:“回去吧。” 琰华的神色淡的好似一抹夕阳下的云烟,而嗓音带着压抑的沙哑如金属磋磨破开那云烟直直而来,“你觉得我该回去?因为那是盈天高门的侯府么?”忽觉自己的怒意冲了她而去,实在不该,窒了窒,“抱歉。” 繁漪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平静极了,如同金秋日光下的澄明湖泊:“姑母因为那个人吃尽了苦楚,也被人指指点点了一辈子,她恨姜家,恨门第,可她、真的恨那个人吗?” 琰华抿唇,不语。 目光落在冰雕缝隙里微垂的枝条,那一朵又一朵的绯红花朵,像极了一星又一星母亲临死前吐出的血色。 须臾的沉静,茶盏里的淡薄热气袅娜散开,隔在两人之间,繁漪的容色仿佛成了雨后的月色,雾蒙蒙的:“平鹤书院里的那些年,当真没有人愿意照顾你们母子?姑母是个有才学的美貌女子,不是么?” 琰华微微一震,桌上的手不自觉的握了握。 明明看见冰雕在悠缓的散着寒气,可空气却似被黏黏的蜜糖胶着了一般,呼吸停滞在心口,闷的喘不过气来。 繁漪打开他紧握的手,捻了枚翠红的果子到他掌心:“你若真的没有纠结犹豫,这时候应该无视了那个人的存在,没有任何人或事能动摇你的决定。” “回去吧,不为别的,把姑母该得的名分讨回来,让她堂堂正正进了姜家的门。姜侯爷欠她的,也该还了。” 果子是拿井水湃过的,握在掌心有透心的凉意,渐渐平复了他心底的恨与不忿。 琰华看着面前那张稚嫩而姣好的脸,眼底是不易察觉的痛苦,却依然笑盈盈的,从容而淡然。 忽然明白,她是懂自己的,是深刻的懂得。 “讨回来?” 繁漪微微一侧首,笑意莹然而肯定:“当然。” 琰华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有一瞬的冷嗤:“他妻子还活着,他肯?他妻族会肯?” 繁漪的目光澄明,如冬末的晴雪,映着温暖的天光轻轻拂过她的面,是镇定而坚韧的,缓缓一笑道:“你要相信一个人的执念和愧疚,会在时间的积累里化作最强大的力量。等这样的力量有了宣泄的出口,它便会冲破一切阻拦,达到他想达到的目的。你也要相信你的优秀,足以让姜家认真思考你提出的条件。” 若山峦雾霭的迷惘渐渐散去,琰华只是看着她,然后轻轻抿了抹决然的笑意。 繁漪轻轻笑着:“那条路不会好走,好好准备起来。” 月色幽幽,似一层薄薄的雾霭笼在在人间,白日里葱茏的花树、潋滟的湖水落在眼底都变得雾蒙蒙的,有着难言的湿黏之感,望得久了,忽生出人事两苍茫的失落之感。 文氏被丧子之痛磋磨着精神,回京后,闲言碎语似暴风里的冰渣不断向来击来,嫉妒、不甘、委屈,似重重枷锁禁锢着她枯萎的心神,如今竟已是形销骨立,更显枯槁,连简单的呼吸也略显艰难。 那身遍地织锦缎子的重瓣莲花纹衣裳仿佛只是被一抹虚无的影子在支撑着,站在门口,阳光擦过一树辛夷花投下的一片阴影落在她身上,仿佛一枝冬日里不堪严霜璀璨的枯竹,一阵细风拂过便要折断。 手紧紧攥住女使的手,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支撑柱她的摇摇欲坠,往日沉稳精厉的双日深深的凹陷下去,里面盛满了不可置信的震惊。 死死的盯着丈夫的脸,布满了细纹的嘴角皮肉松松的,难以抑制的抽搐了一下,出口的语调有难以名状的破哑:“让慕氏以妻室的名分、进姜家祠堂受子孙香火供奉?” 太夫人的容貌在风云诡谲里打磨得久了,仿佛是侯府九曲廊下的雕梁画栋,有了风霜侵蚀的痕迹,却无法折损她半分雍容气度。 站在侯府最高的位置,她的眼神睥睨着府中每一个人的言行,仿佛能看穿一切,却总是维持着庄和宁静,不去拆穿里边的算计,由着她们在风云里淌行,挣扎成另一个无法打败、或者就此断送前程之人。 见到文氏忽然出现,似乎微有差异,却是很快恢复了一片淡然无波,抬手示意身边的妈妈亲去扶了文氏进来坐下。 姜淇奥身为武将,战场厮杀打磨出如铁的坚毅,对着病妻口吻却是无比的温和:“天这么热怎么还出来,中了暑气可要难受了。” 这样的温柔让文氏的心跳如激荡的破军擂鼓里敲错的一点,乱了所有的阵脚,杂乱的回了几声,便忍不住追问道:“母亲和侯爷方才再说那郎君的事么?” 太夫人的声音在岁月里慢慢打磨成和蔼而威严的调子,悠长一叹,并没有去回答文氏的话。 只徐徐道:“咱们侯府虽有朝廷荫蔽,无需功名便可让郎君入朝供职,却原不过一些无关紧要的虚职罢了。便是侯爷如今的地位,也是‘南方之战’里拿血换来的。元赫、元靖养在你膝下,你把他们教养的很好,读书当差也十分上心,却到底不如世子优秀,出身也太低了些。” “想要维持侯府如今的地位,保住姜氏一族在京族人的安稳荣耀,靠他们怕是难了。儿媳这些年照理着他们,这一点想是清楚的,是不是?” “世子”二字,叫文氏扶着檀木扶手的手一僵。 缠金丝芍药镯晃荡着搭在枯瘦的腕上,压住了一脉高高凸起的青筋,嵌在镯子上的血色玛瑙里有莹莹水泽,是上好的水胆玛瑙,本是可以舒心理气的,此刻却衬得那松弛的皮肤越发枯败起来:“……是,可是母亲……” 太夫人缓缓拨弄着杯盖,平静地看着茶叶在水中沉浮,缓缓打断了她的话头:“那孩子的生母好歹是四品官家的嫡女,书香门第,他如今已经是贡生,来年殿试亦有可能得中进士。且不论是否这样出息,便是侯爷的骨血,也不能就这样流落在外。” 瘦弱的薄薄胸腔剧烈的起伏着,隐隐有“呼呼”的痰音,明明是夏日里,却觉身体破了个无敌的洞,一阵有一阵的恶寒滚过背脊,钻进骨缝,沁出薄薄的冷汗。 第94章 无能、无奈 滚烫的泪噙在眼中倔强的不肯落下,文氏在水波里模糊的望着丈夫微微抿唇的神色,咬牙道:“侯爷的骨肉,侯爷想认回来我本不该反对。他年长所有的孩子,长子无可厚非。嫡子?妻室?那我算什么?继室?” 姜淇奥的目色里有无奈与歉然,起身轻轻顺着妻子的背,缓声道:“你是我的正室嫡妻,这是谁都不能去改变的。” 亲自端了茶水喂她了两口,继续道:“这些年府里的所有妾室,哪个不是由你来做主抬起来的,你若不喜的,如何处置,我又何曾过问过?你不想让庶出子女与生母亲近,我也由了你,都由你来教养。你做的一直很好。没有人能取代你的位置。” 紧绷的神色渐渐松弛,似乎是动容了,似乎是累极了,文氏吃力的倚着丈夫的手臂,那臂膀如此有力而温暖,可又觉得这样的温暖是那么的遥不可及。 这些年她在后院说一不二,原以为这双臂膀、这副胸膛在她十数年的努力下终于属于她了,谁曾想,所有敬重与包容的背后,只是因为他的心底早已经住下了一个赶不走的女人!一个早已经死去的女人! 他对别的女人没有情爱,所以就无所谓谁躺在他的身侧! 不是因为他对她终于又情分了! 这样清晰而尖锐的认知,让文氏痛苦不已,一颗心仿佛被死死按在了水底,无法喘息。 若让慕氏如此进了门,她便真的成了笑话! 文氏眼中闪过流星般不甘和痛苦的光芒,厉声道:“不是?那她便是继室了?什么意思?侯爷这是咒我早些去死么?眼瞧着我不成了,侯爷便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夫妻二十余载在侯爷眼里算什么?” 姜淇奥叹息着:“你不要这么激动……” 她虚弱的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满室明亮的烛火却照不亮她心底的阴郁,嘴角咬出了一抹冷笑,打断了他,凄恻道:“自小我便知道如何做一个正妻,知道自己必须容忍丈夫的三妻四妾,还得亲手把女人送上丈夫的床,为丈夫绵延子嗣。嫁给侯爷的起初两年我是高兴的。” “可从月娘的满月礼开始,我就知道我的日子原来和想象的不一样。原来侯爷心里早就有了喜欢的女子。可那个女人已经死了,纵然心里有些嫉妒难受,还是强迫自己去接受,去改变,把所有的委屈咽下去,逼着自己把一切都做的完美,只盼着侯爷心底最重要的位置上的人是我。” “最后你们却告诉我,要把那个让我被耻笑了二十多年的女人的牌位搁在我身侧,与我平起平坐!”尖锐的质问因为气息的不稳终究湮灭在了咳喘不已里,“凭什么!” 姜淇奥看着妻子额角突突的跳着,鼻息缓重,神色间隐约泛起青黑之色,心下亦是不忍的,便越发缓和了口吻道:“你别激动,原也只是与你先商量着。谁也不会料到她当初竟怀了孩子,还生了下来。这是我欠了她们母子的,不还,于心难安。” 这样温和的口吻落在耳中,文氏分明听出来,这样的温柔是对着那对母子的,有着更深刻的眷恋。 而这眷恋却似冰杵锥在她的心肺里:“是商量还是通知我一声?”她眼中的泪终是落了下来,“我、我做错了什么?侯爷这样羞辱我,还不如把我休了,自可将那女人以着正室嫡妻的名分抬进来!” 姜淇奥长叹一声,坐回了乌木交椅里,无奈却依旧维持着耐心与尊重:“夫人何苦说出这样的话来。太医诊治着,总能好的。” 太夫人望着门外光华灿灿的一点,脸色已经没有了笑意,只淡声道:“夫妻之间要做到的是相互敬重,相互扶持,哪来的什么岁岁年年情爱深重!便是侯爷年少时做了轻狂事,儿媳晓得也那么些年了,慕氏早做了古,有什么放不下的!” 微微一顿,神色便多了几分肃肃。 “休了?儿媳病糊涂了,便是生气,也不该乱说话。月娘的前程你也不顾了么?成亲三载还只得一女,溧阳大长公主府的日子,没有侯府嫡长女的身份,她能抬得起头么?” 文氏狠狠一震,好些气急之下的话都噎在了喉间。 太夫人幽幽的叹息声,似深秋里枝头留不住的叶,纷纷坠落:“我这婆母原是能体谅你做妻子、做女人的委屈。可儿媳啊,你别怪我说的难听,二十多年了,你依然抓不住丈夫的心,倒真怪不着死了的慕氏,只怪你自己无能!” 微微一顿,睇了她一眼,又道:“女人善妒是大忌,你是镇北侯府的夫人,当家主母,自该有常人不能有的容人之量!” 震惊与难堪自眼角的细纹慢慢延展开来,仿佛是大山崩塌前的裂痕,极速的、没法阻拦的从顶端开裂而下,最后承受不住一叶枯黄的重压,彻底倾頽倒塌。 只剩了满地呛嗓的尘埃席卷而来,扑地她满身狼狈,这样凄惶而尖锐的认知叫她所有的骄傲不复存在:“母亲!” 许是不忍,许是念着亲家的脸面,太夫人放缓了神色:“你病着,今日原是不想与你说这些的,你既要追问,我也不意骗你。郎君是一定要认回来的,至于如何认回来,你是侯爷的正室嫡妻,自有你说话的位置。” 然而话锋一转,却又叫人招架不住,“可有一点,子嗣与前程,于公侯之家的重要性,儿媳你该清楚。” 文氏只觉心底被无尽的酸涩腌制着,酸苦滋味似潮水翻涌,呛得她苍白的面上一阵滚烫,最终归于冰冷的死灰,怅然垂首。 似乎是心灰到了极处:“母亲说的没错,只怪我无能,住不住丈夫的心。就得了世子一个嫡子,却也保不住。”嘴角的冷笑不知是是对着自己,还是对着谁,“既然母亲说了,有我说话的位置,那我今日便也说明白了。要回来,可以,只能是庶子!” 太夫人不为所动,只是澹澹瞥了眼文氏的女使:“行了,夫人累了,扶着回去休息吧,有什么我会同亲家商量的。” 文氏站起的身姿若狂风里的枯草,狠狠一个踉跄。 她如何不明白,今日丈夫和婆母不过是一个唱着白脸,一个唱着黑脸,哄着她、逼着她答应了而已,她不肯,却未必父亲母亲不肯,到底,她已经不成了! 世家大族便是如此,亲情总是排在盘根错节的利益之后,或许,父亲母亲连丈夫的继室人选都已经挑好了吧?只待她一咽了气儿,就要送过来了。 文氏出了门,便看到长女站在门外,月色里,她看不清长女的神色,只由着女儿搀扶着离开了太夫人的院子,才哑声道:“你是我唯一的孩子了,你要记着,记着今日听到的。记着那个女人和贱种,是怎么不声不响折磨着我的!” 姜沁月微眯的眼睛似天上弯弯的月芽,有朦胧的光晕,叫人看不清底色,只心急道:“母亲,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做什么!好好养着身子才是要紧啊!” 文氏扶着花园里一颗桐树粗壮的枝干,喘息道:“难了,难了!母亲已经不成了,没多少时日了!你弟弟没有福气,咱们便也没了福气,若他还在,咱们母女如何落地今日地步!我这一辈子,为了这个府邸付出了一切,到临了了,一点颜面都不肯给我留下!” 姜沁月见母亲如此,便只能暗藏起了所有的锋利,安抚道:“母亲,您别这样想。咱们还是好好养着……” 第95章 伤害、喜事 文氏打断了她的话,薄薄的月色透过枝叶斑驳在文氏枯柴的面上,照的一双如夜枭的眸子异常诡异:“不中用了!已经不中用了!” “今日你祖母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便是你父亲的意思了,他们是打定了主意要把那贱人母子迎进门了。我不同意有什么用!你听到了,他们要去寻你外祖父外祖母商议了。我没有儿子,只要文家的女儿还有机会生下侯爷的嫡子,便有机会再立为世子,维持背后的利益牵连。我的体面荣辱,谁会在意!” 她咬牙死死盯着姜沁月的面孔,明明已经气息残喘,掐着她手臂的力道莫名大的厉害,几乎要将她的皮肉拽下来一块。 阴翳的积郁凝结在眉心,乌沉沉的发黑:“你说,你会给我报仇的!你是我唯一的骨血了,你若不肯应,我便是死不瞑目!说啊!” 姜沁月眉目生的清冷如霜,披上怒意,竟似火红的御米花盛开在冰雪之上:“是,女儿决不让他好过!便是拦不住只能答应了又如何,这府里想要他命的人多的是!女儿还有棋子可以利用。有的是生不如死的日子让他过!” 文氏得到满意的答案,终于笑了起来,映着月色,凄厉的叫人惊起一身粒子。 看着文氏离去,姜淇奥起身深揖道:“难为母亲做了恶人,是儿子不孝。” 烛火的光芒似傍晚的熺微光亮,落在太夫人的面上,只剩了“母亲”的慈和,摆了摆手,晃动了优雅垂顺的裙摆:“你是我生的,我还能不了解你么?心爱女子生下的儿子,如何肯让他流落在外,不去补偿。从前没让你和慕氏在一处,总是母亲对不住你,却也不后悔让你娶了文氏。” “你年少丧父,虽定国公看着清澜郡主的份上也多加照拂,云南也多有帮助,到底离得太远。如果没有闻国公府的扶持,咱们这一支怕也要站不稳了。所以,你不能开罪你的岳父岳母,得罪人的话还是我来说。” 姜淇奥感激不已,颔首道:“儿子明白母亲苦心,多谢母亲成全。” 太夫人长吁一声:“今日不过一提她便这样激动,这件事还得从文家来下手。世家继娶大抵还是本家女,文家若是有这个意思,侯爷便应下。他有嫡长子的名分,将来若是有能耐,倒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只是、终究对不住文氏了啊!” 姜淇奥知道这样对嫡妻来说不公平,也很残忍,她并没有做错任何,可他没有办法在得知有这样一个儿子之后而无动于衷:“儿子会好好陪着她最后的日子。” 六月初八,是楚怀熙的大喜之日。 天还未亮繁漪和姜柔便到了楚家。 今日得一整日的陪着新娘子,直到将她送入洞房。 闺房的角角落落里随处可见大红色的绸缎,十分喜气,便是窗外的一株茉莉亦在枝头扎着的一抹红绸下开的惊心动魄。 怀熙紧张的很,一方绢子绞成了麻花,娇俏的面孔上顶着一双乌青的眼儿不住的打哈欠。 养了一个月,繁漪虽还瘦着,但略施粉黛,着一身碧石蓝绣墨紫色云雀羽纹的对襟长裙,衬得气色倒也不错。 瞧着她哈欠连天的,惊讶道:“你该不会昨夜都没睡吧?” 姜柔是个自来熟。 因为怀熙要备嫁出门便少些,两人的相处机会不算多,但在人家闺房里却也自在的很。 一身绣紫色马蹄莲花的裙衫衬得她爽朗姣好的眉目愈发的贵气而脱俗,挥挥手道:“绝对三天没有好好睡了,当初云舒成婚时就这副模样。结果洞房等新郎等到睡着。” 柳亦舒,柳大人与定国公长女沈氏的嫡长女,嫁的是庆国大长公主的嫡长孙。 怀熙张了张嘴,忍不住掩唇又打了个哈欠,然后眼前的画面感更强了,好奇道:“你怎么知道那么多?闺秀哪能进了洞房去?” 姜柔晃了晃脑袋,挨着繁漪的肩膀指了指屋顶:“进不去,我们就上房揭瓦偷看啊!” 怀熙:“……”娘娘威武。 繁漪:“……”娘娘豪爽。 怀熙摸摸脸颊,拧眉担忧道:“我现在一定瞧上去很憔悴。” 繁漪歪歪头,笑吟吟道:“这个你倒是不用担心,待会儿大妆了,便是什么都瞧不出来了。” 姜柔捏了果子在手里抛来抛去,微微一侧首便笑起来:“珍珠末厚厚的涂上五层,在点上大红唇,你可以想象自己的气色多出彩。” 繁漪莞尔,连沉静的紫色都添上了几分鲜活气息:“可以想象新郎官揭盖头时的视觉冲击了。” 姜柔十分赞同,似乎想象了一下自己去挑盖头看到的场景,忍不住的哈哈大笑,抛出去的果子也没接住。 怀熙:“……”你们真的是来陪我,给我舒缓心情的嘛?? 果子咕噜噜滚到了门口,迎向了大好时日里的第一抹阳光,给红艳的果子染上了一层温暖的微金色。 是个很好的兆头。 没一会儿交好的姑娘们也来做添妆,叽叽喳喳,雀儿滴沥一般,有一位成了婚的新嫁娘给怀熙咬耳朵。 繁漪猜着,大抵是在传授经验? 瞧着怀熙的脸红的都要滴出血来。 小妹妹楚怀恩好奇她们在说什么。 那位新妇便是一摇团扇道:“小丫头,不可听。” 姜柔咬了口果子,招了小丫头过去,摸摸她的两个小揪揪,轻快道:“聊进入洞房后的步骤,你还得等几年。” 众人险些喷茶:“……”娘娘您实在直白了些! 怀熙的贴身大丫头来禀:“全福夫人与夫人来了。” 候在屋里的妈妈立马笑吟吟的迎上去,恭恭敬敬奉上了个大红封:“夫人辛苦。” 全福夫人请的是柳夫人,楚大爷如今上峰的妻子,儿女双全,高堂健在,福气盈门。 绞面、上妆,大白面儿配上大红唇,别说姜柔无法理解这样的审美,繁漪也暗暗觉得有些欣赏不来。 为了啥呢? 洗了妆后更显新娘清丽脱俗? 待发髻盘好,姜柔悠悠来了句:“你还没用早膳吧?” 怀熙看了眼一旁小几上慢慢冷却的燕窝:“……”忘了。 姜柔端了那燕窝舀了吃了一口,眉梢飞挑,好似绯红蔷薇尤带清露的盛放:“好家伙,生生熬一天,我估计你不是等的睡着的,是饿晕的。” 怀熙好笑又紧张:“……”这一天天的。 巳时的时候外头响起了一阵鞭炮声。 新郎官来了。 两人不仗义的撇下新娘子去了前头看热闹。 繁漪觉得自己是个很懒也很冷淡的人,对于这样的热闹一向是不爱凑的,架不住姜柔是个哪里有热闹就要往哪里去的,一旦待在一处就总是被拉着往各种人堆里扎。 倒也不是去叽叽喳喳,就是坐在外围听戏一般的瞧着。 恩,做鬼的时候她到是常干这种事,不过那时候她一般都坐在人家的屋顶或者墙头。 楚家人丁旺,公子们一大堆,堵门的行列文武皆有,索性新郎官和亲朋也多,诗啊干的,文啊武的,好不热闹。 晴云多么知情识趣,讨了两个红包来,笑眯眯道:“添添喜气,说不定下一位新嫁娘就是您二位了哦!” “借你吉言。”姜柔喜气洋洋的收了红包,笑道:“待你家主子给你备嫁妆的时候,我必也少不你的。” 晴云温温憨憨的面上一红:“……”做什么又扯到她来? 午席在一“酒”字里过的极快。 吉时到,怀熙盖上大红盖头,由全福夫人和喜娘引着,走向人生的新方向。 到了洪家就都是姜柔熟悉的了。 未嫁女不能闹洞房,于是县主娘娘拉着繁漪、恩、上了屋顶! 繁漪目瞪口呆的看着围着屋顶上掀开的一个洞,滴溜溜围了五六个姑娘。 实在看不出来,就连柳亦舒这样文官家的大家闺秀竟也是个爬屋顶的高手。 第96章 拜师宴? 烛火明亮的洞房里传来夫人奶奶们取笑着,撒帐歌在含笑的语调里沉稳的继续着。 新娘子含羞带怯的余光睹见屋顶的洞后的一张张姣美脸蛋,眨眨眼,低了低头,似乎在想,是不是错觉,又望了眼屋顶,然后目瞪口呆:“……” 繁漪望天,天际尚有流霞未退,光线都是绯红的明艳和喜气,落在一群衣着明亮的姑娘们身上,美的好似大片大片的石榴花。 然而这样的美,总叫她觉得是错觉。 “……” 温柔含羞? 气质高贵? 她是不是从前对高门贵女的理解都是错误的? 好吧,爬屋顶的贵女的气质依然很高贵,起码非常的赏心悦目。 慕孤松是正三品的大员,她倒也时常见到那些宗室或百年名门里的闺秀,只是从前也不过是认识,玩不到一处去,从不知背后的她们竟是如此的……“普通人”,甚至带着小小任性,如此可爱。 “这冲击力,堪比新娘大妆的白面与红唇啊!” 耳边传来一阵低然的轻笑。 繁漪转首看过去,莹然一笑:“徐公子。” 徐明睿轻摇着一把白玉骨扇站在屋脊上。 扇面是山川景致图,描绘的简约而大气,浅青色的袍角在轻缓的脚步下悠悠晃动,舒朗的眉目落在明艳的晚霞里似被浸润透了的暖玉,美的夺目。 他轻轻笑道:“不然慕姑娘以为这些丫头该是什么样子的?” 繁漪屈膝坐在屋脊上,碧石蓝的裙摆在鞋尖出垂顺成一道青嫩雅致的弧度,歪头似是思量了一下:“从容贵气?举止闲雅?” 摇了摇头,忍不住笑起来:“不知道,或许就是现在这样的,再高贵也只是爱娇爱闹的姑娘而已。” 徐明睿在她身畔坐下,折扇一下一下的扇着,带动了一缕清凉在两人的身上,含笑道:“听云歌说你小时候也是调皮捣蛋的很?” 繁漪的目光落在屋顶瓦砾交叠的缝隙里冒起了一株指长的嫩草上,披在余晖里呈了浅浅的黄,目色在那摇曳的影儿中飘得有些远。 嘴角抿了抹笑意:“上树掏鸟窝,下水摸鱼,若不是有长辈拦着,我估计会拿炸药把池塘给炸了,好多捉些鱼烤来吃。” “倒是看不出来啊!”温软的风拂起他玉冠下的发丝,徐明睿惊讶挑眉:“你会制火药?” 繁漪扬了扬头,体会六月喜庆之日最后的一抹温色霞光拂面,轻笑道:“应该不难吧?小时候什么都好奇,闲书里瞧着了便悄悄弄了来试。大哥哥有没有告诉你,我把父亲的书房给炸塌过?” 徐明睿愣了一下,畅意的笑:“你这程度倒是和姜柔有的一比了,难怪能合拍了。长大了,倒是娴静起来了。” 娴静么? 繁漪不置可否的一笑。 徐明睿的眼神落在她颈间脂粉都遮不住的伤痕,笑意敛了敛。 他自然知道,性情若非到了绝境如何能变,不过是肩头压了太多的东西,沉重的闹不动了而已。 扇沿挑开飞扬在她眉目前的青丝,“深口的颜色还是有些深,姜柔给你的药还在用么?” 繁漪收回望着最后一抹淡青色被夜幕吞没,月色接手了这片天地。 微微避开身,浅笑道:“用着,没有两个月用下去哪里能看得出效果来。” 浅坐屋檐,带着闲和如风的笑意,徐明睿从袖中取了一支描绘精致的掐丝珐琅的圆钵递过去:“知道今日会遇见你。这是回贺得来的深海珍珠,请人磨了细粉,叫太医配制了养颜霜,配合着姜柔给你的膏子一起用,或许效果会好一些。” 月色下繁漪桂子般的容色蒙了一层清浅的月色,如深山里花叶下潺潺的清溪,摇了摇头:“太贵重了,无功不受禄。” 徐明睿温润的笑意好似初冬的温泉,有温情于水面流转,几将人溺了进去:“若是慕姑娘觉得不好意思,回头也可赠我一件什么好做回礼。” 繁漪回避他的目光,这样的眼神不管今生前世她都没有遇见过,可里头的意思到底还是明白的。 姜柔不知何时窜到了二人身后,探手拿了东西装进了她的袖袋里,轻快道:“做什么不要。”末了,朝她一阵挤眉弄眼,“热闹些更有趣。” 沾了他温馨温度的圆钵贴在手腕内侧,有些烫,繁漪有些无语:“……” 可再把到了袖袋里的东西还回去,似乎也不大合适。 县主娘娘于夜风中在屋顶站的直直的,双手叉腰的望着下头,似乎在寻找什么,须臾便是眸色一亮:“好了,热闹看完了,我要去找沈某人去玩啦!繁漪交给你照应着啊,我到开席了来接人!” 说罢便跃了下去。 繁漪红唇微张:“……”什么操作?说好的要照应我呢? 徐明睿十分仗义的给她指了道:“在大厅和三叔在一处。” 刷刷刷。 繁漪似觉眼前一花,便看着温文秀雅的贵女们皆是身姿轻盈的下了屋檐。 最小的那位看着不过十一二岁吧? 泠泠月华下夜风微微卷起她们轻柔的衣角,宛若谪仙降世。 繁漪目瞪口呆的看了眼自己小心翼翼的脚步:“……” 徐明睿道了一声“失礼”,拦过她的腰便稳稳将她带了下去。 繁漪继续懵懵的:“我、我现在学还来得及么?” 学? 那群姑娘们端着秀雅而润泽的笑意,十分爽气的表示要教她,但是吧,得拜师。 于是莫名其妙、模模糊糊的被灌了十数杯的酒,拜了好几位师傅。 拜师宴?! 繁漪一双沉幽的眸子里全是酒,如积了一汪月色清泉:“……”一定是我进入这个圈子的方式不对。 席面过去便是很快的散场。 在到了影壁时遇见一位眼生的夫人瞧了她半晌,面上淡淡,隐隐却能从那双久病而昏黄的眼底看到几分厌恶与恨意。 繁漪的脑子泡在了酒里,转了许久才想起来,原是那边的那位夫人了。 不能怪她想不起来,前世活着的时候也不见过一回,她死的时候,这位夫人的遗体怕是已经化了白骨了。 可恨她做什么? 孩子又不是她生的! 也不是她让侯爷对别的女人念念不忘的呀! 哦,一定是听说“慕家四女与那私生子交好”的消息了。 见不着正主儿,就拿她先出出气? 好吧,反正她也没办法捂着她的眼睛,叫她别把那样的眼神放在自己身上。 爱恨就去恨好了,左右伤的又不是她慕繁漪的身子。 索性那位夫人傲着身段也没有来说什么,靠着晴云的搀扶好歹稳稳上了马车。 没有出丑,挺棒的! 马蹄儿声很热闹的“嗒嗒”行了一段路后,渐渐稀落了下来。 想是到了分岔路口。 上弦月悠然悬在天际,泼洒了银白而幽兰的月色在天地间,路边的一小片林子里稀稀落落的落下斑驳如星子的光华。 茜色的车帘在夜风中优雅地飞舞着,硕果盈枝的银紫色纹路幽幽闪着浅淡的微亮,映在繁漪微倾的面颊上,清泠泠的,仿若栀子开在初秋的风里。 酒真是个好东西,能让一刻不得停歇的思绪停止了旋转,繁漪迷蒙着眼望着窗外,只静静的看着所见的朦胧景致。 “你还好吧?” 是温润和泽的男音,繁漪懵了一下,停顿的脑子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恩?谁?” 晴云正要提醒,外头响起几声清澈的笑意:“你大师傅。” 大师傅? 繁漪掐了掐眉心,无语的望望月,没错,闹起拜师的就是这位。 结果方才的酒席上,她们那处的热闹直逼了新郎官挨桌敬酒的热闹。 连晋阳公主殿下和柳少夫人都来凑热闹。 她就很无语,长辈见了这样的场面难道不该出言劝一劝的吗? 这两位倒也确实是劝了! 不过操作方式有点叫她无语,是劝着她多拜几位师傅,将十八班武艺都学全了? 学全了? 学全了! 她终于知道姜柔飞扬爽朗的性子来自于谁了! 亦舒、恩,难怪也有那泼辣的一面! 传承两个字,极好的! 估计今晚之后,她就出名了。 “徐公子。” 路上的落叶在徐明睿的笑声中贴着地面沙沙而动:“还好,没喝傻了,晓得我是你大师傅。”顿了顿,笑意似乎微微敛了些,“坐好了,有客人上门了。” 第97章 刺客 客人? 好吧,繁漪反应过来了,是刺客! 侧身掀了另一侧的帘子看向徐明睿,看他神色镇定,稍稍松了口气:“能应付?” 徐明睿的面容在莹亮月色下若潇潇青松:“听脚步,不过小角色。你安心坐就是。” 来人皆是一身夜行衣,伸手倒是十分利索,远远瞧去肃杀之气化作了诡谲的氤氲笼罩在他们头顶,张牙舞爪。 没有废话,听着金属的碰撞之声凌厉不已,却不过几口茶的功夫,一切又归于了平静,好似方才的打斗只是困倦之下的一场幻听。 繁漪眨了眨眼,还来不及紧张就结束了? 车架继续悠哉前行,莹月依然缓行于天际。 酒醒了几分,却开始有些生硬硬的疼起来,素白的指揉着额角,繁漪心底的无奈当真如一口憋在心口的恶气,怎都吐不干净。 自打重生以来,不是正在受伤就是在受伤的路上,索性运气还算可以,危难之时总有贵人搭救。 只是这样的好运气,真不知还有多少回了。 她在为鬼的数年里虽也身手凌厉过,到底换回了这幅身体以后力量什么的都跟不上了,“法力”更是不可能再拥有的。 尽管这一年来也没放弃了悄悄在练,可面对那些刺客杀手,也不过是花架子罢了。 难不成往后都得靠着运气躲过一劫又一劫么? 徐明睿的马行在车架边上,夜风拂起衣袍扬起,一下一下的呼着风:“那些人似乎并不是为了杀人,未曾用尽全力,折腾了些动静,似乎只是想吓唬吓唬你。” 繁漪微扬疑问的“恩”了一声,醉酒的声线有些慵懒:“不是因为公子伸手太好的缘故么?” 徐明睿轻笑不已:“你可真是有趣。当然了,即便他们用尽全力也是打不过我和我这两个护卫的。” 繁漪微赧的摸摸鼻子:“失礼失礼。” 徐明睿的语调闲和温缓如四月里带着翠翠枝叶气息的风:“可知道是谁冲着你来的么?” 繁漪头痛道:“这一回还真是难说了。” 要说姚氏或者姚家是不大可能的,暂时还没有抓到春眠这个暗中的人证之前,她们是不会动手的,可除了姚家的人,她还真是想不起来自己有什么敌人了。 慕静漪? 她倒是很恨自己,可她手里能用的人不过几个小丫头,买凶杀人也没那么多的银子,更何况按照徐明睿的说法也只是想警告她一下而已。 警告她? 脑海里闪过一抹灵光。 莫不是那个人? 回到慕家的时候正巧她们也正好从楚家回来,听说路上遇上伏击慕孤松吓了一跳。 老夫人拉着她左看右看,确定没有伤损才松了口气。 慕孤松与徐明睿说了几句话,表示改日上门致谢。 徐明睿却只是温润回绝了:“那些人似乎只是想吓吓四妹妹,我既应了县主请托自当将妹妹安全送达,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又叮嘱了繁漪小心,近日不要出门,这才离去。 慕云歌若有所思的瞧着徐明睿策马离去的身影,跟在慕孤松身后进了门,轻声的说了些什么,便见慕孤松十分惊讶的神色,回头看了繁漪一眼,眼底隐隐含了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繁漪望了望天,这眼神她不是很熟,但也看得懂。 好像有麻烦了。 老夫人送了她回了桐疏阁,吩咐人煮了醒酒汤,说了会儿话才离开。 含漪送了老夫人离开后又坐了会儿,精致淡妆在烛火之下也掩饰不住面上的冷凝,吁了口气道:“得多谢妹妹提醒,否则今日当真要栽在她手里了。” 慕静漪这个孝顺女儿“病”了许久也该好了,既然慕家暂时还没有让她“病逝”的打算,便总要让她出门露露面的。 她也清楚,如今的境遇想再得一门比张家更好的婚事已经是不可能的,当然会想着从含漪手里抢回去。 今日机会难得,便想着来一出“生米煮生熟饭”,一旦被外人撞见那样不堪又香艳的场面,张家便是想赖也赖不掉的。 可她就是不懂,自己的那点子心机根本就不够看的。 更何况,她如今的身份如何能与含漪想比? 老夫人可不是姚氏,张家也未必肯接受这样的儿媳。 就算事成了,大抵也不过是去做妾而已。 繁漪吃了两口清水。 水里加了几粒碎冰,清凉的感觉从口腔蔓延至心窝,却压不住酒后脑袋里的昏沉感,缓缓道:“方才没见到她。” 含漪撇了撇唇,端了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她算计我,我总也要还她些什么的。丢了脸面如何还呆的下去。” 繁漪微微一挑眉:“选了谁?” 含漪眸中有淡淡的厌恶,道:“临江侯的嫡幺子。” 繁漪稍有惊讶的睇了她一眼:“侯府的门第,姐姐心慈了。” 含漪的笑意如此刻的月色落在枝叶留下的薄薄影儿:“妹妹这些年少出去走动自是不晓得,我也不瞒妹妹。”一缕快意至嘴角的弧度慢慢蜿蜒,“陈六公子的外室都已经给他生了两子一女了,就养在长平街上的宅子里。” 繁漪微微一挑眉,倒真是挺惊讶的。 含漪慢慢道:“前头陈侯爷给他说了几门婚事都吹了,就是因为女方去打听时发现了这个。他啊,就等着正室进门好把宠妾和儿女接回府了。” 一阵窸窣声,似乎是瓦砾挤压的声音,今日她清晰的踩踏过。 一侧首望见不远处妙漪“青云居”屋顶上的脊兽披着微冷的月色,模糊的镇压着妖魔的逼近。 繁漪揉了揉额角,漠不关心道:“有什么关系,总是与侯府做了亲家了。夫人不是一直觉得能给庶女搭上侯府的旁支已经很不错了么?如今依附她的庶女能嫁主支嫡脉,想来她高兴的很,多了个高门给她的儿子铺路了。” “铺路?”含漪撕去了在外时的柔顺乖巧,嗤笑道:“慕静漪已经疯了,不,她一直就是个神经病,嫁过去只会让陈家鸡飞狗跳。她不惹了陈侯夫人厌恶就已经是万幸了。” 繁漪垂眸浅道:“日子好不好都是靠自己的本事过出来的。”泡在酒里的眼儿看着水面上渐渐化去的浮冰,似乎有了影子,“为了前番之事你已经把夫人得罪了,以她狭隘的气量报复是必然的。” 含漪的嘴角噙了一抹苦笑,转而舒展道:“当初以我的处境妹妹能帮我,我自也不能临阵退缩让你的计划功亏一篑。得罪便得罪了,便是为了哥哥有个好前程,为了姨娘将来能有舒心日子,我也不能让她如此拿捏我的一生。” 轻轻一笑,带了几分亲近与温和:“咱们姐妹没福气,没能得了宽和的嫡母,但也算有福气,逆境里好歹还能相互扶持一把。” 繁漪微微一笑,“姐姐说的是。”与她以茶水相碰,算是坚固了联盟,“婚期在明年春,时间还很长你自己要小心,我能算的到一次,未必次次算得到。如今你也少了掣肘,只管去做你能做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去寻容管家,但是也别惊动了老夫人。” 含漪微微一怔,呼吸顿了须臾,点头道:“我明白。咱们这些人,比起家族利益,总是微不足道的。” 冷冷的月色俯视着脚下的芸芸众生,那样默然,就连廊下的琉璃灯火也显了几分无精打采,听说今日城中数家嫁娶,本该是欢愉的时节,却莫名的疏冷沉寂。 繁漪的长吁如叹好似深秋枝头的半黄叶,无比萧瑟:“下个月就是夫人生辰了,老夫人的身子到底还没调养过来,中馈迟早会回到她手里的。” 第98章 醉鬼再次上线 含漪看着她,总觉得越来越看不透她了,短短一年时间,她几乎可说将整个府邸拿捏在手中。 姚氏身边得力的四大陪房如今只剩了一半,为了算计姚氏连自己的命都敢豁出去,不,她没有要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否则县主和父亲那日如何会来的那么及时? 或许每一环都在她的算计中。 姚氏的话不再被老夫人和父亲相信,说一不二的地位摇摇欲坠。 而她一惯照应的表兄,或许还和那镇北侯府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从徐明睿对她的态度来看,或许也有求娶的意思。 这个从前隐忍受打压的妹妹,将来的前程,会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慕含漪庆幸自己当初哪怕慕静漪挑唆、姚氏威逼也未去欺辱她半分,否则今日慕静漪的下场也将是自己的。 她肯帮自己固然是有需要她帮忙的成分在,却也未必非得是她。 这算是她抛来的橄榄枝吧,她们这样的女子,靠不住娘家嫡母,将来出嫁了少不得兄弟姐妹的相互扶持。 若有这样有心计谋算的姐妹相互亲近,又有出息的胞兄支撑,想来她在张家也不会走的多艰难才是。 含漪抿了抿唇,神色坚韧。 她晓得自己如今说什么亲近之语她不会信也未免可以,便只道:“妹妹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说。总算,咱们有着同样的敌人。” 酒眼迷离,繁漪侧首一笑,牵动鬓边珠影微闪,有冷光掠过,澹澹道:“不急。” 送走了慕含漪,打发了丫头们去休息,只留了晴云在次间外守着。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微黄的光线将整个屋子照的好似落进了左后一抹晚霞里,繁漪一手支颐的挨着长案,指尖漫不经心的拨弄着白玉香炉里袅娜而出的乳白轻烟。 她在里面加了几根松针,香味变得青涩而凌冽,倒也有几分醒酒的效用。 夜已经有些深了,白日里的酷暑之气被夜色渐渐逼退,冰雕在长案旁静静散发着清凉之气。 繁漪的眼神落在窗外的庭院里,婆子拿井水泼了地,在朦胧的月色下就好似一汪碧水深泉,有月亮的倒影影影绰绰的晃动着影儿,有一瞬,有些恍惚,自己到底身处何处。 这样熟悉的地方却又那样的陌生,她所走的路,是否只是一条同归于尽的不归路? 有泪意模糊上了盈盈羽睫,似风雨欲来时沉压压的雾霭,积蓄了太多的沉重。尾指轻轻一勾,将几乎奔溃的水色抹去。 酒啊,也会叫人神思脆弱。 瓦砾被轻轻掀开,漏了一束冷白的光影进来。 繁漪微眯着眼,看着一身青袍的琰华若谪仙临世的落在屋内。 琰华的脚步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在长案的另一侧坐下了,看了她的神色,缓声问道:“吓到了?” 繁漪缓缓睁开眸子,疏懒的弯了弯嘴角:“徐公子的身手不错,还未紧张就结束了。” 琰华微微点头,平静的语调里有担忧显露:“知道是谁在动手么?” 繁漪浅浅打了个哈欠,眉眼因酒力的后劲有些泛红,无端端的妩媚起来:“今日遇见那位夫人了,好在教养不错,不然我大抵要被生吞活剥了。应该是为了警告你的。不是她,就是府里的公子了。” “我?”琰华皱眉,瞬间明白过来,“那边的?抱歉,连累你了。” 繁漪轻轻一笑,也是不大明白对方是怎么想的。 连她都没把握琰华会因为她的缘故而改变任何决定,他们哪里来的自信以为来吓吓她,琰华就会忌惮的打消回姜家的想法? “没事,反正我也习惯了不太平,不差这一回。” 琰华的神色却未舒展,轻烟悠悠落在她微醺的面上,朦胧的迷离,微微垂眸:“还是、算了吧。” 繁漪微微一愣,不曾想他还真是把她当做重要的人了。 他自小与姑母相依为命,虽得慕家庇护却也被慕家敷衍、算计,她、算是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真的关心他的人了吧? 只是不知,她在他心里的地位到底是妹妹呢,还是有不一样的情分在? 这是一个值得深入探讨的问题。 一双迷蒙的眸子里蕴了浅浅的笑色瞧着他,伸手,冰凉的指尖越过长案软软的点在他的眉心,摇头道:“我命大的很,死不了的。琰华,别让任何人和事阻挡了你的脚步。人生,有一个目标在,活的或许更有动力。他们凭什么阻止你为自己的母亲挣一个光明正大的存在呢?你将来争来的天空里,将会、只有阳光。” 微凉的触感落在眉心,绵软微罪的语调,似能安抚人心,琰华怔了一下,依然不大习惯与人接触,微微后仰了一下。 繁漪觉得自己的脑子还算清醒,只是一旦喝醉了,就是有点管不住自己的手脚而已,待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恩,她整个人已经越过长案,紧紧扣住琰华的脖子直接吻上了他的唇。 微凉的,软软的,莫名想到了卤水豆腐,很舒服的触感。 前世十五年,为鬼三年余,今世又一年,算是活了很久了吧? 从未与人这样亲密过,可亲吻的探索好似是人骨子里的本能,她含住他的唇瓣轻吮微咬,呼吸炙热的交织在一处,急促而热烈。 琰华错愕不已,来不及闪躲就被她的唇堵了个严实,手握着她的肩膀推开她,只是醉酒的人一旦用力还是真力大无比。 她微凉的手顺着他的手肘抚上去,又顺着掌心滑进他的指缝,扣住他的双手压在身侧,让他无法推却她的欺近。 沉水香的浅然悠悠萦绕在鼻间,好似醉的人成了他。 没了她双手的禁锢,琰华撇开头,气息微喘,只觉双唇微胀:“繁漪,你醉了。” 繁漪觉得他身上似乎有淡淡的香料味,只是鼻子有些失灵,闻不清晰,脑袋里昏昏沉沉的,只是想要亲吻他的本能让她赖住他。 微凉的唇贴在他颈项间微微凸起的青筋上,舌尖轻点,从下颚至锁骨,最后在他滚动的喉结上轻轻咬了几下。 “好多师傅,殿下说我是徒孙……飞檐走壁……真是累人……打架……很好……” 她说的没头没脑,琰华听得莫名其妙,想再说什么,却听她微沉的呼吸均匀了起来。 “……” 女子的酒品都这么差的么? 冰雕在一方空间里静静散发着凉意,滑腻的水珠顺着冰壁缓落在缸子底部的积水中,滴答清泠,裂缝里簪着的凤凰花在沉寂的夜色中兀自盛放,夜风轻轻吹拂着树影摇曳,有沙沙的声响,廊下的白色琉璃灯摇碎了斑驳光影散落在浅淡的月色里。 一切,恍若一场沉静的梦境。 第二日一早老夫人喊了琰华去说话,大抵是告诉他,那边的姜侯夫人不肯答应他的要求。 老夫人见他神色没有波澜,不恨不怒,似乎并不在意对方到底怀了什么心思。 便劝道:“孩子,从前秉承你母亲的遗愿,不让你的身份让外人知道,可到底那边还是认过来了。侯府的门第,回去于你也有好处。不要将事情闹的太僵,不然即便回去了,你的日子也不会好过。侯夫人是世家女,侯爷也不能不顾妻子和岳家的心情与体面。” 世家女的体面与情绪? 琰华忽然很厌恶这几个字。 可在这一瞬里,他明白了繁漪在这个家里挣扎的痛苦,因为对方的身份比你高贵,有强大的依靠,有他们需要仰仗的权势,所以弱小的人受到欺凌不但不能反抗,还得被自己的亲人死死压制。 没人做主,只能隐忍承受。 而这些血脉至亲,为了照顾所谓的“高贵”一方,甚至还要当了帮凶的把那个弱小的人望绝境里逼迫。 可是。 凭什么! 第99章 看人下菜碟 忽想起繁漪说的话,醉话,却是最最真切的:凭什么他们能阻止我去为自己、为我在意的人争取一片充满阳光的天地呢? 虽然这个小妹妹喝醉了的样子实在无赖,可她是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真心待他好、了解他、也理解他的人。 若他能做到,便可以成为她的依靠。 在这个家里,或许也不会有人敢那样明目张胆的欺负她了吧? 琰华温缓的点了点头,神色若天边薄薄的云:“明白,多谢舅祖母关怀。” 或许是少年寄人篱下的懂得,也或许是背地里受到的刻薄多了,老夫人发现自己愈发看不透眼前的少年了,就似越来越看不透那个曾经天真纯澈的孙女一样。 无声的一叹里有无数的感慨和无可奈何,末了半晌,问道:“那你怎么回复那边?需不需要你舅父出面?” 外头清晨的天阴沉沉的,薄薄的灰白色的云渐渐积聚起来,低低的压在头顶,空气也愈发的沉闷,夏日的暴雨即将到来。 琰华的面孔似被阴云遮蔽,淡淡的朦胧:“不用。” 老夫人明白,他这是不希望他们去插手了,点头道:“你好好考虑考虑,我也不逼你、也不帮你做决定,你若是想保持慕姓留在家里,将来的事总有你舅父帮你做主,你也不必太担心。” 琰华一揖到底,宽大的袍袖一角轻轻点了地,染了一丝尘埃:“是。劳舅祖母操心了。” 老夫人点了点头,忽问道:“你繁漪妹妹最近在做什么,你可知道?” 琰华澹澹摇头,神色上不漏半点:“妹妹不大爱说话,也很少说起自己的事。” 一枚赤金嵌圆润白玉的发扣簪在脑后,随着老夫人的说话的动作,坠下的短短流苏轻轻晃动,精锐的眼神落在他的面上,瞧了须臾才挥手叫他回去准备着去上课。 看着他离去的身影,老夫人叹道:“这几个孩子,都太深了,如今却是一个都看不透了。” 闵妈妈穿着八宝纹的薄薄比甲,衬得微肃的面上有和顺的温和,嘴角边有淡淡的笑意:“孩子们都长大了,管是管不住了。老夫人是最该享福的年纪了,何必去操那些心。好好养着身子才是正经。” 顿了须臾,她又道:“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话,不论在何处,一味的独大,反而会使境遇变差,势均力敌之下,才能得到最好的平衡。”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的眼神落在遥远的一点,半晌方缓缓道:“你也觉得姚氏越来越不像话了?” 闵妈妈微微一笑:“奴婢不敢置喙夫人人品。只是觉得四姑娘不简单,短短一年,她的小院子里已经泼不进水去了。只是代价太大了。” 毒蛇、火焚、下毒、谋杀,一招接一招,一次比一次狠厉。 老夫人长吁如叹:“你也怪我不肯护着她,处处压制了她不叫她反抗么?” 奉了盏茶道老夫人手里,闵妈妈嘴角有薄薄的悲悯:“奴婢不敢。只是一味被动的去拆解算计,到底是没有尽头的。” 老夫人捏着杯盖撇了撇茶面上的浮沫,一阵阵热气扑在面上,愈加心烦气躁起来,便又盖上了。 沉沉道:“到底这些年老爷的仕途依仗着姚家,没有姚家的情面,便是有楚家的银子也是难成的。姚氏的脸面和性命不能不护着啊!遥遥被伤害的深我知道,可越是如此我越是不得不去压制她,不然她的反抗带来的后果,怕是咱们都无法承担了。” 闵妈妈微微垂首,翠玉簪子上坠下的一粒圆润主子轻轻的晃动了一抹沉稳之色,低声提醒道:“楚大爷已经是正三品的刑部侍郎了。容管家去打听了一下,说是姚阁老亲自去打点举荐的。” 养了数月老夫人的身子好些了,但到底多年的病势消磨叫她不如从前精明锐利了,看不出来,四姑娘的每一步都在逼着夫人崩溃,逼着她一次又一次的兵行险着,然后一次又一次的把自己的名声搭进去。 闵妈妈猜着,四姑娘最后肯定还有什么惊天之举,一举将姚氏踩进尘埃里,而至始至终让自己处于受害者的无辜姿态。 到时候姚家又能将她如何? 将慕家如何? 还不是得咬牙和血吞了。 只是老夫人说的是,她已经看不透这个关系网里的任何一个人了。 她提醒老夫人,便是不希望最终因为一个姚氏而伤了祖孙情,毕竟老夫人一手养大的孩子如何能不疼爱呢? 而这个四姑娘如此深沉又有谋算,将来的前程或不可限量啊! 老夫人双眼微微一震,搁了茶盏问道:“姚阁老去给楚家大郎打点的?” 闵妈妈点头道:“四姑娘受了那样大的委屈总要安抚的。四姑娘好心思,晓得替亲舅舅铺路呢!如今楚家更不得将她当了眼乌子一般疼爱了。” 换句话说,四姑娘一样有靠山的,而那座靠山、不,应该说她所有的靠山都已经越来越强大了。 “她竟逼的姚家去给大郎去打点仕途,这孩子……” 老夫人的面上似有动摇,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集聚的薄云成了似墨汁般的乌云,将整个人间都压抑成了一片灰色,闷雷与闪电在云层滚滚而过,牵连出了长长的余音在耳边持续不断。 琰华刚出春普堂的院门正好遇上一同来晨定的繁漪和含漪。 急急而起的风吹的她们的青丝飞扬,带动了花树飒飒摇曳,姹紫嫣红的花瓣在空中飞舞,也带来她们轻软的嗓音。 “妹妹倒是好酒量,听徐公子说你被县主她们灌了好些酒,却还能那样清醒的与我说话,若是换了我,早已经睡的不省人事了。” 繁漪一脸惊讶的看向她:“我?说什么了?” 含漪以为她是不希望她们二人的关系露了人外,却是听晴云解释道:“我们姑娘一喝醉就记不得自己做过什么、说过什么的。” 繁漪如桂子柔软的面上似乎有些尴尬:“我、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含漪瞧了她半晌,半透明的团扇轻遮了唇,含笑道:“妹妹果真是有趣人。没说什么,放心吧,说的都是叫人心下安稳的。妹妹的样子真是一点都看不出醉倒了没意识,说的话也忒是正经稳重了。” 琰华:“……”正经?稳重? 认真的? 看人下菜碟? 回去清华斋没一会儿她身边的冬芮给他送来一张纸条,字迹很是娟秀,内容很是无语。 提醒他姜家内有人要对他对手。 很好,小醉鬼果然又忘了昨夜他们见过。 琰华仰头望天,莫名郁结。 老是被小妹妹占便宜也不是个事儿啊! 或者以后还是白日里去瞧她? 可到底不是亲兄长,会不会有碍她的闺誉? 老夫人会不会以为他们商量着做什么坏事而盯上他们? “……” 无解。 接下来的日子里姚氏总是盯着她,却不是为了算计她,而是不断的逼她快些把证据交给她。 繁漪瞧着便是更加慢条斯理的舒坦了,这说明姚家那边依然一筹莫展的。 该说慕文渝的算计与善后远要比姚氏做的狠绝多了。 当初晋元伯夫人也是整整三年才从慕静漪身边挖出了春眠,更何况是进不到伯府的姚家人了。 繁漪慵懒的倚着状态,又一下没一下的扇着扇子,缓缓一弯唇:“……惬意啊……” 接连吃了几家的喜宴和寿宴,六月二十一是姚氏的三十六岁生辰那日,老夫人又把中馈之权交还到了姚氏的手里。 一来是老夫人身子还未彻底松快起来,没什么精力每日去搭理庶务。 二来也是姚柳氏数次来“看望”的结果。 说到底,有权有势到底是底气足呀! 第100章 冷冰冰的师傅上线 如今姚氏在慕孤松那里最后的遮羞布也没了,怕是也没了遮遮掩掩的心思了,在得到慕文渝害死涟漪的证据后,便要不客气对她展开斩草除根的计划了。 繁漪有些兴奋,倒要看看她能不能算计得过慕文渝了。 不过外头为了姚阁老举荐楚大爷的举动,又见慕家“母慈女孝”,朝中倒有风向说是姚家要和楚家联姻了。 联不联姻的两说。 两家的爷儿在官场是见了到底把戏演的极好,一副相互赏识的模样。 情面这东西就是这么奇怪,更是爷儿们比女眷们更能看的长远了。 哪怕多一个表面朋友,也总比多一个对手要好,不是么! 而镇北侯府凭空冒出个流落在外的公子,算着年纪竟是比姜候夫人生的嫡长女还要大了半岁。 外头的猜测十分精彩,什么外室生的,年少时两情相悦的贫家女生的,甚至有妇之夫苟·且生的都有。 自然也有当年曾同在一处外放的人家,猜出了琰华的生母便是慕文湘了。 于是众家茶余饭后猜测琰华会什么时候回侯府的同时,也愈加亲近过来,毕竟慕家的亲友一个个的也是越来越厉害了,打好关系总是不会有错的。 瞧着繁漪与许家之事一下子也没个下文,便有夫人来串门的时候寻了繁漪说话,就连刚满十二的妙漪也有人来相看了。 姚氏瞧着来相看的人家家世越来越高,暗恨不已,却也只能一遍遍的暗示许家已经来求取了,而老夫人是有这个意思的,倒也能挡掉一部分人家,却也有格外热情的人家直接去了老夫人那里问。 老夫人瞧得出儿子的意思,是不意让繁漪去做继室的,便道:“只是孩子姑母的一点儿痴念头,想着亲姨母照料放心些,她自己还是个孩子,哪能照料了那么小的孩儿了。” 于是,姚氏更恨了。 原本繁漪以为拜师什么的只是哄闹的玩笑而已,谁晓得她的“二师父”姜柔姑娘十分认真的当起了教习师傅。 而她也想着自己的处境实在危险,多习得一身功夫也不失为自保的法子,便也跟着认真学起来了。 只是繁漪不是个习武的料子,起码不是学鞭子的料子。在姜柔手里灵性十足的鞭子,一到她的手里就一点都不听话了。 然后,自己赏了自己的脸一道鞭伤。 姜柔无语:“没看出来,你还真是笨的够可以的。” 晨定的时候老夫人见到她的脸吓了一大跳,拧眉下意识就去看姚氏。 姚氏表示:“……”该死的臭丫头还想陷害我! 繁漪作为“二十四孝好女儿”自然是一番解释:“县主教鞭子,学的不大好,然后、就这样了。” 众人:“……” 姚氏:“……”非要把我逼成泼妇么! 繁漪觉得“二师父”应该是放弃她了,谁晓得当天夜里她刚躺下,屋子里就无声无息出现了个半边银面具的女子,就站在她床边,冷着脸、冷着眼,盯着她。 繁漪当时就吓的不敢动弹了:“……”叫救命还来得及么? 然后那浑身散发着冷漠杀手气质的人,忽然踩上了踏板,俯身捏了捏她的胳膊和退,真是,险些没把她当场吓过身了。 然后就听她冷冰冰的语调道:“今晚开始,每日一个时辰,我教你剑术。” 繁漪呆了半晌:“您哪位?” 那银面具的女侠干巴巴道:“我是你二师父。” 繁漪:“……”好吧,听出来了,姜柔的暗卫。 她的剑术尚有些基础,这一年也没落下,悄悄有在练习,手臂还是很有力的,至少没有赏了自己一道剑伤。 然而对那种走路不带声儿、拿叶子就能砍倒竹子的高手而言,她那点儿基础……等于无。 起初时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听到动静,举着木棍锅碗瓢盆的冲出来,却只见繁漪独自在庭院里练剑,月光流素之下衣炔飘飘当真有几分谪仙风采。 心下不免又多了几分敬畏,难怪能无声无息灭了那叛徒丫头的口,竟是能使剑的好主儿,恨不能当场磕头表忠心了。 还是那阮婆子格外懂眼力,立马道:“月色挺好,看过了就都回去睡觉了,明日起不来小心容妈妈罚你们板子。” 容妈妈一脸肃肃:“……”我平日里这么凶吗? 二师父的替身无音,很强,很冷,却很耐心。 繁漪进步神速。 后遗症就是白日里被妙漪拍了一下肩膀,险些当场跪了。 学了一个月,每天浑身酸疼的好像被人暴打了一顿,然后替身师傅说她应付两个小毛贼是没问题了。 繁漪:“……”小!蟊贼??“什么时候能上房揭瓦?” 无音淡淡斜了她一眼,一如既往的冷:“借助外力,一年。明天开始加练腿力。” 繁漪舒了口气:还好还好,没说三年五载。 然后又倒吸了一口气:还要加练? 她没说穿,不过她那冷冰冰的替身师傅很清晰的看出来了,追加了一句:“白天、自己负重扎马步,两个时辰。” 繁漪:“……”已卒,勿理。 七月初的时候魏国公府旁支的少夫人下了帖子来,也就是徐明睿的母亲,请了繁漪去堂会吃茶。 繁漪看着手里的帖子,只有姚氏和她的名字,眨眨眼,似乎有些不一样的意思哦! 却是看得出来老夫人和慕孤松还颇有乐观其成的意思。 堂会后第二日徐少夫人送了好些祛疤痕的膏子来,繁漪松了口气。 人家这是在提醒她,破了相的姑娘与他们家的公子不大配,很委婉、很含蓄、很大家夫人。 然而叫繁漪看不懂的是,徐少夫人却在没几日之后来约了姚氏带着她去上香。 繁漪:“……”认真的? 那膏子的含义,她理解错了? 然后徐公子解惑道:“送东西当然送最实用的,我母亲是个实在人。” 法音寺的台阶很长,繁漪却觉得爬起来还挺轻松的,冷面师傅的铁腕教程还是很有用的! 闻言,弯起一抹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确实好实在。 上了两回香之后,繁漪是很明确看出来徐明睿是有这个意思的。 可她依然有些云里雾里,直接就问了:“琴棋书画,诗词工曲,我也没一样比得过你那些相熟的姑娘,样貌也没见得多出挑。你看中我什么?” 徐公子十分潇洒的摇着他手里的扇子,满眼春柳沾水的柔:“我觉得小丫头很好啊!聪明又冷静。咱们先处着,左右你还小,若是最后还是没感觉,放心,我不会勉强你的。” 繁漪干笑呵呵:“……”我能反对么? 显然不能。 然后某次公子姑娘们来家里“诗词歌赋”的时候,县主娘娘与她咬耳朵道:“那位没什么反应啊,你这平时到底有没有努力啊!” 繁漪无语的表示:“已经不能再努力了。或许他还真是就把我当妹妹了。” 姜柔拍拍她的肩膀,仰天感慨:“你我、共勉。” 繁漪从冰酪里舀了快碎冰道嘴里含着,冷的脑子发疼:“听说周恒大人的养子对你十分热情?” 那位周大人是英国公的四弟,在京中也是十分出名的,一则是他比女子更美艳的容貌,偏偏又是个赫赫有名的武将,二则便是因为他的伴侣也是为郎君。 正巧,那位郎君还是沈凤梧的继兄。 两人在一处总归是无子了,然后国公做主过继了三房的嫡子到周大人名下,自小跟着周大人养在沈家。 就等于是凤梧还有一个侄子。 与他年龄相当,父母出身也高,也喜欢姜柔。 繁漪猜着,大抵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沈凤梧这个表面淡淡却难掩憨直的郎君,才不肯允了县主的求亲。 忍不住咂咂了两声:不肯争啊…… 县主娘娘恨恨的一眯眼,作势要去挠她,繁漪赶紧求饶,可不想大庭广众的闹得成样子。 姜柔气道:“我都拒绝他了,可他不勉强我,我又能怎么样?总不好把他给咔嚓了吧!” 第101章 落入算计 繁漪瞄了徐明睿和琰华一眼,偏偏还目光撞上了。 前者温润以回,后者疑惑以回。 忽然觉得不大能理解姜柔的苦恼。 好气啊! 姜柔捏了快冰在嘴里嚼的嘎嘎响,“我娘总是打趣我姑姑,若是她和魏国公生孩子生的晚了,便是要差着辈与相亲的门户攀亲了。谁知道差着被攀亲的很可能变成了她,我都可以想象告诉我娘时,她是什么样的呆傻神色了。” 繁漪好无语,不敢接话:“……”这样说公主殿下真的好么?“你还没告诉公主呢?” 姜柔那明艳的神色微微一萎:“要说服我爹娘不难,关键是先让那木头点头才行,不然说了还不是白说。免不得还叫旁人来瞧着我如何艰难追夫了。我娘,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我堂堂县主,还、还要不要面子了!” 繁漪憋笑:“……”好有道理的样子! 雨后的空气并着屋内的冰雕散发出来的凉意湿黏而沉重,带着几分莫名的寒意透过薄薄的寝衣似要压破呼吸,耳边是雨滴打落在舒展的枝叶间的声响,原是清越的,却越听越觉得脑仁儿疼。 慕文渝躺在玉簟上,烦躁不安的来回翻身。 厚厚的素纱蒙在长平如意的窗棂上,疏散的光线投不进来,屋中宛若黑夜,飞雀铜烛台上的烛火静静的燃烧着,随着外头推门而进的动作,有风灌入,烛火“风风”极速摇曳,似鬼火一般飘忽不定。垂在横梁与倒扣槅门边的轻纱晃动的影子也带了几分阴森的剪影。 赵妈妈打发了丫头都出去,掀了层层纱幔进到稍间,轻轻唤了一声:“少夫人。” 慕文渝翻起身来,身上的寝衣因为不住的翻身有些发皱,衣摆上的兰草成了折枝模样,忙问道:“如何?” 赵妈妈低垂的眸子带着一股子狠劲儿:“去老家查探的人回来了,确实有人在暗里查咱们府上的产业去向。那日听到四姑娘那样说奴婢多了个心眼叫人去胡荣胡同那看了一眼,没想到真有人向那里打听当初伺候大奶奶生产的稳婆的去向。” 夏热的闷热裹挟着冰雕的寒气扑进身体里,忽生了一阵恻恻的寒意。 慕文渝的脸色渐次难看了起来,上挑的凤眸狠狠一眯:“查仔细了是谁的人么?” 赵妈妈拿了一旁的团扇轻轻给她扇着:“是姚氏在外头的那户陪房去的崇州老家,虽动作小心,到底崇州是许家的地界儿,还是叫咱们的人探出来了。” 慕文渝劈手夺了团扇就狠狠掷了出去,半透明的扇面上是鸳鸯并游的纹样,落在暗红的地板上好似鸳鸯行在了一片血色里,眼底有幽蓝之火突突的跳着。 阴冷道:“难怪她左右阻拦繁漪嫁过来了,她这是想断我的路了。” 赵妈妈微微一垂首,精明的眸子闪烁着阴翳的光:“这阵子频频有人靠近咱们院儿里的人,怕是想从她们口中套话了。听说姚三夫人和夫人前阵子去鸿雁楼说了好半日的话。姚家的人进不来,难保夫人不会与她们合作着来算计咱们。” 许汉杰这个伯爵世子不是晋元伯夫人罗氏选中的,慕文渝这个世子夫人又是厉害的,罗氏自然对他们是千百个不顺眼。 若是有机会将她落罪,填补上那二十一万两银子,定是不肯放过的。 慕文渝啐了一口,以表示她对这个婆母的轻蔑,冷笑道:“她想收回中馈,还不得把烂摊子收回去。” 赵妈妈敛眉道:“产业经了太太的手,有些话就说不清了。” 慕文渝凛了一下,软绸面的鞋一脚踩在团扇上,狠狠一碾,切齿道:“老妪婆还算计着把世子之位弄给她身边贱婢生的爷儿呢!也不看看那废物配不配了!想叫我吃下那么多的亏空,做梦去!把人都给我盯紧了,倒要看看这老贱人怎么伸进手来!” 赵妈妈点头应下:“奴婢明白。” 扇柄的白玉膈楞了脚底,慕文渝一角踢开,扶着梳妆台坐下,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她们怎么会突然怀疑起涟漪的死?莫不是当时的人还有没处理干净的?” 赵妈妈的语气有棱角分明的弧度,高高的扬起:“不会。当初但凡有可能起疑心的都清理干净了,他们查不到什么的。后宅里的算计就那么些手段,她自己害死了楚氏,许是她自己做贼心虚之下生了鬼。” 从一旁的桌上拿把罗山过来,缓缓替她闪着:“从他们开始怀疑到现在也一个多月了,要是有办法查出什么来早就闹起来了。更何况当初大奶奶可是在姚氏手里出的事,如何赖得到咱们身上来。咱们只要防着夫人的算计就是。” 一枝建兰折断在慕文渝的手中,青玉色的花朵半开不开,稚嫩而清洁,自有一股清媚风姿,养的水葱似的指掐在花瓣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印子。 一双眸子含毒凝霜,“前阵子春英突然暴毙在外,说是撞见旁人腌臜勾当被抹了脖子,怕不是她们逼供不成灭的口。手都伸到我身边来了,绝对不能坐以待毙了。” 赵妈妈的眼里有幽冷的光闪过,乌云遮月的阴翳翳:“不可!她们就是逼着咱们乱呢!咱们手里有姚氏的把柄,就算查出来什么又怎么样,除非她们想同归于尽。事情不会闹出去的。可若说手段,姚氏可不是您的对手。如今看来,也不是四姑娘的对手。” 慕文渝面上的急怒渐渐褪去,浮起一抹稀薄冷笑,沉长的吁了一声,扔了手里的兰花,掌心留有清敛的花香,轻轻一嗅。 舒心一笑道:“没错!四丫头的手段我算是瞧出来了,她是连自己的性命都豁的出去的,让她们斗。就算最后四丫头输了又如何,咱们给姚氏好好宣扬宣扬这一桩桩一件件的腌臜事儿,看谁最后还会去信她的话。就是楚家也不会放过她的。” 赵妈妈弄了热水来,给她净了手,笑道:“少夫人说的是,咱们也不怕她们闹起来。咱们自可说是姚氏发现咱们查到了她害死楚氏的人证后,心生恶毒,想栽害于您。” 慕文渝拿着软巾子细细擦着因热水浸泡而微微泛红的双手,轻嗤了一声道:“堂堂姚家,竟被一个小丫头逼的去举荐楚家的爷儿上位做了刑部侍郎,生生高过了姚三的官职,还真是讽刺呢!” 赵妈妈不屑的掀了掀嘴角道:“是啊,四姑娘的手腕当真厉害,逼得姚氏一脖子抹下去,如今叫她占尽了上风。可要怪也只能怪姚氏自己刻薄过了头,生生逼得四姑娘与她针尖麦芒。” 叫丫头进来撤走了水和帕子,点上了苏合香,“听赵幺儿说最近常有陌生农户靠近了田庄,虽没发生什么事,可奴婢心里有个疑影儿,怕是有人晓得了那稳婆的事了。” 慕文渝眉目一凛,冷笑道:“一定是姚氏了。她想悄悄的把人弄走,好叫我没了威胁她的证据呢。” 赵妈妈安抚道:“您放心,奴婢早前就已经把人从田庄弄走了,很安全,不会有人知道的。” 慕文渝静默一思量,眸光一厉,压抑着声儿:“不,咱们的计划也改一改,这么大个人,迟早会被找到的。等着她们闹起来,我们会被动。可、若是姚氏害死楚氏的事情先爆了出来,往后她说我以同样的手法害死她的女儿,会有人信么?” 缓缓笑了起来,精明而阴毒:“不会,旁人只会说,姚氏想报复我。” 赵妈妈低眉一笑:“是!您说的是,与其等着她们出手,不若咱们引着她们动,到底主动权在咱们手里。若是姚氏或者姚家的人在杀害稳婆的时候被官府的人抓了个现行,那就是她们自己逼着稳婆吐口了。” 慕文渝笃然仰了仰身子,拂了拂发皱的衣摆,眉目里是全然的舒畅:“听说城里最近出了个江湖盗贼,都盗了好些个府邸,这事儿正要转了镇抚司接手,你和赵庆好好等着机会,多多瞧着官府的动静。” 赵妈妈应了:“奴婢明白。” 探手在冰雕上拂了一把,一股沁凉直入心底,慕文渝眉眼微抬:“最近雨水真多,很快就要入秋了,小孩子家家的可别生了病了。” 赵妈妈微微一笑,了然道:“是啊,孩子一病,您这做祖母的揪心,这做外祖母的可不得更揪心了。” 第102章 魂不守舍的晴云 炎炎盛夏的夜总是来的晚。 有了掣肘的姚氏很是安静,于是这样的夜便来的更清寂了。 繁漪百无聊赖的挨着枕屏后的圆月矮窗,迎着一片浓烈到成了绛紫色的流霞,落了满身的绯红,衬得素白的面孔有了温柔而迷离的红晕,看着婆子将化尽了的冰缸子搬出去,又搬了盛着雕成花树形状的剔透冰山进来。 她们的手脚在容妈妈的调教下极是利落,目光也不曾乱飘一分。 瞬间的闷热之后,便又是一阵舒心凉意。 冬芮剪了一把开的极盛的荼蘼进来,花朵被白日的一场雨冲的鲜亮,那样的冰清玉洁插在青瓷花瓶里,更显清泠婉约,花枝微垂,蜿蜒了一片韵致流溢的绝代风华。 搬了长小矮几道床铺上,把花瓶摆了上去,取花朵的清新自然熏了一方空间。 身边一方玉簟上摆着一壶茶,白玉小杯里清新的热气幽幽扑鼻,繁漪端了玉杯轻轻呷了一口,滋味甘甜,问道:“晴云最近如何?” 冬芮绕到繁漪身边半跪半坐下,捡了一旁的素色团扇轻轻给她扇着风,那扇面儿拿香料熏了,风里带了淡淡沉水香和梅花的气息,描绘的栩栩如生的鸟儿在扇动间好似要飞起来一样。 闻言不由眉梢飞起:“姑娘怎知道?奴婢只是觉得她最近魂不守舍的,不是打翻了茶水就是走路踩空了台阶儿,本想着请容妈妈查一查她最近是不是遇上什么事儿了。” 手势朝着府里园林子的方向比划了一下,“打理林子的一个年轻媳妇和奴婢很要好的,昨夜她值夜,好巧不巧撞见了晴云与人见面,便悄悄传了话过来,奴婢正要和姑娘说呢!” “你很细心。待会儿封了二十两银子悄悄送去谢过她。”粉红的唇瓣沾了茶水,润泽而饱满,繁漪眉梢微挑:“是观庆院的何妈妈么?” 冬芮应了一声,惊讶的看着她,满眼的敬佩:“姑娘怎么知道?那后头院子顶上来的管事依旧是夫人的人,她们以为安全的很,却不想还是、怎么说来着,整日打鸟却叫鸟啄了眼。” 繁漪轻笑着饮尽一杯茶:“她的儿子死了,丈夫被发配去了老家,风光无限的体面婆子一下子落进了谷底,一向被她压一头的袁妈妈如今成了夫人身边最得力的臂膀,心里恨着呢!人家把账都记在我的头上了,自然是要动手了。” 冬芮扇动的手微微顿了顿,疑道:“现在动手,就不怕姑娘捏了那人证不给了?” 微凉的指尖戳了戳她的额,繁漪睨了她一眼:“大舅舅这不是马上就要去刑部了么?要收买我身边的人,银子能管什么用,若是来与我说,我还能给的更多以做奖励呢!那么就得先算计她或者她在意的人,一步步总要时间的。待到他们想要的一到手,便会立马开始计划,也是想叫我措手不及呢!” 冬芮皱了皱鼻子,哼道:“真是坏心眼儿的很,明明是她们先害人的,说到底还不是死在她们自己的算计里。报应!凭什么要算在咱们头上。” 繁漪的目光落在随着夕阳渐渐沉下去的霞色,轻叹如深秋的风:“若是她们懂得,便也不会伸出手去害人了。” 冬芮看着夕阳的绯红余光将繁漪的影子拉的很长,单薄而沉重,默了许久,方疑惑道:“姑娘怎么知道她们一定会去找晴云?” 指尖轻轻点了点温润的杯,繁漪缓缓道:“不论她们在算计什么,只有是我身边最信任的人出面指认,才能坐实我的罪名。若只是收买个小丫头,她凭什么会知道我的隐私之事?而我身边最是贴身亲近的便只有你、晴云和容妈妈,你们的话才是最致命的打击。” “可容妈妈是管家的婆姨,动不了,你又是老夫人身边出来的人,父母兄弟的身契都在老夫人手里,不好动,唯有晴云这么个外头采买的丫头。她家里就在京城外的小村落里,都不必废了心思去找她的软肋,最好拿捏。” 冬芮不住的点头:“那要不要奴婢去提点她一下?” 指尖在微烫的茶壶上划过,有些微刺的痛,繁漪只是懒懒抬了抬眉。 冬芮见她如此神色便明白了。 想起那个被溺死在莲花池的小丫头,晓得这位主儿最是不能容忍别人背叛的。 面色凛了凛:“还是看她自己如何选择吧!奴婢会盯紧她的。” 繁漪眼底的笑意薄淡的好似月色下花叶投下的影儿,“许家那边如何了?” 冬芮有条不紊道:“外头传了消息来,渝姑奶奶身边的人前几日刚从崇州回来,已经晓得夫人是知道她们晋元伯府里的亏空了。咱们又寻了脸生的人去许家的人面前透了消息,好叫他们晓得夫人曾去胡荣胡同打听过伺候大姑奶奶生产的稳婆的去向。这会儿渝姑奶奶一定知道夫人猜出了始末,晓得她是为了银子而害死大姑奶奶的。” 眼底有一丝兴奋之色,“便叫她们去斗着,不论谁输谁赢,大姑奶奶和姨娘的死因总要叫她们自己全数抖落出来。” 繁漪淡淡一嗤,手指沾了茶水在窗台上缓缓划过,一个“生”字在绯红霞光下好似染上了血色:“我那好姑母算计厉害着呢,这会子大约想着借力打力,好算计了我去帮她对付夫人呢!” 冬芮瞥了瞥嘴,轻蔑道:“怎的,姑奶奶已经不想求娶了您好算计您的私产了么?” 繁漪的口吻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自己的前程性命当前,银子自然就没那么重要的。将来再去寻了新的冤大头算计不就是了。更何况,她晓得姚氏未必是我的对手。” 冬芮努努嘴,呸了一声:“都是恶毒的疯子!” 看着夜幕吞没了最后一丝淡青色,繁漪的眼底只剩了漆黑的深不可测:“姚家可在查那稳婆?” 冬芮点头道:“也是寻了脸生的人去的,装作抓野兔的农户去许家庄子附近探寻。奴婢按照您的吩咐,也透露给许家的人知道了。她们已经悄没声儿把人转走了。” 呀有些不解:“可是,姑娘为什么要提醒渝姑奶奶呢?” 繁漪垂眸淡淡一笑,指腹拂过袖口的卷云纹的针脚,漫不经心道:“那稳婆我可是千辛万苦才找到的,若被姚家拿住灭了口,还有什么好戏可看的。让她晓得,紧张了,便会催动计划。在京城的地界儿里,想瞒过姚家藏住一个大活人,不容易。迟早会查出踪迹的。” “还不如先算计着让稳婆揭发了姚氏,到时候姚氏名声已损,就算拿捏住了慕文渝的把柄又如何,大可反咬一口说是姚氏收买了她身边的人在报复她。咱们大周的律法,证人和证据若从疑,利益归被状告者。” 冬芮两眼闪亮,毫不怀疑的点头:“姑娘连律法都那样清楚,说的一定不会错。” 繁漪轻轻一笑,曲指敲了敲她的额,微微一侧首,挑眉道:“说的对,你主子我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呢!” 七月中的时节依然很热,却在一场接一场的雨水后已经有了回凉之意。没过两日外头又传来消息,说是许家的别院遭了贼,几个家丁察觉之下被灭了口,血染了满院。 官府追查之下却找不到任何贼子踪迹,唯有家丁手中攥了一角衣料宣告了这场屠杀的凶手还在逍遥法外。 这日里慕文渝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来。目的也是很明显,一来不放弃示好繁漪,若是她赢了姚氏,便还是要想办法娶进门的。二来,便是要催动繁漪主动动手去多付姚氏了。 最近含漪也时常来小坐,正好三个人一同聊着裁制秋季的新衣。 晴云上了茶来。 也不知是她心不在焉,还是慕文渝手下不稳,竟是一不小心将一盏枣泥打翻在了含漪飘逸的广袖上。 第103章 布局 慕文渝忙拿了绢子给她擦:“哎呀,可怎么好,烫着没有?” 含漪微微一笑:“没事,是温的。” “好在夏日里我这里不吃热枣泥。”繁漪的团扇轻敲在晴云额上:“办事越发迷糊了,若是烫着了姐姐,可要叫你吃板子了。快去,给姐姐更衣。待会子还得出门去铺子里看花样子呢!” 旋即回头与含漪道,“我那正好新得了两身一群,咱们身量相仿,你去看看,挑一件换上。” 含漪与她目色一碰,便笑道:“那姑母和妹妹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 看着含漪去了左稍间,繁漪拉着慕文渝又坐下了:“姑母瞧着精神头不是很好,怎么了?冬芮,去把薄荷脑油拿来。” 冬芮应了一声,忙去了小室拿了一罐不过比拇指稍许大一些的黑釉铜胎珐琅盒。 赵妈妈接了,点了一星半点咋指腹上,替慕文渝按额角按了须臾,面上露出一抹愤然道:“四姑娘有所不知,这几日姚家的人一直到处打听当什么稳婆。好几回见着姚三夫人,更是没好脸色,言下之意更是好像是咱们少夫人害了大少奶奶似的。” 慕文渝拧眉乜了赵妈妈一眼,轻叱道:“孩子面前提这些做什么!” 府中的路铺的极为讲究,每一块都是精心挑选,防滑也拼凑了美观的纹路,昨日下过雨的路还未干透,石子的色泽深而润,在姣好的日头下,石子圆润的边缘反射了一抹沉沉的光泽。 繁漪沉幽无底的目色里有一闪而逝的冷翳,望向赵妈妈时却只剩了淡淡的疑惑:“无缘无故的,她们这是要做什么?” 赵妈妈满面为主不平的愤然:“大夫人自己害了奶奶,心里难过那道坎儿,便想着把责任推给咱们少夫人了!实在可恨!” 繁漪手边的桌上是一盆开的极盛的四季海棠,花色绯红,将她素白的手点染的鲜润微红。 她的轻叹掠过花朵,摇曳在夏日皎皎清光下几乎要烧起来一般:“夫人怎么会变得这样疯魔?” 赵妈妈一撇嘴角,哼道:“岂不知,是她自己做过了那样的脏事儿,害了旁人性命,才会这样去想别人!要不是她拿同样的手段……” 慕文渝似乎吓了一跳,忙喝断了赵妈妈的话:“赵妈妈,越说越没边儿了!” 神色如封镜平淡,繁漪澹然温柔的面上露出一抹疑惑:“夫人她拿同样的手段……害了谁?” 慕文渝目光闪烁,笑色也显得有些局促:“没什么,你别听赵妈妈胡说八道。” 赵妈妈凝眸于她的面孔,似乎在寻找什么,默了须臾道:“四姑娘,有些话奴婢也不好说,毕竟没有证据,可您、在家的时候自个儿小心着些。” 风拂动垂在梁柱之下的湖色轻纱,蕴着如水的涟漪,拢着轻纱的丝带下坠着琉璃珠串微微晃动,有光影摇曳不定。 繁漪想追问,伸出去的手撇在了茶盏上,清凉透彻的茶汤便漾起了涟漪,惊晃了水面柔婉如桂子的面容,“妈妈有什么可直说……” 赵妈妈犹豫着似乎想透露点什么。 不巧容妈妈领着几个人进来,进了堂屋便笑道:“楚老太爷从扬州差人送了些布匹过来,还请了个扬州的大厨来,说是往后专门给您做点心的。” 繁漪的目光自赵妈妈的面孔上移开,看想容妈妈身后那一匹匹精致的布料,微微一笑里有金线耀起的短芒,锐利一闪而逝:“老太爷还当我是三岁的孩儿了,点心哪里都有的吃,竟还弄了个大厨来。” 慕文渝的目光在那浮光锦上落了落,笑道:“表舅父疼你呢!” 繁漪起身走至门口,轻轻拂过丫头手上端着的布匹,柔软丝滑的好似女儿精心保养的肌肤。 扬眸,夏日金光灿灿的日光落在眼底,好似地狱之门打开,一眼望不到底的幽远,她回眸一笑:“绣辛夷花的浮光锦贵气,送去给何妈妈。绿菊纹苏绣稳重,送去闵妈妈那里。柳絮湘绣留给容妈妈。香料孝敬了夫人,茶叶给延儒院,一应药材送去春普堂。钗环首饰的,下午晌请了姐姐妹妹来自己挑。” 冬芮笑眯眯的应下,与晴云带了小丫头一一送去。 繁漪从一堆钗首饰里,挑了一支青玉簪给含漪带上。 转身又拿了一只那只鎏金花丝镶七色宝石的胭脂盒递给慕文渝:“这个胭脂盒送表姐了。” 含漪虽日常用度被姚氏拿捏的紧,没有那么多的名贵首饰,但那簪子在光线下水流清透、玉质温润,一丝瑕疵也无,即便样式简单,却也明白其价值不菲。 最重要的是,她懂得自己如今还在姚氏手底下,若是打扮得出挑怕是要找来打压,如此一支简单的簪子带出去,简约而不是贵气。 让她在那些夫人天天眼里,也能得了体面。 “妹妹有心了。” 繁漪一笑,握了握她的手道:“自家姐妹,谢什么。” 慕文渝拿在手里细细一瞧,那胭脂盒上的七色宝石颗颗温润剔透,做工精细,绝非一般首饰铺子里能买得到的。 眼眸闪过一抹精明算计,楚家可真是富贵盈天啊! 凭她什么下贱身份也配拥有这么多的好东西! 而她女儿,堂堂伯爵府的嫡女竟然还得受她的施舍! 握着胭脂盒的手骨节微微一紧,旋即亲热地挽了她的手道:“你啊,总是那么大方,好东西也该多为自己留着才是。” 远处吹来一缕薄薄的云,遮蔽了万丈光芒,亦是吹的云下人的心思明灭晃悠。 繁漪那双沉幽的眸如何能看不透慕文渝眼帘下的嫉妒,显露的不过温婉一笑:“就是好东西才要给它们寻摸好主人啊!咱们也出门吧!我上个月便在观味楼定了位置,看完料子,咱们去那里吃饭。” 慕文渝团扇轻摇之间,一派姑侄亲近的姿态:“那我这做姑姑的可要来占占小侄女儿的便宜了!” 戏要做足了。 待第二日繁漪便让人追查姚氏和姚家在打听什么,果不然,就有人主动靠上来,告诉她的人:姚氏在找六年前在慕家接生过的稳婆。 晴云温温吞吞的笑意里带着冷嗤:“还想利用咱们去对付夫人,她坐收渔翁之利,梦做的倒是挺得意!” 繁漪斜倚着窗台,露出一抹玩味,慢条斯理的吃着一盅酒:“那就让她慢慢做梦吧,无知无觉死在梦境里,才有趣呢……呵……” 放松了她的警惕,高潮迭起时,她的惊惧才更精彩啊! 天青有风,薄云悠哉,这一日里镇北侯太夫人做寿,请了慕家阖府去吃席。 天方有些亮意冬芮就进来伺候洗漱,一件茜色绣折枝茉莉的立领小裳堪堪遮住颈间的浅粉色伤痕,下头配了盘银线暗纹的百褶裙,梳了云顶髻,簪一对长长玉色流苏的南玉如意簪,温婉而简约。 待去到姚氏那处,便见其他三姐妹也打扮一新。 与临江侯府定下亲事了的慕静漪十分倨傲,一身遍地红衣裙上百花穿蝶的纹样好不绚烂。 含漪一身莲青色的折枝玉兰的月华群,纤腰盈盈一握,显得十分清雅。 妙漪年岁小些,一身嫩黄的衣裙十分娇俏。 公子们仪表堂堂又风度翩翩,人手一把折扇,武林春色、山川云霭、梅兰竹菊,好不潇洒。 姚氏坐在堂上,目光瞟过繁漪,忽忽生出细纹的眼角不由抽动了一下。 可戏还是要做的,一派慈缓温和的训导了几句“少说、多笑、嘴甜、有礼貌”的话,然后领着去了老夫人处。 今日正巧休沐,慕孤松已经等在老夫人处,人群里没有看到琰华的身影,一派意料中的神色。 倒是老夫人显得有几分失望,微微叹了一声。 第104章 镇北侯府(一) 给老夫人请了安,夫妇两便带着一众儿女仆从浩浩荡荡的出了门。 慕家的地段还算可以,但镇北侯府却是处在京中最最繁华的位置,镇北侯府是开国时圣祖皇帝赐的,占了镇北街整整一条街,离得皇宫又近,马车摇摇晃晃的行了大半个时辰才到了姜家。 侯府那六十三颗铜钉的大红朱门敞开,双侧挂了大红绸缎名家书写的对联,大红鞭炮从门口盘出去老远。 百年侯爵家的老夫人过六十大寿,侯爷又回京任了兵部左侍郎,朝中炙手可热,今日自是贵客盈门。 慕家来的不晚却也不早,她们停靠在宽阔长街的中间,下了车,走了好一段才到了侯府的大门口。 镇北侯亲来迎。 只见他三十七八的年纪,麦色的皮肤,身形挺拔健硕,或许是武将的缘故瞧着便是格外的精神锐利,行步沉稳有风。 与慕孤松好一阵的寒暄,目光巡了巡人群里,没有见到期盼的身影,倒也没有显露了什么。 因为有女眷,便让体面的管事妈妈引着去拜见姜太夫人。 沿着九曲十八弯的游廊慢慢走进去,姑娘们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四周环境。 侯府的百年根基到底不是慕家这样的后起之秀可比。 进门便觉放眼开阔,小桥流水之间十分注重风水却也不失美观,大约是因为姜家祖上是北地之人的关系,府中布置颇有北地辽阔大气之风。 没有什么描金彩绘的富丽堂皇,可那半旧的雕梁画栋却十分有年代感,给人一种洗却铅华后的沉定稳重之感。 姚氏闺阁时什么公侯伯爵府都是常去的,见着倒也没什么表情。 引路的管事妈妈行在姚氏身侧,嘴角含笑的一路走一路缓缓指了各处景色解说,一边又不着痕迹的转眼去慕家的姑娘公子们。 只见一身明艳富贵的静漪一壁艳羡一壁又傲气不已的与妙漪咬耳朵。 说是咬耳朵却也叫身边的人都听的清楚,大抵就是临江侯府也富贵的很,待她嫁进去了,会时常遥了她们去参观的。 妙漪气呼呼的撇开她的手,低道了一声“那也是世子也继承侯爵,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便躲到含漪身边去了。 含漪只是略有感慨而已,倒也镇定如常,张家虽不是百年世家,到底在京中也数代经营了,比不得侯爵之家却也不差的。 再去瞧行在最后的繁漪,微微一愣。 只见她淡然无波的缓步而行,神色间也无半分的艳羡,仿佛不把如此盈天高门放在眼里。 听说慕家四女的生母是商户之女,商户即便有钱,到底没有世家的底蕴,养出来的女儿也不会高贵到哪里去,却不想容貌生的精致,气质也不俗,仔细探去也寻不出可以的假装,倒是出几分刮目相看来。 繁漪对这些精致实在是没什么兴趣,做鬼的时候早不知逛了多少回,那些什么王府公门的府邸也逛了许多,连皇宫的宫苑和御花园她都摸进去过了。 若是做了比较,这个镇北侯府还真是没什么值得她惊艳的。 更何况,惊艳了、艳羡了又如何?又不会变成她的。 倒让自己显得小家子气了。 说话间便到了正厅外。 里头很热闹,不时有笑声传出来。 管事快步去门口通报了一声,里头立时安静下来,纷纷向着门外张望过来。 贵夫人和贵女们打扮的精致,回首间那一串串流苏齐齐摇曳,玉暖翠微,好不明媚华贵。 姜候夫人迎了出来,她出身高,与姚氏年轻时也是相熟的,眼神睹见人群里没有叫人膈棱的身影便是笑得更为亲近了。 一边寒暄,一边引着她们进了厅。 繁漪不着痕迹的打量了她的神色,敷了脂粉,却也遮掩不去发黄的脸色,眼底的光泽也在渐渐暗淡。 今日瞧着精气神儿不错,怕也只是拿药提着罢了。 厅里铺了一层薄薄的毯子,是松鹤延年的图纹,十分应景吉利。 大厅置了数个高大的缸子,冰雕轻缓的散着凉意,人虽多倒也不觉闷热。 梁下悬着数只涂金熏球,上面折枝金桂的纹路清晰而精细,球内的苏合香吐着丝丝缕缕的轻烟,淡淡的甜香缠绕与雕刻繁复花纹的梁上,渐渐隐没,悄无声息的富贵云烟。 姜太夫人六十的年岁,两鬓斑白,却是精神矍铄,一双眼睛映着门外的灿灿天光,依然精亮不已。 保养得宜的面孔上唯眼角与嘴角有清晰的纹路,是个笑脸迎人的。 繁漪默默想着,或许当年逼着慕文湘和姜淇奥分开并的场面,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激烈。 如果不是因为慕文湘的投湖自尽在人的记忆里留了一抹痕迹,大抵如今的人都已经忘了姜淇奥曾经与哪位姑娘暧昧亲近过了罢。 虽说姜太夫人当初瞧不上慕家女,到底是隔房的,也是门第不配,之后姜侯爷与慕孤松在幽州时曾在按察司共事过两年,两家倒也有些往来。 明面上还算得亲近。 姜太夫人在风云诡谲的圈子里打磨的早已不显山不漏水的庄和沉稳,看着慕家的儿女给她磕头祝寿,笑的慈爱不已,细细瞧了底下一水儿的好相貌,暗道慕家当真会生孩子。 待人都起了,忙叫身边的嬷嬷送上荷包,便是多年未见之后的见面礼了。 姜候夫人吃了两口茶,轻缓喜气的语调里有不着痕迹的轻喘:“慕侍郎家的公子个个儿的出息,三个年长些的哥儿一同中了贡生,四哥儿年岁小,却也已经是禀生了。” 姜太夫人似乎十分惊讶的“哦”了一声,身姿微倾的与姚氏道:“慕大人和慕夫人可当真是好福气啊!将来可得是满门的清贵咯!” 宾客们凑趣儿的说着笑着,细细打量着几位郎君,眼神热切的夫人有不少。 这处都是女眷,说笑了会儿慕孤松便带着郎君们去了男宾处。 姜太夫人指了四个“漪”,问姚氏道:“几年不见姐儿们生的真是越发妍好,可有婚配了?” 姚氏笑着,满面为人母与有荣焉的骄傲,回道:“二姐儿定了临江侯府的二公子,三姐儿定了通政使张家三公子,四姐儿是咱们家老祖宗的心尖儿肉,便是想多留两年在身边欢欢笑笑的,五丫头年岁还小,也未定下。” 姜太夫人笑着点了点头,暗紫色绣五彩花鸟纹的抹额上嵌了颗圆润的红玉,动作下闪了抹沉稳的微光:“陈二公子与张三公子出身高贵,又都是嫡出,姐儿们都是好福气的。” 眼神落在繁漪身上,招了招手,“四丫头是么,竟是出落的如此标致了,险叫我认不出来了,来来,叫我瞧瞧。” 姚氏看了繁漪一眼,若有所思的垂了垂眸,嘴角的笑意温和而完美。 繁漪轻缓至了老人家跟前,抿着得体而乖巧的笑意,微微福了福身,裙踞不摆,身姿清泠,“小女再祝老祖宗瑞鹤同年,福寿康宁。” 姜太夫人拉着她细细打量着,见她一张脸儿小巧,鼻子高挺,红唇粉嫩,美的温和不打眼,打扮也清新温婉,在一众莺莺燕燕中反倒格外出挑了。 只那一双美丽的眼儿却不似表面那么平和,深沉的叫人看不透,那样乖巧的笑意也不曾到达眼底。 老人家便知道,这个小丫头不简单啊! 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道:“小嘴儿真甜,难怪你家老祖母要把你留在身边舍不得放手了。瞧瞧这小模样,真是可人疼。” 然后便祭出长辈头回见到闺中女子的“见面三问”:喜欢吃什么,喜欢做什么,寻常拿什么打发时间。 繁漪一一答了,字句简约却也不怯场。 正说着话,徐家的人到了。 繁漪正好松了口气褪去了一旁,实在是不习惯被这一大群人盯着瞧。 心里也奇怪着这姜太夫人做什么特特叫了她去说话。 思量着,这家人总不会都想从她这找突破口吧? 第105章 镇北侯府(二)积极的徐夫人 前世她们没打过照面,所以也不大清楚这个姜太夫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不过她死后跟着琰华在这个府里溜达过数回,也听了不少阴私密话。 按照琰华回去后姜太夫人的态度来看,应该还是挺看重的。 到底是正儿八经的翰林大人了不是? 瞧了眼外头晴线明光下的花树妖浓,若有若无的花香伴着冰雕的清凉轻漫盈鼻,缓缓一笑,或许稍待会儿这位老夫人还要寻了她去说了。 倒是有趣了。 有人希望他回来,有人想让他死。 若不是那姜候夫人注定了活不久,不然就又是一场嫡母把对另一个女人的恨转嫁到其孩子身上、不死不罢休的精彩算计了。 正走神,徐夫人已经拉了她去一旁说话了。 徐夫人生的一张容长脸,肤白大眼,说话的时候眉目微微发亮,明明是三十余岁的年纪了,却总是轻快的跟个姑娘一样,好似永远都没有事可以叫她烦心。 繁漪想着,大抵是因为在娘家的时候她是幺女,最是得宠,进了夫家婆母、丈夫又都疼爱,才让她在绵长岁月里积蓄了威势之时,依旧将快活的一面维持到了今日罢。 这样的人生,真是幸运呢! 替她顺了顺胸前的青丝,徐夫人亲昵道:“最近一直下雨,咱们都好些日子没见到了。上回你给我的香料我日日都在用,他爹果然能睡的安稳些了。从前一道忙时压力一大便是一有风吹草动就要醒,然后就难入睡,用了一个月,好歹能有个把时辰里是睡的很沉的。” 稍稍凑近了些,挤挤眼,竟带了几分俏皮之色,低声道,“他安静了,我都能睡个好觉了。” 繁漪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个可爱又直爽的夫人真的很难不叫人去喜欢亲近了,“难怪瞧着夫人今日的气色格外的鲜亮了。若是有用,回头我配好了再给夫人送些过去。” “我就不客气了。”徐夫人抚掌而笑,又问,“配这个费不费功夫?” 姚氏与旁的夫人说着话,听着她们说的高兴,忍不住瞥了一眼过来,却又不得不让嘴角表现的慈爱而大度。 唯有与她目光相碰的繁漪知道,那一眼里,恰似了破空而来的利剑,剑锋上淬了毒,隐隐闪着寒光,只待时机一到便要将她千刀万剐。 繁漪不过漫不经心的掠过,细细与徐夫人道:“我原也爱捣鼓这些,不费什么心思。这方子是我从古书上看来的,按着寿阳公主梅花香的方子稍稍做了改动。以沉香,栈香,檀香,麝香,藿香,零陵香,龙脑香,甲香捣末,炼蜜和匀,夫人提起过大人喜欢闻橘子的味道,我便在里头加了一钱三十年上等新会陈皮,使得香料的味道能更让大人的神思得到放松。” 徐夫人听的说的轻缓,尽管不懂也晓得是十分繁琐的:“还说不麻烦,我听着就觉得很是耗时耗心思了。你说的不错,他爹一闻到陈皮的味道便说心口压着的气儿顺畅了不少。亏得你有这样细腻的心思,我只随口说了一句便记住了。” 抬手在衣袖上轻轻一嗅,“明郎也说这样的味道闻着叫人觉得心情舒畅呢!本是来管我讨一些的,才不给他。让他自来问你要。” 繁漪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只是抿了一抹微赧的笑色。 眼神落在一树火红凤凰花下的一株茉莉,风吹影动,那凤凰花绰绰风姿蕴漾出的红晕隐约的落在清洁之色上,越发显得那小小的花朵不为尘埃所沾染。 而深邃的眼底,不过随着花树轻轻漾了一阵浅薄的涟漪。 徐夫人瞧她的神色,皱眉低道了一句“小子真是没用”。 这话险些没把繁漪逗笑了。 哪有娘亲看到儿子惦记人家,人家却不惦记自己儿子,还能这么“淡定”的。不该是气呼呼甩手走人么? 世家夫人的傲气呢? 繁漪觉得她对那些底蕴深厚的世家越来越看不明白了。 徐夫人笑眯眯的拉着繁漪,亲近道:“你也别急着弄,上回给的还有,眼看着入秋也快了,不若下回去郊外赏秋景的时候带给我吧!” “……” 好积极的娘亲,又开始为儿子制造机会了。 繁漪看着那温柔的眼神,拒绝的话实在说不出口,除了阿娘,很久没有人拿这样不带算计和探究的眼神看过她了,就这样不知不觉的一个“好”字就出了口。 瞧着她们二人聊得亲热,刚拜见了老寿星的左都督家的洪夫人坐了过来,清浅精致的面庞尚上是淡淡的笑意:“瞧你把人家拽的紧,怎么的,还想抢回家去不成?” 徐夫人横了她一眼,笑道:“就准你给自己找个称心,还不准我找个我喜欢的。” 姜太夫人侧首看过来,眼底的笑意颇是意味深长。 原本就好奇徐家和慕家何时这般要好了,乍一听便也明白了,原是徐家夫人瞧上了慕家的四女了。 便是纷纷与姚氏说着“好福气”。 姚氏便是一连温和慈母神色,谦虚不已。 怀熙掩唇一笑,朝繁漪眨眨眼,轻轻挨着婆母的手臂,十分和睦亲近。 繁漪面色微红的稍稍尴尬,这位徐夫人实在太直白了。 洪夫人生的精致而清淡,眼波流转间却也难掩了丰韵,拉着怀熙细细叮嘱了几句,好似普通不过的母亲对儿女的关怀,“你们姐妹出去玩吧,与我们待在一处瞧你们也拘束,只别晒了打日头,小心难受,去吧。” 一离了长辈们的视线,怀熙揉了揉脸,长长吁了口气道:“真是累死我了。从门口遇上华阳公主开始就一直在笑,还得笑得羞涩又乖巧,简直耗尽我所有功力了。” 繁漪好笑道:“怎的,新嫁娘还未从得偿夙愿的患得患失里走出来么?” 拨了拨团扇下坠着了的流苏,新妇娇羞的面上有薄薄的雾霭,一身茜色衣裳衬得她姣好的容色更是精致而娇美。 嗔了她一眼道:“我本就只是寻常官员家的姑娘,嫁了高门总要谨慎小心些的,若还是像以前一样爱笑爱闹的,少不得要被人说不庄重。” 所谓门当户对的好处便是谁也别瞧不起谁,谁都知道谁。 怀熙虽是因为对方是自己一见钟情的少年郎才嫁过去的,可嫁过去之后得先是洪家妇,然后才是洪继饶的妻子,她的一言一行,都背着洪家的体面。 如此一个娇俏活泼的姑娘,便只能生生压抑了自己的天性,做了得体温婉的新妇,期盼着得到丈夫和公婆的认可。 虽然压抑,但起码她是快活的。 繁漪眉目翟翟,问道:“他待你好么?洪家待你好么?” 云雾散去,怀熙不施粉黛的面颊上有鲜润饱满的红晕,漆黑的青丝挽成了垂云髻,缠了一串小指面大的红玛瑙,明亮而温顺。 眼底的欢喜似银瓶倾倒的满目璀璨,嘴角的笑意恬美至极:“好,他待我很好,婆母和姑姐待我都很好。没有刻意,就是真的、很好。” 那个家里也有嫡庶,嫡出也是同父异母,可是嫡母清浅而温和,对丈夫疼爱却不纵容,兄弟姐妹也都是十分随和的。 至少如今瞧着还没有什么勾心斗角的。 比起娘家姨娘庶出的妖娆争宠,夫家可说一片平静了。 合欢花落在繁漪素白的手上,是柔弱无骨的轻,繁漪将那一朵寓意夫妻和顺的花放进她的手心,笑道:“再过几日舅舅就要正式去刑部点卯了,你是大员家的嫡长女,自有你的尊荣。” “当初洪夫人认识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谁,你的家门又如何,既然是高高兴兴娶你进门的,便是喜欢你这个人,与你的家世无关。难不成你要在洪家装一辈子的温顺小妻子么?不嫌累?” 第106章 镇北侯府(三)杀招 怀熙吐吐舌,却又立马团扇遮掩,朝着四周瞧了瞧,牵动了耳上的白玉耳坠,耀起莹莹光泽闪烁在白皙的颈项间,温润和泽。 神色却似小虾米一样的谨慎道:“还是慢慢来吧,我在他面前还不能那么放得开,待磨合了一些时日都习惯彼此之后,我再慢慢改回来。” 繁漪扬了扬眉,取笑道:“到时候人家真的就习惯你这幅温柔乖巧样子了,看你怎么办。” 怀熙苦了苦脸,“走一步算一步了。” 繁漪想着或许一般姑娘也是如此,在心上人面前维持着一点点的温顺与乖巧,便道:“时日尚久,慢慢来。” 到底也不是谁都和姜柔似的,在沈郎君面前那样直接的剖白了一切。 姐妹两沿着侯府的园子里的石子路慢慢走着,修竹沙沙间似雨点密密,竟生出几分清凉之意。 路上有些湿漉漉的,大抵是侯府的人的刚泼上的井水,以散酷暑。 阳光穿过园子里大片大片的花红柳绿,有明媚的光晕,映着路面上的水影悠悠,好似这样的日子是被春水浸透了的,无比温柔而充满希望。 在无人处,怀熙掀开她领子的一角,拧眉道:“你与我说,是不是你逼的她动手?为了给父亲挣一个正三品的大员之位么?好叫我出嫁的时候更能挺直的背脊是不是?” 白玉水滴样的耳坠莹莹然扫过素白的面颊,繁漪嗔了她一眼,清浅而笑:“你把我想的太伟大了。不过是顺带的而已。舅父站的越高,我这个唯一的外甥女便也更有身价不是?” 怀熙的眼眶有些红红的,握了她的手道:“我晓得的,你要让姚氏一点点失去在慕家的地位有的是办法,一直以来也循循做的很好,未必要用到这么凌厉的手段。若是清光县主来的晚一步,你将多危险!” “父亲的能力是有的,上一步是迟早的事,熬便熬着了,三品官还是四品官家的姑娘,我也不在意。繁漪、繁漪,若是叫你以身犯险得到这一切,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心安的。这是我的心里话,也是父亲母亲的心里话,你明白吗?” 繁漪觉得喉间有些哽着,这样的话,在慕家何曾能听到:“你刚回来的时候,是我最难的时候。你不习惯京中的圈子,我不想与人接触。可你我相互扶持着,却也走到了今日。看到你能嫁给喜欢的人,我真是高兴。” “若能叫你过的顺遂一分,我总是愿意付出一切的。我也晓得,舅舅舅母面前少不得是你在我为诉说着可怜,好叫他们多疼惜我一分,让我在挣扎的困境里的时候多一分的支撑。” 牵了怀熙的手慢慢走着,许久才平复了喉间的一点刺痛:“其实我哪有那么无私。也不过是希望将来能多一个人给我做依靠罢了。你就当是我为了自己的前程在算计着,不必有任何压力。” 路过一树莘荑,深紫色的花开的好似黑夜里燎原的火焰一般深沉,怀熙眼中有温热的气息:“如今我出了门子,便不必从前备嫁时不方便出门,繁漪,你放心,你我姐妹总是要相互扶持着走完一生的。” 眨了眨眼,扬起一抹俏皮,疏散了话题中的沉重,“好歹我公公是正一品的都督,我丈夫也是正四品的武将了,去到慕家谁不得给我三分颜面不是!” 繁漪瞧着她茜色衣裙上捧出的大朵大朵白莲,饱含了那样澄澈的真心,眼底不免蕴漾起了灿灿的影儿来。 侧首轻轻一挨她的肩,笑道:“那就多谢洪少夫人关照了。” 怀熙轻轻一笑,水葱似的指弹在她的额上,默了须臾,方小声问道:“你那处的计划还顺么?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 星子一样的光从密密的树叶缝隙里抖落了一身斑驳的光影在繁漪的身上,一晕一晕的,莫名迷离起来,俏丽的神色间缓缓蒙上了一层云霭:“只需帮我盯紧了慕文渝就是,她怕是最近就要有动静了,到时候少不得要帮她一把的。” 怀熙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放心,总不叫你一个人挣扎的。” 行至一片月季明媚的转角,忽闻得清雅香味里夹杂了低沉的声音传进耳中,二人忙住了脚步,转身准备回去。 “……急什么,一个私生子还想以嫡子的名份进侯府的大门,就算父亲同意,母亲也不会肯的,那是在打母亲和闻国公府的脸面!祖母当初为了侯府前程才不准那女人进门的,怎么肯为那私生子去伤了嫡母的脸面,去得罪亲家。” 繁漪脚步一怔。 那个声音很耳熟,话题似乎也有所指。 紧接着另一人轻缓的声音响起,含了隐隐沉沉的担忧:“可若是父亲坚持,却也难说了。若是叫那女人真的以妻室的名分进了祠堂,那私生子便是嫡子的名分了。母亲的病是越来越重,即便将来父亲……” 含蓄的停顿了一下,叹息却如乱絮飞扬,“也是盖不过嫡长子的地位。” 繁漪忽想起来那两人是谁了,姜淇奥的庶长子姜元赫和三子姜元靖,前世里两人可没给琰华使阴招了! 只听姜元赫一声冷哼似玄冰万丈坠进空谷寒潭,激起冷冽而刺骨的骇浪兜头拍向远方的敌人:“世子,凭他也配!” 姜元靖沉沉的嗓音如夜色扬起:“方才妹妹与我说,祖母似乎很关注慕家四女,就是与私生子交好的那个。怕是连祖母也想让他回来认祖归宗。他年长于咱们,即便不是嫡长子,也是长子了。尤其父亲对那女人又含了愧疚,怕是世子位迟早要落进他手里的。” 繁漪眉目一凛,他们回来不过一两个月竟也晓得的那么清楚! 姜元赫的语调有锋利之光刺向空际,冷笑道:“今日便是要让他知道,胃口太大了,是要撑死的!” 窸窣的脚步声响起,姐妹二人缩在角落里不敢动,风拂过裙摆都叫她们心头乱跳,直至声响沉寂下去,才匆匆离去。 那个“死”字于耳中盘旋不去,繁漪觉得心头莫名突突跳着,远远听着姜柔清明而慵懒的声音,加紧了脚步过去,拉着姜柔褪去一旁的梧桐树下,气息微促:“无音来了没?” 姜柔瞧她神色间似有慌乱,白皙的颈项间隐隐有水色微亮,正了正色,稳住她鬓边乱晃的流苏:“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繁漪觉得手心里有汗,湿黏的冰冷,多久了,似乎重生后就没有过这样的紧张了,“让无音帮我走一趟清华斋,她认识的是不是,有人要杀琰华!” 姜柔清媚的面色一凛,朝某一树高大的梧桐打了个手势,稳重道:“已经去了,放心吧,以无音的身手解决几个杀手不是问题。你怎么知道有人要动手?” 繁漪却不敢舒了口气,这边的人已经动手,躲得了今日却未必刺刺躲得了,眸中依旧噙着浅浅的担忧,沉道:“方才无意中听到姜家那庶长子说话,我不知道是不是,但听着口气实在不善。今日府里的人都出来了,若是真有动静,怕是要糟。” 姜柔点头:“无妨,若不是,只当叫无音锻炼身体了。没让人发现你吧?” 繁漪摇头。 尚不及说什么,身后便有穿着体面的妈妈上前来请安,繁漪认得,那是姜太夫人身边的福妈妈。 她笑容满面道:“慕姑娘,太夫人听说您膳配香料,近日太夫人失眠颇重,想着请您去帮着看看香料呢!” 相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之色。 第107章 镇北侯府(四)谈判 姜太夫人住的院子叫做长明镜。 很有意境的名字。 繁漪跟着福妈妈近了正屋的明堂,只瞧着布置的大气精致,看似平凡至极的东西细细分辨过去却可瞧出件件皆是名家之手。 金堆玉砌的富贵总是太过糜而俗,如此般精简之下遮蔽了一层单薄轻烟的奢华,有隐隐粼粼的光华微显,就似佛堂里终年佛香缭绕之下的慈悲,越是瞧不清的面目,越是神秘的叫人去窥探与敬畏。 福妈妈给她添上了一壶香片了,道了一声“稍等”便进了内室。 繁漪浅笑颔首,只静静而待。 瑞鹤年延的窗棂蒙了一层薄薄的纱,窗外花影依依,窗台下供着一直祭红瓷的三足香炉,默默的吐着乳白的青烟,耳边隐约还听得前院里随风飘来的角儿们的唱词。 时人爱听戏,寻常百姓家便罢了,这样的热闹在皇室宗亲、公候高门的府邸从未有一日是停歇的。 咿咿呀呀的婉转动人。 好似那香炉里袅娜而起的轻烟一般,常态的流淌在墙根儿底下,只要香料不尽,这样的花团锦簇便也似凋不尽一般。 也难怪明知高门之内的艰难,却依旧有数不尽的人扎破头的想要进去。 思绪飘忽之间,姜太夫人换了一身暗紫色如意暗纹的衫子出了来,发髻间只簪了一支墨绿的簪子,颇有雨洗繁华后的简约之意。 繁漪起身相迎,福身请安。 姜太夫人微微一抬手,示意了她坐下,嘴角含了一抹沉稳的威慑之意,淡笑道:“觉着这个香如何?” 繁漪缓缓坐下,拂了拂膝头微褶的裙,垂在鞋尖儿的裙摆如水微微晃动,轻声道:“可再加一味百合、一味珍珠母,檀香之气太重,可减半钱。祭红瓷的香炉可换成悠远的蓝色或者宁静的浅清,更容易安神。” 姜太夫人端了定窑的茶盏,一手捏着盖子,轻轻撇了撇水面上的茶叶。 动作间宽大的袖子微微滑落了两份,露出一小节的素白如雪的中衣小袖,一只蓝如海水一般的镯子半搭在雪白之上,更显深不见底。 她轻轻呷了口茶,点头道:“果然是对香料的了解很是深刻了。青色、蓝色,更能是视觉舒缓、放松神思,你很有心。” 繁漪淡笑不语,静待她不入正题。 屋子里的冰雕缓缓透着凉意,空气似带了一股烟波浩面的湿润,缓缓的浸透了人的肌骨。瑞鹤延年的窗棂纹路落在青砖石上,随着窗纱的鼓起又憋进,似一副流动的水墨画。 姜太夫人搁了茶盏,带着茶水余温的手指拨着指间的碧玺珠,缓缓道:“我朝进士大多三十得中,四五十的也大有人在,以他这般年岁能有如今贡生的功名确实难得。只是我也晓得,他的功课即便得中也不过吊了尾,外放去做个通判罢了。” 繁漪看着屋外正午时分的金色热浪,碎碎迷迷,似要扭曲了整个空间,回头望向那沉稳的老夫人,澹澹一笑,未有接话。 看了她一眼,见她闲和沉静姿态,姜太夫人不着痕迹的抬了抬眉,转而又道:“若是有侯府的门第,有他父亲在官场的情面,便可直接入了六部任职,仕途自能比他的那些同窗更顺遂。” 繁漪嘴角的笑意恰似鸡鸣啼破清辉前的鱼肚白,语调沉静而笃定道:“太夫人说的不错,有侯府的门第自然可以使他的仕途走起来更顺畅。” 顿了顿。 不紧不慢的端了茶盏轻轻嗅了嗅清茶的香味,沉幽的眸子里有幽光微闪,“只是,太夫人可能打听的不大清楚。以琰华的文采学识,是一定能入翰林院的。一定。即便依靠家族高升,可终是比不得从翰林院出来的官员。就好比定国公世子,靠着自己得中进士从翰林院一步步走到现在的,谁会去议论他的前程有几分虚实?” 姜太夫人愣了一下,立马明白过来“人在屋檐下的藏拙”,默了默,缓道:“他倒是与你格外亲厚,什么都与你说了。” 繁漪摇头,只浅淡道:“他不会与任何人提及自己的一切,不过是,想要了解一个人,用心去看,就能看穿一切而已。” 凝眸须臾,姜太夫人低沉一笑,漫不经心的语调里有微讽的刺探:“所以你们觉得看穿了姜家,笃定姜家会应他的要求?” 繁漪低首沉思的面容有别样的澄净,却是道:“侯夫人唯一的嫡子已经没了,庶子虽多可出身如今瞧着远不如琰华有本事。元赫公子十七还是十八了?却不过靠家里荫封得了个职。元靖公子这个秀才怕也是艰难才考上的。公子们虽勤勉也有冲劲儿,不过真要说,将来的前程可谓一眼就看到了底。” “子孙便是前程,太夫人为家族长久计,自是希望他这个还算出息的孙子能回来。而当初侯爷负了我姑母,如今晓得有这么个儿子在,自也希望他回来好做补偿。” 姜太夫人眼神一闪,嘴里却不过淡淡染微扬的一声“哦”。 看着门口投进了一片晴光落在青砖石上,那抹乌沉的深色也有了金灿灿的色泽。 繁漪的话不紧不慢,也不在意太夫人凌厉目光下的探究:“从前侯爷听了太夫人的话娶了门当户对的妻子,把该做的都做了,如今门庭安稳,他想认回儿子,太夫人也不好多加阻拦。只是,太夫人为了侯夫人与亲家的脸面地位,是希望我去劝解琰华放弃为他母亲讨名分,以庶子的名分回来是么?” 姜太夫人凝眸于她,徐徐笑了起来:“小小年纪倒也是个明白人,说的也很在情在理。”静默片刻,“当初为了家族兴盛我让他父亲求娶了他如今的妻子,便是不会后悔的。这个道理小丫头你该明白。而一个家族,一个门户,嫡庶不分,是走不长久的。” 繁漪了然地点了点头:“活在世上的人哪有为自己而活的,亲族门楣,无一不是牵绊和拖累,当年您是宗妇,他是丧父新候,首先要考虑的是家族的未来。真说要怪,也怪不得他们各自的出身,没得选,只怪老天开了个玩笑,叫她们相遇了。” 姜太夫人颇为赞赏的弯了弯唇角,“你倒是通透了。” 繁漪澹笑的垂了垂眸,拨了拨腰间的缓带,转回先前的正题道:“若是他想做侯府的公子,自然是不敢与你们耗的,只是太夫人,恕我直言,他根本就不在意你们去不去认他。或许,他更希望你们离他远远的。于他而言,姜姓,镇北侯府,侯爷与您,让他与他母亲被人指点半生的痛苦根源。” 在姜太夫人微抿的唇色间,她继续道:“他如今姓慕,是养在我家的郎君,哪怕是为了年轻一辈的郎君将来更好的相互扶持,我父亲也不会不管他的。” 茶水的温度渐冷,冰雕滴水的声儿清晰,姜太夫人似乎有些微嗤,眼底蓄起了一道精厉的光芒直直的落在她的面上,探寻着每一丝表情背后的意义:“一个人寄人篱下这么些年,当真会对侯府的门第一丝心动也无?还是小丫头帮他与我们打起了心理战?” 繁漪以一泊深不见底的沉幽目色相迎,嘴角弯了一抹稳稳的弧度:“太夫人,你们家的公子已经出手了。可想将来他在这里有多艰难。而你们,谁会护着他?” 姜太夫人凌厉的眼神一凝,拨弄碧玺珠的指用力一顿。 繁漪知道她听的清楚,便是长吁如叹:“靠他自己也能撑起一片天地,何必白叫别人说一句靠了你们镇北侯府?” “您说呢?” 第108章 镇北侯府(五)困扰 这半晌的费心费神,叫繁漪有些累,出了长明镜微微松了些,又担心起琰华的安危,便觉有些头疼起来。 福妈妈送了她道前院便退了回去,繁漪独自走在小径清幽里,远远见着临江侯家的那个厉害庶女陈媛正与嫡妹陈曦在一池娇柔清丽的荷花之畔说着话。 那神色倨傲而刻薄,陈曦年岁小又是没有心机的性子,听了她的话似乎被激怒了,小脸蛋气的通红。 繁漪自然晓得她要做什么,无非就是逼的嫡出妹妹生气,好叫她对自己动手,落嫡妹一个刻薄的名声。 有些人啊,当真是从骨子里的坏。 当初自己与她又何曾有过什么矛盾过节,却一而再的来欺辱使坏。 不动声色的靠近了些,拾了颗石子儿,在那陈家小妹妹被激的几欲动手时,指尖一弹,石子射在陈媛的膝弯里,她一个不稳,撞在了嫡妹身上,将小姑娘撞进了莲池里,水花四溅。 繁漪惊呼一声:“哎呀,陈二姑娘,你怎好把三姑娘推进水里去呢!” 陈媛稳住自己险些栽下去的身形,半蹲着柔弱不已的揉着膝弯,闻言便是惊了一下,立时泪眼迷蒙的反驳道:“慕姑娘如何冤枉我,我没有啊!” 好在为了客人的安全,一直有婆子守在园子里伺候着,乍一听有人被推下了水,赶紧跳下了水去救人,陈家小丫头呛了几口水,倒也不碍事。 上了岸,听着陈媛还敢狡辩,陈曦恨恨的正要骂,繁漪轻轻捏了她一把,小姑娘回头的眼神正好落在她的暗示里。 到底是被算计多了,陈曦的反应也来的快,不着痕迹把胳膊又往她手里送了送。 “没事吧?”繁漪一脸关怀的“下了狠手”。 不爱听戏的客人这会子都在园子里的荫蔽处小坐说话,听了动静赶紧围了过来。 然后陈曦便在一众人面前咬牙忍着眼泪,手捂着被撞的肩头,时不时的瞟一眼在一旁泫然欲泣的陈媛,一副敢怒不敢言的小可怜样。 虽然不如她庶姐装的自然,好歹是忍住了没骂人。 繁漪指了一旁身上还干爽的婆子把薄衫子脱下来:“快给陈三姑娘披上。找了干净屋子给她换了湿衣裳。” 一旁的侯府二房的夫人赶紧遣了婆子去请临江侯夫人,又蹲下身将她扶了起来,小心安慰道:“别怕,没事了,待会子换衣裳再喝一碗压惊的汤饮。索性如今是夏日,否则落了水可得要伤寒了。” 陈媛一瞧一下子过来这好些人,心下微微一跳,自知如今是不能与嫡妹分辩的,少不得叫人觉得她哆哆逼人,便把目光对向了繁漪,轻泣可怜道:“不知何处得罪了慕姑娘,为何要冤枉我?” 繁漪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不欲唇舌辩驳的微微一叹,摇了摇头,瞧陈曦捂着肩头,便关心道:“肩膀可是伤着了?” 陈曦委委屈屈暼了陈媛一眼,咬了咬唇:“撞得好疼……繁漪姐姐,我想找母亲……” 似是想到了从前被陷害的委屈,小丫头当真哭了起来,一抽一抽的。 没撞她,哪能肩膀疼了? 一时间众人落在陈媛身上的目光便耐人寻味了起来。 姜二夫人陪着陈曦去了小憩处更衣,众人渐要散去。 陈媛一看不对经,若是不挽回岂不是坏了自己名声? 于是忙掩面轻泣着解释道:“我没有要去撞妹妹,也不知被谁扔了石子,没有站稳可能碰到了妹妹。可我当真没有要推她的……慕姑娘,你、我没有故意推她的呀!” 繁漪过去扶了她起来,歉然又有些慌了手脚:“好了。既然二姑娘说没撞,许就是我看错了。给你陪个不是,别哭了。都怪我多嘴多舌的,倒是惹了你伤心了。” 陈媛噎了一下,总不好再去强调是撞了的,不过不是本意了,绢子试泪间抬眸狠狠剜了繁漪一眼。 繁漪似乎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不小心扯掉了她手里的绢子。 正巧那抹怨毒的眼神来不及收回,而扎扎实实落在了身边两位夫人的眼里。 都是后宅里的人精,诧异之后便也只当没看到,只是心里有没有给谁落了罪,便是不晓得了。 倒是两位夫人十分温柔的牵了繁漪离开,似乎是怕她揭破了真相而遭到报复,还小心叮嘱了“小心”“别落单了”。 待两位夫人走开,身后响起了一声悠哉的轻笑:“小丫头很坏哦!” 繁漪回头看去,见着是徐明睿,便轻笑着拨了拨鬓边的流苏:“会么?我觉得我是好人来着。” 徐明睿行至她身侧,换了个手摇着扇子,清清的风带动她耳后未梳进发髻里的一缕青丝:“她得罪过你?” 繁漪嘴角抿了抹微嗤的弧度,淡道:“去年一场风寒绵延月余,拜她所赐。今日还她一点儿,顺带赚了个人情,太合算了。” 徐明睿微微一侧首,瞧了她微淡间的冷漠神色,如一瞬间入了云后的单薄日光,有不可亲近之意,若有所思的默了须臾,转而笑道:“那今日你该让她下水体验一下的。” 繁漪有些懒散的望着园中精致:“怎么也得等入了秋才轮到她呢!” 徐明睿挑眉,“相信陈侯夫人会好好照顾她。”顿了顿,“你这一手凌厉是谁教的?” 繁漪眨眨眼:“无音。” 徐明睿笑道:“她教你鞭子教不成,还当她放弃了。” 繁漪半垂了眼帘,睇着嵌进泥土里的石子路,轻笑道:“明明是无音教的,却非让我叫她师傅,惯会占我便宜。” 转角进了前院的小偏厅,方才姜柔她们就在此处的,人还未尽半月门,就听到无音低稳而不带波动的声音:“属下去到清华斋,遇上了杀手正要撤离,不过慕公子不在所以没有发生冲突。” 繁漪疑惑了一下,若非别家公子相邀与家中兄长们一同去应诗会什么的,一向很少出门,更何况如今姜家的人一直盯着,自是更要谨慎了,怎么会不在家? 不过也稍稍松了口气,至少今日之祸是避过了。 有她今日在姜太夫人面前提了一嘴,想是她也会去敲打了家中郎君的,或许能太平一阵子了。 无音见她过来,冷淡的眉心微微一动,“慕公子与姚家姑娘在中正街见了面。就在附近。” 心头似乎失重了一下。 高大的梧桐枝叶繁茂,桐荫曳地修栈了一片难得的清凉,紫粉色的桐花盈盈簇簇微垂在枝头,有浅淡的香味,夏日的风轻而闷的拂过树梢,韵致流溢了一片浅紫色的花雨,落在芳草萋萋之上,那样优柔却充满希望的颜色原不过一场春日残梦花事了,最后只是满地的萧条。 姜柔低叱了一声,却又似乎松了口气,挥手叫无音退下。 徐明睿侧首看着她,绑发的青色缓带轻轻的飞扬起:“你、还好吗?” 繁漪明白过来。 姜柔是知道的。 连徐明睿也是知道的。 姜柔十分抱歉:“……繁漪。” “没事。”扯了抹笑意,却觉得着弧度上似挂了千斤巨石,叫她支撑的有些艰难,连话都似一出口就如烟四散,“只是有些尴尬。都知道。如何不告诉我?” 忽然觉得有些茫然。 这一件事,喜欢的他事,她压在心底当做了报完仇之后的人生目标,如今,看到了报仇之路的尽头,却无法看清那段路之后的转折与去向。 好似整个人飘忽在云层里,使不上力,只能随波逐流,空茫茫的。 他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了呀,那她的亲近是不是成了他的困扰呢? 第109章 失落 姜柔略略有些心虚:“我本也是前几日跟着徐明睿来你们家,无意中瞧见了他二人刹那的对视才有的察觉。” 冰山迸裂前的裂纹在她沉而缓的呼吸间渐渐隐去,至少明面上是泰然微淡的,却是转首瞧了徐明睿,问道:“你不介意么?” 徐明睿不意她镇定的那么快,反而有些担忧。 只是他若再可以的去关心,反倒是叫她尴尬,索性只当了她真心不在意。 摇了摇折扇,扇面上寥寥雾霭好似翻腾了起来,扬唇一笑,在晴明的光线下颇是轩轩若朝霞,“为何要介意。他没有机会了,我才有机会。喜欢他是你的事,喜欢你是我的事,本不冲突。他日他成了婚,你断了念想,或许我们就是最合适的了。” 繁漪到是惊讶他随性而直白的姿态,笑了笑,有些明白他的性子承自于谁了,清淡道:“你还真是有趣。走吧。” 姜柔小步跟上,瞧她没有要与自己算账的意思,便轻轻试探着挽了她的胳膊:“去哪?” 繁漪觑了她一眼,“吃饭。闹了这好半日,不是该开席了么?” 姜柔总觉得她的眼神不似个十四岁的姑娘,看着清俏而温柔,但刻在骨子里的那种深沉又笃然,平静又冷淡的感觉,有时候真的像极了她最崇敬的表姑母华阳公主了。 看着世上的人事轮转,由着她们靠近又离去,浑不在意。 或许是在意的,只是她们太会压抑与掩饰。 许,这就是她喜欢与她亲近的原因之一吧! “你没事了?” 或许是一直以来压抑惯了,或许是做鬼太久习惯了独自承受,无论多大的冲击和伤痛,不用多久,浪涛拍下了,也便能隐去了。 繁漪望了望天际,天空格外的蔚蓝如海,映的那偶有的薄薄云层那样洁白如烟,“不然如何?我该痛哭一场,哀悼我还未接近就幻灭的情意?世上之事本就艰难,我若再不放过我自己,日子还要如何过得下去。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没有那么多的情绪去为没有开始就结束的事情而痛哭流涕。” 姜柔细细辨了她的神色,其实是看得出几分伤怀的,毕竟她从小就与这样善于掩饰的人群在一处,只是也无法去揭破人家正在筑起的壁垒。 便扬了抹轻快的笑意道:“这才对嘛!再不然,咱们近水楼台可以一挣么!你又没输给那姓姚的。” 繁漪淡淡抬了抬眉,却不认为这是个很好的主意。 姜柔见她不热络,想是还低落着,便转了话题道:“刚才姜太夫人找你去做什么?” 繁漪澹道:“劝琰华回府。” 姜柔明媚的面上拧了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表情,暗道自己真是会选话题,却又忍不住道:“你还要替他铺路?” 徐明睿行抬头望了望天,将“佩服”二字刻在了叹息里。 暼了她一眼,繁漪失笑:“又不是成了仇人。” 便是为了前世他为她所作的一切,也是要帮他的。 姜柔嗤了一声:“让姚家去帮啊!” 徐明睿折扇一合,清脆利落,轻敲了姜柔的头,神色落在炎炎流火里依旧温润无比:“琰华得中了进士,入了侯府,姚家的人才会把姚意浓许给他。如今谁瞧不出来姜侯爷看中这个儿子,再有四妹妹的谋算,琰华回来是迟早的事。姚家何必急巴巴的上赶着过来?人家可得端着阁老府嫡出女的身段呢!官场上的人比商场上的人更现实。” 姜柔横了他一眼:“你又知道繁漪有谋算了。” 徐明睿口气温和而断然:“一般府邸的管家都是当家主母的陪房。慕家的大管家容平,瞧着倒是对四妹妹格外的敬畏。” 姜柔当然知道,繁漪那一回抹脖子的大计划请了她帮忙,对自己的事也是未有隐瞒的。 只是没想到这个只在慕家外院走过几回的人,竟也能瞧出几分来。 看来对繁漪,这家伙也是真的用了心思去观察的。 清朗一笑,安知不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呢! 鬓边红玉髓的流苏轻轻摇曳,越发眉眼明媚,姜柔打趣道:“怎的,该不会是瞧中了繁漪好心思,讨了回去给你挣家产吧?” 繁漪:“……”当我不存在就好。 徐明睿却是一打折扇,疏懒的摇着,转脚去了男宾处,行了两步回身道:“听说四妹妹很有钱,倒也不用去挣什么家产了。” 姜柔啐他厚脸皮。 繁漪继续:“……” 寿宴开席早,又是夏日天光漫长,回到府里的时候天边依旧霞光明媚,缠绵着酱紫与醉红曳满了整个长空。 一行人去给老夫人昏定,说了会子话才各自回院子。 回去的路上慕孤松喊了她去书房说话。 延儒院的布置与她做鬼时的样子一样,只是深夜会拿出来的画像此刻正安安静静的躺在暗格里而已。 东南角的小气窗里投进一抹几近圆月明亮的光线落在烛火艰难的角落,倒显了几分柔和。 近身伺候的小厮上了茶来,便又退了出去。 慕孤松看了眼女儿,清淡的神色在烛火间微有柔软,温慈道:“以后离陈家二女远一些。” 繁漪微怔了一下,不意他在男宾处竟也晓得了。 想是徐明睿说起的吧,缓缓一笑:“恩,我知道。” 慕孤松抬手抚了宽大的袖子,给两只玉杯里斟上了清亮的茶水,氤氲袅袅。 推了一杯至繁漪面前,语调一如既往的沉稳无波:“姜太夫人今日必是寻了你谈话的,姜家是什么态度?” 嫩黄的茶水在玉杯里微微晃动,有了琼浆玉露的温润,这一套玉质茶具,是阿娘的遗物,繁漪轻轻呷了一口,半垂了眼帘,浅道:“父亲觉得他不该争取?” 慕孤松明白她的意有所指,面上闪过一抹温柔与酸涩的交织,转而道:“没什么该不该,若是能得到名正言顺的出身,自然是好的。” 那流素清光朦胧落在她身后,显得气质清冷的难以亲近,繁漪温然含笑:“不必在意旁人什么态度,只要姜侯爷想让他回去,最终云湘姑母便一定能入姜家祠堂。要的不过是一个契机而已。” 慕孤松不意女儿说出如此断然的话来,抬眼瞧去,映着烛火的微黄,那张素白的小脸那样沉静而笃然,他从未见过繁漪这样一面,惊讶之后却又觉得是理所当然。 嫡妻的算计陷害,她不吵不闹,只是一次次的收集好证据与口供送到他手里,一步步沉重而沉稳,等着他的心疼,逼着他展现维护。 只是他的维护怕是来的晚了,女儿对他并不如预料中慢慢亲近过来。 然慕孤松的神色依然平静,以朋友的平等姿态沉稳道:“等琰华的殿试成绩。” 繁漪摇头:“还不够。”将玉杯放回长案上,微微扬眉,“父亲觉得他能中的?” 慕孤松苦笑:“白先生与我说过,他的文章很有潜力。只是他这样做,我也能理解。” 繁漪微微一笑,透着了然:“白先生也是明白人。”又道,“上回怀熙大婚我遭袭击,大抵是姜家的郎君所为。他们晓得我与琰华亲厚,这是警告琰华不要去打破他们内部的平静。今日又有杀手潜进来,不过是琰华不在而未闹出动静。” “只要抓住了对方残杀手足的证据,姜家为了遮掩丑闻,不叫闹起来,便是什么都答应了。当然了,若是能有翰林大人的风光,回姜家就更顺利了。” 慕孤松平整的眉心渐次拢起,“原是他们!”默了默,“你如何知道?” 第110章 妹妹 繁漪淡淡道:“今日无意间听得。” 留了余温的指尖从手背划过,却只感到手背的微凉,“琰华好歹在慕家数年,与哥哥们感情也不错,若是他有个好前程,将来官场上相互扶持着总也能走的顺畅些。” 倒是未曾想女儿的眼光颇是长远,慕孤松点头道:“所以,你以为是以不动应万变?” 繁漪的神色温和而浅淡,恰似天边的一道云烟,澹道:“父亲不必应了姜侯爷的请托去做了说客,只说由着他自己考虑便是。越是这边清静寡淡,侯爷才会更积极。” “姜太夫人是个明白人,该说的话今日我都说明白了,她晓得郎君出色对门户的好处。候门,若回去只不过是个庶子,又有什么趣儿。云湘姑母青春早逝的罪,又谁来付出代价?” 这句话她说的清浅,可慕孤松到底浸淫官场十几年,早已练就了细致的察言观色本事,还是察觉出了她话语中不着痕迹的恨意,然而这恨意却又不是对了姜家而去。 更多的是对着这座府邸的人。 细细瞧了女儿的神色,却有无法看破任何,只一弧趋近完美的乖巧从容的笑意在面上。 在这一刻,他终于肯定,在他沉默的那两年里,她早已经不是她了。 如今的沉静以对,又何尝不是对他这个父亲失望的结果。 眼神落在她小立领之下若隐若现的疤痕,那喷涌的血液的温度依然清晰的刻在脑海里,他心中原是有思量的,却没有解释,也无法解释。 他当初的沉默并没有按着他的初衷走下去,而结果却是已经将那个快活天真的她,逼成了今日神思清澈能替旁人算计铺路的慕繁漪了。 静默须臾,慕孤松问道:“姚家最近频来找你,当初又推了你舅舅进刑部,并不只是要让你不再追究,是不是?” 繁漪并不去回答他的问题,只笑意在烛火中有一瞬的恍惚,反问道:“父亲以为呢?” 白日的炎炎流火被夜色渐渐掩去,有一缕薄淡的夜风从小气窗吹进,轻轻的风声落在耳中却似狂风呼啸。 没否认却也不做解释,很明显是对他这个父亲的不信任。 他在朝中这些年可说目光敏锐,却始终瞧不透她的动作。 妻子的陪房被接二连三的摘除,看着她在府里的地位越来越稳,无人再敢欺她,他便晓得女儿的手腕不会简单。 而看着她从蛇口逃生,看着她血泊挣扎,却也晓得她的每一步都没有轻而易举。 慕孤松很少干涉嫡妻教养子女,便也少于孩子们打交道,对这个亏欠了许多的女儿顿有一丝无能为力,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便只能道:“没关系,你只管去做你想做的。” 繁漪和婉一笑,温顺而乖巧。 自从被抹了一脖子,父亲的关怀确实摆上了明面,有时候给老夫人晨昏定省的路过,也会进了桐疏阁来看看她,管事那里也会特特去说到一句“顾好了四姑娘”。 甚至于姚氏那里不过初一十五的去看一眼,略坐坐便走,顾全她嫡妻脸面的同时也算是他表达出的震怒了。 家丑不可外扬,可也不过是说明了一点,不管楚家和生母为这个家付出多少都比不上姚家的官场情面,姚氏嫡妻的地位总是不能动摇的。 月色冷白如霜,花树被勾勒起淡青色的朦胧光晕,繁漪缓行在虫鸣起伏的夜色里,至今清晰的记得前世姚氏之罪揭破,最终他的怒意还不是在姚家的恩威并济之下不了了之,只收了姚氏的中馈,让她平日不得出么? 若不是她的“法力”逼疯了姚氏,让她神智崩溃而死,阿娘和弟弟的仇不过也是在一日日的时光里灰飞烟灭,还有谁会记得,还有谁会替她们恨。 或许他的退步也是无能为力,到底他的仕途是受了姚家照拂的,可于深受其害的她们而言,失望总胜过于对他的理解。 或许,她就是这样一个气量狭小的人吧! 也或许,她只是太害怕信任的最终、依然只是被舍弃而已。 沐浴更衣之后繁漪打发了丫头们去睡觉,进了书房,留了冬芮守在书房门口。 在后院灯火渐次熄灭之后,琰华踏月色而来,站在六折屏风之后瞧了她一眼,似乎在辨认今晚的她是否又吃醉了。 却见她伏案借着一槲明珠的柔和光亮在写着什么,想是还是清醒的,便缓步在长案前坐下,将明珠又往她那边推了一下。 写了很久,两人也不说话。 待完时繁漪觉得手腕都有些酸,揉了揉,将厚厚一沓的纸页递给他,半垂了眼帘道:“这些你好好记一下,或许有用,当然也或许只是我的无用功。” 琰华大略瞧了几行便明白过来,这是她为他收集的姜家人的消息,仔细以姜家旧仆赘述的事件做了性格分析,推测此人可能会有什么样的动作,又用朱砂色标注了一些细节重点,有理有据。 以他来看只是一堆纸的结果,可去准备的人背后不知要废去多少心思,这里的每一个字最后都有可能成为他躲过算计、搬倒对手的关键,又如何是无用功。 不知该如何谢她,如今却也唯有一句“谢谢”能表达一二了。 繁漪看了他一眼,淡笑如荼蘼朦胧在薄薄的迷雾里:“越来越客气了。” 前世没有人帮忙,虽然也付出了一些代价,姜家到底还是答应了他的要求,最终迎了慕文湘的牌位进了姜家祠堂受子孙香火供奉,他也是姜家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她并没有帮到他什么,今世所作不过是让他能顺利躲过一些算计罢了。 琰华眼底有温然的颜色,郁郁青青的温润和泽,“好,便不说客套话了。”顿了顿,“今日那处可有寻你麻烦?” 繁漪摇头道:“没什么值得一听的。” 长案上的错金香炉在明珠光辉之下闪着乌油油的光亮,眼神随着那悠然袅娜的烟雾飘的遥远,似回到了飘忽的那数年里,习惯了孤寂,习惯了无人说话,也习惯了依偎着那个有水墨香味的人。 她醒来的目标很明确,报仇,还有,拿下他。 如今报仇的脚步稳如磐石,可一眼望到复仇之路的尽头之后,却成了一片迷茫。 “很快,你就是侯府的公子了。” 琰华的嘴角只化了几分薄薄的笑意,似乎是对那个身份的不屑,转而目光柔和道:“那也不会改变什么,你还是我妹妹,比那些人都重要。” 忽想前世姜家迎回慕文湘牌位前的最后要求,是他必须娶对姜家有用的妻子,而对方的身份也确实高贵,是镇国将军李密的嫡女,又是宗室血脉。 前世她死的时候琰华已经得中了进士回到了姜家,之前他们之间的接触并不多,难怪不晓得他曾经有过一位心上人了。 一直以为他这样寡淡的性子是不会轻易对一个女子动心的,没想到终是她自以为是的以为了解他。 “妹妹……” 轻烟缭绕之下迷蒙了心神,她微微抬手,却见他下意识后倾的身姿,愣了一下,指尖归拢的缓缓握了空拳收了回来。 或许她可以争取一下的,毕竟近水楼台。 可今世有她帮着他算计,他不必再付出终身大事这个代价了,或许他也在等,等着高中一日,等着回到姜家的一日,等着有足够强硬的身份了,便可迎娶了喜欢的女子共度一生了。 那她的强人所难最后会导致什么结果? 第111章 揭破(一)算了吧 或许他会因为感恩而答应娶她,可若到最后她也转圜不了他的心思,自己终将落得一场空,慕孤松和姜淇奥的经历就在眼前,得不到的往往才是最要命的。 这样的丈夫不是她想要的,她也不想花一生的时间去恨一个人。 还是,算了吧! 她很累了,不想花了一生的心思去得到一个未必能得到的人。 空然一笑,起身越过了他,出了次间。 琰华有些愣怔于她忽然的悲伤与茫然,一时间竟也觉悲从中来。 回身,却只见冬芮关上左次间门扉之后的消瘦背影,耳边是她几乎轻呢的余音:阶下青苔与红树,雨中寥落月中愁。 冬芮进了来,见到深夜出现在桐疏阁的琰华有些难掩的惊讶,却也为说什么,福身道:“姑娘说了,您什么都不必管,只管照常念书就是。待公子中了进士,往后的一切自当顺利。” 琰华点头,起身要走,却还是顿了脚步问道:“繁漪今日是否受了委屈?” 冬芮摇头:“没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公子不必放在心上。”默了默,“只是姑娘叫奴婢提醒了您,人前莫流露了心思,否则前有姑娘遭伏击,后便是姚姑娘了。” 琰华一怔,脑中不期闪抹微亮,太快,来不及捕捉便抿去了。 七月二十,楚大爷正式上任刑部。 繁漪按照说定的给姚家指了条明路,去拿了曾在慕文渝伺候过的丫头春眠。 那丫头生的一副出色的美貌,许汉杰数次透了意思要纳她做偏房,继而遭了慕文渝的刻薄,自来是不得重用的,在涟漪刚怀上老二的时候就被迷晕,扔给了一个吃醉酒就要打女人的管事儿给糟蹋了。 谁会想到这个被慕文渝隔绝在外的丫头,竟然晓得如此阴私之事呢? 而在姚家去拿春眠的时候,繁漪拜托了无音去制造了点儿动静出来,她的身手无声无息的,谁也抓不到什么。 慕文渝听到了动静,自是晓得事情已经不能再等繁漪先出手了,便催了赵妈妈赶紧行动。 于是,镇抚司终于在长安街顺利拿住了频在城中行窃的飞贼,回程时听到有宅院里喊救命,顺带的又救了个中年妇人,拿住了黑衣刺客。 经查问,那飞贼却是初次作案,刚从工部员外郎的家里抱了个值钱的花瓶出来就被盯上了,因为逃跑的功夫实在好,被一群黑面阎罗追了好几条街之后才落网。 而镇抚司的人救下那妇人之后竟是甩脱不掉,并说要报案,说自己被人追杀,事情还涉及了户部侍郎的府上。 好巧不巧负责这个案子镇抚司佥事和沈凤梧极是要好,晓得他曾受过繁漪救命之恩,便把人带走了,回头细细问了话之后,又与凤梧提了此事。 沈凤梧更是第一时间着人去了姜柔那里送信儿,再转她的人来通知,以免打草惊蛇。 繁漪听到消息时整个人都在颤抖。 终于,叫她等到这一日了! 容妈妈从未见她有过如此显露于外的情绪,问了晴云,却是连她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两人不由担忧道:“姑娘,出什么事了?” 繁漪在冰雕旁坐了许久,阖着眼帘听着滴滴答答的化水声,竟从未觉得这水声这样清泠泠的悦耳。 那双盛放着阴间路的沉幽眸子霍然睁开,素白微凉的指腹划去方滑落面颊的水痕,好似烈日照拂下的薄薄雾气,瞬间找不到任何痕迹。 站在门口迎着阴沉沉的天际,映的一双眸子愈加深不见底:“着人去老爷和老夫人都递了消息,就说事关重大牵扯了家里的名声,叫了一道去镇抚司听一听的。姑母也牵扯其内,想是老夫人也肯能辛苦走一趟的。夫人那里、便不必通知了。” 想来慕文渝也是会通知道姚家和楚家的,否则这场戏可要怎么唱下去呢? 微微曳地的裙摆拖过门槛。 容妈妈看着她走入那风雨欲来的天色里,眉心一跳,有预感,有些人怕是再也翻不了身了。 耳边是淡淡的愁肠: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 浅银色的飞车帘在车马前行掠起的风中翻飞,展翅的凤凰却似被攥住了脚踝,终是难以高飞。 传话的人说的模糊,老夫人担心女儿自然肯走这一趟,一路上便问了繁漪数回:“沈大人可说发生了什么事儿么?” 繁漪眉目微凝,目光落在四季花开地毯上的矮几一角,棕红的漆刷的平整没有波澜,映着外头沉压的天色,色泽也愈发的暗沉:“沈三哥只叫人传话来说事关人命又牵扯了家里名声,也是瞧在同我一场交情才着人来传话,否则便是要直接转交下头衙门处置了,孙女听着严重,不敢擅专,还是请了祖母和父亲一同去听一听。” 老夫人大惊,“人命?” 猛地一抬头望向繁漪,牵动簪子下坠着的一颗如鸽血深沉的珠子“掠掠”而动,晃乱了心跳数息,“你姑母怎么会牵扯进人命案里?” 繁漪摇头,微垂眼帘下的眸子里淡漠如霜,再抬起时便只剩了担忧不已:“大抵是沈三哥怕直接遣了人来回话影响不好,所以话是先传去了县主那里的,转了个弯子才来了我这里,传话的人说的不清不楚,我也不知具体。” 车马从镇抚司后街的侧门悄悄进了去,一路有人接引直去了最东侧的偏院,很显然沈凤梧替她们做了清散,四周没人走动。 见到她进了院来,凤梧从廊下拾级而下迎了过来,温和而清淡的神色间有微微的笑意,朝老夫人一揖,转而同繁漪道:“四妹妹,其他人也都到了。待会儿若有什么疑惑自可亲自问了明白,这里不会有人打扰,安心便是。” 繁漪谢过,跟着他进了正堂。 见得除了慕文渝,姚柳氏和楚老夫人也在,连正该在户部当差的慕孤松都来了,老夫人便知今日之事怕是不简单了。 姚柳氏神色尚镇定,只眉心仿若被此刻阴沉天色间的薄云遮蔽着,阴翳翳的,几乎滴出水来。 一抬眼便撞见一双阴冷的眸子,心下便是莫名一寒,好似跌进了寒冰地狱,任她如何挣扎,却只能沉陷的更快,几乎窒息。 她从小浸淫在权势之中自认有城府,也不缺威势,却是一次两次的被一个小丫头片子逼得退无可退。 今日这事明面上是慕文渝的算计,可她晓得事关当年之事,其中总少不了这个臭丫头在背后捣鬼。 这里的人哪一个不在她的算计里! 怪不得女儿会败给她,这小贱人果真不是什么善茬。 沈凤梧站在门口,背着灰蒙蒙的天光,淡漠的神色愈加似了坊间对镇抚司郎君“黑阎罗”的比喻,看了繁漪一眼:“四妹妹,口供就在桌上,你可先看一看。” 慕文渝以一目怜悯神色看着繁漪,微叹了一声撇过了头。 繁漪目光中似有不明,转身拿了口供细细一瞧,面色便是一变再变,看向姚柳氏的神色从无波转向骇浪席卷,眼底映着门口的一树绯红的石榴花似要燃烧起来。 老夫人一惊,看了眼沈凤梧,伸手接口供,可繁漪攥的太紧,只隐约看到垂下一角的字眼里有“胎位不正”四个字。 沈凤梧平静的眼底有怜悯微闪,嗓音似初秋的微风:“镇抚司抓捕飞贼时遇上刺客截杀百姓,经审问,事关繁漪生母与幼弟之死。那人是要去衙门告状的,今日我与四妹妹交情一场,便先将案子扣下了。” 第112章 揭破(二)欺人太甚 默了默,眸光略过在场所有的面孔,朝着外头喊了一声。 便有穿着红色锦服的官差将一个中年妇人带了进来,“此为人证,四妹妹有什么疑问,可细问。” 姚柳氏眼皮一跳,神色间却依然维持了泰然的镇定。 老夫人看到她看向姚柳氏的眼神如此表露于外的怨恨,直觉此事必定与姚氏有脱不开的关系,下意识里的动作让她忙站了起来,将繁漪拉到一旁。 一双手紧紧攥住她手中的供词,双目盯着她的眼,满含了威势与镇压。 然余光瞥到楚老夫人这个表嫂不快的神色,神思一凛。 身后的闵妈妈又不着痕迹的拉了她一下,几欲脱口的话终是被迅速盘桓出的利弊压了下去:“……怎么回事?” 尽管有了心理准备,可繁漪看着老夫人的眼神里一变再变的利益取舍,晃晃一笑,那笑色里有薄薄的自嘲与悲戚。 如不是楚家的人在,今日怕是又要逼着她忍下了吧? 所谓失望,不过如此。 繁漪的目中,似冷白天光落在冰雪之上,盈在羽睫之上的水雾凝结成滚烫的露滚落,眼神转向慕文渝,几乎是悲哀的祈求:“我与姑母亲如母女,此事已然到了镇抚司,姑母还不打算把知道的说出来么?” 老夫人看向女儿,却是不着痕迹的缓而沉地摇头。 姚柳氏不知从何处拿了枚石子出来,捏在指间漫不经心的把玩着,神色在睹见慕老夫人摇头的动作之下渐渐笃然。 慕文渝眼神一闪,冷笑在扬起的瞬间被长吁如叹冲散。 起身拉了繁漪坐下,双手安抚的搁在她的肩头,悲然道:“上个月去法音寺上香遇上了被野狗撕咬的秦婆子。就是她。”指了指堂下跪着的妇人,“叫了懂药理婆子给她治伤,闲话间得知有人追杀她,为的是五年前的一件接生之事。细细问了才晓得,当年楚表妹难产并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慕老夫人惊诧的突了突眸子,紧着便是一声轻喝:“文渝!” 楚老夫人神色一凛,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震的杯盖“丁玲”一声,眼神冷漠如霜的从慕老夫人面上划过,旋即神色稍缓的看向慕文渝,客气道:“劳许少夫人给老婆子细细一说,也好叫我明白的知道我的女儿和外孙到底是怎么死的,别是我楚家一家子做了糊涂鬼,你自己还要搭进去了!” 慕文渝娥眉微蹙,有着同病相怜的痛色,继续道:“原是想着把人交给大哥处置的,却不想我宛平街上空置的宅子竟是叫人给血洗了。一时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若是交给官府定是有伤颜面的,可若是直接交还了大嫂或者姚家……” “我、我也实在害怕下一个送命的会不会就是自己了。便只得先把人重新安置了个地方以思量到底该如何是好,哪知昨日又……” 姚柳氏不意她竟什么都说了,狠狠一拍桌子,掌心的石子飞了出去,弹在慕孤松的脚边,团团旋转出了灰白色的光点,咬牙道:“许少夫人,饭可以乱吃,话却不能乱说!说出口的话是要负责的!” 慕文渝似被她的威胁吓了一跳,捂着心口撇开了脸看向慕孤松,低泣道:“当众便要威胁,大哥、大哥,你可知妹妹当真难做啊!” “原也不是我愿意去揭破这样自家内斗的事情。可繁漪到底是我自小看着大的,蕊姐儿也是咱们的表妹,我怎么做都是错!若不是镇抚司的大人昨日救下了秦婆子才使事情浮出水面,哪一日妹妹死在外头,怕也是没人会知道我究竟得罪了谁了!” 慕孤松的眼神从地上的石子缓缓抬起看向她,眼神落在她衣领上的藤萝长春的纹样上,那翠青色的枝叶生动的好似要活过来一样,蜿蜒出去的枝丫仿佛能掐住人的命脉,叫人呼吸艰难。 眉心有浓浓乌云遮蔽,似乎一时间无法接受这样的消息,楞了须臾方沉冷道:“不用怕,你什么也没做错。” 慕老夫人狠狠一震。 是啊,女儿知道了这样的真相,若是没有在那婆子被杀时惊动了镇抚司的人,前有别院被血洗,会不会哪一日里姚家为了灭口,连她也一起杀了? 为了儿子的仕途,为了慕家能更快的扎根京城,她一而再的包容姚氏的过错与刻薄,保住她的颜面、以维持慕姚两家的亲近,一手养大的孙女为此受尽委屈也逼着她一再忍下,她一心只想求个太平,可背后的算计何如越来越失控? 姚家与楚家,从今日起便是真正的水火不容了。 可闵妈妈说的对,楚家今非昔比,繁漪也早不是曾经那个无助隐忍之人了。 案子口供经了镇抚司的手,一味只叫繁漪忍耐退让已是不能。 天际闷雷声声似贴了头顶而过,慕老夫人只觉脑中一片轰乱如麻。 慕孤松转首去看一旁女儿,悲然的面上只剩了茫然和无助,觉察他的目光却又轻轻撇开了面孔,仿佛看死了他这个父亲不会为她争取什么,神色间便再无法平静无波。 他站起了身来,指了那堂中跪着的妇人,绯色官服的大袖展开了明晃了一片:“你来说,把当年所知的一五一十说来!” 那妇人约莫四十,却因常年的躲藏心惊花白了发鬓,瞧着竟似了六十老妪,颤颤巍巍的瞧了身后的沈凤梧一眼,见他点头方敢回话道:“五年前慕府楚氏姨娘有孕八月,胎位不正,我禀了府上夫人,夫人却道她什么都没听到,我也什么都没说过,姨娘是死是活都是天意。又说姨娘一定是包衣难下的。” “我心里慌着,这种腌臜事结束了怕是被灭口的,那会子正巧我女儿病重我便借口出了城去。果然没多久就有人寻到了我女儿的夫家,到处打听我的踪迹。我便知道定是有人不肯放过我了!” “这些年一直在逃,可我什么都没做,凭什么要为别人的错搭进性命,所以才选择了回京,却不想还是被人盯上了!” 在场生养过的女子,自然知道这句“包衣一定是掉不下来的”什么意思。 慕孤松做了那么多回的父亲,自然也晓得其中深意。 而繁漪的一声“何意”,叫慕老夫人彻底跌在交椅里。 秦婆子瞄了繁漪一眼,伏地道:“就是生生从宫体里扯下包裹胎儿的胎衣,后果便是大出血!大半、大半是会丧命的。” 这样的事实前世听过一遍也看过了一遍,在心底也消磨了数年,繁漪以为自己早已练就了将所有情绪迅速消化然后遮掩在平静的水面之下,不会翻涌、不会恨了。 可到底那个是怜爱她的生母,是她充满期盼等待降生的弟弟,无论过了多久,还是会痛的。 那种痛不会锥心,却似生锈的钝器不断的磋磨皮肉,让伤口触目惊心,让人痛不欲生,繁漪怒极反笑,那笑意好似荼蘼极盛时落在了冰雪之间,迅速冻伤枯萎。 “欺人太甚!” 她切齿的字眼却仿佛咬在了自己的心口。 楚老夫人将她拥在怀里,制止了她继续说话。 她希望繁漪在这件事中始终只是一个无辜而可怜的角色,不能让她为那种贱人沾了任何一点不好的名声。 一下一下的拂着她消瘦道骨骼凸起的背,掌心温热,有难掩的力量支撑起她的意志。 繁漪、也唯有在她老人家的怀里,才能真正的得到一丝可温柔入骨寒彻的温暖。 楚老夫人不客气的讥讽道:“果然是高门大户里养出来的高贵嫡女,杀人也是一张嘴的事!姚家的权势当真了不得!” 第113章 揭破(三)逼迫 姚柳氏的眸子似结了冰又似着了火,不屑的轻哼了一声:“楚氏是难产而死,什么包衣不包衣的都往人身上栽!” 楚老夫人嗤笑的暼了暼嘴角,沉幽的眸子里蓄了寒星冷光:“胎位不正却故作不知,也不叫稳婆调整胎位,含了害人性命的心思却是事实!姚三夫人说的一点都没有错,我女儿是胎位不正难产而死,而造成这一切的正是您千尊万贵的嫡长女!” “也容我在提醒你一句,我是正三品的诰命夫人,我的女儿是刑部侍郎的胞妹,她不是寻常商户的女儿!她的死不是你们想撇清张张嘴就完事的!” 姚柳氏清傲的神色一怔,似被无形的拳狠狠冲撞在心口,踉跄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这才是慕繁漪逼着姚家举荐楚家大爷的目的。 大周的律法,大员的血亲若是被害,凶手必是要判处极刑的! 她让她们姚家,用自己的权势死死压住了自己的命脉! 好恶毒的心思! 以一目倨傲与轻蔑扫过繁漪和楚老夫人的脸:“也不过是空口白牙而已!” 慕文渝的眼底有无声的笑意轻轻起伏,目光撇过稳婆的面孔,便是一副温厚神色安抚着繁漪的悲伤。 秦婆子接了暗示,抬头道:“那日要来杀我的人我记得他的特征,眼窝处有一颗痣,手腕有一道斜上去的疤!”手中比划了一个距离,“他抬手要砍我的时候我看的清清楚楚!抓到那个人,一定可以审的出来的到底是谁要杀我这个没犯罪的婆子!” 翻过身便膝行至门便去寻了沈凤梧的身影,“大人您去抓人,那一定是姚家的人!镇抚司、镇抚司我知道的,刑罚顶是厉害,没有审不出来真相的案子,今日我便要状告姚家,她们要杀我这个无罪的婆子,大人、大人!民妇知道您是个大官儿,民妇遭人追杀,您不能坐视不理啊!” 沈凤梧没有进来,只是平静的道了一声:“本官已经将你的案子转交……”似乎有一瞬的微顿,紧接着三个字便传入堂屋,“大理寺。” 姚柳氏的眼角抽搐了一下,镇定难以为继,白皙而渐起纹路的颈项间凸起一条蜿蜒青筋,一突一突的,好似吐着信子正待破皮而出。 楚大爷刚从大理寺转调,情面和关系依然在,如今又有洪家这样的亲家,真让那婆子的案子进了大理寺,姚家的手怕是插不进去了! 姚柳氏身后的妈妈上前搀扶起了秦婆子,满面的温和堆笑,下手捏紧秦婆子手腕的力道却足以叫人头皮发麻:“你可知道你要状告的是当朝的阁老府邸,若是诬告那是要吃板子滚过老虎钉的,那种刑法是不会死,却会叫人终身残疾。你若有委屈自可告诉了我家夫人,也好给你做主,若只是误会,岂不是给你自己寻了罪去吃么!” 秦婆子见识过刺客杀人的架势,可不敢信她的话,跳脚就喊了起来:“没有误会,当初就是慕夫人叫我别给那姨娘调整胎位的!若是没有这样的事,谁会接二连三的来追杀我!你们别想来威胁我!” “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哄骗威胁叫我反口,待我出了这门,你们就还要来杀我灭口!” “告,一定要告!” 慕文渝帕子轻压了眼角掩去那一抹得意。 她让那婆子亲眼看着别院里的护卫被杀,人都是惜命的,哪肯往凶手的手里撞去。 这婆子离家数载,她丈夫早就讨了年轻的新欢哪里还容得下她,她才不怕姚家去威胁呢! 更何况她告诉秦婆子,只有把事情闹大了,谁都知道了,姚家的人才真的不敢对她下手了,因为官府和百姓的眼睛都会盯着姚家,她若死,姚家便是脱不开的嫌疑。 秦婆子会在楚氏生产前跑掉,说明她还不笨,晓得自己做了帮凶会是什么结果,哪里还会相信凶手的花言巧语呢! 姚家的人,还真是当寻常百姓都是傻子了! 沈凤梧一挥手,方才拎了婆子进来的人立马又进了堂屋。 “慢着!” 姚柳氏去制止,然而人家冷面少年郎却并不把姚家的威势放在眼里,秦婆子很快就被带离了院子。 姚柳氏忙使了眼色,身后的妈妈会意,准备悄悄离开。 沈凤梧拦住虽年轻到底在镇抚司已经两年,那妈妈这时候先走想要做什么,他自然一清二楚,便是一言不发的挡了回去。 心知事情不妙,姚柳氏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赶在大理寺的人上门那人前回去处理那些嘴巴。 与楚家的人没什么可说的,她的目光转向慕孤松,沉痛而充满了威势道:“你就由着别人这样栽赃你的妻子么!” 她出身大族,当初给女儿挑了这个丈夫是低就,原不过是看在他年少得中探花的份上,便是一贯是自持身份的。 一想如今处境不同,人家也成了姚家最是出息的亲眷,是万万得罪不得的,便是软了口吻,以着最亲和的语气道:“你我虽不是母子,可这些年来却也相处融合和睦,你扪心自问姚家待你如何,你的妻子待你又如何?从前你在外头外放,每每有了机会你的妻子总是为你去了她祖父面前求着,便是希望你的仕途能走得顺畅。” “当初你虽中了探花,可到底家门单薄,便是族中大都反对我将诗韵嫁给你,可我瞧你后生可畏又是人品贵重,看重你才答应了你们慕家的提亲。旁人说你高攀了姚家,可我一直都知道是我们诗韵高攀了你。” “你的妻子虽倔强了些,高傲了些,可她敬你、爱你的心思却是一片赤诚的,你不能不信她!” 慕孤松看着岳母步步走近,说的款款慈心,神色间一如从前毫无波澜的平稳,从前是姚家提携于他,可这几年里他帮姚家后辈收拾的烂摊子也不少,说不得两厢低过,却也不能说只是慕家单方面接收了他们姚家的恩惠了。 他自是知道妻子为他仕途付出的努力,尽管无有情爱给她,这二十年来却也做到了尊重她、爱护她,否则这些年来他如何容忍她对庶出子女的打压刻薄! 可也不代表他的子女、他的心爱之人可以被人肆意残杀! 楚老夫人幽幽一笑,目光直勾勾落在一旁的慕老夫人身上,冷不丁出口的话却是直直对着慕孤松而去,“当初蕊儿进你慕家的门,低做了妾,想着她心爱于你。我楚家别的不多就是银子好使唤些,这些年也上上下下的打点许多,原不想是我楚家自作多情了。竟连我女儿和外孙的死的不明不白都可无动于衷,还想着威逼我外孙女一味隐忍,好好好!” 沉厚的嗓音若洋中巨航,拂袖间茶盏落地惊起一记刺耳碎裂,已然冷却的茶水在炎炎空气里至于了苦涩之味,“既然你们瞧不上我楚家的门户,我今日也就一句话给你慕家,我女儿和外孙的死没个交代,我必去宫门外敲登闻鼓,谁也别想好过!” 慕老夫人面色刷白的看着满地的碎瓷,仿佛是宣告了慕家与楚家已是无法挽回的决裂,为了稳住姚家,生生断了楚家,这笔买卖从前看着不亏,如今瞧着却是亏到了底。 “表嫂……” “行了。”楚老夫人一挥手打断她的话,“既还记得我是你表嫂,便给我个交代,否则,待孩子外祖父从扬州回来,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慕老夫人看了繁漪一眼,咬牙道:“遥遥你也不管了?闹开了,对遥遥也没有好处!” 第114章 揭破(四)做梦! “好处?” 楚老夫人被气的很了,眼角的纹路颤了一下,嗤笑的觑了她一眼:“还能比她现在的处境更差么?你们慕家的孩子,来问我管不管她,难道不觉得可笑么?还是你觉得拿捏了我唯一的外孙女就能是拿捏住了我楚家?” “做梦!” 说罢,便是连头也没有的决绝而去。 外头晴线难明,热浪却依旧一浪扑过一浪的涌进堂内。 慕孤松的脸色渐渐沉寂下来,平静道:“岳母说的是,诗韵为我慕家付出良多。若是这件事没有个真相由得旁人栽赃、猜测,来日诗韵便总脱不去害命的嫌疑。既然此案沈大人已经帮着那秦婆子移交了大理寺,岳母便安心等着结果就是了。若她是诬告,我慕家总也不会放过她的。” 繁漪微微垂了垂眸,心底留有了一丝温情,阿娘的这一生、总算没有彻底错付。 姚柳氏不意这个向来敬重自己的女婿竟然为了个妾室拂逆她,气的指着他不住颤抖了手,“你、你,好,好的很,果然今时不同往日了,人家攀上了个洪家,权势滔天,你们便巴巴的弃了嫡妻去讨好她们了!” 繁漪起身出了门。 云层密密却散去了乌沉沉的色泽,日头的光芒万丈从云层的缝隙里射出,映着蔚蓝的天空竟是一股谪仙临世的光明之意。 那样带着薄薄幽蓝的光线落在她的身上,愈发清简的忧柔,缓缓回头暼了姚柳氏一眼,沉幽的眸子闪了乌定定的光,叫人看不清底色。 “父亲何时弃了夫人?难道不是外祖母一言咬定夫人不曾做过么?既然没有,查一查,大家都落个安心不好么?外祖母向来关怀我们这些庶出的外孙辈,想来也是能明白外孙女生为人子女的苦痛。还是、连外祖母自己都觉得夫人和姚家,根本查不起?” 姚柳氏被她的话堵的哑口无言,目色难掩怨毒的又看向慕文渝:“希望许少夫人不要后悔才好!” 慕文渝轻轻叹了一声,仿佛此身终可分明的松快,亦是对她的威胁全然的包容:“此事你们自己看着办,我也不想参与什么了。姚三夫人若觉得是我的错,要杀要剐的,我也认了。”扶了慕老夫人起来,看向慕孤松道:“大哥去上衙吧,别耽误了差事,母亲和繁漪我会送回府去的。” 不过一瞬,竟是晴光大放。 抬首望了一眼那灿灿金轮,刺的眼里一片白絮纷飞。 繁漪嗤笑低语:“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出了镇抚司的后门,慕文渝同老夫人一架先走。 来看好戏的姜柔把繁漪拉上她的车马,却也不急着走,绕去镇抚司大门的对面。 这厢姚柳氏急急唤了护卫回去报信儿,那边带了去那婆子大理寺报案,想是动作没那么快的,快马加鞭的回去许还来得及处置。 只要没有了被稳婆记住了特征的姚谦,不计是谁都不能轻易带了姚家的护卫去问话。 然而这边的护卫刚走,姚柳氏便眼睁睁看着姚谦和几个护卫被人扔进了镇抚司的大门。 而扔他们进来的,正是京里出了名的霸王慎亲王,皇帝的四哥,朝臣的克星! 这位爷的至理名言就是“做最嚣张的宗亲,揍不顺眼的朝臣”,偏他对百姓十分友好,又因着出身颇高,当初也是辅佐皇帝登基的功臣,是以宫里对他的包容度可谓空前绝后。 与之合得来的制霸京城街市好不快活,不敢惹的朝臣纷纷绕道而走,百姓们看戏不怕热闹。 老王爷大约六十余的年岁,一把长须很文人,骑在马上握着鞭子指着人说话的嚣张样子很武人,睇着眼的神色睥睨天下:“老子的地盘你们也敢来闹事,不要命了,沈家郎给老子好好审审,这几个王八蛋还干了什么事,一并给办了!关他大爷的十年八年。” 沈凤梧的表情依然谦和而淡然,似乎颇有趣味的瞄了眼对面的马车,澹声道:“……这几位仿佛是姚阁老府上的。” 慎亲王撇过路边姚家的车马,大声一嗤,一把白须吹的老高,嗓门浑厚的几乎要将镇抚司的门匾给震下来:“我看他是不想在朝堂上混了,让那姚丰源来给我说个明白!” 说罢,便是扬鞭策马而去,留了鞭子策地回响起的阵阵余音。 姚柳氏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家的护卫怎么会得罪那混世魔王!正要跨上车辕的腿一软,半个身体便直直栽进了车厢内。 指尖一松,放开了挑开的车帘,繁漪挨着车壁,漫不经心的一笑:“比身份,京中比阁老贵重的一抓一大把,还怕压不过你么!嫌犯进了镇抚司,就不怕你不吐口。” 江湖上有一种药,叫做“一线牵”,中了此药便是旁人说什么他就会做什么,就似中了崔魂术一样。 该说这得多亏了当日的一剑救下了沈凤梧,为自己搭线了姜柔这个朋友,不然凭她自己,今日之事的确也难完成了。 姚谦这个姚家护卫长的确是功夫了得,只可惜这样的身手在无音的眼里却是根本不值得一瞧的。想要无声无息的把药下到姚谦身上,易如反掌。 叫他带着人去鸿雁楼闹一场,便去了。 慎亲王这京城霸王最喜欢的就是折腾朝臣,送上门的把柄,他自是玩的顺手。 想来,姚丰源姚阁老在这位顽劣王爷面前,也有的低眉请罪了。 姜柔本是想进去看热闹的,可某些人不肯,生生叫她在这里干等了打半个时辰。 “你别看四爷爷好像很气,指不定他心里有多乐呢!最近京里实在太安静了,我瞧他的嗓子都快发霉了。如今盯上了姚家,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伸了个懒腰,眉目慵懒而明丽,“安心吧,人进了镇抚司便是谁也插不进去手的。但凡做过,再深远的事儿都能给你挖出来。他姚谦是个硬茬,另几个可未必了。”末了,握了握她的手,“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伯母泉下有知也会安慰的。” 繁漪抿了抹悲浅的笑意,“我知道。多亏有你暗里帮我,不然要做完这一切,又不知要付出多少代价了。” “再客气下去是不是该给我磕头了!”姜柔一身春水海棠的衣裳衬得她神色清媚,横了她一眼,“初见时我便与你说过了,我这个人就爱多管闲事,见不得别人算计伤害。便是你我不熟,遇上了我也不会袖手旁观。咱们既是朋友,什么谢不谢的,太生分了。” 车帘外的世界依然流火炎炎,却依稀可见秋日的脚步正要来临。 繁漪与她握着手,不想有一日的这样的安稳和笃定竟是朋友给的,“恩,不说了。我便赖着你了,往后全靠娘娘威势叫我作威作福了。” 湖蓝色帐子密密的下了严实,冰雕的凉意透不进,门窗紧闭,帐内越发沉闷的朦胧幽兰一片好似沉寂在了深海之底。 繁漪和衣躺在床上,心底的光沉在了暗夜里。 她闭上眼,神思有些昏沉溃散,就似当年水路大法事里一脚踩进云端的感觉。 没有力气说话,只是觉得这么多年的疲累一下子都爆发开来,就想安安静静的独自待一会儿,细细回想着重生以后的每一日都是如何度过的。 仿佛、每一日都在算计着、算计着。 第115章 地位 算计着每一步该如何走才能让自己永远处于受害者的角色里,不敢忽略了任何一个细节,可到了今时今日却忽然忘记了所有,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是什么情况下跨进戏文一般的高潮迭起里。 他们每一个人的反应、抉择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阿娘和弟弟的死终于不再是无声无息的了。 而姚氏,终将会为她所作的付出代价。 冬芮是跟着一道去的,回来略略一说,容妈妈和晴云都跟着着急起来。 三人站在门口,想敲门也不敢。 闵妈妈来了两回,说老夫人请了去说话,里头也没有反应。 老夫人心中有千万疑虑亦有千万焦虑,请不着人便要亲自过来。 慕文渝拦住了她的脚步,扶她在罗汉床上坐下,叹道:“母亲,您便让她安静会儿吧。这样的事情打击实在太大,若是这时候还去逼着她,会崩溃的。” 慕老夫人的眉心紧拧成川,长叹一声,睇了眼慕文渝郁然道:“你也是,这样大的事情怎么不早与我们说!” 慕文渝眼眶一红,撇过了头去,鬓边的玉色流苏晃荡了一抹微凉的浅影儿,语调微噎道:“母亲要我怎么说?说了又怎么样?安知她们姚家早就察觉了我晓得真相?若是我把人交给了母亲,然后呢?母亲是安抚了他们,可她们就不会来害我了么?” 慕老夫人语塞,默了须臾道:“若是早早把人交给你大哥,或许也不会闹到镇抚司去了。这一桩咱们私下里解决,若利用得益,于汉杰也是有益的呀!” 慕文渝望了眼外头的碧蓝高空,反手关上了窗户:“我也不瞒您了,实话说了吧,这次事情便是我算计着借了镇抚司的手揭开的。” 慕老夫人眼神一跳,摇曳如风中烛火,用力一拍桌,喝道:“你这是做什么啊!” 按下悲戚之色,垂眸看着手边小矮几上的一直乌油油的错金狻猊香炉,轻烟袅娜不带人间半分沉重,慕文渝的眼神倏然抬起,里有悠长的恨意:“姚家拿不到秦婆子,已经暗里与我身边的侍女串通了要载我一个谋杀涟漪的罪名了!” 慕老夫人蓦然一震,几乎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什么?!” 慕文渝拭了拭眼角,露出的一段雪白手腕,腕上羊脂玉的镯子里有一丝蜿蜒的血红,衬得空气亦有几分氤氲的红,“您是知道的,当初涟漪是与大嫂散步时跌倒才早产的,会血崩也不是我希望的。” “可、可人家晓得我知道了云蕊被害死的真相,竟想拿这样的法子来诬陷我,好叫将来有一日她的事情闹开时,叫人以为我是报复栽赃。” “我能怎么办?我躲得过一时却不会好运气的次次躲过。” 明烈的天光透过厚厚的窗纱落进屋内,映出了窗棂瑞鹤衔芝的影音落在她的身上,老夫人僵直的背脊颓然松懈,喃喃自语道:“怎么会这样?” 慕文渝眼神一闪,语调绵绵如阴雨,与外头的大好天色极是不符,继续悲戚道:“母亲一心求个太平,每每压着繁漪不能动手,叫她承受算计。这孩子难道忍让的不够吗?” “她不是算计不过大嫂,您看看大嫂身边还剩了多少可用的人您便该知道了呀!这可怜见的孩子不过是为了您和大哥委屈忍着。可是母亲,不能这样伤害一个孩子的,若是有一日真的逼得她恨起来、狠下心了呢?结果未必是咱们可以承受的,她可是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的人才是最豁的出去的! 这几年的病消磨去了她太多的精神,以至于叫她保留了从前的眼神去看待了家里的人和关系,老夫人的心头噗噗直跳:“可姚家……” 慕文渝上挑的凤眼微微一眯,神色间便喊了狠厉之意,扬声道:“姚家又如何?如今做错事被抓到把柄的是他们!伤害慕家骨肉的也是她们!” 闵妈妈送了茶水进来,垂眸道:“刚才容总管送了消息过来,说姚家的护卫长得罪了慎亲王被扔进了慎刑司了。那秦婆子也没去大理寺,这会子已经被四姑娘送去老爷的延儒院看管起来了。” 慕老夫人眉尾微微一扬,“当真?!”又喃喃奇怪道,“姚家的人怎么会去得罪慎亲王?” 慕文渝亦是惊讶不已,没想到楚家的动作竟是这样快,立马接着道:“母亲,他们怎么得罪的慎亲王不重要,重要的是姚婆子的案子没有报成,就可不闹出去。这也是繁漪的态度了。” 老夫人道:“镇抚司……”默了默,点头自语,“沈三爷会帮着按下了此事,便一定会帮到底。” 慕文渝扬眉道:“如今是她们求着咱们息事宁人,您一味讨好退步,不会让她们知道如何尊重咱们慕家,只会觉得慕家是被他们拿捏在手里的!不要拿十年前的姿态去对待姚家,如今大哥是正三品的大员,上峰那样看重,将来靠自己也能再上一步的。” “姚阁老的几个儿子尚且还得用些,可孙子却是差远了。现在的姚家只会想着拉拢住大哥,他们要稳住根基是不会得罪任何一个出息的女婿的!” 闵妈妈不住点头,一粒浅翠色珠子摇曳起了明亮的色泽,这些话她们做奴才的不好直说,却是最最在理的了。 老夫人似乎想说什么,慕文渝按住了她的手,指尖是微凉的,掌心却是滚烫的,窗棂投进的阴影落在她的眉心,这才遮蔽了几分阴翳与戾气。 语气中含了不着痕迹的寒意道:“大哥的态度您还没有看出来么?这一次他是不会让任何人去欺负逼迫遥遥的。大哥性子多执拗您不是不知道。” “母亲,现在还来得及安抚遥遥受过的委屈,楚家,今非昔比了!而姚家,也是时候叫她们晓得,咱们慕家不是好拿捏的!” 慕老夫人狠狠一凛,却似乌云渐渐散去,神色渐渐清明开来,血液里有浪潮渐次翻涌起来:“是了是了,我这是病糊涂了,一心只以为咱们慕家不过新贵之家。” 慕文渝见得老夫人这般神色,眉心微微平复下去,含了淡淡得意的笑色道:“父母之爱及必为之计深远,您为了大哥小心谨慎也是应该的,这几年您又闭门不出,无心分析这些也是有的。” 慕老夫人的疑虑与担忧散去之后便只剩了笃然的轻快,端了茶盏轻轻拨了拨,清新的茶香扑面而来,展开了的不只是毛孔正有多年淤堵的心绪。 杯沿贴了唇,却是忽的一顿,拧眉看向慕文渝道:“当年那秦婆子已经逃走了,为何又回了京里来?你可查清楚了,别是被人算计了。” 慕文渝笃定道:“查过了,背后没有任何人的身影,即便有也只能是楚家了。可即便是她们又如何?楚家便是要您知道,别说遥遥一个庶出女,便是我,您的嫡长女,姚家的人也是想杀就杀、想害就害了!” 慕老夫人眉心一跳。 慕文渝长长的睫毛好似寒鸦飞翅,投了两片黛青色的阴翳在眼底,凄然伤怀道:“母亲,难道为了大哥的前程,女儿、孙女您都不要了嘛?您要的太平,在您的一味容忍之下真的得到了么?” 老夫人似被雷电击中一般颤了颤,面上闪过愧疚之色。 闵妈妈哪里不知老夫人心底的想法呢,便忙道:“姑奶奶说着什么话呀!当初老夫人也是不晓得四姑娘受了性命算计这才没有去干涉了太多。” “可后来也是立马送了容妈妈和得力的冬芮过去。您是唯一嫁在老夫人身边的姑娘,又是咱们府里的嫡长女,老夫人哪里舍得叫您处在危险之中了。” 第116章 诅咒(一)投鼠忌器 从老夫人面上一闪而过的愧疚叫慕文渝心中一惊,却不敢去深想背后的意义,却是很快扬起了舒然姿态。 含笑的目中有灼灼的光,压着声儿道:“您再想想遥遥如今都与什么样的人户交往?便是琰华一人,将来也足以成为她的依靠。” 细细品咂了一下老夫人的表情,继续道:“她又对沈三爷有救命之恩,那位爷来日难保不会从魏国公手上接下镇抚司。县主与她更是亲近不已,将来与公主府的走动也是不会少的,她才是咱们要好好维系的。” 老夫人靠着蓬松的迎枕,颈项微微后仰承着窗棂外的光,凝神许久方缓缓道:“遥遥也当真是个命大的,想是将来福气不可限量。” 慕文渝的容貌原就飞扬,此时含了薄薄的戾气,更显几分诡异的阴冷:“您放心吧,楚家还没上门来闹,说明她们只是要一个结果,没想着真的与咱们断绝了关系。母亲,相信我,遥遥能逼着姚家举荐了楚家表兄上位,她也能有办法逼着姚家认错。” 老夫人眼皮一颤,凝着茶水腾升起的幽幽热气,神色似沉入了深海,似乎在细细想着什么。 半晌后方缓缓道:“这孩子倒是个有手腕的,我晓得她定是做了些什么的,否则那邵家的、何家的岂是能轻易搬倒的,可我却是什么都抓不到,我的探究她总是应对自如半分破绽不露。真的是、越来越难以捉摸了。” 慕文渝面上怜惜之意浮起,咬牙道:“那也是被姚家和大嫂逼的,谁生来就是深沉难测的?母亲,您想啊,若真是与楚家闹到了决裂,外头的人可要怎么看咱们,得是多大的矛盾让楚家连遥遥都不管了,也不肯与咱们在往来。” 老夫人不住点头,唏嘘道:“是啊,若是到时候楚家再说出去个什么,咱们可就成了笑话了。如今的楚家可不需要与咱们抱团才能站稳了。” 如愿以偿的笑意自慕文渝的嘴角攀岩而上,轻笑松快道:“所以,您便只管关起门来养着身子就是了。遥遥和楚家总会让事情有个结果的。” 当夜色吞没了最后的清辉,繁漪出了门来,在黑暗里待了一日撞见烛火之光亦觉得刺目极了,眯了眯眼,而眼底是深海无波的沉寂,一袭白裙曳地,披散着满头青丝缓步到了观庆院门口。 不进去,也不走。 就直直的盯着满院的灯火通明,月色里风扬起她乌黑的发丝,仿若魑魅对着里头张牙舞爪,准备着随时冲进去将姚氏撕成碎片。 观庆院的丫鬟婆子见着她如此模样无不吓了一跳,却也不敢拿她如何,只能进去通报了喊袁妈妈来拿了主意。 袁妈妈匆匆而来,见着她如此青丝披散的站在院门口,苍白的面色映着一身白衣莫名诡异,眉心不着痕迹的一动。 急近了两步便陪着笑道:“姑娘怎不进去呢?” 繁漪没有看她,只扬着慢然冷漠的笑意:“夫人在做什么?” 袁妈妈看着地上她那被月色拉的悠长的影子,有枝影重叠的晃动,如一汪乌碧碧的深水,“这会子昏定的时候,二姑娘、三姑娘还有五姑娘正陪着说话呢!” 繁漪嘴角的弧度越发饱满:“昏定,这样被尊敬的日子让夫人好好享受,来日。”扬起沉幽双眸,在月华下照出凌冽的光亮,“不,没有来日了。” 袁妈妈眉心一跳,嘴角弯了抹奇怪的笑意,似乎恭敬似乎鄙夷,道:“姑娘这说的什么话!夫人……” 繁漪打断了她的话,不紧不慢嗤了一声道:“你说姚家的护卫此刻是不是已经招供了他们追杀秦婆子的事?” 秦婆子被镇抚司的人捉到的事她们已经收到消息了,可姚家的护卫什么时候也被捉进去了? 袁妈妈倒抽了一口冷气,四下张望了一眼,仿佛不明白的问道:“姑娘说的什么姚家护卫?什么秦婆子?” 繁漪生的柔婉,即便没有表情的时候也显得无辜而轻柔,微微一侧首:“怎么,竟是老夫人也没来告诉一声么?夫人当初收买稳婆害死我阿娘和弟弟的事被揭发了。那条漏网之鱼秦婆子什么都说了。” 她语调不轻不重,却足以叫守在大门口的两个粗壮婆子听了分明,在她们惊诧的眼神下,继续道:“如今她的口供老爷知道了、老夫人知道了、楚家知道了,镇抚司的大人也知道了。” 袁妈妈拧着罗帕笑了笑:“一个婆子信口开河的,这是在挑拨您和夫人的感情呢!若是有证据,这会子老爷可不得来问话了么!” 翠翠竹叶在皎洁华光里婆娑摇曳,沙沙声松脆。 繁漪觑了她一眼,乌青的发丝贴在她雪白的半边面孔上,连笑色也带了几分森森的青:“你说,镇抚司的刑具那般了得,姚家护卫的骨头能不能挺得住呢?” 笑意凝在嘴角,袁妈妈猛的一凛,浅棕色的衣缘在月色里有了颤抖的波纹。 “怕了?”繁漪的长吁如叹有说不出的宁和与舒然:“空生了一副带毒心肠,却连杀人都杀不好,当真是废物,你说是不是?” 袁妈妈看着繁漪的眼神好似在看一头异兽,是惊惧的底色。 繁漪的眼底闪过一抹如刀锋雪亮的恨意,那恨意是灰,落在她人生的每一个角落和缝隙,扫不尽,抹不去,只能留着它,在绵长岁月里渐渐凝固成时光下的一抹折痕,生出尖锐的刺,随着血液流淌,无时无刻的提醒她,她人生里的每一个悲戚的荒凉是谁造成的。 “想想怎么反击才好,你们的时间可不多了。明日镇抚司的口供来了,彼时定是要问一问我要不要转交刑部衙门或者大理寺的。若还是搬不倒我,姚家和夫人、就得给我阿娘和弟弟陪葬了。” 袁妈妈的目光从晴云的面上掠过,咬牙道:“夫人若是落了罪,于姑娘也没有好处!” 迎着漫天的璀璨星光,繁漪莹然一笑,明眸蕴漾,扶了晴云的手缓缓转身:“无所谓,有那么多姚家风华正茂的姑娘陪我得一个荒凉前景,我也不亏。哦,还有大哥哥和三哥哥的前程!” 她淡漠的语调与月色一同铺洒在石子路上,“问问姚家的姻亲们,他们肯不肯吧!” 投鼠忌器。 若是繁漪不在意自己的前程被嫡母的名声连累,等待姚氏和姚家的便只有绝路。因为她们要顾及的远比繁漪和楚家要多得多。 为了姚家未嫁的姑娘们不被姚氏和姚柳氏的恶毒名声拖累,便是她们的外祖家也会逼着她们点头应下繁漪提出的所有条件。 夏日将将入夜的沉闷的风带动了花树摇摆,搅扰了盛满庭院的孔明积水般的月色,恍惚的叫人生出几分晕眩来。 姚氏颓然坐在状态前喜鹊登梅的垫子上,斜斜照进床内的一缕月色好似被凝固住的苍茫寡淡,落在暗红的地板上,成了一片厚厚的尘埃。 若是旁人便罢了,祖父的情面总能商量了及时把人弄出来,可、姚家的护卫怎么会得罪慎亲王那混世魔王?! 他何肯卖了祖父脸面! 姚氏忽想起一道关系来,恍惚飘散的眼神渐渐拧起厉色来:“叫、叫祖父去求一求三妹妹,她是定国公世子夫人,与华阳公主那么要好,那沈三爷最是听华阳公主的话了。慎亲王、慎亲王也与殿下交好,有她求情一定还有转圜的!” “去、快去啊!” 袁妈妈跪在她身前,哭丧着脸呐呐道:“奴婢试过了,出不去!咱们院子里的人谁也出不去府门。容管家得了四姑娘的话,不准咱们的人和外头有任何接触。方才有婆子帮着姚家送信儿过来,直接被赏了四十板子,在院门儿前生生打死了!” 第117章 诅咒(二)棋子 姚氏死死掐住袁妈妈的胳膊,狰狞着脸孔,眉心的一粒红痣几欲滴出血来,嘶吼闷在胸腔里好似钝器的磋磨:“慕繁漪她好大的胆子,敢软禁嫡母!那一个个下贱坯子,如今竟是都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么!你去、去老夫人那里好好问问,他们慕家是个什么意思!” 袁妈妈见她如此狰狞神色吓了一跳,伏在地上,挪了膝盖虚退了两步,低声压抑道:“桐疏阁来过话了,说渝姑奶奶说服了老夫人不插手这件事,老夫人需要静养这会子已然关了院门儿。老爷午间也传了话回来,意思是府里、府里的一切今日起都由四姑娘做主了。” 姚氏的手重重垂下,宛若手臂上压了千斤巨石,惊恐与震惊之色渐渐从一惯倨傲的眼角慢慢蔓延开,明明是入夜时分,身边就摆着冰雕,白皙而微松的颈项间却不断的、不断的渗出细碎的水痕。 仿佛冬末的碎冰在暖阳的照耀下渐渐开裂,最后承受不住温热的温度而破碎成渣。 “老爷、老爷也知道?” 袁妈妈缩了缩胳膊,“是。咱们夫人逼着老爷去压住四姑娘,把秦婆子从镇抚司弄出来,可老爷却执意要彻查。”转而又宽慰道:“夫人放心,您能想到的姚家那边也能想到。他们一定回去定国公府寻三姑奶奶的。” 外头忽起一声尖厉的叫嚣,不知是什么鸟雀受了惊吓,乍一听肖极了深山老林阴森深处的厉鹫在嘶鸣,叫人忍不住起了一身惊惧的粒子。 就在这时候何妈妈面如土色的进了来。 姚氏心底一沉,木木的发问:“又如何了?” 何妈妈睇了眼地上的袁妈妈,面色犹豫,仿佛不知该如何开口。 姚氏沉沉喘着气儿,好似风箱破了洞,有黏腻的“呼呼”声,阴翳道:“说,还有什么是我受不住的!”眼皮一跳,惊跳了起来,“是不是哥儿们出事了?那小贱人是不是伤害他们了!” 何妈妈忙是摇头道:“不是不是,哥儿们没事。” 默了许久,像是不知如何在此刻绝境里的人开口。 可又不得不出卡口,那一字一句似刮骨的刀直直坠向姚氏心口,“三姑奶奶求了华阳殿下帮忙,殿下去了慎亲王府,王爷答应了不追究姚家护卫的不敬,可谁知姚家的护卫经不住流水刑具已经招了追杀之事,连去年解决四房太太侄女的事儿也被逼出来了,如今便是与慎亲王那边无关了。” “沈三爷那里、沈三爷说他欠着四姑娘情义,没办法替她做主,一切还是四姑娘这个苦主说了算。殿下说了,她也不好去勉强,让咱们好好求求四姑娘才是正理儿。” 袁妈妈拧眉道:“不是出不去么,消息怎么进来的?别是那边故意来骗人的。” 何妈妈的手有些颤抖,是对“那边”抑制不住的惊惧与怨毒:“容平叫了奴婢去的大厅见了三夫人身边的妈妈,话是姚家传来的。原是想塞了字条给她带出去的,被、被发现了。” 姚氏知道,慕繁漪就是要她知道,已经没人救得了她们母女了。 如果不认输,明日死的就是她们了。 不,她不会让她一下子就死的,一定会、一定会让她生不如死似的! 面如死灰的倾倒在妆台上,奋起一掸,却发现所有的力气都已经随着绝望消散了,终不过扫掉了一把象牙梳坠在暗红色的地板上。 闷闷的“咚”的一声,砸的心口生疼,姚氏想哭却发现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完了,全完了……” 何妈妈忽的跪了下来,膝行上前扶住姚氏,阴狠道:“夫人,没事,咱们还有机会翻盘的。咱们的把柄落在她的手里,自然要被她牵着鼻子走了,可若是她的把柄也落在咱们手里呢?便是两厢低过,谁也动不了谁了。” “您想想,咱们还有路可走的!” 袁妈妈眼底有兴奋之色翻涌,扬声道:“对,对,还有她!只要筹谋得当,今儿个晚上咱们就能叫她翻不了身!” 姚氏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脸颊,是干涩而枯萎的触感,这几个月来慕孤松再未留宿观庆院,她几乎忘记他的身体是什么样的温度。 而她的身体,随着他的疏离冷漠渐渐失去水分,好似一叶被抽干了水分的落叶:“如今老爷也厌弃了我,扳倒她有什么用!” 何妈妈压抑了一声低哑的叫喊,狠厉道:“您可不能这样想啊!便是为了两位哥儿,您也不能认输,生身母亲在他们的前程才明朗。如今她们不把事情闹起来,就是想着拿事情要挟得到好处。” “这就是咱们的机会!只要这件事压下去了,内里的厌弃算什么!只要阁老不倒,慕家也拿您不得的!哥儿们才能有一个完整的好前程!” 姚氏禁闭的眼倏然睁开,迎上何妈妈闪烁着厉厉幽光的眼睛,心底的斗志再次坚硬如铁,阴郁深厚的神色之下有紫色的闪电隐隐发亮:“云歌、云澈,是、是,我不能输,我还有他们!” 何妈妈的眼底有疯狂的幽光闪烁不定,眉心泛青:“还有那个慕文渝,这一切都是她害的,您就这么放过她了?她的把柄还捏在咱们手里,还怕弄不死她么!” 凤尾簪下坠着的一小撮米珠流苏静止在耳畔须臾,姚氏拾起手边的胭脂盒便狠狠掷了出去,在暗红的地板上留下一点凹陷,落在眼底渐次成了巨大旋涡,蓄满了深沉的恨意:“不可能!她们两个,谁都别想好过!” 袁妈妈觑了眼何妈妈,垂眸间眼珠儿一转,低道:“如今咱们的人都被容平盯着,老爷又把权利给了桐疏阁,若是那边儿压着不搭腔,咱们做什么都是白搭。” 何妈妈嗤了她一声:“我看你是被桐疏阁吓破胆子了!”咬了咬牙又道:“咱们只是出不了府,即便府里四姑娘做主又怎么样,事情闹起来了,便是谁也压不住的。咱们还有二姑娘可以用!就不信老爷如今便如今就把事情做绝了!” 临窗对月。 月华从支起的矮窗洒进三尺,朦胧而柔和的落在琴弦之上,随着琴弦的拨动月影似水悠悠。 素手轻扬间浅蓝纱袍大袖似水流潺潺,蜿蜒在清浅月色里、流淌在铮铮弦音里。 琴音孤寂,好似秋水伶仃打破了一池枯败莲叶下的水面,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熟练的游走于琴弦之上,高低起伏,轻拢慢捻抹复挑。 琴音渐渐沉入谷底,空谷回旋,是长久压抑下再也无法发泄的痛苦,却要维持了表面的笑语晏晏。 琴音萧瑟,亦是心思萧瑟。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双手平复琴弦,余音渐散,繁漪抬首,银光流素拂面,没有太多的悲喜,只是淡淡的倦,浅浅的迷茫。 容妈妈站在六折屏风之后,看着她的背影,莫名有一股说不出的沉重与茫然,许久后方轻道:“容平遣小厮来话,说二公子不知怎么的忽然在学堂上晕过去了。” 繁漪拿了块金丝绒的布慢慢擦拭着琴身,似听非听,目色娴静:“倒是学聪明了。” 容妈妈神色间便有些担心,轻声道:“若只是压住了三姑娘不叫她说话倒还好,若是拿捏了二公子来威胁,让她坏了咱们的计划可就要出事了。” 夜虫长鸣,一声接一声,扰人清思。 繁漪依旧含笑清淡,漫不经心:“若是她们兄妹那么好拿捏,如何这么多年过的都是太太平平的。” 容妈妈思忖了片刻,神色微微一松:“可要去与三姑娘说一说,好叫她宽心?” 第118章 诅咒(二)好的很 繁漪摇头,轻描淡写的语调淡的好似香炉里吐出的一脉轻烟:“别急,咱们静着,她才能静的下来。若不彻底搬倒了姚氏,今日能让云清晕倒,明日就能要他的命。她自己的婚事也不会真的安定。她只会比咱们更想姚氏被踩进泥里。” 容妈妈嗅了嗅青玉香炉里飘散出来的沉水香,不知还加了什么在里头,淡淡的清幽,却能安抚人心:“姑娘说的是。咱们静着,观庆院那边儿也以为咱们没有个准备,便当是胜券在握了,被揭破的时候才更加绝望。” 晴云捧着了热茶进来:“外头来了消息。下午晌里姚家拿了个叫春眠的管事媳妇去晋元伯府,与许家人里应外合要定渝姑奶奶的罪。” 繁漪无声的笑了笑,似栀子的香味随着夜风轻而缓的起伏在人间,接了茶盏,细细磨砂着莹白如玉的杯身:“应该很热闹吧!” 晴云点头道:“听说渝姑奶奶气的厉害,把许家在京中的耆老和亲眷贵妇人都喊了去做见证。他们许家内里算计渝姑奶奶的人证当场反口,说是被姚家的人收买的,叫她偷偷把变卖许家房产得来的银票藏在渝姑奶奶的箱笼里,好栽赃主子一个亏空家产的罪名。“ “那春眠的丈夫也跳出来说春眠在背地里对渝姑奶奶多加怨怼,说自己美貌本该嫁了世子做宠妾的,却叫她嫁了个管事奴才,时常诅咒。又拿了好些金银首饰出来,直指她也是被姚家给收买了。姚家哪里想到会有如此反转,一时分辨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被姑爷给赶了出去。” 繁漪呷了口茶,空灵低笑道:“姚家不是分辨不出来,而是不敢分辨,事情到了那个地步,她们自然害怕慕文渝一嗓子喊破了姚氏母女害死我阿娘和弟弟的事情。到时候姚家可就真的把脸面丢的再也拾不起来了。” 冬芮重重一哼道:“姚家和伯夫人算计的好,一个想着把府里的亏空都栽到渝姑奶奶身上再把中馈夺回去,一个想着揭破了渝姑奶奶的罪好掣肘慕家,将夫人害死姨娘和小公子的事情揭过。如今渝姑奶奶闹的人尽皆知,姚家已经走进了死胡同,多少人家在背后瞧她们的笑话,看她们还有什么招数上蹿下跳的。” 晴云应道:“这得多亏了姑娘聪慧,早早暗示了渝姑奶奶‘亏什么算计什么’,不然人家瞧了姑奶奶手底下亏空了那么一笔庞大的银子,姚家再把话一挑明,说她害死大姑奶奶就是为了娶您谋夺您的私产,无事都要信三分,一但相信了渝姑奶奶贪财害命,便是认定了她杀害大姑奶奶了。” 冬芮瞥了瞥嘴,长吁一声道:“幸亏没被姚家闹成,否则,老夫人爱惜高门贵亲,为了稳住姚家和许家,为了保住亲生女儿,少不得又要来逼迫我们姑娘了。姑娘委屈。也白白便宜了凶手。” 委屈么? 不会了,她早已经把“委屈”二字敲碎成了渣,化作了无数的失望,碾压而过,不过模棱了心头,却不会有委屈的感觉了。 繁漪的神色淡的好似绵绵月色,“别忘了晚一些把这个消息也给夫人送去。” 冬芮疑惑道:“都没了把柄,夫人还能拿渝姑奶奶如何?” 晴云微微一思忖,缓而沉的道:“到了绝境的人才会疯狂。姚家晓得她是凶手,却是拿了证据还被反咬一口算计栽赃。没了退路的姚家总要来姑娘面前俯首认错的,到时候集聚的怨毒边都是对着渝姑奶奶而去,还怕渝姑奶奶会有好日子过么?” 繁漪微微阖了眸,唇瓣间轻念了几声佛:“自己亲生女儿的仇,怎么也要亲手报了才是。否则,大姐姐如何能安心。” “姑娘说的是。”冬芮微微一笑,想了想,又道:“明明是伯夫人买通的人栽赃姑奶奶的,为何姑奶奶不揭破,而是栽给了姚家?” 容妈妈拿指头戳了戳冬芮的额头:“若说是伯夫人栽赃她,又要闹一场少不得节外生枝,索性嫁祸给了姚家,伯夫人看没自己什么事便是闭嘴不说话了。她们之间的事左右算是家事私仇,没必要闹到外人面前去被人看笑话。两人如今心照不宣,往后的相互算计也不会少的。” 冬芮了然的点头,“妈妈说的是。”看了眼外头天色,“今日闹心的很,姑娘沐浴更衣了,还是早些安置吧!” “安置?”繁漪嗤笑了一声,垂眸睇着和光飞扬的尘埃:“今夜怕是难消停的,人家还不得抓紧机会来翻盘。” 晴云似乎一震,交握着的掌心里,拇指的指甲紧张的扣着渗了汗水的掌心。 冬芮不着痕迹的瞟了晴云一眼,垂首道:“姑娘晚饭也未用,燕窝粥小厨房里还在小伙煨着,奴婢给您盛一碗过来吧,不吃饱了,如何有力气应对。” 繁漪略略抬手,挥退了身后的伺候:“没胃口。你们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不再说什么,几人应了一声,出了次间又将门轻轻掩上。 繁漪望着琴案一角的一盆一叶莲,深紫色的波纹口的盆里一叶马蹄形的嫩色莲叶轻轻贴着水面,一枝细长的茎袅袅托起一朵雪白的莲花,花瓣上有细细绒毛,一点嫩黄的花心落在月华里越发衬得花瓣若雪花清泠皎皎。 身后似有响动。 惊动了莲叶下的两尾几乎透明的小鱼摇摆着尾巴蹿进了莲叶下的水中,须臾后才小心翼翼的露出了脑袋来,顶着两只圆鼓鼓的眼睛,可怜又可爱。 不用回头,她也晓得是谁。 指尖轻点了水面,有微微的凉意,鱼儿四处乱窜,惊慌不已。 她一笑,似乎得趣:“怎么来了?” 一叶莲在吹进的夜风中微微晃动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绒毛融合了月色,有半透明的柔美,好似此刻月色中妍静的她。 琰华目色一动,微微垂了垂眸才道:“下午与云歌他们去了朝阳书局,遇上了清光县主,她都与我说了。” 指尖的水在桌上轻轻划过,润泽莹亮,繁漪顿了顿,自是晓得姜柔的用意:“与你说这些做什么,凭白耽搁你读书。” 轻轻一笑:“想是姚姑娘也来寻过你求情了。让我猜猜姚姑娘是怎么说的,恩、误会还是栽赃?跟你说,若是事情闹大了,对我也没有好处,徐家对我便是要敬而远之了,有个恶毒的嫡母整个慕家的儿女都要被连累,是不是?” 旋即微讽地长吁了一声:“你有何话与我说?劝我仁慈,放过姚家?还是劝我善良,不要栽赃姚家?” 琰华听出她平静语调下的伤心与悲愤,若是他当真开口劝,怕是更多了一份失望了吧! 他摇头,方明白为何她会懂得自己于回姜家之事的矛盾与深层里的恨,原来她也有一样的痛,只是她的仇恨被掩藏的太好,没人能懂她而已。 思及此,不免柔和了声调:“我不信你会去栽赃她们什么。都是一样的恨,我如何会来劝你大度,便是我自己也做不到。”默了默,“你、还好么?” 夜色阑珊,洒满星子的天空是如墨的幽蓝,繁漪含笑若支离破碎的玉,垂在颊侧的几缕青丝飞扬起,遮蔽的目色邈远:“好啊,好的很,我想做的,就要实现了。” 琰华声音轻缓,隐含了担忧:“需要我做什么么?” 繁漪摇头,牵动轻柔搭在肩头的青丝垂落到胸前,染了月色,有淡淡的青色光晕:“不用。我可以应付。” 听她说可以应付,琰华忽觉有些抱歉。 第119章 诅咒(三)要不要来一杯? 一直以来都是她在为他盘算出路,而他却都没能帮上什么忙。 她依然背对着他。 琰华目中有疑惑,自打去镇北侯府赴宴之后,她似乎与自己生疏了许多,初一十五进来后院请安遇见了也只是笑笑而已。 不似从前有时还会故意逗他几句,神色间轻缓而调皮。 他自是知道她不会是因为那次的遇袭怕自己被拖累而与他生疏,不然也不会那样费神费力的帮他去做那么多的准备了。 开始的时候,他以为是因为徐家的关系而需要避嫌,毕竟不是亲兄妹太过亲近了总要惹人闲话的。亦或是因为姚意浓的关系,让她生了气,以为他会与她们一样来伤害她。 可有好几次,他似乎能从她闲和宁静的笑意里看到淡淡的伤怀与迷茫。 就连许明睿和姜柔看着他的时候,亦是意味深长。 “你……”似乎一时不知如何开口询问,他默了默,“是否我做了什么使你不快?” “怎么会。”繁漪拨开黏在唇上青丝的手一顿,缓缓站起身来,转身从留着屏风的镂空处对上他的目光,神色淡的好似一缕云烟。 良久,弯起一抹笑意来,清浅而松朗。 那压抑在深里的东西恰似上一回在此处来不及捕捉的光,这一回琰华似乎捉到了光影的尾巴,隐约有些明白,呆愣的看着屏风上的折枝纹路,第一次发现雕纹那样栩栩如生,蔓延出的藤蔓似乎缠在了心底,不解,亦有莫名的震惊。 转首盯着他身后梅花折枝长案上的一槲明珠,柔和的光落在眼底,清浅的朦胧,眼底有些酸涩,繁漪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那朦胧来自眼底的水色蕴漾。 回过身,不再看他,却不免有了一丝薄薄的鼻音:“回吧,这里你也不必担心什么,若有需要帮忙的,会在院子的树梢上系上细带,你、让南苍过来就是了。” 琰华尝试着去深想,却依然来不及抓紧,那一闪而过的光亮便消失了。 应了一声,叮嘱了她自己小心应对便转了脚步,回首间却见她不知从何处拿了瓮酒来,笑盈盈地朝他抬了抬,“要不要来一杯。” 琰华深知她的酒品,便是落荒而逃,却没见到一滴清泪在他转身的时候悄无声息的落下了。 他方走没一会儿,外头便有嘈杂的人声靠近,繁漪从屏风后绕了出来,隔着窗纱,淡漠的看着院外有火光盈天。 容妈妈步履稳重的去开了院门,呵斥住了院外的嘈杂:“何事吵闹,惊了姑娘仔细你们的皮!” 走在最前头的是含漪和静漪。 一旁的何妈妈眼神瞟过庭院深处,堆了抹笑意道:“原是不该这么晚再来烦扰姑娘的,只是夫人身子不痛快,下午晌里便是起不来身,老夫人也在静养,容总管说老爷交代了后头的事今儿起交了四姑娘做主,便是不得已来搅扰姑娘,好拿个主意了。” 容妈妈给静漪和含漪行了礼,淡淡瞟了眼何妈妈及她身后一大群丫鬟婆子,一张张脸在火把摇曳的光影里神色各异,不动声色道:“要回话的进来,其余的就在外头候着。火把熄了一半儿去,不知道还以为募家走水了!越来越美规矩了!” 身边的小丫鬟看她点了头,便把院门儿打开了。 冬芮透过窗棂缝隙朝外头看了眼,回话道:“是何妈妈领着人来的,二姑娘和三姑娘也来了。这是要给姑娘唱一出大戏呢!” 繁漪觑了她一眼,饮了口酒,笑声在胸腔里回旋了一圈:“茶水点心的伺候着,姑娘我来胃口了。” 冬芮手脚伶俐,脚步匆匆去了小厨房弄了点心茶水来,安置妥当了才请了繁漪出去。 何妈妈瞧她一身淡青色半透明薄纱外袍披在素白裙衫之外,简约淡雅,神色更是清淡而从容,相比自家主子这会子深陷困境,可说是天渊之别了。 又想着儿子被她害死,丈夫赶去了宛平老家,便是从心底的怨毒起来,朝着繁漪虚跨了两步,面上拧起担忧和愤愤之色,扬声道:“四姑娘见谅,此事事关重大,奴婢也是没办法才漏液而来搅扰姑娘。” 繁漪自是捉到了她眼底的情绪,不过淡淡一笑,恨有什么用,搬到她才算是本事。 落了座,繁漪端了茶盏轻轻拨了几下,慢条斯理的吹了吹茶水,呷了一口,清新甘甜,果然带动了一日未进食的胃口。 捻了块桂花糕慢慢吃了,方缓缓道:“有什么事说吧。” 慕静漪暼了她一眼,嗤笑着讥讽道:“妹妹如今是好大的架子,这样大的事情竟还能这么漫不经心,你到底有没有把母亲放在心里!” 含漪淡淡弯了弯嘴角:“这不还没说呢,二姐姐要四妹妹急什么?重不重视的摆在心上就是了,嘴里喊喊谁不会,若是二姐姐有这本事自个儿便去查个真相出来。做不到就安安静静的等着。” 繁漪未做搭理,不过与含漪目光相接时掠过一抹不着痕迹的笑,等着何妈妈开口。 何妈妈盯着含漪微微一凝眸,见着她慌乱的一缩手,神色间便渐渐皆是笃然:“三日后便是临江侯府来下聘的日子了,夫人使了奴婢帮着二姑娘收拾院子,没想到在庭院的一株石榴下挖到了不得的脏东西。” 她一挥手,身后的婆子端了托盘上来。 容妈妈接了一瞧,眼神一沉,却依然神色镇定,拿了一个细细瞧了一眼,向繁漪回话道:“是木偶,上头以朱砂色的丝线绣了夫人的名字和生辰八字,便是诅咒了。” 繁漪睇着茶水上的氤氲袅袅,薄薄的白色雾气拢的她素白温雅的面容更显沉静,眼神淡淡的瞟了眼慕静漪,“二姐姐得了临江侯府的婚事怎的还不满意么?” 慕静漪“蹭”的站了起来,惊疑不定的瞪着她,大声喊道:“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木偶上用的料子分明是楚家上个月给你送来的浮光锦。” 忽一顿,娇笑的甩了甩手里杏红色的绢子道,“那东西大多是上供的,我哪里用的起,也便是妹妹不把这等好料子当回事,竟拿来做了此等腌臜东西诅咒母亲了。妹妹真是好大的胆子,这样为陛下不容的禁术也敢拿来算计,倒不怕把整个慕家给搭进去了!” 慕孤松的脚步停在门口,看着慕静漪一脸娇笑的议论着厌胜之术便是眉心一皱,口气冷淡道:“是不是的问过便知,没有证据的事情管好自己的嘴巴!” 慕静漪吓了一跳,回头见父亲神色微沉的看着自己,立马缩了缩脖子,福身请安之后乖觉的坐回位子不再说话了。 何妈妈的目光落在含漪绞动不安的双手上,不着痕迹的一弯嘴角,大声道:“从二姑娘那里挖出了这个,奴婢也不敢拿去给夫人瞧。可二姑娘声声冤枉,奴婢便也只能来请四姑娘断一断了。” 含漪点头道:“当时女儿也在二姐姐那里帮着归置,确实是从二姐姐那里收拾出来的。” 首座之间的小桌上供着个西番莲花的白玉香炉,花瓣层层裹挟,半开不开的顶端留了一孔徐徐吐出乳白轻烟,与烛火的昏黄之色相碰撞,恍惚迷蒙了人心。 繁漪缓步到容妈妈的面前,垂首看着托盘上的木偶,雕的倒也有几分与姚氏相似,那浮光锦缎子上的紫色辛夷花边缘盘了银线,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幽光,一芒芒的叫人看的心底生出几分不耐来。 她的神色便在那样复杂的光线下渐渐沉寂下去,“然而二姐姐说她晓得木偶上的浮光锦是楚家送给我的,所以,何妈妈是想来问一问我为何要诅咒夫人是不是呢?” 第120章 诅咒(四)浮光锦 慕孤松成熟而俊朗的面容在烛火的光亮里仿若被度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只一双平静的眸子深处闪烁了寒星般的冷凝,深沉的叫人看不清他此时的心情:“什么浮光锦?” 何妈妈似乎轻叹,道了一声“不敢”,目光却似刮骨的刀自繁漪面上流转而过。 垂首道:“只是二姑娘说木偶上所用的衣料是上月里楚家给四姑娘送来的。这样的料子难得,向来都是进贡了宫里的,想是二姑娘也拿不出来的。”转首看向含漪,“楚家送来东西的那日,听说三姑娘也是在桐疏阁的。” 含漪似乎一惊,紧张的绞了绞帕子,起身朝着慕孤松微微一福身,恭敬之下亦是掩饰不住语调中的微颤:“女儿确实在,只是、只是……不若父亲还是着了人去姑母那里问一声儿吧,那日姑母也是在的。别是一人言证再冤了谁。咱们的人谁去都不合适,还是父亲指了信得过的人去问话才好。” 慕孤松点头,指了贴身长随去晋元伯府走一趟。 提到慕文渝何妈妈严正而愤愤不已的神色僵在嘴角。 今日姚家一闹怕是慕文渝这会子正恨着,若是与这小贱人勾结了,怕是要说出什么对她们不利的话来了,一时间心底有不好的预感升起,却又反驳不出来什么。 思量了片刻道:“不若三姑娘您先回忆一下,当时可否在楚家送来的东西里看到这匹绣了辛夷花的浮光锦吧!” 含漪似有犹豫的看了慕孤松一眼,咬了咬唇道:“回父亲的话,其实那日女儿确实在楚家送来的缎子里看到了绣了辛夷花的浮光锦。” 慕静漪暼了眼站在门口静默不语的繁漪,语调尽是不阴不阳,“怪不得母亲近日一直病着……”睹见慕孤松脸色不愉,侧了侧身,喃喃的低了声儿:“竟是因着诅咒的缘故了。” 何妈妈阴冷的眼角慢慢蔓延出一丝得意的畅快,只是这一味快意尚不及饱满却在含漪的接下来的话中迅速断裂。 含漪温顺而怯怯的瞄了眼何妈妈,继续道:“妹妹自来敬重夫人和老夫人,对夫人和老夫人身边的各位妈妈也是看重的,每每有东西来总会送了去何妈妈、闵妈妈等诸位妈妈那里……” “只是女儿是记得那匹绣了紫色辛夷花的浮光锦是随了送给夫人的茶叶一同送往了观庆院的。而一匹绣了绿菊的湘绣是送去了春普堂的。所以……” 她微微侧了侧首,身后的晴渺福了福身,不卑不亢的回道:“那日四姑娘赠了三姑娘好些新奇玩意儿,又与渝姑奶奶约了去外头看花样子,要与四姑娘一起给老爷制一件袍子,就是老爷身上的这件了。三姑娘便叫了奴婢先送回去,路上奴婢是亲眼瞧见晴云将浮光锦进了观庆院的。” 不意她们竟敢睁眼扯谎,何妈妈却也立马反应过来,这慕繁漪算准了她们会出手,算准了她会收买桐疏阁的人,便是一开始、从浮光锦开始就是她们设的局。 甚至连慕含漪都是其中一环,就等着她们往里面跳了! 思量间不禁浊然变色,阴毒的眼神瞪着晴云,惊道:“奴婢从来没有收到过什么浮光锦,三姑娘您可不能胡说啊!奴婢何处得罪了姑娘,叫姑娘这样诬陷于我!” 含漪剜了她一眼,撇过了头,不敢委屈却又忍不住的羽睫微颤,偏她生的温顺楚楚之姿,便是全然一副被长久打压下敢怒不敢言的可怜模样。 慕孤松自来喜怒不形于色,便也生了怒意沉了脸色。 晴渺立时瞪了何妈妈一眼,呵斥道:“何妈妈再得脸也不过是个奴才,老爷面前,怎敢对姑娘大呼小叫的!” 容妈妈正好端了新茶上来,好言安慰了含漪道:“何妈妈就是心直口快的人,三姑娘也别往心里去。” 对身份相当的人那叫心直口快,对主子,那就是目无尊卑了。 何妈妈扑通一跪,膝行了几步,看着慕孤松辩驳道:“老爷,您大可去问问奴婢身边的两个小丫头,夫人是指了她们来伺候奴婢的,奴婢屋子里是不是有过浮光锦她们一定知道的呀!” 容妈妈淡淡睇了她一眼,看向庭院里月色下的水光粼粼,语调微怒道:“厌胜之术乃是禁忌,一旦发觉便是要满门抄斩的。何妈妈谨慎,哪会将此等杀头的事儿暴露在两个留头的小丫鬟眼前。再说了,既是何妈妈的贴身丫头,自然是妈妈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你们、你们合起伙来算计我……”何妈妈尚不及辩解,去晋元伯府的人就回来了。 算着时间就算快马加鞭该是还未到晋元伯府才是,而身后却是赵妈妈跟了进来。 赵妈妈目光不善的绞过何妈妈的脸,一身绛紫色的衣衫在月色月衬得那张凌厉的面孔更是怒气难抑。 同慕孤松行了礼,便朗声回道:“回大爷的话,今儿白日里姚家的人拎着从前伺候少夫人的奴婢来,说要揭发是少夫人害死大奶奶的,结果审下来口供里漏洞百出,竟是姚家人收买了那贱婢来栽赃的。” “当初大奶奶早产也是因为大夫人非要雨后拉着去散步才致跌倒的,如今忽然翻出来说事,要将罪过栽倒少夫人身上。姚家背后何意,想来大爷也是知道的。” “少夫人打发了奴婢来给老夫人和大爷来回话,好叫两位主子知道姚家现在在做些什么,也是防着有些人又将脑筋动到四姑娘身上来了。” 外头阮婆子带着小丫头提了井水上来泼满了庭院以降去白日里残留的最后一股炎炎暑气,夜风拂动,是清亮与闷热两股气息的交缠碰撞,似两条坚韧的白绫层层裹挟了何妈妈的心口,叫她渐渐失去挣扎的力气,动弹不得。 发干的唇张了张,憋了良久尖叫道:“你们胡说!” 冬芮一巴掌甩了上去,叱道:“胡说什么?所有人都在胡说就为算计你一个奴婢?四姑娘胡说、三姑娘也胡说,就连什么都不知道的渝姑奶奶都在胡说,就你没胡说!” “如今倒是看不懂了,好像今日之事牵扯不到四姑娘何妈妈就不罢休了呀!东西是送给了何妈妈你的,人证一个个都在,你还敢攀咬,你目的何在!” 繁漪轻轻倚着牡丹雕花的交椅扶手上,嘴角含了一缕浅浅的悲伤,在昏黄的烛火下恍若一枝凝在风雪中的白梅,挣扎着不被吹落,是细碎的不安。 慕孤松虽在户部当差,到底也是外放过几年的父母官,背后的算计牵连如何能看不明白。 姚家分明是想拿捏了慕文渝的“把柄”,好掣肘慕家,揭过姚氏害死楚氏母子的罪过。 一计不成,如今又来了第二计了,想着以灭族的“厌胜之术”来栽赃繁漪,逼着慕家做了哑巴! 从前不过姚氏刻薄打压了庶出子女,竟不想姚家的手伸的那样长,算计慕家的子女不算,就因为胞妹撞见了当年之事的人证,竟是连她那里也不肯放过了。 一挥手,是不容置疑的姿态:“知道什么,继续说。” 赵妈妈瞧了繁漪一眼,是对她委屈的了然,沉沉道:“方才大爷身边的小厮与奴婢在府门外撞见了,便说了大概。那日少夫人正巧来与四姑娘说话,奴婢伺候在一旁,确实是亲耳听着四姑娘指了一批绣紫色辛夷花的浮光锦送了何妈妈去的。” “奴婢也是亲眼瞧着晴云抱着浮光锦送出去的,万不会错。” 第121章 诅咒(五)失败 晴云立时跪下道:“是,老爷明察,那浮光锦奴婢确确实实是送到了何妈妈的屋子的。” 看着烛火跳跃,繁漪的神色悲哀而委屈:“父亲可瞧了分明?若是当日没有三姐姐和姑母在,若不是今日恰巧看到我将浮光锦送出去的三姐姐跟了来,怕是女儿生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含漪哀叹了一声道:“所以女儿也不明白,为何明明是进了观庆院的东西如今却成了指证四妹妹的证据了。” 容妈妈却是懂得地道:“就如二姑娘说的,这样好的料子寻常人也用不上。谁会相信主子会把浮光锦送给个不知死活的奴才了。” 惊天雷声贴耳而过,何妈妈浑身一颤,鬓边乌木簪坠下的翡翠珠子沙沙晃动,反射出的深绿色光落在她刷白的脸上竟是显了几分铁青的狰狞。 她指着繁漪厉声尖叫道:“你胡说!分明是你栽赃!我什么时候收到你的浮光锦了!便是有,我也不至于蠢的就拿它来算计了!” 含漪垂眸道:“便是恰巧今日我也在二姐姐处才晓得了诅咒之事。如此拿整个府邸性命算计的事情,今日审过了便是要烂在肚子里的。我便如不在场的五妹妹一般,闷在了鼓里,更谈何揭穿你的算计了。” 她压了压眼角的一丝清亮水色,看向慕孤松道:“方才一路上来,何妈妈倒是与女说了件事,说了岑家姑娘是如何出门上香被山贼侮辱,以致婚前失贞被浸了猪笼的。女儿愚笨到此刻也想不明白,何妈妈这时候与我说这话,到底是什么含义了。” 何妈妈自是极力否认的,频频看了静漪,让她开口去否认。 慕静漪缩在一旁瞧着情势反转。 她虽不够精明却也看得出来父亲的震怒,而今日的算计,何妈妈已经呈了败势,她若再说什么少不得要被连累,便撇开了头,也不肯再为何妈妈说话了。 什么含义? 不就是在警告慕含漪,若是今日的话说不好,下一个“失贞”的便是她了! 一个小小的陪房奴婢能如此胆大包天的威胁主子,背后谁给的威势,还不明白么! 隐隐有风吹进,铜烛台上的烛火微微晃动了一下,映着浅青色的轻纱,若柳枝轻恍了水波颤颤,一室的明灭不定。 慕孤松的脸色落在若明若暗的光影里,神色平静如庭院里泼洒的薄薄的水泽,语调里却蕴含了锋利的刃,一挥手道:“杖毙。” 何妈妈惊声尖叫,尾音却被阮婆子手里擦拭地板的巾子一把塞了回去。 人被拉了出去,却隐约可听到沉静夜色里板子落在轻薄衣衫上的声音,几乎是贴着肉的击打,伴着被闷住的哭喊,格外惊悚。 院里院外的丫鬟婆子皆是垂着头,大气不敢吭一声。 “夫人累了,今日起便好好养着身子,没事便不要出院子了。” 那便是禁足了! 观庆院跟着来的几个婆子面面相觑,稍体面些的一个婆子喃喃道:“若是、若是姚家的人要见夫人……” 容妈妈轻嗤了一声,厉声道:“这个府邸姓慕,你们可别搞不清楚自己的位置!” 那婆子缩了缩脖子,又瞄了眼慕孤松。 慕孤松双手负于身后,目光映着庭院里晃动的水泽,恍若一汪深潭深不见底:“既然夫人病下了,老夫人也需要静养,从今日起后院儿谁来谁往都许经过桐疏阁,若有不尊,一经发现,生死皆由四姑娘处置!” 不过说话间的功夫,外头的挣扎和闷喊便戛然而止。 阮婆子来回了话,“人已经断气了。” 慕孤松冷凝的面色里有一抹厌恶闪过,唤了一声:“容平。” 候在外头的容平立马上前一步,“小的在。” 慕孤松平静而断然道:“你亲自送了尸体回姚家,让他们自己琢磨明白!”看向繁漪的目中有愧疚轻缠,静了须臾道:“明日我会在家,你别怕。” 繁漪微微怔了一下,摇头道:“父亲在家也不合适。尚不到两厢厌弃的时候。我可以应付。只盼父亲此刻的照拂与支撑,可以坚韧到底。” 星河灿烂,莹月悠缓。 人群散去,只剩一片淡然寂静。 于月色里,她的唇角一如天边月华的朦胧虚浮。 直到这一刻,才算是真正的迈进计划的尾声了。 身后伴着的冬芮小声与晴云道:“亏得你早早告诉了姑娘,若是起了歹心歹念的,便是谁也救不了你了。” 晴云抿了个笑意,是舒了口气的轻松,亦带了绵绵的担忧:“哥哥被人下了毒,请了好些大夫也是瞧不好。每日里咳血。好好一个高大个子如今瘦的只剩了骨架子。他才成了亲,爹娘就盼着家里有个后,哥哥一病少了劳力是小事,却是一家子愁云惨淡,连个盼头也没有了。” 冬芮大惊,“竟是用了这样的阴毒计量了。是她们,是观庆院的人干的是不是?” 晴云点头,咬唇将眼底的泪逼了回去:“就是她们。后来何妈妈寻了我去说话,告诉我,若是能帮她们做一件事,事成了便会给解药。” 冬芮了然道:“她们原本的计划是叫你偷了浮光锦去,他日事发,便叫你揭发那浮光锦是姑娘的,木偶也是姑娘做的。却哪里晓得她们的计划早就叫咱们揭穿了。一匹浮光锦在三姑娘和渝姑奶奶面前走一遭,便有了她们的证词。” “往日里渝姑奶奶未必肯说话,可偏今日姚家去闹了一场,姑奶奶正窝着火儿呢,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了。更何况三姑娘自得了张家的婚事后,和二公子也是时常被算计,生怕庶子庶女的风头盖过了她亲生儿子。她巴不得夫人赶紧被夺权压制,好在来年初顺利出嫁了。” 晴云咬了咬唇,恨道:“当时我便想着,她们叫我害了姑娘,未免我将来揭发她们,必然是要杀我灭口的,到时候哥哥还是死路一条,指不定连我父母弟妹都要遭连累。更何况姑娘待我不薄,我是万万不能背叛的。大不了,就是一死,也绝不称了她们的心!” 指尖抚过浅青色的纱袍,有金银线交织的莲花暗纹,在月色里闪着柔和的微光,繁漪回头看了她一眼,微微含笑:“不用担忧,解药,姚家很快就会双手奉上的。” 何妈妈的尸体被扔在了姚家的府门口。 腰部以下血肉模糊。 门口的护卫吓了一跳,正要呵斥,却见是慕家的管家容平,便忍了声道:“容大管家这是何意?” 容平依旧一副肃肃而沉稳的神色,沉声道:“这婆子在慕家使了厌胜之术诅咒夫人栽赃四姑娘,如此胆大包天,老爷赏了杖毙,也叫姚家知道,好好管教奴婢!” 护卫一惊,忙想四周望了一眼,见着无有生人方稍稍舒了口气。 正要说话,却见容平带着小厮已经策马远去,嗒嗒的马蹄声在空寂的巷子里搅弄起异常风云变色。 彼时夜幕褪却,朝霞微起,星月尚未流转离去,光亮被遥远的微红霞色渐渐掩盖,变得那么遥远而微弱。 庭院里花树妖浓,竹影婆娑,角落里的梧桐投下丰满的影子,在夏日的清晨蕴出一片极为难得的清凉。在这样清淡的晨曦里,乍一朵绯红彼岸花开在朝阳微红的晴线里,映着淡紫色梧桐花绚烂之后凋零在碧碧芳草之上,无端端惹人心底一片“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的微凉萧条之感。 院门响了几下,不轻不重,却带着几分急切。 第122章 谈判(一) 冬芮忙去开了门,见是容平身边一向跟着的,便引了进来回话。 那小厮生的一张瘦长脸儿,进了来便是低着头只看着鞋尖儿,恭敬道:“姚家的人方才去了楚大爷府上。楚老夫人着人传了话来,请您预备着。” 繁漪轻轻一笑,点了点头。 冬芮伶俐着,从袖子里取了个荷包递上,“瞧你一头的汗,去买碗绿豆汤吃了解解暑气。” 小厮笑眯眯的双手接了,谢了赏便退出去了。 容妈妈准备好了早膳,提了裙踞从台阶下来,笑道:“姚家倒也精怪,晓得姑娘这里才是最说不通的,便去楚家凿缺口。倒不知他们能许出什么条件来。” 花香弥漫间的浮光万丈,裙踞在她脚边轻轻拂动,似蝴蝶潆绕,繁漪漫不经心道:“如今吏部尚书是姚阁老的得意门生,自然是许了楚家在朝的族人能有个很快的上升之路了。” 容妈妈迟疑道:“倒是听姑娘说起过,自打楚大爷进了仕途,楚家后辈的郎君也多读书,如今中第的倒也有两个,都是外放在远地做了苦县官。楚家、会不会被说动?” 繁漪望了望蔚蓝天空,抿了抹和婉笑意:“姚家可靠不住。若是信了他们,那与自掘坟墓也不远了。咱们就是要借姚家的手上去,却让姚家没办法来日打压。有外祖母在,楚家那边不会轻易被说动的。” 或许是见惯了她说得出便能做得到,此时此刻竟也没有半分惊讶或者怀疑,容妈妈一笑,轻缓道:“到底姑娘的本事她们也是清楚的。让丫头伺候了姑娘梳妆吧,今儿早点丰富着,咱们吃饱了才有力气应付那些个狡猾的。” 繁漪捡起一朵粉紫色的梧桐花在掌心,染了腐败之色的花瓣上沾着昨夜露水的清凉,轻轻呢喃里有淡淡的清愁:“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指尖一松,花落地,抬眸间笑色全无,“急什么,人家总还要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利用手中的权势在做出些什么来。今日那位位高权重的姚阁老想必还是要寻了父亲去好好梳理一下姚慕两家千丝万缕的情义的。” “看管好了秦婆子的吃喝,别叫人有机会钻了空子。” 容妈妈应下,“奴婢明白,姑娘放心,都是信得过的人盯着。” 流火炎炎下的风景依然艳丽明朗。 下午晌前头来话,秦婆子的吃食里果然被人下了毒,好在看管的婆子是懂药理的,一下就察觉了,手脚利落的一番审问,连下毒的人也一并给逮了出来。 繁漪叫人把那吃食原封不动的送去了姚家,并附送一句话:下毒的那个人会不会一不小心弄错了,把吃食送去大哥哥和三哥哥那里? 姚柳氏一口老血憋在心口,当场就撅过去了。 做为姚家儿媳,又有三个未出阁女儿的姚闻氏,此刻恨不得把姚氏和婆母拆骨入腹。 而那边儿,姚阁老正与孙女婿畅聊官场沉浮,从当年讲到近年。 无外乎一句话:没有亲族的相互庇护是走不远的、走不高的。 慕孤松维持着数十年如一日清淡而沉稳神色,他说什么就点头附和什么。 姚老爷子只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险些憋出了内伤。 偏又在这时候收到消息说三儿媳妇买通了慕家婆子去给那稳婆下毒,却被逮个正着,人家放话了,好好谈条件还是拿姚氏和两个哥儿的命去抵命。 老脸儿依然笑呵呵的高深莫测,内心却也免不住的恨到跳脚。 他能从一身寒微爬到今日不可谓不精明,也更懂得拿捏每一个人心底深处的弱点,却不想儿辈只够守城,娶进门的儿妇当初瞧着倒也个个精明厉害,到最后却是在的栽在一个小丫头片子手里。 把柄被人攥了一个又一个,还能怎么样? 难不成真逼的人家动手杀了孙女和两个玄外孙,再把事情给捅到外头去,再与这个极具潜力的孙女婿决裂么! 既然人家把证人都捂在手里,自然是不会要了孙女和玄孙们的命的,大不了就是威胁点好出去罢了! 第二日一早,姚阁老便叫三儿子亲自去慕家谈。 姚三爷在前厅等了许久,却久等不到人来,要见见女儿,慕家的人也只是笑呵呵的一句:夫人病下了,大夫交代了要静养。公子们倒是好的很,亲家老爷、亲家夫人要不要见一见? 意思很简单:公子们还不知道自己生母和外祖母多恶毒,你们要不要让他们也来听一听? 姚柳氏咬碎了一口银牙和血吞。 夫妻俩便只能放下一切身段亲自去了桐疏阁谈了。 繁漪百无聊赖得捧着本诗集侧身坐在右次间窗前看着,浅碧色的半透明窗纱挡去了刺目,留了温柔的晴线似彼岸花千丝万缕绯红飞翘的花蕊飞扬在她身边,衬得整个人都有了碎金迷红的光晕,邈远的不可轻易靠近。 她倒也不急着迎上去,便是连头也没抬,待到容妈妈奉了茶水去了正堂才不紧不慢的出了次间,端着柔顺姿态一一行了礼,竟是不见半分的剑拔弩张,不恨不怒。 姚三爷缓缓啜着茶水,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她。 以为她是急切的等着他们上门好谈条件,却不想人家全然一副镇定笃然的样子,笑意盈盈的面孔哪里瞧得出两厢是对峙的姿态,只一双眼底的光好似枝影下的光点,幽而深,叫人看不透。 这个名义上的外孙女他是见过几回的,从前以为不过是个一味隐忍的小角色,女儿对楚氏有心结,打压她一个庶女,谁也没放在心上。 倒不想是个厉害的,一朝反击竟把他的妻女玩弄在股掌之间。 眼看着女儿在慕家的地位一日日的跌落,妻子的算计一招招被破解反落进圈套,如今连那个一向敬重自己的女婿都变得强硬起来。 甚至连整个楚家都配合着她,对他们提出的条件一棒子打回的拒绝。 可见此女心计手腕不俗啊! 反观妻子,却是沉不住的阴沉着脸,这便是已经输了气势了。 繁漪在姚柳氏的对面坐下,目色淡淡落在她身上,明晃晃的夏日清光打在她侧身,坐姿维持着大家妇的姿态,裙踞在她鞋边垂下雅致的弧度,只是一张平凡的面孔却似浸润在阴翳之中,一身翠青色的衣衫更将她的神色衬得青白交错。 姚三爷含笑温和,眼中微冷却是薄霜无边,闲话絮絮道:“倒是许久不见繁姐儿了。” 缓缓抬眼望去,幽深的目光似要看到人的心底去,繁漪浅笑吟吟的拨弄着茶盏,看着一缕袅袅茶烟轻起低落又散开:“怎会,上月洪家吃喜酒还曾给外祖父与外祖母请安的。只是小女卑微,没什么光影儿落下罢了。” 姚三爷微微动了动嘴角,似乎是一嗤,又似乎是一滞,他尚未开口,姚柳氏便已然急道:“今日来,怎不见你母亲?” 阳光斜斜的擦过屋檐投进屋内,在门槛之内落地了三寸光明之地。 灿灿微金的光线之间有尘埃飞扬,好似一抹碎金烟云流水穿过青柳色百合折枝的轻纱帷幔,拂过色泽稳重的家具物什,带着楠乌木若即若离的气息缓缓流淌在空气里。 上一回见,这个中年妇人还是一派凛然威势,断然而轻蔑。 连翻失策之后连女儿的面也见不到,着急与惊惶让她失去了所有的稳重,变得急切而尖锐,而越是如此便越是注定了输的快,输的彻底。 繁漪觑了她一眼,嘴角化了几分薄薄的弧度:“外祖母不晓得么?” 第123章 谈判(二)下风 轻轻一吁:“看来容平办事儿真是没章程了,竟是连话都没说清楚了。昨儿揭发出来夫人身边的陪房妈妈竟然使用厌胜之术诅咒夫人,竟还想栽赃道我身上来,真是胆大包天。赏她立即杖毙都是轻的。” 低眉间浅浅的愁思微漾,转而又清婉一笑,“不过没关系,她一应接触过的人我都扣下了,没她也照样说得清楚。夫人的身子受巫术影响,不大好,您还是不要去打扰的好。哦,还有个婆子说是被姚家的人收买了,要向我的证人下毒。口供签字画了押,外祖母可要瞧上一眼?” 姚柳氏的面色惨白似深冬的薄霜雾白,呼吸僵硬的直喘,几乎可闻见隐隐的血腥之气,缓缓散发着颓败的气息,却又陡然尖利道:“慕繁漪你欺人太甚!” 一声冷淡轻扬的“哦”不其然传进正堂,转眼看去竟是琰华缓步而来,一身墨绿色衣衫沐浴在晴光里,披了一层浅清色的迷离光晕,神朗而清隽,带着淡薄的笑意,宛若天人之姿。 繁漪惊讶的看着他走进来,“你怎么来了?” 琰华抬手轻轻将她按回了位子,以掌心的温度支撑她的势单力孤,自己亦在她身侧坐下,澹笑温和道:“倒是想听听姚三夫人说个仔细,吾妹一小小弱女子如何欺人太甚了?” 繁漪不意他会来,高兴是真的,但也替他担忧。 姚三爷便罢到底官场数十年目光深远,只是姚柳氏如今满怀了怨气与怒意,若是今日得罪了她,他来日想与姚意浓婚事顺利怕是要难了。 琰华本生的清冷,不笑时便显得几分难以靠近:“是婶娘抹她脖子不该还活着?还是婶娘放毒蛇咬她、放火烧她的时候她躲过了?亦或是弄了个奴婢来刻薄她时她反抗了?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人证物证叔父那里还留着,您倒也不必急着否认。” 未抬眼去瞧对面的两人,打断了姚柳氏的张口欲言,“想是今日二位来也不是为了算这无关紧要的账的。有话就直说吧!” 姚柳氏的脸色在琰华不卑不亢的语调中越发泛青,一双眸子阴翳的几乎要滴出水来,但听得一桩一件的人证物证都落在女婿的手里便是心口的怨毒几欲爆裂,亦无敢再透露明显的怒意。 更何况她是晓得的,镇北侯对这个流落在外的儿子极是看重,是早晚要回去侯府的,而侯府势威又与晋阳公主府、华阳公主府都有着亲,无论如何都不能轻易去得罪。 便咬着后槽牙,挤了个平和的笑意道:“我们与繁姐儿有要是相商,琰哥儿还是回避吧!” 抚了抚膝上的衣袍,那墨绿的色泽极是鲜润,衬得他骨节分明的手越发白皙。 晴云含笑上了茶来。 琰华端了慢慢吃了一口,方缓缓道:“繁漪于我是至亲,我亦是她的依靠。今日叔父不在,便是我来一同听一听,吾妹年幼,若说的不得体,我也好管教一二。” 繁漪微微垂眸,心底仿若又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拂过,破开了被坚冰遮蔽的一眼温泉,开始轻轻的涌动起来,润泽了一方冰冷。 姚柳氏待说什么,姚三爷笑呵呵的截断了妻子的话头,与琰华亲和不已的叙起了闲话:“到底也是表兄妹了,亲近依靠是应当的。如今都是七月下,离来年的殿试也不过半年余了,琰哥儿准备的如何了?” 琰华的指尖轻轻磨砂着莹白如玉的茶盏,慢慢道:“一切都好,劳大人关心。” 姚柳氏立马明白了丈夫的意思,缓缓放平了情绪,轻笑了一声,“算来琰哥儿也十八了。”细细瞧了他的眉目,旋即眉目间便含了几分得意道,“模样生的好,又有才学,来年进士及第怕是媒婆要踏破了门槛儿了。到不知琰哥儿可有中意的了?” 琰华垂了垂眸,只轻缓一句道:“不敢与云歌相比。” 他的话说的平淡而谦逊,意思倒也明明白白,他的婚事未必只能是你们姚家的姑娘,可你们姚家出息的外孙子的来日前程却是在你们的一念之间。 这时候,比得不就是谁更能豁出去么。 姚三爷头痛的拧眉剜了一眼妻子。 难怪节节败退,什么都摆在了明面上,岂不是叫人一眼看穿的见招拆招了。 有些话含在嘴里说一半吐一半,留了余音才是最有威慑力的。 眼见琰华是打定了主意不肯走了,便转了目光看向一旁垂首不语的繁漪道:“听云歌说姐儿与兄长们感情是极好的。” 繁漪看着袖口上的葡萄缠枝花纹,承接阳光的果子耀起的一点光华是用米珠做了点缀的,指腹轻轻磨砂,是温润的触感。 “是啊,原以为血脉至亲是可以依靠的,到头来却是表兄来为我依仗,亲不亲厚的,见人见心罢了。”长吁如叹于夏日里竟有了几分深秋的萧索,“倒是听白先生说大哥哥得中是十拿九稳的事。可惜了……” 随着朝阳高升有着阔阔迷迷之意,热浪似乎忘却了它正迎接秋日的脚步,旋转舞弄着火色的芳菲舞裙,一浪又一浪的扑进屋内,快速的融化了景泰蓝宽口大釭之内的冰雕。 滴答!滴答! 晶莹沁骨的水滴划过半透明的冰山缓缓低落在山脚下的水流里,在这样枯寂的氛围里,恰似一石激起千层浪,兜头湃的人一身狼狈。 仿若刺骨的水从头骨的缝隙里无遮无拦地钻入,镇着每一根神经,彻骨的寒凉,一听牵扯了两个外孙,姚柳氏再也坐不住的跳了起来,怒道:“你想干什么!” 繁漪轻轻一晒,颇有得趣而玩味之意:“您这话我倒是听不懂了,今日是你们寻上门来的,做什么一副我杀了你母亲的嘴脸?”轻轻一侧身,往琰华处靠了靠,神色间是浅浅的悲哀与楚楚的后怕,“如此凶悍无礼,真叫人害怕。” 琰华睇了她一眼,嘴角压住了一抹好笑的弧度,觉得自己进门前的担忧皆是多余。 难怪叔父和楚家竟无一人来助阵了。 她一人足以应对此二人。 厅了一片沉寂。 唯窗台上的一盆石榴花在渐进初秋的清晨凉意里,像是要把这个夏天最后一茬热情都绽放在绯红的花色里,盛极而衰前的热情被释放的彻底。 那样热烈的如火如荼之色映着蔚蓝的天空,几乎要将素白的窗纱也染上一片极尽全力的热烈。 她做了三年余的鬼,三年的寂寂无声的孤独与仇恨未了的痛苦都忍过去了,还会忍不过这一时半刻么? 过了许久,却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 只见门口的三寸金光缓缓偏移,成了长长的尖锐形状,姚三爷终于开口了:“你有什么想法可以告诉我们,到底是一家人,有话咱们好好商议。你父亲和楚家舅父总也要在官场上顺顺当当的不是?” 繁漪抬眼觑了他一眼,又垂了眸。 久不见她搭话,姚三爷便又放轻了几分语调,情势比人强,低头也是无可奈何了:“只要能保住两家名声,保你母亲一条命,有什么你自可提了,能办到的定帮你置办妥当。” 繁漪蓄了一抹寒光秋水的笑意,乌定定的看向姚三爷,那眸光带了棱角,直直锥在人心口,叫人动弹不得:“三件事。”微微一顿,“我那贴身女使的兄长被人下了毒,想是二老能找到解药的是么?” 姚三爷点头:“这是小事。第二件呢?” 繁漪竖了根手指在小巧的鼻前晃了晃,笑色如秋末沾了寒霜的清泠泠,“这是给夫人积点儿阴德,可不是你们要付出的代价。” 第124章 谈判(三)节节败退 姚柳氏心知自己已经乱了方寸,再说什么也不是她的对手,便只一味忍着恨意死死瞪着繁漪,一方衣袖在她手心被攥的湿而皱。 在姚柳氏龇目欲裂的神色下,繁漪依然不惊不急,只侧首看着姚三爷。 见他维持着平和姿态点了头,方缓缓继续道:“我父在户部侍郎这个位置也五年了,户部尚书蒋橣蒋大人还得力着,想来一时半会儿的也退不下来。” 姚三爷挑了挑眉,眉目间既有赞赏,也有微嗤,平平道:“你想让孤松进哪里?” 繁漪站了起来,莲步轻缓的走进那金光之内,裙踞的弧度若翩跹飞蝶,悄无声息。 抬起的手骨节修长,在光线里呈半透明的莹润:“莫大人倒是很好命,升官发财死原配。转脸便娶了镇国公的庶长女,儿女双全,好不得意。就不知原配的死,是不是真如当年锦州县令说的那样是意外失足呢?” 姚三爷镇定的神色间有一瞬裂隙,旋即镇定如初,目色却紧盯了她不放,尝试着去看穿她。 指尖拨过耳下坠着的南玉珠子,弧度婉转间是点点流光晶莹,她笑意淡然而邈远:“锦州的县令这会子已经是直隶布政使司的参政了,我记得是姚家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故吏,牵一发动全身。” “您说是不是?” 姚三爷搁了茶盏,衣袖轻轻掸了掸手背,好似要掸去沾染的尘埃。 微眯的眼眸里是剑锋的冷厉,却破不开她的防御,沉然道:“既然已经结了案了,自然是确凿无疑的。二十年过去了,什么都湮灭了。” 繁漪在姚柳氏面前站定,取下了鬓边的一朵珠花,是材质最为普通的,没有宝石点缀,没有朱玉轻描,颜色有些暗淡,是在潮湿的环境里待的久了的证据。 将珠花放在她的掌心,笑色轻而缓:“这是莫夫人死的那日戴着的。” 姚柳氏心中狠狠一颤,甩开手,将珠花丢在了桌上。 巍巍山脉上的裂痕急速开裂,惊惧间明白商户的眼线遍布了大周的角角落落,会查明这样久远的事也不是不可能。 风扑进,是夏日尾端沉闷的余音,刮过厅里的冰雕,卷成了刺骨的寒意缠在人的四肢百骸,落在姚三爷眼底的灿灿金芒瞬间成了火燎后的焦色,暗淡如灰,不再拐弯抹角的比耐心比心机。 直接道:“什么位置!” 繁漪轻盈转身,面颊在晴线里恍若朝霞的柔婉,出口的话昂扬而清脆:“右都御史。” 闲适的笑色显露了她的笃定,“再怎么说您还有两个嫡亲的外孙子要谋个好前程了,我父占了这个位置您姚家也不亏!一个,还是三个,大人自可与阁老好好商议。不过,我实在害怕再有人来杀人证,未免夜长梦多,你们的考虑时间不多。” 吏部尚书、布政使参政、右都御史,都是姚家的人脉。 一个? 还是三个? 她的意思也很明白了,右都御史的把柄她也有,尽管他半信半疑,却也不敢不信。 由他们主动,还能将右都御史保住调往他处,由女婿顶了这个位置。 好歹还是自己人。 若她真有什么把柄,便是一个都保不住了。 今时不同往日,姚家在皇子争储的那几年里折损太多,太多后起之秀迅速占领了朝中要职,若想维持如今的地位与威势,这几个便是一个都不能折损了! 姚三爷到底官场沉浮了二十余年,一思量间便有了取舍,当机立断道:“可以。” 繁漪微微一侧首,赞赏道:“姚大人果决。” 姚三爷的神情里多几分冷肃,“第二个。” 繁漪居高临下的睇着姚柳氏颓败而不敢置信的面孔,眼底是淡漠的不屑与清孤的鄙夷,一字一字慢而清晰道:“这民间有一说法,叫做兼祧。既然外头人瞧着姚楚两家相互赏识,您姚家就顺水推舟,提了,让我母名正言顺的做了他的妻子。与您姚家的高贵嫡女做了妯娌。” “我父高兴了,心存感激,倒也能弥补了这些时日来与姚家的裂隙了。”微一顿下扬声道,“哦,姚氏的磕头忏悔亦是不能少的。” 给女儿恨了一辈子的女人下跪磕头! 那是莫大的屈辱,还要姚家亲手太高她的身份做了妯娌,这不是要她的命么! 她们被这小贱人害成这般境地,还要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踩着她们的自尊成为慕孤松真真正正的嫡女,还是嫡长女,岂不是叫她凌驾于姚家女之上! 怎么可以! 她不配! 姚柳氏一忍再忍,终是忍不住地喊道:“不可能!” 繁漪含着一缕清浅的笑,与她抬手打翻茶盏的凌厉极是不符。 碎瓷四溅激起氤氲飞扬:“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而是告诉你,必须得做到。今日被揪着把柄的人可不是我!姚氏刻薄恶毒,谋害庶出妾室,我是她毒手下的可怜人,闹再大,我也不会亏。而你、栽赃慕家姑奶奶害命,毒害人证,亦是阴毒。” “你们只要记得一点,我不怕死,也不怕下地狱。即便姚家积怨之下杀了我,叫我闭嘴了。安知我在外头早已经部署好了,让你们一同给我陪葬!想想那姚谦怎么就跑去鸿雁楼闹事了?” “收起你们的杀心,后果你们不能承受的。再想想你们的外孙,摊上个杀人凶手的母亲,他们还有什么前程可言!今日是你们最后的机会在我这里得到宽恕,若得不到我想要的答案,出了慕家的门,就是同归于尽。” 阴翳之色蓄在那双沉幽的眸子里,化作千万支利箭蓄势待发,抬手掠过她积郁的面颊,语调绵缓了下来,几乎是气音的温和,却含了不可转圜的锐利。 “我不过孑然一身,跟我比谁豁的出去,你们敢么?有你们姚家那么多高贵的未嫁女给我陪葬,我也不亏!” 琰华一直觉得她是一朵小小的桂子,有着属于自己的香味,温婉而淡雅,从未见过她如此直面的凌厉阴翳的一面。 以前,哪怕面对姚氏谋害算计,她亦是淡笑冷静。 原来为了给生母挣得一个结果,她也可以冷漠而锋利。 因为感同身受,她连他的路都一并算计铺陈了,细细算来,这一路她的举步维艰他确实很少帮到什么。原来,她的挣扎与绝境远比他想象的更艰难。 可她说自己孑然一身的时候,又是那么彻骨的悲哀。 让他心口莫名紧缩了一下。 她这一身坚韧的盔甲,究竟在何等伤痛里变得如此支离破碎? 仿佛冷不丁被扔进了深冬的冰湖之下,姚柳氏跄踉着跌倒在梅花交椅里,只觉身上腻腻了一层湿黏,紧紧的贴服在心口,缠绕着似要勒断她的呼吸:“你怎么敢!怎么敢……” 不过是妯娌又不是让位正室嫡妻,姚三爷倒是爽快的的应下了:“可以。” 姚柳氏的面孔因为焦灼与不甘扭曲起来,一声惊叫破碎在袅袅茶烟里,“老爷!” 遥远天际的明辉与蔚蓝那样鲜亮,却点不亮沉郁之人的眉心,姚三爷怒斥道:“行了,你不要再说话了!”隐忍了怒意,又问道:“第三呢?” 有画眉滴沥,啼破满院流火炎炎,繁漪幽妍道:“听说姜家庶长子在您外甥女婿手底下当差。” 琰华还沉浸在震惊之中,乍一听又是狠狠怔了一下。 看向她,却见她只淡淡含笑的拂过窗台内紫檀花架上的一盆茉莉,隔着薄薄的窗纱,沐浴在微金的光线里,恍惚出一道清洁姿态。 第125章 谈判(四)铺路 她的身姿纤细瘦美,一身浅淡柳色,恰似此刻的茉莉青嫩而雅致。 恍若蒙了浅金迷蒙的水面低落了一滴清澈的水底,心内里波澜漾起,不意她拿捏了姚家竟也替他做了打算。 一步一步,她的计划里总是把他按在重要的位置。 血缘至亲,想必也不过如此了。 他很高兴自己今日来了,总算也叫她知道,她在他的人生里也是重要过任何人的,终有一日他会成为她的依仗,真正的依仗。 姚三爷的眼神从琰华身上掠过,若有所思的默了默,皱眉道:“那是侯府的公子,进得太仆寺也是靠的侯府荫蔽。” “大人想多了。” 白玉梅花华胜压在耳侧,垂下一摞细细米珠流苏在炎炎流光里轻轻掠动,柔美而温婉。 繁漪睇他一眼,浅笑微微:“听说入秋以后太仆寺要去关外选战马名种,不过是让姜公子离京去忙碌一段时间而已。” “待好马选回了京,有上峰的极力举荐褒扬,姜公子少不得还能升一阶,镇北侯府瞧着姜公子的上峰如此提携照顾,少不得要与姚家亲近些。今日琰华承了你们的情,来日自然记得你们姚家的好处。稳赢的事,何乐不为呢?” 眉心渐次舒展,姚三爷眼中含了郁郁之后的星点得意,口气亦是合作者的畅快:“可以。”眸光一转,又是一片宦海沉浮的汹涌,“希望繁姐儿说话算话,前程往日从此断尽,不再提及。” 繁漪瞧他还算痛快,便也不废话的点头道:“自然。” 姚柳氏惶惶的眸子猛然一缩,尖锐道:“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繁漪嗤笑地暼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如今,你们还有别的选择么?有本事自可来杀我试试,我会很高兴有整个姚家给我陪葬的。”端坐交椅之上,浅淡幽幽,“我对你们朝堂之争没兴趣。你们谁犯错谁高升、谁输谁赢,都与我无关,只要别来招惹我就行。” 该说的都说完了,姚三爷沉浮宦海二十余年还是维持着得体与气度,告辞离去。 繁漪缓缓吃了口茶,在他们的脚步夸下廊下台阶时幽幽道:“把下毒的那婆子交给姚三夫人,也算是我这个外孙女的一点子孝心了。” 出了慕家的门上了马车,姚三爷的神色才彻底阴沉下来,恍若荒漠秋日寒烟下的寂寂寒霜:“咱们本就占了下风,你竟如此沉不住气!” 姚柳氏凝眸凌冽,旋即又哀哀哭泣道:“如今整个慕家被她拿捏在手里,诗韵和两个哥儿也不知道如何了,什么都打听不出来,老爷叫我怎么平静的下来!” “糊涂!内宅妇人目光如此短浅!”姚三爷咬牙低叱道:“女儿和外孙们就是她最大的筹码,她岂敢如何!若是动了他们,咱们还用得着跟她谈什么条件。便是鱼死网破了,杀了她又何妨!” 姚柳氏满腹委屈,但见丈夫如此怒意也不敢在哭泣,帕子用力压着眼角道:“可老爷如何不想想,今日应了她的要求,若她来日贪得无厌再做威胁咱们岂不是束手无策了!诗韵还孩子们捏在她的手里啊!” 姚三爷深知妻子已经在连翻大输之下方寸大乱,哪还有理智与精明可言,阖眸靠着车壁用力一叹,沉然道:“这个小女子,当真不可小觑。这一番算计,孤松成了正二品大员,御史台右都御史言官之首,以后哪里还需要靠的着姚家!朝臣哪个不要卖他几分脸面,而她成了孤松唯一的嫡女!身份何等贵重。” “她借咱们的手为琰哥儿铺路,挡住姜家郎君的算计,叫他顺利来年的殿试,来日琰哥儿记着的都是她的好。来日若是顺利回去,便是嫡长子,甚至有可能是世子,这样的靠山、这样的家世,足以让求娶的人户踏破门槛。” “如她所说,她要求下的一切,一桩桩一件件于姚家也都有好处,她便是让姚家无法拒绝,也无法来日打压!而她今日得了这些好处去,哪里还会让家宅之内的阴暗算计漏出去半分,岂不是叫她自己白算计一场!” 慕孤松是姚家的女婿,只有拉拢的份儿。楚云蕊是慕孤松的嫡妻,他也是楚家名正言顺的女婿,他对楚家有愧,将来自会多多提携楚家的郎君。 而慕琰华,丈夫说的对,姚家帮他挡灾,可铺路的人是慕繁漪,“恩”一字总是慕繁漪先于姚家的。 姚柳氏颓败的靠在水仙莹莹的软垫上,“一步走岔,步步输。” 姚三爷厉眼一眯,“你们两个哪里是她的对手。从去年邵家的被打落下去就是她计划的开始,亏你们两个自以为能把她送上死路。” 姚柳氏用力绞着手中的帕子,帕子上的春意百花舒的绣纹拧成了一片残花破叶,冷冽尖刻道:“今日我奈何不得她,未必我永远奈何不得她!” 车帘外正午的光细碎的刺在姚三爷的眸子里,沉怒道:“这样的想法你给我按死了,她若真死了,她身后的人可不管她是如何死的、被谁害的,一怒之下所有把柄全都丢出去,颜面丢尽,折损殆尽的将只会是姚家!” 姚柳氏眼泪失控,惊叫声将行路的小妇人吓了个激灵,“如此境地,什么都做不了,就算保住诗韵的性命又有何用!她那么心高气傲,岂不是比杀了她还难受!” 姚三爷抿了抿唇,阴沉道:“慕繁漪不能动,慕文渝却未必不能!涟漪的仇总要报的!” 姚柳氏泣泣愤然哀道:“春眠一棋死了,还能有什么用!” 官场沉浮积累起的睿智使姚三爷保持着旁观者的清晰,“春眠是慕繁漪交出来的,自也又办法让慕文渝得知动静防备于你。昨日一场闹破,咱们没有了掣肘慕家的把柄,你本是胜券在握的去,却是灰头土脸的回,事态紧逼,才是真的叫我们走到了死胡同。” “如今慕繁漪得到了她想得到的,我们要怎么对付慕文渝,她还会管么!晋元伯夫人的算计叫她看破,还会给她机会先发制人么!她与涟漪一向要好,便是为了这个,她也会在背后出力,让慕文渝死无葬身之地!” 末了,渺渺一叹道,“每一步都在那小女子的算计里,倒也算她本事了。” 怕夜长梦多的不只是繁漪。 姚家更急。 出息的外孙、得力的门生,如何能因为一个小小女子而断送了前程。 两家摆上台面的“和气生财”,顺利拍定所有事项。 右都御史在先帝忌辰的礼上犯了个不大不小的忌讳,被皇帝贬去了北平为按察使,右都御史之位空置。 吏部拟了折子推举了几个人上去,又有姚家息息相关的朝臣推波助澜,皇帝参详数日之后顺利选定了稳重而低调的慕孤松。 七月二十八。 是当年楚氏入府的日子。 慕孤松带着儿女们回到宛平老家,开了宗祠,将楚氏、那个出生便离世的孩子、繁漪一同划到了独立的一房。 自此,在慕家,在世人的眼里,楚氏为慕孤松名正言顺的正室嫡妻。 族人或艳羡或嫉妒,窃窃私语着一个庶女竟然高飞成了正室嫡出,成了堂堂正二品大员的嫡女。 前世里在她死去当下还在议论穿戴的堂姐们忽然热切了起来,仿佛那个牌位上的人,与她们何其亲近。 推进着一步步走到今日,繁漪在一场外泄的轻泣之后,早已经把所有情绪消磨平静。 今日,在生母的入祠祭礼上,她不必假装温婉,以最淡漠的姿态看着一切的发生,成定局。 第126章 刺杀(一)成全 而此一事姚家的姿态摆的极高,姚柳氏终于恢复了大家妇的清贵与端庄,带着家人一同前往了宛平,看着“楚云蕊”的名字写在了“姚诗韵”旁边,也是一副与有荣焉的神色。 仿佛姚家与楚家当真生出了一股惺惺相惜的情意来。 姚氏枯萎的面容上描了精致的妆容,端庄而慈和,只那一身锦缎华服却似要将昔日高傲的名门嫡女彻底压垮。 从一路来,看着她怨毒的神色渐渐不甘又缓缓无可奈何,最后在慕繁漪一句“大伯母”之后彻底击垮她的骄傲,只剩了一片茫然的痛苦。 慕云澈一惯的骄傲与风流,对此却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庶女嫡女,对他嫡子的地位左右是没有影响的。 虽消息封锁的严密,公子们也在前院,姚氏疯狂却也不肯将儿子们拉进后宅算计之内,但慕云歌是敏锐的,到底也察觉出了一些。 晓得她与琰华亲近,便寻了琰华去聊过,到底聊出了什么也没人知道,只是一同在老夫人膝下长大的情分使她们保持了兄妹血缘的平和与理解。 一句“好好生活”,算是和解了上一辈带给她们的痛苦与无奈。 可能,慕云歌的性子里更多似了慕孤松吧!冷静而沉稳。 繁漪看到了琰华看向姚意浓的眼神,是温柔而沉默的,甚至有一丝捉摸不透的邈远。 确实,那样的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 他很会掩饰,在那漫长天光里也不过那一刹那而已。 或许因为请求没有得到积极的回应,姚意浓是在生他的气,并没有情意款款的回视。 是啊,得到的人总是能够肆无忌惮的任性呢! 晚风萧瑟撩起她耳后的青丝飞扬,白日繁杂的人来人往褪却之后空气里忽然沉寂的仿若远离了人世喧嚣。 宛平的夜空是蔚蓝至深的墨,似乎比京城的要低矮一些,漫天星辉似乎抬手可摘,繁漪坐在屋顶看着老宅院落里的明灯灼灼,映着星子的光芒,璀璨熠熠。 给人间添上一层迷离而惆怅的氤氲。 一手支颐的看着庭院里的一角,眼中不可抑制的漫上雾气,模模糊糊的凝成了水滴盈在长长的羽睫上,仿若深秋傍晚的雾霭中积郁的雨水,欲落不落的沉重。 扭曲着花树妖浓的影子,幽兰迷蒙的月色里风起云涌了一片尘埃,起伏间几乎没有半分力气,是随波逐流的无力,却随着白日残留下的酷暑热浪迎面扑来,紧紧缠绕在胸腔里,闷住了心肺,生出一股茫然与悲戚。 心头是做成之后的松了口气,亦是一路走来生死挣扎的痛苦,全数化作了一腔酸涩慢慢从肿痛的喉间弥漫上来,刺激着舌尖的一味感知。 终是承受不住温热的重压,泪便顺着羽睫低落,她的呼吸开始沉闷,用最折磨的方式惩罚了凶手,安慰的也不过是活人的心绪。 做成了又如何?死去的人永远已经死去。 失望的,已然失望。 这一年里,她所经历的不过是对心性最丑陋也是做真实的直面。 贯穿一切的原不过是“利益”二字。 冬芮站在庭院里,看到她无声的眼泪,一时间也觉得悲从中来。 张口欲言去安慰些什么,却叫容妈妈拉住了。 是瓦砾被踩踏的声音,细碎而轻盈,不用回头她也晓得会是谁了,尽管极力压制,鼻音仍是浓重:“夜深了,怎么不休息。” 琰华只看到了她背过去的侧影,换上了折枝金桂的淡青色纱袍,浓淡得宜的配色衬得她清雅而柔弱,侧首轻轻挨着飞翘檐角上的脊兽,那是她从不曾展现的脆弱的一面。 或许是知道她此刻心愿达成后复杂的思绪,只是在她身侧坐下了,良久才轻缓道:“你做的很好,二伯母、会很高兴的。她是她心爱之人的妻子了。” 纱袍上那小小一朵的桂子嫩黄娇俏,花蕊以米珠点缀,在星火间微光闪烁,夜那样静,裙角拂过瓦砾的声音似乎都是清晰可闻的,“有什么用,她什么都不知道……” 谈话自不信什么鬼神,却张口就来的哄孩儿一般说的认真。或许是见惯了她镇定的模样,从未见她如此小女儿姿态吧! “或许她心事未了不曾远去,如今看到你如此聪慧,叔父也不曾将她忘记,她都看着,是高兴的。” 死了,而不曾远去。 或许当真在哪一处,她的母亲正看着她呢! 就好似她的前世,有太多未完成的事,魂魄便逗留人世数载不散。 若是如此,明日的水路大法事是否能将她送去该去的地方呢? 静默的须臾里,夜风渐渐带走了沉闷,有一丝凉意袭来,繁漪眼底有无限的乏累,夏日的衣衫澹薄,她的泪湿了一片发鬓,贴在颊侧的方寸肌肤是温而湿:“或许我早已经死了,一切不过虚妄。” “我的魂魄游走人世,那样孤寂,我听到无数的秘密,看到无数生离死别,还有那么多的爱而不得。不明白,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琰华不意她说出如此悲凉的话,转眼见一滴泪无声的从她眼角滑落,滚过鼻梁,隐秘在光线朦胧的另一侧脸颊。 她是总是压抑的,即便痛苦也只是自己在痛苦,会在他面前落泪想必已经是最大的情绪外露了,思及此心底便更多了一份柔软。 轻声温柔道:“活着,为死去的人去完成未完成的事。你说过的,是为了给自己、给重要的人找一片光明。”似乎在想如何安抚她的悲伤,须臾下抬手揉了揉她的发,“生,由不得人,如何生,却得靠自己。” “你的生呢?”月华随风摇曳,似层层叠叠的纱,繁漪问他:“你的期盼是什么?” 琰华的神色落在流水似的月华下,光华琳琅,“刚开始只是为了阿娘挣一口气,后来,是你让我找到了真正的目标,是为了她挣一个名正言顺。” 默了默,他清隽的面上有轻轻笑意,“繁漪,我会为自己挣一个前程,会成为你不可动摇的依仗。你还活着,以后会好的。” 繁漪轻轻阖眼,在他眸光下的嘴角弯了抹安心的弧度,无声替他说完:然后,为心底的情意挣一个平坦的出路。 水路大法事十分隆重,请的便是法音寺的高僧来做,其间慈悲者的浑厚之音似山峦叠嶂,连绵而沉稳。 在漫天飞扬的雪白纸钱下,楚老夫人看着繁漪以二房嫡长女的身份祭拜自己的母亲,而慕孤松这个向来只能称自己一声表舅母的女婿,如今于众人之前向自己磕头敬茶的一声“岳母”。 终叫一辈子端肃的老人家,喜极而泣。 为了她的女儿能名正言顺与她的丈夫并肩而高兴。 然而一切发生的太快,唱着经文的大和尚忽然发难,刀光剑影直面而来。 其实她是有所防备的,可那些人的身手之狠厉却在她的意料之外。 耳边的惊叫声此起彼伏几欲穿透耳膜。 索性族人大多都在法事之外,一时间四散离去,倒也未有人丧了命。 而院里的人却是被堵住了去路。 混乱间有刀刃的雪亮辟向站在一旁的姚意浓,没有办法不管,繁漪捡起地上的长剑相迎,到底力量不足,对方劈头砍下的力道震得她握着剑柄的手虎口发麻,连连倒退。 那位美丽的姚姑娘早已经吓的懵掉。 是不是该给他个机会英雄救美? 她一笑,颤着发痛的手把她推向了琰华身边。 琰华与南苍夺了对方兵器后便是挡在了众人之前。 若是单打独斗,他二人的身手到能应付的游刃有余,此刻却是对方架不住人多。 身边乍然多了个娇怯怯的姑娘揪紧了他的一角,琰华懵了一下,来不及有什么想法,只是下意思的把人护在身后。 乱做一团间,竟也辨不出来刺客的目标到底是谁。 第127章 刺杀(二)劫数 琰华足以自保之下护住身边的人。 南苍便第一时间来了繁漪身边。 可以确定的是,冲着繁漪的人身手是专司杀业的杀手。 余光见姚柳氏慌乱的面孔后有阴毒的得意,繁漪也不傻,伸手便是拽了她在身旁一起承受生死一线的惊悚,要死总也要有个垫背的。 姚柳氏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在剑锋微亮间颤抖不已,连出口抽气声都是破碎的。 姚氏惊呼不已,大喊着叫她松手。 楚老夫人急怒之下反手一个耳光将姚氏打的跌出去,“遥遥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谁也别想好过!” 姚闻氏扶起姚氏躲避砍杀,惊怒之余却也无法在这样的场合下辩驳什么,只看向刺客剑刃下的婆母的眼底渐渐蓄起了厌恶与恨意。 打斗间却也渐渐看出来,今日刺客似乎还不止一波,有冲着她的,也有冲着姚家人的! “不嫌她碍手碍脚么?”南苍暼了姚柳氏一眼,出手间便斩去一人手臂。 繁漪隔开刺向南苍的剑锋,坏心眼的把姚柳氏推出去,鲜血溅了那张平凡而高傲的面孔满头满脸,“她想让我死,我自然要拉她一起陪葬了!” 温热的腥气与鲜血淋漓的残肢,一下子就把这个高高在上的妇人吓得晕厥了过去。 繁漪用力把人甩了出去,嗤笑道:“也不过是个废物!” 谁也没想到慕繁漪竟还是个有身手的,虽比不得琰华和南苍,好歹不是只能惊叫着在杀气四起的剑锋下寻求庇护的。 大袖翻飞之间虽狼狈的满身是伤,素白的衣衫仿若开满了绯红的凤尾花,却也自有一股不惊不惧的镇定之气。 “铮!” 手中长剑被打落,手腕被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滴滴答答的从她捂住的指缝间淌下。 被逼到廊下的众人惊呼,却是靠不上前。 楚老夫人和慕孤松急的直咬牙。 在琰华惊愕的愣怔间有冷厉的刀锋直刺他而去,他抬剑格挡了身前却顾不得身后,姚意浓还算能镇定,没有哭喊,却只是僵硬的拽住了琰华的衣袖,使他动作间有了牵扯而不顺畅。 南苍被缠住又要护着身后的繁漪,半步无法靠近。 繁漪不及深想便扑了过去,徒手抓住了刺客刺向他的长剑,生生掰偏了剑锋的方向。 剑刃从她掌心一寸寸划过,感知那样清晰,皮肉被割开的“淅淅”声好似就在耳边,惊惧与痛楚激起她满身的小粒子。 双手满是血,手腕上的伤没有了压制,淌得亦是那样快,不过数息地上已是一片鲜红,而她脸色的血色却在渐渐散去,苍白漫成一片。 繁漪只觉眼前全是一星一星的光影,伴着闪电一般的裂纹蕴漾在眼底,看见的人影渐渐弥散成了模糊的轮廓,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那样沉重而缓慢的艰难。 一步乱,步步乱。 南苍尽管与琰华合围,但护着一个能灵活闪躲的人,与护着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人,到底是不一样的,更何况他们要护着的不止两个人。 尽管是精挑细选的护卫,力量到底不如那些杀手,几乎帮不上什么忙。 于是,他们开始节节败退。 致命的一剑朝他过来,她心知,若是把人撞开,恐怕要托带着姚意浓被刺中。 也不知何处生来了力气,一把掰过他的身体,以背相迎,冰冷的触感擦过皮肤,痛感迅速的传达道四肢百骸。 黏腻而刺目的血液,从穿过她身体的闪着冷锋的剑尖滴滴答答的坠落地面,连呼吸都是痛的,夏末的金色晴光里,她似乎看到了尘埃被震的飞扬而起。 繁漪就这样愣愣的看着地上的她的血越来越多,她不敢抬头,就怕这个场面下,他都没有分了一个眼神过来看看她这个“小妹妹”。 会不会、心甘情愿之下也渐渐生出求而不得的怨怼来? 琰华被一股力量推动,他晓得定是无法化解的招数了,然后就这样眼看着长剑将她贯穿,脑中几乎空白,只是僵硬的伸手揽住她倒下的身子,一时间也不知该按住她哪一处的伤口,“繁漪……” 繁漪听到他的声音,动了动嘴角,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唯温热的鲜血不断的从她的伤口和嘴角淌下。 明明是夏日里,却莫名觉得好冷,眼前蔚蓝的天空渐渐白茫茫的一片,好似身处雪原一般。 她记得这个感觉,是要死了,下一瞬便坠入无边黑暗。 或许是命不该绝,或许是在这场梦境里的一切都是围绕她而来的。 就在大家以为她们死定了的时候,姜柔和徐明睿忽然出现。 他二人身手了得,身后的暗卫更是厉害,不过须臾里,所有杀手,全部拿下。 姜柔金针一下,立时减缓了伤口的流血,把人搬回了屋子。 关起门来治伤,众人进不去,只能看着血水一盆盆从屋子里端出来。 每一次门扉开合的瞬间都有浓重的血腥之气扑面而来,冲撞的门外的人心头不住沉坠。 鲜血将琰华青珀色的衣衫染成了暗红色,落在明晃晃的光线里似拢起了一层血色的迷雾。 他的手紧紧捏着衣袖,手背的青筋累累而起,蜿蜒在苍白与鲜红之间,呼吸几乎停滞。 想起母亲离世前的无数次忽然晕厥,他就这样被山长挡在门外,等待,像钝刀子磋磨着心魂,每一瞬都那么艰难。 不敢眨眼,生怕他一个晃神,等来的就是她也离开的消息。 一直到日头偏西姜柔才从里头出来,大袖衫上亦是沾满了繁漪的血。 慕孤松忙上前一礼,问道:“县主,繁漪如何?” 姜柔眉心难舒:“嗜血太多还在昏睡。心口的伤倒不算严重,没有伤及脏腑,好好养着,个把月也便能好了。只是她左手掌心的所有筋脉都已经断裂,虽已经接续上,但肯定是恢复不到从前了。” “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晴线华灿穿过庭院里的大片茉莉,夏末的白日里有些许的风,拂着花枝轻晃,落在眼底一片苍白无望,徐明睿和琰华都是习武之人,自然晓得掌心筋脉断裂意味着什么。 乍一听之下便是连连变色。 慕孤松瞧着二人神色突变,眼角一跳,语调不由自主的微颤道:“恢复不到从前?是不是,她的手不灵活了?” 姜柔看了慕孤松一眼,目光落在僵在一旁琰华身上,一字一句间的神色里含了太多的深意:“就算尽我最大的努力,左不过让她手上的筋脉畅通,手臂不至于萎缩而已。往后左臂还是能自由抬举的,但别说拿剑、刺绣了,便是酒杯也未必拿得起来。” “不是不灵活,而是,她的左手已经彻底废了。” 楚老夫人踉跄了两步,扶着门框几乎站不住,哀求的看着姜柔:“县主,真的、没办法了吗?” 姜柔摇头,牵动鬓边翠微曳起碧碧冷光:“若是能救,我如何不救。”长叹如深秋枝头的叶,满是无奈,“你们还是想想如何跟她说吧。” 徐明睿沉默了须臾,指腹磨砂着手中玉骨扇的纹路,举步下了台阶:“慕琰华,你跟我过来。” 琰华木然的跟上他,脑子里不住回荡了那句“左手已经废了”。 衣摆的青珀色在脚步间晃动着,好似被生生拽下枝头的树叶,映着梧桐缝隙投下的斑驳光影,伶仃破碎。 徐明睿的面上没什么颜色,仿佛烈日炎炎投在枝头的淡淡影子:“她如今废了手,便是再高贵的出身也无法寻觅一份好亲事。”目光沉然的落在琰华满是干涸血迹的面上,“无音把刺客审过了,一拨是来杀姚家人的,你那位姚姑娘还是她救下的。一拨是因为你而来杀她的。” 琰华心口狠狠一缩,脸上的血迹更衬得他的面色苍白微凉。 第128章 刺杀(三)婚事 原本今日以后她的人生可以有一个更好的转折。 因为救他,又什么都失去了。 半垂的眼底全然一片血色,宛若深秋的红枫坠落薄薄的冰雪之上,那样沉重,重重的堵中喉间,哽的他语不成调,但出口的话却是坚定无比的。 “我会娶她!” “我娶她!” “我会照顾她一生一世……” 不意他说的那样毫不犹豫,徐明睿缓缓笑了起来。 只是那笑影儿只是浮在了嘴角上,带着薄薄的失落与忧伤:“繁漪是极聪慧的。我喜欢她,我母亲也喜欢她,我可以说服家里迎娶她。” 微顿的须臾里,徐明睿的目色有几番变动,最终落成成全的舒然。 “可是如今的情形,她未必肯嫁我,日后来求娶的怕也不过寻常人户,甚至往后的日子里只会对她存了轻视。慕琰华,你说的对,该是你娶她。而我,也希望她能嫁得自己喜欢的人。” “哪怕是对你的胁迫,不管你如今心中喜欢的人是谁,请你全部忘记。你能补偿她的、能给予她最大依仗与依靠,唯有娶她,给她一份真正的安稳。” 日光沉浮摇曳,人站在里头亦敢身不由己的无力。 对于她的情绪,琰华隐约间是有察觉的,只是乍然之间有人那样肯定的告诉他,繁漪对自己有属于男女间的情意,还是震惊至极。 脚下踉跄了一下。 徐明睿见他如此意外,抿了抿唇道:“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处处为你算计,为你铺路?若非真心喜欢,何以豁的出去性命替你抵挡?你到底是真不明白,还是假装不明白?” 星子般的微光从枝叶间抖落了他一身摇曳光点,并着那大片大片桐叶的影子如恍惚的水,涌动在他身上,成了他身体里的血流,难以平静。 唯有喉间的哽痛,提醒他,是真的,都是真的。 “她……” 徐明睿温润的神色在桐荫下又些邈远:“瞧她总是寡淡的不喜与人接触,却是个痴傻的,晓得你心有所属便遮掩了一切也要护着你喜欢的!或许我可以理解她,喜欢一个人未必需要得到,看着他高兴,便也觉得高兴。” “只是慕琰华,她如今这样你真的还能心安理得的假装不知,然后在心底去喜欢一个将伤到至深的人家的女儿么?若不是姚家,若不是为了你,她何至于变成今日这样?” 姜柔站在廊下的台阶上,天光落在她明媚的面庞上,有淡淡的悲悯与愤怒:“何苦激他,若不是心甘情愿的,将来也不过给繁漪招致了苦果罢了。叫他自己思量吧。” “慕琰华,不管你愿不愿意娶她,希望你明白,你对姚家女的亲近,无疑是在恶心她。尽管到了今时今日的情境下,她还能救下姚意浓,并非她真的没有半点迁怒。只是因为爱屋及乌,而这样的感情无疑是单刃剑在割破自己血肉而已。” 琰华脚下一阵踉跄靠在桐树坚实的树干上。 是啊,他怎么忽略了这样的问题,姚氏害死了她的母亲和幼弟,又那样算计折辱她,姚意浓,她是姚氏的侄女,是姚柳氏的孙女。 是每一个害过她的凶手的至亲。 所以,她有时看他的眼神是那么深,因为是有恨的、有气的,却又那么无奈。 她疏远他,可又放不下的不断为他铺路。 反复的、自我折磨。 他无法想象今日她举剑替姚意浓挡下刺杀、又亲手将她推向自己时是怎么样的心情。 她被一剑贯穿时,连头也不抬,看也不看他,是否是在害怕,那样的情景下,他的关注都在旁的女子身上? 妹妹,是啊,哪有妹妹可以做到这个地步的? 姜柔神色清明道:“很震惊?还是很感动?这并不是感情,你若不能做到娶她以后就全心全意待她,还是不要提了。伤人伤己。也让她的付出成了笑话。那边遣来的文君馆杀手毒发死了。” 徐明睿皱眉道:“不是打落了毒牙了?” 姜柔摇头道:“应该是做好了灭口准备的,动手前就服了毒了。今日繁漪伤的这一场,也是白伤了。什么证据都没有留下。倒是给那边儿得意了。” 琰华咬着牙,眯着眼,眼底有细碎的光正欲迸裂:“把尸体扔到镇北侯府门前。” 徐明睿看了他一眼,点头道:“有没有证据不重要,能惊动镇北侯去盯住自己儿子就行。” “看来前翻的警告对姚家没什么作用。”姜柔的口气轻描淡写,却含了极深的厌恶,不懂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如此恶毒,“方才我听楚老夫人说,当时那姚柳氏眼底的得意便是压都压不住。自然少不了她在里头搅弄。” “慕琰华,听说当日谈条件你也在场,你以为当如何?要不要去劝一劝繁漪,看在你的面上饶恕了姚家?” 徐明睿摇着扇子,望了眼天光冷白:“或许人家觉得不必任何人饶恕,姚家敢做便是觉得如今繁漪得了高贵身份,必然是不敢再揭破内里的丑闻,到最后白算计了一场。他们却不晓得,那丫头,是真的会与姚家同归于尽的。” 竹影婆娑落在眼底是火焰的微跳,琰华忽举步离开,神色清冷的好似落在冰雪之间。 直至夜幕如潮水上涌时姜柔得到消息,说慕琰华去了一趟慕孤松的院子,关起门来说了半日,出来慕孤松便宣布将繁漪许配给琰华,待回京便交换庚帖。 “动作到是挺快的。” 徐明睿望着天际一片霞红交缠,映的温润面庞若朝霞举,挑眉道:“这小子还算脑子清醒,晓得谁才是真正对他好的。一个情意尚且未达浓情的姑娘,如何能与一个为他豁出命去的女子相比。他本身世不顺,如何能不珍惜。” 姜柔与他坐在屋顶,迎着夏末傍晚的风,浅酌一杯,清新适意道:“如今是被感激与震动推动着要给繁漪一个未来,然爱而不得这一关,他未必过得去,繁漪、更过不去。看看慕孤松和姜淇奥就知道了。偏他们还就是那两个执拗人的儿女。” 或许男女心思当真不同,徐明睿却道:“未必,我却觉得慕琰华未必对她没心思。且不过是对姚意浓是遥不可及的追望,胜过了近在咫尺的默默付出。” 姜柔虽长叹如风,神色却是暖风微醺:“也不知那位美丽又多才的姚大姑娘,此刻伤心成什么样了。听说事情刚闹起来的时候,她还私下里寻过慕琰华说情,叫他去劝了繁漪不再追究。” 徐明睿微微一扬声的“哦”,叹笑道:“没想到慕琰华却是转脸帮繁漪做了依仗,想必姚姑娘前一刻还生着气儿呢!不过她伤不伤心的关咱们什么事儿,自有人去心疼她,咱们替她担心什么。如今二人是注定无法走到一起的,待到姚家给她定下了亲事,便也断了干净了。” 姜柔眉眼清冽如水波澹澹,觑了他一眼,懒懒道:“算来,你与姚意浓还是认识在前了。怎她就不是你的朋友了?” 徐明睿眉眼微懒,若青山唯一:“朋友多的是,合眼缘的才好深交几分。姚姑娘、还是算了,不合我的性子。” 虽则繁漪平日话不多,却是个倔强至极的,耍弄长剑亦是坚毅,也有调皮一面。 却不似寻常闺秀美则美,都生了一副温柔娇怯的性子,实在无趣的很。 姜柔颇以为然:“你这人也是奇怪,明明喜欢,还要推给别人。怎么的,怕家里不接受?” 徐明睿横了她一眼:“你怎知我不是伤心的很?” 第129章 刺杀(四)推一把 他轻呷了一口酒,润白的肤色与玉杯同色,“就好像她不肯去挣是一样的。与她相识不算久,却还算了解她。隐忍而执拗,也晓得自己要的是什么。执拗的人不容易掰得过来啊,我可不希望我与她也成为下一个慕孤松和姚氏。还不若在此时推上一把,若是能叫她得了欢喜,倒也值得了。” 姜柔向来敢爱敢恨,自不明白这几个人都是什么想法,身姿微微后倾,扬起的青丝轻轻拂在面上:“你们这些人,真是怪人。” 徐明睿嗤她:“瞧瞧公主,何其清淡的一个人,为了我三叔几番性命不要。沈凤梧是她带大的,是亲姐弟,能不像了她去?你是晓得沈凤梧心里有你,你才肆无忌惮,若你明明白白晓得他是有心上人的,你还能如此不顾一切的追着他跑么?” 姜柔似深思片刻,微微一侧首,牵动簪子下的明珠摇曳起温柔微光,是行云流水般的娇俏与明媚,衬得容色柔润而欢喜:“你说的对,我便是肆无忌惮了。沈凤梧到底是逃不开我的手掌心的。” 聊不下去了。 白她一眼,徐明睿跃下屋檐,摇着扇子潇洒出门。 姜柔朝着他的背影举了举杯,“他在城东办案,你去说一声,我受伤了。说的时候可得着急一些。” 徐明睿为表示自己的愤愤,捂了耳朵,头也不回的跨出了院门,顺带手把门也关上了,实不想听她嚣张又得意的笑声。 忽然一夜疾风来,伴着倾盆的雨势,凤凰花被吹落枝头,在湿润的树根下铺了一片绯红,映着朝阳的霞红,燃烧着它最后的一丝热情。 花草最知秋意的袭近。 八月初的清晨风露微凉,带动了沾了昨夜雨水的落花在地上轻轻席卷,水泽反射出的莹亮是迷红的,在压抑的空气里,无端惹人凉。 繁漪于第二日清晨醒来,失血过多让她一片苍白,也没有力气说话,喂了汤药便沉沉睡去,辗转又在痛楚中醒来。 却又咬着牙一声不吭的忍着,直至将睡梦中积蓄的力气熬没了,再昏睡过去。 姜柔就没见过比她更能忍的姑娘了,也或许,便是忍惯了坚强惯了,早已经不懂得如何娇弱可怜的引了旁人心疼了。 原以为熬过了第一日便没事了,不料中午时发起了高热。 姜柔把人都赶了出去,将人泡在温水里并施以金针,却也压不住,整个人坠入昏迷状态,一碗汤药也不知有没有一小半喂得进去,可好难才喂下去的一点点,转眼又全部吐了出来。 冬芮拿了麦管说给她哺下去。 姜柔想了想,一把将等在门外的琰华给拽了进去。 冬芮吓了一跳,赶紧把幔帐下了下来。 拦住冬芮的动作,天青色的轻缦在闭合又扬起的动作间漾起一波又一波浪潮,混着屋子里浓重的药味,竟是那么汹涌。 姜柔目光澄明似晴雪淡淡扫过他:“没什么不能看的,都是为他受的伤。” 繁漪只穿着一件杏色的寝衣躺在床上,面色潮红的仿佛染了火焰之色,披散的青丝因汗湿而黏在颊侧,白皙的颈项间有冷黏的水色,衬得唇色越加苍白如雪。 心口的伤口许是在来回折腾间迸裂,殷红之色在杏色的软绸上染出了一朵凋零的红花,呼吸的起伏却单薄的几乎要散做云烟。 而紧蹙的眉心昭告她此时此刻正经历的痛苦。 “金针无效,汤药喂不下去。再烧下去,不是手废了,是人也要废了。”姜柔将冒着热气的汤药塞到琰华手里,“你去给她哺下去。” 冬芮喃喃道:“这、不好……” 姜柔拎了冬芮绕去了枕屏外,不紧不慢的倒来了茶水抿了一口:“你不是要娶她么,喂个汤药都做不到,是打算好了以后的夫妻生活各过各的了?若是如此,你就出去,这样一生一世的照拂是在恶心谁呢!谁也不会勉强你。相信她更不会,也更不想得到你如此高高在上的怜悯。” 琰华微微一怔。 他是感激她所作的一切,却并未有丝毫的怜悯之意。 他心中有心仪之人,却也并非非卿不娶。 他是理智的人,做下了决定便是一定会尽力做好,只是一切发生的突然,想着待她好了,再慢慢以未婚夫妻的身份相处,相互习惯身份的转变。 此时此刻她正经受磨难,这样的磨难还来自于他,不论做什么,他自是心甘情愿的。 姜柔之言是提醒,亦是警醒,若是他的求娶让她只是感到自己是在怜悯她,无疑是又在她伤口上撒下一把新盐、残忍的磋磨。 收敛的心绪,他小心将她扶起,让她靠在他的臂弯里,隔着薄薄的衣衫,是滚烫的触感。 含下苦到舌头发麻的汤药一口一口哺进她口中,只是繁漪病的糊涂又难受,便是咬紧了牙关,好容易撬开她的贝齿,一碗汤药也不过喂进了一半去。 而枕屏外的两个人,一个饶有兴味、一个面红耳赤的看着。 为了让药效起来,生生灌了两碗。 待喂好,两人身上都是弄了一身。 正当琰华松了口气的时候,却见她难受欲呕的侧过身去,急道:“她、她又要吐了。” 冬芮着急的便要进去,姜柔暼了她一眼,制止了:“让她伏在你肩头,你给她顺着心口,或者捏一捏后颈能舒缓恶心。可别让她吐出来了,不然没有药效下去,她这高热便也压不住的。” 顺心口? 琰华抬起的手僵了僵,最后扶了她伏在自己肩头,轻轻的替她捏了后颈,药还是吐了点出来,好在不多。 待她稳定些了,琰华才轻轻将她放下,手中亦未停的捏着她的后颈。 汤药能下去了,却也免不得病逝起伏,一忽会儿的退了热,一忽会儿的又烧起来。一直折腾到了后半夜才平稳下来。 将近天色破晓时,迷迷糊糊间繁漪醒过一次,见到床边坐着的是琰华,只以为是梦境,见他安好,安心而苍白一笑,隐约含泪的微苦:“没事就好……” 于鱼肚白的天色里,施过金针后的姜柔正准备离开,回眸间看到这样一幕不免感叹:“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徐明睿站在廊下倚着窗口,看着慕琰华端着汤药的手一颤,神色似秋风细雨斜斜打进心口,叹道:“望而不可及,很适合。” 两人迎着朝露微凉回去补眠,脚步微缓,“你让琰华来照顾她,真的合适么?昨儿你还说不要胁迫他了。” 姜柔望着天际隐约映出的朝霞,眼底有独属于女子的细腻与绵柔:“说是这样说,偏我是爱管闲事儿的。推一把也无妨。” 抬手折断了一支横生而出的月季,指尖沾了茎秆上渗出的清凉而黏腻的汁液,有隐约的芬芳与青涩之气交缠,“何况,繁漪是必不肯嫁他的。在自己人生跌进低谷的时候被人怜悯,还是自己的心上人,无疑是最大的打击。” 朝霞追随着初秋花香的脚步曳满长空,带来希望的柔婉光泽。 徐明睿缓缓点头道:“慕琰华知道她所受的伤有多重,是会感到愧疚,但这样的愧疚会在很短的时间里因为对另一个人的遥望、不可望而慢慢消失。” “若要他更快的忘记前翻,更能安定的与繁漪成婚,便是要他亲眼看着她是如何为了他在生死里痛苦挣扎的,这样的冲击力才更大,留在心底的印象才更深刻。若是能劝动繁漪点头答应婚事,也算他有心了。” 第130章 刺杀(五)隐忍 姜柔觑他一眼,盈盈慵懒道:“慕琰华与旁人不同之处再于他的出生并不在亲眷的期盼之下,一直以来也只与生母相依为命。寄居慕家时被下人刻薄敷衍,甚至还被姚氏算计过,每一步他都走的万分辛苦。” “所以,任何一个人给予他重视、关怀,他都会格外珍惜。愧疚、感激便会在未来的时日里会不会变作男女情意犹未可知。至少能让他清楚,这个世上未必还有另一个人能为他付出至此了。” 徐明睿神色微重:“姚意浓与他的生母一样,是有才情的,又有着出色的容貌,会吸引慕琰华这很正常。然他们相互吸引是在不相匹配的基础上的,所以是隐忍的、期盼的,他所走的每一步未必不是为了抓住一个结果,如今却因为另一个女子的乍然折损而要生生折断了念想。” 话锋一转,“你不认为她们只会在世事难料的被迫分离下,而生起爱而不得的执念么?” 姜柔问道:“你们常在一处谈诗论画的,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以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徐明睿略略一思忖:“冷静而隐忍。” 是合欢树上的最后一朵粉色花朵在清风中遥遥而落,姜柔伸手接住,那一抹夏日尾声的娇俏衬得她人面桃花的明媚,又轻轻将它吹落,与满地绯红的凤凰花坠在了一处。 她舒然道:“这样的人很明白自己每走的一步意味着什么,没有那么多的冲动。即便娶回去的妻子不是他深爱的,也会极尽所能给予她一切尊重和爱护。因为他懂得自己生母爱而不得、被人离弃所经受的一切有多痛苦。” “也看到了繁漪为她生母争取一个名正言顺的并肩路途有多艰难,他们之间亦有相通之处。他不会让自己成为下一个姜淇奥。更不会让为他付出的繁漪成为下一个姚氏或姜候夫人。” 风习习,拂过眼底,莫名有些干涩,徐明睿缓缓眨了眨眼:“所以,你觉得他能说动繁漪?” 姜柔有些倦,微微扬起细颈叹了一声:“咱们把该推的方向推出去,能走成什么样,就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回到客院就见沈凤梧神色微凝的坐在明间,她一笑,脚下步伐牵动裙踞如蝶翩跹,眸中有无限情意蕴漾,一把扣住了人就拽进了次间的碧纱橱。 见她无恙,沈凤梧松了口气,清隽而温柔的面庞上尽是无奈:“我还有案子要办,你别闹,好不好?” “不好。”把人按在塌边坐下,姜柔躺下,将头枕在他腿上,耳上明珠划过脸颊,明华微漾:“我已经一日一夜没睡了,好累,别与我讲道理,陪我休息一会儿。” 悠长羽睫下有淡青的阴影,沈凤梧僵着没动,只觉鼻间有轻柔的香料气息,默了须臾,问道:“出什么事了?” 抬手捉了他的手,十指交缠抵在唇边,姜柔看着浅金色光线透过窗棂缝隙斜斜落在他身上,淡烟流水的清泠,缓缓阖了眸,凝了道荒凉在眼底。 自来清朗而慵懒的语调里含了淡淡的疲累与忧伤,仿佛迎了一目浓浓的雾气,湿漉漉的:“沈凤梧,是否也要我死一回,你才肯应了我。” 她的唇那样软,贴着他的骨节,沈凤梧的手缩了一下,却在她玉碎的声线里与她掌纹贴合,眼底如有无限情意涌动,乱如柳絮飞扬:“别胡说。” 秋风吹进,有花叶凋零的颓废之气,“沈凤梧,我累了。” 微微一怔,神色间有慌乱如裂冰蔓延,沈凤梧垂眸,却见她疲累至极下已然入睡。 入秋后的阳光温暖而微醺,带着茉莉清新而清洁的香味缓缓起伏在空气里。她便在这样浮光若梦的花影间醒来。 眼前有飞影缠绵,睡得久了脑袋里昏沉的厉害,眨眼间几欲再次睡过去,她抬手抚了抚额,掌心的伤口让她忍不住拧紧了眉,却忽然发觉,感觉不到左手的痛感。 一瞬间的明了惊起一身冷汗,脑子里混乱一片,一时间也不晓得自己该有什么反应,或许应该痛哭一场质问老天为何如此不公,可到最后不过面上平淡的接受了这个事实而已。 只是她的“没死”,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大抵,于想杀她的人而言不是什么好事。 于被救的她而言,也不是什么好事吧! 头好痛,身上似乎每一处都在痛,她放弃想下去,闭上了眼,继续沉睡。 最好,一直睡下去才好。 可是醒着的人却不叫她装下去。 冬芮惊喜的呼喊把外头等待着的人都唤了进来。 他们问着她感觉如何,还痛不痛,饿不饿,她以能摆出的最好的状态含笑答了:很好,不怎么痛了,也不饿。 平静而庆幸。 她不想去寻,终还是控制不住眼神朝着枕屏外望了一眼。 不在,郎君们都不在。 恩,或许已经回去京里了,离殿的时日越来越近,总不好一直耽搁下去的。 然后,她感觉到了父亲和外祖母不住看她左手的眼神。 只做不觉,喝了汤药,顺应初初醒来后沉重的眼帘再次沉睡过去。 见她醒来,伤口也在沈凤梧给的镇抚司惯用的金疮药下收敛的很好,开始结痂,慕孤松便不能再待下去,于第二日天三更时分便赶回了京里早朝。 秋雨催促了秋凉的脚步姗姗而来,酷暑在接连的几场雨后渐渐散去,带来凉风徐徐。 清晨凝在芭蕉叶尖儿上的清露在第一缕的阳光下反射出剔透而清孤的光芒。连胶着的心思也被那舒爽而湿润的气息安抚着平淡下来。 慕文渝坐在梳妆台前,半眯着眼儿由着赵妈妈伺候着梳妆,懒声道:“夫人那里有什么动静?” 赵妈妈沾了桂花油撮在掌心慢慢抚顺滋润了一头毫无缕白的青丝,挽起垂云髻,发髻斜斜伸出的尾端簪上一直赤金凤尾簪,长长的流苏轻轻摇曳,华贵不已。 乌木梳上嵌着一排色泽明艳的红宝石,轻轻的篦过鬓角的碎发,轻道:“都盯着呢!没什么动静。她也是晓得咱们最近盯着她,总会等着咱们松懈了再动手的。” 慕文渝抬手抚了抚发髻,微微一睇眼里流转着精明的算计:“老家那边儿打听出什么来了么?” 赵妈妈净了手,选了一对赤金镂空调葡萄缠枝纹的臂钏给她戴上,嗤笑道:“银子进了那些见钱眼开的人的口袋,哪有不吐露干净的。夫人也承诺了几位辈分高的耆老,只要他们能想办法让买下许家产业的老板出面指证是从您执掌中馈时间里买下的,那二十一万两银子从您这儿挖了出来,就分一半给他们。” 慕文渝嘴角噙着淡淡的讥讽,指尖划过冰冷的首饰,冷道:“老东西倒是会算计。一半儿分出去,还白白得了十万两去填补窟窿。” 赵妈妈眯了眯眼儿,神色里总是淡淡的阴翳:“这一招夫人是使不成了,咱们却使得。许氏一族在老家到底是有地位的,这件事想办成,不难的。夫人能许出去的,咱们也能!怎么着,那些个族人如今还得从您手里讨好处呢!若是夫人亏空府里银子的事儿、意图栽赃太太的事儿,一并闹了起来,许氏一族里还有她什么地位?伯爷百年后,也不必给她什么脸面、受她掣肘,养着一口气儿也就是了。” 慕文渝眉心一动,点了点头道:“这些年好在有你在我身边支撑着。如今她既向我伸了手,我便是不能容她了,没了她一味的要奢靡,府里缩减些,窟窿总能堵得上的。” 第131章 不能留她了! 赵妈妈微微一笑,“您自小就是奴婢伺候着的,为您排忧解难,奴婢心里也高兴。如今姚氏是翻不了身的,四姑娘、哦不,大姑娘那里,咱们还是能想想办法的。” 慕文渝掀了掀嘴角,望了望布置堂皇的屋子:“从前大哥就不意她来做继室,如今人家是正二品大员正经的嫡长女,外家越发得力,身边往来的皆是高门嫡出,何等高贵,如何肯来给两个嫡子做继母。” 赵妈妈低眉一笑,意味深长里有露骨的暗示:“两情相悦的表兄妹,亲亲近近的也是常有。当初二太太不就是与二爷……” 慕文渝拨了拨腰间缓带上坠着的一撮绛紫色的流苏,眉目飞扬的得意,修理精致的眉一根根舒展开来。 扬起颈项道:“待她们从宛平祭祖回来,咱们总要去贺一贺的。到时候叫承宣与他的表妹好好吃一盅酒,亲近亲近就是了。”微顿,眉心微微一皱,“去宛平的人怎么还没回来?” 赵妈妈笑着回道:“太太安心等一等,老宅那边虽说护卫人少,到底人多眼杂,总要等到合适的机会的。若是不能一下子全解决了,惊动了一个,另一个就不好下手了。没了那两个如鲠在喉,太太的日子也能安稳了。咱们也好专心对付家里头的了。” 慕文渝弹了弹寸长的指甲,久等不到消息,不免有些担忧:“会不会失手?” 赵妈妈神色平静,双手搭在她的肩上,以掌心的温度安抚她的思绪:“慕家的护卫您是知道的,对付些小毛贼没问题。楚家的护卫倒是厉害,但她们是去观礼的,也不能带太多人。咱们请来的那些个都是江湖上的人,下手最是狠辣。咱们又是绕了好些弯子去找上的他们,就算失手,也查不到咱们身上来。” 慕文渝稍稍舒了口气,眸中闪过阴鸷的狠厉:“姚氏和姚柳氏不死,咱们就没安稳日子过。”狠狠一攥手中的流苏,仿佛是扼住了她二人的喉咙,“她们非死不可!” 赵妈妈满面懂得的神色:“奴婢知道。一切还不是为了世子爷和大公子的前程,咱们也是逼不得已了。要怪就怪姚氏自己无能。” 养的青葱似的指缓缓划过描绘得精致的眉,慕文渝悠长的吐出一口气儿道:“倒是小看了慕繁漪,姚氏在她手里竟然连一点水花都折腾不起来。白白送了把柄到她手里,叫姚家不得不成全了楚云蕊正室嫡妻的地位。还把大哥推上了右都御史的位置。” “言官之首,整个大周才几个正二品的官儿!” 赵妈妈点头道:“还以为有的好戏要看,少不得折损严重,便是没再去亲近了她。谁曾想当初几招就夺了老夫人大权的姚氏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慕文渝叹息道:“当初只以为她有些小聪明,想着能扳倒姚氏就不错了。若晓得她有这本事,娶进门来,银子倒是小事儿了,还怕爷和哥儿每个好前程么!”转而一笑,“不过也不算晚,这样好的手段,总是要弄来给咱们爷儿铺路的。” 赵妈妈瞧着她快活的样子,微微一笑:“太太说的是。” 门被敲响,丫鬟回禀是赵幺儿来回话了,慕文渝忙推了她去听。 慕文渝端了茶去吃,唇刚沾上清亮的茶水就看赵妈妈急忙忙撩了重重纱幔进来:“太太!太太!那边来消息了,派出去的刺客都被拿下了。” 手一震,茶水泼洒在手背,烫的她一激灵:“什么!” 赵妈妈稳了稳,终是乱了语调:“太太先别慌,姚家的人已经回来了,他们若是得了口供人证这会子早就来闹了。到底是在慕家的老宅,怕是人都落在慕家人手里了。” 随手搁下的茶盏在微颤的手下打翻,倾泻了一股淡黄的水流蜿蜒在桌面上,有温热的氤氲袅袅散开,好似她的前程,消失在茫然的空间里:“那可怎么办?若是叫母亲和大哥问出什么来,我……” 赵妈妈细细一盘算,安慰道:“咱们的人传了话了,说是人被清光县主给拿下的。恐怕这一回,人又是落进大姑娘手里了。大爷这会子已经下了朝,不是没来寻了您说话么?” 慕文渝点了点头,极力镇定的眼里已然有清晰的焦灼,“是、是,大哥若是晓得了,如何能一点动静不露。可、可她要做什么?拿捏着那几个刺客要做什么?” 赵妈妈极力安抚着她的缠斗:“太太冷静。她们查不到咱们身上来的。”默了默,“姚家得不到人证,便是动不了您的。可又偏偏猜得到是您在动手,她故意拿捏着刺客,那便是逼着她们对您动手了。” 姚氏和姚家在繁漪手底下落了个什么纤长,慕文渝心头窜起一股惊惶:“她!她与涟漪感情甚是要好,她一定是知道了什么!如今对付完了姚氏,得到自己想得到的,如今是要逼着姚氏来对付我了!这贱人是要给涟漪报仇了!” 赵妈妈的脸色一凛,冷厉道:“当初花容胡同里,有人来告诉咱们有人打听过伺候大奶奶生产的稳婆,还有提醒咱们庄子里有人装作农户来打听秦婆子的人,说起来似乎都是运气使然,却似乎总是有人在暗中提示。奴婢细一想,倒觉得咱们能顺利把姚家当初的算计拆了招,背后也少不了她的影子。而她那会子还是姚氏名下的嫡女,又与她做了一副母慈女孝的样子,自然不能是她去揭破姚氏的。” 慕文渝的脸色有一瞬的灰败,喃喃道:“是了,秦婆子逃出京里十年了,怎么会忽然出现?还有春眠,连咱们都不知道春眠晓得,姚家又是如何知道的?一定是她了!她这是要借我的手去拆穿姚氏!如今又要利用姚家来对付我了!咱们、一开始就都是她们棋盘上的子儿啊!” 赵妈妈道:“她视姚氏为死敌,便一定会盯着姚氏和姚家人。楚家是做生意的,天南地北的运货,多与绿林中人打交道,护卫的身手岂是姚家那些人能比的?怕是一举一动全都在她的监视下了。她要姚家败,自然不会让您先输。姚氏与姚家的每走一步,自一开始就注定了都是死局。” 慕文渝双眸不受控制的一突,惊惧的声线陡然抛向空际,“同我演了这么久,竟是在……好个小贱人,竟敢如此算计我!” 慕繁漪拿了秦婆子和涟漪的事儿让她们两个对上了,这样的仇,必然是要以一方断送性命来做结局的。 留下来的那个,不论是她还是姚氏,大哥和母亲都是不会让那个人活着的。而她慕繁漪,手不沾血,却报了仇。 秋雁南飞,盘悬在天空惊起一声鸣叫,在这样压抑的氛围里,尤显哀绝。 赵妈妈的双手不自觉的发抖,是从心底难以抑制的惊惧:“如今看来,当初姚氏会知道大奶奶的事儿原就是她告诉的。又故意透露了给您知道,就是要让您和姚氏对付起来。咱们想让姚家吃下闷亏,可不得提前揭破了姚氏戕害楚氏之事,先坐实了她们的罪名。“ “事发之后,她便可名正言顺从镇抚司沈大人手里将秦婆子带走。而姚家人必是要走了险招去灭口的,她只需坐等抓了先行,就又是十足十的把柄。如今看来,当初咱们收买了那边儿煽动着姚氏以厌胜之术去算计她,也是在她意料中的。” “一招接一招,一环扣一环,全在她的算计之内,姚家被拿捏的死死的,还不是什么要求都由着她去提了。” 眼底带了芒刺般的光,慕文渝神色阴翳的几乎滴出水来:“不能留她了!” 第132章 弃子 赵妈妈压住她的手:“不能动,不要轻易动。大姑娘可邪门着,不算计好了,怕是咱们要落得和姚氏一个下场了。若惊得她起了杀心,再与府里那个联手,咱们的处境就要难了。” 慕文渝的阴狠一下子泻了气,无处安放那颗混乱的心:“那怎么办?” 赵妈妈咬了咬牙:“别急,奴婢好好想想。定不会让太太有事儿的。” 又过几日,沈凤梧的差事办好了,赶着回京复命,临走时来看她,姜柔便要和他一起回京了。 那一日她能下了床来小坐一会儿,见到了传说中沈三爷的侄子,那位姜柔的爱慕者。 繁漪自认跟着父亲天南地北的任职,人也见得多了,却从未见过如此美貌的男子。 凤眼微挑的妩媚,红唇微薄的嫣红,眉目流转间恍若天边流霞,每一个神情都似石榴粒子,饱满多汁,若非喉结滚动的昭示,当真雌雄难辨,却又不带半分女子的娇柔,是极为明快的性子。 他对姜柔的恋慕直接而大方。 反观沈凤梧,内敛而微沉。 或许是一道长大的缘故,无有血缘关系的叔侄二人倒也亲近和睦,并未因为喜欢同一个女子而剑拔弩张。 便也是这个原因,导致三人之间的关系反而变得难以进展,因为谁也不敢太靠近了姜柔,生怕打破了平静。 繁漪有些不明白沈凤梧是怎么想的,难道他想看着姜柔一气之下嫁了侄子,把心里的姑娘变成了侄媳妇,然后在同一屋檐下看着他们生儿育女? 亦或是,让姜柔追的累了,另嫁他人,以免最终落了任何一方的尴尬? 二人明明两厢有情,做什么管那么多呢? 虽回京路程不算远,到底繁漪的伤势太重,不宜折腾,便留下静养。 宛平的老宅里,便只剩了楚老夫人和含漪陪着她。 养了半个月,看着她心口的伤好的差不多了,楚老夫人便缓缓说来:“左手伤的有些重,不过没关系,县主说了,是能治好的,只是需要的时日长一些。” 繁漪没有追问,以全然信赖的神色依偎在老人家的怀里:“好,我知道。姜柔的医术我是知道的,她说能治好、自然是能的。” *** 八月的荷花依然皎皎挺立,洁白的花瓣一层又一层,在细风中韵致流溢了一片清洁风姿,花心嫩黄娇嫩,连冰肌玉骨的花瓣亦沾染了几分娇俏柔婉,一壁碧蓬相称,清白分明,若皓月遮云。 在姜柔提及姚柳氏的得意之后,琰华当日便让南苍先回了京去,探查姚柳氏之前是否与姜家的人接触过。 一回到京里得到肯定答案。 姚柳氏在慕家定下七月二十八要回宛平之后去过一趟法音寺,恰巧那一日姜家儿女陪着姜候夫人去上香祈福。 细细打听之下确定当日姚柳氏是与姜家人说了不短时间的话,大抵便是暗示了姜家人:慕琰华拿捏着条件要做嫡子打正室的脸面,便是慕家四女在谋划着,是一路的货色,若是没了她,一个只会读书的郎君还怕他翻过天去么? 如此暗示,姜家的人如何听不懂。 又瞧着楚氏顺利成了慕孤松的正室妻房便更是忌惮,自然是将杀招都对着繁漪去了。 虽说那些断了气的杀手不会晓得谁去上头下的定,但细想来姜候夫人一介深宅夫人该是不会知道什么杀手不杀手的了。 真要说也便是在太卜寺任着职,有些消息门道的姜元赫才会晓得这么个所在了。 可惜,杀手都已经毒发身亡,晓得是谁也拿不住人家的把柄,给她报仇了。 不过那些杀手的尸体出现在了姚家和姜家大门前,引来无数人的揣测和窥探。 八月的清晨亮的已然早,姚三爷迎着花丛里零星的虫鸣去上衙,乍一开大门就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大门前,路过的同僚掩饰不住的震惊。 早起摆摊的百姓围在周围指指点点的窃窃私语,隐约间说起隔壁街的镇北侯府也被人丢了一府门的尸体。 姚三爷一联想孙女说起的慕家老宅里的刺杀,立马看穿其中深意,气冲冲去了老妻的院子,进门抢过姚柳氏手里的茶碗便重重砸了出去,怒不可竭道:“你生怕慕家人不把当年的事情捅出去是不是!” 姚柳氏吓的一激灵,夫妻四十载何曾见过丈夫如此暴怒,看了眼青砖石上被砸出来的一点破碎的雾白,心气儿一下梗在了心口:“我做什么了!爷一大早的发的什么脾气?” 心口似野火烧燎,姚三爷低吼道:“做了什么?人家把刺客的尸体都扔到家门口来了!” 明明接连几场秋雨之后气候亦是舒爽,姚柳氏却觉背脊乍然攀上一阵燥热,似百足之虫肖尖的足扒拉过皮肤慢慢缓行,刺痛而湿黏。 撇开脸咬牙道:“什么刺客,妾身何曾与什么刺客有过联系。” 姚三爷见着老妻如此冥顽不灵更是气怒不已,“你不曾与刺客接触,那你可曾与姜家人接触?那边也被扔了一门口的尸体!你别告诉我,都是巧合!告诉你多少遍了,不要再去动那丫头了,不要再动她了!为何就是说不听!” 姚柳氏陡然变色,掌心立马渗出一层滑腻腻的汗来,蹭的站了起来,扬了下颚道:“不过遇上时闲话几句,他们姜家的人要动手,与我何干!” 姚三爷的怒意便如乌云渗出的电闪雷鸣,正锋利的破开云层,仿佛下一瞬就要将天地劈裂,“你去与慕家的人说,看他们是不是不把账算在你头上!就算没你的影子在里头,人家一怒之下全揭发了你能拿她们如何!“ “更何况人家把杀手的尸体都扔到家门前来了,便是晓得你在里头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一状告到刑部衙门,前翻一切努力和解就全白费了!你、还有诗韵能有什么下场!姚家的姑娘、姚家的名声,全给你们陪葬了!” 姚柳氏颓然跌坐在紫檀交椅里,面上血色立时褪的一干二净,“他们、他们不敢的!他们不过是威吓想得到更多的好处而已,如何敢和公爹作对!敢和我柳氏一族作对!” 手边的错金香炉里吐着苏合香的香气,袅袅蒙蒙的笼在眼前,好似坠进了无边的阴翳里。 姚三爷的声音如尖锐利器破开云层,放出了紫色的闪电划破天际:“有什么不敢?你差点要了人家的性命,人家今日来要你性命你就跑不了!你可别忘了,你们的把柄还在人家手里捏着!本是安抚人家都来不及,你倒好,还要上蹿下跳的去搅弄!” 他的冷嗤里有熊熊的火焰:“柳氏?姚家?在你们的把柄面前谁能把他们如何?为了家族名声,你以为柳氏族人会救你么!” 姚柳氏的眼神落在庭院里被阳光筛了一地的枝影斑驳,惊惧四起,一下扑过去拽住丈夫的衣袖:“爷是要把我交给慕家那小贱人处置么!我与你四十余载夫妻,为了也生儿育女料理家事,爷便有弃我不顾了么!” 姚三爷咬了咬牙,把老妻推回交椅里:“且等人家要你如何交代吧!若人家以儿孙前程威胁,你欲我如何处置?” 说罢,便拂袖而去! 姚闻氏本带着女儿来给婆母请安,远远听得争辩便停止了脚步。 却也隐约分明了来龙去脉,眼底蓄起难以遮掩的厌恶与鄙夷,在公爹前脚跨出明间的刹那拽住女儿闪躲一旁。 而姜淇奥见到那些尸体的时候自然也是明白什么意思的,敲打了妻儿,便来慕家寻琰华,谁知人还没进慕家的门,就被自家的小厮喊住了脚步。 “侯爷快回去瞧瞧吧!大公子策马撞伤了姚家三房的公子,姚公子的手被马蹄踩踏,怕是要废了!” 第133章 眼歪嘴斜姚柳氏 原本,姚家按照繁漪的话去做,到还能与镇北侯府搞好了关系,将来在官场上也多一重照应。 偏姚柳氏自以为聪明,能神不知鬼不觉借了姜家人的手去害繁漪,如今一切全都白费,两边还记一笔仇。 也让姚家的郎君去给她们愚蠢的祖母付出点儿代价! 姚闻氏听到消息独自闷坐了半日。 侄子虽不是念书的料子,二十的年岁也不过靠着家里混日子,到底不是蔫坏孩子。这才刚做了父亲,便为着婆母的疯狂蠢笨,被害的生生成了废人! 姚闻氏一想之下心惊肉跳,“怕不是慕繁漪的手已经废了吧!” 那侄子的伤,就是对姚家的警告了! 对方要的就是婆母的命! 这是在逼他们、亲自动手,结束婆母的性命啊! 若是婆母还好好活着,下一个代她受罪的便不知会是谁了。 或许就是他们这一房的儿女了! 不! 绝对不能让她的孩子因为婆母的愚蠢而受伤害! 姜柔听得消息时不由挑眉:“杀人诛心,若是姚柳氏还舔着脸活着,手底下的儿媳、孙媳也不会让她好过了。” 姚柳氏看着孙子引骨骼碎裂而红肿变形的左手,当场嘶喊着要找慕家的人算账,却被姚三爷禁了足。 姚二奶奶一听此事与慕家有关,便去寻了姚闻氏询问在宛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姚闻氏绞着帕子无限为难的左右闪躲。 姚二奶奶一瞧便知道她是晓得始末的,一咬牙便跪下了:“弟妹体谅我做母亲的心痛,我的孩子虽不成器,却也从不曾害了谁,他成了如今这般,我若是连他被谁害了,为何被害都不知道,叫我如何有脸面去面对他和他的妻儿呀!” 姚闻氏忙扶了她起来,打发了丫鬟婆子们离开,才泣泣道了始末:婆母和姑姐如何害死了楚氏,又如何在被人握了把柄的前提下,去撺掇了姜家的人去杀害慕家四女,致使人家、或许已经废了左手。 青墨瓦上浮光反射,落在眼底是冰雪一样的冷白,一声长吁更似深秋里的风:“害死了人家生母和幼弟,人家已经没有追究了,如今却还要……公爹与婆母夫妻四十余载,哪里肯处置了婆母,那边儿得不到想要的答复,便是要拿咱们的孩子下手了。” “嫂嫂痛苦,我何尝不是心惊胆战,今儿是侄儿,明儿也不知是哪个无辜孩子替婆母受了罪了!说句难听的,爷儿们若只是受伤也罢了,若是姐儿们的声誉遭了连累,那下半辈子可要怎么好啊!你我、你我心肝肉一样疼宠的姑娘们可要如何自处呢!” 姚二奶奶的眼神落在床边桌上笸箩里的一团乱麻似的丝线,五彩的颜色在泪水的朦胧里模糊成了一片灰败,气恨到发怔。 眼底的阴郁好似一团被压抑的大火,稍一松,便要撩起燎原大火。 她露出森森冷意:“好好好,姑姐与婆母犯下的错,竟要咱们的孩子来付出代价!人家摆明了不肯善罢甘休,公爹是要咱们的孩子都给她们陪葬了才甘心么!” 咬在牙缝里的字眼阴翳而怨毒,姚闻氏却听的清晰,“她竟还舔着脸活着!” 姚闻氏恍若未闻,只揪下了窗台上开的极盛的红花,花瓣一片片自她指间落下,落在青砖石上,成了一星星暗红的血色。 语调中皆是无可奈何的酸楚:“咱们又能如何!爷儿们都是孝顺的,咱们做儿媳的还不是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孩子处在危险之中,却什么都做不了!若是可以,我与嫂嫂一样,何尝不想替了他们的危险境地。” 姚二奶奶满面的乌云遮月之色,阴翳的几欲滴出水来,面上抽搐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跌跌撞撞的离开了。 姚闻氏长舒了一口气,婆母啊婆母,要怪就怪你自己,太狠毒,还无能! 入了秋雨水便多了,一场下过冷过一场,待繁漪启程回京已经九月。 夜里的一场大雨,尚未褪去的月色毛毛的,像是被晕在山间薄薄的雾霭里,拢着一层湿漉漉的朦胧之意。 院子里盛开的菊花打落了些许花瓣,黄的绿的白的粉的零星拂动在石子路上,竟有了几分盎然的春色。只是秋风一凉,荷花便结束了最后的热情,只余了一壁壁由盛及衰的碧蓬摇曳在水面上,给时日平添了几分萧瑟荒凉。 天色一亮一行人便从宛平出发,虽繁漪伤势已然大好,却还是行的缓慢,尽力使得一路平坦,如此便是到了傍晚才到。 慕孤松已经下了衙,在门口等着,见着车马远远而来,使小厮将大门的门槛卸下,车马一路直接进了后院。 夕阳西坠的初秋,晚霞依然延续着夏日的明媚,橘色的余晖沉静流淌在天际,使得薄薄的云彩有了明艳的色泽,在秋风的吹拂下变换着多样的姿态。 繁漪站在桐疏阁大门前遥望着天际与霞色云霭,莫名的,生出一股随波逐流的无力感来,恰似她的人生,从来不在意料之内。 斜晖优柔散落人间,落在重重枝叶间,便淡了几分,或许真的是入秋了,那样温暖的晚霞落在身上,却感受不到暖意,有清风游走于院落之间,拂过露在衣衫之外的皮肤,是入骨的冷。 晓得她回来,姚闻氏带着姚意浓来拜访,说是要谢一谢她的救命之恩。 当然,“谢”只是顺带,主要还是为了问一问刺杀她们的刺客,是不是可以交还给她们来处置。 繁漪不想见姚家人,更是不想见一个让自己嫉妒的女子。 她从来不是什么完人。 只叫容妈妈去回绝了,关于刺客什么的自然是不可能告诉她们的。 让人活在恐惧里,是她最拿手的。 慢慢耗着,磋磨心思才有意思。 待她从舟车劳顿里缓过来,免不得交好的姑娘们来看望,繁漪仿若无知自己的伤已经无法挽回,依然平静而清俏的与她们说着、笑着。 姑娘们带来关心的同时,也带来关于姚家的消息。 柳亦舒笑色浅如桂子的初蕾,徐徐道:“上个月去闻国公府吃席的时候还好好的,忽然就病下了,昨儿我祖母去探望,说是已经起不来身了。眼歪斜鼻的,连汤药都喂不进去。” 怀熙迎春娇俏的眉目浅淡,眼底微嗤的望了眼远处,漫不经心道:“倒也是听我婆母说起过,如此,岂不是没什么日子了?” 柳明溪挑了腰间的缓带自指尖蜿蜒流转,似有深意的看了眼繁漪,眉梢微挑似舒展的飞翅:“他姚家也不知是走了什么邪运。先是家门口莫名被丢了一堆的尸体,紧接着姚勤云就废了手,姚三夫人也病成这幅样子。就不知下一个会是谁了。” 繁漪眉心一动,勾勒起关怀姿态,仿佛病下的那个当真是外祖母一般。 只心里也是有疑惑的,她在宛平月余,为了叫她好好静养,京里的消息也少过来,到不知还有这样的事情。 不过想也知道,那姚勤云和姚柳氏的事儿不会是无缘无故发生的。 她看了眼挨着窗台懒懒眯着眼的姜柔,却见她微微耸了耸肩以表达此事与她无关,但想着也不会是慕孤松会做的事。 脑中闪过一抹希冀的光,转瞬便又被她死死按住,苦笑自己何苦如此多想。 一时间没什么头绪。 柳明溪拿手中的缓带扫了她一下,问道:“宛平的刺客可查清楚了?” 那缓带扫到了她的左手,是柔弱无骨的轻,索性姜柔将筋脉接续上了,如今只是使不上力,倒也不是没了知觉。 繁漪睇了眼与掌心纹路并存的伤痕,摇头道:“毒发身亡了,也没问出什么来。” 第134章 相敬如宾 宛平刚发生刺客刺杀之事,转脸姚家和姜家门口就被扔了一门口的尸体,虽无法探知他们深藏着的秘密,但都是高门内的人精,哪有不明白的。 姚家怕是不如表面上看起来与楚家那么亲和的,不过是被拿捏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不得不同意了繁漪的生母做了慕孤松兼祧一房的正室夫人。 从前是妾,如今却要与姚氏平起平坐,心里怎么会甘心,便是要杀人泄愤了。 偏偏她命大躲过一劫,如今自是要承受慕家的报复了。 至于姜家,难道不是该去杀慕琰华么? 怎么向她动手了? 张绵音支手托腮的思忖着,忽挤眉弄眼的怼了怼繁漪的胳膊,好奇道:“是不是有什么咱们还不晓得的好事?” 桂子的甜香随着秋风缓缓送来,清新而绵柔。 繁漪一时没跟上她跳跃的思维,疑惑的抬了抬眉:“什么?” 柳明溪正要低头吃茶,闻言便从茶水清新的氤氲里抬起眼来,笑道:“姜家想认了你家表公子回去,自然是叫府里的郎君不大高兴的,只是他们要对付也该是去对付慕琰华,如何要来对付你了?” 末了嘛一声“恩”带着疑惑以戏谑轻轻扬起。 柳亦舒轻笑了一声,白皙若葱段的指点了点堂姐的额,抿了微甜笑意,含蓄却又直白道:“没听说过一句话么?毁人诛心,自然是往对手的软肋心尖儿上对付了。损了对手在意的,还怕消磨不去对手的意志么?” 繁漪不意她们的思绪转弯竟跟山间的路一样,七拐八绕,大有直冲云霄的趋势,可解释起来又太麻烦,便只失笑道:“估计对方也是这么误会了。” 姑娘们齐齐眨眼,晓得好不含蓄:“当真只是误会?” 沉水香在白玉香炉里焚烧,有微微的“哔叭”声响起,溅起的火星子落在浅棕色的薄绒垫子上,烫出了一星一星死灰的点,便正正好应证了她如今的心绪。 繁漪凝了凝神,以真诚的不能再真诚的眼神回视,并用力点头:“当真!比真金还真!” 姜柔伸手虚握了一把九月澄阳的暖色光线,修长腻白的手轻轻起伏,若蝶儿翩跹,一身浅青色绣明白昙花的衣裙衬得她明媚而不失清新娇俏。 忽转了眸子看过来,眉稍微挑道:“他们还没告诉你?” 繁漪心底一跳,却没有高兴与激动之色,只觉整个人坠进了寒潭深谷之间,是彻骨的寒冷与自嘲:“告诉什么?” 瞧着姜柔意有所指,又见繁漪一脸茫然,连怀熙也惊讶不已了,“到底是个是情况?” 什么情况? 繁漪也不知道,后细问了晴云和冬芮在她受伤昏迷的那几日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才晓得,原来是琰华日夜守着烧到昏迷不醒的她,喂药换药也是他,那日迷糊中所见人影也并非梦境所思。 而他,早向慕孤松求了亲,只待她回到京里,便要交换庚帖了。 而大周的规矩,同姓不婚。 他也一早回京改了姜姓。 冬芮小心翼翼的看着她的神色,小心措词,不敢泄露了太多:“只是怕您伤时多思多虑,便一直瞒着没告诉。” 怕她多思多虑? 还是怕她太早晓得自己的手已经废了? 他的日夜照顾,继而求亲,便是晓得她在世人眼里已然是个废人,往后再不会有什么好亲事。 没有办法,心有愧疚,只能割舍了自己的喜欢与遥望,打断了他即将达到的目标,来成全她这个废人的一生。 繁漪无力的伏着在后窗的长案上,望着晴线偏移,看着日落斜晖起。 那斜阳似着了火,烧成一片血色,云霞染了斜阳暗红凄厉的颜色,遥遥瞧着,好似一片片从她身上流淌出去的、干涸的血迹,渐渐黑红而孤独。 偶一声鸦雀啼叫,追逐着夜幕席卷,将她沉入啼不破的黑暗里。 九月里的天说变就变。 风萧瑟,雨也萧瑟。 裹挟在一起缠绕在身上,好似湿黏的布匹将她的呼吸闷住,窗外竹影摇曳,叶轻轻刮过窗纱,沙沙棱棱的声音似千万点的雨水扑簌,压抑的轻泣一般,转首望去却见月华清朗依旧,终是反应过来,那雨,不过是她坠进寒冰地狱里被碎冰磋磨出来的泪。 天一亮,她还是轻缓清俏的慕繁漪,好似什么都不知道,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除了每日调配香料、抚弄琴弦的时间变成了发呆发愣,日子还是一样在过。 唯有近身伺候的冬芮和晴云晓得,于无人时,她是怎样将自己深埋在黑暗里,不言不语的空洞。 这一日慕孤松正好休沐,一早便来了桐疏阁。 “怎几日不见清减了许多?” 繁漪维持着清浅和婉的笑意,看着他背后松枝青翠的浅色轻纱微微扬起,一如往常,不受任何人事转变的影响:“每日汤药,喝的舌头都苦了,便没什么胃口吃饭。” 慕孤松沉浮官场,捕捉到了她神色里及不可查的悲然,默了须臾道:“琰华已向我提了亲,看了日子……” 垂眸睇着手中茶盏里茶烟轻袅,繁漪出言打断他的话,澹道:“我不会嫁他,没有交换庚帖,没有下定许亲。什么都不会有。” 慕孤松微微一怔,不意她这样决绝的拒绝。 可在来的时候,他便也晓得她会拒绝。 “我以为你会欢喜,孩子,你若是不喜欢他,何至于豁出命去护着他。” 院外的枫树高大挺拔,冒出高高的墙头,渐渐红下去的枫叶在秋风里烈烈而响,望的深了,想是看了满目的火焰,“那是我的事情。不是他的。也不是他付出一生来报答我的条件。” 慕孤松心下叹息,又怀了担忧,却不肯露了分毫,便劝道:“这些年你照拂他的生活,为了他回去姜家也废了不少心思。这些都是你们和睦的基础,何况大多夫妻成婚前或许都未曾见得一面。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出来的。” “培养?”繁漪轻轻弯了弯唇,含了抹薄薄的笑意,亦或许那不是在笑,“父亲和姚氏如何没有培养起来?” 慕孤松忽然语塞。 繁漪抿了抿唇,反应迟钝的左手蜷缩了一下,好似无路可走的小兽的瑟缩与难以仰望人世的悲哀:“若是能培养起感情,早就有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勉强了,只是酿了苦果。” 手边的桌上摆了一盆剥好的石榴籽,每一粒都是鲜润的鲜红,光瞧着便晓得它是如何的鲜嫩多汁的清甜可口,繁漪捡了一粒在嘴里细细嚼了。 咬下去便有丰盈的汁水溢满了口腔,真的很甜,甜的有些发苦,厚厚的黏在喉间,阻滞了呼吸,心口有些发痛,痛得眼睛都酸胀了:“更何况他有自己的心上人。” 慕孤松微微一怔。 想起自己当年娶姚氏的情景,想起云蕊知道后的伤心欲绝,想起自己如何在一年一年的遥望和思念里变成如今沉默的样子。 直到将云蕊接来身边,才又感到血液流淌是鲜活的。 当初他娶姚氏是无可奈何,是争不过父亲的执意,是扛着亲长期盼的沉重,即便他又娶了云蕊,到底还是善待了姚氏。 姚氏会变成这样,他有责任,到底还是人性本质的缘故。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 最初的两年里他也曾全心全意的想要忘记心爱的女子,去好好宠爱已经成为他妻子的姚氏,可到底还是做不到。 他能给姚氏的只有爱护和尊重、包容。 若琰华当真有自己喜欢的人,这样的结合,恐怕结局终也要走了暗淡一路。 对他也不公平。 可她的手成了这样,若不是嫁给信得过的自己人,他们如何能放心。 默了良久,还是劝道:“夫妻相处,相敬如宾是最好的相处之道。琰华是个稳重的,也是个重情义的。他得你救命之恩,自不会负你。会照顾好你,敬重你。” 因为救命之恩,换得一席敬重。 这与胁迫有什么区别? 繁漪只觉心头恍若被人扎进了一根倒刺,又用力拔出,带出血肉飞溅。 第135章 面目全非 心跳仿佛带了刺:“明知道他心里有一个人,我嫁给他做什么?自取其辱么?时日太长,期盼永远都不会有尽头。总有一日,在嫉妒和不甘里我会变得面目全非,就和姚氏一样!” 握在掌心的一把石榴籽被力量挤破,艰难的滴落了一滴又一滴的鲜红汁液在浅青色的纱裙上,成了一星又一星的暗红血点子刺在眼底。 可她还是保持着最后的理智:“曾几何时,姚氏也是个平静的妻子,期待着婚后夫妇和顺儿女孝顺的日子。你感激她所付出的,待她尊重也爱护,可最后为什么变成这样刻薄阴毒?为什么我娘、我弟弟会死在她的手里,因为她清楚的知道她的丈夫不爱她!永远不会!” “若她无知便罢,可她却还要眼睁睁看着你爱着别人!”她说的激动,一气说完,发现自己的左手竟然颤抖的厉害,仿佛连它也接受不了自己竟然可怜到这样的地步,“时日那样漫长,爱而不得酿出来的结果是什么,没人会知道。” 窗外的翠竹在秋风萧索里来回摇曳婆娑,竹叶刮过窗纱,化作冰雨悉悉索索的落下。 慕孤松听的心惊不已,“你和姚氏如何能一样!” 哪怕她后来报仇,不过砍掉了姚氏的臂膀,却始终没有去动前院的哥哥们。 这是她与姚氏的本质区别。 无论多大的恨意,都没有将她变成恶毒的人。 繁漪转首的一瞬,睹见窗台下花架上摆着的一盆水仙,花瓣白净如明玉剔透清洁,花蕊嫩黄娇软,称着碧叶微垂亭亭而立,那样临水照花的窈窕清婉姿态像极了姚意浓的样子。 而她呢? 不过一朵渺小的桂子,于满树的芬芳中,谁能注意? 睇眼望着衣袖上被汁液浸染的金桂折枝花纹,自嘲道:“有什么不一样?不过就是女子。是,琰华对我有愧疚、有感激,可这样的情绪能维持多久?” “或许不用多久,他就会在爱而不得里怨恨我曾经所作的一切。情愿我从不曾给予他的帮助。还有半年,他就可以去争取他想要的。就差一步的遗憾,足以湮灭一切。” 这样的话用尽她的力气,到最后,只余了风吹的余音,“不过是胁迫、是可怜,我不需要!别把我变得那么不堪。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不会!”是坚定而沉稳的男音子庭院里而来。 转首望去,琰华站在走廊的台阶下,一身青珀色的纱袍在金色的暖阳里晕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萧萧若举的清隽秀气。 而她,能做的不过是高山仰止。 好似最深层的隐秘被人窥探了干净,繁漪只觉无边的尴尬与难堪。 撇开脸,不去望他:“该说的我说完了,你们都回吧。” 琰华拉住她欲走的身姿,“你我都在这样艰难关系下走过来的,晓得其中的艰难与痛苦,所以你不会变成恶毒女子,我也不会负你,让我们再沉陷到那样艰难的关系里。” 慕孤松看了他一眼,想着或许他来劝会更有用些,便先离开了。 繁漪撇开他的手,紧握的掌心是石榴汁的黏腻。 隐隐散着甜香,一丝一缕的化作了坚韧的蚕丝,一圈圈的勒住了她的呼吸,“文氏、姚氏,她们并不是生来就恶毒的!我父亲甚至姜侯爷,或许当初也都是这样想的。没人愿意去做一个负心人,没人愿意去伤害一个无辜妻子!他们都不是青涩冲动之人,可到底、他们谁也没有做到自己该做的。” 按下悲戚之色,抽回手,抿了个清淡而和婉的笑意,强迫自己看起来几分轻松。 她吸了吸气:“救你是我的决定,便是到了此刻我也没有后悔。你也从未勉强我,便也不必为此感到内疚。我希望你能好好活着,好好过属于你的人生,不要有任何负累,这不是我想给你的。” “哪怕在我面前、有危险的是姜柔和凤梧,我也会救。琰华,你还有很好的前程,可以娶一位贤良美貌的妻子与你庭前弄影琴瑟和鸣。而那个人不该是我,也不能是我。” 琰华静静的听完她的话。 唤了冬芮去准备温水来,细细给她净了手,浅红色的汁液在澄净的水中缓缓散开,归于涌动的水中,直至再无色泽可见。 软巾子擦过她的掌心,那深刻伤疤粉白凸起,在她冷白的掌心里显得那样触目惊心。 他晓得的,她的体温向来低一些,如今这左手苍白的几无血色,冷的好似一块冰。 目色一沉,神色却更显柔和:“或许我是喜欢她的,但也没有非她不可。比之娶她满足一点心底的私念,我更希望能使你过的安稳。我说过,这世上,你对我而言,比谁都重要。” 他掌心的温度澹澹的传达到她的手上,那么温暖,她却不敢贪恋。 屋外的枝叶沙沙声一声接一声,有清风拂进,摇曳了水仙,宛若美人不胜凉风的踉跄,她几乎可以想象姚意浓不能接受如此意外横生的悲伤。 秋的冷意就这样无遮无拦的笼上心头。 她几乎用尽了权力,抽回了手,:“我很好,也没人能让我过的不好。这件事,就这样吧,以后不必再提了。好好读书,别再分心了。” 望着他,笑开,仿佛世上所有艰难与痛苦都不曾被她放在心上:“来年,你便可心想事成了。” 琰华并不让她抽回手,一掌心的温度覆在她冰冷的手上,以期将温度分一点给她。 他从不曾这样与一个女子亲近过,便是与姚意浓也不过隔着几步的距离说着话而已。 他以一目温和相望,默了须臾,方缓缓道:“徐明睿、都与我说了。” 目光一震,仿佛冷风猝不及防扑进了她的眼,带来细微的干涩与不可查觉的疼痛慢慢蔓延开。 繁漪苍白面上的笑意与血色,瞬间尽褪。 一时间只觉胸腔被人塞进了一把腌制失败的酸梅子。 酸涩与苦咸的滋味一齐逼迫而来,冲撞在喉间,又迅速的从舌根儿底下蔓延开来,难堪逼的她步步踉跄,伸手去扶桌沿的动作间打翻了一盏热茶,微烫的茶水浇在她的手背,只觉刺骨的冷。 琰华伸手去扶。 繁漪急急侧身避开。 静默的转瞬里好似时间也停住了脚步。 秋阳洒下的光落在一树金桂,浅黄的英英簇簇微微摇曳,晕起幽晃的影,她支手撑着桌沿,垂眸用力做着呼吸。 如同从前一样,可以迅速的将所有情绪打磨成尘埃,轻轻覆在心底,越积越厚,越积越厚,到最后的最后,心木了,便再也没有什么能让她失态、失控的了。 垂下手,双手掩在宽大的袖子里,紧握成拳,然而失败的左手让她心底无法遮挡的升起一股悲凉。 极力以一目纷杂而缓缓柔积的笑色回视于他:“是,我是喜欢你。男女之意。曾经也想过嫁给你,只是那时候你还没有显赫的父亲,没有喜欢的姑娘。我努力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更靠近你一分。可是……” 她觉得喉间胀痛的厉害,哽住了她想说的话。 可她不得不极力镇定的将话全部说完:“可是、不能让你喜欢我,不能嫁给你,这样的事实我早已接收,也并不想去强求。” 默了默须臾。 她抬起手,“我的手,我知道的,再也恢复不到从前了。便更不能拖累你了。” 看着她笑色里极力掩藏的悲伤是那样轻,好似一缕轻烟,琰华只觉一股莫名的感觉无知无觉的披上心头,沉的厉害:“你、知道了?” 第136章 没有达成一致的一致 繁漪转身踱去了门口,嘴角微弯的弧度在他看不见的角度里缓缓攀上了郁滞而微凉的气息,似深秋的风吹过无垠的旷野:“我知道,我当然知道。那是我的身体,没人告诉我,我也能感觉得到。没有力气,没有半分力气。所有的痛感、所有的动作都是迟缓的。” 阳光落了一缕在身上,感觉不到几分温暖,却似细碎的冰渣,微微扎着皮肤,有刺刺的痛感,“旁人不清楚,可我知道,若非我已然成了废人,你如何肯放弃你想要的,执意来娶我呢?” 琰华缓声轻柔:“别胡说。” 走近了她,顿了顿,似乎在思量着什么,然后伸手去执了她的手在掌心,“繁漪,你说你不觉得后悔,可我也并没有觉得失去什么。娶你,我并不觉得为难。” 衣袖轻缓的起伏,似水摇曳,晃动了斜斜照进屋内的缕缕浅金阳光。 繁漪笑了笑,淡淡的,好似隔着窗纱的花影依依:“我晓得你想补偿我,也担心我将来嫁的人家轻视于我。谢谢你思虑的周全,可我不需要这样的怜悯。这于我不过是施舍,也只是叫我觉得自己那么可怜。” 呼吸艰难而沉缓,仿佛是叹息,却终还是被笑色掩埋了伤痛:“倘使你没有喜欢的姑娘,倘使我不晓得你有喜欢的姑娘,我一定答应,赖着你,甩也甩不掉。可我晓得了,我都晓得了,再叫你娶我实在委屈。” “我不希望多少年以后,便是这一点的兄妹之情也消弭不见,只剩了怨怼。我可以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可我不能接受我喜欢的丈夫心里藏着另一个女人。这样无法确定的未来,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琰华的眼底是三分感愧并着七分柔情,诚恳道:“不会,我既决定娶你便是心甘情愿的,我会放下一切,好好照顾你护着你,我会努力去喜欢你、爱你,直到我的人生结束。” 忽觉得倦极了,身体好似一根轻羽随波逐流,茫然不知身在何处。 那种悲凉的心境就如山谷里终年不散的雾霭,长白山上万世常在的积雪,冰冷成无法穿破的冰冷困境,将她紧紧困在里面。 摇了摇头,她笑着拒绝道:“好了,别再说了。没关系,我并不觉得有什么悲伤的,你可以放下了。再说下去,再纠结下去,多累。” 尝试去回握了他的手,然废了就是废了,再用力不过是徒劳,凝出的笑意宛若清辉里寒露的栀子,“再不然,我可得选择去修行了。” 闲和的风带来桂子的香味,使人沉醉的浓郁,琰华以行动来打动她彷徨悲伤的心,温柔的指腹一下下拂过她的眉心:“你没想过要试一试么?你那么聪明,或许你可以试一试,我会很期待。定下了亲事,你便可以随时来找我,近水楼台。” 明晃如水的日光里,他的笑意温润,“吃醉了你也可以来找我。” 她以为他们是没有谈到一处去的。 尽管他说的“一试”很叫她心动,可终究敌不过对现实里一桩桩悲剧结局的恐惧与“怜悯”的退避三舍,拒绝了。 然而就在没多久后的一个听说是“宜纳彩”的清晨,说亲的媒人便上了门,竟是临江侯夫人。 都不知他是何时去请托的。 人家竟也答应了来做这现成的媒人。 后来听说是徐明睿给他的提示,陈侯夫人还欠了繁漪一个人情。 姜柔表示:“娶老婆还用了老婆的情面,姜琰华这笔买卖倒是顶划算了。” 按照给慕静漪和慕含漪定亲的流程,第一回陈侯夫人来,老夫人含蓄又含笑的表示:“孩子父亲今日不在,待他下了衙我再问问他的意思。” 话说,未来的岳父与未来的女婿都在一个屋檐下的,是不是要做翁婿肯定也是商量好了的。 但所有的婚事都是这样下来的,这就是女方的矜持。 陈侯夫人自然懂得,便是笑吟吟的回去了。 或许这桩亲事是慕孤松能想到的最好的托付了,所以,他并没有顺了繁漪的意思而作罢。 三日后陈侯夫人再来,没想到姜侯爷也特特告了假上了门来,坐在客人的位置看着两封烫金封面的庚帖做了交换。 繁漪木愣愣的看着事情走到这一步,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说不高兴又怎么可能,只是高兴大过了愧疚与彷徨。 在她还无奈事情为何还是走到这一步的时候,法音寺的大和尚已经替她们合好了八字。 自然了是上上大吉的天作之合。 又推算了几个良辰吉日,下聘、成婚。 虽然琰华还未认祖归宗,但慕孤松晓得有姜侯爷的态度、有女儿的谋算,琰华的回归是迟早的事情。 如此父子、亲家之间的关系便不能不妥善考虑。 于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下,慕孤松请了姜侯爷来一同商议婚期,两亲家在一团和睦里定下了成婚的日子,就在来年他殿试之后不久。 六月初二,诸事大吉。 十月二十二,一双活奔乱跳帮着红绳的大雁出现在她的面前,然后聘礼便进了门。 足足一百零八抬,听着管家的唱礼,每一抬都是扎扎实实的,且每一抬下头都有银票压箱底。 照理慕文湘带着他在书院里生活,也不与族人来往,向来清苦,是拿不出这么多银子置办聘礼的,否则这些年也不至于生活的艰难了。 可说是姜家给的也不大可能,别说琰华不肯接受,姜候夫人也必然是不肯的。 如今是姜候夫人主持了中馈,若琰华只是庶子便罢,他要以嫡子身份回去,便是对她正妻身份的最大羞辱,到底,她并没有做错了什么,当初也不过顺应家里嫁了个门当户对的丈夫而已。 结果丈夫外头有个儿子,与心爱女子生的儿子,算了年纪竟是在他们成婚前便有的,饶是她再大度,也是做不到给他操持婚事的。 待一切尘埃落定,才晓得聘礼是慕家置办的,只不过银子是姜侯爷私下里给的。 因为妻子的病势忽然沉重了起来,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去刺激她。 掣肘、顾及,是所有人“无可奈何”的最好借口。 交换庚帖之后,琰华总是三五不时的来看看她。 繁漪也总是拒绝他的见面。 他便如从前一般偷偷掀了屋顶的瓦砾进来见她。 他本就话少,她又不肯说话,便是两两无言的待一会儿,他再离去。 渐渐有人看出她的手是无力的,嘴巴是最好的谣言传播媒介,很快整个府里的人都猜测着她的手是不是已经没用了。 在可惜与怜悯之后,便有流言起来,是不是她拿自己的手做了胁迫,逼着琰华娶她。 这样的流言或许从前她是不在意的,可如今却无比的在意。 只觉每一句都在放大她的卑微与卑鄙,迫的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面上依然是平静无波的。 他所作的便只是让人知道是他在逼迫她应下这门婚事,是他想补偿一二。 今日定亲宴,外头热闹的很。 繁漪却不想去凑自己的热闹,躲在院子里以着旁观者的平静淡淡望着、听着。 遥遥间是角儿们抑扬顿挫的唱词儿,似乎是《玉簪记》。 她是不爱听戏的,蜿蜒流转间的不过都是浮生若梦的美好。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女子能等得到一往情深,不过以戏自我慰藉罢了。 似乎是词儿催动了情肠,忍不住跟着细细吟唱了几句。 “西风别院。黄菊多开遍。鸂鷘不知人意懒。对对飞来池畔……” 姜柔一身茜色大袖氅衣坐在墙头,在金灿灿的冬日晴线里明媚的好似一只散漫的孔雀:“自己的定亲宴不露面,躲在后头自个儿唱戏,说你什么好!” 第137章 争取与战术 冬日的风如刮骨的刀。 带着戾气拂动斗篷边上一圈细柔的风毛四下摇摆,偶吹起一两根飞扬而去,在空气里转了两圈又钻进了眼里,酸涩的直逼了泪下来。 繁漪抬手揉了揉,将细柔绒毛与还未来得及凝气的泪一并带走:“前头的热闹不是我的,去了有什么意思。”招了招手,“坐在墙头吃风么?” 姜柔跃下墙头,稳稳落地间牵动了鬓边斜斜簪着的清澜风华金簪下一撮长长的赤金流苏,摇曳起金色的光,耀眼极了,就跟她这个人一样,利落而明耀。 嗔了她一眼道:“怎的,都已经是未婚夫妻了,还在纠结谁连累了谁么?要我说,你们各有拖累,又相互依靠,在一处本就是最合适的。” “镇北侯府可不是什么澄阳湖面一片宁静的好地方,那姚意浓美则美矣,诗书丰腴而谋算不足,就算嫁给他,往后入了侯府也是算计不过那些人而得个死路一条。也就是你进去,才能帮他挡住各种戕害,推着他走到更高的位置。” 伸手抬了抬她小巧的下颚,眉梢高高挑起:“若只是个妹妹,往后你要如何把手伸过去帮他?姚家女可未必念你半分好。这样想,是不是就觉得自己还是很有用的,很无敌的?” 睇眼看着脚下被拉的很长的影子,纤瘦而孤幽,然后又有一道明朗而富有活力的影儿走近了她,紧紧相依,瞧着似乎也没那么孤寂了。 繁漪微微一侧首:“似乎很有道理的样子。” 姜柔挽着她熟门熟路的进了次间,在梅花折枝的长案前坐下,清朗道:“既然都已经定亲了,你就努努力把人掰过来,顺带帮他挣一挣。三年五载的朝夕相处,相互依靠,若还是掰不过来,大不了一封休书给他好了,” “从此一别两宽,也不必强留彼此最后留成了仇。总算也得到过了,努力过了,也就没什么遗憾的了不是?” 宛若平静湖面上的乌云被不经意的撩开,露出明媚的光线,滴进了一点剔透晶莹,漾起一圈圈粼粼涟漪。 繁漪捻着金簪往香炉里挑动沉香屑的手微微一顿,如尘细腻的香屑倾落几许,飞扬在光线下宛若一帘清扬而起的幽梦:“你的劝慰还真是与众不同。” 姜柔轻轻一斜身的一手支颐挨着长案,慵懒而轻妩:“快感激我吧!” 盖上了白玉香炉的盖子,清脆的声响似有发人深省之用,繁漪垂眸轻笑,“是,多谢娘娘宽慰。”微微一顿,“只是,就这样毁了姚家公子的一只手,怕也是罪孽了。” 晴云上了茶水来,姜柔捻了杯盖轻轻嗅了一记,不以为意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审姚谦时吐口的一桩事,姚柳氏弄死了四房太太的一个侄女。” “记得。”繁漪点头,恍然道:“原是为了姚勤云。” 姜柔轻轻煽动茶水上的雾白茶烟,似山谷间吹进了一股回旋风,牵扯着轻烟摇曳:“四房是庶房,姚四爷不过在鸿胪寺任了个虚职,所以当初娶进的四房太太出身也不高。姚四太太的侄女也不过是个县官家的姑娘。 去姚家探亲小住的时候与姚勤云有了首尾,姚二奶奶只肯那姑娘做妾,可人家姑娘好歹是官眷如何肯做妾。 姚四太太也咬着又不松口。 一时僵硬不下又怕人家把事情闹大了,姚柳氏便让人下手给弄死了。” 指尖慢慢磨砂着莹白如玉的茶盏,将左手的指间烫的通红,繁漪神色微淡:“所以,真正动手的人是四房的人?” 姜柔眉目里含了一缕清俏:“没错!只要告诉四房的人真相,再暗示他们三房和镇北侯府要做亲家了。他们能眼睁睁看着三房的人得意?左右侄女的死和姚勤云脱不开关系,拿他下手也不过算是报仇了。” “姚勤云吃醉了酒胡闹惊了姜元赫的马,马失控踩废了他的手,谁也怪不着谁。两边便是不结仇,也不可能亲近到哪里去了。姚柳氏自己害人不成,又不甘心就死,子孙受过,可比伤在自己身上还恶心。” 繁漪轻轻一嗤道:“我给她们铺的路不肯走,非要走死路。”眼波微转,是夜色浓重。“那姚柳氏的病?” 按照繁漪的话做去,将来姚家和镇北侯府亲近是意料中的事,姚意浓与慕琰华结合便也是顺势下的必然选择,如今却是鸡飞蛋打。 姚意浓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投胎没投好! 也是老天也在帮着繁漪了! 姜柔轻笑道:“你当姚闻氏是什么善茬?” “她动的手?”微微一思忖,繁漪了然道:“哦,也对,她可是整件事一路看下来的。” “当初会让姚意浓寻了琰华来说情,便也是晓得自己女儿心意的。姚意浓虽是姚家嫡房嫡出,到底父亲不过从四品,将来能选择的婚事到底有限,如今生生断了镇北侯府的关系,自然心里恨着。” “何况前头有人动了姚勤云,难说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儿女了,哪里能容得下这个惹祸精的婆母继续活下去了。” 姜柔轻妩的眼角微微一抬:“她挑拨了姚二奶奶动的手。” 繁漪抬了刺痛指,绵软无力的划过右手的手背,留下一缕温热,转瞬即逝:“也是个角色。” 姜柔看了她的左手一眼,茶盏里腾升起的清香氤氲将她嘴角意味深长的一笑拢的格外深远:“如今姚二奶奶已经晓得背后动手的是四房的人,看着吧,光是内斗便有的她们热闹了。” 繁漪被她笑的有些莫名,仔细瞧去,却又只见了她一脸明朗慵懒的模样,“我还在想怎么去收回点利息,你倒是什么都做了。” 姜柔微微勾了勾嘴角,摆了摆手:“不是我。我只是叫无音去骚扰骚扰姜元赫,叫他晓得自己也是被人盯着的。但我也不能真去动他,毕竟是我爹远房堂兄的儿子。当日姚勤云能顺利栽倒他马下,无音确实也出了点儿力。” 话锋猛然一转:“不过真正在背后谋划的是你那未婚夫。” 繁漪一愣:“他?” 姜柔美目流转,有薄薄的得意之色:“是不是觉得他也挺有心的?那就把他彻底抢过来,别叫姚家女得意了。”倾身,伸手越过桌面食指在她下颚搔了搔,“跟我学学,该厚脸皮的时候厚脸皮点,听说过一句话没有,男主女隔重山,女追男隔层纱。恩?” 繁漪怕痒的缩了缩颈项,拍开她的手道:“所以,三哥是被你尽在掌控了?” 姜柔眉梢飞扬了一下,抬手掠过鬓边的流苏,有清脆的沙沙之声,转首窗外一片晴线袅袅:“我决定改变战术。” 繁漪很好奇,可这个清媚的姑娘却忽然神秘了起来,什么都不肯说了。 说笑了会儿姚意浓来敲了门。 姜柔没兴趣与她说话,便去前头找柳家姑娘们玩耍去了。 自繁漪无法抚琴刺绣起,次间便被收拾成了书房。 隔着六折镂空缠枝屏风,姚意浓看着两排高大书架上密密的书册,含笑道:“从前跟着哥哥们与府上学中郎君谈诗论画,总不见妹妹来前头,到不知妹妹竟也对诗文这样相熟。” 繁漪望着后窗外的一湖池水静静流淌,一双鸳鸯交颈嬉戏,潜入水中又翻身跃起,搅动粼粼波纹反射在她面色,也搅扰了一湖明灭不定的心事。 半转了身,督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闲来一瞧而已,不比姚姑娘饱读诗书,诗文信手拈来。” 姚意浓的眉目似临水照花的水仙一般,窈窕而清婉,美丽的杏眼中有浅浅的复杂幽影,轻柔道:“表妹身子好些了么?” 第138章 情敌?可拉倒吧! 繁漪穿着一件浅杏色折枝红梅的单薄小裳,只是自重生后她也不怕冷,所以地龙也没烧,开敞开了长窗,迎了明媚的阳光进来,红红与白白,亦有一份别样风情,点缀的微微苍白的面上有几分鲜润气色。 只微微浅笑道:“姚姑娘关心了,一切都好。” 姚意浓看着她缓步在高大的书架之间,映着后窗巨大的光影,她微微扬起的面孔好似一块莹润的玉,剔透而微凉,隐约露出的锁骨弧度是那样清孤,仿佛是从书卷中走出来的清冷美人,单薄而静谧。 而她知道,这样柔弱的身子里却有着深不见底的力量。 记得小时候她们也曾愉快的一起玩耍,那时候她还是十分活泼的性子,什么都敢做,甚至还炸塌了姑父的书房,却从未有人指责她的顽皮。 她是得宠的。 只是后来的后来,或许是因为姑母的缘故吧,她们不再在一处玩耍了,她对“姚”敬而远之。 她还曾遗憾过,为何这个顽皮又可爱的同龄姑娘不与她们一起了。 原来,她们姓姚的,都是她的仇人! 母亲说,她还是手下留情的,否则以她的心机若是想下狠手,姚家虽不会败落,却也不会像如今一般维持了安稳。 是啊,姚家的大门内嫡庶七房,是何等的勾心斗角。 她的姑母和祖母,自小处在诡谲风云里的清傲而有谋算的沉稳妇人。 姑母更是把持了慕家中馈快二十年,却被她在短短一年余的时间里彻底从云端打落到泥沼里,深陷其中而无法自救。 这会子,三房和四房不就因为她,已经闹的不可开交了么? 而她,似乎从来都只是淡淡的以温顺之姿推动着一切的发生,直到今日,外头的揣测里全是她温和柔孝的周全与隐忍,以及她对他的照拂与亲近。 又有谁会想到她背后的决绝和冷漠。 宛平的刺杀之后,姚家的门口被丢了那好些尸体,也让她们的名声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而她们都无法去解释什么,因为把柄扎扎实实都在她的手里。 她始终将受害者的无辜与悲伤诠释的淋漓尽致,却得到了一切想得到的。 连那个她一心等待的人,最后也因为得到她以命相护的恩情之下,成为了她的未婚夫。 半年,只差了半年而已。 容妈妈上茶来,打断了她飘远的思绪:“姚姑娘吃盏茶吧!” 繁漪从屏风后绕出来,浅笑如三月里的风,温暖而和煦:“姚姑娘今日找我有事么?” 姚意浓看着茶盏里袅袅而起的茶烟笼在她的面孔上,朦胧而邈远,是无论如何也看不透她的,悲然的想着,或许只有这样的深沉才能助他在侯府里站稳脚跟吧。 “本是早该来谢过妹妹救命之恩的,怕是扰了妹妹静养,便是拖到了今日。”说着,起身行礼如仪的深深一福,“多谢妹妹当日的救命之恩。” 繁漪微微一笑,毫不客气的受了她的礼。 这是她应得的。 随意扬了扬手:“姚姑娘客气了,坐吧。” 烟青色的襦裙上绣着折枝水仙,花瓣清洁皎皎,花蕊嫩黄娇软,衬得姚意浓整个人都是那么的浓淡得宜,鬓边一支玉簪坠下米珠碎碎的流苏,仿若与花浑然一色。 她咬了咬唇,勉力扯开得体大方的笑色,一如旧时般家常道:“当初妹妹救了沈三爷时还说自己不会武呢,竟不想身手那样好。” 繁漪睇了她一眼,看着她东拉西扯试图进入主题:“近来跟着姜柔学了几招而已。” “县主与妹妹倒是投契。”姚意浓微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道:“那日的刺客里仿佛有盯着姚家的,刺客被县主的暗卫下来后似乎是审了的,只是县主那里我们也说不上话,倒不知妹妹可晓得,那些刺客可曾招供了什么?” 繁漪微懒的挑了挑眉,望着冬日晴线袅袅从腊梅之间穿过,泛起柔软微黄的光晕:“想是、姚家也也猜到了是谁。” 话、似乎说完了,似乎只是说了半句,却迟迟等不来她的下文。 姚意浓晓得祖父让她来说情的意图。 慕繁漪是晓得琰华与她之事的,她又那么看重琰华,如今夺了她的婚事,总要心怀愧疚的,她来开口总比姚家旁人来好说许多的。 闻言眉心微微一动,轻声道:“不知妹妹可否帮忙,从县主那里讨了那刺客出来?”顿了顿,“妹妹今日帮的忙,祖父与曾祖父总是不会忘记的。” 繁漪一手支颐的挨着长案,目光落在窗台下错金香炉里吐出的乳白色轻烟,勾了勾唇,为难道:“姚姑娘觉得我把那个人的证据交出来,合适么?你们惹下的祸事,平白叫我去做了恶人替你们挡了滔天怒意,凭什么呢?” 姚意浓不意她丝毫没有愧疚之意的拒绝了,世家嫡女的矜持让她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将她们之间的账摊开了说,便默了下来。 冬日的落叶总是格外多,枯脆落在地面,被风掠过,有脆裂之声萦绕于耳,叫人心烦意乱。 见她的左手始终没有抬起来过,凝了关怀的口吻道:“妹妹的手还未好全么?” 繁漪眸色一凉,转瞬又是秋阳微金的温暖,嘴角扬着最温和的得体微笑,抬手的左手落在窗棂投进的一缕晴线里,素白的几乎透明。 无所谓道:“已经废了。” 姚意浓的面色一白,蹭的又站了起来。 怔怔了半晌,呢喃了一声“难怪”。 悲呛的眸子紧紧盯着她,语调里隐含了低泣道:“难怪他要娶你了。是啊,他自来将你当做最亲近的亲人,你为他废了手,他又如何肯放你不管。” 繁漪以澹然的目光望了她一眼,翻过掌心去接晴线里飘荡的被染成金色的尘埃:“姚姑娘有心了,特特在我的订婚宴上来提醒我,我的未婚夫是什么性子的人。” 姚意浓神色里的不甘与无可奈何反复博弈,最后化作了一句质问:“你那样为他打算,就是为了逼他娶你么?你可曾想过他该有属于他自己的人生!” 繁漪嗤笑了一声,那笑意仿佛落在了冰雪之上,缓缓的语调裹挟着极致的凌冽:“我以为姚姑娘是诚心来谢我救命之恩的,倒不想是来提醒我、我做人有多卑鄙的。可真是要好好感谢你啊!不过我想着,你们姓姚的还没资格在我面前说三道四呢!” “自己的人生?”她轻轻一嗤,“你们倒是个个都有自己的人生,姚姑娘也是清楚的晓得自己的望而不得是因为了谁。我的呢!我的人生又是毁在谁的手里,你该记得的!” 恍若晴日里忽来的一道闪电直直坠在头顶,震姚意浓一阵头晕目眩,谁毁了她的人生? 谁? 是姚家! 是她的祖母! 是她的姑母! 风徐徐吹进,扬起堆雪轻纱,上头银色绣线绣以的西番莲花花纹落在阳光里有幽幽的微凉,定定的看的久了,有些眼晕。 繁漪的神色淡漠的好似天边的一缕冰冷的云烟:“我倒是苦心替你们筹谋了出路,偏你那祖母好大的气性儿,挑唆了旁人来杀我!如今你们的恶毒,到真是白白便宜了我去得了这么好的未婚夫。” 嘴角一直挂着不变的弧度,眼神却幽深的不见波澜,“姚家的女人果然都是厉害的,自己的错没人去认识,倒是惯会揪住别人不放的。我便是逼迫了他,与你何干?你现在是拿什么身份、什么资格来质问我这句话!” 姚意浓经不住如此反问,跌坐在喜鹊登梅的软垫上,愣愣的看着轻纱之后琰华微冷的神色。 繁漪道了一声“送客”,转身见琰华就站在门口。 心下忽生出一片委屈来,却硬生生咬碎了压在舌根底下。 翠竹窗棂下,泠泠如雨声,微凉的感受似斜雨飘到了心头,微微一扬首,咬下一片倔强:“我当是谁,一个来了,紧接着也来。生怕我欺辱了她么!” 第139章 你当真能忘记我么 琰华从不曾见过她如此竖起尖刺的一面。 就像是孤独的小兽,强装了自己是坚不可摧的猛兽。 说什么都不在意,可到底还是在意的。 琰华温和轻叹道:“只是来看看你有没有用了饭。本就胃口不好,何故生气再伤了脾胃。” 繁漪微微一怔,用了抿了抿唇,撇开了眼,不肯将那一抹关怀听进耳中。 觉得无趣,觉得荒唐。 厌烦极了变得尖锐的自己,她该是冷静的人啊! 有风猛然扑进。 蒙了窗纱的窗棂晃动了一下。 姚意浓鬓边扬起的流苏漾起润泽如水的涟漪,衬得她水仙一般的容色愈加的柔软楚楚。 耳中听得他的关怀冲了旁人而去,语调是那样的凄楚如晦:“那我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要承受你们相争相斗的结果!” 有一瞬的沉寂如光线流淌在三人之间,凝滞的叫人喘不过气。 繁漪嗤笑了一声道:“因为你姓姚!你享受了姚家给你的尊荣,它的耻辱你自当一并受下。你没得选。” 若是姚氏和姚柳氏的罪被揭露,慕家和姚家女眷的名声都要都受影响是一个道理,姚家犯下的错,身为姚家人,哪里能摘得干净呢? 见她要离开,姚意浓急急道:“把刺客交给我吧!我不与你挣,就把刺客交给我吧!” 晴线卷起尘埃飞扬,那碎金的光泽落在身上,拢起折枝红梅的浅淡而迷离的光晕,繁漪察觉不到那晴线带给她的温度,深冬的寒凉丝丝缕缕的缠绕着她。 连呼吸里的厌倦都似了湿蒙蒙的雾气,搅扰神思难定。 索性由着性子,冷冷乜了她一眼道:“姚家人好本事,自己去查!你们也搞清楚,我没欠你们任何,别自以为琰华与我定下了亲事,便是我夺了你的。即便是,那也是你无能!你又凭什么跟我挣?姚姑娘若是有本事自可将他抢回去,你们姚家的女人,手腕一向了得。” 衣衫一角擦过琰华青珀色的衣袖走过,留下若隐若现的沉水香气息,停滞了须臾,消失不见。 一个正二品大员的嫡长女,一个从四品小官家的嫡长女,凭什么跟她挣? 是啊,凭什么呢? 姚意浓的低泣在次间里游走,沾了书架紫檀若有若无的气味起伏着,沉重而悲伤。 琰华眉心微微动了动,终是站在原地,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冬日寒烈的吹地格外凝滞缓慢,拂动庭院里花树摇曳,花影沉沉欲坠,天际缓缓飘过破碎的云朵,将晴线遮的斑驳。 姚意浓美丽的面孔落在里头渐渐升起一股支离破碎的玉碎姿态。 她噙着泪,柔婉、依赖且信任地望着他,“那边已经下手了,若是不能落罪,我们心惊胆战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她是信重你的,你帮帮我,好不好?算我最后一次对你的请求,你去同她说说情,让她把刺客交给我吧!” 琰华看着她,发现她和繁漪当真不是一类人。 她像是女萝,柔弱而需要依附。 而繁漪,却似秋风里的温柔而浅淡的桂子,是倔强而坚韧的,凭着秋阳薄淡的温度,拼尽全力盛放。 想要达到的目的,也从来只靠自己。 他语调轻缓而平和,眉目如月色清泠内敛,“她要杀的是姚氏和姚柳氏,你何必牵扯在里面。刺客就在我手里,给不给,繁漪说了算。我不会勉强她。” 姚意浓惊呼道:“可那是我祖母、我姑母啊!” 再不好,祖母对她的疼爱却不是假的。 琰华的神色间有淡淡的悲悯,却无半分动摇:“她是我的未婚妻,我会尊重她所有的选择和决定。那个人、也是她的姑母。” 从前的温柔而遥望的神色已经远去,姚意浓无法再从他的眉目里看到任何一点期盼的柔光,她知道他是理智的,没想到连情意上也能做到如此决绝。 她美丽如水仙的面孔因为明确的感知道“失去”而微微扭曲,心底生了几分气恼,语调高高抛向了天际:“她已经得到她想要的了!她生母的地位,她父亲的高官之位,还有她喜欢、喜欢的人!为什么还要拿捏着与她不相干的刺客?” 琰华神色微微一沉,语调却还保持着平稳的沉静:“那是姚家欠她的,不是你们白给她的。刺客在她手里,她就有权利做出任何处置。” 姚意浓震惊于他的淡然与断然,喃喃了一声,一时间不知要如何说下去了:“她……” 冬芮瞪着眼站在琰华身后看着姚意浓,目光半寸不挪。 次间里静静的,恍若一叹幽谷深潭,细碎的光落在这样的水面里,晃起千点粼光,若浮华梦一场。 琰华或许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眉心已经紧拧成川,他不喜欢任何人对她有一点不好的议论! 但他还是保持着宁和而冷静语调:“是我要娶她,她从不曾答应,是我迫了她,希望她成全我心底的一点愧疚。姚姑娘,请你明白,你我从不曾有过任何许诺,我不曾欠你什么,她更不曾。没有人可以拿任何事去威胁她。我绝不允许!” 他的断然,没有半点的拖泥带水让背后的冬芮脸色稍霁。 姚意浓重重咬了咬唇,细白的贝齿在嫣红的唇瓣上拖拽出冷白之色,又缓缓凝聚,悲然而柔情的凝望着他的眼:“琰华,你真的是喜欢我的么?可为什么在你的眼底、心里,她总是重要过任何人?” 琰华没有躲避她的眼神,定道:“你是否会为了任何人放弃你的父母、你的兄弟姐妹?亲情、爱情、友情,每个人的重点不一样。” 仿佛是不肯被他拂去那一点朦胧空间里存在过的一点真实的温情,姚意浓激动道:“我与她,那如何能一样!” 床边的花架上摆着一只青瓷细颈瓶,花季末的最后一束桂花斜斜的竖在里面,称着盈盈簇簇的翠翠碧叶,花朵愈发娇软温柔,却又不失它傲然的一面。 琰华目色微软:“从她还只是小姑娘的时候,从我们还未相熟的时候,在她自己尚且举步维艰的时候,她便给我照拂,没有她便没有今日之我,她为我所作的、付出的,除了母亲,没人比得上。能给她的,她想要的,我都会给她。” 静默的须臾里,在窗棂间吹进的风里,小小的桂子静静流溢而下,蜿蜒成一片明媚风姿,“你说的是,所以,从我下定决心娶她之时起,我只会爱她,只能爱她。爱而不得的痛苦她看的太深,我们也都深受其苦,我万不会负她半分。” 暖阳的微金在窗棂指尖来去无阻,尘埃染了金色,轻轻的扬起又沉坠,无声的覆上心尖,与血液密密交织,渐渐苍白了面色。 姚意浓痛苦一缩,哀伤在语调间绵绵婉转:“你当真能如下决心那样轻易的忘记我么?” 冬芮面色一沉,气得口不择言:“你闭嘴!在我们姑娘的院子里,问我们姑娘的未婚夫能不能忘记你?你是无知,还是淫贱!还知不知道廉耻二字怎么写的!什么高门贵女,简直叫人恶心!走,请你马上离开!不要逼我赶你出去!” “离开!” 容妈妈正进来,闻言微微皱眉的低叱了一声,却也摆出了明确姿态,指了门口道:“姚姑娘,我们大姑娘累了,需要清静。您请回。” 姚意浓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话其实一直被外人听在耳中。 她的父亲和祖父虽只是朝中普普通通的官员,可她的曾祖是内阁的阁老,是阁老啊! 何曾被一个低贱的奴婢这样羞辱? 可心口想是被人吹进了一股滚烫的气,涨地痛极了,颤抖着唇,几乎无法说出一个完整的字眼来。 面色青白交错着羞恼与难堪,再不敢看琰华的神色,几乎是跌跌撞撞的离开了桐疏阁。 容妈妈狠狠剜了冬芮一眼:“来者是客,人家说出什么话来都是人家的教养,你是姑娘的贴身奴婢,怎好口出不敬给姑娘招惹是非!” 冬芮抿着唇,倔强着不肯认错,心中依然气的不行:“是她过分!受了姑娘救命之恩,恩将仇报,不配得到我的尊重!有本事她扯着嗓子出去喊,我就不信旁人还能说她一句做的好呢!” 容妈妈拧眉:“住口!看看你还哪里像个做奴婢的样子!”看了琰华一眼,默了半晌,轻叹一声:“下不为例,否则规矩伺候!” 冬芮咧嘴一笑:“唉!” 第140章 尝试 暖色的晴线从支起的后窗透了进来,打了一层碎金色的光影在暗红的地板上,繁漪伏在窗台上,看着那抹光影从左慢慢偏移到了右,覆在了她裸露着的脚上,又慢慢黯淡下去,成了恍惚如水的影子。 刺骨的风徐徐吹过,光裸的枝头相互碰撞,是霍霍的冷脆之声,远处游廊下挂着的琉璃灯盏摇碎了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下雪了。” 手里握着一只圆肚的玉白酒瓮,与她微凉的手漫成一色。 酒瓮坠地,闷闷了一声响,惊起了半梦半醒中的人抬起头,望向了窗外被厚厚云层遮蔽光线的冷白天色里清冷绵绵的雪花,清孤而明亮。 她伸出手去接了一片片细细的雪花,落在掌心是莹白剔透的,又迅速的化为一点水泽,一捏掌心,便什么也没有了。 有轻轻的敲门声,繁漪未有回应,只让思绪在杂乱中纷飞沉浮。 冬芮推门进来,轻唤了她一声:“姑娘。” “什么事?” 她的声音很轻,轻的好似空气里的尘埃,随着气流的推动无力的起伏,仿佛没了力气的人竭尽全力之下的一点气音。 冬芮进了几步,隔着薄薄的枕屏看过去,却只见她伏在案上的单薄身影,一动不动:“公子来了。” 繁漪闭了闭眼,只觉被无数细小的冰渣碾碎在心口:“我累了。不见。” “姑娘……” 抬了抬手,把宽大的袖子遮住了面孔,轻软无力的语调里便更多了一层沉重的压抑:“出去。”听到有轻缓的脚步声靠近,她有些恼,“出去!” 来人伸手拨开她挡在面上的衣袖,又捋顺了她垂散下来的千丝万缕,那样温热的触感不是冬芮和不是晴云,有淡淡的水墨香味。 繁漪没有睁开眼,只是别过了脸,极力疏远:“你来做什么。” 琰华微微一叹:“还未吃饭,怎得先吃了酒。”捡了她脚边的酒瓮放到桌上,“方才,或许你会需要清静的待一会。前头你不在,总不好我也不在。宾客散了,再来陪你说话。” 心口窒了窒,繁漪的目光落在一侧错金香炉上,缠枝雕纹的镂空处升起袅袅乳白轻烟,沉水香淡淡的气味缓缓的飘散在空气里。 被地龙的热气一烘,竟也浓郁了起来:“我没事,回吧。” 琰华伸手扶起她,将她掰过身来看着自己,将青丝拢到她瘦弱的肩头之后,语气温和的几乎是哄着年幼的孩儿一般:“我与她说的很清楚了。以后见到了,我也会尽力避开的。” 听着矮窗下几树枯枝婆娑划过墙壁,枝丫的尖锐,雪花落在腊梅树上,快速的融化,凝成点点水珠寂寂滑落,滴滴答答的坠落。 繁漪只觉心底的微凉被水晕的月色照映成一片茫茫雪原,他的容色在温热的水泽里朦胧而美好,却又那么遥不可及:“你、有多喜欢她?”追着他的眸,执拗的想要一个答案,“你告诉我……” 琰华不做回避,回答的平缓而平静:“只是觉得看到她会很高兴。见不到,也不会觉得如何。” 她有些茫然,忽掩面而泣,悲戚而无奈,酒劲上涌使她头痛欲裂:“你别恨我,我不想这样的。” 一簇梅枝迎风瑟瑟,孤寂的声音并着她的轻泣声落在心底,幽冷而沉重。 琰华轻轻抚过她的发,忽发现她竟已瘦的脊骨凸起,修长的手微微一怔,轻柔道:“恨你什么?恨你为我耗尽心力的付出?恨你这样喜欢我?是我逼迫的你,与你成为下半生牵绊与依靠的决定是我自己下定的,我觉的很安心。” 双手托住她的脸颊,拇指刮过她断不开的泪痕,“别哭。我很抱歉。我应该早一点看到身边的你。相信我,以后我只看着你,这样好的你值得我好好去喜欢、去珍惜。” 雪越下越大,仿若荼蘼开满了庭院,并着腊梅幽淡沉静的香味,冰魄入脾的凉香入了心肺。 他温柔的安慰听在耳中,繁漪只觉心头有千百只猫伸出利爪在挠她的心脏,心底对一个人的喜欢如何能轻易改变? 若是能,母亲、姚氏、父亲如何会走到这一步? 姜淇奥如何直至今日也忘不却慕文湘? 他说的每一句都是那么叫她期望着,可她怕,她最后也变成了姚氏。 日积月累的痛苦会使人疯狂,姚氏,也曾温和美好过。 他说他对姚意浓的喜欢只是初始的好感,安知不是在安慰她? 湿冷的风夹杂着雪急急吹进来,扑在她身上,软而滑的中衣被浸润在水汽里,黏黏的贴在身上。 繁漪紧紧捂住自己的耳朵,拒绝一切希冀的入侵,可左手却又那样不听使唤:“不要不要……你别说了……” 或许是从未见过她如此脆弱的一面,也未见过她泪水长流的样子,琰华有些无措的看着她的痛苦,伸手,生涩的拥了她在怀里。 他本不是话多的人,却不得不让自己说的更多一点:“我与她没有那么深的感情。我们也不会和长辈们一样落在尴尬的关系里挣扎。繁漪,你知道我的,我不会骗你。我们已经是未婚夫妻了,是要度过余生的。我们都尽力试一试,别躲,不努力怎知道结局会怎么样,是不是?” 絮絮的说着,不叫她挣出怀里,“徐明睿说我太沉闷了,你把那个调皮的小姑娘找回来,那个把叔父书房都炸了的小家伙,教教我,怎么变得活泼一点,好不好?” 他的身体那么温暖,而她那么冷。 她在冰冷的地方挣扎了那么多年,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么期盼能得到一个安稳的肩膀可以依靠。 可是,她从来都只能靠自己。 繁漪停止挣扎的拒绝,额顶着他的胸膛,听着他心血涌动的脉脉心跳,沉稳的不带任何波澜。 哭的久了,头痛的都木了:“这样的你,本该属于她的。你的人生原本可以走向你希望的方向,全让我毁了。” 琰华轻柔的按着她头上的穴位,缓缓道:“从前并不属于她,现在是你的未婚夫,便是属于你的。我也不觉得无奈,也没有丝毫的为难与放不下。” 冬日的夜来的早,夜色如角落里被风吹起的轻纱,快速的遮蔽了天空,没有烛火的屋子里,唯有临窗的雪色染出的一抹微淡的光亮映在她苍白的面上,那样可怜而无助。 “没有你,我这时候应该已经是一个没什么好名声的人了。年初的时候胡先生从平鹤书院回来了,你让他帮我瞒着,别说起我在书院的情形。他来看我的时候告诉我了。那时候大伯母还在主持中馈,她从来不喜欢家塾里的公子风头盖过她的孩子,你怕她来害我,是不是?” “没有名声的人,又有谁会放在眼里呢?没有慕繁漪的我,也没有方向。或许,你我就该并肩走在一处。只是我太笨了,不小心偏移了方向。” 痛的很疲累,繁漪失力的靠在他肩头,悠长的青丝披散在消瘦的背脊上,垂落在他的胸膛间,她闭着眼回忆着前世,琰华被小厮栽赃,除了几个要好的公子表示相信他,大多人都是疏远他的。 府里的人看着他的神色是鄙夷而敷衍的。 这样背负了难堪名声的慕含漪,姚意浓是不会靠近的。 可他的心意呢? 或许依然是同样的心意,只是晓得不会有人回应,因而掩饰的更好,没人察觉。 后来,姜淇奥给他定下了宗室女。 她看着他们定亲、偶尔的相处,他对那位姑娘是温和的,也很照顾,可是看得出来他看着她的眼神,只是称职的未婚夫,而没有绵绵情意。 最后那位姑娘跟着先生跑了,他也不过是淡淡的接受了这个事实而已。 那么、或许她可以试一试的,明年六月的婚期,若是她失败了,彻底的离开,或许对他并没有影响。 他也不过淡淡的接受了,是不是? 真到那一日,她想办法,把姚意浓再还给他,可不可以? 如此,也好叫她彻底的死心了。 他的神色温润而和泽:“人生还很长,我们慢慢走。” 轻轻抚过她紧皱的眉心,“我们已经是未婚夫妻了,改变不了了。能改变的,是我们努力靠近的心意。乖,吃了那么多酒,头痛了是不是,我陪着你,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好好睡一觉,别胡思乱想了。” 第141章 赘述 繁漪的手坏了的消息在订婚宴之后,终是流了出去。 外头揣测一时间多了起来。 外人惋惜她好容易有了高贵身份又成了废人之余,也不免同情慕琰华,好好一个俊俏公子,有学识还有个做侯爷的亲爹,他日得中进士、回到侯府少不得能娶上个贤良貌美的高贵妻子,如今却要娶一个废人。 当真是可惜! 而更多的便是说慕孤松以多年收留照拂的恩情,逼迫了这位“寄人篱下”的可怜公子娶了自己的女儿。 姜侯爷听之任之,竟是半点都没有去阻止,原来也不如传闻中的那么看重这个儿子。 慕静漪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从外头听来了,便是要把外人对她恶意揣测带来桐疏阁一遍遍的说,说的好不得意嚣张。 巴巴等着看慕繁漪痛哭流涕的自卑。 繁漪冷眼看着她,在她第三次上门的时候直接一巴掌打了出去。 然后,世界就清静了。 抬起右手在阳光下照了照:“让你一只手你也打不过我,嚣张什么呢?真是蠢!” 琰华虽少出府,但长春带回来的消息叫他频频皱眉,他晓得再这样传下去,她好容易安静下来的心思又要不安了。 可他的解释怕是没人会信得。 少不得又要说他多无奈了,便想着找个说书先生编个故事解释出去。 姜柔表示这件事情交给她来解决。 第二日便去闹慎亲王,要借他的鸿雁楼说了一场“改编自江湖”的好戏。 隐去了当初答应姚家不揭发出去的细节,增添了更多细腻的感情戏份,姚意浓亦在此处改名换姓的粉墨登场,姚柳氏的愚蠢与恶毒描绘的入骨三分。 自然,这个故事是偏心了繁漪的,细枝末节里都是她的付出与成全,说书先生说的是精彩纷呈、唾沫横飞,将人听的免不得将自己代入其中。 讲书的和听众之间自有默契,一般能让掌柜的远叔上阵,那必定是能与京中某家对上号的。 也是因为鸿雁楼好久没有过如此“家宅隐私”大戏,一时间座无虚席。 小厮敲着小金锣一座一座的去提醒客官给赏钱,老王爷又是赚的盆满钵满,捋着长须笑得好不快活。 姜柔啃着果子表示:我还是挺有写戏文的潜质的! 去鸿雁楼听说书的都是达官贵人,常对戏文中的“暗指”了然于心,又有徐明睿等人的不经意的一嘴带过。 于是坊间的传言便又转了方向,开始感慨慕家女为郎君豁出命去的深情似海,郎君又是何等的情深义重、不离不弃,势要相守一生。 然后对戏文里将二人逼迫到险些生死相离的“某公子”与“某夫人”抛去鄙夷的目光,更甚者,路过大门口忍不住要“啐”上一口,一表达内心的不齿。 “某公子”在关外吹着风表示:“……”等着,我总能杀回来的! “某夫人”在床上歪眼斜嘴的表示:“……”等着,待我能下床,一定弄死你们! 然后,姚二奶奶一脸孝顺又关切的给婆母喂下了一口又一口,永不能下床的好药。 外头闹的精彩,朝堂上自然也不会清静,与姚阁老不对付的官员便是盯着他们不放,御史的折子一道一道的参上去,旁支主支的错处根根揪起来批斗。 慕孤松这个右都御史象征性的挡去一些,又放过一些,岳家的脸面重要,自己女儿吃了这么些苦头也是不能白吃的。 姚三爷在朝堂上吃了对手的亏,忍不住来质问为什么要闹成这样,一点情面也不顾。 繁漪不过淡淡冷笑:“不是你们先开始的么?不给你们找点儿麻烦,你真当我说的话都是玩笑么?再有下一回,你姚家三房就都等着给我的手陪葬吧!” 姚三爷恨恨而来,颓败而去,回到府里要被老父教训,又要被儿子媳妇记恨埋怨,无处发泄只能坐在老妻床前责骂。 对于柳家来的探望一并给拒绝了。 时日流转,看着红叶纷飞、看着寒梅盛放,在一个又一个清晨与夕阳下,桐疏阁总能迎来他的脚步,晴线在积雪中穿过,将冬日的热烈绽放到最绚烂的角度。 虽说男女有别,但也晓得他的心意,长辈们便是都笑吟吟的表示:很快就是夫妻了,多多接触了解也是好的。 冬日越深,离来年的殿试便越近。 白先生将课安排的越发紧密,下了学堂还有颇多功课要做。 琰华为了多陪伴她,索性下了学就搬了书册来她这里,即便不说话,多让她感受自己在努力的心意也是好的。 时常他在看书写文章,她在看书或发呆。 后来,为了给自己找些事情分散心思,她又开始尝试着刺绣,左手不能配合,但绷在架子上倒也能行,只是速度慢了许多。 感受到他真切的努力,她也开始放下消极情绪,尝试着努力一把相互靠近,或许是心底里害怕他是在勉强自己的,试探与亲近就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临近腊月,府里要有喜事,迎着风雪听着院子外头的人来人往倒也热闹的很。 临江侯家的公子急着把外室和儿女接回府里,是以与慕静漪的婚期便选的匆忙些,七月初下的定,婚期选在十二月十八。 慕孤松后来也晓得了些风声,可大定小定都下了,到底是被人当场撞见躺在一处的。便只能暗示了陈侯爷,外室决不能进门。 陈侯爷与陈夫人自然是客客气气的表示一定会阻止那女子和孩子进门,维持慕静漪正室嫡妻的尊荣与体面。 只不过陈公子那里未必能那么听话了,不然何至于和那外室生了三个孩子出来? 曾与陈家公子议过亲的鸿胪寺卿的女儿还特特来“恭喜”了慕静漪。 而慕静漪只以为是陈家和未婚夫看重自己,想着早早与她成婚好朝夕相处,婚期越近,娇艳的面孔上的笑意便如永不落日的骄阳,灿烂的几叫人睁不开眼。 含漪始终似笑非笑的看着。 没了姚氏的打压与掣肘,又有张家的婚事在前,府里的奴仆如今谁敢小瞧了他们兄妹,她的日子也越发轻松了。倒是时常来桐疏阁小坐,与繁漪说说话。 姚氏被软禁的这数月里,开始是繁漪打理着府里的事,只是她毕竟没什么经验,大多时候还是容妈妈和容平指点着、担待着。 后来受了伤,老夫人自然也是“静养结束”的开始重掌中馈,也陆陆续续给几个孙子相看起了婚事。 尽管祖孙看起来依然亲亲热热的相互理解,到底还是伤了里子。 如今姚氏翻不了身,姚家也打压不了什么,再站出来,又有什么意趣? 尽管姚家门前的尸体让他们的名声被推上风口浪尖,又有鸿雁楼一场说书使得姚家人坐立难安,但姚氏这个慕家当家主母的罪从不在外人面前泄露了半分,两家的姻亲关系明面上如常亲近。 慕静漪婚事的事情总要嫡母出来亲自操持的,是以,一直静养的姚氏终于“病逝有了明显的好转”,然后嘴角保持最得体而慈爱的弧度,开始置办嫁妆、备宴席、写宾客名单。 姚氏的陪房陆续被换了差事,打发了出去,府里又都在繁漪的掌控,她晓得自己已经没有翻身的机会,为了两个儿子的前程,自也是安安分分的做该做的事情,倒也太太平平的。 腊八节,一家子一同用了晚饭,慕孤松在孩子们面前依然给足了她嫡妻的颜面,不曾有半分冷脸与薄待。 一家子热热闹闹之下又说起云歌的婚事,最后定下了萧尚书的嫡长孙女。 已经请了户部尚书蒋橣的夫人来做媒,会在慕静漪完婚之后正式去说亲。 第142章 肆意 吏部尚书是姚阁老的得意门生,与魏国公的亲弟弟是翁婿,萧姑娘的父亲此刻正在徐州任按察使,母亲是清河崔氏嫡支的姑娘,出身可谓高贵。 有这样的妻子、岳家,云歌的前程可见顺畅。 姚氏暗暗松了口气,总算长子的婚事未曾被自己和他外祖母的事情拖累。 繁漪是记得那位萧姑娘的,生的标致,有治家的本事,却极是温柔和善,前世里对她这个被婆母打压的小姑子也是十分照拂的。 确实是云歌的福气了。 踏着月色,繁漪方回了桐疏阁准备沐浴就寝,外头急急忙忙来话说:夫人中毒了。 冬芮嘟囔了一声:“又要起什么幺蛾子了!” 繁漪站在窗前看着一汪积水空明的月色。 风吹过,月色在枝影摇曳里恰似湖面漾起了粼粼水光,那满树的嫩黄腊梅在吹皱的月影里,朦胧而恍惚,好似一团鬼火在燃烧。 指尖勾住一缕在颊边飞扬的青丝,似笑非笑的勾了勾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去到观庆院,慕孤松和老夫人已经在了。 慕静漪一脸焦急的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倒不是她有多孝顺,只不过是怕姚氏忽然死了,她的婚事就要平白拖上三年了。 她已经十六,三年后就是十九的老姑娘了,哪能不着急呢! 含漪和妙漪静静的坐在一旁,都是低着头,仿佛不胜忧心,细细瞧,都在绞弄帕子打发百无聊赖。 隐约间,听到“无性命之忧”的话。 堂中背对着门跪着个人,看打扮穿着该是个油条面的婆子了。 踱步中的慕静漪见到她过来,忽的转身冲出门外,咬着牙扬手就想打下来。 繁漪神色淡淡,虽左手不行了,好歹右手练了那么久的剑,力道大的很,反手一巴掌先把她给掀翻了。 然后不紧不慢的在含漪身边坐下了,理了理衣袖,淡淡暼了她一眼:“大晚上的发什么疯。” 那一巴掌干净利落脆,惊的满屋子人愣怔在了当场。 不意一向温顺友好的慕繁漪下起手来竟是这样不客气。 慕静漪栽了好大个跟头,从台阶上摔了下去,立时耳朵里一片尖锐的鸣叫,脸上更是火辣辣的痛,她几乎都可以摸到面颊上肿起的指引了,“你凭什么打我!” 老夫人脸色一沉:“还不是你自己先要动手!担心嫡母是一回事,也不能丢了尊卑。由得你对嫡妹如此无礼!”转头又对繁漪便是和煦多了,“静漪就要成亲了,再生气,也不好再打了。” 繁漪微微一拧眉,摸了摸白皙如初的脸颊,和顺温软间又带了明显的惆怅:“祖母原谅,实在是看到姐姐心里就害怕,这手就不听使唤了。” 含漪捻着帕子压了压鼻,把嘴角弯起的弧度给遮了过去。 “你胡说什么!”慕静漪扶着晴风的手进了屋,指着她龇目欲裂,使得红肿的面孔微微扭曲:“就是你!就是你要害死母亲!打你,打死你也不为过!” 繁漪的左臂抬举如常,只是五指没什么力道,血液不算流畅,指尖便是冰冷的,淡淡划过右手的掌心,留下一抹沁凉的触感。 朝她微微一扬眉,幽沉的眸子里拧起的玄冰万丈,蓄势而出。 慕静漪没那么敏锐,却也感觉到她眼底的阴冷与杀意,缩了缩脖子,看了眼慕孤松,却见父亲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抚着脸咬牙道:“你还不承认!袁妈妈都招了,就是你收买的她,让她在母亲的甜汤里下毒的!” 袁妈妈嘭嘭的磕头,不过几下,额上便是好大一块鼓起,隐隐可见血色:“是大姑娘,是姑娘让我这么做的!” 繁漪端了小丫头上的茶,慢条斯理的吹了吹,微烫的茶香氤氲拂在面上,朦胧而舒展,可以清晰的感觉到面上细细绒毛沾了水泽的重量。 嗤笑道:“我到觉得是你和大伯母算计好了,要栽赃我呢!” 老夫人微微一皱眉,睇了底下跪着的袁妈妈一眼,抬头便叱了慕静漪一句:“事情始末自有我和你们父亲做主,你给我坐下,伸手就要打妹妹,半点规矩也无!” 慕静漪委屈至极,心里想着该如何快速的消肿,再过几日就要出门子,盯着一张肿脸进新房,指不定要叫丈夫和夫家人怎么看了。 可如今老夫人和父亲都偏帮着慕繁漪去,便也不敢再多说什么,瞪了繁漪一眼,恨恨的坐在了一旁。 淡淡觑了袁妈妈一眼,繁漪微微一台下颚:“你说是我指使你的,你是大伯母的陪嫁婆子,最是忠心,你如何会帮了我?这会子又来揭发我?” 袁妈妈看了繁漪一眼,似乎惊怒至极,惊叫道:“是你抓了我的孙子!奴婢和奴婢的丈夫就这么一个孙子。是独苗啊!奴婢如何敢不听啊!” 窗外枝影绰绰,往事恍惚间就在眼前,那时候祖母娇宠、母亲温柔耐心、长姐与兄长疼爱,父亲沉稳肃肃,却从来都是包容她的一切调皮捣蛋。 她就这样无拘无束的跟在哥哥姐姐身后玩耍,温柔的大姐姐总是会给她收拾烂摊子,从不责备。 和睦欢笑似乎从未远去,可细细去听耳边的娇软与天真。 可一回神却发现,逝去的已经永远逝去,回不来的何止是母亲和大姐姐还有弟弟的命。 繁漪的神色有一瞬坠进了阴翳里,旋即有温和泰然,缓缓道:“我要杀她,便是亲手一碗毒药灌下去,谁能拿我如何?姚家又敢把我如何?成王败寇,输了,死了,都是自己无能。收买了你来下毒,你当我闲的没事做么?” 老夫人微微一惊,下意识的往姚氏安置的内室瞧了一眼。 余光睹见儿子淡然平静的样子,便又迅速换了心境,提醒自己今时不同往日,又是她们被攥了把柄,根本不必在意姚家什么态度了。 指了袁妈妈怒道:“你若敢胡说栽赃姑娘,今日便将你们一家子投了井!” 袁妈妈大惊失色,宛若地面青砖石的裂纹蔓延,细纹横生的面上顿时血色褪尽的刷白,却是咬着牙梗着脖子声声没有诬陷。 繁漪不惊不惧,只淡淡睇着老夫人衣摆上“万字不到头”的纹路,纹样里盘了金线,随着老夫人急怒的呼吸,在昏黄的灯火下牵扯出一芒又一芒的碎金微光,有刺目之感。 慕静漪身后的女使晴风督了眼袁妈妈那颤颤如风中枯叶的模样,朝着老夫人微微一福身,凛然正直道:“老夫人,袁妈妈说她的孙子被人捉走,奴婢听着心中有疑惑,可容了奴婢问袁妈妈几句话么?” 老夫人微微一皱眉,眼神落在繁漪无波的面上,缓缓点了头。 晴风的脾气和繁漪做鬼是看到的还是没什么变化,直、也正。 “袁妈妈说你的孙子被大姑娘捉走了?” 袁妈妈不明所以,回答的急切,却也小心翼翼:“是的是的!奴婢不敢撒谎!” 晴云垂眸看着她:“人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慕静漪手里握着小丫头拿来的冰袋子,轻轻捂着脸,回头看了晴风一眼,不耐道:“你问这些个干什么?” 慕孤松指了袁妈妈:“回答她的问题。” 袁妈妈狐疑的瞧了晴风一眼,眼珠儿转了又转,道:“是、是三天前。” 晴风紧着又问:“三天前你最后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天际飞过寒鸦几只,唔呱唔呱的叫声阴冷孤戾,激的袁妈妈一阵寒蝉:“巳时,巳时奴婢叫他去街上采买些食材,是大后日办喜宴要用到的东西。” 晴风一福身,看向老夫人道:“三日前陈侯夫人邀了而姑娘去法音寺上香还原,观正街上发生意外堵了去路,便绕了宛平街,奴婢是在马车外跟着的。分明瞧见袁妈妈的孙子和、和赵妈妈……” 第143章 陪你散步,好不好? 老夫人一听牵扯了赵妈妈,眉心高高拢起。 慕孤松站了起来,平静的眼底缓缓有冷厉浮起:“和什么?” 晴风垂首道:“和渝姑奶奶身边赵妈妈的幺儿一同进了那边的一个赌坊。” 晴云站在繁漪身后,眉梢微微一动,扬声道:“奴婢记得那日给老夫人请了安二姑娘就出门了,从府里到观正街再绕去宛平街,放慢了脚步左不过辰时三刻!你孙子如何是在巳时被捉走的!还敢说没有栽赃,简直一派胡言!” 慕静漪一怔。 她巴不得慕繁漪被坐实罪名,失宠被罚,没想到自己的女使反倒是去替她辩了个清白,回头狠狠瞪了晴风一眼。 繁漪微微一皱眉,疑惑道:“姑母身边赵妈妈的幺儿?你可是看清楚了?” 晴风点头郑重道:“是,赵妈妈的幺儿奴婢见过多回,定是不会认错的。更何况袁妈妈的孙子在府里当差,奴婢更不会认错了。” 闵妈妈心思透亮,看了眼几欲晕死过去的袁妈妈便是猜到了几分,忙是笑道:“姑娘们都累了,还是先回去歇着吧!二姑娘脸上可得好好冰敷一下。” 含漪没兴趣听,妙漪不敢听,自是紧着行礼告退了。 静漪急着脸上的伤,瞅了繁漪好几眼才不甘的先回了。 待三个“漪”都离开,闵妈妈才厉声道:“袁妈妈,今日还有机会给你说实话,若是再敢不尽不实,即刻沉了你去井里,你办不成事儿,想你孙子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还不快说实话!” 袁妈妈惊叫一声,匍匐道老夫人的脚边,哭喊道:“是、是赵妈妈威胁奴婢叫奴婢下药毒死夫人再栽赃给姑娘的,可是奴婢没办法,孙子被赵妈妈抓走了呀!” 老夫人大惊,眉心突突跳了几下,脑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亮,柔顺垂着的裙踞颤颤如欲飞难飞的蝶,此刻正渐渐清晰心中猜想。 繁漪目色里有难掩的震惊,含愁看了眼老夫人,垂下了眸。 慕孤松微抿着唇,默了须臾,问道:“是你自己做下的,还是夫人的将计就计?” 袁妈妈颤抖的几乎可以听到牙关相碰之声:“夫人不知道的。”忽又扑去繁漪的脚边哀求,“姑娘饶命,奴婢也是没办法,奴婢就这么一个孙子了呀!” 晴云睇了她一眼,恨道:“他是你唯一的孙子,我们姑娘何尝不是已过世二夫人唯一的孩子!你的孙子好生金贵,竟要咱们姑娘去给你孙子填命,你倒是不怕天打雷劈!老天都不会放过你们一家子!” 慕孤松的神色落在昏黄的烛火里,有明灭不定的阴沉之色:“既然是让你毒死夫人,给你的定是剧毒,如何夫人却是无有性命之忧?” 袁妈妈急急抬起头,道:“奴婢从未杀过人,实在害怕,赵妈妈叫我全都下进去,奴婢不敢,只下了一点点。夫人说累,也没吃几口就放下了。” 繁漪的神色似一缕斜斜照进的月色清幽,缓缓透骨的悲呛:“赵妈妈为什么要毒死夫人嫁祸于我?” 老夫人蹭的站了起来,死死的盯着袁妈妈的嘴,微微苍白的面色昭示了她猜测出的真相是多么的阴毒和不堪。 袁妈妈低垂的几乎贴在地面上的头朝着老夫人的方向微微瞧了一眼,旋即惊恐不已的紧紧伏地,膝头似被坚硬的地面膈楞的痛了,不安的挪了两下:“奴婢、奴婢不敢说。” 慕孤松抬手制止了老夫人欲出口的话,神色冷的好似枝头一脉不化的积雪:“你只管说,是不是事实,自会有人去查清。” 袁妈妈咬牙再咬牙,惊声道:“渝姑奶奶害死大姑娘、是真的……姚家捉去的那个春眠、招供的都是真的!” 老夫人一口梗在心口,几欲背过气去,跌坐在紫檀木的交椅上,交易背后的缠枝藤蔓仿佛有了生命,攀援而前,紧紧的勒住了老夫人的喉咙! 她的呵斥破碎而无力:“你胡说!” 袁妈妈眼角的惶惶之色里快速的闪过一抹稳妥,一股脑道:“奴婢没有胡说!姚家已经查的清清楚楚,晋元伯府亏空了整整二十一万两,渝姑奶奶为了娶繁漪姑娘进门得到二夫人留给她的二十八万两银子,才下了狠手害死了大姑娘!” “只是渝姑奶奶察觉了姚家的人在查她,早早计划好了如何拆了姚家的揭发。许家的那条石子路本是最防滑的,根本不会摔,就是赵妈妈的大儿子悄悄撬松了石子,大姑娘才会崴了脚摔倒,只是当时所有人都在担心姑娘的胎,没人在意石子,这才让渝姑奶奶的计谋得逞了!” 她说的又急又快,条理分明,叫人不得不信,默了须臾,扬首道:“姑娘和夫人不对付,她自然知道,只要把事情栽给姑娘,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比起银子,寻个替罪羊更重要。等着吧,等着吧,明日定会有消息过来,姚柳氏一定活不成了!” 慕孤松僵硬的站在原地,看着庭院里的清露寒雪,月色一浪湃过一浪拂过薄薄的积雪,混着百合香的气味直呛心肺,无法置信。 他的长女竟是被自己嫡亲的妹妹害死的?! 繁漪看着满院清寂之下,有一抹身影急急而来,寒冷的风鼓起他的衣袖,团福锦袍上被月色点映的银线,蕴漾起一种遥远却真切的光泽。 那一瞬间,心头有说不出的滋味,似乎是一股冲动,很想入他怀里靠一会儿,她缓的眼底缓缓凝聚了几分笑意,清敛的不敢露出半分。 只默然道:“我想,祖母和父亲会给我一个交代的。告退。” 琰华站在台阶下迎住了她的脚步,担忧的看着她:“可有人为难你了?” 他的声音那样轻柔而清越,他的神色那样担忧而关怀,好似染了沉水香的月色,叫人心下忍不住的舒展开,去贪恋。 繁漪摇头:“没事。” 琰华没有进去,只是朝里头礼了一礼,“我送你回去。” 湿润的风拂在面上清冽而刺骨,流转在院落之间,吹动园子里的一湖静水,泛起粼粼银光,将水面半月的影儿吹皱,晃荡成一湖明灭不定的心事。 繁漪的脚步停留在前世死去的池边,静默良久,转过脸看着他轻轻一笑:“院里的人也是多事,非去扰了你。你、殿试将近,不要再分了心思。” “不来看一看,我也没办法安心。”那笑意落在月色里,映着她身后阵阵粼光,哀凉胜雪,只一眼,琰华只觉整个人也跟着悲伤了起来,牵了她的手,将掌心的温度一缕缕缓缓传给她,“发生什么事了?” 繁漪心头一缩,是欢愉与窃喜,那美好的感知逼的她险些沁出泪来。 终是不敢贪恋,缩了缩手。 却被他握的更紧。 她摇了摇头,细细享受他给的温柔与温暖,不想说话,生怕打扰了片刻里的静谧与温存。 她的脚步极慢,而他,耐心的配合她的脚步,一段路,往日回去不过一会子的功夫,却生生走了一刻钟。 看到琰华牵着她的手进了院子,冬芮和容妈妈皆是一楞,然后抿了笑都退下去了。 牵的久了,她微凉的手渐渐生了暖意,掌心的纹路清晰的与他的贴在一处,彼此感知,彼此信赖。 琰华住了脚步,站在台阶下看着她,缓缓道:“晚饭后,我都来陪你散步,好不好?”微微默了默,“我整日坐着也累,出来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也挺好的,脑子里也不会发滞。” 第144章 慕文渝的局 她本生的高挑,站在台阶上,便与他平视了,她摇头,明眸里是沉醉后的冷静渐渐苏醒。 浅然幽香的腊梅迎雪傲立与枝头,枝头承着一尖一尖似小山的积雪,在清幽的月色里更衬得那微黄的腊梅清泠温柔。 琰华虚上一步,两人飞扬起的发丝轻轻的触碰:“你不喜欢我陪着你?” 繁漪澹然浅笑:“我知道你在努力,如今是关键时候,还是读书要紧。”执起两人交握的手,含笑凝睇,“今晚的感觉,我已经记住了,挺好的,够了。” 他抬手点了点她的鼻,手微微一顿,发现自己似乎越来越自然而然的对她有这样亲昵的举动了,清辉月色的笑意缓缓扬起:“劳逸结合,甚好。” 在她掩不住的娇羞之色里,转身,牵了她进了屋。 冬芮一早在屋子里烧起了炭火,方才与他一路牵着过来,紧张之下亦是起了薄薄的汗,又叫炭火一烘,一时间汗湿黏腻在伤口上便有些痒。 繁漪忍不住隔着衣衫磋磨了一下,结果是越发痒的厉害,忍不住皱了皱眉。 琰华替她解了斗篷,见她抚着伤口的位置,便晓得是伤口又痛痒了,伸手解了她小裳上系在左侧的结。 繁漪吓了一跳急急退了两步,血色上涌,染的两颊绯红:“你、你做什么?” 琰华瞧着她仿若玫瑰含露的面颊眼神微动,面上一片平和与认真:“看看你的伤口。”一顿,“你昏迷时喂药是我喂的,衣裳也是我换得。” 繁漪只觉得面上的热气扑腾到眼里,熏的她晕乎乎的不知如何反应:“你、你……” 衣襟交叠,一层又一层,琰华轻轻掀开一点露出纤瘦的肩头,眼神落在雪白肌肤上一道寸长的深粉色疤痕,抿了抿唇:“伤口虽小,到底太深了,又是新伤,到了雨水天气免不得要痛痒。别去挠,挠了便要留下凸起的肉芽。痒了就涂上药膏。” 熟门熟路去拿了药箱出来,挑出止痒的膏子要给她上药。 繁漪虽吃醉了会控制不住手脚,豪放一些,但就这样清醒着露了肩头心口出来在他面前,总是尴尬而害羞,紧了紧衣襟:“我、我自己来……” 琰华拉开她的手,修长的指沾了药膏抹上她泛红的疤痕,“后面你如何上得到。” 或许是练武的男子阳气盛? 还是屋子里的地龙烧的太旺? 大冬日里他不过穿了一件密织锦袍,可手却是那么温热,抹上她微凉的皮肤,叫她忍不住战栗了一下,雪白的皮肤渐渐攀上一层薄薄的粉红。 脑子里有些懵,不明白明明他才那个是个经不住调戏的,如何忽然就这样来扒她衣裳了? “我、我可以喊冬芮……” 他绕去了她身后,将贯穿而过的另一处疤痕上抹上止痒膏,和声道:“我来不是一样么?不该看的我也看过了。你我就快是夫妻了,总要熟悉这样亲近的接触。” 繁漪的面上几乎可以滴出血来,觑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耳垂亦是绯红的。 原来不是忽然变得厚脸皮了,只是让自己努力着习惯两人如今身份的改变。 仔细凝着他的神色,想看看,是否背后有为难与勉强。 可最后只是看到他的神色平静的好似一汪澄阳湖面,平静的、没有波澜。 她有些看不透他,一如做鬼的那些年。 抬眼见她盯着自己,琰华微微软了眉目,“瞧什么?” 繁漪脱口道:“好看。”说罢,有些恼自己没出息,咬紧了唇,又暼过眼去。 琰华弯了弯嘴角,替她穿好衣裳,转而皱眉道:“今日怎又闹起一场来?姚氏又想做什么?” 繁漪垂了垂眸:“也没什么……” 琰华轻叹:“从前你什么都肯与我说,怎倒是现在不愿意了?” 拉了她的左手,拇指轻轻揉着筋脉,姜柔说这样有助于她手掌反应的恢复,她的手,很凉,“我帮不上忙,你讲给我听听。好叫我晓得你在做什么。” 繁漪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那样温柔而耐心的揉着她的掌心,迟缓的感知徐徐传来温暖的温度,心尖似被谁的指尖轻轻挠了一下,让她贪恋那样的细柔。 因为烧着炭火,窗棂微微隙了条缝,看着晃动的枝影好似张牙舞爪的阴魂:“是慕文渝收买了袁妈妈给姚氏下毒,要栽赃于我。” 琰华指腹下的力道微微一顿,眉心微拧道:“姚家说她害死了大表妹,原是真的?” 繁漪点头:“恩。” 沉水香清幽的香味与窗棂缝隙里窜进的沁骨冷冽的风交缠密织,扑在面上,是幽冷的气息,琰华思忖了片刻,道:“你拿着刺客谁都不给,也不告诉叔父,便是逼着她向你动手?” 温热的大掌握着微凉的手久了,也被捂的微暖,繁漪瞧着他眉心的浅浅山峦,伸手想去抚平它,只是指尖在他忽然抬起的目光下,有些尴尬的缩了回去。 撇开了眼,轻应了一声:“恩。” 琰华莫名心头一缩,下意识捉住了她的手在掌中:“我知道你与涟漪表妹的感情很好,可如今姚氏知道了真相,总会动手的。把人交给叔父处置就是了,把自己置于险境,若真伤了如何是好。” 使剑的掌心有薄薄的茧,指腹轻触她细嫩的掌心,有微微细痒的触感,繁漪淡淡一笑,似乌云蔽住了明月清辉,淡淡的朦胧,指尖划过颈间渐渐淡去的伤痕,无所谓道:“无妨。达到目的就是了。” 他温柔的嗓音似潺潺流淌而过的碧绿春水,“我会担心。” 繁漪微微一怔,有一种沐浴在艳阳里的感觉,却不敢去细细感受,近日来他给的温柔实在太多了,多的让她害怕,生怕挪动一步便是要坠进寒潭深处,“没什么可担心的。” 旋即自嘲一笑,“我不是什么单纯闺秀,最擅长的就是阴谋算计,真要杀我,也没那么简单。” 琰华轻叹无奈,却似温暖泉水轻轻包容:“刺我一下,有没有高兴点?” 繁漪咬了咬唇,抽回手,负气的背过身去。 琰华忽觉得没那么从容镇定的慕繁漪闹起小性子来,也是蛮可爱的。 “你不让我接着查,是不是怕慕文渝对我不利?” 繁漪暼了他一眼。 琰华倒了杯水到她手边:“那与刺客接触的人查的如何了?要不要我做什么?” 繁漪看着清水面上尚未平复的短促涟漪,“已经有结果了。有了今日之事,我也可好部署下一步了。你好好读书就是了。” 琰华清浅的弯了弯唇角:“恩,不辜负你的期望。” 知道劝不住她,伸手抚了抚她鬓边的碎发,只温柔叮嘱道:“她怕是不会轻易收手的,这几日你要多加小心。有什么事,记得来喊我。” 第二日一早姑娘们刚去到春普堂晨定,就有小厮回来报信儿,姚柳氏中毒死了。 昨夜戌时刚过就咽气了。 这会子姚家那边已经搭起了灵堂。 仅存的一点积雪在朝阳里化尽,浅金色的暖阳斜斜照进屋内,暗色的檀木家具在似浸在空谷雾霭里,有一股冷然的静谧。 老夫人急急问道:“可捉住凶手了?” 小厮诧异的看了老夫人一眼,回道:“这个不晓得。只听说三房的二奶奶不知为何一头碰在了灵堂里,这会子还未醒。姚家正乱成一团。” 含漪似一无所觉,望着庭院里穿过大片腊梅的光线:“别是给真凶做了替罪羊,一时辩驳不了,只能以死明志了。”叹了一声,看向繁漪道:“索性晴风耿直,给妹妹做了正名,不然妹妹怕也是要背上莫须有的罪责了。” 第145章 按死(一) 静漪觑了眼繁漪,下意识缩了缩,摸了摸依然高肿的脸颊,覆了脂粉依然隐约可见指印,微微挪了挪身姿,不肯与她打了照面。 繁漪微微一笑,招了晴风到跟前,从腕上退了一对镂空缠枝缀宝石的镯子到她手上,同她说了几句亲近话。 才漫不经心道:“或许盯住四房的人,就能找到真凶了。就不知姚家三房的人,有没有这个脑子相处其中关窍了。” 老夫人知道姚家一定第一时间疑心了女儿,一旦这边的事情漏过去,姚家便什么都能猜到了。 再也顶不住的颓然坐倒,也没办法否认袁妈妈说的话都是事实。 可这样的真相,让这个为了家族利益退让一切的老人家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 为了维持与姚家的亲近,为了府里的清静,她让繁漪在算计里挣扎了多年,没想到最先破坏与姚家关系的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女儿,杀了她的大孙女,算计她的小孙女,如今还把手直接伸去姚家,杀人栽赃! 儿子要如何看待涟漪被亲妹妹害死的真相? 繁漪被自己亲近的姑母如此算计栽赃,她会如何对付这个姑母? 又将如何看待她这个将她置之不顾的祖母? 姚家若是抓到女儿收买凶手毒杀姚柳氏的把柄,若是袁妈妈的口供到了姚家人手里,姚家又将如何对付女儿? 老夫人正思绪如深海巨浪澎湃,闵妈妈掀了厚厚的皮帘子进来,“老夫人,老爷来了,好像还领了几个人过来了。” 冷风的忽然灌入,与炭火烘热的气息冲撞、交缠,扑在面上,半是湿冷半是沉闷。银碳上被吹起明亮的橘红,似一抹生的希望,却转瞬即逝。 慕孤松进了明间,打发了女儿们回去:“回去收拾一下,待会儿跟我去姚家吊唁。静漪要备嫁,红白相冲,就不必去了。” 繁漪出了明间,与院子里的人打了个擦肩的照面,微微一怔,这些人怎么会在父亲手里? 老夫人勉强打起精神,看着堂下跪着的几人,看向一脸寒霜的儿子。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显露于外的冷厉。 心头一颤:“老爷将孩子们打发出去,是有什么事要与我说么?” 素白的窗纱里透进薄薄的光线,慕孤松的身影便落在光影里,窗棂被风一吹,窗纱鼓起又瘪进,晃动了那一汪浅色的光线悠悠晃动。 连他的声音也显得那么缥缈悠远:“当日宛平老宅发生刺杀,刺客有两拨,一拨冲着遥遥,一拨冲着诗韵和岳母她们。当日拿下刺客后县主帮着审了,晓得了些东西,原是打算把人交给遥遥的,只是县主也晓得遥遥的不易,觉得这件事还是不要将她牵扯进来,便把人交给我了。” “查了两个月,今日也算得了确切答案。母亲一同听一听。” 外头晴光明媚,枝影落在厚厚的窗纱上,模糊了影子,纵横交错,仿佛诡异不可预知的人生。 老夫人几乎是本能的想到了慕文渝的名字,“是你妹妹?” 慕孤松眼底的坚冰在以豹影掠过的速度迅速开裂,一股深不见底的阴寒底下慢慢漫上愧悔。 没有回答。 只是指了三人中最左侧的一个童颜白发的男子道:“从你开始,谁找的你,又要你找的谁、做的什么事儿,一一说个清楚。” 童颜白发的男子似乎有些百无聊赖,手指拨了拨曳在砖石上的衣角,露出的一截手臂上有交错的旧伤,想是生死打杀里走惯了的:“我叫黑三,在黑市摆了个摊儿,替人转接一些……”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就这买卖。” 又指了指右侧的一个圆领锦袍打扮的方脸男子,“他来寻的我,叫我联系了几个身手好的,易容后跟着法音寺的和尚去宛平,借机处理掉几个女人。” 方脸男子暼了眼慕孤松,目中有惊惧之意,扯了扯衣领,道:“小、小的王茂,是做私盐生意的,与、与黑市上的人交道打的多。不过我就是小本买卖,没有谋财害命过的。” 急急分辨了几句,在慕孤松沉寂如寒潭的眼神下忙住了嘴。 指了指最右侧的婆子道,“她是宛平街赌坊后厨的老妈子,常来我那买私盐,便宜。晓得我和黑市的人熟脸,便叫我搭了线牵了门生意。他们是要干嘛我真的不晓得,我就赚点中间人的介绍费。” 生怕自己被拖累,只差指天发誓了:“老爷明察,就算宵小之辈,也得守一行规矩,不能多问。我是真不知道他们要做杀人买卖的。” 被点名的老妈子偷瞄了眼堂上的老夫人,一身华贵,晓得这家人户定不是普通人家,咚咚的磕着头,哭喊求饶。 从家有八十老母哭诉到下有不满周岁的玄孙,从邻居家的泼妇欺负瞧不起到同在厨房的恶婆子抢差事,“……民妇就是为了几个银子牵了个线,民妇是真的不晓得什么杀人不杀人的勾当啊!” 慕孤松的声音虽是极轻的,但语调中的沉疾之意却深沉如铁,“是谁找的你牵线?” 婆子不敢说,只不住的拿眼觑着慕孤松。 一粒系在红线上的佛珠滚落在婆子的脚边,她一眼认出这是她给玄孙去庙里求来的,便是什么都说了:“就是那赵幺儿,就是他!”攥着佛珠,匍匐到老夫人的脚边,哀求道:“老祖宗饶命,我玄孙还小,他才八个月,他什么都不知道的呀!” 窗外一阵接一阵的枝叶相互刮过的沙沙声,沁骨的寒意无声无息的钻入骨骼,老夫人张了张嘴,然无尽的窒息感彻底堵住了她的喉,发不出任何声响。 银碳发出“哔叭”声,有火星飞溅出来,落在惊惶的眼底让若燎原大火,烫在焦香色的地垫上,点出一星又一星的焦黑,没有希望的焦黑。 慕孤松的神色依然冷淡,只一双眸子里再无平静:“是宛平街上的赌坊?” “是。” 他又问:“可曾见过一个十四五岁的郎君。跟着赵幺儿一同进去的。” 婆子不敢再有隐瞒,急急道:“见过,四日前从厨房后门出去的,民妇给开的门,给了一两银子,去哪里了民妇不晓得。” 挥了挥手,闵妈妈招了外头的护卫进来,把人带了出去。 如水光影下供着的一只五蝠捧寿的白玉香炉缓缓的吐着浑厚的香味,轻烟丝丝缕缕的静静散入空气里。 红蝠印着莹白油润的白玉,仿佛这些寓意“福寿康宁”的蝙蝠睁着血红的眸子,转首就要扑来筋脉累累的颈项间吸血一般,瞧的人心头如折翅的鸟,扑棱棱,却怎么也飞不出压抑的枯寂。 “老爷要怎么处置你的妹妹?” 慕孤松的眼神落在老夫人面上,似一道强光,无遮无拦的探向她的心底:“母亲打算如何给涟漪和繁漪一个交代?” “老爷!”老夫人绝望的惊叫高高抛起,迅速湮灭在炭火扭曲出的烈烈炙热里,“老爷要我怎么做?亲手杀了她么?” 慕孤松的语调似夜色蔓延,笼在阴翳之中:“我和母亲,曾经亲手把繁漪推进死路,再推一个,也没什么不能的。母亲想要和姚家保持亲近,不是么?” 老夫人又急又猛地站了起来,牵动鬓边的点翠簪子下的一粒圆润珍珠,一晃一晃的打在脸上,冰冷而清醒:“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是姚家求着咱们!拉拢着咱们呀!” 慕孤松抬手打断她眼底的希冀,自来没有波澜的语调也有了激烈的起伏:“繁漪拿命换来的慕家与姚家的角色转变,让要杀她的人去享受得来的利益?您问问繁漪肯不肯,问问死去的涟漪肯不肯!慕文渝是您的女儿,她们两个难道不是您的血脉至亲了么!” 第146章 按死(二) 老夫人不肯断了那一丝希望,殷殷望着儿子,双目盈泪道:“那到底是她们的亲姑母啊!” 慕孤松的面色瞬间沉入寒潭之底,冷凝道:“她们的亲姑母却亲手送她们上了死路!” 隐隐有风从门帘裂隙里吹进,带着呜呜之声,悲鸣不已,连铜台上的烛火也不经恍惚了一下,映着堆雪轻纱晃动出的涟漪,如水波蕴漾的明灭不定。 慕孤松的脸色落在若明若暗的影儿里,冷意横生:“曾经我与母亲一样,不敢给她做主,是怕她在我们顾及不到的时候在诗韵的手底下更难。可终究还是让她经受了几乎是灭顶的灾劫。” “您说的是,今时不同往日了,咱们慕家与姚家的处境掉了个个儿。可您别忘了,这一切都遥遥给慕家挣来的!为什么到最后受伤的还得是她?为了慕家的前程,我已经伤了遥遥太多,不会再让她一个人挣扎,楚家不会,琰华也不会。” 老夫人跌进交椅,头颈微微后仰,眼底的明光渐渐暗淡下去,愣愣的看着一方横梁上的彩绘。 是啊,如今能给她做主的人太多了,她的本事算计比之家族里的郎君更甚,如何能再让她来牺牲! 她向来以家族利益为重,如今再去逼的孙女承受委屈,她该有多失望。 不,她对自己这个祖母是已经失望透顶了吧? 枯脆的落叶沾了雪水的湿润,沙哑的纠缠在廊下的风里,是腐烂前的挣扎。 因为常年的病痛,老夫人的双手枯瘦而爬满了细细的纹路。 她紧紧攥在扶手,压着嗓子哑声道:“赵家的全部得死,把柄不能流落到外人手里。不能让姚家拿住任何证据。你妹妹的罪责,咱们自己了结。慕家的体面、慕家的名声,好不容易走到今日,不能丢!决不能丢!” 腊月初,辞旧迎新充满希望与喜气的时日,街上小贩们依然叫卖的喜气。 小辈们跟着慕孤松去姚家吊唁,看到的是满门镐素的悲然。 或许,这悲然之下还有更多的抒怀,从此,姚家的小辈们便安全了。 姚家下人呜呜咽咽的哭灵,三房主子们至今仍是乱成一团。 三房的二奶奶被救了回来便是哭喊着要报官,绝不背上毒害婆母的污名,儿儿女女围着她都来不及。 姚大奶奶和儿女随丈夫外放,尚未来得急赶回来丁忧。 姚柳氏的灵前便只有几个孙辈在守着。 然而少年郎君们殿试在即,姚柳氏一死便要守一年的齐衰,如今却生生断了机会,还得再等三年,焚着纸钱面色落在跳跃的火光里,实在好看不到哪里去,倒也成全了他们的孝心。 姚闻氏带着两个孙媳辈的忙里忙外,因着伺候婆母病床前已经月余,又气恼丈夫将来的三年要远离朝堂,长子不能应考,瞧着憔悴不已。 三房的前程在这一刻注定停滞。 四房的人在一旁冷眼的看着,怨毒至今难消。 索性大房夫人稳重利索,丧事治的也算有条不紊。 因是嫡亲的孙女,姚意浓已经换上了一身雪白的孝服。 罩着一件银色绣往生莲暗纹的比甲,油润的青丝以一只银簪挽就,稀稀落落的簪了数朵指腹大小的霜花,素雅清简,衬得一张水仙般的精致脸儿愈发娇柔楚楚,细长的眉下美丽的杏眼含着泪,正含情欲语的巡过灵前行礼的那张清隽面孔。 只一眼,泪水滚落,惹人怜爱。 繁漪没有回头,不想去看他是什么样的神色,或者说她无法接收看到他此刻面上会出现怜惜的神色。 终究,她没有那样的勇气去探究。便只能抿着一抹淡漠与悲然的神色垂首跟在慕孤松的背后。 京中的姻亲差不多都到了。 相互寒暄着,叹息着,在灵前行了礼。 瞧着姚氏这个长女竟是没来,少不得要问一嘴,慕孤松皆以妻子“一时受不住打击倒下了”为由解释过去了。 索性姚氏前头“病重”长久,倒也没人怀疑什么。 如今繁漪也不是姚家名义上的外孙女,便也不必去安慰那些个表姐表哥的了,正好遇上了洪夫人带着怀熙来吊唁,表姐妹两便去了偏厅说话。 忙中易生乱,刚坐下繁漪就被泼了一手的茶水,滚烫的,小丫头吓的忙是跪下了。 怀熙睇了那丫头一眼,轻轻替她擦去手上的茶水,冷道:“怕是有人想见你了,也不知是什么心肠,竟叫丫头拿了滚烫的茶水来泼你。” 小丫头伏的更深了,声声告罪:“奴婢带慕姑娘去上了膏子吧!” 繁漪甩了甩知觉迟钝的左手,一片通红,火辣辣的痛慢慢攀援而上,淡淡扬了扬眉:“人家如今视我为洪水猛兽,若不是有把柄在我手里,怕是今儿就要让我留下命来了。我去瞧瞧,你快回洪夫人身边,别落了单。” 小丫头带着她七绕八绕的去到三房所在的畅和园。 一进园子便见姚柳氏的娘家大嫂邵氏端坐于小花园中,见着她来,倒也客气,含笑着请了她坐下。 睇了眼她的左手,抱歉道:“只是想请慕姑娘来说说话,不想姚家的小丫头如此不机灵,倒是伤了你的手了。” 小丫头缩了缩,赶紧识趣道:“奴婢去替慕姑娘取烫伤膏来。” 繁漪浅淡一笑,只静静看着围绕在亭子周围的小桥流水。 这宅子原是某位郡王爷的别院,修筑的极是雅致富丽,因为那位郡王牵扯进了厌胜之术里,被削爵落罪,私产便也全都罚没了。 三十年前辗转被皇帝赐给了姚阁老,又经三十年的布置装点,不可谓不富贵了。 可见清贵世家的“清”字和两袖清风的“清”,从来不是同一个字了。 邵氏出身遂州,算不上豪门大足,却也有一个阁老父亲。 可惜邵阁老早逝。 为了家族门楣不灭,邵老夫人便将这个嫡出女给了百年大族的柳家郎君做了继室。 邵氏与丈夫是老夫少妻,年岁便是比姚柳氏更小了好几岁,如今也不过四十有五。 岁月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便是两鬓间也少寻得到白丝,眼角眉梢的纹路清而浅,不比姚柳氏的凌厉,她的眼神更为深沉而平缓。 并不是一个愿意拿威势压人的,却同样不好应付。 邵氏抬手端了石桌上的茶盏轻轻拨了拨,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她的神色,宽大的袍袖滑落,露出一截浅紫色的中衣小袖。 一只蓝到发黑的镯子半搭着衣袖半搭着白皙的手腕,乌碧碧的深邃,与那笃定而温和的眼神同色:“韦雪的事,姚三爷已经与我和她大哥说了。”沁微,姚柳氏的闺名,“她是家中长女,自小骄傲,被长辈们倚重也娇惯,自来事事都要掌控在手里,也不容旁人忤逆她的意思。诗韵、十足十像了她的性子。” 可惜又可叹的摇了摇头,“养成她们如今这样子,也是柳家和姚家的不幸。连累了小辈们受了许多的辛苦。也连累了你母亲与弟弟的性命。” 繁漪看了她一眼,柔婉和顺中带着点点凄楚,亦是不为所动。 不否认自家人的错,然后下一步就是与受害者套近乎了。 邵氏细细瞧着她,紫色如意暗纹的氅衣,墨玉簪子斜斜簪着,雅致也得体,符合来吊唁的情形,却也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看不透这个尚不过及笄的小丫头。 一对上那双沉幽的眸子,便仿佛整个人都坠进了无底的寒潭,除了深沉与悲哀,什么都没有。 第147章 吊唁(一) 邵氏眉目和蔼,语调温柔和慈和:“好孩子。当初你提出的要求,细细讲究,到底也是保全了两家的颜面,甚至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为姚家与镇北侯府的关系也搭好了线,该是感谢你的。偏偏我那小姑子想不通,反倒伤了你的心,也坏了与姜候府的关系。闹到如今总归都是她的错。” 繁漪看着她,嘴角的弧度依然得体而谦逊。 恩,下一步就要为死者求情了。 缓缓眨了眨眼,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邵氏惊讶她的沉静,那种镇定在她的探究之下依然清晰而平稳,亲切的笑了笑,伸手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死者已矣,生者也不能为她们做些什么。唯有不叫她们死的不明不白了,好孩子,咱们这些做亲人的,此刻的心情你是能明白的是不是?” 繁漪看着河岸边光秃秃的柳条,在冬日的寒风里轻轻飘荡,扫过水面,催起一阵又一阵的涟漪,看的久了,仿佛自己也成了那一抹无奈而没有出路的涟漪。 垂了垂眸,缓缓道:“昨日大伯母被自己身边的陪房袁妈妈下了毒。” 邵氏似乎一惊,“哦”了一声:“人如何了?” 繁漪摇了摇头:“索性中毒不深,没有性命之忧。背后之人晓得我与大伯母有些龃龉,便收买了袁妈妈栽赃于我。” 邵氏眼神一闪,旋即了然而懂得的握了握她的手,宽慰道:“好孩子,自然不会是你做的,你是个周全的好孩子,如何会起这样的心思。后来呢?” 繁漪望着她的眼睛,柔婉而悲伤道:“好在我二姐姐身边的女使给我做了证明,才叫我免于如姚二奶奶一般,只能以死明志了。” 邵氏点了点头,神色柔和而无奈,轻叹道:“我知道。二侄媳自来孝顺,如何会做这样的事情。为难她白白叫人冤枉,受了这好些委屈。” 冤枉? 委屈? 繁漪的嗤笑隐没在垂下的眼帘中,即便没有慕文渝下手,姚柳氏也不过是在姚二奶奶的“孝顺照料”下,如此眼歪口斜的在床上度过余生了。 沉寂流转须臾,邵氏含笑亲和的试探道:“那日在宛平……” 繁漪抽回了手,为难的觑了她一眼,起身踱步到凉亭的围栏边,迎着粼粼银光满目微冷,只戚然悠长道:“夫人为姑姐探究一个真相,为的是柳大人与姚三夫人的一场兄妹之情,想来夫人也能体谅我的难处。再好、再不好,那个人也总是我的至亲。” 邵氏叹息如回旋的风,缓缓乍散在烟波浩渺的水面,迂回道:“涟漪的死,总算多亏了你才晓得了真相,总不枉她活着的时候那样疼爱你了。” 风掠过沁骨的水面,扑在面上,凉意直逼心肺,繁漪的思绪在眼底的朦胧里慢慢飘远,在岁月的长河里,她仿佛看到了那个笑容温柔的姑娘追在一个调皮小丫头的身后。 每一步、每一个眼神里,皆是担忧与疼爱,生怕她在疯闹的时候伤了自己。 其实真要算来,大姐姐离开她已经快八年了。 那种初初晓得真相时的震惊与心痛早在时间的打磨下消失不见,要报仇的执念不过顺着内心指引而做,为此她不惜耗尽心力的筹谋算计,一步一步走到今日。 繁漪明眸如封镜:“我是个无能的,走到今日一步已是无能为力,如何给姐姐报仇,只能靠姚家和柳家了。”默了良久,愧然道:“刺客已经交给父亲了,至今也没什么结果。父亲心思清明,或许不是查不到,而是不敢查。” 邵氏微垂的眸子一凛,神色掠过一抹寒冰艳阳,朝着九曲桥尽头的女使点了点头,沉然道:“若是连慕大人也查不出什么,倒真是难寻真相了。” 小丫头捧了烫伤膏匆匆而来,进了凉亭道:“奴婢给慕姑娘上药吧!” 繁漪捻了珐琅描金的圆盒看了眼,淡淡一笑:“不必了。想来家中也在寻我了,夫人自便,小女先告退了。” 邵氏和善如初,朝着小丫头道:“好好送慕姑娘回前头。” 内宅与前院相隔甚远,顺着风,吹来隐约的呜咽之声,在深冬的时节里,伴着梅花清幽的香味,格外悲凉。 在回去的必经之路上,透过镂空的福寿雕纹石窗,繁漪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隔了三五步步的距离,面对面而立,离得有些远,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似乎是无言的,只看到美丽如水仙的姑娘含泪的凝望着眼前人,风姿意远。 而能看到他的,只是俊秀的侧脸。 繁漪微微仰头,映着刺骨而温暖的日头,淡淡嗤笑,却不知是冲着谁:“世家嫡女,于无人之处如此凝睇旁人的未婚夫,若是叫人撞见了,怕是什么脸面也没有了。你说是不是?” 身旁小丫头狠狠一瑟缩,头都快垂到胸前去了,那美丽姑娘的意图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姜柔明朗而爽快的声音自身后而来,带着淡淡的讥讽:“那你不去阻止,好歹也与人家做了那么些年名义上的表姐妹了,就这样瞧着人家身败名裂么?” 繁漪长吁如叹如天际薄薄的云,冷凝道:“真是可惜,我倒有心为她遮掩,到底还是叫县主瞧见了。名声啊……” 姜柔撇了撇嘴,似乎有气,哼道:“这话说的,那我出去到底是该不该去做那多嘴多舌的人呢?” 繁漪恒了她一眼,轻笑道:“娘娘不是最爱打抱不平么?” 姜柔挑眉,拿食指戳了戳她的额:“我在怀疑你在讽刺我多管闲事。” 繁漪抬手掠过鬓边的一串玉色流苏,泠泠有声:“赞娘娘路见不平一声吼呢!” 小丫头越听越心惊,回头忙是行礼,嘴里问安的声儿便机灵的扬了起来:“奴婢给县主请安。” 另一侧的人听到声音转首看过来,见到福寿镂空石窗后两张似笑非笑的微冷面孔,神色皆是一变再变,似乎担忧、似乎惊吓,似乎难堪。 或许是石窗的雕纹太繁复了,瞧不清。 繁漪缓缓撇开眼:“过几日家里要有喜事,这样的场合我便不多待了,先走了。你十二那日早点来,我们说说话。” 姜柔一把拽住她,缠在发间的黑珍珠璎珞轻晃着点在眼畔,眸如点墨:“你跑什么,她要你退,你便要更进一步回击过去。慕繁漪连命都能豁得出去,到此刻怎如此没有气性。” 杀人报仇,她敢。因为她不怕死。 面对感情,她不敢。因为她不舍得死。 琰华大步而来,站在繁漪面前,眼神内敛而清澈,没有波澜:“洪少夫人让人来告诉我,有人寻了你去说话,我不放心便来寻你。只是遇上了,什么都没有。” 繁漪轻软一笑,淡淡应了一声,那笑意似杏花沾雨清泠而朦胧。 是啊,明明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什么,她也不知自己在躲什么。 大抵,得不到的人,就是没有底气的。 琰华晓得她好容易安定下来的心思又开始飘忽了,执了她的双手握在掌心,指腹轻轻磨砂了她的手背,和缓的温柔:“别胡思乱想,恩?” 繁漪寒鸦舒翅的睫毛微垂,落下薄薄的浅清阴影,凝睇着相握的手,没有着落的心思忽生了根蒂,似雨后泥土下的种子生出了芽头,破土而出,迎着阳光舒展了稚嫩的叶,破了各怀心思的阴云诡谲。 琰华睹见大袖衫下她左手上的通红一片,拧眉道:“手怎么了?” 第148章 吊唁(二) 腊梅的香味清棉至极,繁漪轻轻嗅去直入心扉,微微一笑:“有人想见我,自然要想办法寻了由头,把我引来了。” 小丫头深深垂首,忙捧了膏子送上来:“是奴婢的错,奴婢不小心打翻了茶水,伤了慕姑娘。奴婢已经寻了上好的烫伤膏来。” 姜柔的眼神掠过远处绕过围墙而来的姚意浓,神色是那样的凄婉而深情。 是不是得不到的才会变得格外珍贵? 从前可从未见过姚意浓在外人面前流露出这样情意深切的眼神来,又见身侧二人执手轻语,颇有意趣的扬了扬眉,调侃的笑意轻轻扬起。 不知是姜柔的调侃声惊了他,还是姚意浓脚步的靠近刺痛了他,繁漪感受到他的手似乎微微一怔,似乎想松开而生生忍下的僵硬。 心底喜悦尚不及回味便被死死压住。 心头的紧缩与酸涩,似生生咽下了一把酸涩至极的杏干,逼仄着她难以维持嘴角的弧度,用力抽回了手。 他掌心的薄茧刮在她的手背上,留下一道薄薄的红痕,明明是感觉不到痛的,却在这一刻生疼的感知传至四肢百骸。 或许是氅衣滚边的细细风毛被吹到了眼睛里,刺刺的,迷蒙了眼底。 繁漪用力眨了眨眼,将眼中的受伤与不安化作了几缕羞赧,嗔了他一眼,暼过了脸去。 只差了几步就要临前,姚意浓的脚步在眼神望见二人交握后缓缓松开的双手之下,生生顿住。 那张美丽而清孤的面庞上有承受不住如此重击的痛苦与绝望,清泪长流着旋身离去。 姜柔捻了小丫头手中的烫伤膏瞧了一眼,随手丢了回去,朝着繁漪挑了挑明媚的眼尾:“你们也不是什么至亲孙辈,祭拜过了就赶紧回去。别在这里碍了旁人的眼,没意思的很。” 繁漪不晓得自己是怎么上的马车,脑袋里的欢喜与失落如浪澎湃,一浪接一浪的冲击着她的心神,搅浑了一池明镜。 于人前与她那样亲密的十指紧扣是他的态度,是告诉她,他很认真的在实践自己的承诺。 可那样的僵硬一怔也清晰的在她的欢喜里划上重重一道裂隙,提醒她,他的心意或许终将无法改变。 然后她只能一遍又一遍的提醒自己,忘记一个人是需要时间的,不要急,再等一等。要相信他是个说到做到的君子。 疾风拍打着喜鹊登梅的车帘,“风风”的飞舞着,擦过她的眼角,涩痛的逼出水色来。 琰华伸手抚过她眼角的一抹浅红:“我很抱歉,没想到她会忽然出现。” 回过神来,才发现他竟也上来了,繁漪侧首避开他的指腹,淡笑如月华的应了一声,转而道:“你如何将人交给父亲了?” 她不着痕迹的回避让琰华的手微微一顿,只觉心口有些发涩,没有来的难受。 默了须臾,方轻道:“这件事,你做个无辜的旁观者才是最好的退路。交给叔父来揭开,才是最合适的。他晓得你和涟漪表妹亲近,知道你想为她报仇的心思。会为你掩下一切,免伤了你和叔祖母的感情。表姑母的罪是逃不去的。不管叔祖母和叔父是否追究,姚家也不会轻易放过的。” 繁漪望着车帘上绣着的喜鹊,扑棱棱着,却终是飞不出去:“我已经提示了邵氏去父亲那里要人了。” 琰华微微一侧首,望着她道:“你要将把柄人证交给柳家的人?” 繁漪的神色淡的不见丝毫喜怒,微微阖了阖眼:“谁也不会有机会拿住慕文渝的。这会子赵家的应该都已经死绝了。”微微一嗤,眼波流转间是霜雪倾覆无垠旷野,“明知道,拿不住,才会使人疯狂。且等着姚家和柳家如何对付她吧!” 车帘翻飞,光线忽明忽暗的落在她冷漠微凉的面上,那一瞬间竟是美的惊心动魄,琰华眼神一动,奇怪道:“姚柳氏与大伯母是对涟漪之死最在意的,只有她们死了,慕文渝才感到安全。要说袁妈妈的孙子被拿住,她如何敢不将毒下了个彻底?” 繁漪一手支颐挨着车窗,慵懒而微沉的长吁一声:“袁妈妈是我的人。” 琰华眸色一亮,惊讶道:“所以,表姑母的算计和收买不过是自投罗网了。下毒只下到足够惊动叔父和叔祖母就够了,姚氏劫后余生,再晓得姚柳氏被害死,哪能不疯。” 繁漪语调和缓,却有一丝显而易见的轻嗤:“慕文渝能想到袁妈妈就那么一个独苗,好威胁,我为什么不能加以利用。到底袁妈妈只能在慕家当差,她也不止有个孙子,还有丈夫、女儿、女婿。姚氏与慕文渝注定了不死不休,她是姚氏的陪房,事成后必是要被灭口的。自然晓得怎么做了。” 琰华细细一思忖,了然道:“你料到慕文渝会从袁妈妈下手,盯住了她孙子,自然能破了一切算计。观正街的意外是你安排的,好叫陈侯夫人转道去走宛平街。有二表妹身边的女使的证词,便可证你清白,也可揭开慕文渝在其中的身影。袁妈妈便可顺理成章的把涟漪表妹的死喊出来。” 顿了顿,以他对那两位的了解,恐怕事情不会那么顺利:“舅祖母和舅父真能下得了手去了结此事么?” 繁漪悠远一笑,笃然道:“一定会。祖母不会让事情闹上台面,与姚家、许家闹僵的。” 她的手微微伸出车窗外,在阳光下润白的几乎透明,虚握了一把晴线,眉目流转,宛然有别样情致,“慕文渝虽狠毒,算计却不足,一直以来也都是赵妈妈在给她出谋划策。没有了赵妈妈,慕文渝就彻底乱了。” 难怪姚氏和姚家在她手里节节败退,竟是走一步看三步的长远心思。 她对每个人的性情都是如此了若指掌,而每一步也都在她的计划之内慢慢推进,琰华眼中有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绵绵温情流转:“没有赵妈妈给她出谋划策,她端的不过一盘死棋,眼看着事情慢慢败露,腹背受敌之下,人心一慌,走一步错一步,自己也会走向绝路的。” 车马停了下来,晴云在车窗外提醒到家了。 “让她死在姚家或至亲手里,事情才算圆满。”繁漪掀开车帘瞧了眼,果然柳家人的速度是极快的,已经跟了过来,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弧度,恰似荼蘼绽放在冰雪之间:“欠我们的,也该还了。” 慕孤松回头看了眼繁漪,见她微微点头,立时明白过来女儿的意图,客客气气与柳家人一同去了延儒院。 “柳家领了父亲的情,往后总要还的。” 琰华看着她,到了这一步,她还在为身边的人铺路! 姚柳氏出殡那日慕家因为即将办喜事而未去送最后一程。 倒是听说那日姚家人去送殡,邵氏留了下来,从姚柳氏身边的人开始盘问起。 悲戚与混乱之后人心思便也清明了,三五下就查到了四房在收买姚柳氏身边人下毒的证据,然而四房也没在怕,直言一命抵一命,姚柳氏杀了四太太的侄女,那可是官眷,自是赔命的。 “要杀要剐随你们,但今日之事便谁也别想有个善终!我侄女的事,咱们去刑部衙门说个分明!我娘家虽不是高门大户,也由不得你们如此随意残杀的!” 进了刑部,三房四房是什么下场可想而知,闹出这样不好看的事,姚家的名声也便是彻底完了。 此事自也不了了之。 第149章 温存 但邵氏却也从她们嘴里听出了慕文渝在其中煽风点火的身影。 只是,就如姚柳氏煽动姜家郎君去杀慕繁漪是一样的,算不得罪证,便不能落罪。 姚氏吃了三日汤药总算能下的床来,乍一听自己母亲被毒死了,哭的当即就又厥过去了。 再醒来竟是一片平静,只要求把袁妈妈交给她来亲自处置。 怕姚家人办完丧事反应过来要人,袁妈妈早一步被老夫人给处置掉了,姚氏自是见不到,听不到背后的算计。 但她不是傻子,自然晓得是谁背后毒害。 心底对慕家、对慕文渝的怨毒更是深了。 柳家拿了刺客回去,很快就顺藤摸瓜找到了黑三和私盐贩子,在慕静漪大婚时又追到了宛平街的赌坊的线索,找到了厨房里做事的那婆子。 弄清楚了赵幺儿在其中的作用,明白了慕文渝拿捏袁妈妈毒害姚氏的计谋,自然也立马晓得赵妈妈一家子已经接连暴毙了。 挖到此处,他们自是晓得慕文渝是背后真凶,可抓贼要拿赃,赵妈妈一家子死绝了,她大可说是赵妈妈自己做下的。 便是不能牵连到她身上去了。 那三个人被交代了把戏演好,自是半分不敢透露的。他们本不是事件的关键人物,柳家人也不会节外生枝去灭他们的口。 姚氏得到邵氏传来的消息,不气不怒的照样过日子,准备着慕静漪三朝回门的席面事宜。 老夫人自是晓得她不如表面平静的,只是慕文渝的事情已经耗去了她太多的心力,而如今姚氏院子里伺候的都是她安排下的人,便也没有花太多心思去管她。只叫人好好盯着就是了。 繁漪倚在窗前,稍稍推开了半扇窗户,前看着庭院满地斑驳的光影,花树上一个个光洁的小巧的花苞倚着绽放的腊梅,娇怯怯的,有青涩的乖巧光晕,“袁妈妈和她孙子送出去了?” 冬芮端了茶水进来,笑吟吟道:“送出去了,昨儿跟着楚家的商队去了北燕。往后就在楚家的铺子里做活。天高地远,没人会晓得他们还活着的。” 就算知道了又如何! 事情都结束了。 今日慕静漪回门,白先生不开课,这会子宾客还未上门,琰华正在次间里看书,闻言抬了抬眉:“不是说袁妈妈忽然暴毙了,袁小幺也被灭了口?” 冬芮拿长柄的银簪拨了拨炭盆里的炭火。 风拂过,被灰白碳灰蒙住的橘色火焰如红梅般烈烈盛放,隐约了斜斜照进的光阴,模模糊糊的洒在暗红色的地板上,像是一汪平静积水里晃悠了影子。 “当初的晴荷,今日的袁妈妈和她孙子,既是拎得清的人,姑娘怎么会不管她们的死活。都是料准了的。早一步叫袁妈妈服了假死药,扔去乱葬岗后自有人把她接走。至于姚小幺,原就不是什么关键人物,要安排她假死也是轻而易举的。” 琰华不意她连春普堂都有人替她盯着,难怪做事竟是这般笃定了。 容妈妈在门口睇了她一眼,冬芮识趣的赶紧退了出来。 繁漪想着,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如今真是把他当成姑爷了,什么都听他的。 那扇把书房隔成明暗两间的六折屏风也不知什么时候搬走了,现在他坐后窗边看书,她坐前窗出打发时间,一抬眼就看的清清楚楚。 自打交换了庚帖后的这几个月里,闲暇时他就待在这里,有时候也不说话,就是静静的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 他读书,她就调配香料。 他写文章,她便缓慢的绣些什么花花草草。 闲适时,他搬了琴出来,与她配合着一左手一右手的拨弄琴弦,初时是朱玉罗盘的错落,渐渐倒也像极了一个人在弹。 如此贴近的依靠并坐,让她的神思得到安抚。 当鬼当的久了,习惯了独自清静,她原也不是热络的人,不是兴致相投的也懒怠开口,自伤了手便更不爱出院子。 如今只要不下雨,吃完了晚饭他便拉着她一同去园子里散步。 开始她是拒绝的。 可事实是,每日里她盼着的就是夕阳西斜时分。 又矛盾的总是死死压住自己想要亲近他的冲动,然后心里期待他的主动,主动牵她的手,扣着十指,走在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园子里,仿佛那一花一叶都比往日鲜润许多。 唯有这一刻,他是她未婚夫的事实才是清晰的、真实的。 回头看了他一眼,透过后窗的素白窗纱透进冷白的光线打在他身上,淡青色的衣衫上拢起一层清浅温柔的光晕。 这样的场景她看了数年,是她最爱的样子,只是那数年里没有人回应她的视线,也不晓得她的存在:“你老是窝在我这里做什么?也不与大哥哥他们出去。” 琰华拿笔在书册上写了几个字,清隽的眉目间含了淡淡笑意:“考期将近,先生留的功课多,也少有一同聚着。我扰了你了?” 繁漪兀自伏在自己手臂上,望着窗外:“时候不早了,你该去前头了。正好与同要应考的郎君说说话。” 琰华起身过来,在她身侧坐下,语调清淡话却绵绵有温柔笑意:“虽是女婿,到底还有岳父和舅兄招呼着,我倒也不必急着出去。” 繁漪闻言稍楞了一下,面色微红的嗔了他一眼,飘忽的三年里见到的那个总是冷冷淡淡少有言笑的人,怕不是她认错了吧? “何时嘴贫了起来。” 琰华伸手揉了揉她的发,眉目舒展道:“往日叫我与谁嘴贫去?也便只有你才会来戏弄我。” 繁漪眸光流转间有潋滟光泽,斜了他一眼:“胡扯,谁戏弄你了。”半是玩笑半是醋意,凝了抹浅浅的笑意在嘴角:“不曾、与她说笑过么?” 琰华楞了一下,见她眸有揶揄之色微微松了口气,无奈道:“便是要看我紧张的样子么?” 天光落进来,他们的影子在地上交叠,仿佛只有一个,亲密的没有任何隔阂,似被触动了情肠,她伸出手臂搂住他的颈,轻轻伏在他的肩头。 气息绵绵散在他的耳畔,和软道:“紧张什么?怕我醋了?还是怕我误会?” 这是定亲以来她第一次如此主动亲近过来,他认真承接,不让她无处停靠而彷徨退缩。 沉水香的气味萦绕,琰华只觉那清浅的气息莫名叫人心头一紧:“怕你不信我。又独自胡思乱想。” 仿佛轻叹,乍暖还凉,她低声莹莹道:“我信你,你是君子,自不会欺我骗我。我只是有些害怕。” 琰华微微侧首,脸颊便贴在了她的额上,是微凉的触感如她的长吁如叹一般:“害怕什么?” 繁漪的语调恰似绽在风中的颤颤花朵,有无助的萧瑟:“怕你的努力最终徒劳,怕我的期待成了你的压力。怕你在无人时伤怀,怕我毁了你的人生。” 琰华执了她的手在掌心,目光澄明,似晴雪拂过:“我说过的,与你在一处,我从不曾有过为难。我也不会让自己做出自己都无法承受的举动。你那么聪明,会察觉,会伤心。若伤了你,那我的努力才会变得没有意义。” 繁漪支起身子,望着他的眼,默了良久才问道:“你在我这里,看着我,你可高兴?” 他以一目温和与坦然相对,认真道:“高兴。” 听着风声清幽,枝影婆娑,无法再深想其他。 或许是不应该想那么多的,缓缓蕴了抹如初蕾的笑意,享受当下难得温存时分。 “恩,我也高兴。” 第150章 死局(一) 如今姚氏被盯着,能动手的机会不多。 姚家有丧事不好送人过来,到底柳家辗转好言的塞了几个厉害婆子到姚氏身边。 只是到底在慕家,中馈在老夫人手里,总管又事事为繁漪盯着,柳家的婆子再是厉害,也是难以施展,左不过替姚氏看住屋子罢了。 所以。 今日人多眼杂,于她而言反而是和很好的机会。 一定会有动作的。 更何况,姚氏把持慕家十多年,也少不得有恩惠给出去,怎么可能上上下下就没有她能用得顺手的人了呢? 只要让容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只当不觉,事情也便推过去了。 她本是不想来前头的,不想去应付夫人太太们怜悯而可惜的目光,不过想着今日应是有好戏看的,便也有了兴致。 琰华一路送她到了女宾席才转去了左侧的男宾处。 柳亦舒扬了扬手中的绢子,取笑道:“天哪天哪,都是自己家的席面了,还亲自去桐疏阁接你过来。这是什么了不得的贴心人啊!” 姚家三房举丧,便是什么席面也不能出来应酬的,一眼望去没有叫人不喜的面孔,又见慕文渝疑神疑鬼的警觉。繁漪自觉得心情不错。 慕文渝眼等着姚氏中毒身亡的消息没有如同姚柳氏死亡的消息一同传回许家,她便知道害死涟漪的事多少已经落在母亲和大哥的耳中。 生怕死的难看,称了病,姚家的葬礼没去,慕静漪的婚礼没来。 如今瞧着赵妈妈一家子接连暴毙,能下手去灭口的自然不会是对手了,便以为慕家是还护着她的,又想着姚氏如今身边也没个得力的人帮衬,是害不到她的,这才来了慕静漪三朝回门的宴席。 但她心思也不是纯良之辈,也不忘给自己加了筹码,暗里给两个孩子下了点药,叫他们一直缠绵在病中,也是在掣肘姚氏与她身后的人了。 她却忘了,即便是死对头,为了共同的仇人,有时候是会合作的。 进了偏厅,繁漪与怀熙坐在了一处,浅浅一笑:“也不是特意来接我。” 姜柔斜斜倚着交椅的扶手,眉梢微微一挑,慵懒道:“恩、确实不是特意去接的,只不过……” 怀熙吃了口茶,瞧着她卖关子的拖了尾音,好笑道:“真是的,晓得什么还不快说来,不过什么?” 姜柔睇了繁漪一眼,抚去了衣摆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一叶细长的草,揶揄道:“只是人家如今一有了空闲、一下了学堂就往桐疏阁跑,整日黏在一处。吃在一处,恨不能、那什么也要在一处了。” 繁漪刚入口的茶梗在了嗓子眼儿里,咽不下吐不出,生生呛红了眼:“你、你可别胡说!” 挽起了妇人发髻的柳亦舒挨着怀熙。 她嫁了英国公世子,而洪继饶的大妹妹嫁了世子的嫡亲二弟,两家正是亲热着,连带着她与怀熙两位新妇也要好起来。 看着满面通红的繁漪,揶揄着笑道:“同一屋檐下,果然感情进展的快啊!”又追问了姜柔道:“你怎知道?” 姜柔刚开口,繁漪就塞了块糕点到她嘴里,“起的早,想你也没吃,快吃快吃,别说话了。” 怀熙挽住她的胳膊,挤挤眼道:“做什么不叫说,倒显得你这急吼吼的样子实在欲盖弥彰了。” 繁漪:“……” 姜柔慢条斯理的吃了糕点,一双明媚的眼儿不住以暧昧流光瞧着她,又吃了茶润润喉,方慢慢道:“你们也晓得她懒,又少出门,想着咱们也难得一道说说话,便进去寻她了。进了门瞧她那两个贴身伺候的全在廊下守着,想是有人在屋子里说悄悄话了。在外头听了半晌,真是……” 繁漪:“……”就知道没什么清净话出来,赶紧又捻了快点心喂到她嘴边:“吃吧吃吧,吃还堵不上你的嘴!不过寻常说话,怎到你嘴里就变得奇怪起来。” “哦?”姜柔悠哉一扬声,戏谑道:“寻常说话还需要搂着么?那我今儿晚上要去周家看看,你们是未婚夫妻,她们是新婚燕尔,照理是差不多的,我好瞧瞧亦舒和周琦是怎么寻常说话的。” 亦舒嗔了她一眼,娇俏的面上满是羞赧的粉红,啐道:“去去去,没得理你。难怪繁漪不肯叫你说话了,你这嘴,总要有人来治治你了。” 怀熙的眼里是灿灿的笑影儿,是全然真心的为她高兴,笑道:“从前只觉得琰华冷冷清清的,想是个难主动的,她又是懒怠的,竟是半点没看出来这两人还有这一手藏着掖着的。如今竟是这般要好!日日相见,朝夕相处,果真是不一样的。” 姜柔嘴角的弧度含着笑意,眼神落在庭院里的一树四季海棠上,绯红的花色落在眼底却没有太多明亮之色,似乎出神又入神。 许久后才回过神来,眨了眨眼又笑道:“你们去后头园子里绕一圈,慕家的丫鬟婆子就会告诉你们,有两个人每日是如何牵着手在荷花池畔散步的。” 亦舒轻呼了一声,想起自己与丈夫为成亲前,也不过无人之时稍稍亲近些的拉了拉手罢了。 到不想那冷冷清清的郎君竟是个肚肠热情的,一时间姑娘家新妇们少不得几句调侃。 倒叫繁漪不知如何反应了。 姜柔抬手拨了拨鬓边的流苏,继续道:“前儿还在担忧会不会是人家瞧你如此牺牲付出,是在怜悯你,万万分的拒绝这门婚事。索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是慕大人瞒着你应下。真是没看出来啊,还能这么怜悯的。” 繁漪啐她一声,明眸婉转道:“怎的,觉得这招不错,回头要自己也用上一回么!” 姜柔傲娇的哼了一声:“我才没那么傻。” 繁漪学她慵懒的清扬一声,“是么,就怕有些人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不一样呢!” 怀熙微微一侧首,婉转道:“这话我倒是听出些味儿来了,什么意思,姜柔啊姜柔,你可从实招来。别是你也藏着掖着个什么郎君了?是谁?该不会是徐明睿吧?还是徐颉?徐颃?” 繁漪晃悠着脑袋,似笑非笑。 姜柔的目光似乎滞了一下,旋即艳阳如初,瞪了她一眼:“慕繁漪!” 繁漪顺着她的目光瞧去,原是沈凤梧从半月门下进了来。 如今她出门赴宴席越发的少,倒是不知两人到底发生了什么,怎姜柔的眼里没了从前遇见他时明媚如霞的光泽? 想着晚些再问,便不动声色道:“恩?要我来说啊?” “你闭嘴!” 她含笑轻快的捂住她的唇,繁漪却感受到她近在耳边的呼吸里的无奈与邈远。 就似廊下的那盆落晴光之中的红色菊花,有细长的花瓣在风中被吹落,沾了沾地,又随风飘远,也不知会被吹向何处,茫然而没有目的。 午席开始不久,外头忽起一阵杂乱的呼喊,似乎在喊“大夫”,“有人中毒了”。 一左一右的廊下,男男女女都露出面儿来站在廊下瞧着,细细听了之后才晓得是晋元伯世子许汉杰中毒了,这会子正在小憩处的厢房里。 慕文渝一听几欲当场厥过去,忙匆匆赶过去。 索性今日宴请宾客,正巧两撇小胡子的刘院首也应邀而来,这会子正在里头给他诊断。 一群人零零落落、陆陆续续的都围了过去,想看个究竟。谁这么大胆竟敢在这样的场合下毒杀人。 姜柔拉着繁漪站在最远处的游廊转角:“你知不知道什么情况?” 第151章 死局(二) 繁漪嘴角弯着悲悯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雪原冰冷,摇头道:“她们相互算计,左右也不敢再算到我身上,没怎么理会。只不过让管家给观庆院的人留了空隙,好叫她们的手脚可施展开而已。” “若真是姚氏动的手,倒也算她聪明。直接去杀慕文渝,还不如一个个送她身边的依仗先上路了。没了世子,她这个世子夫人在许家还有什么地位。到时候晋元伯夫人也好,姚家柳家也罢,想让她生不如死,还不容易么!” 姜柔瞧了她一眼,越发觉得这样的神色实在像极了她那运筹帷幄的姑姑了,“她们婆媳竟还有算计?” 繁漪望着忽然清冷起来的天色,澹澹道:“晋元伯夫人自来奢靡,许家的吃穿用堪比你们皇家用度,掌中馈二十多年亏空了数十万两。慕文渝能从她手中夺了中馈,不过是人家算计好了,要她填上那笔银子了。一旦算计成功,伯府里还有她什么事儿。” 姜柔挑眉,似有些瞠目,寻常官宦之家一年不过千两银子的支出,家门大一些的、靡费些也不过七八千两,又有各项产业出息进账,总还能持平的。 二十余年亏空这好些银子,可当真是把琼浆玉液当水喝了么! 微嗤了一声道:“对他们家的煊赫排场也有所耳闻。竟不想内底子里竟是府空架子。当初那么积极的求娶你,便是为了你的银子?或者说,就是为了你的银子杀了你大姐?” 繁漪垂眸看着消瘦的左手腕间一脉浅青色的经络蜿蜒微跳,平缓而沉着:“你猜,这一回她们谁胜谁负?” 姜柔百无聊赖的伸手,正巧接到一片细细雪花:“慕文渝的下场不会好看,姚氏沾了她的性命,你们家老夫人也不会放过她。人心就是如此,再恶毒,终究容不得别人下手。” 下着雪的天空隐隐有些发红,繁漪淡笑,透彻道:“不会,姚氏死了家中郎君就要丁忧,三年,会有很多变数。姚氏不但不会死,还得活得长久。至于慕文渝,是一定会死的。” 姜柔满不在意的拨了拨发丝:“死有死的干脆,活有活的悲惨。” 游廊临着一池秋水,风拂过,摇碎了水面的平静,扬起阵阵银光粼粼,落在水面上的四季海棠出尘娇软的影子,也有了支离破碎的姿态,空气里带着雪花微冷与冬芮花朵清冽的香味拂在面上,是烟波浩渺的湿润。 繁漪邈远一笑,眼神绵绵含了针的锋芒,却是问道:“你与三哥是怎么了?从你身旁过,竟也不与他说话。” 茜色氅衣上细细的风毛在风中轻柔的抚着她白腻的脸颊,姜柔抿了抿唇,耳畔的冷色耳坠轻轻摇曳,是清醒而夺目的:“秦国与齐地、云南有接壤,数年里交战数回,皆是谁也奈何不得谁,却也多有折损。三月里陛下万圣节,秦国国君将遣使臣来,与大周修好。会有和亲,一娶一嫁。” 繁漪微微一怔,旋即了然:“虽说你是公主的女儿,却也是礼王府的县主,若是你去和亲反倒是比宗室女更贵重。所以,你想逼三哥的反应?” 姜柔舒然长叹,轻轻倚着廊下朱红色的立柱,气息绵绵,似有断续:“我虽知道他心里有我,可这样追逐的日子到底太累了,我就要十六了。即便父亲母亲宠我,也不会一直不为我选定婚事的。陛下也已经开始为我寻摸了,到那一日,我便是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繁漪懂得地点头:“也好。逼他一逼,总能得到个答案。”微微一笑,拨开沾在她唇上的青丝,“你既知道他的心意,便无需太彷徨,等着他来寻你便是。若是需要扇扇风,我倒是很乐意效劳。” 姜柔一眯眼:“我觉得你有些幸灾乐祸。” 繁漪轻笑悠然:“娘娘该赞我助人为乐。” 姜柔默了默,狠狠“呸”了她一声,眉目间倒是寻回了几分娇俏的明媚。 那头刘太医出了门来,对面无人色的慕文渝摇了摇头:“没用了。催了吐,还有些神智,夫人可去见一见最后一面。” 慕文渝的目光落在一旁姚氏的面上,睹见悲悯背后的得意与恶毒险些当场崩溃,跌跌撞撞进了屋,不过几息便传来惊惶的叫声,紧接着便是凄然哭声。 姜柔饶有兴味的瞧了姿态得体的姚氏一眼,淡笑道:“姚氏倒是忽然聪明起来了。” 繁漪淡淡一笑:“聪明的是她舅母邵氏。” 姜柔把玩着腰间的缓带:“邵家的男人多是无能的,女儿和媳妇却都厉害。若是姚氏早让邵氏帮忙,或许还不至于输的那么惨。守孝三年,姚家三房啊,注定没什么前程了。” 冬日的寒风卷起她的袍角,繁漪微微眯了眯眼,笃定道:“只要有姚柳氏,谁来帮忙都一样。性格注定了结局。” 肩上微微一重,回头看去,竟是琰华给她披上了斗篷,握了握她的手,将手炉放到她手里,缓声温和道:“手这样凉。下雪了,站在回廊下也不晓得添件衣裳。” 退开几步的晴云捂着唇吃吃的笑。 繁漪宛然含笑若春水轻漾,捂着手炉,感受温度的和泽:“有好戏看,便也不觉得冷了。” 姜柔受不了的白了两人一眼:“晓得你们如今相互爱重,别在我面前晃悠,我会想下狠手拆了你们的!” 琰华轻咳了一声,似有羞赧之意,垂了垂眸,朝姜柔一揖,便又离开了。 姜柔暼了她一眼,“终于下定决心要挣了?这就对了,别给姚家女任何机会。” 繁漪笑意微微敛去几分,柔韧的眼神落在人头攒动之处:“我的对手也从不是她。”转而道,“下一个就该是许承宣了。他出了问题,大姐的两个孩子才能真正的安全了。” 姜柔坐在廊下的石座上,一手支颐的挨着围栏,目色悠长道:“或许,他已经出问题了。脚步虚浮,面色微白,惧光气短,仿佛是日晒症,也或许……是被人下了好东西了。” 慕文渝拿两个孩子掣肘姚家,姚家人必然缩手缩脚,若是许承宣往后就只有这么几个孩子了,她自己也得尽力保全了。 更何况许汉杰一死,许承宣再废,再无嫡长孙,这个爵位的继承人可就难保给了谁了。 “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雪细细密密的下,落在地上立时便化去。 空气阴寒湿黏,浸的衣裳潮潮的。天色冷白,廊下的琉璃灯盏在风雪中飘摇不定,仿佛鬼火阴翳。 “这好好的,怎么就中毒了呢?” 也不知是谁提了这么一嘴,立时人群里便开始窃窃有声。 慕孤松的目光从姚氏的面上掠过,却只见她平静的好似一碧深水,没有一点喜忧。 让容平把男宾处伺候的小厮全都叫了来,一一排查可疑的。 可茶水都是从侧院煮好、沏好再送来的,一杯茶一路过来不知道辗转了多少双手,靠近过多少身影,怎么查的清楚。 事情会查出个什么结果谁也不好说,容平是谨慎沉稳的,忙与前院的管事儿们来请了宾客去了西跨院听戏。 回门宴,终还是要进行的,不止是慕家的情面,更是临江侯府的情面。 什么都查不出来,慕文渝自然不肯罢休,非要把那些个上茶的小厮都拖出去打板子。 她要闹,她自然要闹起来,姚家和姚氏不敢直接拿她性命而费尽人脉心机来捉她的罪证,多少也是忌惮伯爵府地位的,如今丈夫死了,她这个世子夫人的身份还有什么价值? 第152章 死局(三) 若是牵扯了姚氏或者慕家、姚家的任何一个人,她保命的机会变更大一些了,一命抵一命、一命换一命,很公平。 她的龇目欲裂,与其他人的平静形成极大的反差,“人是贱皮贱肉,不打不肯说实话!难道就让世子白白被人害死了么!” 姚氏坐在一旁不冷不淡的笃定,无所谓查不查:“不若问问世子的贴身小厮,世子如何到了小憩处来,什么时候不舒服的、何处不舒服,来了多久开始吐血,当时与谁在一处,什么都问不清就打板子,能打出什么来。” 许汉杰的贴身小厮忙是跪了出来,细细陈述:“世子本是与柳大人说着话,后来就说觉得有些头晕,便叫小的陪着来小憩处休息一会儿,等着午席的时候再出去。当时也没怎么,可前头来说要开席的时候世子就说觉得胸闷,还没出门就呕起了血来。血色里是透着黑。” 慕文渝通红着双眼,几乎滴出血来,额际的穴位突突的跳着:“世子一向好好的,如何只是与人说了会儿话就中毒了!若说中毒与你们无关,谁信!” 许汉杰的尸体就在半透明的屏风后的床上躺着,已经失去了他的所有价值。 窗外枯枝迎风摇晃,雨雪化作湿冷水滴,刮过窗纱、敲打着屋檐,有寂寂脆裂之声,人命,有时比枯枝更脆弱,经不得任何算计。 老夫人转首看向平静的姚氏和几欲疯狂的女儿,只觉头脑里轰鸣不已,无法思考事情的前因后果、思考利弊将来,不明白事情如何就走到了今日一步。 也不知是怎么的,心思一转,下意识道:“遥遥心思好,不如让她……” 慕孤松微冷的眼神一沉,打断道:“遥儿难得有些清静,不要把她牵扯进来。这原也不是她一个孩子该操心的。” 繁漪揭破了楚氏与稚子之死,挑破了涟漪之死的真相,虽将几家关系搅弄的风云变色,却是对死者最大的安慰。 她把能做的、该做的都做完了,剩下的该是他们之间的账了! 老夫人看多了繁漪的算计能叫几方都得到好处,自是希望这一次她也能如此做到,保一保她姑母的性命。 可儿子的神色叫她清楚的知道,他绝不会再容许有人将遥遥牵扯进来了。 而这件事,终将需要一个彻底的了结,否则,慕家这几十年里好不容易积攒起的威势与地位,恐怕跑不掉高楼崩塌的下场了。 正说着,容平来回话:“刘太医把今日用过的茶水、茶具都查验过了,没有毒。倒是在东偏厅的香料里嗅出了云丁草的气味。” 姚氏看了容平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又转向了庭院里稀落的雪花,似乎夹杂了细细冰珠,落在地上,轻轻弹跳,几息之间化为水滴沁入灰白色的砖石里,化作一抹深色,渐渐的染出血色。 仿佛是当年涟漪倒下时淌出的血。 老夫人手里握着一串翡翠珠串,色泽本是最能安静人心的,此刻瞧着那一汪乌碧碧的,仿若坠进了深渊的冷凝,忙问道:“云丁草是什么东西?” 容平的面色沉稳的没有一丝属于自己的情绪,垂首道:“云丁草气味微甜,加在苏合香里,便很难察觉。有毒。” 老夫人眼神一跳,下意识的看了眼姚氏,迎面撞上她似笑非笑的眼神,却是自己莫名心虚的撇开了眼。 慕文渝勃然变色,眉目狰狞起来,尖锐的惊叫起来,指尖带了刺骨的锋利指向姚氏:“香料?是你!一定是你!宴席是你准备的,能在香料里动手脚的不是你还有谁!” 茶盏中的薄薄茶雾在窗外的枝影摇曳里渐渐冷去,姚氏丝毫不在意她的尖锐,淡淡暼她一眼,冷笑道:“我与你们无冤无仇,我害他做什么?” 慕文渝猛然噎住,所有的气怒集聚上头,憋的她满面紫红。 姚氏不咸不淡的抬手拨了拨耳上一粒水滴形的赤金耳坠。 风忽忽吹进,扬起灰白碳灰下的一抹橘色火光,映的耳坠耀起一抹明亮的金光在她肖尖的颊上,冷漠而锋芒毕露:“厅里那么多人嗅着没事,偏他死了,说是云丁草的缘故也牵强了些。” 容平微微抬眼掠过慕文渝的面孔,语调依然平稳而没有情绪:“是,夫人说的不错。这云丁草虽有毒,但香料中所加不多,不足以致命。” 慕孤松站在门口冷眼看着屋子里本该是与他最亲近的几人,背着清冷的天光,面孔模糊在光影里,让人看不透他的神色。 只寒风牵起的衣袍一角反射起的盘丝冷光,让他看起来难以接近的微冷:“太医还说什么了?” 容平道:“刘太医说,云丁草与夏枯草、地金莲、姜黄花此类药材是相冲的。若有同服,或是毒发的最终原因。” 小厮颤颤道:“世子有血热,又伴心悸之症,近来常常服用的药丸里确实有地金莲和夏枯草。方才世子觉得不适,以为是心悸所致,后来还服用了一丸。” 容平点头道:“那就是了,地金莲和夏枯草是可以催发云丁草的毒性的,两者还在共服,自是药效加倍了。血热之人气血原就涌动的快,毒素便也流窜的极快,一旦攻入心脉,便是无用了。” 老夫人心惊肉跳,若是今日有客也服用了此些药材,岂不是连他人也要一并毒死了?看向姚氏的目光便变得有些惊惧与冷厉起来。 不管不顾的人,当真是最可怕的。 是啊,母亲都被人害死了,自己也差点丧命,如何能冷静的下来呢? 左右她如今也不过剩了一个慕夫人的名头,还有什么舍不下的。 云歌和云澈两个孩子终究是慕家的嫡子,慕家的未来,便是她们也会尽力保全,甚至保全她的名声,不去拖累了两个孩子。 慕文渝眼神阴翳的落在姚氏平静如死水的面上,双手紧紧攥着女使的手臂,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支撑她所有的怒气与惊惧不至崩塌。 手背上的青筋累累扭曲,仿佛一尾青色的小蛇奋力钻破皮囊,伺机咬破人的喉管:“分明是有人知道了世子的症状,故意拿云丁草来加害!” 姚氏转动着手腕上的一直镂空葡萄缠枝的镯子,嵌了三色宝石,样式有些年轻,镯子缓缓在她枯瘦的腕上转动着,空荡荡的骨瘦如柴,昭示着她数月来所经历的一切有多么磋磨心神。 她波澜不惊道:“许世子什么病又没有宣扬的到处都是,谁有这闲工夫去管你们今日吃的什么药,明日灌的什么汤。我这一向病着,连门都不出,更不会知道了。别什么都往别人身上栽。” 忽而转首看向老夫人,面上笑的谦卑,眼底却是一片显而易见的阴冷,“您说是不是,母亲?” 老夫人眼角一抽,纹路似冰山崩塌前的裂纹极速蜿蜒开裂,明明是深冬的季节,额角却渗出冷白的水光。 姚氏站了起来,漫不经心的抚了抚衣袍上的褶皱:“更何况,香料也不是什么要紧东西,谁都能接触到,你没留了眼睛在这里,哪里知道会是谁动的手脚?空口白牙的话还是少说。若是累了慕家的名声,我可以去官府告你栽赃。” 慕文渝睹见那只镯子,眸子狠狠一缩,她认得那只镯子,是涟漪的陪嫁,她明明收在库房里的,怎么会在她手里? 是谁? 是谁背叛了她! “不得好死!” 姚氏侧首冷冷淡淡的看了眼慕文渝的狰狞,似乎有些明白自己当初为何会输给慕繁漪了,就是因为什么都不怕,连死都不怕。而她的对手却又太多的掣肘。 淡淡吁了口气,姚氏扯了扯嘴角,冷道:“我会不会不得好死无所谓,可姑姐以为、自己会有什么好下场呢?” 第153章 死局(四) 如今所有的算计都摆上了明面,不过相互间没有证据而已,就算丈夫和婆母猜到了又如何,没有十足的证据便不敢来了结她的。 一旦她死的不明不白,就是与姚家甚至柳家决裂。 老夫人一向以家族利益为先,怎么敢,又怎么肯呢! 明知道,抓不住,就似姚家拿慕文渝没办法一样,她们也奈何不得她。 “你们继续忙着,我去招呼宾客。” 老夫人有些失力的靠着交椅的扶手,“老爷也去吧,外头、总要有个解释的,就说姑爷自己带的药丸子被人动了手脚。这件事,和慕家没有关系。” 慕文渝的眼底迸出星火:“母亲!” 老夫人气怒交加,指尖凌厉的与她的眼擦过:“你闭嘴!” 慕孤松看了胞妹一眼,转身离去。 皂靴踩过枯叶的声音,好似地狱使者拖沓着玄铁锁链而来,惊的人起了一身惊惧的粒子。 毒血的血腥气并没有人死而消散,反而越来越浓烈,飘散在空气的每个角落,化作丝丝缕缕坚韧的线,紧紧勒住呼吸,叫人喘不过气。 刺骨的冷风扑进来,慕文渝激灵灵回过神来,扑在老夫人的脚边,清白交错的面上泪水长流。 她仰望着老夫人,以一目信任与依赖,期望勾起为人母的慈爱与怜惜:“母亲,你帮帮我啊!世子不能就这么白白死了啊!” 老夫人俯身拨开了她的手,睇着的眼里我失望与拒绝:“白白死了?涟漪是你的亲侄女,是你的儿媳妇,更是你孙子的母亲,你怎么下得去这个手!” “怎么狠得下这个心!” 慕文渝一惊,湿黏的汗湿浸湿了软而滑的绸缎中衣,让它有了刺刺的足尖,一下又一下的划楞着她的皮肤,势要将她撕成碎片。 知道了,果然知道了! 看着被拨开的手,撑在冰凉的青石砖上,显得一片苍白,一阵阵冷硬的刺骨之意直窜了脑海,清晰的让她知道,她已经被慕家抛弃了。 她咬牙冷笑道:“如今世子死了,女儿就没价值了,母亲就这么急着把我推出去让姚氏折磨么!” 老夫人抓起手边的茶盏便掼了出去,渐渐冷却的茶水顺着碎裂的磁片四处泼洒,有薄薄的茶烟袅袅起,又迅速消散,怒道:“是你先对不住的她!你杀死的是她的女儿,嫡亲的女儿!” 慕文渝的不甘心里有尖锐的指责:“她杀了楚氏和小郎君,母亲怎么不去追究!” 外头的雪势渐渐散去,厚厚的云层下有光芒万丈,老夫人的脸色却在白茫茫的光线下渐渐沉寂下去,索性摊开了说:“遥遥拿楚氏母子两条人命给你哥哥和楚家换了前程,姚氏也被夺了所有的信任与权力,姚家已经付出代价了!” “从前她们或许还顾及些家族情面,不敢轻易对你动手,可人家如今摆明了不肯放过你,你又能如何?我们又能如何?救你?拿什么救你?今日能杀了世子,明日就能杀了丞宣!” “今日就算查出什么来又怎么样?姚氏不怕死。姚柳氏死在四房手里,你在背后的影子真当人家一无所知么?姚家、柳家,谁肯罢休?没看明白么?姚氏、已经不会去顾及两个孩子了!” “他们,不是要杀你,他们是要逼死你!” 慕文渝挣扎着站了起来,挥舞着双手表达她的愤怒和无奈,翻飞凌乱的衣袖上盘起的金银丝线在冷白的光线下闪着一芒又一芒刺目的光:“那我能怎么办?” “婆母把中馈交给我,却是算计我,亏空了整整二十一万两,我若不填上,许家迟早要败落!夫君已经是世子了,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他还没有继承爵位就什么都没了么!” 悬在廊下的风铃一声接一声,原是提醒宾客此处是客房,不可有逾矩的举动而坏了主人家的运势,如今停在耳中却似催魂一般,老夫人惊的倒抽一口冷气:“什么?” 如此大的窟窿,便是把慕家的资产卖了大半也不过堪堪填平。 难怪了,难怪要打繁漪的主意了。 为的是楚氏留给她的二十八万两银子啊! “你缺银子你可以来商量,你与繁漪自来亲近,她难道会看着你走死路么!” 慕文渝在老夫人面前比出了两根手指,仿佛那是两座永远跨不过去的大山,狰狞而悲戚道:“借的总要还,二十一万两的漏洞,二十一万两啊!还要不停的出了银子为世子和丞宣打点仕途,拿什么还?” 老夫人似乎感受到她的无路可走,面色清白交接,稍稍缓了口气:“你也不能……” “不能什么?”慕文渝突瞪着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狠狠打断老夫人的话,低吼道:“当初你和父亲把我嫁给伯爵府庶出的公子,何曾考虑我的未来?如不是我十余年的筹谋算计,又有世子的争气,哪里来的今日,慕家攀得上伯爵府这样的正经亲家?” “原本都好好的,只要繁漪进了门就都好了!涟漪、我对不住她,可繁漪是孩子们的亲姨母总能真心疼爱他们,我也会补偿他们,可为什么你们都要来阻止,都要来坏我的计划!如今瞧着我没价值了,又要把我丢在狼窝里挣扎!” “你们太自私了!” 老夫人听得她如此怨愤至于,面色又渐渐冷下去:“慕家在宛平百年,虽有些名头不过是个书香门第,无权无势,你大哥好容易得中探花,便是该豁出一切为家族打算的时候。你觉得不公平,对谁又是公平的?” “你的几个妹妹,或远嫁、或进旁支,还不如你。你大哥为了慕家娶了姚氏,而他心爱之人只能为妾,他不委屈?遥遥在姚氏手里挣扎了数年,她不委屈?” “你今日若有遥遥的手腕,能无声无息杀了她们,叫谁也抓不住你的影子,倒也算你本是!光有狠毒心思却什么都办不好,你又怪得了谁!若是没有你哥哥的大员身份,你们筹谋再多也走不到世子之位!” 慕文渝踉跄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凄然而阴翳,含了恶毒的诅咒:“终究是我无能罢了。最好姚氏逼死了我,就能轻易放过你们!我且要看看你们这些狠心至此,能得到什么!” 老夫人的眉心如峰峦曲折,复杂而沉浮的眼神渐渐散开,语调却是那样的棱角分明:“如今多少人盯着你,你自己清楚么?不是我不想救你,而是、你大哥要如何跟两个女儿交代?都是他的骨肉,你算计她们,害死涟漪,险些又害死遥遥,你让他如何?” “一个已经没办法弥补,难道让他再去伤害另一个么?在慕家小一辈郎君能支撑起来之前,慕家得靠着你大哥的本事、得靠着遥遥的手腕。你的儿女、你的孙子,将来少不得也要靠着他们才能在许家继续安稳度日,你又是否能想得明白!” 慕文渝陡然失力的跪坐在地上,一手搭在青莲纹的交椅上,虚弱的搭着,指尖的轻颤好似深秋的风中即将被带走的黄叶。 定定的望着天际,厚厚的云层怎么都散不去,万丈光芒成了薄薄的影子,叫人望眼欲穿,寻不到一丝明亮的指引,终是之撑不住的晕厥过去。 老夫人微微一扬脸,闵妈妈端了碗汤药来,薄薄的苦涩氤氲回旋在漆黑的水面上,似张牙舞爪的手,随时揪住一个人的魂魄拽下地狱。 闵妈妈拖住慕文渝的身体,老夫人蹲在她面前,一勺一勺的喂进她嘴里,忍着泪道:“你先上路,你走了,就都结束了。姚氏、她不能死。恩恩怨怨,将来你们去下面解决,不要把慕家好容易积攒的根基毁了。算母亲对不住你,下辈子补偿你。” 第154章 死局(五) 好好的回门宴上死了人,慕静漪的脸色难看至极,直抱怨沾了晦气,吃了午席便和丈夫匆匆回了临江侯府。 慕孤松最后按照老夫人所说的,透露了丝毫出去:原是妹夫一直有血热的症状,药丸都是随身带的,也不知何处沾了不干净的东西,这才出了这等无法挽回的事儿。 刘太医常年往来与世家之中为高门中人诊脉,这样的戏码见的多了,早已经练就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恩,大概就是这个情况”、“无事无事,就是寻常小毛病”等精确的神色反应。 晋元伯府的世子之争当年也是十分精彩的,今日宾客多少也听说过。 慕孤松这样一说,刘太医再有那“恩、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的神色一反应,便也把慕家在里头的角色都摘了干净。 前头戏台上唱的声色婉转,下头亭帐之内的宾客三三两两的开始私下议论:怕不是有人不甘心得不到世子之位下的手吧! 姜柔半倚着隐几,撇了撇嘴:“太医院的那么些老家伙才是真的狐狸!” 到了傍晚时分天上忽然放了晴,有淡淡的霞色稀薄的曳在天际,那是冬日难得的柔婉流霞。雪与冰柱化下水悬在枝头欲落不落,映着流光亦有了粉色的氤氲,好似难得的粉色珍珠,叫人怜爱。 冬芮本是想去折一枝早开的红梅插进瓶中,放去屋子里的,结果牵一发动全身,枝影晃晃,水滴飒飒而落,洒了一身的水,偏有调皮的钻进了脖子,直把她激的跳起来。 惹得容妈妈直摇头。 晴云拿了巾子过来给她擦了头发上的水,好奇道:“真是许世子自己带的药丸里出了问题么?” 繁漪在廊下坐着,谢谢倚着围栏,扬了扬清媚的眼儿:“你觉得呢?” 晴云默了默:“想来是老爷和老夫人商量好的说词吧?若是晋元伯世子被查出来是死在慕家人手里的,两家可就成仇人了。可大夫人到底用的什么办法下的手?” 容妈妈端了盏蜜茶送到繁漪手边:“说是许世子有血热与心悸之症,常服用的药丸里有地金莲和夏枯草,这两样东西正好能催发云丁草的毒性。而云丁草被混在了香料里,不知不觉就与地金莲、夏枯草在许世子的身体里起了反应。血热之人血脉涌动的极快,一旦毒性进了心脉,便是没得救了。” 指尖百无聊赖的拨了拨耳上的坠子,繁漪淡笑如水:“要抓出下云丁草的人也不是不可能,只是在这个时候能帮姚氏做事的人,必定是受过她大恩惠的,即便抓出来了,也未必会牵扯到她。” 容妈妈点头道:“姑娘睿智。回事处的婆子,投井了。” 繁漪捻了杯盖搁在一边,腾腾氤氲袅袅而起,眉梢在朦胧茶雾里微微一扬:“看,线索自己断了。明知道,抓不住。如今都来这一手,有意思。” 容妈妈温温缓缓的一笑:“危险算计如影随形,才是最逼垮人精神的。姑奶奶终究是没有帮手了。” 晴云收了巾子在手里折叠,问道:“大夫人如今形同软禁,怎么会知道许世子的身体症状?” 茶水的甜蜜让繁漪的嘴角也沾了几分温软如蜜,柔声道:“赵妈妈忠心不二,未必慕文渝院子里的人都是如此。” 冬芮折下了梅枝,拿了剪子修剪了旁溢斜出,道:“大夫人院子里除了近身伺候的是柳家送来的,其他都是老夫人安排进去的,时时刻刻都被盯着,她怎么能收买得到渝姑奶奶身边的人?” 氅衣上的风毛掉落在暖色的茶水里,不能喝了,繁漪倒是得趣的吹了一下,看着雪白的风毛如孤舟在烟波浩渺的水面上缓行:“未必是现在收买的,就好像慕文渝在这个府邸的各个院子都收买了人一样,姚氏指不定多久前已经安插了人进去。毕竟还有两个孩子在那里的。”微微一嗤,“何况,敌人的敌人,不就是朋友么?” 冬芮将红梅插进晴云手中的白玉细颈瓶里,蓦的一抬眼:“您是说,伯爵夫人?” 一球一球的嫣红花苞三三两两的躲在一盛放或半开的花苞先,梅枝沾了水花的清泠,悠然出尘,绯红的花朵明媚可爱,映的那只沉静温柔的白玉瓶也有了几分明艳活泼之色。 繁漪抬了抬手,冬芮便将花送到她跟前。 摘了一朵在手中把玩,细细嗅了嗅它清幽的香味:“姚氏或许已经没打算杀她了,她就想看着慕文渝失去一切,苦苦挣扎而无翻身之时,生不如死。不过,老夫人应该不会让事情再起波折了。” 容妈妈望着她的眼神温和而不失一缕赞赏,轻缓而恭敬道:“是,容平说姑奶奶受不住打击晕了过去,老夫人给姑奶奶吃了汤药才着人将世子的尸体送回去。”稍稍一默,“容平使人拿了药渣出来,使人出去寻了大夫瞧了,里头、加了蚀心草。” 繁漪微微睇了她一眼,将手中的梅花,簪在发间,绯红的颜色在青丝间盈盈生辉,点燃了微微苍白的面色,笑道:“好看么?” 容妈妈微微一笑,有几分慈爱:“姑娘容色温柔娇俏,这样美好的颜色,正适合。” 繁漪长吁了一声,才慢慢问道:“想来不是什么毒药吧?应该会让她在世子的葬礼之后渐渐死去了。” 容妈妈应声间有几分深沉,低道:“是,那药会让人无法进补,慢慢耗尽气血而死,就好像伤心过度,再无法起身一样。会成全了姑奶奶与世子爷的夫妻情深。” 繁漪浅浅一笑,如月光清辉,清敛道:“老夫人不是为了成全她,而是不想给伯爵夫人机会把亏空银子的事栽到慕文渝身上,毁了她的名声、毁了慕家的名声。也省得她不死,两厢算计之下,把许承宣的命再折腾没了,到时候许家和慕家的关系可就真的都断了。” 晴云抿了抿唇:“老夫人倒是狠得下心。” 繁漪微微眯了眯眼,邈远而冷淡道:“慕家起势不易,当初若是老爷子不狠心、老夫人狠不下心,这时候的慕家依然只是宛平的书香门第,说的好听,似乎有些尊敬,却不过还是小门小户。哪有今日在京中也是有些脸面的风光日子。” 容妈妈认同道:“姑娘说的是。所有家族的起势,都是在几辈人的狠得下、舍得掉中才能慢慢奠定一点基础。往回看或许有几分狠心自私,却也是为了繁盛而不得不做出的牺牲。” 晴云将花瓶送进了书房,出来道:“其实奴婢一直担心着,就怕事情闹开的一日,老夫人会来寻姑娘说情。让您去保下渝姑奶奶。虽说夫人和小公子的死与她无关,可到底她算计过您呢!” 一路跟着她踏过荆棘而来的,到底是不一样的,繁漪含笑觑了她一眼:“不会。父亲不会让老夫人把我扯进她们的算计里。他对我和姐姐的愧疚这会子深着呢!” “父亲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于他而言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剩下的不过是为哥哥们铺路而已。早年里的无可奈何已经折损了我母亲和弟弟,如何还会为了家族利益、为了害死我大姐姐的凶手,再来让我受委屈?” 晴云舒了口气:“那就好。” 夜色如轻纱扬起,遮住了天边最后一抹淡青色,将时日更逼近新年一分。 繁漪看了眼渐次亮起的烛火阑珊,问道:“可见到公子了?” 第155章 冬芮把头往晴云的肩膀上依靠,舒然一叹,继而调皮笑道:“不过小半日没见着,姑娘便又念着了,果然是情深啊情深。” 容妈妈指着两个丫头,含笑道:“连主子也敢打趣,真是将你们宠坏了!” 繁漪微微侧首看着廊下灯火中的两个丫头,清秀的容貌更显活泼娇俏,隐约见得曾经的着急,渺渺笑道:“你们陪我走过最难的路,自然是与旁人不一样的。纵几分又何妨,何况都是懂分寸的。” 容妈妈笑道:“可见姑娘疼你们。”微顿下恭敬颔首,“容清在千锦阁受了千锦娘子的照拂,如今这绣工越发精进了,是姑娘的恩裳,也是奴婢等的福气。” 繁漪将心比心道:“都是为了人生努力,你们都能奔着个好的前程,来日舒坦,我也高兴。”微微一默,“听说您的大儿子似乎对远洋很感兴趣?” 容妈妈微微一笑:“上回见着了楚家的大船远洋回来,便生了点痴念头,觉着站在大船上、去看旁人看不到的事物,很威风。” 繁漪微微扬了扬眉:“肯多见识那是好事,只是远洋也不容易,我帮你们留意着机会,下次楚家若是再有远洋,可让他跟着出去瞧瞧。” 容妈妈眼眸一亮:“多谢姑娘恩德。” 主仆絮絮着推心置腹的说了会子话,晴云才道:“公子与大公子他们去了白先生那里问功课呢!” 繁漪点了点头道:“考期将近又是年节下的,叫厨房小心些入口的东西。” 晴云真人应下:“奴婢知道。”又嘿嘿一笑,“姑娘越发像个贤惠的妻子了。” 繁漪:“……” 许汉杰的尸体被运了回去,为免给慕家招了晦气,是挪了软轿一路抬回去的。 伯府短短五六年里接连死了两位世子,晋元伯大受打击,仿佛顷刻间两鬓便多了好些白丝。 而伯夫人表现出一位当家主母的指挥若定与嫡母对庶子的爱惜,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将丧事的大小事宜操持的妥妥当当,极尽哀荣。 对世子留下的儿孙极尽疼爱与照顾,时时将因府中唢呐吵闹而哭闹不止的小小公子抱在怀里,感慨孩子可怜,没了生母又没了祖父,连祖母也哀伤得难以支撑。 将来可怎么好。 一时间外头对她倒是多有赞誉。 唯有繁漪知道,她此刻是如何不动声色的与许氏族中耆老们商议着、收买着,要将二十一万两的亏空,趁慕文渝无力招架之时一举按到她身上去。 许氏在老家是有绝对地位的,耆老们辈分高,有一定的话语权,却并不是每家都有郎君入朝为官的,也不过依仗着主支得人些尊敬罢了,钱财有,未必家底如何丰厚,如今有白花花的大笔银子白白入账,如何能不心动。 想着很快就能夺回中馈,还有人填补这么些亏空,伯夫人如何能不尽心尽力将自己嫡母的宽怀大度进行到底呢? 在许汉杰下葬后不久,慕文渝就病下了。 果然如容妈妈所说的一样,人人都说他们夫妻情深。 来往许家探望的人不少,姚氏这个嫡亲的大嫂自然不能不去,选了个新年里最是阳光明媚的日子,堂而皇之的登了门。 在慕文渝的床前好一番不咸不淡的挖伤旧疤、撒新盐,直到慕文渝一口气梗在心口缓不过来晕厥过去,才施施然起身告辞。 慕文渝这些年自持身份,也少有真将姚氏放在眼里的一日,如今更是恨毒了姚氏,如何能受得了如此冷眼与刺激,便疯了一样要拿两个小小的孩儿来出气。 两个孩子厚厚棉袄之下,皮肤几乎没有一块好地儿。 慕文渝仿佛是中了邪一般,龇目阴鸷,竟想起来用辛辣之物去磋磨孩子的伤口,使得伤口反复的红肿发炎,原本肉嘟嘟的小脸在惊惧与病痛里渐渐变得肖尖而可怜。 每每见着亲祖母靠近眼神都是惊恐的,可他们,无处可逃。 乳母们心疼着,便悄悄告诉了许承宣。 许承宣是不知内情的,毕竟与嫡妻是青梅竹马的情分,看到两个嫡子受他们祖母折磨苛待,生了好大一场气,险些当场晕厥。 慕文渝见儿子面色苍白、气息短促,下意识想到是否有人已经对她儿子下手了,请了大夫来一瞧,几乎晴天霹雳的答案:许承宣已经再没有诞育子嗣的可能了! 也就是说,除了涟漪生下的两个孩子,还有两个庶子,她不会再有孙子女了! 她自然知道是姚氏下的手,只是她心底的不甘与恶毒的狠厉尚未来得及出手,紧接着,庶出的孙子又接连折损,清楚的预示着,她只能好好照料仅剩的两个孩子,以求血脉得到延续,慕文渝经不住打击,吐血倒地。 起初时慕文渝还能挣扎着起来打理些庶务,想着将中馈把持住,为儿子再挣一挣世孙的地位,只是一碗又一碗汤药下去,病势却越发沉疴,等到过完元宵节的时候已经彻底下不来床了。 这一日里风轻云淡,冬芮和晴云搬了杌子坐在小室的窗前绣着荷包,那是新妇进门第二日认亲时要用到的。虽然那时候不一定有机会用得到,总要先准备起来的。 晴云绣了几针,抬起头奇怪道:“就算世子死了,渝姑奶奶把持许家多年,又经春眠一事,定是顶顶小心身边人的,怎么会一点都察觉不出来自己每日饮食是有问题的?” 繁漪捧着个手炉我再软榻上看着,一身紫色暗云纹的氅衣,袖口绣以玉白色的辛夷花,晴线灿灿斜斜照在她身上,有浅紫红的光晕,衬得容色娇艳而温柔,缓缓道:“蚀心草不是毒,她再小心也察觉不出来。每日在她的饮食里加几许,便是什么汤药下去都没了药效。又慢慢熬着气血,磋磨着精神,哪还有什么精力去察觉任何东西。” 娇懒的眯了眯眼,享受空气里清幽的梅花香味,“看来加的量是不少的,这么快都已经起不来床了。” 冬芮不免感叹道:“老夫人、很下得了手。”默了默,手中更换了一根艳红的丝线到绣花针上,“幸亏咱们姑娘是有本是事的,否则……” 晴云轻咳了一声,瞪了她一眼。 繁漪的目光掠过两人,眼神便在晴线明灿间渐渐冷淡下来。 否则,与姚氏的相争相斗里一旦落败,为了安抚姚氏与姚家,或许得了这个下场的就是她了。 观庆院里毫无动静。 姚氏,一如既往的安静度日,平静的仿佛什么都为发生过一样。 老夫人要孙子们好好读书以备三月的殿试,自然要在这段时间里最周到的维护好姚氏的脸面与康健,初一十五的请安也从不拦着,衣食样样精细,养身的汤药皆是上乘品。 郎君们用功读书,下头洒扫时也是凝神屏气的,生怕折腾了动静影响了郎君读书。 整个府邸安静的好似一汪空明积水。 唯有慕含漪紧锣密鼓备嫁的碧桃居,稍有欢喜之色晕染了这片静水。 趁着正月里的喜气,云歌与萧家姑娘正式定下的亲事,流水价的聘礼一抬抬进了萧家的大门。婚期定在十月十二。 三月初二月就是慕含漪的婚期。 再就是三月十五的殿试,郎君们一旦得中就要等着阁部安排的再考、陛下亲自筛选是否能入翰林,再是分配去处。 喜事一桩接一桩,日子有了目标和盼头,过起来是很快的。 繁漪与琰华的婚事在六月初二,这边便是要开始准备嫁衣、秀怕、荷包之类的物件了,只是她如今手是不能了,嫁衣便都由千锦阁代劳,她只在消在最后补上两针,图个好意头就是了。 老夫人如今倚重她,悄悄给她看了嫁妆的单子,当真是比慕静漪的和含漪的都要丰厚许多,这些年里得来的老物件也都摆在了里头。 繁漪看着,没什么太多的高兴,也没有太多的不高兴。 终究,为了家族利益,她连亲生女儿都亲手斩断了。 第156章 琰华自小的境遇让他能敏感的得知身边人的一切情绪转变,这也是他定下亲事后便一直主动靠近了繁漪的原因。 因为他晓得,若是他不主动,她便会困顿在愧疚中难以向前,他们就只能当一对沉重而不能靠近的未婚夫妻、来日貌合神离的夫妻。 他晓得她是渴望、也重视亲情的,不喜这样的冷漠,便是花了好些功夫来开解她:“或许我们这几辈是不幸的,可多年后,咱们的下一辈便不再需要这样被牺牲、舍弃。家族起落,总要有人付出一生的。甘不甘心,有时候也是身不由己。” “你敬爱这位老人家,却不知她将你打压下去时,或许也是满含了愧疚与心疼的。每个人背负的责任不一样,咱们要做的就是尽快结束这一场无止尽的压抑和付出。让我们的后人,安心的享受太平温暖。” 繁漪自是晓得这个道理,可切身其中,当局者自困,便难宽怀。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太矛盾,明明杀人的时候都可以做到不眨眼,像个冷血的风疯子,转身却又纠结着情分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 倘使真的什么都不在意了,她也能变得更肆意罢! 说到底,还是因为不曾得到过,便有了执念,想尝一尝温情流转在自己身上的滋味。 日子慢慢过着。 慕文渝死了,死在了龙抬头的好日子里。 丧事办的一如许汉杰那般隆重。 要下葬之日,繁漪将所有罗列好的证据交给了老夫人:“她们不会因为姑母死而放弃算计。今日必然会趁着人都在,定然会闹起来。这些都是晋元伯夫人收买许氏老家族人、商人的口供。只有把伯夫人的算计拆穿,表哥和两个孩子往后才能有稍许太平的日子可过。” 果然,出殡的吉时将近,许氏老家的族人便跳了出来,指认慕文渝变卖老家的祖产,昧下族中家产,洋洋洒洒的写下了好大一页,掐指一算何止二十一万两,竟是算足了二十八万两来了,摆开了阵势准备清算。 怕是早打听清楚慕家四女有的是银子,逼着慕家拿出来填算了。 老夫人看着那一张张贪恋恶毒的面孔一片冷然,无数次将感激的目光看向繁漪。 然后,在众人面前一一揭穿这些人所谓的证据,直指伯夫人栽赃算计。 众人看着一再反转的情势,不免感慨算计精彩。 姚氏冷眼看着躺在棺木里的慕文渝,神色淡的几如云烟。 就在双方亲戚极力劝和,即将和解之时,给慕文渝下药的丫鬟出来承认:夫人拿了奴婢家里的把柄,威胁奴婢给她办事,其实少夫人不是病死的,是被毒死的。毒药就是夫人给的。世子爷药丸里的毒也是她被逼无奈下下去的。都是夫人害的! 更是拿出了伯夫人给的首饰银票来佐证。 伯夫人不知背后算计早被人看穿,一一拆穿之下又被人反咬一口,更是百口莫辩。 那些个耆老被人拆穿了贪婪嘴脸,更是没脸在说话,所在角落装作了哑巴。 晋元伯不知背后竟有如此多的算计,可一样样证据摆在眼前也由不得他不信,看着亲家的愤怒、亲眷的鄙夷,心底便是对嫡妻生了厌弃。 两任世子接连青春早逝,伯府难免要走下坡路,伯爷瞧着亲家如今如日中天,攀上的姻亲也是门门不简单,便生了好好拉拢亲近的心思,将来孙子、玄孙也好有个坚实的依靠。 于是,当场表示决定为许承宣请封世孙之位。 如此,总算也是保住了两家的亲近关系。 老夫人自然是对她不胜感激,赞她心思细密又懂得周全。 姚氏与姚家、柳家也不会去揭破许承宣已然成为废人的事实,那两个孩子身上终究是涟漪的血。 清算结束,出了门去时姚氏与她行在一处,嗤笑了几声,亦是自嘲了几分。 末了,只道了一声:“亏得你还记得涟漪对你的几分疼爱。咱们今世仇今世怨,也算了结了。” 繁漪没有去看她是什么神色。 她所作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让疼爱她的姐姐泉下有知能安心,让她的孩子们能有个好身份好前程,与其他人事、都没有任何关系。 从许家回来,绕去了观味楼给他带些点心吃食回去。 殿试在即,他日夜读书甚是辛苦,没什么胃口,人也清瘦了不少。换换口味,希望他能多吃几口,好有体力应对接下来这个一个月里的紧张和压力。 正巧姜柔与晋怀公主吊唁完也要离开,公主瞧一向胡天胡地的女儿近来心情不是太好,也少动弹,便让她与繁漪一同说说话,自己先回了公主府。 上马车前又遇上沈夫人与沈家郎君来吊唁,沈凤梧和那位美貌的周公子都在,少不得要一番寒暄。 姜柔只是淡淡颔首,眼里没有明亮的星芒,也没什么笑意,便上了慕家的马车。 马车宽敞,晴云坐在角落里守着个小火炉,炉上的滚“咕噜咕噜”的翻腾着,见着她们坐下,立马沏了茶送上。 繁漪微微扬了扬脸,晴云明白的钻了出去,坐去了车辕。 “明明很想见,非耐着不去。擦肩过,你倒是还客客气气了起来。” 马车行的缓慢也平稳,姜柔捏着杯盖拨了拨水面零星的浮沫,茶水清亮,长吁了口气道:“若不铺垫的长久些,他只当我是一时冲动吓唬他。虽说确实是吓唬,若没个结果,我岂不白费了心思。” 繁漪捧了个手炉斜倚着个迎枕,降红色硕果盈枝纹的手炉套衬得她的手莹白里带着隐隐的迷红,无端端娇媚起来,含笑道:“打从姚柳氏死,你便开始淡淡的,你瞧着他可有反应了?” 看着茶叶舒展着在水中沉浮,姜柔微微一挑眉,慵懒的眉目里有浅浅的明朗之色:“你觉得呢?” 繁漪想起方才两位少年郎君都是神色沉沉,一个回眸遥望的顾盼生蕴,一个垂眸不语的薄唇微抿。 大抵都已经明显的察觉了她的冷淡与心灰:“只能说,你们两个都很能忍。” 早春的空气依然清冽,风扯动车帘翻飞,车帘上的迎春似随风飞扬:“算着日子,秦国的使臣这会子也该出发了吧?” 姜柔呷了口茶,茶水的清润沾在唇上,莹润而饱满:“从秦国过来车马缓行约莫二十多日,应该会在月底前出发。” 繁漪一手支颐挨着迎枕:“陛下那边和亲的人选定下了么?” 茶水的温润氤氲拢得那张娇艳的面孔有了朦胧的忽远忽近的距离感,姜柔叹了声道:“会让舅舅李勉娶秦国公主为王妃。” 睇着手炉套上花纹的眼微微一抬,繁漪奇怪道:“沐王爷早已经立了世子,秦国公主即便生了男孩也只是闲散宗室,秦国肯?” “两国旨在议和,形式而已。”姜柔微微侧了侧首,搁了茶盏道:“咱们这边过去的和亲公主还只是做秦国王君的妾室呢!舅舅好歹正值青春,秦国国君却比我爹爹都老。” 繁漪感慨道:“沐王妃过世十多年王爷也未继娶,如今为了两国太平,却也不得不肯了。” 姜柔似乎对此番深情颇为不屑,嗤了一声:“人活着的时候不管不顾,死了又深情给谁看。感动的也不过是自己而已。” 繁漪只晓得沐王爷深情,到不知背后尚有旁的故事。 瞧着姜柔如此不屑,怕是这位深情的王爷早年里未必对王妃如何关怀疼爱了。不过是失去了,才晓得心底对方的重要性。 她如此费尽心思想着拿和亲吓唬沈凤梧,便也是希望他明白失去时的痛苦,继而给出他所有的冲动和热情去回应她的爱慕。 不管成不成,总算,也努力争取过了。 姜柔拨了拨白玉耳坠,一晃晃的点在脸颊上,明白而冷静道:“身为皇家的郎君,享了旁人享不到的泼天富贵,便要承受旁人无法承受的压力和使命。从来没得选。当初我阿娘也是要和亲的。” “不过是因为我爹是异姓王族的郎君,是两情相悦,姜王府又世代镇守云南,皇阿奶才好拿拉拢亲近的借口留住了阿娘在京里。不然,即便陛下再疼爱阿娘,需要公主牺牲的时候,也不会犹豫的。” 国是如此,家,亦是如此。 于掌权者面前,于众多人的利益面前,个人的牺牲都不算什么。 道理谁都懂,可于当事人而言,终究是无法坦然接受的。 世上无可奈何的事情太多,似乎总有越不完的鸿沟。 繁漪轻叹幽幽,静默的半晌,两人皆是心事悠长,良久,她才问道:“那过去的女子呢?” *** 下面插播一段,不收费: 收到许多小可爱留言,疑问男女主的感情线,以及强烈要求男二上位的回答。 青山就简单梳理一下,证明我们的男主其实还是挺好的~ 男主对姚家女的好感来自于她与自己的母亲的相像之处,美丽、懂诗书,带着才女的清傲。 与其说是喜欢她,不如说是透过那个陌生的面孔看向那个与他相依为命,却早早离世的母亲。 他会想、会好奇,这样官宦家的嫡出女、骄傲的女子,究竟要爱一个人爱到什么程度,才会选择未婚生子,让他成为别人指点的父不详的私生子。 所以他的目光会有追随。 而且,男主形容他对姚家女的感觉是:“看到她会高兴,但见不到,也不会如何。” 这并不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起码写这段感情的青山,并不觉得那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 但是,他却记得女主说过的话,“那些人,凭什么阻止我为在意的人争取一片天地”,而他往前走的每一步里却都有女主的影子,“我若成为坚不可摧,便可为她依仗,让那些人不能轻易的欺辱她。” 这样的感情,我愿意称之为“从心疼走向喜欢的起点”。 男主对女主并不是一件钟情,是每一步艰难里慢慢积累出来的而喜欢、信任,甚至是依赖。 他会在徐明睿的试探下毫不犹豫的说“我娶她,我会照顾她一生一世。” 在那样的情景下,或多或少会参杂一些冲动,但对于一个人设理智的男人来说,这样的话是不会轻易“脱口而出”的。 他对女主的感情——喜欢,其实在这个时候就有破茧的痕迹了。 因为他的母亲和女主的母亲,就是因为感情纠缠而青春早逝,所以他很清晰的知道爱而不得的婚姻只会毁了女主,这不是他愿意看到的结果。 如果不是下意识的认定自己是可以给她幸福的,是可以一心一意爱上她的,他不会那样做。 每个人对感情的理解不一样,所以对男主看向别的女子的眼神就会有不同的感受和理解,觉得男主的感情线是有瑕疵的,存在感激大于情意的欺骗性。 但我写到这一段的时候,就是从心底里认定,男主对姚家女的好感仅止于“想念母亲”“欣赏有才情的女子”的阶段。 但一定不是恋母情结!!! 可能,本人对感情也不是很敏感、激烈,所以写出来的感情线大家会觉得界限不够分明。 但作为男女主的亲妈,在线认证,男主在男女情义上的“喜欢”只对女主有! 不知道我的解答是否让小可爱们理解男主对女主的感情走向? 如果还是觉得男主的感情“不干净”了,那我只能说:我会继续努力,把后面的感情线明确起来。 至于徐明睿,他很好,我也喜欢这个着墨不多但是理智而温润的男二,但是他并不是女主想要的那个人,所以即便再好,也只能是独自潇洒的男二了~ 第157章 姜柔拨了拨白玉耳坠,一晃晃的点在脸颊上,明白而冷静道:“身为皇家的郎君,享了旁人享不到的泼天富贵,便要承受旁人无法承受的压力和使命。从来没得选。当初我阿娘也是要和亲的。” “不过是因为我爹是异姓王族的郎君,是两情相悦,姜王府又世代镇守云南,皇阿奶才好拿拉拢亲近的借口留住了阿娘在京里。不然,即便陛下再疼爱阿娘,需要公主牺牲的时候,也不会犹豫的。” 国是如此,家,亦是如此。 于掌权者面前,于众多人的利益面前,个人的牺牲都不算什么。 道理谁都懂,可于当事人而言,终究是无法坦然接受的。 世上无可奈何的事情太多,似乎总有越不完的鸿沟。 繁漪轻叹幽幽,静默的半晌,两人皆是心事悠长,良久,她才问道:“那过去的女子呢?” 窗外飞进的绯红花瓣从姜柔的面孔轻轻擦过,恍若明霞满天:“人家出的是真公主。” 繁漪了然:“九公主正当妙龄。“ 姜柔捻了那枚花瓣在手里把玩,指尖染了淡淡的红晕:“九姨母的生母只是个美人,又不大得宠,没人会为她想尽办法留下来的。也总需要有人去做这件事的。” 繁漪眉梢微挑:“如果有人主动请缨,自然会有转圜了。” 姜柔微微一眯双眸,扬声道:“所以,我得先让他晓得,我的目光已经不肯再追随他了,再不主动给点回应,我就走的远远的,去给老头子做妾。他不愿挣,觉着周勤身份更贵重,更适合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也觉得秦国的国君也适合我!” 繁漪好笑的摇了摇头:“若是陛下真应了你的请求呢?” 姜柔给了她一个笃定的神色:“我娘和阿奶会把延庆殿拆了。更何况,比起九姨母的不得宠,我与徐宴可说是在延庆殿养大的,陛下不会舍得把我送去秦国的。” 徐宴,便是魏国公唯一的女儿了。 如此说,陛下这会子也是在配合她胡闹了? 繁漪暼了她一眼:“被偏爱的人啊,就是有恃无恐。可怜九公主却是万万没得选。” 姜柔微微一默,旋即艳阳如初:“真的都是命。每朝每代都有女子背负使命去和亲。大多是宗室女,她们在家时未必享受过富贵。谁又有的选呢?旁人的人生咱们无可奈何,所以才更应该把握自己的人生。” 出窗外的晴线穿过一树树烈焰如火的红梅,在微风中有明灭不定的光晕,柳枝微垂是那么的柔嫩娇软,大片大片的桃红柳绿浸润在渐渐跨向温暖如春的季节里,美好的叫人无法相信,然而枝芽越过寒冬,就是如此真切的绽放在枝头。 人生,越过低谷,总能奔向明媚。 眸光凝起潋滟,似晴风里的花瓣与冷香,轻而缓的起伏在她的眼前,然而车帘翻飞间的一瞬,让她所有的期许与欢喜全数坠进寒潭深渊。 她晓得琰华如今对她的所有宠爱、体贴,不过是作为一个未婚夫的责任,可她总以为他是能说道做到,到底他们都是这样痛苦关系下的受害者,至少是可以维护了她的一点点尊严。 时日悠长,即便不能甜蜜恩爱,总能相敬如宾,没有欺骗伤害,结果,终抵不过那个人在他心里的地位,背着她,他还是出来相见了。 所以,那一日,当真只是意外撞见么? 姜柔的目光顺着她嘴角一闪而逝的碎裂里望过去,车帘的起落间,在鸿雁楼左侧巷子深处,有一青珀、一素白的两道身影面对面而站。 虽是一瞬,却清楚的叫人知道那两个是谁。 握住她渐渐冷下的左手,怒喝了一声:“停车!” 繁漪想要用力握紧她的手以支撑即将崩溃的思绪,到底废了就是废了,出口的语调隐忍之下终有难以掩饰的颤抖,用力一闭眼:“走。” 车夫停了停终究还是听了自家主子的话,扬鞭前行。 姜恨满面铁不成钢,挥了挥手,露出缠在腕间的银色软鞭,气势汹汹的闪着微光,恨道:“你就由着他们这样欺你?” 须臾的平复,繁漪靠着车壁冷淡道:“揭穿了如何?颜面丢尽的不是她姚意浓,是我。难堪的那个人,只有我。” 姜柔张了张嘴,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默了良久,理智道:“你打算如何?虽说嫁给自己喜欢的人是好,但这样的情形,将来你会很辛苦。” 繁漪微微一笑,眉目淡淡,好似一切都发生的和煦温缓:“我知道,我会想好怎么做的。这样一眼可以看到结局的未来,我还不至于愚蠢的一头扎进去。不论怎么做,总要给彼此留了体面的。” 去了观味楼买了糕点菜色,小坐了会儿,再将姜柔送回公主府,繁漪才回了慕府。 带着吃食去了清华斋,然而他还未回来。 原本想在书房等他,站在门口,见到书桌上一盆水仙,只觉有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她的心脏,脚步便怎么都无法跨进去了。 水仙开花容易,想要它开的好却不易。 那花开的甚好,想是他废了好些心思照料的。 是了是了,不是他从不显露他的心思,只是她几乎不来,自然发现不了。 水仙啊,那个长的与水仙一样美丽的女子,同样深爱着水仙临水自照的清孤。连她都知道,他又如何会不知道。 这算不算是他对姚意浓表达的最隐晦的思念和爱意? 亦或许,他们兴趣相投,好诗文,连喜爱的花都是一样的。 见她愣愣的看着那盆水仙,长春笑眯眯道:“年前公子从外头带回来的,悉心照料,宝贝的紧,谁也不叫碰。” 繁漪轻语低念:“凌波仙子生尘袜,水上轻盈步微月。是谁招此断肠魂,种作寒花寄愁绝。” 想着年前为着姚柳氏的死,他也曾私下关怀过她吧,或许就是那个时候,她赠他的花罢。 澹澹含笑,似薄云遮月,“近年来读书读的太沉闷了,弄点花啊草的调节一些心情,也不错。” 晴云记得去年的一回,院儿里的小丫头捧了盆水仙在书房,姑娘什么都没说,却是连看都不看一眼。 她晓得姑娘向来会掩藏情绪,可到底伺候了多年,总还是能从细微的神色里察觉到,看到这盆水仙她此刻是不高兴的,甚至有些悲伤。 笑了笑,从食盒儿里取了两碟子点心来:“姑娘给你和容生带了油脂糕和桂花卷,趁着热快吃吧!” 长春嘴甜的谢了又谢,高兴的紧,一双圆眼笑眯成了下弦月:“还是姑娘对咱们好,公子出门只记得姑娘爱吃闻杏斋的果子蜜饯、青松斋的酱瓜。上回出门,叫公子给我带个烧饼回来,他说……” 轻咳了两声,挺了挺背脊,冷这个脸,迅速代入琰华的神色,澹声道:“自己去。” 繁漪微微一愣,却也只淡淡一笑,记得也不过是记得,与有没有心无关。 回到桐疏阁,抬眼见清冷天光如水泼洒,看着各色花树下洒满的斑驳光影,幽晃蕴漾,看的久了竟有些眼晕。 繁漪坐在窗前收拾起了丝线,一丝一缕的剪不断理还乱。 用来绣鸳鸯的红艳丝线从她润白的指尖流淌而过,有灼人的缠绵热情,穿了针线,左手不得力便只是轻轻的搁在绣架上,一针一线慢慢绣着。 晴云瞧了半晌,却看到了一只雄鸳的影子,阳光擦过屋檐斜斜投了抹光影进来,落在雄鸳的面前,好似一束强光,指引着他的去路。 莫名的眉心一跳,嘴角扬了扬道:“姑娘要绣鸳鸯嬉戏么?” *** 稍等,还有一章,有一点点精彩的内容,被卡了,还在审核中~ 然后,18号会加更,来换男主肝疼~ 第159章 158章男主和女主亲密了那么一丢丢,不露器官不露肉,结果还是屏蔽了,删了点,还是不行,现在得等后天才能申请解禁了。 删减之后的感情线的冲突点可能就没那么明显了~ *** 彼时繁漪正在绣着那只雄鸳,一针一线格外用心。 晴云请了凤梧在次间坐下。 他想说话,可一向少言的郎君似乎也不知如何开口。 繁漪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也不说话,就只是晾着他。 热茶滚烫的端上来,又慢慢凉下去。 光线从梅花折枝长案的右侧慢慢越过白玉香炉转去了左侧。 窗台边花架上的青玉瓶里供着一束梨花,清洁的花瓣韵致流溢,枝条斜里横生蜿蜒成一片清媚姿态,一半落在光线里,一半落在阴影里,半是明媚半是清孤。 有无数尘埃染上浅金的色泽,清晰的飞扬在眼前,仿若洒落在梨花上的一片金雪,看的久了,渐渐生出一股浓浓的无力感来。 断断续续绣了数日,这只雄鸳总算完成。 繁漪又从一旁色彩鲜艳的丝线堆里寻了一根乳白的来,对着光线穿进绣花针里,抬眼微微觑了他一眼。 瞧那公堂上冷面无情的郎君像极了无措的小少年,这才缓缓道:“三哥不觉得秦国国君的身份更尊贵么?” 沈凤梧怔了一下,抿了抿唇:“是我的不是。她何曾看重这些。” 繁漪缓缓又绣了几针,睇了他一眼道:“三哥心里着急,想让我去劝劝姜柔。只是我让你等待的这一炷香的时间,是否真的只是一炷香?” 耳边是更漏滴滴答答的坠落声,是清晰的、是清脆的,在枯寂的等待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的。 沈凤梧似有所悟,清雅温和的面上是愧悔流转。 繁漪微微一笑:“三哥重视叔侄之情是好,家里和睦亲近才能稳稳撑住门楣。只是,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呢?人情世故也好,体面心爱也罢,是没办法周全所有人的。” 慢慢又绣了几针,“日子是过给自己的,只要没有去损害了旁人的利益,自己高兴了,然后再去顾及别人。你与姜柔是相互的情意,你们在一处,并没有伤害了任何人。放不下,也是旁人自己的事情,于你,于她,都不必向任何人交代。” 沈凤梧坐在窗口,庭院里的堆雪花树衬得清俊的轮廓更为温和:“妹妹教训的是,是我糊涂,伤了她的心。” 默了默,从袖中取出一封大红烫金的庚帖双手递过来,诚恳而急切道:“劳妹妹代我转达。” 繁漪接过,翻开一瞧,顿时嘴角压不住的往上扬了扬,竟是合婚庚帖。 他的名字已然在上。 唇线抿了抹可惜的弧度,她故意使自己的长吁如叹里如初春的风,微凉而清醒:“帝后是极疼爱她的,原也是她主动请旨……若是她肯转圜,倒也未必是她去。姜柔本是最潇洒的性子,若是三哥早有这份和合欢喜的心思,她何至于伤怀至此,远走他国。” “异国的和亲公主是什么境遇,三哥在大周也见过,都是孤独的,大多青春早逝。” 沈凤梧一慌,忙是站了起来,对着繁漪便是深深一揖:“请妹妹指一条明路。” 香炉里的轻烟笼在繁漪身侧,邈远而朦胧,沉吟了须臾:“听说三哥与殿下最是亲近,可求了娘娘去晋怀殿下那里说情。” 沈凤梧愣了愣,似乎明白又几乎不解:“妹妹的意思是?” 繁漪轻轻嗅着空气里是梨花清新而饱满的香味,春来百花发,一切都是那么的蓬勃有朝气,“只要公主殿下与都尉大人已经帮姜柔定下了人家。”微微一扬眉,“宫中旨意未下,就什么都算不得数。三哥以为呢?” 沈凤梧神色一亮,转身便奔了出去,又蓦然转身朝着繁漪深深一揖:“多谢妹妹指点。” 繁漪轻轻一笑,让晴云将雄鸳与绣了一小半似囊蒜的绣架搬了进去。 晴云瞧着那绣品眉心跳的更厉害了,隐约间似乎猜到了些什么。 指了指长案上的合婚庚帖,繁漪舒然一笑:“找个锦匣放好,你亲送去公主府交给姜柔。” 那厢姜柔得了这份心意,骂骂咧咧的好一会儿,却忍不住将自己的名字一并填了上去:“早点开窍,我还需要憋这些时日么!” 然而,为了把伤怀的戏码演到极致,也是给沈凤梧一点教训吃吃,姜柔依然谁都不见,即便华阳公主与晋怀殿下为两人交换了庚帖,她还是不见。 并让冷冰冰的无音拿冷冰冰的声音来传话,没有半点的波澜起伏:“不嫁。有多远滚多远。” 沈凤梧心慌不已,哪还有镇抚司“阎罗大人”的半分镇定:“……” 两位娘娘看破一切,只淡淡含笑,一同进了宫去,隔日,宫中便有圣旨出来,岳阳公主和亲秦国,待陛下六十大寿之后便出发。 而沈家来公主府下定的日子定在四月二十八,婚期在十一月十八,临近新年,万事大吉欢庆和顺的好日子。 为了表达自己的真心实意,沈大人很浓情的求了无音传了字条进去:“求见夫人一面。” 姜柔未曾想这个木讷的人竟还有如此一面,眼神便再也无法从“夫人”两个字上移开。 这一日晴光灿烂,正是开考的日子,老夫人为着郎君们能安心应考,挣扎着起来受了他们的磕头,又叫人细细检查了一应用品可曾遗漏。 一进去考场就是三天,那石板儿屋子冷的很,又问了身上可都穿的暖和。 也难怪老夫人如此重视,家中四人应考,慕氏旁支还有三人,今一次几乎可说决定了慕家未来十年的风光了。 倒是姚氏异常平静,只是吩咐几人平常心对待便是,倒是有几分看破世间纷杂的佛性了。 护膝、贴身的袄子、防风防水的靴子、薄绒的鞋垫,都是轻薄而保暖的,这些东西去年繁漪就备下了,当时方晓的他与姚意浓之事,做完了之后就入了箱笼押上了大锁。 想着他已是用不着自己来操心这些的了,不过是留个念想罢了。 哪晓得还有用上的一日。 也没什么可再嘱咐的,便只是静静的送了他出门。 “如常发挥,等你回来。” 好似老妻送别离家数日去办事的老夫,简单而温存,少不得叫哥哥们一番取笑,倒也缓和了他们应考的紧张。 一连三日,别说老夫人一日多趟的问着闵妈妈是否天黑了、是否天亮了,便是正巧休沐的慕孤松也是在书房枯坐,什么卷宗都办不下来。 整个府邸反倒是比考场要清静许多。 繁漪自是晓得他会中,却也免不得紧张,做着事情就开始走神,结果剪子去剪线头的,一不小心却剪在了左手虎口上。 偏反应迟钝了些,待发觉时血都滴在了雄鸳身侧。 擦了擦。 已经全都渗了进去。 擦不掉了。 也不知怎么的,脑海里便越出一句话来:注定的…… 晴云急急忙忙端了热水又寻了膏药来,擦干净了血迹、上了膏药止血,瞧着已经毁了的绣品眉心又是一阵突突的跳。 紧着念了两句佛。 紧张道:“沾了血不好用了,奴婢给撤了吧,咱们再慢慢重绣一件。” 晓得她忌讳什么,鸳鸯绣品染血被视为大大的不吉。 繁漪觑了她一眼,只是澹笑着漫不经心道:“你觉得不吉利,不过是当它给你的一个预示。真是如此,就是丢了,它还是不吉。有什么可忌讳的。” 晴云哪肯听得这些,忙是虚捂了她的唇:“阿弥陀佛,百无禁忌。不管是不是,咱们敬畏这些总是不会错的。” 瞧她那样紧张,繁漪顺势应了,吩咐了更衣:“换一身鲜亮些的,去看看老夫人,这两日挂念着郎君们考试,倒是精神头好些了。” 第160章 晴云手上利索着,从衣柜里寻了衣裳出来给她换上。 一身浅蓝色衣裙。 袖口和衣襟绣了粉嫩的合欢花,根根细长花瓣以浅紫红与银线绞成一股绣以,阳光下花瓣舒展轻盈,盈盈灿灿,发髻松松挽就,簪上一根白玉如意簪,颇有桃花含露的柔婉喜气之意。 去到春普堂,老夫人刚醒不久,东英正伺候着老夫人吃药,见她进了屋子,起来福了福身,笑眯眯道:“姑娘难得穿的这么娇嫩,可真是好看呢!” 老夫人微微侧过身,细细瞧了眼,眼底是舒展而外露的可亲之意:“是好看。小姑娘家家的就该这样穿的娇嫩嫩的才好,不久就要嫁人,到时候可就得穿的稳重些了。” 晴云扶着繁漪在老夫人身边的锦杌上坐下,吟吟道:“姑娘说了,穿的青春朝气些,老夫人瞧的高兴,身子就能好的更快了。” 繁漪如今是没办法接手亲自伺候了,便在一旁陪着,含笑道:“祖母今日气色真好,看来哥哥们高中是必然了,这会子便请了文曲星来庇佑老祖宗安康,先来报喜了。” 闵妈妈轻轻一笑,上了茶来,浅棕色杏花舒展的褂子给她端肃的面孔平添了几分柔和,笑道:“姑娘说的是,奴婢也瞧着老夫人精神好了许多呢!哥儿们都成了大老爷,那可是了不得的荣耀呢!” 老夫人斜斜靠着两只叠起的瑞鹤延年软枕,原是吃苦吃的舌头发木,如次一听便是眉心舒展的万分欢喜,帕子压了压嘴角,喜道:“小丫头就是嘴甜,会哄人高兴。你哥哥们承你吉言,定是能高中进士,光宗耀祖的。” 闵妈妈从矮几上捧了盆蜜饯儿来,笑道:“自来不就是姑娘能哄了老夫人高兴么?咱们大姑娘也定时妥妥当当的翰林夫人呢!” 老夫人的眼神从药汁上薄薄的氤氲转向繁漪,细细瞧着她的面孔,转眼的两年里,容色更肖了她的母亲,从不想这副温婉的皮子下有那样凌厉的心思。 从泥潭里挣扎着出来,不让丝毫淤污沾身,婷婷立于不败之地,既是欣慰也是可惜,若是郎君便好了:“我也听你父亲说了,琰哥儿这半年来用功的很,功课进益很大,连白先生都连连夸赞,你便安心,自是有他前程锦绣的日子。” 繁漪的笑意温润而清洁,垂眸抚了抚衣袖上的合欢花:“我知道。” 听着竹影沙沙,似大雨倾盆而来,老夫人默然叹息,知道总是回不到从前亲近了,缓了缓,才道:“侯夫人的身子已经是起不来床了,待我好些,领了你去拜访了太夫人。总是要回去的,在老祖宗面前得了好印象,将来你的日子也有个撑腰的。” 繁漪点了点头,郁郁青青的温然道:“好。祖母也别劳累的想这些,养好身子重要。太夫人那里见过几次了,倒也客客气气的,没什么不妥。” 老夫人低头喝药的动作一顿:“见过几次了?你如今懒怠出门,都不去宴席,何时见了的?” 捻着帕子给老夫人拭了拭嘴角,玉色的绣纹上沾了一星褐色,乌沉沉的,好似风雨欲来时的铅云,繁漪轻缓道:“有几回陪着县主和舅母去法音寺上香就遇上了,太夫人带着姜家的姑娘们给侯夫人上香祈福,便叫陪着一同拜了佛菩萨。” 老夫人眼底的惊讶不可谓不深了:“都叫你陪着的?” 繁漪的目光恍若一碧深潭,平静无波,望的深了也不见底,只盈盈应了一声:“是。” 闵妈妈微肃的面上有浅浅的赞叹:“姜都尉与侯爷是同出一脉堂兄弟,早年里都尉与世子爷年岁还小,在京时,清澜郡主与定国公又外放北燕,两位爷常得太夫人与老侯爷关照,两府如今走动的多。姑娘与县主亲近要好,又是咱们老爷唯一的嫡女,楚大爷唯一的外甥女,自来是得长辈们疼爱看重,姜家那边必然也是要高看一眼的。” 老夫人频频点头,难掩的欢喜与欣慰,拍了拍她的手道:“是了是了。也是你的造化了。”眼见她手上有伤,惊道:“这是怎么了?” 繁漪摆了摆手道:“没事,绞线头的时候不小心划了一下。” 晴云掩唇一笑道:“老夫人每日盼着天黑,好早早见着公子们,姑娘心里也是紧张,手下手失了神。” 繁漪啐了她一声,眸光流转:“别胡说!” 老夫人闻言笑道:“感情好是好事,羞什么。不方便就不要做了,交给丫头们就是了。”又道,“琰哥儿回去的事情慢慢筹谋着。咱们积极了,反倒叫人觉得咱们巴巴儿上赶着去似的。闵妈妈说的是,你是你父亲唯一的嫡女,自有你的分量在在里面。” 繁漪笑容似月光流素,有清浅的傲气:“祖母说的是。有爵之家得一个中进士的郎君不易。咱们来京里这么些年,也就听说闻国公府的爷中了个进士,那还是快三十的年岁了。非翰林不入内阁,虽不绝对,却也说明了从进士出身如朝的重要性。琰华自有琰华的好处。没得去求着人家。” 闵妈妈笑意深长道:“今时不同往日,老夫人且看着老爷和姑娘的筹谋就是。咱们姑娘说的话何时没有成真的了?” 从前虽有晋元伯府这样的伯爵人户的亲家,到底关系人脉不足,如今老爷有了正二品的官职,孩子们一个个嫁娶都好,往后,当真不一样了。 老夫人的眉若雀儿舒展的翅,连声的“好”,长吁道:“他日见了你们祖父,我也有个交代了。我老了,以后慕家可就靠着老爷和你们这些孩子了。” 繁漪闻言心下一酸,自是无有不应,宽慰道:“祖母不要这样说,您安心享福就是。咱们慕家,不再是京中默默无闻的人家了。” 老夫人悠长的舒了口气,那是巨浪滔天下挣扎出去见得天晴万丈的舒心,转眼看着勺子里的黑黢黢的汤药。 闻着就是苦的,又皱了眉,甩了甩手里的绢子:“不吃了不吃了。这许多汤药灌下去风寒好了、脑袋也不糊涂了,却是吃什么都压着堆着的难受。” 繁漪眉心莫名一动,睇了眼汤药,捡了颗蜜饯到老夫人嘴边,不动声色道:“人逢喜事精神爽,今日不吃便不吃了吧。外头日头好,我陪祖母去园子里走动走动,如此吃下去的东西也能消化的了。每日疲躺着,胃也变得懒怠了。” 忽然小丫头打了帘子进来,道:“贡院来了话,说里头忽起了火势。” “什么?”老夫人一惊,猛地直了直身子,东英手里的药碗还来不及收回去,一个不稳便全泼在了繁漪搁在老夫人手腕的左手上。 倒也不烫,却是正好洒在了伤口上,刺痛了起来,一突一突,打乱了心头的节奏。 繁漪甩了甩手,急急站了起来:“人呢?可还好?” 东英忙给老夫人擦去倒在身上的汤药。 晴云急急忙忙执了她的手查看,见着没有烫红才稍稍舒了口气。 闵妈妈使了两个丫头去准备干净衣裳和温水进来。 小丫头忙道:“公子们都没事,只是贡院的大人出来帖了告示,通知了要加试一日,得明儿下午才能出来。” 繁漪舒了口气,由着晴云给她擦洗了伤口上的汤药。 冬芮服侍了老夫人将身上的比甲换了下来。 人一紧一舒,于病重的人最是疲累,老夫人掐了掐眉心道:“人没事就好。考试本就精神紧绷着,忽来一场火,可别耽误了郎君们的心思。” 繁漪和缓道:“不会的,哥哥们自来都是稳重的,祖母放心就是。” 第161章 瞧着老夫人疲累着,想是不能起来走动了,繁漪稍许陪了会儿便先回去了。 窗棂微隙,庭院里梨花与桃花纷飞,红红与白白交缠在一处格外明丽清爽,仿佛空气都被晕染成了娇嫩的颜色。 老夫人看着行在花雨中的清瘦身影,却只瞧见了满身清孤,不免叹道:“早知遥遥有此本事,当初纵了她几分又何妨,也不至今日与我生分了这许多。瞧瞧她,也没有从前快活了,哪里还似个未及笄的娃娃。” 闵妈妈语调沉稳,贡生顺着老夫人的背脊,和声宽慰道:“高门大院里的日子是沉寂的,也是风云变色的,只有姑娘这般沉到了谷底而不断挣扎站起的本事,才能在岁月磋磨中越走越远。奴婢相信以姑娘如今的本事,将来在侯府,会别有天地的。” 老夫人拧起的眉心里,是无奈和不悔的冲击,紧紧一攥手中的帕子道:“当初姚家势盛,对姚氏的容忍是无可奈何,她对孩子们的打压提防我不是不知,只是已经隐忍了那么多年,不能不继续忍。” 闵妈妈懂得地点了点头,含笑道:“奴婢知道。其实姑娘也是懂得您的难处的,端看姑娘事事为老爷打算、为府里打算、甚至留下了夫人的性命便知了。” “只是姑娘是敬爱您的,心里难免会有落差、一点的失望。等到姑娘嫁了人,有了孩子,事事为夫君和孩子打算的时候,便能明白老夫人的不容易了。” “时日还长,到底是您一手带大的娃娃,终有转圜过来的一日。” 枝头的雀儿莺二滴沥,清脆悦耳,却啼不破老夫人心头的阴云:“只盼着老天怜惜她,叫她下半辈子顺遂,琰哥儿多疼宠她些才好。” 闵妈妈含笑道:“老夫人安心,奴婢瞧着公子便是个重情义的人,断断不会负了咱们姑娘的。” 外头春光明媚,一副江河盛宴的锦绣模样,慢慢行在其中,倒也觉得心思泰然起来。 繁漪想了想,吩咐了晴云道:“连着四日精神紧绷,也没得好好休息,怕都是累的很了。待会儿去告诉容平一声,明日备了马车过去贡院那里等着。” “也别一人一乘,明日等着的人家不会少。使了宽敞些的过去,车上备好了参茶,想是回来了一时间也不得休息,给他们先提提神。从城东的正怀街绕回来,多走一段,也免得堵在武英街了。” 往日慕静漪在,时不时要来炫耀一下自己的婚事,讽刺一下她的手,来来往往的倒也有些个动静。 这几日府里静的很,她心思也不集中,回了桐疏阁一时间也不知道要做什么,收拾归拢了几个箱笼,便歇了个午觉。 哪知下午醒来时发现左手的伤口红肿的厉害,拇指与食指都合不拢了,又想着老夫人的话,总觉得哪里不对。 晴云过来伺候她起身,见着她伤口如此红肿吓了一跳,“当时伤口都是清理好了再上了膏药,不该这样啊!”不由狐疑道:“姑娘的手、是沾了老夫人的汤药的。” 繁漪看了她一眼,眸色沉幽:“你也察觉出不对了?” 晴云打了热水进来,重新清理了伤口上了膏药,拧眉道:“姑娘这伤口不深,上了膏药,两三日定是完好了。除非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老夫人吃的汤药照理都是温补的,不该刺激了伤口才是。”微微一思忖,“奴婢是想着当初姑娘的那场风寒了。” 繁漪嘴角的弧度清婉和顺,眼底的光却似冰雪清冷:“别惊动了人,让咱们的人悄悄捡了药渣出来。” 晴云应下:“可要盯着那边?” 大袖遮了伤口,繁漪漫不经心道:“不必,一切还是未知数。若是打草惊蛇了,春普堂里的鬼影便抓不到了。” 老夫人的药是一日三回的吃,不确定是不是每回都加了东西,里头办事的丫头倒也仔细谨慎,收满了三回,第二日老夫人吃了早上那顿药,才将药渣送了出来。 容平动作也快,使了信得过的小厮去外头寻了个暗巷子,给了些银子,便将药渣里头的东西查了个清楚。 得了信儿,容妈妈便匆匆来回禀,道:“查清楚了,是一种来自云南的药材,切开后与黄芪是极像的。这东西不算毒,也不会要人性命,不过若是伤口沾了此汁液便会难以愈合。老夫人有胃心病,这样的汤药吃下去自然病势加重,吃不下东西身体病弱,便是难以痊愈。” 繁漪慢慢收拾着书架,微微扬起的面庞在后窗投进的明媚光影里莹白剔透的好似一块润玉,抬手间拱起的衣领下锁是纤细柔美,嘴角掀了掀:“倒是好心思了。” 容妈妈意味深长道:“郎君的前程总与府中人事息息相关的。” 繁漪看了她一眼,缓缓一笑,皎洁梨白:“去春普堂与闵妈妈说一声,该揪出来的赶紧揪出来。老夫人到底年纪大了,再折腾下去,怕是真要伤了底子了。”微微一顿,“这事儿先不与老夫人说了,查清了,交给父亲处置。” 容妈妈颔首道:“奴婢明白。” 用些了不算早饭也不算午饭的早午饭,繁漪去了春普堂,慕孤松、姚氏、妙漪还有还是童生的云曦都在了。 如此也省的他们一处处去请安了。 老夫人在首座望眼欲穿。 慕孤松只淡淡吃茶,只是吃茶的频率泄露了他的紧张。 姚氏拨着一串翠色珠串垂眸不语,好似屋中的人事都与她无关。 两个小的察觉到气氛的怪异,坐在尾座也不敢说话。 繁漪只看着地上清光慢慢偏移,数着落在廊下的花瓣打发时间。 午时刚过,春普堂的门口悉悉索索的响起了一阵脚步声,然后便见一个两个都是脚步晃荡着进了堂屋来。 胡渣青青,眼下乌青着给老夫人磕头,云澈头触地的顷刻间就睡过去了。 把坐着的众人吓了一跳,闻得绵长的呼噜声起才知是睡着了。 众人顿时也是哭笑不得。 也不再多问了什么,赶紧打发了他们的贴身小厮搀扶了回去先补眠。 “去、都快去睡,待睡饱了咱们再说话。” 待人都走了,老夫人又赶紧吩咐道:“晚饭也别去喊了,就叫他们睡到自个儿醒。厨房的灶头别熄了火头,待人醒了先叫吃饱了。这几日可把人给折腾的,出门时一张张小脸都俊俏的很,回来都跟活阎王似的。” 琰华虽是习武之人,到底也未曾这样日夜紧绷数日的,过来握了握她的手,道了一声“明儿再来看你”便也先回去补眠了。 虽说前世里见过一次他如此模样,再见依然觉得有些狼狈。 繁漪甚至开始怀疑,到底是去考试的? 还是去比谁精神好、不睡的时间更长的? 傍晚时下了一场雨,来的快,下的淋漓,去的干净。 泥土浸饱了水分,与芳草鲜花散发着春日独有的蓬勃气息。 雨水将天空擦的透亮,浮云散去,夜色如水,一望无尽。 一轮明月悬在高高的松树之巅,随着清风,悠哉的摇晃着,星子渐渐亮起来,与灯火交辉,似天上人间被神佛洒了一把灿灿明珠,璀璨夺目。 月华的清洁落在一丛迎春上,慢慢晕出一层金英翠萼的光华来。 繁漪垂散着青丝,无甚仪态的倚坐在窗台上,月华群长长的裙摆从窗台柔顺的垂下,有慵懒的姿态,醉眼迷蒙的望着那洒满苍穹的星辉,那么近,却那么的遥不可及。 举杯敬明月。 “恭喜。” 第162章 榜下捉婿 郎君们这一觉一直睡到了第二日清晨。 收拾了仪容姿态,又是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向老夫人请了安。 老人家絮絮问了些话,“考得顺不顺”、“可是下笔如神”。 几人倒是谦虚的很,只说是尽了力了,没多会儿就被白先生身边的小厮给叫走了。 想是先生也很着急。 一去就让四人将所考的都说来、写下,先生细细瞧过,捋着长须但笑不语。 三日后放榜,本次科举共录取七十八人。 状元出自清河崔氏,是定国公太夫人的娘家侄孙。 榜眼和探花皆出身寒门。 盛阁老的学生此番应考三人,一人上榜。 倒不是阁老本事不够,只是另两位郎君年岁太小,都是十六七的年岁,此次不过让他们去感受一下殿试的氛围,以锻炼精神,下次能以更好的状态应试。 这样的年岁都已经是贡生,三年后的殿试,自是差不离了。 白先生手底下的学生原有七人应考,姚家郎君守孝不能参加,便只六人应试,得中三人,云歌二甲十二、云清二甲二十七。而以为掉了中下段的琰华,得中二甲第三。 暮云澈落榜,是意料中的。 这一年里用功读书的同时也没耽搁了他与院子里美貌女使的亲近欢好,少不得分掉了心思。索性他是四人里年岁最小的,下月里才要十八,倒也不急。 慕家郎君的成绩虽称不得绝无仅有,却也是十分出色的了。 京中多的是白胡子老先生教授数位郎君,一人都不得中的。 细数了榜上郎君,未婚年少者不超过七人。 榜下捉婿自也是精彩万分,捉到云歌与琰华的,一听二人已有未婚妻,都是感慨自己下手太慢了。 倒是云清糊里糊涂就得了门好亲事,慎亲王嫡亲二表弟卢家长房嫡女。 慎亲王看热闹的时候,一抓一个准,拽了云清上马直接马蹄踹开了户部衙门的大门,捋着长须笑呵呵问他表弟:“二甲榜上二十七名,右都御史慕孤松的次子,要不要?” 卢大人被他的大嗓门震的两眼冒金星。 想着反正这位表哥也不是头一回做媒了,本人不靠谱,媒倒是都挺靠谱,六房大侄子娶了定国公幼女,夫妇和和美美好的很,然后,就点了头。 老王爷转脸瞪着慕云清:“卢家嫡女,本王的小侄女,要不要?” 慕云清眼角抽了抽,从未想过自己的婚事竟然如此草率而富有戏剧性,好歹勉强维持了镇定:“……此事,容晚生向家中长辈禀告一声。” “……” 您老人家开口,我、我也不敢不要啊! 范阳卢家、清河崔家、太原柳氏、绥阳郑氏,都是绵延数百年的古老家族,经历多超朝代而不灭。本朝之中的官员亦是许多都出自这几个世家大族。 当初扶持今上登基的孝恭敏章太后就是出自卢家。 宫中高龄八十有二的皇贵太妃亦是出自卢家,长房长子卢容擎乃是礼部尚书,曾与慕孤松共事的户部左侍郎卢文芳是卢家嫡出三房的爷。 慕孤松的性子虽寡淡,却也从不得罪了同僚。 两家也算有些往来。 虽不是知根知底,至少两位主君对对方还是有些好印象的。 而那位卢姑娘便是卢容擎的嫡幼女,是继室夫人唯一的孩子,与哥哥姐姐年岁相差甚远,自来是最最得宠,绝对是要月亮不会退而其次给星星的那种娇宠。 原本慕孤松是有些担心这样娇养的姑娘会不会太骄纵,毕竟云清是庶出,妻子太高傲任性,日子怕是会不好过。 结果被慎亲王推出来做现成媒人的王妃娘娘一边揪着老王爷的耳朵,一边端庄而笑的与老夫人表示会安排一次“不经意”的相遇。 这一日晴光明媚,皇帝亲自点考了一众进士,选出了七位庶吉士进了翰林院,云歌与琰华同在。 这是极大的喜事,慕家的儿女一同去了法音寺上香还愿,便“偶遇”了卢家夫人带着孩子们陪同王妃娘娘一同来踏青游玩。 王妃十分欣赏慕家儿女,便邀了一同游了法音寺。 卢姑娘活泼娇俏却不骄纵,郎君清秀温和而不木讷,双方家长极是满意。 游了法音寺,拜了佛、求了签,在大嗓门豪爽的慎亲王做主下,顺带当场把八字给合了。 自然,天作之合。 在繁漪与琰华成婚之后的六月十八下定,因着卢夫人不舍得太早与女儿分开,婚期便定在了来年三月底,又是个春明景和的好日子。 而慕家这一年里已经嫁了含漪,繁漪和云歌的待办,也是吃不消这样的频率,便也赞成来年办云清的。 然后围观此次“偶遇”的繁漪和含漪,亲眼看着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霸王是如何在老婆轻描淡写的一个眼神下,摸摸鼻子嘿嘿傻笑的。 繁漪:“……”人生果然很神奇,也很无法理解。 含漪:“……娘娘、威武。” 清光县主拨了拨鬓边的红玉髓流苏,慵懒表示:“一物降一物,正常。”转首望了眼身后的沈凤梧,眉眼轻妩的嗤了他一下:“您说是不是,沈大人?” 沈凤梧无不顺应:“柔儿说的是。” 含漪眼角不受控制的抽了抽:“……”或许是我进入这个圈子的方式不太对? 繁漪望了眼远处梅林里冷着脸与姜侯爷说话的琰华,微微一笑:“……”大约都是来打击我的吧? 寺院里有一大片的林子,一年四季的花总是开不尽,结出的果子赠与香客,得一份佛像缭绕下的善果。 彼时梅尽桃花盛,桃树枝条舒展,花朵簇簇繁茂,微微闭眼,体会春末温缓的温度带着花朵幽香拂在面上的愉悦,风带起大片大片的花瓣纷飞,抬眼望去,仿佛整片天空都氤氲成了雾粉色。 她浅清的衣衫翩跹期间,好似一片薄薄的叶。 有香客情致正盛,取了琴来在林子里弹奏,伶仃悦耳。 繁漪挽着姜柔行在温柔的花雨里,花瓣点落,眉目如画,恰似仙子从画境中来:“上回宛平的那些刺客,可有查出什么眉目了么?” 姜柔抬手接了一片,吹了吹,送进了嘴里细细嚼了,唇齿含香:“陛下五子静王李锐挣储位时在京中蓄养杀手,就养在京中的一个叫做书“星官书局”铺子里,后静王失势自尽,星官书局被人暗中接手,改了叫文君馆,做起了贵价文房四宝的生意,其实换汤不换药,不过就是个幌子,好把那些杀手养在京里。” 繁漪惊诧道:“竟敢在天子脚下蓄养杀手?这胆子也忒大了。” 姜柔不以为意道:“这算什么,收买皇帝身边的心腹,时时窥探皇帝心思,何况连逼宫的事儿都做过了,何况在宫外养些个杀手。” 这话繁漪可不敢接,只心中暗暗想着,果然深处皇权旋涡的人说起这些权势争斗都是轻描淡写的。 “所以,那些来杀我的人,都是文君馆派出来的?” 姜柔点头道:“没错。” 繁漪拧眉淡道:“可查的出谁去下的定么?” 姜柔摇头,红玉髓的光泽蕴漾在她润白的面上,妩媚明艳:“一行自有一行的规矩。杀人越货的行当,自来讲究保密。这些消息还是姑姑给我的,自己查根本查不出来。” “稍有功夫底子的人进去文君馆,人家立马就警觉起来,根本不会给人机会套出什么,更别说是去打探谁下的定了。或许连下定的人都不知道里头什么情形。” 繁漪眉目中闪过一丝刀锋的雪亮,低道:“我寻究不出是谁要杀我,既是收银子杀人的行当,我便能拿银子直接叫他们去反杀过去。” 姜柔描绘精致的眉微微一挑:“或可行。不过你直接去下定,人家怕也不会接的。搞不好那边还能轻而易举的查过来。” 繁漪缓缓而笑,似依依摇曳的枝头桃花:“做什么一定去杀人?只要有这个规矩就成了。” 姜柔细细一思忖便明白过来:“打草惊蛇?” “瓮中捉鳖!” 第163章 布局 春末的阳光温暖华灿,晒的久了,却觉得皮肤上刺刺的,有些困倦,直想就此睡过去便罢了。 繁漪莹然望着天:“只有他们的错大到无可挽回,连闻国公府的颜面都无法阻止的错失,他才能以嫡长子身份顺利回去。他的母亲,才能名正言顺的供奉在姜家的祠堂里。” 姜柔脚步微顿,指了指远处小径上的白衣飘飘的女子,嗤笑道:“倒是巧得很,难得慕琰华来一次,她偏也来了。” 繁漪暼了一眼,只淡淡维持了嘴角的笑意:“今日慕家人都在,倒也未必。” 姜柔真是恨铁不成钢,用力一拍她的手背道:“她能私下约见一回,就会有第二回,回回情意绵绵的哭诉思念,便是铁石心肠的也要被融化了。你偏不去揭穿,由着他们如此暧昧纠缠。最后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繁漪郁然长叹,苦笑道:“我想给的,只是我自己的事。他若要背弃自己说过的话,我去拆穿了又如何,管得了一次,哪里还能次次管得住。” 姜柔白她一眼:“该夸你深情至此么?” 繁漪拽着她不住往姚意浓方向而去的脚步,转身更往林子深处去:“大抵是人以类聚。” 姜柔用力呸了她一声:“我可没你这么蠢。”稍一顿,“你自己也说了,是不肯一头栽进这样的婚姻里的,到底怎么个打算?是要退婚还是尽量一挣,倒也没看你有什么动作。” 一直跟在两人身后的沈凤梧忽然道:“听阿姐说起,姚姑娘似乎是定了镇国将军李恪的嫡次子,闲散宗室的郎君。方才与她们走在一处的仿佛就是李夫人。” 他口中的阿姐便是华阳公主了。 “姚姑娘虽出身阁老府,只是她父亲不过从四品官职,如今又是丁忧在家,原是攀不上的。姚阁老致使在即,自是尽全力给小辈们铺路了。使了关系推荐了李恪领了直隶按察使司任了职,有了正经的实权,人家念着姚阁老的好处这才许了这门婚事。” “或许,也是该到了断绝来往的时候了。” 繁漪记得,上一世里姚意浓许的就是这家公子。 只是来往不多,后来如何便也没去在意。 姜柔斜了他一眼:“李蔚翎没有功名,只是靠着陛下恩典在鸿胪寺领了个七品虚职而已。这种人空有个好出身,能有什么前途。两厢一比较,一个翰林院大人文采斐然样貌俊俏,一个诗书不通生的还普通,她姚意浓若是个轻易罢休的人,何至于纠缠旁人的未婚夫不放?” “这会子还不更攥紧了琰华,想着最后搏一搏他的心疼了!你是男子,你自己说,喜欢的姑娘在你面前哭泣,将未来的愁云惨淡分析的淋漓尽致,你还能无动于衷么?” 沈凤梧默了许久:“已经先给掉了承诺,就得走下去。” 姜柔嗤笑道:“说的好听!那你方才的一瞬在犹豫什么?” 沈凤梧默然。 末了,姜柔亦是默然。 良久:“算了吧,连这木头都犹豫了,你也别把自己的人生再填进去了。” 忽起一阵风来,扬起她身上雪絮轻纱的袍袖,遮在面孔之前,似阳光被薄云遮蔽,繁漪的眉目就这样缓缓的失去了明媚光泽。 “我知道。” 姜侯夫人传出了弥留的消息。 姜家的庶长子日夜兼程,于三日后云歌与琰华去了翰林院报到的日子里回到了京城。 回光返照之际,侯夫人请了娘家人和姜家在京的族人前来,将姜云赫与姜云靖都记在了名下,她自是晓得这些庶子的想法,便抬高他们的身份。 她清楚的知道已经阻止不了琰华回姜家,那也要逼得庶子们去与他这个嫡长子一挣,绝不让他那般快活。 让那个女人那样轻巧的待在姜氏祠堂里! 姜太夫人和姜侯爷皆没有异议,于他们而言内里相争虽有弊却也有利,只有顶住算计,顺利胜出的那个人,才有资格成为继承人。 更何况侯爷还年轻,若是继娶的新妻子有了嫡子,那两个嫡庶子的身份在府里依然与庶子没有区别,只不过是文氏想在那两个长成的庶子心里埋下一尾野心的毒蛇罢了! 繁漪虽不知前世最后他们谁输谁赢,但今世总算早有防备了,便只淡然道:“击败敌人的同时也是强大自己,没什么不好。太安逸了,人才会变的蠢笨。” 而慕家,云清则是要外放的,只是卢家人总是不舍得幼女将来一出嫁就离了京城,难得见上一面,于是里里外外的一通打点,云清便去了京郊的鸿通县做了父母官。 若是家中有什么事儿,也能在一日里赶得回来。 卢夫人盯着丈夫切切的表示:过了这三年便是一定要将他弄回京来上任当差的,外头的州府再好再富庶,还能好得过自己家人身侧舒坦么! 卢大人觑了少妻一眼:“当初你和女儿不也跟着我外头上任么?” 卢夫人一时无语,就是泪眼婆娑看着丈夫:“……” 卢大人顿时泄气,连连称好,什么都应了。 老夫少妻,年轻的妻子总是能得丈夫无尽的宠爱。 不管何朝何代,丈母娘向来疼爱女婿。 临行前送来几个懂药理的婆子、整整一车的滋补药材、一年四季的衣物,不晓得的还以为云晴要去什么穷乡僻壤之处上任了。 只是人家一片拳拳爱护之心自是不能拂了的,便一并收了。 卢姑娘也一起来送行,轻轻悄悄与云清说了几句,又送上一盒子亲手做的点心让他路上饿了吃。 少年郎含笑收下,目光期期,殷殷切切的叮嘱了美丽的姑娘好生照顾自己。 老夫人和慕孤松瞧着十分高兴,表明卢家对这个女婿是十分看重的。 待琰华在翰林院适应了之后,便提出了搬出去住。 总不能到时候在慕家完婚了,旁人可不得说他是入赘了的? 正好申请的官舍也批了下来,不大,一个一进的小院子,拢共也不过七个房间,简单收拾了一下便搬了过去。 每逢不忙的时候下了衙便来给长辈请安,来陪繁漪说说话。 似乎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而平静。 繁漪的那副绣品绣了月余,总算完成了。 原本滴了血迹的地方被雌鸯的身影遮蔽,一对鸳鸯,却不曾交颈。 雄鸳的目光落在了河岸上的一从临水照花的水仙上。温柔期期。 琰华看了,含笑着手指拂过绣面:“绣的依然很好。” 而繁漪落在雄鸳身上的殷殷目光却渐渐冷却,再望向他时却又是明眸灿然,眼底所有的情绪只化作了绵绵的柔情与期盼,与他相依相偎。 映着烛火落在窗纱上的影子仿佛是含情的,聊胜于无的慰藉了一颗得不到的心。 荼蘼覆雪凝霜静静的铺成在园子里,初夏温热的气息与它冰魄般的香味交融在一处,随着微风一浪接一浪的扑在亭台楼阁间,叫人欲罪。 老夫人院子里的鬼影早早被揪了出来,扔到了延儒院,审问了清楚。 姚氏虽被禁足着,消息倒也不算闭塞,有钱能使鬼推磨,老夫人拨过去伺候的那些人未必都是手脚干净的。 晓得那双手被揪出来了,却也半点不着急,照样安静度日,仿佛笃定了没人会拿她如何一般。 五月初的天已是灼人,晴云送了新鲜果子去了春普堂回来,已是满头大汗:“奴婢听说,观庆院竟是淡定的很,该吃吃该喝喝,一点都不担心。” 繁漪微微扬了扬脸,示意她自己倒了茶水去喝,斜斜挨着窗边软塌上的一只春意百花舒的软枕,手中的书册微微摊了摊,眉梢微挑:“她?她自然是什么都不必担心的。” 第164章 姚氏(一) 晴云的脸蛋上两团红晕颜色有些深,看起来十分可爱。 咕噜噜灌了两杯茶道:“毒害老夫人,她就不怕被老爷给休了么?” 繁漪只沉静一笑:“毒害婆母这样的罪名如何能出了这扇门去?姚阁老虽致仕,到底余威尚在。更何况当初父亲的仕途也没少靠了姚家打点,糟糠之妻,如何能休?” 晴云拧了拧眉:“那、就不怕给她了结了?” 繁漪斜了她一眼:“想想,可能么?” 容妈妈端了碗冰乳酪来,扶着繁漪在长案便坐下,食指轻轻点了点晴云的额:“大公子和二公子如今是官老爷了,老夫人那么珍惜慕家名声和前程,怎么可能杀了她。一旦大夫人死了,公子们就都得回家守孝,一守就是三年。两位公子如今虽有官身到底什么作为都没有,如何能白白浪费了这大好三年。” 晴云一拍额:“怎忘了这茬,难怪这么平静了。” 繁漪拿着勺子轻轻拨动了碗里的冰块,伶仃有声,光听着就觉得十分舒爽适意:“她如今是豁出去了,什么都不管不顾了,老夫人和父亲反而要受她掣肘。就如当初她顾及情爱、顾及儿子又想要保住贤德名声,而受我掣肘是一样的道理。” 晴云点头道:“确实了。”转而一笑,“还是姑娘会看人,二姑娘一出门就把晴风调去了春普堂,老夫人那里的人都好相处,薪俸又高,晴风自然会为姑娘留心着一切了。” 繁漪道也不觉得热,招招手,让晴云坐下,把冰碗子推给了她:“吃吧!” 晴云摸了摸丰韵的两颊,笑呵呵谢了主子赏,便吃了起来。 繁漪瞧着她那么高兴,也觉得挺快活:“晴风倒是个好的,性子耿直却也谨慎妥帖,晓得忠心。把她交给闵妈妈调教着,事事留意着,也免得再有人把手伸过去。” 容妈妈赞赏而欣慰的点了点头道:“姑娘总是心疼老夫人的。” 繁漪微微垂眸,长长的羽睫在眼下透出一片淡青色的影子:“我在老夫人身边儿大的,再如何生气失望,终究斩不断我们的祖孙情。” 容妈妈懂得的轻拂了拂她的肩:“奴婢明白。” 晴云用力点头:“奴婢也明白。生气归生气,血浓于水,如何放的下呢!” 咯咯哒哒嚼了口冰块,冻得浑身一颤,惹的规矩严整的容妈妈不住摇头。 晴云忙咽了嘴里的碎冰,正襟危坐的继续吃着,忽一顿:“大夫人会不会来害姑娘?” 冰碗的寒气在案上留下一个半浅不深的水印自,指尖轻轻沾了沾,只是如常的温度,淡淡划过润白细腻的手背,繁漪漫不经心的扬了扬眉:“我可不会顾及谁的前途。” 晴云舒了口气:“对,她不敢动姑娘的。”捧着碗一饮而尽,擦了擦嘴,“只是,老夫人若是有事,孙辈不也得回家守孝九个月么?” 容妈妈收拾了碗勺道乌木的托盘里:“所以,她只是用药折磨老夫人,不过是想出气。当年捧着二夫人和姑娘的是老夫人。她自觉得是老夫人将她害至此了。而且,老夫人若是起不来身,这府里的中馈自然又要回到她手里去了。” 终究繁漪毁了手,也是婚期将近,不方便再由她来掌管中馈了。 晴云忙接了托盘抱在怀里,朝着妈妈讨好又亲密的吐吐舌,旋即又皱眉道:“大夫人的算计如今倒是越发厉害了。难道就这么由着她不停的害人么!” 她与姚氏的战争不过是这个诡谲人生里的一角罢了,那个角落里早就积满了尘埃,掩去了早年的情景,成了时光流逝里的一道凝固的荒凉。 繁漪静静的看着庭院一角,心头是浅淡的平静,如今活着的、活的泰然安稳的人是她,是胜利者的旖旎快活流转血脉之间,眸色里便有了一分悲悯之色。 只是连她都不知这一缕悲悯是对着谁的,姚氏?还是青春早逝的母亲和弟弟。 凝眸片刻,繁漪轻浅道:“一般在朝的官身,孙辈的孝期一般酌情可免。慕家一门同时中了三进士,陛下面前定也是有名字的,父亲如今的陛下重用,慕家的郎君自也有一番前程,真若要守,不过叫做了样子,以日代月,九日罢了。” “难怪有恃无恐了。”晴云微微觑了容妈妈一眼,努努嘴道:“大夫人向来不喜庶子盖了嫡子的风头,如今二公子的婚事那样好,她若得了权,怕是二公子的日子未必好过了。卢姑娘瞧着实在不是个有心机的人呢!” 容妈妈是不喜桐疏阁的人背后议论主子的,闻言却也不免生了赞同之意:“晴云说的是,即便卢家权势胜过姚家,可如今瞧着大夫人的手段也是越发阴鸷了,防不胜防。” 窗开着,灿灿光线无遮无拦的透进室内,落在她一角衣袖上。 繁漪轻轻一扬手,衣袖平铺在案上,浅杏色纱袍上的西番莲花暗纹在她悠缓的动作间灿灿而开,神秘而沉稳:“既然大哥哥已经顺利得中了,她也该安静了。” 容妈妈了然一笑,浅浅颔首:“奴婢明白。” 领了命去通知丈夫,谁知容平竟是早已经得了慕孤松的话下了手了,一切平静而隐蔽。 于是,姚氏的身子却在她的笃定中一日不如一日。 慕家上下人人焦急,延医问药的好不热闹。 姚家知道内情的人却是不信此番不是慕家人搞的鬼,还特特去求了华阳公主去定国公府说情,请了她的干翁盛阁老来为姚氏诊脉。 答案还是一样。 没什么病,也没中毒,就是自己熬了自己,死不了的。 用姜柔的话说,她的医术与太医院的人差不多,而她的医术承自盛阁老,可想他老人家的医术有多厉害了。 怎么会看不出来姚氏是被下了药呢? 不过是姜柔提前在阁老面前提了句:“想毒死婆母,死了也活该。可怜了他们家的两个郎君,才中了进士,若是再叫她折腾,前途全给她毁了。” 盛阁老是个怪脾气的人,什么奉承都不受,做事向来由着性子,云歌与云清他也都是认得的,自是不愿看两个少年郎断送了前程。 本就不愿来,还给个毒妇诊脉,阁老全程老大不高兴,一把雪白的长须一直处在飘啊飘的状态里,在场的人人都看得出来他老人家不高兴。 老人家开了副方子便走了,衣炔飘飘的背影颇有东晋名仕之风。 姚家的人似乎很敬畏于他,更是多问一句都不敢。 繁漪头一回觉得,如此傲娇的老头儿还挺可爱的。 如此,姚家倒也消停了。 慕家也清静了。 老夫人那处的脏东西一停,身子也好转了起来,只是胃心病到底是难治好了,便是饮食皆要仔细在仔细的护着,方能稍许舒坦点。 自打繁漪被姚氏抹过脖子之后慕孤松便再也没有踏进过观庆院。 天光正盛的夏初,打发了屋子里伺候的,时隔一年,终又踏进了屋子。 姚氏尚能自己行动,使人搬了把交椅坐在窗前,定定的望着庭院里。 那样的药不过叫她失去算计的精力而已。 见到丈夫进来,姚氏不过淡淡督了一眼,凹陷的双目没有光彩。 慕孤松看着棕色扶手上她枯瘦的手腕,一直赤金龙凤纹的镯子空荡荡的挂在上头,一脉青筋突突的跳着,似一尾竹叶青,肆无忌惮的游曳。 晴线在枯寂里慢慢偏移,落在了她的手腕上,赤金弥漫了一层薄薄的枯黄在她微皱的皮肤上,似深秋被抽干水分的枯叶一般,毫无生命力。 第165章 姚氏(二) 泠泠潺潺的假山流水旁的一树新长起来的海棠悠然着枝条,绯红鲜润的花朵在初夏的微风里轻轻晃动了柔润的身子,是那么的鲜亮,更衬得屋子的人沉寂的宛若深海的死水。 “那一年的初夏,你刚得中探花,婆母带着你来拜访母亲,我在屏风后看着,就那么一眼,让我决定嫁给你。出嫁前的日子每一日都是快活的。每一日都在盼着在哪一家的宴席上遇见你。” 姚氏幽幽开口,许是太久没说话了,声音沙哑,有残破的温和,眼神缓缓看过庭院里的每一叶每一花,“细雨绵绵的日子里我与你定下亲事,旁人觉得下雨烦人,我却爱看,看着那花红柳绿的院子浸润在雨水里,那么饱满,充满了希望。我幻想着夫妻和顺的日子,幻想着儿女绕膝的和美。” 慕孤松默然的听着,眼底有淡淡的感怀。 姚氏的眼神沉浮在晴线里,随着尘埃起起伏伏:“嫁过来才知道你有那么一个青梅竹马的表妹。娶我,不过是一桩不得不完成的任务。我依然怀着希望,以为,我努力当一个贤妻良母,操持家务,教养子女,就能留住你的心思。” 窗外的姹紫嫣红照亮了整个庭院,慕孤松的轮廓落在明亮的光线里,依然俊朗,也依然淡漠,眸底偶有一瞬的波澜,不知是对着年轻时的他们,还是对着那个得到又失去的青梅竹马。 姚氏的眉心有激烈的悲呛,眼底纷杂的情绪化作高高抛向天际的尖锐:“可她还是来了,堂而皇之的进了这个家门,明明是妾,却处处得到厚待,可我得忍,因为你们慕家没有那么多的银子去打点仕途,得靠着楚家的银子往前铺路。” “仕途的艰难我看多了,我心甘情愿的忍。直到我看到你见到慕繁漪的出生!我的孩子出生,那些庶子庶女的出生,你从未那么的高兴。你抱着她的样子,那么温柔,那么的慈爱,你从未这样看过我的孩子。” 慕孤松下颚一紧,冷道:“可她从未与你挣过什么,她们从来敬重于你。” 姚氏的怒意慢慢平复在蝉鸣之间,嗤笑道:“争?她的出现就是争。她明知你有正妻,明知你的正妻得不到你的爱,她还要来,来羞辱我!让我看着你们恩爱!她死在我的手里,只能说明她无能!我输在她女儿手里,是我无能。” “成王败寇,有什么可怨的。你的怒气,不过是自己的无能无处发泄。你保不住楚云蕊,连正妻的位置都得靠慕繁漪给她去争回来。你这个丈夫,你这个父亲,失败,失败!” 慕孤松的眼如冰封的画面,搁在双膝的双猛然握拳,是心底的伤口被无情撕碎的鲜血淋漓,“即便云蕊进门,即便厚待了她,何曾夺你半分权利,何曾让你掉进妻妾之争,你依然是慕家的主母!” 姚氏厉声如冰柱直刺而去:“你若是真的敬重我,真的爱惜她,就不该让我们同在一个屋檐!就是你的自私害死了她!” 一字一字坠就耳中,直刺了脑仁,痛的慕孤松楞在当场。 似乎有些累,姚氏喘着气,觑了他一眼,眼底的柔情被揉碎成了渣:“你们,一壁想利用我姚家,一壁又想拉拢楚家的银子,左右逢源。看着你的仕途到了京里稳当了,婆母那么捧着她们母女,不也是毫不犹豫的放弃护着她了么?” “别说你谁都不知道我对她做了什么?心爱的女子,心爱的女儿,于你们的前程富贵而言又算得了什么?我真是可怜那女人。不过做了你们慕家的棋子,儿子死了,女儿如今还成了废人。” 慕孤松额角的青筋累累而动:“她不是!” 姚氏笑不可竭:“自欺欺人。他、姜琰华思慕的是我的侄女姚意浓,你等着,等着看,她的下场只会和我一样!你慕家给我的耻辱,总要还给我姚家的。” 慕孤松狠狠一窒,仿佛被人狠狠塞进了一团火在心口。 姚氏心满意足的看着他眼底的震惊与后怕,抬手虚握了一把晴线里的尘埃,缓缓道:“可惜了,原以为能让婆母安安静静的养她的病,不想你们这么快就发现了。又是慕繁漪吧,你不让她出面,可我知道,这个家里,也就她的脑子是清醒明白的。” “我不是她的对手。可到底,你们奈何不得我,我也不能毁了你们。” “冤孽啊。” 五月初八是姚阁老的寿诞。 人说六十大寿之后一般便不过了,省的惊动了阎王爷,提前来勾魂索命。 却架不住姚阁老几位得意门生的提议与操持。那几位开口的不是尚书就是侍郎,不是少卿也得是个什么副使。 他们要给恩师过寿了,同僚什么的总要卖了情面去一趟的。 至于是门生们自发提议的,还是姚阁老想要维持了余威提点了的,便也无人得知了。 总之,这位前阁老七十五的大寿过的热闹非凡。 繁漪不过慕家别房的女儿,来拜寿也不过因着慕孤松的缘故,送上礼磕了头便与怀熙她们去了花园里说话了。 按理说琰华与繁漪未成婚,又是慕家远房之亲,是不必来的,却不知为何也有请柬送去了他的官舍。 有人猜了说是瞧着他是年少才俊到底曾姓了慕,又是姜侯爷的儿子,是起了拉拢之意。 姜柔却以为分明有人别有用心了,不以为意的拨了拨手腕上的镯子,莹润之中流淌着一丝流水的血红之色,衬得那双手越发的凝脂皓玉。 直言道:“如今三房守孝,谁家的席面都不好去,可她如何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等着吧,待会子定是有好戏要看的。” 柳亦舒虽是典型的闺秀,到底能与姜柔合得来的性子,骨子里也有仗义直言的一面。 许是知道内情的怀熙与她提过一二,目色里便也有了不屑之意:“真是没看出来,书香门第的姑娘竟做得出如此事情,当真是有损家族声誉。”转而同繁漪道,“你也太好性了,还给她留了颜面。叫我便是绝不允许有这样的女子靠近世子的。” 怀熙和亦舒于她们三人之间的复杂晓得并不全,繁漪亦无心去解释什么,便只含笑淡然道:“不必太在意。若她能得逞,也只能说明是我无能,留不住人罢了。” 柳亦舒摇着半透明的团扇,红艳的流苏摇曳在手背上,正是新妇的欢喜之色:“你倒是稳得住,想也是笃定他的人品的。这样才好,整日防这防那,寒酸捻醋的太掉了身份。” 话锋一转,便向了姜柔去,“你这家伙,说自己没有心上人,转眼就和小舅舅定下了婚事,如今白白沾了我的便宜,我到成你后辈去了。你可别指望我顺着舅舅的辈份来喊你。” 柳亦舒的母亲与沈凤梧是异母的姐弟,出嫁时,沈凤梧堪堪周岁而已。 亦舒又是次女,所以甥舅二人也差不了几岁。 姜柔倚着繁漪的肩膀,扬了扬眉,慵懒而得意道:“倒是不介意你去喊他妹夫。只怕表姑母要拧了你的脑袋。” 亦舒嗤了她一声,拿团扇轻点了她的头,莹然道:“好个不知羞的,说起话来真是没腔没调的。也就是舅舅好性子能容忍你胡闹了。” 姜柔两靥盈盈,把玩着衣袖上的石榴花纹路:“怎不说也就是我受得了他跟个木头一样的性子了?” 繁漪望天无语,这位小娘娘当真是致力于打击人来的。 竟是在她面前这样毫无顾忌的舒展着她的浓情和顺。 第166章 姚家贺寿 怀熙原是好笑听着她们你来我往,却忽然捧着茶盏作呕起来,一声接一声,面上血色渐渐退了下去,苍白的冒起了冷汗来。 把几人吓了一跳。 繁漪是知道的,洪大公子虽后院人不多,却又一个原配留下的族妹,手段很是阴鸷:“阿柔,给她看看怎么了!” 姜柔瞧她神色破沉,伸手摸了怀熙的脉,须臾后,挤眉弄眼道:“自己有身孕了也不晓得么?瞧脉象,都两个月了。” 繁漪先是一怔,旋即缓缓笑开:“真是糊涂。” 怀熙方稳了下来,闻言呆了呆,掩着唇轻呼了一声:“真的么?”惊喜的抹摸了摸平坦的小腹道,“我那个一向有的没的,也没个准,哪里想到那里去了。” 似乎还是不信,又伸了手去叫她再抹一次脉。 姜柔大声哼着“侮辱我的医术”,却还是顺应了孕妇的要求又把了一回,十分肯定的回答她:“两月余了,是有身子了,再不信,要不要去前头把太医都给你喊进来,洪大奶奶?” 繁漪陪了她去小憩处歇着,待舒服些了再喊了马车个送回去。 姚家的丫头引了她们去了空置的屋子,又上了茶水点心,十分殷勤周到,姐妹两说着话,屋子里置了冰雕,缓缓散着寒气并着傍晚徐徐的风,倒也舒爽。 怀熙珍视而欢喜的抚着肚子,嘴角扬起的弧度里满是幸福之色:“从前月信一来总要痛的一身冷汗,大夫说我体寒难有孕,没想到盛翁的几帖药吃下去竟这样快就有了。” “我竟有孩子了!” 繁漪倒了清水给她,笑道:“可见阁老医术高明了。稍许吃一点,压压恶心。” 怀熙眼中有薄薄的雾气,被窗棂缝隙间投进的一抹微红的光线一称,有暖色的粼粼之光:“等啊盼啊,一年半了,总算对夫君有个交代了。” 繁漪微微侧首,含蓄道:“姐夫很喜欢孩子?” 怀熙摇了摇头,坠在发髻下的一串红玛瑙的流苏蕴漾起绵长的喜悦,两靥微红:“夫君和公公婆婆倒是没说什么,只是你也知道继尧的年岁比咱们要大许多,同龄的几位大人孩子都开蒙了。他如何真的一点都不想有个孩子呢?” “只是前头秦家姐姐是难产死的,便心里多一分感愧,生怕我也遭罪,自来都是劝着我不要着急,先养着身子的。他待我是极好的,若是能生下我们的孩子,也算弥补了他这些年的遗憾了。” “几位小叔叔都还小,家里连个孩童的声音也没有,总觉得冷清。” 繁漪听着她话里的绵绵浓情,着实为她高兴:“你放心,你必是能儿女成群的。”抚了抚她的肚子,语调绵绵可爱,“洪家的长房长子呢!” 怀熙扬起雪白柔婉的颈,笑道:“你怎知一定是个男孩?” 因为看到过啊! 还生了两男孩,一个女孩。 少不得后面几年还有的生呢! 眨眨眼,繁漪娇俏道:“容妈妈说你这身段是宜男相,总是要儿子多过女儿的。她老人家还没有看走眼的时候呢!” 怀熙目色一亮,惊喜道:“那便借你吉言了。若真是男孩,我也好松口气了。” 于母亲而言男女都好,可于祖宗和长辈而言,总是希望男孩先来,女孩锦上添花的。 孕妇不敢离了冰雕太近,说了会子话又觉得有些恶心,便坐去了窗口,让斜阳下的晴风细细吹散鼻下的闷热欲呕之感。 谁知眼角余光瞥见一抹青珀色的衣角进了对面的屋子,怀熙拧眉,细细透过对面窗户的缝隙仔细瞧了一眼,惊道:“遥遥!” 繁漪转首顺着她的指尖瞧去,她们的角度正好看到对面窗户微隙之内一素白一青珀的射影相对而站,瞧不见面孔,却也隐约看的到那素白衣衫的女子正好殷殷哭泣。 看来真是叫姜柔说中了呢! 琰华原是在前院与云歌说着话,姚家的女使来说繁漪不大舒服在小憩处歇着,他有些不放心便跟着来瞧,哪想一进门见到的却是姚意浓。 他修眉微拧,转身要走,却被她叫。 她急急上前几步,秀眉微蹙,眸中凄凄的泪花仿若薄薄杨飞的柳絮,婉转道:“你现在连见我一见都不肯了么!从前,你的目光是追随着我的!” 琰华眸中似有不忍,闻言便是退了两步,疏离道:“我现在是繁漪的未婚夫,与姚姑娘如此见面实属不妥。” 初夏的流霞曳满了长空,照的素白的窗纱也有了粉色的薄影。 姚意浓的面上有期期流光流转,好似有无限深情:“可上一回你见我有危险,分明毫不犹豫的来救我了呀!” 琰华见她如此放不下,心底莫名有惊忧缓缓盘旋而起,只想赶紧离开。 冷淡道:“即便是不认识的人,我也会救。” 姚意浓在他眼里寻不到从前的那份温柔的目光,仿佛承受不住的踉跄了一下,扶着瑞鹤长春的长案才堪堪站稳。 窗外的荼蘼有覆雪凝霜的色泽,连香味亦是带着冰魄的冷冽,顺着徐徐的风自窗外而来,扑得她的心一阵阵往下沉。 含情的眸凝睇着他,仿佛是试探,忽道:“我要定亲了,是镇国将军李恪的嫡次子。” 琰华没有任何情绪上的起伏,淡淡颔首:“恭喜。” 姚意浓深情的眉目如遭霜冻,不可置信的语调高高抛向空中:“恭喜?你如何说得出这两个字?你明知我无心于他的呀!” 琰华看了她一眼,目光恍若一汪深潭,乌碧碧的,似有暗流涌动,却叫人看不透那股暗流究竟流向何方:“没那么多两情相悦的夫妻。” 见他脚步微转似要离开,姚意浓不顾一切的上前,脚步间裙摆翩跹如扑火的蝶,伸手抱住了他,紧紧的抱住他的腰身,将水仙一般的面庞贴在他胸膛,去听他脉脉而动的心跳声。 若有似无的香味萦绕而上,琰华一惊之下忙抬手去推开她,却叫她抱的更紧,她含泪的语调那样温柔而缠绵:“你就这样放得下?” 琰华皱眉,十分不喜这样的接触,语调不由变得冷凝:“我与姑娘原也没什么深情厚谊。没那么多的难舍难分。” 姚意浓急急否认,生怕这一抹深情就这样情意被抹去:“不是的不是的,琰华琰华,我是真的喜欢你呀!我原比她还大了几个月,可我一直在等,一直在等,哥哥和母亲都是知道的。” “我在等你高中,等你来提亲,等着嫁给你。我从未伤害过别人,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呢?琰华,你不能对我这么狠心啊!” 琰华从不知这些,听着,不免有些震惊与感动,眸中有疑惑与复杂交织,抬起的双手似有犹豫的顿了顿。 但感知了血脉流动与心跳的平缓后,他缓缓一笑,用力而决绝地推开了她,“姑娘是骄傲之人,不过是不甘心而已。镇国将军的嫡子,身份尊贵,与你正相配。” 姚意浓眼底亮起的星光蓦然暗淡,聚起悲然的晶莹,双手紧紧揪住他绣着倒垂兰草的衣袖,针线那样细密平整,料子也是寻常百姓用不起的雪缎。 她认得的,是千锦阁的手艺,定是她买给他的,他的一切如今全沾了她的影子! 她盈泪望着他,痛苦泣道:“相配?” “你知我为何心仪于你,因为我知道你的努力,知道你的才华,而她,他原不过靠着家里庸碌着,也不肯正经念书。屋子里莺莺燕燕已经好些。叫我如何能嫁给那样的人。” “琰华,你就这样看着我、把我推进那样的人生里,一眼望得不到头,全是黑暗的人生!” 第167章 风麟形相不枯 琰华拂开她的手,垂眸看着衣袖上因为沾了水泽而暗沉的圆点,神色清敛如天边月:“世上男子多如此,他总不是什么坏人。” 隐约已有蝉鸣阵阵,有一声没一声的,破哑长鸣,叫的人脑仁儿疼,浓浓雾气在她长长的羽睫上凝成沉重失望的一滴坠落在手背,灼伤了她的感知。 姚意浓失控的哭泣,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掰开她攥紧他衣袖的手:“他如何都好,与我何干,我不爱他,我没办法去爱他啊!我知道的,你不是这样的男子,你不是。这也要是我恋慕与你的原因啊!” 琰华看了眼微隙的窗棂缝隙,有石榴绯红的影子在轻轻摇曳,忽觉得那样子像极了繁漪醉时笑起来的模样,格外娇俏:“人总要学会放下的。” 檀木交椅旁的宽口缸子里有冰雕缓缓融化,沁骨的水底顺着冰块的剔透慢慢滑下,滴落在积水里,滴答滴答,在这样悲戚环绕的空气里,若冰锥掉落万丈寒潭,在耳边激起惊涛骇浪的余音。 姚意浓惊叫了一声:“琰华!”语调又陡然坠落,哀求道:“我只是想留在你身边,我知道的民间有平妻一说,或者、或者如她母亲一般,二房的妻子,我可称她姐姐,我可以忍下一切。琰华,别把我扔在那样的人生里。” 映在眼眶里的泪就那样不其然落下,楚楚柔弱,“我真的受不住的。” 琰华的脚步微微一顿,却未回身,只决绝道:“我不会负她。姑娘往后也不要再来找我。” 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繁漪淡漠的看着。 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神色回应本该痛不欲生的表情,只觉一颗心被人按在刺骨的充满碎冰的寒潭里反复揉搓,稍得一息喘息便又被死死地按下去,毫无怜悯的按到水底。 他旋身要走,她主动抱住了他的腰身,那样恋慕的依偎在他的胸膛,他推开了她,却是存在这犹豫的。 只是那一瞬间的犹豫,却也叫那女子的眉目生了切切的欢喜。 她在想,是否她依靠着他的时候也是这样恋慕与仰望。 怀熙不敢置信,气的整个人都在发抖:“她们!她们怎么能如此!”转眼见她满面冷漠,便知她一早就是知道的,“这种人你还要他做什么!” 繁漪扶着她坐下,拂过她鬓边摇乱的流苏,淡漠的语调仿佛眼前所见与她毫无相干:“你别气,小心伤了孩子。原就是因为我他们才分开的,我能说什么。” 怀熙怒道:“婚事我是知道的,你明明是不肯的,是他非要娶你,既然定下了亲事,就该斩断前尘,好好过接下来的日子!什么意思?一壁报恩、可怜你,一壁还觉得自己委屈极了!” 隐约闻见清甜香味,似乎是桐花,这个时节里,桐花夹道而开,宅院内总是拿它来觅一份难得了树荫清亮,一树又一树。 总能轻而易举的覆盖住所有的花香,于如此情景,大约就是红千紫百何曾梦?压尾桐花也作尘。 繁漪听着不觉泪光莹然,终究生生咽了回去,微微一笑:“怜悯与委屈,并不相冲突,左不过我不是他想要的而已。” 大抵是怀熙与楚大夫人说起了什么,楚大夫人在一次陪着楚老夫人去法音寺烧香时与姚闻氏的“偶遇”后,短短几日里就过了文定。 原本家中有孝是不适合办这种事的,可到底隔了一层,是祖母,便也没有那么多的讲究了。 或许是琰华在那一拥里的短暂犹豫,让姚意浓生出了许多的勇气与期盼,当下便偷偷跑出了姚家寻去官舍。 姚闻氏不是她婆母,没有那么的冲动、也没那么多的不甘心。 她要的就只是给女儿寻一门门当户对的婚事,当初会同意姚意浓等着,便是看中琰华背后的镇北侯府。只是如今他已有未婚妻,楚家也来了警告,便是断断不容女儿再与他有任何牵扯了。 一旦被揭穿,姚家的名声,儿女的脸面、前程便是全毁了。 于是,姚意浓还未走出姚家的那条街,便被姚闻氏抓回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形同软禁的看护。 姚意浓逃不掉,却又不甘心悬梁自我了结,看着日子一日日迈向六月初二,无能为力之下倒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期间姜候夫人的病势起起伏伏,即便求到了盛阁老去诊脉,也不过是拖了几个难熬的时日罢了。 夏日闷闷的风拂过冰雕带来如玉的微凉,红红白白的花瓣在一场雨水里落了满地,花瓣上海沾了细细的水珠,似一粒粒剔透的钻,在地面上轻轻摇曳了一层渺渺柔婉的薄雾。 就在这样烟波浩渺如仙境的精致里,莲步悠悠行来一丽装女子,半透明的薄纱遮也不住她绝色的容貌。 容妈妈引了人到繁漪面前,让她揭了面纱:“姑娘,人带来了。” 繁漪自发愣中回过神来,便又跌进了微楞里。 这样气质的女子绝对是她两生以来头一次见到,她的美是刻骨的,是山巅雾霭若即若离的勾魂摄魄。清孤与柔媚矛盾又融合的体现在她的身上。 或许是在烟花胡同里迎来送往惯了的缘故,她的眼角眉梢流盼间流露出几分迷离的媚骨姿态,却又寻不出轻佻的风尘之味。 那种清傲与姚意浓饱读诗书的自信是不同的,她就那样轻巧的站着,映着背后的繁花似锦、蓝天白云,都氤氲成了她淡淡的清愁,只是那种清愁里又带了隐隐的不屑,仿佛是坚韧的,仿佛是傲慢的。 睥睨着追捧她美貌的人。 亦是无视世人对她的偏见。 见到繁漪,也只是微微一福身。 繁漪淡淡颔首让她坐下:“叫什么名字?” 女子看了她一眼,嘴角噙着淡淡的习惯性的弧度:“风麟。” 繁漪幽幽轻念:“天上仙人亦读书。风麟形相不枯。是个好名字。与家里还有联系么?” 蓝天舒朗,庭院里的热浪一浪接一浪的扑进来,扑在门口尾座的风麟身上,金光迷离,半束的发髻下垂下长长的一把青丝,油亮亮的。 随风轻轻拱起弧度又翻飞扬起,如淡青的薄雾,她望了眼晴线的刺目,耳上的一对晶莹耳坠在动作间微微晃动,曳起润泽微光在眼光四射的面上。 兀自淡淡道:“我自六岁因着一副好容貌被买走,离家不过四十里路。老鸨待我疼惜,锦衣玉食将我养的娇贵,我如摇钱树一般为她换来金银回报。我、艳名远播。“ 说到此处,蓦然一笑,带着茫然与讥讽。 可又不知怎么的,却愿意在她面前絮絮说着这些。 或许,她能敏锐的感知到眼前这个所谓的高门女子眼底的冷漠与绝望吧! 这个世间的人啊,从来都一样,光鲜背后一团疮痍。 “……回家的四十里却成天堑。不过独自记得那四十里的路而已。” 或许,她的清愁便是来自于此。 她思念家乡,思念亲人,只是当她被卖掉的那一刻,便注定了被舍弃的命运。 繁漪平静的听着,无法有任何的感同身受,便只道:“记得就好,望着那条路,总有个念想。”单手端了白玉碗盏吃了口冰镇蜜茶,抚平心底的茫然若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么?” 风麟点头,姿态风雅的抬手抚了抚被风鼓起的轻薄衣袖,粉白的衣裙在清风里游曳了迷人的弧度,衣襟拱起的缝隙露出小小一片饱满,被小衣上牡丹的粉嫩一称更显嫩白。 那是苏杨一带女子惯常穿着的款式,是江南女子最烟柔的体现:“知道。不过就是拿捏个男人罢了。” 第168章 你喜欢的水仙 繁漪看着她身后的那大片的粉白花色,空气里弥漫着百花盛放下扑面而来的浓郁香气,叫人忍不住闭目沉醉:“可有什么为难?” 风麟的不屑在光晕里凸显起来:“在胡同里卖艺,卖的是青春,最后不是做了笼中雀,便是伺候一群男人。如此只伺候一个算不得坏的男子,说为难,便矫情了。” 繁漪的声音单薄如闲云,目色在垂眸间微凉:“那不是条好走的路。拿不住、不用心,你死不要紧,别坏了我的事。” 风麟不意她方才的悲悯流逝的那么快,转眼间的笑意恰似暖阳打在冰雪之上,冷漠的判若两人。 那样的冷漠大约是互通的,她转过身望了眼如翡翠碧碧的天空:“我知道。我还想活着去走一走那四十里路。” 繁漪点头:“让你记住的东西都记住了么?” 风麟一笑,艳色迷离,“做戏说词儿的本事,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繁漪从不曾与这样的人相处。 傲慢的姿态却又叫人无法讨厌,若即若离,明眸顾盼,想是男子,也会喜欢的吧? 喜欢就好。 她活了两辈子,还是第一次给人送女人了。 繁漪看着廊下的一盆荼蘼,昂扬于顶的那一朵,在绽放到极致之后生出薄薄的蜡黄,在闷闷的风里、在绚烂的阳光下,独自凋零:“留在你身边的妈妈得用就用着,不得用、不想用的找个机会打发了。今后的日子是好是坏且看你自己的本事,没人会来帮你,也没人会来救你。” “我的要求,握住他,让他离不开你。待我事成,你要走要留,且由你自己做主。密宗婆婆给你开的方子好好吃着,来日也可有个一儿半女,再、给你一个良籍,这些算是我付下的定金吧!” 风麟并没有太多的高兴或者不高兴,只是望着她,似乎想看穿些她眉目里的邈远,却不过是徒劳,最后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我知道。多谢。” 夏日的炎炎流火将白昼拉的越发漫长,夕阳的余晖如掺杂了金屑的血色,浓墨重彩的曳满长空,热烈的仿佛要将天际烧穿了一般,将薄厚不匀的云层晕染成深浅不一的红。 醉红与酱紫交缠,红光漫天,整个庭院宛若氤氲在一片醉人的迷红里。 “桐疏阁”的门匾落在这样的光影里,仿若浸染在一汪红河中,影影绰绰的不真实。 窗外廊下的一盆石榴开的灼烈,披着金红的流光,热烈的仿佛要燃烧起来。 繁漪握着一只小巧的洁白如玉的酒瓮,眯着醉眼斜倚着窗台,似有千万朵石榴花瓣洋洋洒洒而起,缓缓坠落在身侧,美的迷离而不真实,偶有灼人的风掠起她自窗台流淌而下的裙摆,仿若人也成了翩跹树丛的蝶。 小丫头们最近越发的兴奋,叽叽喳喳的雀儿滴沥,算着时日,收拾着库房,整理着嫁妆,对慕府外的新生活似乎充满的热切。 一切都是美好的。 薄薄的夜色同那抹青珀色的影子缓缓而来,看着他跨过庭院,看着他拾级而上,看着他站在次间的门口,仿佛是带着浅淡笑意的,绵绵柔长。 酒劲促使她像个好色的流氓。 灌了满口的酒,跃下窗台,奔向他,跳起来,挂在他的身上。 捧着他的颊吻上去,呷在口中的温热的酒,在他唇齿微启时全数哺入,顺着他的嘴角蜿蜒而下,拂过他的喉结,拂过他颈项间一脉淡青的筋脉,缓缓淌进他的衣襟。 她捧着他的颊,醉眼迷离:“好不好吃?” 琰华被她的冲劲撞的切切后退了两步,急急拖着她的身子,带着酒香的吻来的肆意,他咽下不及,呛了一下,憋的面色发红。 只觉酒水淌过的地方无端端灼烧起来,清冽绵绵的滋味纠缠在喉间,他尚不及回答,就见她面上出现了气恼之色,缓缓自他身上滑落下去,凝了他片刻,又开始扯自己的衣裳。 琰华一惊,忙制止了她的动作,带着轻喘拢回她的衣裳:“咳、别……” 夏日的最后一抹余晖依然带着炎炎的暑气,可这样的闷热却叫她觉得坠落在了湿黏的寒风里,院子里的丫头们正在议论着婚期,风送笑语,落在繁漪耳中是那么的刺耳。 她切切笑起来,是浓浓的自嘲:“拒绝我?你终于拒绝我了么!” 琰华不意她这样伤心,伸手去抚她的肩却被避开,便有些失措:“没有。你醉了。”默了须臾,清冷的面孔上似乎有一抹不易察觉的绯红,“我们很快就是夫妻了。” 繁漪似乎听不到他在说什么,酒力放大了她的绵绵柔情,亦是放大了她无尽的凄然。 窗外的淡青浅红的霞色缓缓褪却,夜色如潮水涨起迅速吞没了天地,树梢上的半月前,云层断断续续,遮蔽的月色格外雾蒙蒙,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沉闷在空气中缓缓蔓延。 “醉了?我没醉!我清醒的很!” 她抬了抬双臂,眼神与遮在宽大轻薄衣袖内的双手一样,混乱的不知该要如何安放,脚下的几步急急后退,蝴蝶骨用力撞在了花架上,上头摆着的一盆水仙闷声摇晃了两下。 她抬眼望去,迷乱的双眼里凝起一片痛苦之色。 一挥臂将水仙打翻在地,花盆碎裂,清傲的花躺在地上依然清傲,泥土散落一地,斑驳了暗红的地板,就如她的遍体鳞伤。 琰华从未见过她这样显露于外的情绪。 怔了一瞬,正要上前,身后的晴云却先他一步惊呼起来。 琰华让她出去。 她却忙冲进去将水仙捡走,狠狠剜了琰华一眼,出得门去呵斥起来:“哪个作死的把这东西搬进来了!” 然后是小丫头双喜战战兢兢的回复:“今日外头送了花来,花匠说本是没得开了,独它还开着,奴婢瞧着这水仙开的好,就……” 晴云着打断她的话,扬声怒道:“姑娘不喜欢水仙,记住了没有!再让水仙出现在桐疏阁,否则、仔细你们的皮!” 从未听到笑眯眯又好脾气的晴云如此动气,一时间院子里唯一阵喏喏应答声外,安静一片。 “水仙、水仙……”发髻未挽,悠长的青丝在烛火下有了枯黄的光晕,繁漪踉跄着在屋子里踱着步子,低低泣笑,又骤然凄然低吼:“水仙!你喜欢水仙,你们都喜欢水仙!” 急怒冲撞着脑仁儿,她无法承受的身姿一晃。 琰华于自己愕然的神色里下意识的去接,又被她推开。 酒劲后起,头痛欲裂。 再也站不稳地跌坐在风送晴岚的软垫上,目及案上的莹白如玉的酒瓮,拾起来又砸出去,碎裂在原生水仙躺着的位置。 酒味的醇厚遮盖了泥土的涩味,化作一丝丝一缕缕绵密的细丝,一圈又一圈的勒在喉间,几叫人窒息。 被遗留下的一朵水仙花,浸在酒里,小小一朵,清白嫩黄,轻轻摇曳了一下,依然是清傲高雅的模样。 琰华面色一呛,愕然的睇着明珠光华照亮的清澈酒水里的花朵,还有、痛不欲生的她。 时至今日他如何不明白,她说的你们是指谁了。 又如何不明白她此刻的痛苦源自何处了。 她从来不曾信他的承诺。 水仙所在的每一个角落都是她的痛苦。 她把的痛苦绣在了绣品上,他却浑然不知的夸赞了好。 琰华半跪在她身前,一时间却不知该说什么才能抚平她的痛楚。 她倾身而去,眼底的水雾凝成重重的一滴,滴落在它的花蕊,清幽的香味里多了一抹苦涩,她以她无甚只觉的手,捧了那花送到他的唇边。 那样虔诚。 嘴角扬起的笑意混着泪,莹然摇曳,摇碎了一湖支离破碎:“给你,还给你,你的水仙姑娘。它还是美的,依然是美的。给你,都给你。你要的,都给你。” “你别伤心,我走,我、我会走的。” 她睁大着眼望着他,晶莹的泪就那样一滴又一滴,顺着长长的微颤的睫落下,喉间的哽痛让她的话支离破碎:“你再等一等,再忍耐一下,好不好?我不会占着这个位置太久的,真的。” “你就再、再等一等……” 第169章 你喜欢的水仙(二) 琰华察觉到,是心底的害怕、心痛促使着他的手难以抑制的颤抖。 他无心去看什么水仙,揪了用力扔去一边,本能以他的热情去驱散她的伤心。 琰华捧了她的颊,去亲吻她的唇,堵住她叫人心碎的迷惘之语。 繁漪却挣扎起来,不肯再与他亲近,面上的血色褪却的一干二净,眸子里是凄迷的茫然:“走开!”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你说你会看着我的!骗我!都在骗我!我用不着你可怜!” “放你走,我放你走!” “走啊!” 她的声嘶力竭让她疲惫不已,乎无力支撑,她伏倒在案上,大袖将面孔遮住,却遮不住她隐忍的轻泣。 绝望的余音绵绵不绝的回荡在室内,每一声都似利剑坠在心头。 他真切的、听到了心碎的声音。 琰华倾身,将她拥在怀里,紧紧的箍住她的挣扎,自来平稳的语调有难掩的轻颤。 可他不知如何安抚一个沉浸在绝望里的人,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在她耳边念她的名,是眷恋的、慌张的。 他清晰的感知道自己的血脉的流动,是那么的激烈:“遥遥、遥遥……” 激烈的痛苦让繁漪狠狠呕出了一口血来。 黏腻腻的顺着她苍白的下颚滴落,蜿蜒了一脉绝望,斑驳了她清淡的衣裙。 琰华只觉心口被人狠狠掐了一把,痛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只能控制着颤抖的手给她拭去血迹,却将那抹凄艳的红抹的更开而已。 她安静下来,只静静依偎在他的臂弯里,定定的望着一抹摇曳的烛火,无言不语,眼底水泽间的粼粼光芒是玉碎姿态。 过了许久。 像是清醒了起来,又像是跌进了梦中。 繁漪回首,平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迷蒙的温柔,牵扯出眉心浅浅的倦意:“你是谁?真是好看,像极了一个人。” 他握着她的手,语调轻柔婉转,有别样情意的流光流淌,恰似天边曳满长空的醉红流霞:“我是你的未婚夫。是你的琰华。” 夜色阑珊,渐渐吞没了白日里的炎炎之气,有了几分沁凉之意。 她有些茫然的看着他,郁然而笑,摇头哑声低语:“不,你不是。他不会这样说的。” “他不会。” 琰华修眉微拧的担忧,不知她心底到底还装了多少悲愁。 他极尽所有的温柔:“我就在你面前。” 酒劲的肆意在脑海里冲撞,繁漪眉心有自然的悲呛,“他不会愿意出现在我的梦里,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遇见我了。” 他没有迟疑的否认:“没有。” 繁漪抬眼望向窗外轻轻摇曳的一叶枝影,雪白的荼蘼在朦胧断续的夜色里,有忧柔的沉寂之色,沉默了须臾,她朝他抬起手。 琰华覆着她微凉的手在面上,轻轻磨砂了。 她的悲伤如窗外薄薄如雪的柳絮飞扬:“你不高兴,是不是?你看到我的每一次都在痛苦,是不是?” 是被人猝不及防塞进一把酸的厉害的杏干,刺激着他的口腔与心肺,一阵阵的紧缩与酸楚,脱口道:“没有。我很高兴。我确定我很高兴。” 她的轻吁,仿佛是风中枝头的叶,放弃了挣扎,等待着枯萎与无情的风将它带走:“我累了。你也累了。” 琰华感知自己的掌心有湿黏之意,极力温言道:“不,没有,我不觉得累。繁漪,繁漪,我是很高兴与你在一处的。这是真的。” 繁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空茫茫的看着他,似乎知道眼前的人是他,似乎又以为自己不过在一场梦境里。 她的眸底渐渐漾起潋滟涟漪,凝眸于自以为是梦中的人:“我输了。不过没关系,还来得及。”她笑了起来,映着眼底粼粼着银色的光,那笑色无端端冷艳起来:“杀了她。” 琰华一震,脑海里嗡了一声。 夜风从窗口扑进,青丝纷乱的在眼前飞扬,为她的美平添了几分肆意的怒艳妩媚,微凉的指尖缓缓划过他的眉心。 忽起的一阵清俏,她的嘴角挑起妖异的弧度:“杀了慕繁漪,你就解脱了。杀了她。” 琰华面色一白,抬手虚捂了她的唇,微凉而柔软:“别胡说。我答应过你的,会做到的。不,我已经做到了。” “你信我。” 繁漪拉开他的手,以一泊柔婉的声音为他指点迷途:“别怕,不用你动手,会有人帮你的。你等着,我会、把能给你的,都给你。可是琰华,我真的不想变成一个可怕的人,我不想去、去为难你了。我们就此、彼此放过。” 琰华心底那股莫名的惊忧盘旋冲撞,叫人心慌意乱:“发生什么事了?你要做什么?” 她不曾去回答,只是那么眷恋的将他的手缓缓搁在心口:“琰华。给你,你也不要,是不是?” 他没有犹豫,微微侧首,吻上她的唇,然后学着她从前的样子,轻舐细啃。 【……】 然后将她紧紧拥在怀里,让她去听他剧烈的心跳声。 而她,闭了眼,没有任何反应,似乎已经坠入梦中。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万紫千红不过春日一梦,最后的最后,无不落的个萧条满地的结局。 天上的星子暗淡的闪烁着,渐行渐远,似乎也注定了被暴雨遮蔽。 喜入秋波娇欲溜,终究都是别人的。 琰华离去的时候已是深夜。 他问晴云发生何事。 晴云秉承主子吩咐,所答皆是:“一切都是平静的。”默了须臾,终是忍不住道:“公子书房的水仙开的很好。长春说公子很宝贝,日日亲手打理。可公子是否知道姑娘喜欢什么花?是桂子,小小的一朵,风一吹都落地,指尖都呆不住。实比不得水仙清傲美丽。” 他微怔:“我以为她是喜欢的。” 晴云闻言面色稍霁,只望了一脉沉沉月色道:“你们常在一处谈诗论琴,难道不知水仙是那个人喜欢的么!奴婢是愚笨的,却也晓得,姑娘的心都碎了。” “即便从前不讨厌,如今也讨厌了。” 关于那一夜的发作,没人提及,仿佛当真只是梦一场。 两日后休沐,琰华带了她出府,去了花市,一起选了要在院子里栽种的花树。 时至五月底,水仙不再开花,买不到盆栽,繁漪去挑了些名种的水仙种子。 琰华只是拿走了她手里的水仙种子,牵了她的手去看桂花树。 花市里人很多,目光是她无法承受的。 她挣脱他的手,却叫他扣的更紧。 “小心走散了。” 他同她笑,笑的比往日更加温柔和煦。 她晓得为何,不过是他觉得自己的偿还没有做到最好,她只做了不知,以一目羞赧与惊讶轻轻望了他一眼,垂眸在一圈圈涟漪里。 他就这样牵着她缓缓走在人群里,亲密的好似寻常夫妻。 她便慢慢沉浸其中,感受最后的温情。 “挑一颗桂花树罢,月盈人满的时候,满院花香,对月浅酌,才是最有情致的。种银桂好不好,柔柔软软的颜色,像你一样可爱。” 繁漪没有任何异议,也没有太多的惊喜,只是回以微笑,好似三月里的风,温柔而熨帖。 那种妻以夫为天的仰慕与依从,仿佛由心而发。 因为如今是炎夏,不适合种植,买的便都是盆栽,等到冬日里再栽到土里。 晴云拿了南苍的佩剑,非常不客气的扬了下颚让他去搬。 苦了南苍,一个人抱了好几盆。 冬芮摇头望天,非常体谅的“意思意思”了一下,搬了一盆小小的茉莉。 南苍:“……”地位肉眼可见的急转直下,下次一定待长春出门。 她跟着他一起回了官舍。 第170章 一更 退让(一) 有了侯爷长子的身份,他能申请的官舍,自然是要比前世那个可要好得多了。 朝阳的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每一间都是十分宽敞的,连位置都不再是紧挨着巷子的最深处了。 长春和容生别看是男孩子,却都是伶俐而能干的,眼睛里有活儿,能把院子收拾的干净整洁。 厨房里的孙妈妈是繁漪请外祖父从扬州送来的,手艺好,菜色多,也懂药理,不比长春只会三菜一汤、熬个粥什么的。 孙妈妈一生无儿无女,对小辈便格外关照些。 瞧着院子里拢共就这么四个少年郎,一个忙的脚不沾地,一个只会舞刀弄枪,两个半大孩子,怪可怜的,更是倾注了她所有的和蔼与热情,把四人照料的十分细致。 琰华刚进翰林院差事必然辛苦,在孙妈妈的好菜好饭照料下气色倒也还不错。 以后,有她在…… 不是了,以后孙妈妈或许也用不着了。 繁漪仰面望着清明的日光,澹澹一笑,用不着,便罢了吧! 孙妈妈见着她进来,十分热情的挥舞了铲子,表示现在就开始准备,让她早早吃了再回去。 繁漪笑着应下,然后两人一起挑了位置,规划了到时候在什么位置种什么花、什么位置种什么树。 琰华说要把桂花种在院子的中央:“开了窗户,一抬头就能看见。每一个屋子里都能闻见它的香味。” 她依然没有异议,然后给每一盆的盆栽都浇上了水。 他就跟在一旁帮着提水桶,待浇好水,亲自给她净手,用完了比午饭晚、比晚饭早的早晚饭,他又伺候了她漱口。 一切都是那么的顺其自然、那么的亲密。 繁漪望了眼窗棂半开的书房,窗台上摆着一盆茉莉,英英翠翠拖着娇小洁白在清光灿灿里有浅金色的光晕。 发现心底也没什么起伏了,难只顺口一问:“你的水仙呢?” 琰华看着她的神色,仿佛是漫不经心的,只淡淡道:“养坏了,扔了。” 繁漪笑了笑,没说什么,回头让晴云把东西拿进来。 晴云指挥着南苍去门外的马车里搬了个不小的箱笼进来,主仆神神秘秘的进了他的卧房,好一阵悉悉索索的之后才开了门。 琰华望进去,绿琐窗纱下,她穿着一身嫁衣,亭亭立在门口,盈盈望着他。 翔鸾妆样,粲花衫绣。 一层又一层交叠的衣襟只在脖颈下露了尖尖的一隙。 衣襟与袖口上是金线绣以的缠枝葡萄纹样,寓意子孙绵延。身后拖曳起的长长裙摆上是舒展的凤凰尾羽纹,奢而不俗。 青丝抹了发油,油亮亮的弯起圆髻,赤金凤簪上坠下的长长流苏在两侧悠然轻晃,蕴漾了一阵阵涟漪,流转在她的面上,宛然有新妇的娇羞与明媚。 她本生的肤白柔婉,这样一身明艳鲜红的嫁衣将她的皮肤衬得白里透红的鲜润明媚,似饱满的石榴籽。 隔着一道门槛,繁漪展了展几乎要垂到地上的大袖,眉目温情:“前日送来试的,我想叫你先看,或许到那日你就看不到了。好看么?” 琰华点头,目不能移:“好看。”心底莫名一跳,“怎么看不到?” 繁漪微微一侧首:“我盖着盖头,你看不到,进了洞房掀了盖头你便要出去吃酒,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卸了妆发了,你如何能独自瞧了我这样一身装扮。” 伸手,食指扣在他的衣襟上,轻轻拉了拉,似乎有撒娇的意味,“这发冠委实重了些,你不好叫我一直戴着等你回房吧?” 琰华清隽的面上带着暖融的笑意,顺着她的力道轻轻靠近了几分,抬手抚了抚她的脖颈,“重就拿下吧。我看到了,真的很美。” 繁漪仰头望着他,缓缓一笑,推了他一下,关上了门。 明明只是隔了几步,琰华却有一种遥不可及的渐渐远去的恍惚。 待收拾的差不多时,天际已经浮起了薄薄霞红。 晴云和冬芮退了出去,把嫁衣重新搬回马车。 琰华进了屋去,就见她捻了小几上的白玉香炉的盖子盖上,香料乳白的轻烟缓缓从盖子莲花镂空纹里吐出,轻轻的笼在她面孔上。 白玉水滴样的耳坠轻轻点在她的颊边,天鹅颈细白纤长,微微垂首的弧度在朦胧的轻雾里纤柔而温婉,他从未发现,原来,她的侧影是这样美。 繁漪转首看过来:“这是千步香,又加了一味青赤莲。在衙门里与那些老学究在一处,压力总要大些的,这个可以舒缓精神。从前我给你配的香料,你有用么?” 琰华走近了她,在窗棂开启的斜晖脉脉里执了她的手,轻缓温情道:“平日有点着,今日你在,就没点了。” 繁漪缓缓一笑,似乎很高兴,指尖在他凸起的喉结上挠了挠。 琰华缓慢的吞咽了一下,清敛如月的眸色微微一颤,耳垂不着痕迹的攀上了流霞的色泽,哑声低语道:“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繁漪抬手推了他一把,把他按下坐在窗边的塌上。 在他惊讶的眼神里跨坐在他腿上,双臂圈住他的颈项,以暧昧而缠绵的姿势垂首吻他。 【……】 两额相抵,静静相对,身上有火热的黏腻。 繁漪勾着他在窄窄的塌上侧身而躺,埋首在他胸膛,听着两人脉脉而动的心跳。 有迷蒙的雾气湿漉漉的浮起,朦胧了他衣襟上的淡蓝色的卷云纹,语调轻的好似天边薄薄的云,问着明确有着答案的问题:“琰华,你喜欢我了么?你有没有喜欢我了呢?” 千步香的轻烟缓缓散落在屋子的每一个角落,温和而舒缓。 琰华不意她竟这样直白的问出来,抬手抚过她长长的青丝,发稍的触感有些枯脆让他不由皱了皱眉:“是的。” 繁漪缓缓笑了笑,眸色与窗外的夜色漫成一片枯寂,星子的微光点缀其中,茫然的好似一场梦:“有一点点的,是不是……” 有泪含着温热的气息,缓缓凝结在长长的羽睫上,她极力扬起唇角,让声音听上去是喜悦的:“琰华,恭喜你啊!” 琰华含笑:“恭喜什么?” 繁漪的眼底的光是邈远的,她说:“恭喜你,娶了自己喜欢的姑娘呀!” 琰华的神经忽然绷了一下,察觉了不对经,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觉她含笑的声音里的苦涩之意越来越浓重,似风雨欲来时压在头顶的乌沉沉的铅云。 垂首去看她,却只看到了缩在他怀里的小小脑袋,一心依赖的样子。 他眼角带笑,轻轻“嗯”了一声。 庭院的墙角里有前头官爷留下的一丛兰花,夏虫躲在里头声声长鸣,倾诉夏日夜晚的闷热。 伸手勾了他的一缕乌发在指尖把玩,发质有些硬,缠着指上,不按住,立马散开。 容妈妈说脾气倔的人头发都硬。 繁漪头一回这样认定一个没有道理的“老话”是有它一定理由的。 终究,一点都不肯多做了停留。 生怕触动了她的神经,琰华不敢去催促她回家,就这样静静的依偎着,感受从窗棂吹的风由沉闷渐渐夹杂了傍晚的凉意。 听着他的呼吸与心跳,似冰雕容下的水滴,滴答、滴答,平稳而沉稳,她问:“你困了么?” 千步香的舒缓和她身上的馨香让他不由松了精神,有了困倦的感觉,听到她的声音,有一种梦境里的迷雾破碎的激灵。 然而神思依然是沉重的,仿佛被梦境拽住了脚步,拥着她的双臂也使不上力,这样的感觉他是清楚的,并非源自身体的困倦。 而是,因为迷香! 心底的惊忧冲击着脑海,琰华慌乱起来:“遥遥,你、要做什么?” 第171章 二更 退让(二) 繁漪自他怀间抬起头来,莹然一笑。 那笑意,仿若金秋阳光下小小的、嫩黄的桂子,被风吹着,坠落在深秋沁凉的露水里。 微凉的手缓缓拂过他的眉眼,平复他的挣扎,然后轻轻地伏在他颈窝,沉缓的呼吸里都是属于他的味道,淡淡的墨香,又夹杂了她的沉水香。 这样的气味,确实不大相配。 似乎有些沉重呢! 这般静静依偎了须臾,她轻轻吻过他的耳垂:“好好睡一觉,待醒来时,你的人生又回到你的手里了。琰华、琰华,好好的吃饭,好好的当差,好好的去过你想过的生活,喜欢你喜欢的人。” “很快,这个世上,就再也没有什么能使你为难的了。” “我、放你自由……” “高不高兴?” 似乎是带着笑的,可那笑意里却又有那么清晰的泪意,琰华忽觉心口生了一阵刺痛,那样的痛感若尖刺一般,迅速的蔓延至四肢百骸,逼仄的他眼前模糊了一片。 想说话。 想动。 可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力的惊惶,终究抵不住越发沉坠的精神。 窗外的虫鸣嘶长交叠,她说的好低,几乎是气音落在他的耳边,更衬的她的气息仿佛不在人间:“人生真的好难,可我终于可以放心了,我不会成为姚氏那样的女子。我放手了,不为难你,也不为难我自己。” “真的很抱歉。本是该无声无息的消失,可我自私啊,想与你告别。我想让你看看我穿着嫁衣的样子,那是我为你穿上的嫁衣。我想、让你往后余生都记得曾经有一个你不喜的人、是如何的仰慕于你。” 她絮絮的说着,没有什么逻辑,想到了便说了,可她又想着他大约是不会想听这些的,便断了后面还有好多好多没有说完的话。 她支起身,望着他的眸,最后一眼。 缓缓笑开,不带任何悲伤的情绪,然后抬手轻轻捂上了他眸,希望那最后的定格里,她的笑色还不至于是他厌恶的。 “琰华。”她贴了贴他的唇,“再见。” 她在说再见,却是全然的不舍。 琰华很想抓住她,想喊住她。 可是几乎散开的神思下,目光所见,是她决绝的脚步,那抹浅青色的衣角消失在倒扣月门下。 他几乎可以听到,脚步碾碎尘埃的声响。 用尽全力反抗迷药的作用,却只能无力的陷入沉睡。 香炉里的轻烟燃到了后半夜才断了袅娜之姿,然而待他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快正午的时光。 跌跌撞撞出了门,却听长春道:“姑娘说公子不大舒坦,不叫打扰,说会托了慕大公子去衙门告假,公子可多睡一会儿。” 琰华心底的不安越发激烈,去到桐疏阁,却听容妈妈说她去了法音寺。 “杀了她!杀了慕繁漪,你就自由了。” “别怕,不用你动手,会有人帮你的。” “睡醒了,你的人生就又回到你手里了。” “恭喜你,娶了喜欢的姑娘。” “琰华,再见。” 她的话盘旋脑海散不去。 琰华去马厩牵了快马朝法音寺而去,却在半山腰的遇见她的车马被袭击。 她就那样在他面前,被步步紧逼的到了崖边。 南苍把手中的长剑丢给他,给他开路:“去找繁漪!快去!” 琰华接了长剑拼命赶去,却只来得及抓住她下坠时的一只手。 左手。 染了血的左手。 湿黏滑腻,没有力气回应他。 “别动,我拉你上来。” 繁漪被忽然拽住她的力道冲撞的狠狠撞在了崖壁凸起的尖石上,那么巧,是心口的位置,痛的很。 似乎有些惊讶,看着他,艰难的笑了笑。 那笑只叫人觉得凄凉。 黏腻的血液让她的手慢慢从他的攥紧的手中滑落。 “繁漪、繁漪,我还有好多话与你说,你上来,我说给你听。你想要的,我给你,我会把能给你的一切都给你。你不要松手,求你,不要松手……” 繁漪只是看着他,伴随弯起的嘴角,有清泪坠落。 山谷里的风静悄悄的,带着山雾的微凉裹挟着她、拖拽着她,坚定她的决绝。 在这样诀别的时刻里,繁漪除了一点点的不舍,只觉得格外轻松。 幸好她在执念里想起来了,想起他虽对风花雪月无心,却忘了他对前世里未婚妻的逃婚有多么的淡薄。 终于不用为难彼此了。 走不进他心里的人,终究来去自由。 可走进了他心里的人,便也是无法轻易放下的。 繁漪定定的望了他须臾,她已经知道她走后会是什么样的了。 便也没什么期盼的,抬手,用力拔开了他的手。 未有只字留于他,顷刻坠入谷底雾霭之中,没有回音。 琰华只觉有一股力量牵扯着他的心脏,呼唤着他一同纵身而下,却叫南苍死死拽住。 他就那样被按住,伏在崖边,忽觉心口被挖空了一块,空茫茫的痛着,遏制住了他的呼吸,无法动弹,唯有眼角的水泽不听使唤的落下。 战事湮灭,刺客被拿住了两名。 沈凤梧出现在他身后,手里的长剑滴滴答答的滴着血,皱眉看着他:“为什么抓不住她!” 为什么? 为什么! 琰华不知道。 不,他知道的。 因为她太伤心了,因为他的反应太迟钝了,她对他、绝望了。 她没有相信他的话,她不相信自己是喜欢她的,男女之意的喜欢。 她的恭喜,不是说她们要成亲了,而是指她以死退出,成全他和姚意浓。 到底、她都没有信了他。 沈凤梧看着山谷里又复平静的雾霭,眉心紧拧成川:“你知道你想要的到底是谁了么?” 法音寺处高山之上,繁漪在半山腰上坠落,虽无百丈,却也无有生还可能。 偏崖底是湍急水流,慕家、楚家、甚至沈家和姜家、洪家都派出了人来一起寻找。 山谷里的风悠悠的、也是湍急的,吹在耳边,似乎待了女子含幽凝愁的轻念: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尸体一直到三日后才被找到。 从那样高的地方坠下,尸体支离破碎,也被水浸泡的面目全非。 只是掌心与心口的伤疤却毫不留情的昭示着尸体生前的身份。 慕繁漪,于她和他婚期的前三日坠崖,在她们成亲的吉日里被找到。 她们一同买回来的桂花树苗,也未能存活,枯萎在寻到她尸体的这一日、本是他们婚期的这一日的清晨熺微下。 灵堂布置起来了,容妈妈和闵妈妈里里外外的打点着。 除了一同寻尸体的沈凤梧、姜柔几人,尚未有人来吊唁。 姚氏面无表情的拖着虚弱的身体坐在灵堂里,望着慕老夫人抚着棺木痛苦不已,望着慕孤松满目的茫然与痛苦,望着桐疏阁的丫鬟婆子跪在灵堂里哭成一片,面上却依旧冷漠。 在她们眼里。 慕繁漪算是个好主子吧,护短,出手也大方,往后,哪还有她们这些人的轻松好日子。 她也算是个好孙女、好女儿吧,费尽心思的为慕孤松筹谋了如今的位置,替慕家打稳了根基。 或许这样的眼泪里还有些真心的悲呛。 姚氏望了眼庭院里的一片缟素,仿佛盛夏里的连绵大雪:“涟漪,你妹妹来找你了。你们两个,下辈子别再投生到这样的家庭了。不值得。” “都是冤孽。” 姜柔站在一旁听了,一时间竟觉得如今这个姚氏才是慕家最清醒的人了。 看着满目悲觉的慕家人,她嗤笑着却又忍不住自己先落了泪:“看看你们慕家如今有多荣耀,达官贵人、宗室皇亲冲着慕大人的面子都来吊唁。想想也是可笑,她活着的时候,你们为了你们的前程让她寸步难行,却偏偏你们慕家如今的地位有一半是她的功劳。” “哭!有什么可哭的!活着的时候不见得你们有这样的感情给她,如今又哭给谁看,慕繁漪么?她已经死绝了,看不到了。别自己感动自己了,实在可笑。” 慕孤松僵硬的站在灵前,缓缓蹲下身,一张一张纸钱焚烧在火盆里,在一片哀哀的哭泣声中,有几乎不可查的水泽被迅速湮灭的声音,呲呲的,刺痛着神经。 老夫人头顶着楠木棺,是声声的悔不当初。 作为姻亲的姚家,早早来吊唁。 晴云和冬芮焚着纸钱,橘红色的火光将她们面上的泪照成湍急的河流。 泪水摇曳的目光睹见姚意浓的身影,晴云疯了一样站起来,脚下凛冽不已的冲上前了几步,将手里的纸钱纷扬了整个灵堂。 她怒目着姚意浓,龇目欲裂,恨意翻天。 她所尊重的、仰慕的主人,就是因为这个贱人才会走上绝路的! 楚家人悲痛的神色里亦是不客气的厌恶与鄙夷。 姚闻氏一惊,生怕她们说出什么外人听不得的话来,上了香,又不能立马就走,忙使人把姚意浓带去了姚氏的观庆院待着。 而姚氏,却并未等到那“姚家女赢了”的快感,只是觉得可笑。 这个世道里,情深的女子,注定没有好下场。 桐疏阁院门口的一丛凤凰花在炎炎流火里开的如火如荼,琰华站在紧闭的院门口,目光空茫茫的落在花树上。 发现那长翘的花蕊似她拖曳在身后的嫁衣的衣摆,她就是这样盈盈立在他的面前。 那样灼灼烈烈的红,倒映着幽蓝碧空,似着了火一般,连周围的光晕亦染上了浅浅的红。 那一日,他于漫长斜晖间进到院中,她坐在窗口,青丝垂散,流霞的绯红落在她身上,恰似凤凰花瓣带着千丝万缕的光华纷飞在她身侧,将她的欢喜、清愁与痛苦全数点燃。 而他,只看见了她的欢喜与清愁。 后来,他看到了,只是那一场痛苦的宣泄,他以为自己还来得及好好去喜欢她,却不想,那一场泪,成了她对他绝望的诀别。 他想起了她的嫁衣,寻去千锦阁,千锦娘子指了火盆里被火舌吞噬的吉服:“尘缘尽断,你们再无瓜葛了。我手里出去的嫁衣,没人穿,只会烧成灰烬。” 琰华只觉那烧去的是他的心,他去抢,然而一群绣娘挡在了他身前,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嫁衣消失不见。 他去桐疏阁,想看看、再看看与她相关的一切。 晴云拿阴翳的眼色盯着他,拒绝他的靠近,亦吩咐了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不许放他进去:“从此,这里的一切与公子再无相干,公子自可去求娶自己喜爱的姑娘。水仙也好,玫瑰也罢,没什么不能了。” “少在这里表现你虚伪的情义!” “一文不值!” 深夜里,他悄悄去了她们一同看书说话的屋子,看到了那副绣品静静的绷平在绣架上,以他送她的那支木难簪子,划破了一道。 将雄鸳和雌鸯之间划开了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 空气里还有属于她的沉水香的味道,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到最后,她走的干净决绝,什么都没有留给他。 “琰华。” 第172章 三更 姚意浓(一) 身后轻柔的一声轻唤,带着绵绵柔情,似风吹拂过深秋的湖面,漾起浅淡微波,将琰华的思绪拉回现实。 曾几何时,她就是这样站在他身后唤他一声,待他回转身去的时候便轻轻一歪臻首,笑的如桂子一样娇软可爱。 再回首,对上那双期期的美丽双眸,他却只剩了失望。 不是她…… 姚意浓款款上前,撇过“桐疏阁”的目光里有一抹清亮的欢喜闪过。 轻轻一福身,语调柔婉的好似她素色裙摆上银线暗纹翩跹出的旖旎柔光:“公子节哀。繁漪妹妹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难过的。” 庭院一角的高大桂花树伸展出的枝芽蔽出一辟难得的清凉,一缕缕清风在朝阳下缓缓送来,带着朝露的湿润扑在面上,沉闷闷的。 琰华只是望着那英英簇簇的翠色出神,只觉那碧碧的叶子在遥远的天光下有着悠然的静谧,幽蓝的温柔,像极了她凝睇他时的目光。 知了声声,风带动枝叶婆娑摇曳,一汪汪水墨的枝影在白灰的地面上描绘的热烈,沙沙作响,恰似千万点雨水泼洒而下,落在他心底的是她的泪,似饥饿的青虫快速的蚕食着他的魂。 姚意浓的目光似一脉风筝的线,盈盈牵在他清隽的面上,而当她看道他邈远的痛色时,有些慌。 眸中柔情似江南的一碧春水,被无形的手搅起了起伏不定的浪:“她为你付出良多,伤怀是难免,只是斯人已逝,活着的人不过是好好顾着自己,好叫她安心罢了。” 琰华的目光如庞然雨势里的晴线,将打在地面溅起的水雾照耀的冷白而朦胧,对于她的亲近,他的脚步不由自主退开:“她就能安心了?” 凤凰花绯红浅金的光泽落在姚意浓有幽幽情意的眼底,是花海翻浪的缠绵,对于他的退却并不以为意,只以为他是怕旁人闲话,愈发温柔如水的贴心道:“自然。繁漪妹妹一直都是贴心人。” 琰华下颚一紧,只觉心间蔓延了五味杂陈,慢慢混杂成了一种极致的苦涩滋味,渐渐上涌逼仄在喉间,堵的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我抓住她了,可她放手了。她并不是一个贴心的人。” 姚意浓的神色里有浓浓的悲悯,却也压抑不住嘴角缓缓扬起的鲜亮的福气,恰如垂在岸边的柳枝,沾了湖面二月里温柔的春水,快速地绽出一星又一星嫩黄的芽儿:“或许她知道自己只会拖累了你,所以才放了手。” 连累,姚意浓将字眼咬的极重,带着几分得意的快活,然而她的面色却是得体的怜悯与悲苦。 莲步幽幽轻移,靠近了两步,语调里有悠长所指,“妹妹自是希望你能好好的活着,将自己想走的路好好走下去。” 疏疏落落的树荫落在他身上的青珀色衣衫上,似一副遥远山峦的画卷,衬得整个人都深藏在雾霭袅袅之中,琰华茫然的看着她:“我的路?什么路?” 他还有什么路? 他的迟钝,已经斩断了所有的退路。 姚意浓凝望着他的脸,眼光落在她如玉的面孔上,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扇形的黛青色影子,映得那双春水般的眸子雾蒙蒙的惆怅,无声的缓缓诉说着袅袅回旋的甜蜜如梦。 她张口欲言,却叫身后的一声讥讽嗤笑打断。 “走什么路?你们想走什么路?” 姚意浓转过身去,见姜柔扬着嘴角,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眼底的厌恶与鄙夷清晰可见,叫她难堪的白了白面色,却也只能福身请安:“县主大安。” 一身墨色绣金色凤尾花衣袍的姜柔神色似沉入寒潭之底,冷的刺骨:“走什么路也跟你这个姓姚的没关系。管好自己,旁人的未婚夫与你无关。” 姚意浓咬了咬唇,望了琰华一眼,风姿楚楚的委屈却又喊了水仙不肯低垂的傲气:“县主误会了,我只是……” 姜柔美丽的凤眸里一片凌厉,仿佛含了化不开的坚冰,冷笑道:“只是什么?只是太高兴了,看到她死了,你心底又充满了希望,便急不可耐朝着她的未婚夫去展现你的温柔体贴了?” “你怕不是忘了,你已经与李蔚翎下了文定。” 这话说的不留余地,似耳光猝不及然打在脸上,姚意浓受不住的踉跄了一下,娇嫩面庞上的血色缓缓褪却又轰然炸开,将难堪与尴尬死死按在了她的血脉里,反复磋磨。 莹然含泪的眸子望着琰华期盼得到一丝宽慰与帮助,然而她等来的不过是他仰望桂花树的侧脸。 而这样的无视,远比被姜柔讥讽更叫她伤心不已。 倒是她的女使口齿伶俐,扶住了姚意浓,扬声道:“我们姑娘只是劝了慕大人两句,也不曾逾矩,县主这般说辞若是落在李家耳朵里,坏了我们姑娘的姻缘,怕是您也担待不起的!” 姜柔似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低低的笑着,耳上的白玉耳坠摇曳起冷光打在脸上,更显她怒意沉然下的冷漠。 奉若上前反手就是一耳光打过去,打的那女使偏过了脸,凌厉的掌风扬起姚意浓鬓边的碎发,惊的她连连后退。 奉若端起公主府得脸宫女的威势,凝眸叱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娘娘说话,岂有你插嘴的份!” 姚家女使终究是害怕的,捂着脸、憋着泪便也不敢再说话了。 姜柔的嘴角化出几分薄薄的笑意,那笑似烈焰燃在了茫茫雪原里:“恬不知耻的都去抱别人的未婚夫了,背着自己的未婚夫再去抱别的男人这种事自然也做得出来。” “名声?你们也配跟我提名声么!” 她凌厉的眸,缓缓看向姚意浓,尽是讽刺浮现,“你说是不是,姚姑娘。” 若惊雷自头顶滚滚而过,姚意浓的面色乍青乍白,却下意识的望住琰华的神色,急急否认道:“他不是!他不是!” 姜柔轻笑着伸手抬起那小女使的下巴,瞧着她颊上浮起的清晰的指印,怜悯道:“看看、看看,你家姑娘自己都承认自己不知廉耻了。你还替她辩驳什么呢?白白挨了我家奉若的一耳光。不过你也受得,奴婢替主子挨教训那是应当的。” 这样的话落在耳中,便是那女使也觉得难堪至极。 琰华猛然一怔,整个人紧绷的僵硬,缓缓转首看向姜柔。 漆黑的眸子里似狂风席卷过海面的巨浪滔天,他的神色平日自来是平静而少有波澜的,这一惊之下的惊愕与愧悔,好似冰山上乍然裂开的裂纹,极速的蔓延,最后承受不出烈烈骄阳投下的一缕晴线,最后破碎成满地尖锐的晶莹。 阳光卷起尘埃飞扬,那尘埃那样轻,落在身上几乎没有任何知觉,不知为何,叫他想起那日散在书房每个角落的酒香,腻腻的化作了千丝万缕的细韧的线,织成密密的网紧紧的蒙着了他的口鼻心肺,缠住了颈,叫人喘不过气来。 朝阳缓缓升起,沐浴在晴暖微热的光线里,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暖意,只觉坠进了寒冰地狱,从心底深处慢慢蔓生出失去的寒意,带了刀锋的尖锐,一下又一下的刺痛着他的心房。 她看到了?! 她竟都看到了? 是了是了,从前即便她喝醉了,也不过流露了淡淡的愁思,却从未这样歇斯底里的悲伤过。 她把她的伤心、她的失望都告诉他了,他却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只以为自己的确定给的太晚了。 殊不知,她时日里的每一个问题都是带了期盼的,她想要一个坦诚的答案,结果,是他亲手把她逼上绝路的。 第173章 四更 姚意浓(二)祝你们不得安宁 姜柔看到他错愕而悲苦的神色,扬手只想给他一个耳光,打醒这个负心汉,却终究没能打得下去,繁漪、她不会舍得的! 那个傻子,不会舍得的! 她急怒的声音那么尖锐:“是,她看到了,她不知几回看到你们私下相见!若不是有几回里,有我、有楚怀熙也看到,谁会想到你竟这样负她、伤她!又有谁晓得她心底到底有多痛苦!” 因为情一字于她同样不容易,姜柔懂得繁漪在这份感情里的痛苦和不舍。 养的水葱似的指化作利剑直指姚意浓,步步紧逼,字字如刀:“你故意引了慕琰华去的小憩处,就是为了让繁漪看道你们私下相会的模样,叫她知难而退好成全你们,是不是?那是你姚家的地儿,守着院子的婢仆怎么会没人告诉你,繁漪也在厢房!” 琰华的目光落在姚意浓刷白的面上,没有温情,没有不忍,只有怀疑。 为什么这么巧,每一次都落在了繁漪的眼底? 姚意浓承受不住他如此眼神,那目光似一根细微的刺扎在心头。 她频频摇头,鬓边流苏下坠着的一里珍珠一下下打在脸上,冰冷的触感仿佛每一下都打在了那根刺上,没有痛不欲生,却在她每一次的呼吸里都触发了刺刺的痛痒,拔不掉、挠不得,无可奈何的看着它慢慢长到了他的心底去。 唯有清泪长流的凄楚道:“琰华你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不知道的,也没有这样做呀,我只是不想失去你,可我没有想逼她什么的!真的真的,你信我……” 阳光透过桂枝的缝隙投下一片水墨斑驳的影,冷白的光点影影绰绰的摇曳在幽晃如水的斑驳阴影之间,那光,就在脚边,却如此遥远。 听着耳边的婆娑沙沙,仿佛人也成了千万片叶子里茫然的一叶。 琰华看着她眼中涌动的泪意,默了良久,终究还是信了。 或者说,是放弃了去深思。 姚意浓攥紧在心口的手微微松了松,眼底的泪意化作了绵绵的期盼,有粼粼的波光,就那样深情的望着他。 姜柔见得二人如此,抚掌冷笑道:“好一番两厢信任的深情戏码!” “李蔚翎得了绝色美人,心爱不已养着当了外室,怪道姚家得了动静竟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姚姑娘如此笃定又深情,不顾身在慕家就迫不及待的跑来关怀开解,原是有人如此默许的!就等着逼死了繁漪,好光明正大在一处了!” 琰华面色一呛,仿佛要说什么,却终只是一言不发的望着那桂花树。 是心底的隐秘被揭穿的心虚与害怕,害怕他将自己的神情视作了诡计多端。 姚意浓那美丽如水仙的面孔因为急切而微微扭曲,咬牙道:“我没有要害死她,我没有!他李蔚翎不自爱又有我何干!我不过与他交换了庚帖,没有婚书没有下聘,到底不是什么未婚夫妻!” 姚意浓尚在孝期,婚事字不能摆上明面来说,对于李谦的风流也只能安安静静的表达不满,这些姜柔都知道。 却故意曲解刺激:“何必急着一而再的在慕琰华面前否认你和李蔚翎的关系呢?你该感到高兴,是啊,你的确很高兴。兜兜转转,替你们铺路的绊脚石还是死了,你就要达成所愿了。一个从四品芝麻小官儿的女儿竟也能攀上侯府的嫡出公子了。” 她的笑意蓦然一顿,旋即寒冰如铁,“不过你知道那个女人是哪里来的么?” 姚意浓莫名眉心一跳。 “就连那个女人都是繁漪死前给你们铺的路!”姜柔的手用力一挥,沉重的袍袖打气一声闷闷的声音,“她倒确实是个贴心人,事事都在替别人打算,却不想遇见你们这些人,个个恶毒自私!” 姚意浓不想承认,她不肯承认,可要紧的牙关之下终究有讶然的惊呼溢出。 她清楚的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即便将来他们成为了夫妻,他也永远不会忘了她是如何步步为他打算,付出所有的心血、情意甚至性命。 而她自己,再如何深爱,终将比不过这个已经死去的人! “不!不可能!” 姜柔微眯了眼眸,缓声和煦的好似四月里飘扬在空气中的薄薄的木棉花絮:“要不是你几次三番去纠缠他,繁漪就能放下一切好好嫁给她喜欢的少年郎。就是你,不知羞耻,此时此刻竟还有脸伸出手来再去抢她的未婚夫!怎么有脸呢?” 姚意浓再也无法否认,慕繁漪为他所作的,自己真的无法做到。 她无法去成全他对慕繁漪的愧疚,更无法亲手安排了自己的婚事走向灭忙,到最后连自己的性命亦无法保全。 可她不想承认自己对他的爱意比她浅,气怒与惊羞让她扬高了语调:“可明明是我们先有的情意!要不是她,我何至于要去与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议亲!” 姜柔嗤笑的将轻蔑的目光投在她的面上:“那又如何?为了他付出一切的不是你,你做不到,凭什么让你坐享其成?明明定下亲事的是她们!在你对别人未婚夫几番纠缠之时,你的廉耻难道就没有告诉你,她慕繁漪都是姜琰华的未婚妻么!” “姚意浓,你下贱!” “下贱!” 不甘与忧愁如长练紧紧裹住了她,那样尖锐而极具羞辱的字眼让姚意浓几乎崩溃。 她不住挥舞着双臂,轻薄如蝉翼的大袖在空中扑腾,如癫狂的蝶:“我没有!我不是!你闭嘴!闭嘴!” 姚意浓大声否认,屈辱轻泣道:“那一切都是她自己愿意的,没有人逼迫她。若是她所作一切就是为了让琰华娶她,那她所谓的情深又算什么?明明是她抢走了我的一切,是她害我只能嫁给我们都不是的李蔚翎!你凭什么在这里指责我!凭什么!” 姜柔目光中有星火迸出:“那你现在又是以什么身份在指责、揣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鄙夷地乜着她那张因为羞愤而扭曲的面孔,“所以你就心安理得的去伤害她,一壁装柔弱深情去博男人的怜爱,一壁去逼迫那个付出一切的人去死!她再如何也对你们两个有救命之恩,你却算计她、伤害她,你所谓的深情又算什么!不过是自私。” “你不配!不配与她相提并论!” 滔天巨浪夹杂着无数冷硬的冰珠兜头湃下,姚意浓接不住如此紧逼的招数,激冷之余只剩了无言以对的羞愧和不甘。 只能在姚闻氏远远的、怒其不争的眼神下哭着掩面跑开了。 琰华的语调似磅礴大雨之后空气里湿黏的水气,迟迟兜转在姜柔给与的震惊里:“你说什么?” 姜柔的眸光似秋水寒星,有幽冷凝霜的光,乌定定的直直的刺向他:“知道她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么?沈凤梧已经审出来了,要不要听听?” 那样的目光似一束强光无遮无拦的照进他的心底,有灼人的温度:“她的死……不是意外?” 姜柔明媚而美丽的眼底慢慢被水雾遮蔽,眼里的世界变得滚烫而扭曲。 她一字一句道:“她知道那天姜元赫会跟着姜太夫人去法音寺为文氏上香祈福,假装不经意的透露了要买刺客反杀姜元赫,就是要引得姜元赫惊惧之下不顾一切的去截杀她!凤梧不是凑巧遇上,就是她请求的,暗中跟着当场拿获人证!” “本该有人在下面接住她的,然后她离开这里,就让所有人以为她已经死了。可她偏离了原本该摔下去的位置……” 姜柔从不是一个感性的人,她肆意而洒脱,可不知怎么的,说着说着,她发现发现自己的语调竟也开始扭曲的发痛。 她扯了扯嘴角,大约是想扯出一个嘲笑的弧度来,说一句“愚蠢的女人”以掩饰心中的愤怒。 可她能够共情繁漪的所有酸楚与无奈,她笑不出来:“或许、她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让自己走上死路!” “怎么样,是不是很得意,竟然有一个女子为了你做到这种地步。明知道你不爱她,背叛她,还肯这样为你算计铺路。想笑就笑吧,抱也抱过了,下一步就踩着慕繁漪的血成亲吧!” 琰华狠狠一震,狼狈不堪的感受自己的心神欲裂:“是我害了她……” 姜柔的声音高高抛向天际,又落入空谷之中:“是,就是你害了她!” “她说,只有姜家的人犯下不可原谅的错,这件事必须与你息息相关,才能逼迫镇北侯府的所有人点头答应你的要求。连闻国公府的脸面都不能阻止。” “只有她伤在姜家人的手里,伤在姜元赫手里,你这个被害人的未婚夫才能得到一切利益,才能一并替你除掉障碍,让你的母亲进姜家祠堂,让你得到高贵的身份!让你……” 那四个字,她咬在齿缝里,“心、想、事、成!” “所有人都以为她不过是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可她对你失望,失望透了,情愿死也不肯再留在这世上看你虚情假意,看你对别人情深义重!” “这些、她不愿意告诉你的,可凭什么不让你知道?凭什么你可以心安理得的享受她给你的一切!” “姜琰华,你怎么做到的?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的伤害她!” 是秋末最后的浓霜覆上了心底无边的荒原,琰华失的脸色与背后的墙面漫成一片,眼底幽晃的光,好似湖面被狂风吹皱的波纹。 或许都曾爱而不及,或许是女子对情意的细腻,姜柔对繁漪的爱意感同身受,金灿灿的晴线里,抬手抹去腮边的泪:“她到死都在为你的人生铺路,把你想要的一切都给你,把能给的都给你。” “是不是唾手可得的,就在这么不得你去看一眼?就这么不顾她的情意与姚家女私下往来?就算你对她没感情,到底她尸骨未寒!” 戛然而顿,她眼中尖锐的针芒几乎要将他的身体刺穿,讥笑从唇间漫出,字字如刀,“哦,也对,她连尸骨都没有找全,连魂魄都是破损的,哪来的寒不寒,还是我冤枉你们了。” 琰华被她如剑的话语震的心神欲裂,步步踉跄,没办法招架,不忍招架,恨不能就此跟着她一起离开。 心口一烫,有血腥之气翻涌而上,在迷蒙的视线里,只觉眼前的凤凰花都成了一滴又一滴浸了泪的血珠。 “她把命给了我,可她撒开的也是我的命!” 姜柔对他迟到的醒悟不屑一顾:“你可要好好的活着,她希望你好好活着,说不定她的魂魄就在边儿看着呢,还想亲眼看着你、娶了你心爱的人进门呢!” 那心爱二字几乎是咬在姜柔的齿缝之间。 “我祝福你们两个,这辈子、都不得安宁!” 第174章 孤单 繁漪没有来得及出嫁,进不去夫家坟茔。 而“女子乃是家族外人”的世道,也容不下在室女入母家的坟茔。 只能葬在另选的“风水宝地”。 孤孤单单。 琰华请求继续婚礼,迎繁漪神位回去。 慕孤松拒绝了。 出殡时的漫天纸钱里,晴云一脑袋碰死在了灵堂里。 收拾了桐疏阁后,冬芮回自己做管事的爹娘那里交代了些事,感慨主子会不会太孤单,晴云一个人是不是能伺候好,回头便一脖子吊在了梁上。 慕孤松让人将她们骨灰埋在了繁漪的墓侧,厚待了她的家人。 算是成全了她们的主仆情意。 慕静漪得意的站在桐疏阁的大门口,尚不及刻薄什么,便叫面无表情的含漪一句“二姐夫最近回府了么?”噎的一脸青白交错。 来不及反唇相讥。 含漪又一句“平白得了三个孩子,姐姐真是好福气,这样的福气自然是妹妹们占不到的,姐姐自己好好揣着就是了。”直将她激的炸了毛。 回去便又是一场鸡飞狗跳。 据说是夫妇两打了一架。 陈公子面上挂了彩,正好有了借口把宠妾和孩子们接回去,人进门的那一日慕静漪又是哭闹又是上吊,却也无济于事。 偏那妾室拿捏的一手好戏,唱作俱佳。 日子,明眼可见的将来会有无数场的热闹会不定时的上演。 怀熙有着身孕不能去灵堂,怕冲撞了,在家里想着当初初来京中时与繁漪二人相互加油鼓劲的日子,r忍不住哭了又哭。 又想起那日在姚家小憩处所见的一幕。 孕妇的火气实在压不住。 揣着洪家长子嫡孙直接上了姚家的门,站在姚意浓的院子里,刻薄的话几乎是没有重复的,远比姜柔说的要凌厉许多,直将姚意浓说的面无人色厥了过去。 姚闻氏听得这些才晓得女儿竟如此不顾名声脸面几番与琰华私下相见,气的直跳脚,却又不敢对怀熙拉拉扯扯,一个不小心弄没了洪家的长子嫡孙,定是吃罪不起的。 便只能叫丫鬟婆子去外头拦着堵着,别叫别房的人有机会过来看笑话,自己则是好声好气的求着她洪大奶奶宽宏大量不能再骂了。 洪大公子从未见过妻子这样的一面,看的是目瞪口呆。 刚撒了些气,转眼见自己泼辣一面落在了丈夫眼里,孕妇的敏感又让她哭了好大一场。 结果动了胎气。 直到洪大公子很肯定的表示了很喜欢她这幅性子时,才稍稍松快了些,却依然闷闷不乐。 洪继尧想着繁漪生前与姜柔是极要好的,没办法,只好请了她来开解孕妻。 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关起门来不过说了半日的话,怀熙的心情立时好了很多,胃口大开的一下吃了大半只油光闪闪的肘子。 眼见丈夫震惊的眼神,还来不及尴尬,便听洪大公子道:“夫人当真可爱。” 孕妇咬着一块肘子肉,面色若夏日斜阳下的火烧云。 姜元赫追杀繁漪,致使繁漪坠崖身亡的始末,由沈凤梧私下传达给了慕孤松和姜淇奥。 慕孤松晓得女儿为琰华筹谋那么久等的就是这一日,悲痛之余,摆开了冷厉架势,表示一定要去陛下面前讨个公道。 世家大族,最珍惜的就是名声二字。 侯府庶子追杀流落在外的兄长未婚妻,而这女子偏偏还是正二品大员的女儿,便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轻易按下的。 可一旦这样的罪名流出去,他姜元赫死便死了,却是要连累整个镇北侯府成为京中的笑话。 府中的儿女都要被拖累名声。 姜太夫人还健在,镇北侯府还未分府,别的小小孩儿尚可不算,正当议亲年岁的郎君与姑娘便有四五位。 侯夫人可以不顾那个庶子的死活,却不能一味咬着“不应”而害得那几房的儿女没了前程,白白给自己唯一的女儿添了仇人。 而闻国公夫妇身为文家一族的当家人,他们需要考虑的是家族背后的利益,不能让女婿多闻国公府失了耐心与尊重。 于他们而言那女人从未进得们来,女婿这些年对女儿也十分爱护,根本谈不上仇不仇恨的。 若对方郎君是个无能的便罢,人家靠着自己已经得中了进士,进了翰林院,将来与姜家也是一道不弱的力量,女婿想要认回个出息的儿子情有可原。 何况女儿膝下也没个嫡子,就暂时来讲,这个郎君也便算不得什么威胁和阻碍了,便是劝了女儿点头,好歹落了侯爷一点感愧。 文氏无可奈何,只得点头同意。 姜太夫人亲去慕家谈了条件:姜元赫送回云南,由礼亲王府做管教,此生不踏出云南半步。 礼亲王是肃正严厉的性子,世子爷又是笑面虎,谋算心计深不可测,姜元赫到他们手里,总不会是去享福的。 至于另一桩,姜太夫人表示请琰华稍再等一等,侯夫人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总要顾及了闻国公府的颜面,慕文湘到底身份不如侯夫人,最多只能应以继室的身份迎回姜家。 慕孤松做主,替琰华应下了。 虽不是嫡妻,总算也是姜淇奥名正言顺的妻子了。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大家都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唯有那个耗尽心血的人,独自离散在空谷里。 琰华虽暂时未回去姜家,姜家那边却也没有刻意遮掩了消息,有人问起,姜淇奥亦是大方承认了这个长子的身份和地位,在镇北侯府称了大公子。 一时间来往恭贺之人络绎不绝,连同僚之中也不少人表现的愈加亲近,上官也少有照拂之意,而他只是一如既往的淡然无波,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连姜家亦是甚少回去。 姜淇奥怕儿子吃苦,又是急于补偿,便是送了好些丫鬟婆子过去,却是门都没得进就被赶走了。 长春那厉害的嘴巴往日里没少吃繁漪送去的零嘴儿,这会子也是一点都不带客气的,拿了把鸡毛掸子站在庭院里拦住那些人更进一步的举动。 叉腰就喊:“姜家已经害死了我们姑娘,侯爷确定送过来的人都干净么?别是再把我们大人给害了。您是儿子多,可我们夫人就这么一个儿子,折损不起。我们这里有姑娘送来的妈妈照顾着,就不劳您操心了。” 话虽难听,姜淇奥却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便不再送什么来,不过偶尔来一坐。 反倒是慕云歌去开解:“你得侯爷看中,将来地位未必只是嫡子。姜元赫虽被送去了云南,到底还有不少人盯着那位置。你于他们而言是绊脚石,你们之间不会平静。将来侯爷少不得要继娶文家女,到时候,不计文家女的儿子上位,还是大文氏名下的嫡庶子上位,姑母的神位还能稳当在姜氏祠堂?” “便是为了姑母,你也不该是现在的消极拒绝的态度。” “何况妹妹为了你,连性命都搭了进去。” 不知是被哪一句触动了,姜琰华开始接受姜淇奥的补偿,姜家应承的席面也多有出席,在姜家的风头一时无两。 从前他只随着慕家的偶尔走几家席面,姑娘们不认得他,如今见得这样的青年才俊,望过去的眼神里少不得有几分亲近与倾慕之意。 明里暗里透露出结亲之意的人户不少,不过是碍着慕孤松在朝中如今地位不低,人家女儿刚死也不好太明了,便没有摆上明面来试探罢了。 渐渐的,开始声音在猜测,下一任的镇北侯世子约莫就是这位新晋的翰林大人了。 那厢,镇国将军府这一阵暗里亦是精彩万分。 第175章 执念 说那绝色外室正巧的于立秋那一日诊出了近三个月的身孕,消息也不知怎的就传到姚家耳朵里了,李家自是不能让她把孩子生下来。 姚家女尚未进门就生出个庶长子或者庶长女,岂不是在打人家的脸! 于是李夫人悄悄收买了宅子里伺候的婆子在风麟的饮食里下了堕胎之物,谁知那好东西风麟没吃,倒是全数进了李蔚翎的肚子。 痛了一个晚上,伤了脾胃,歇了好几日才缓过来。 缓过来之后就是回去大闹了一场。 总之就是人都不带回来,也不占了族谱上的位置,不许父母再去动他心爱的姑娘和孩子。 不然姑娘死,他就死。 李家可不这么想,只以为是外室拿捏儿子的手段,谁知道孩子生下之后会不会要求这个又要求那个的。 儿子如今被迷得五迷三道,到时候还有个稚子拿在手里,还不得闹翻了天去。 细细思量之后,李夫人趁着姚家还未闹上门来决定亲自去谈,表示让风麟先把孩子打了,待姚家女进了门,可聘其为良妾,倒时谁先生孩子她们都不管了。 风麟虽不曾与高门之内的妇人打过交道,却也看惯了人心算计。 虽如今她的身份是良家女,却也晓得那些所谓的贵族宗室是万万不会容许她这种出身卑微的女子进了门去的,如今说的好听,也不过是当她天真好哄骗罢了。 她本也没兴趣进那李家大门,便也没兴趣讨好任何人,听李夫人说完便“送客”了。 李家瞧她那清傲的性子,偏又是生的绝色,怕是儿子根本做不得她的主,便挑了个夜黑风高杀人越货的好日子,趁李蔚翎轮值在衙门,出重金请了两个武艺高强的绿林人士悄悄潜进了外宅里。 李家哪知那风麟竟是个厉害的,人没杀成,反倒被她收买了那两个杀手,回头潜进镇国将军府把李恪的两个小妾给杀了。 还把在衙门轮值当差的李蔚翎给打了一顿。 李蔚翎回去外宅本是想讨了美人一声关怀,哪晓得进门一看,家里全被砸了,下人们瑟瑟发抖,美人躲在密室里面色刷白,一见他便是清泪长流的委屈害怕。 他自见惯了美人清傲自持,便是床底之间亦是从未主动,哪曾得她如此投怀送抱的依靠。再一听美人百转千回的柔肠婉转,更是云里雾里的飘飘然了。 “妾每每走投无路都是郎君相救,不曾瞧不起,也不曾轻薄逼迫,妾心里自是倾慕郎君君子心性。只是郎君高门贵公子,妾不过蒲柳卑贱,哪敢多加亲近,爱慕眷恋不过留在心底罢了。” “郎君如今有了高贵未婚妻,妾已经是能再待在郎君身边了。” 李蔚翎一听立马反应过来,爹娘为了和姚家结亲向来直接下手的,那会只是来打砸完事? 还有谁会如此来威胁? 当即就认定了是姚家人干的,气的恨不得当时就去姚家退婚了。 李将军夫妇第二日一醒来看到儿子鼻青脸肿,小妾更是血洒当场,顿时都懵了。 连自己孩子的爹都能下得了手? 投鼠忌器之下便也只能和儿子商量了,先把人换个地方养着,好歹姚家那里有个交代,就说人处理掉了,回头姚家女进了门,一切成定局了,便由着他们自己闹去。 李蔚翎瞧着美人也没有闹着要什么名分,便回去商量,风麟难得展现了柔顺一面,无有不应,“只盼郎君不要负了我和孩儿。” 李蔚翎虽出身高贵,到底在京城也算不得什么,花楼里的花魁都叫“王爷”“大人”给包走了,寻常也不过和几个世家子寻了些貌美的作乐,哪受得了绝色美人如此小意温柔。 何况这位小意人儿更是从不曾寒酸捻醋的不许他去外头“逢场作戏”,身边的朋友哪个不羡慕,自是立时就竖起手指发誓了,定是永不相负的。 外室悄无声息的不见了,姚家人见得如此便也稍稍安心了些,好歹李家还是重视这门亲事的。 然而风麟渐渐有了胎动,与李蔚翎俨然夫妇和顺恩爱的消息依然悄么声进了姚意浓的耳朵。 她便在秋阳高照里结束了九个月的孝期,十月里安安静静的接受了李家来的聘礼,等着来年六月的婚期。 姚闻氏看着她温顺的模样,便也以为她已经放下了。 姚意浓坐在绣房里绣着大红色的鸳鸯锦帕,嘴角的笑意宛若窗台上的水仙正迎着澄澈光线冒出的芽儿,充满了舒展的希望。 贴身伺候的女使凌波拿了铜钳拨了拨炭盆里的银碳,看了眼眉目欢喜的主子。 犹豫了一下。 终是开口道:“姑娘,那日清光县主的话怕是已经在姜大人心里有了不好的印象。如今那慕家姑娘又是为了他死的,即便与李家能顺利退婚,恐怕……” 姚意浓俏脸一沉,抿了抿被蜜茶浸的莹润饱满的唇道:“不会的,他不会相信那些话的。我在他心里终究是不一样的。” 烧的透亮的炭火在铜钳的拨弄下,相碰着飞扬起一星星深橘色的火花,宛若天上的星子。 旋即含笑轻柔道:“慕繁漪做的再多又有什么用,感激也好,愧疚也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勉强也无用。她便是知道琰华心里还有我,忘不掉我,才会去给李蔚翎身边送去那个美人,给我们制造机会的。” 凌波望了眼窗外,眼底有怜悯一闪而过。 放下了手中的铜钳,复杂道:“就因为是慕姑娘铺的路,恐怕才会使姜大人不敢靠近了您。慕姑娘终究对您、对他是有恩情的。” 姚意浓眼角沉了沉,不喜别人提及慕繁漪对她的恩情,那原也不是她求慕繁漪救她的! 旋即想起小憩处的那轻柔而短暂拥抱,他的体温还在她的掌心,那是属于她的,终将回到她的掌心! 嘴角挑起一抹笑纹,那笑意宛若缓缓绽放的水仙,清洁而皎然,“并不是这样的,有些事是理智无法控制的。他是多内敛的一个人啊,即便他克制自己放下一切去补偿慕繁漪,终究还是放不下的……” 凌波一惊,忙是往窗外看了眼,虚捂了她的唇,急道:“姑娘这话不好说出口的!如今府里不太平,若叫生了坏心思的丫头听去可还了得!” “奴婢自然知道,可就是因为知道大人是情意深厚之人奴婢才担心。怕是大人很难过去心底的那一关。若是娶了您,将来的每一日都是在提醒大人心底的愧疚。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姚意浓不以为意的看了她一眼,摇首间带动耳上的珍珠轻曳了点点光泽,若她绵长的情意:“你不会懂的。恩情,不是爱,没有那么深刻。爱而不得,却是会让情意变得更加深厚,他当初越是压抑,如今便越是浓烈。慕繁漪已经死了,这样的恩情终会被慢慢淡忘,姜家不会让他一直不娶的。” “而他、已经负了我一次了。” 凌波拧眉道:“姜大人如今是镇北侯府的嫡出公子,又是有官身的,身份尊贵,姜家会给他选了高门宗室也难说。奴婢听说,有不少门户最近与镇北侯府走的很近,都是家中有适龄姑娘的。可自从姑娘出了孝,大人却从未来见过您啊!” 姚意浓莹然一笑,指尖浓情流转的拂过那一双鸳鸯,眼底有激动的水波盈动:“如今慕繁漪还过半年,若这时候他不伤心,还对我有所回应,必是要惹的慕家人生了恼的。再叫清光县主他们说出个什么来,颜面全无,那才真的是再无退路了。如今两不相见反而可以使他冷静、淡忘。” “也是让慕繁漪身边的人慢慢从激动的情绪里走出去。难不成,她们还能一被子盯着旁人嫁娶么?等到李蔚翎的外室生下了孩子,我便是最最无辜的受伤害之人,那才是真真正正没有所有的阻碍。” 第176章 她的痕迹(一) 凌波听着似乎很有道理,抚掌轻笑道:“您说的对,您和大人本就是有情的,当初也本该是顺理成章在他得中之后在一起的。李家的事闹起来,旁人总免不得说些刺心的话……” “您受了这天大的委屈,他自然心疼。如何能叫您在旁人的非议里伤心,自然是要来提亲的。好叫旁人晓得咱们姑娘也是有人懂得珍惜的。”一顿,笑色微微敛了敛,“只是若有更好的选择,恐怕姜侯爷……” 姚意浓扬了扬脸,有淡淡的得意与傲气在面上:“你还是没看出来,琰华以私生子的身份流落在外受人白眼,之后又是慕家抚养的,姜侯爷亏欠了他,是不会去勉强他的。何况,我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的女子。” 凌波笑道:“如今已入了冬月,外头好些小贩都开始卖年货了。一声声的听着感觉新年就近在眼前。人一高兴,便是什么忧愁事儿都能忘的更快了。明儿是安定侯府郑太夫人过寿。郑侯爷与姜侯爷如今同在兵部任职,来往也多。公子定是会去的,到时候说不定还可见到了。” 姚意浓的眉目在炭火烘起的光晕里,流光粲然。 冬日清晨的空气冷冽刺骨,冻得人懒得说话。 只一尾绒绒的鸡毛掸子轻轻的无声的,掸去一方枕屏上并不可见的尘埃。 半透明枕屏上描起的折枝金桂自一角斜里横生,娇嫩婉约的黄色小小花朵在枝头盈盈簇簇,或舒展花瓣、或含羞待放,许是被冬日清晨廊下带着浅浅呼啸的风惊扰,抖落了一片韵致流溢的清媚风姿。 枕屏下的矮几上供着个白玉三足香炉,如雪的轻烟自盖子的镂空处袅娜而起,空气里沉静着沉水香的淡雅的香味,叫人心安。 琰华怔怔地看着一缕晴暖的阳光从藤萝缠枝的窗口斜斜的照进,穿过薄薄的轻烟,那晴线仿若有了烟云流水的姿态,并着沉水香清浅的气息缓缓流淌在枕屏之上,拢得那可爱温婉的容姿亦有了若即若离的惆怅。 那道晴暖阳光仿佛也失去了温度,成了无边荒原里凝固起的一道荒凉的影子。 屋外庭院里移栽进来的高大桂花树上只零星挂了几片斑驳的树叶,秃枝在寒风中相互刮擦发出枯脆的冷声,听得久了,仿佛人也坠入了荒凉之中,没了方向。 长春在外头摆好了早饭,一碗粥,一碟子酱菜,一碟子桂花糕。 桂花糕总是前一日买回来,第二日一早吃掉,然后待他吃完离开,长春再去买新鲜的。 今日休沐,正逢安定侯府郑太夫人的寿辰,琰华吃完便带着南苍出了门。一路平头轻轿先到了镇北侯府等了姜太夫人、姜淇奥和府中诸人,再一同转道去郑家祝寿。 映着晴光万丈,是今年的第一场雪缓缓而下。洁白如絮的雪花于徐徐的寒风中飘摇不定,与店铺门前一树又一树开的正盛的腊梅洁白金黄交错,呼吸间是清郁透骨的冷香暗涌。 偶有零星飘入,落在他修长的手上,须臾之间便化为清透的一点水润。 不知为何,叫他想起了生死无常几个字,原也不过须臾之间,便再也无法挽回。 有雪花迷眼,他的眼角有一粒晶莹在车帘翻飞的断断续续的光线里闪着若有似无的微光,不过抬手的瞬间却又什么都不见了。 仿佛,只是一错眼的幻觉。 到了安定侯府门前,正要下车,南苍难掩微冷的声音传了进来:“姚家人就在前面。” 或许从前南苍也觉得姚意浓和琰华是相配的,只是那时候繁漪还只是需要避嫌而少来往的表姑娘。 然而,他是看着繁漪如何从泥泞里挣扎出来。 看着让如何为他们在慕家挣了一份尊重。 看着她如何不动声色的为琰华争取在姜家的利益。 看着她为他挡下致命的一剑。 一桩桩一件件,小心算计,仔细谋划,送琰华走上想走的路。 渐渐的,他清晰的感受到她每一步里对琰华的情意,尽管琰华是没有察觉的,尽管她不曾强求回应。 不知何时起,他喜欢上了这份隐忍而付出的情意。 他就那样以一个旁观者的角色在黑暗的角落里静静的看着,看到她深夜坐在窗口望月吃酒的迷惘模样,看到她望着琰华背影时的温柔而不舍的眼神。 他希望繁漪能够得到琰华的回应,得到一份她心底期盼的幸福,可耗尽心血,到了了,她却被自己的情意逼迫着,以自己的绝路换他的自由。 后来,他终于明白了明明她是那样的喜爱着琰华,却要反对这门婚事的激烈了,或许她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日。 尽管姜柔愤怒的那几次的私下相见只是“意外相遇”。 可他、作为看到繁漪最后人生里的所有期盼、恋慕、失望,还有、最后一眼绝望的人,他无法原谅那每一次的“意外”,更改无法原谅琰华对她所有情意的迟钝。 或许,他应该早一点提醒了琰华,不要做出任何一个可能会伤害她的举动。 提醒他,明白的让繁漪知道他的情意是在她身上的。 明明,他一直都跟在他的身旁。 明明,他察觉到了琰华望着她的眼神的改变。 可他,从始至终只是以旁观者的角度看着。 他此刻的“不能原谅”,何尝不是冲着自己呢? 琰华恍若未闻,掀了帘子下了马车,目光只落在郑家那大开靠着内测雪白墙壁的朱红色大门,听着姜淇奥和郑景瑞稍许寒暄之后,便跟着郑家的管事进了大厅去给郑太夫人拜寿。 两位太夫人大约是早年里就认识的,便临近坐着一同与姑娘、夫人们说话。 而他们这些郎君是不必作陪的,便退去了偏厅说话或者去偏院里听戏。 他并不是一个熟络的人,却也算不得冷淡的人,有问便有答,善于倾听。 如今入了官场少不得多与人打交道,他也明白官场之上若只论性子板正了一身傲气,到底也是走不远的,秉承一句伸手不打笑脸人,倒也慢慢习惯了维持着温和的笑意,说着一些得体的场面话。 渐渐的平日来往较多的人家也到了,相互寒暄时,琰华可以清晰的感受到徐明睿与沈凤梧温和面孔下的一抹怨怒与不原谅。 而洪继尧,总是带了一抹若有似无的轻叹,仿佛无奈、仿佛可惜。 他静默的接受所有人释放出的情绪,慢慢打磨成尘埃铺陈在心底的折痕里,成为人生里难以扫除的眷恋。 坐了半晌,肚子里灌了好些清茶,去解手回来正巧遇上了右副都御使陈大人,与慕孤松是直属的上下级。 陈大人家的小儿子连考了两回也不中,如今好一番拜托说情把儿子送到了白先生处与云澈一同念书。 今日见着他在,少不得要与他好一番的感慨慕家郎君的天纵奇才,去了四个,中了三个…… 琰华清隽的面上含着清淡温和的笑意,谦虚道:“原是白先生才学深厚的缘故,也是凑巧文章投了考官所好而已。有时不过是时运未到,与才学深浅无关。如今陈公子与云澈一同在白先生处听学,又有大人严父督促,相信下一回陈公子定是能高中的。” 抬高了白先生的功劳,谦虚了自己的成绩,又恭维了陈大人为人父的殷殷期盼,肯定了陈公子好运将来,叫陈大人听得十分高兴,捋着长须笑的面上皱纹都是上扬的。 看着园子里的枝影摇曳,琰华想着。 若是…… 若是她还在,应该会很高兴他这样快就适应了官场规则和人情世故的虚伪吧! 第177章 她的痕迹(二)嫁娶 慕云歌被未来的丈母娘拉着说了好一会子的话才放了回来。 远远见得他与长须白梅的陈大人相谈甚欢,依然有些惊讶。 待他们分开,方上前笑道:“从前咱们一群人在一处时也不见你多说什么话,总是和云清坐在一旁听着,如今竟也能将那些个老官爷说得如此高兴。” 两人正行至转角处,一群小丫头端着托盘脚步急急忙忙的过来,为首的没看路,闷着头就撞了过来,手里托盘上的数个茶盏险些倾倒。 琰华顺手一把稳稳拖住,小丫头吓的魂儿都没了,忙是谢过又结结巴巴告了罪,又急匆匆的朝着女眷处走去。 雪下了不多久便停下了,尚来不及积起薄薄的积雪。 雪水溶在枝头大蓬的腊梅上,有晶莹剔透的莹洁光彩反射出来,衬得那金黄的花瓣愈发的清洁,不为尘世喧嚣所沾染。 廊下回旋的风带起他的衣角,青珀色的衣摆上有银线暗纹微亮,让琰华淡淡而笑的神色看起来邈远的好似重峦叠嶂间薄薄的雾霭:“进这地方前就知道是个什么样子的,总要让自己融进去。” 末了,风带走他一句几乎无声的低语,没人听见。 云歌只看到了他唇线的微动,似乎有一瞬间的懂得:“能明白官场规则,于我们而言便是顺利走出了第一步。” 他似乎想斟酌如何开口,两人就那样沉默的走了一段,才委婉道:“方才听萧夫人说起,姜太夫人最近似乎与睿郡王妃走动频繁。” 见他眉心微蹙,若薄云缓缓遮月,便晓得他于此事没有太多的关注,幽幽一吁,意味深长道:“长安县主正当妙龄。” 琰华嘴角弯了抹嗤笑的弧度,目光恍若一汪深潭,乌碧碧的,怎么望也望不到底。 只澹澹道:“或许会有人会更合适、更想得到这门婚事。” 云歌明白的点了点头,语调温和而沉稳:“那你便应该明白,在姜家想要站的稳,婚事有多重要。” 琰华闻言,只是不以为意的继续着缓步的动作。 云歌细瞧了他的神色:“其实长安县主是个很好的选择。有睿郡王府的地位,你未来的路也能好走一些。” 琰华的动作一僵。 看着一汪碧水泠泠的蜿蜒在曲折的游廊下,粼粼银光一波接着一波反射在面孔上。 在深冬的寒冷里有难掩的枯寂与空洞:“舅父、要与我说什么?” 云歌有须臾的漠然,然后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是近乎体谅的语气:“繁漪她、那么努力的铺陈了这一切,便是希望你能过得好。父亲与我说了一些,让我同你说一声抱歉,当初是他没有考虑周全,耽误了你许久。” “如今你的婚事和慕家、和繁漪都没有关系了。慕家不会要求你一直不娶。你可以好好考虑这桩亲事,或者……旁的人,都可以。” 廊下悬着的五彩琉璃灯盏摇碎了斑驳光影在他眼底,恍若一汪汹涌的旋涡。 琰华下颚一紧,骨节分明的指带着潮湿的感觉,紧紧捏着衣袖上的纹路,雪片莲,是她一针一线绣上去的,寓意着新生。 可她的离开就似衣袖上雾白的磨损一样,不可改变,空气里腊梅的冷香化作丝丝缕缕坚韧的丝线,紧紧勒住了他的喉,说不出话。 男宾们所待的左偏厅与女眷们所处的右偏厅,原不过隔了一个大厅,稍大声一点都可听到对方那边的动静。 进门时,正巧那边的姚意浓扶着侍女的手出了门来,一身雾白浅紫的衣裙使美丽姑娘的看上去格外仙姣如云。 她目光期期,宛若四月芳草,郁郁如茵。 琰华眼底有一瞬的纷乱如絮,只是隐忍着压抑着心底涌动的情绪,最后不过冷漠的撇过目光,脚下未曾停留的进了左偏厅。 凌波忙低声道:“姑娘别恼,到底人多眼杂的,若是叫人察觉了,反倒不美。咱们且再忍耐了两个月,很快的,姑娘一定能心想事成的。” 姚意浓略略失望的垂了垂长长的羽睫,在素白的面上投下黛青的薄薄影子微颤,仿佛有绵绵无尽不可述说的心事。 幽幽吐出一口气:“我知道。他是个妥帖的人。” 午席正要开席,却听得远处接连两声惊恐的叫声传来。 那尖锐之后的破哑余音,叫人忍不住心头一颤。 郑侯爷夫妇正引着宾客入座,心下不免一跳。 郑侯爷稍作了告罪,匆匆而去。 宾客们往宴息处的脚步变得异常缓慢,时不时朝着叫声的方向望去,小声交谈着、猜测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多时,便有郑家的女使匆匆而来,又请郑侯夫人离去。 有宾客忍不住问了小厮发生了什么,小厮也只是含笑得体的表示:只是小事,请各位贵客前往宴息处用些酒水。 然后在宾客惊讶与探究的眼神里,礼部尚书蓝夫人、姜太夫人、姜淇奥、琰华以及翰林院学士宋毅又一同被请离了前院。 到了方才走过的曲折游廊,姜太夫人和蓝夫人朝着左边的小憩处拐去,而姜淇奥、琰华与宋大人则转去了净房的方向。 净房在小憩处的左后方,世家的门第里,即便这样的所在亦是收拾的妥妥当当,无有一丝异味。 只是甫一靠近,琰华就感觉到了一丝怪异而压抑的气氛。 一树腊梅开的正盛,如蜜蜡灿灿,原是翔鸾妆样的美好,被净房深棕色的门一称,无端端有了一种沉重的昏昏之色。 郑老侯爷原是北燕的都指挥使,二十年前与别部一战中血染战场,被追封了安定侯。 郑侯爷那时正准备应考会试,被迫一夕之间长大,接起支撑门庭的重任,弃文从武,是以郑侯爷的气质中有武人的坚毅亦有文人的儒雅。 见到他们过来,朝着姜淇奥微微一颔首。 然后一手轻轻安抚在宋大人的手腕上,引了他的脚步往左三间的位置而去,缓缓道:“方才秦按察使大人家的公子和袁阁老家的小公子来解手,发现此间有衣角垂地许久未动,使了小厮进去瞧了。” 宋大人似乎一惊预感到了不好,白色瞬间刷白,脚步有些踉跄。 他张了张口,除了一声沙哑,到底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是暴露在深冬空气里的颈项间有青筋累累而起,一突一突,好似失序的心跳。 郑侯爷稳稳扶住了他的轻颤,眉目沉稳中有歉意与淡淡的悲悯,叹息道:“小厮进去发现,宋公子倚在门板上,没了动静。” 小厮开了门。 宋公子年轻的容貌泛着冷色的白,静静的坐暗青色的地上,斜斜倚着深棕色的墙,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掐痕,昭示着他究竟命丧何种手段。 风中缓缓坠落的一朵腊梅从他的面颊处擦过,坠落在他半握的掌心,却擦不亮一丝生气。 宋大人似乎想扑过去,却终是瘫坐在了儿子的脚边,一遍遍捶着心口,以一嗓痛不欲生的哽咽自责为何要带了他出来吃酒。 两鬓间掺杂的缕缕白丝好似颜料染了水,迅速的晕开、晕开,斑驳了满头的苍凉。 琰华的唇微线微微一动,望着宋公子掌心里的腊梅仿佛出神又入神,似乎透过那悲伤的情景望去了遥远之处,沉寂的神色叫人看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在他们到之前便已经在的秦公子和袁公子,朝琰华投来一抹怪异的眼神。 袁公子捏了一方汗巾在手里,轻轻扬了扬,看着琰华道:“不知姜大人是否认得这方汗巾?” 第179章 她的痕迹(三)谋杀 琰华澹澹的目光望过去,看到汗巾一角上的兰草眼神一凝,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宽袍大袖之内,下一瞬眉心拢出山峦姿态:“与我未婚妻的汗巾很像。” 涉及了已故之人,众人稍稍默了默,算是表达的敬意。 姜淇奥睇着宋大人父子的眼眸猛然一抬,目光凌厉的扫过众人,自是晓得此时有这一问绝非好事,一步上前挡在了琰华身前,沉道:“这汗巾有什么问题?” 秦公子微微一叹,似对阴阳两隔的未婚夫妻含了惋惜之意,浅缓道:“姜大人与慕姑娘情意深重,既是慕姑娘的遗物,想是公子贴身收藏的。”微微一顿,“而这方汗巾、当时就在宋公子的大袖底下。” 宋大人的悲戚乍然停顿,空气里只余了梅花坠落的淅淅之声,愈发衬得此地、此景,宛若处在无边荒凉之中。 他一双通红的眼睛愤怒而不可置信的突着,定定的盯着琰华的面孔,深蓝色大袖上的白鹤在他的颤抖中欲飞难飞,质问乍然扬起:“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小厮搬了担架过来,郑侯爷忙使人将宋公子的遗体搬了上了去,又拿红布盖上,今日终是母亲的寿辰,不好见白的。 又使小厮将宋大人扶着出来在一旁的花坛坐下。 郑侯爷的安抚和缓如风:“或许姜大人解手时不小心掉落的也未可知。宋大人节哀,总要好好把话问清楚的,若是冤了谁,宋公子又如何能安息。” 秦公子点头道:“郑侯爷说的是,事关人命,不可草率下了定论。” 袁公子轻轻挥了挥手,理了理被风吹的有些凌乱的衣袖,赞同的神色里有几不可查的得意与漫不经心,转首看向琰华道:“不知姜大人可曾在此处遇见过宋公子?” 雪后的空气是湿润的,熺微天光仿佛穿过了重重轻纱而来,带着薄薄的清冷之色。 琰华保持着此刻该有的得体悲悯神色,只一双眸子沉幽的叫人望不见底,颔首道:“见过,说了两句话。” 宋大人激动的站了起来,急急的虚走了几步道:“你们说了什么?说了什么?” 郑侯爷的掌有力的扶住了宋大人,稳住了他的脚步,“可曾龃龉?” 琰华摇头:“未曾。我离开时他进来,不过打了个照面,问了句最近安好。” “未曾?未曾?”是悲痛无处安放的悲鸣,尖锐的呼啸而起,宋大人必以为张,“谁能证明?” 姜淇奥目色一沉,平和的口气生硬起来:“今日只要踏进过此处的人,谁没有嫌疑!” 袁公子低叹如薄薄的风:“姜大人是翰林院新贵,饱读诗书如何会做出此等事。如郑夫人所言意外掉落有可能,被人栽赃亦有可能,何况二人仿佛也并不熟识,何故在郑太夫人的寿宴上下此狠手。” 看戏的慵懒女音自高墙之上轻飘飘而来,“谁说没有过节了?” 众人望去,墙头之上是一身茜色衣裙的姜柔盈盈而立,薄薄天光下的她明丽娇艳的面孔似笑非笑,广袖于风中轻而缓的起伏,宛若绚烂的蝴蝶翩跹于她身畔,衬得她越发美丽的好似一朵骄傲的芍药。 身边一左一右是徐明睿和沈凤梧负手而立,神色淡淡的看着眼前一切,一点都不为自己如此不稳重的举动而感到不好意思。 而墙头之下的半月石门下,是隐隐约约的人影晃动,想是跑来一探究竟的宾客也不在少数了。 听得头上有人声响起,纷纷仰头看去,心下不免感叹:想那沈凤梧当年可是多么规矩守礼的少年郎啊,如今也跟着未婚妻如此攀高落起。 当真近墨者黑啊! 袁公子遥遥凝望而去的目光一亮,仿佛惊诧的微扬一声“哦”,仿佛不信的摇了摇头:“姜大人自来自持稳重,如何会有宋公子有过节?” 姜柔抬手掠了掠鬓边长长的红玉髓流苏,摇曳在耳边,沙沙作响,微挑的凤眸瞟琰华的面孔。 眸色含了不着痕迹的薄怒,慢条斯理道:“宋大人的脾气不大好是谁都知道的,进去翰林院的人,哪个没挨过他的骂,稍有做的不好,不分场合,不讲情面张嘴就骂,也不是没有翰林大人被骂的上请外放的。” 任凭宋大人身后的那树腊梅开的热烈无比,也成了冰冷的死色,仿佛一瞬苍老下去的面孔仿佛沉浸在阴翳翳的铅云中。 隐隐切齿的阴森:“就因为我叫你在同僚面前失了颜面?你可骂回来,你可打回来,为什么……” 姜淇奥袍袖风风烈烈的一扬,冷声打断道:“宋大人慎言,大周哪条律法认同旁人的揣测可拿来做了证据?我绝不容任何人污蔑我儿品行!” 姜柔不以为意的一笑,清俏道:“是啊,我不过一说宋大人就信以为真了。或许宋大人也不是信以为真的,他不过就是想找个人给他儿子陪葬而已。” 宋毅狠狠一怔,悲觉、尴尬和怒意化作黏黏的痰湿梗在心口难以回圜:“我不过为我儿讨回个公道,要个真相而已!” 郑侯爷双手有力的将宋大人按回花坛边上坐下,好言相劝道:“真相总会查出来的,宋大人稍安勿躁,咱们不能掉进了旁人圈套,平白得罪了人。” 姜柔微微一扬脸,高高在上的身姿与笑意中的邈远与睥睨,让她看起来如此得高不可攀:“姜琰华,看来你得罪不少人了,算计好了拿这个致你于死地呢!” 风扬起垂在徐明睿脑后的浅青色发带,若杨柳依依,衬得温润面容愈发可亲:“倒也未必,或许是有人为了报复宋毅大人,杀人泄愤了。宋大人四十才得此子,是独子又是老来子,自是眼乌子一样疼爱着,有什么比杀了宋公子更能是宋大人更改痛苦呢?” “而姜大人,可能也不过是替罪羔羊而已。” 一唱一和,反倒将宋毅牵扯进死案的关键,人群里的目光不少开始怜悯起琰华来。 姜柔的语调总是带着爽气的笑意:“今日你不能为自己拖去嫌疑,就算人不是你杀的,他们也拿不住确凿证据,可你这杀人凶手的疑影儿也是落定了。”微微的嗤笑声里意有所指,烈阳里吹过的刮过寒风一般,“倒是我多费了闲心,你何曾在意这些。” 琰华望着姜柔裙摆上点点嫩黄的桂子,远远的恍惚着,有了不真实的光晕,仿佛离了人间。 他的神色淡若云烟。 静默了须臾,从袖中取了方汗巾在手中轻轻拂过,转身看向人群中,见得一位年岁稍长的夫人,有礼道:“这是我未婚妻的帕子,我身上的绣纹亦是出自她之手,夫人看看,与秦公子手中的那一方是否一样。” 袁、秦二人不着痕迹的互视了一眼,皆在对方目中看到了一抹惊讶。 那位夫人取了两方汗巾在手中细细比对,恰巧云层行过日头,有一瞬的浮光万丈泼洒人间,落在微微侧过的汗巾之上,立时有了细微的差别显现。 那位夫人又借着女使的手细看了琰华脱下的外袍的绣纹里的细节,因谨慎而微微拢起的眉心在仔细比对之后缓缓舒展开来,缓笑道:“从宋公子衣袖下发现的汗巾,与姜大人手中的汗巾的绣纹、袖口的绣纹乍一看似乎一模一样,细细分辨却有不同之处。针脚的回旋相似,却并非出自同一人之手。绣工的差距还是很大的。” 微微一默,看向宋大人的眼神是怜悯而公正的:“毕竟凶手是不会多此一举留了方假的在这里引人怀疑,再做脱身的。如县主所说,终究是留了疑影儿在人心里,于名声总不是好事。” “如此,姜大人的确是被人给栽赃了。” 第180章 她的痕迹(四)撇清 宋大人僵直的背脊似落叶被抽干了水分,陡然失力的倾斜在腊梅树干上,喃喃茫然自语道:“会是谁?那会是谁!” 琰华将汗巾折好,放进交叠的衣襟之内,轻轻按了按,目中流转的安心,仿佛在厚厚迷雾中穿行时遇见的朦胧一点亮光。 接过女使手中的外袍穿上,青珀色料子上的雪片莲暗纹在他的动作间闪着微微的幽光。 他的语调平淡的没有任何波澜,然暗藏其中的凌厉恰如刀锋刮过众人的耳朵:“这方汗巾是吾未婚妻过世前两日才绣好的,我瞧着喜欢,问她要了收在身边,也是我与她的情意,从不曾示人,到不知谁这样清楚的晓得这汗巾会是从我身上遗落的?” 姜柔的嗓音一如既往的轻飘飘,好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含笑轻妩道:“那还不简单,谁提出的,谁的嫌疑最大咯。” 也不知何时半月石门后的人影已经不再遮掩,稀稀落落的站在宋大人身后的高大腊梅树下。 闻言,目光齐刷刷看向方才拿着汗巾的秦公子。 秦公子一惊,面上有一瞬明显的失措,朝着郑侯爷处看了一眼。 郑侯爷看着事态反转,凶手的疑影儿从侯门公子落到了阁老之孙,有些头痛,却又不得不做出最温和的解释,目光和缓而宽慰的看向袁公子道:“或许是偶然机会袁公子见到过吧!” 一道道或探究或看好戏的目光,从秦公子的身上又落去了袁公子的身上。 姜柔颇有兴致的语调依然发出了疑问:“到不知袁公子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见过姜琰华拿出来过这方汗巾了?” 袁公子一时无语,极力维持着面上的沉着道:“一时间倒是真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时候了。只是隐约记得见过姜大人似乎用过此类绣纹的帕子。许是当时未必是这一方汗巾了。” 说罢,朝着琰华深深的一揖,是全然的歉意与真诚:“总是我的不是,叫姜大人的名声蒙了尘。若是有必要,我自当一一去做了解释。” 这件事再深究怕是脸上不会好看,袁致蕴是阁老袁崇的孙子,袁崇在内阁地位不低,总要给他些颜面的。 今日不再追究,少不得那袁崇还得记下这份人情了。 琰华淡淡弯了弯唇,是理解和原谅的弧度,颔首道:“袁公子言重了。我的穿戴自来是她打理,袁公子瞧了眼熟也是正常。只怪有心人利用了。” 姜淇奥暗暗点头,很高兴这个性子冷清的儿子这样清晰的明白,官场里盘根错节之后的隐忍与利弊选择。 郑大人的掌力浑厚不已,按在宋毅的肩上,示意他只能“悲伤绝望”。 他虽有姻亲门高,到底不如阁老势力盘根错节,他追究不得袁崇的孙子,即便追究了,宋家在朝堂上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还不如悲伤过度之下“无法追究”,等着袁崇给出个“说法”,等着官府衙门给出个真相,想是总会有人出来认罪的。 于是,宋大人看到姜淇奥父子侯门势盛亦是如此态度之后,无可奈何的选择了“悲伤欲绝的厥了过去”。 这厢上演的热闹,隔壁的小憩处也是万分精彩。 只听某位刚看了小憩处好戏的夫人道:“这厢姜大公子被人栽赃了杀人,那里靖公子又被人算计了与一女子……”轻咳了一声,掩过了大家都明白的字眼,“今日好好的寿宴,可叫人闹得不痛快了。” 又是杀人栽赃,又是算计清白,众人免不得两眼放光的在内心补上了好一出豪门内斗的好戏。 于是站在人群最前头的姜元陵成了众人目光巡视探索的目标,直把他瞧得面皮几乎绷不住。 “……”关我屁事啊! 徐明睿抬手拨了拨飞扬到胸前的发带,含笑温润道:“这姜元靖倒是个厉害的,还晓得把自己拉进算计以脱身泥沼的。姜琰华与他们相处不多,倒是对他们的算计招数十分了解。” 姜柔凝着琰华的神色,似乎发觉了什么得趣的细节,凤眸微微一眯,嘴角有意趣的弧度:“繁漪曾问我借了几天无音,就是去盯着姜云靖的。姜元靖在背后是什么角色,繁漪知道了,姜琰华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也不是头一回算计,否则哪能回回顺利避过。怕是什么都给他分析的明明白白了。” 旋身跃下了墙头,立在半月石门旁的一颗桐树下,“姜元靖倒是想的挺美,还想用这样的方式截胡了与睿郡王府的婚事。” 沈凤梧抬手接了飘扬下的一朵腊梅簪在了姜柔的鬓边,五官清冷亦是难掩神色间的温柔:“宋大人虽只是五品官,女儿却个个嫁的好。长女嫁的云阳大长公主的幼子,其长子娶的是睿郡王的嫡次女宁安县主。” 沈凤梧清浅而温和的神色里有了薄薄的深沉:“若真叫他算计成了,这会子凭着睿郡王未来小女婿、宁安县主小妹夫的身份去为琰华求一求情,又有姜侯爷的面子,这件事宋大人也只能不再追究。功劳成了姜云靖的,琰华或没有牢狱之灾,到底也失了地位和名声。” “他如今又是文氏夫人名下的嫡子,往后谁还能和他挣?” 姜柔回首望了眼随着姜太夫人匆匆离去的姜云靖,小小年纪谋算倒是深。 眉宇淡淡道:“姜元赫这颗棋子废了,姜元靖想躲在背后做执棋者少不得艰难些。他倒也聪明,陈情自己功课艰难,求了姜侯爷为他谋了分差事。” “侯爵之家向来有荫蔽虚职,他有着秀才的功名,上下打点便进了巡防营,做了个七品经历。虽官职小,但姜家是武将之家,有镇北侯府和礼亲王府的威势,将来高升可见顺畅。” 徐明睿一向朗然的语调有了萧瑟之意:“只是如今姜侯夫人病重,眼看着是不行了,到时候他就得丁忧三年。而琰华虽已经姓了姜,到底未上族谱,到时候拖一拖,是不必守孝的。他这时候能不急么!” “姜太夫人与几位夫人来往亲密,他自是知道什么意思,眼瞧着睿郡王府门高爵显,自然要动心思了。想着先给自己弄一门好亲事,打下基础。” 凤梧看着姜元靖的身影渐渐消失,微微眯了眯眼:“他这一出倒是一举数得的好算计,可惜他没算到还有人在背后为姜琰华挡灾消祸。往日只看姜元陵与那些公子哥儿走的近,谁曾想,暗中盘算的精怪的却是他!如今计谋虽失败,姜元陵背了这个黑锅,却也牵扯不进他去。” 姜柔的指尖拂过袖口的折枝金桂纹理,嗤笑道:“且看姜元靖在背后挑拨算计那么久就知道,这个人工于心计,他接近的人不会只是小角色的。要是让他得逞了,长安还不得把天捅出个窟窿来。” 徐明睿关心道:“小长安没事吧?” 姜柔摆了摆手:“没事,只是闻了点迷药。已经送她去郡王妃那里了。” 徐明睿点了点头,不免有些好奇了:“那里头的是谁家姑娘?” 姜柔眉梢轻挑,似蝶轻巧:“礼部尚书蓝奂的幼女,蓝时莹。” 青色银丝长衫上是翠竹冷冽苍劲,沈凤梧眉心微微一拢,小心道:“这样会不会、不大好?” 姜柔斜了他一眼,哼道:“人家姑娘自去年遥遥一见,已是一见倾心。可惜我做了红娘成全了她一片少女情怀,也没个人谢谢我。” 沈凤梧摸了摸鼻子,忙是一拱手,苍竹亦为骄傲的牡丹而折腰,清隽的面上是好生歉意:“夫人心肠剔透,是我小人之心了。” 徐明睿无语望天,以一声叹表示对沈凤梧如此堕落的痛心。 然后又很不出意外的被姜柔狠狠剜了一眼。 瞬间潇洒的青松也被牡丹打压:“庶出的?” 第181章 过隙光阴还自催 姜柔的小指轻轻勾了一下未婚夫的指,在他望过来的目色里是,自己明媚的笑意。 那种清晰的独一无二的占据,让她心情颇是不错,便娇软软的嗔怪道:“什么嫡啊庶的,真是俗气。姜太夫人帮姜元靖相看了镇抚司同知家的姑娘,他看不上,给他个尚书家的姑娘想来总是能满意了的。” 凤梧眨了眨眼,一抹殷红自耳根子慢慢攀爬耳上:“……” 徐明睿捂了捂眼,看不下去了。 这两个人越来越过分了! “所以,那位姑娘?” 姜柔眉目慵懒明媚,此刻含了几分恶意,一笑之下倒是有了几分恶作剧的调皮:“宠妾生下的幺女么,大多得宠。” 沈凤梧含蓄的补充:“很……有些谋算但不够深沉。” 那便是说只能耍耍小伎俩咯! 徐明睿了然的挑了挑眉:“往后镇北侯府是有的热闹了。” 姜柔面上的笑意似秋水寒波:“那姚意浓诗词有一手之外,也过哭哭啼啼的本事了,即便是对上蓝氏也是稳输的,不用一年,保她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枝叶遮挡后的朦胧光线落在身上,有遥远不可触之意,徐明睿捏了一枚落在在手里慢慢把玩着,轻笑道:“你这样一说,我倒是还挺想帮一把他们了。” 风并着残雪凉意,若潺潺清溪流淌在身侧,叫人神思清明。 姜柔暼了他一眼,揶揄道:“帮她们,还是帮你自己?” 徐明睿笑意如清光幽长:“看破不说破。” 姜柔毫不留情的戳破他的遐想,嗤了他一声:“你就省省吧,她才看不上你。” 徐明睿手指一松,半枯不黄的叶子缓缓落在灰白的石子路上,风一吹,在地面轻轻曳了几下,宛若破损的孤舟晃荡在茫茫海面:“……小丫头,我发现你是越来越不可爱了。” 沈凤梧垂眸一笑,如松英翠:“夫人甚是可爱。” 徐明睿鄙视这人,可讨厌了:“……” 姜柔眉眼微挑,觑着他的眼里意味深长:“不过、你真不知道长安的心思么?” 徐明睿的感叹还未吁出去,闻言微微有些懵:“……什么意思?” 姜柔耸了耸肩:“你猜!” 宋公子的案子报去了京畿衙门。 死的虽只是个五品官家的公子,而隐隐涉及的却有阁老家的公子和侯府的公子的名声,连长公主府也着人来盯,若是没个快速且干净利落的结案,怕是这几府的主君都要跟他过不去了。 府尹胡祡雍无数次望天感慨,京城里的府尹虽高了外放的府尹一阶,却真不是人干的差事。 在遍地宗室、大员、有爵人家的京里,他这三品的府尹,谁也干不过啊! 索性刚开始查便有了线索,不过两日便查出了真凶。 是个市井惯偷。 那日瞧着安定侯府热闹,想着能得些好东西,那偷儿便混了进去,趁着宋公子去解手,人少的时候正好下手,谁晓得宋公子发觉了他的动作,就要喊人,他紧张之下一时失手错手杀了人。 至于那什么帕子,偷儿说他也不知道从谁身上偷的,人来人往的时候就很顺手的一拿,杀人之后慌慌忙忙擦了手就扔地上了。 府尹:“……”其实我不太信。 百姓:“……”我们也不信,背后一定又指使者,否则咋就那么巧,与侯府的大公子用的绢子那么像了? 于是姜元陵稳坐“嫌疑人”宝座。 姜元靖:“……”你们过分了! 而姜元靖与蓝莹之事是被人“不小心”撞破了的,不管是叫谁给算计的,便是不得不给出个姿态的。 于三日后便下了文定,又在中秋月盈人满,浩普同彩的好日子里,下了聘,婚期暂定来六月。 暂定的原因就是姜候夫人如今病重,说不定哪日就去了,若是再等三年蓝姑娘的年岁就不好看了。若是真到了那一日,就让他们趁着热孝成婚。 然而蓝姑娘自郑家回去后没几日便病下了,病势汹汹,几回差点熬不过去,连太医院首也摇了头。 话说姜琰华、姜元赫都是死过未婚妻的,众人便纷纷猜测姜家是不是风水里有问题,怕是连五公子姜元靖也逃不过死未婚妻的命了。 就在蓝家开始备下寿材冲喜之后,蓝姑娘竟是好了起来,能吃能喝,没几日便能下床走动了。 众人:“……”命真硬! 蓝时莹:“……”本姑娘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侯府未来的女主人一定是我! 于秋分的那一日,姜候夫人文氏病逝。 在姜候夫人尾七之后的第三日又办了一场水路大法事,将慕文湘的神位迎进了祠堂。只是为避免耽误琰华当差,便决定待姜家儿女的孝期结束再正式上族谱。 而姜元靖和蓝时莹的婚事无法避免,提前到了姜候夫人尾七的第七日。 慕文湘甫一进侯府的门就受了庶子和庶子媳妇的香火。 不过,夫妇两上了三次上才顺利插进了香炉里,不是莫名其妙熄灭了,就是断了。 旁观的太夫人和侯爷频频皱眉。 听说这事儿的姜柔冷笑:“大约慕文湘也并不想受这两人的香火。我不信怪力乱神,可不得不胡搜连个死了的人都比活人的眼力好!” 徐明睿和沈凤梧齐齐打了个寒颤:“……” 日子就这么一日日的过,没什么波澜。 文氏百日之后,闻国公夫妇便与出嫁了的姜沁月一同来侯府。 话里音也很简单,不意与镇北侯府断了秦晋之好,是来与姜太夫人商议继室之事的。 文家的意思是将文氏的堂妹文蕖灵,给姜淇奥做了继室。 那姑娘是旁支嫡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十七了还未许人家,听说生的很是温良贤淑,端庄持重,家中的弟妹都是她替继母照料大的,生的还十分美貌。 于是听到消息的姜柔又忍不住嗤笑了:“说的好听,各种各样的原因!不就是继母不肯给嫡妻留下的孩子谋了好前程么!搞不好还巴不得继女去嫁个什么年纪足以当爹、当爷的大老爷,好给自己儿女的前程铺路了!” “这文蕖灵也定不会是什么善茬,心机深的很,居然还能一手带大异母的弟弟妹妹,半点没有她和继母不合的消息传出来。别说有些只懂诗书的废物点心了,就是蓝时莹落她手里,也只有被啃成渣的份儿!” 凤梧很识趣的表示:“那是她们家的事,咱们家里没有小姑妯娌继母什么事儿,你独大。” 沈太夫人温然一笑:“这家里自然是儿媳妇最大了,老婆子有指手画脚的时间还不如去养养花逗逗鸟了。” 沈二爷暼了家里那口子一眼:“……”你不算。 周四爷扁了扁嘴:“……”性别一换,待遇天差地别,“我在母亲心里那就是儿!” 沈太夫人憋笑的拍了拍周恒的肩膀:“你能这样想就好,人生不易,别钻了牛角尖。” 周恒:“……”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吊着手还在养伤的人身上:“有什么想说的吗?” 某人看了眼自己还没长好的手臂:“……”这人是跟我有什么仇什么怨呐,非要在我面前聊这些吗?“就,挺好的。” 姜柔冷笑:“呵呵!” 其实高门之内这样的例子许多,原配过世便继续庶妹。 只是文氏最小的庶妹都当娘了,便也只能从旁支里挑合适的人了。 一来是为了巩固嫡妻留下的孩子的地位。 二来是为了延续两家的姻亲关系,让家族背后的利益流失。 三来么,就镇北侯府的情况而言,若是小文氏能生下嫡子,将来的世子之位,闻国公府也能有立场过问了。 毕竟在国公府的眼里,他姜琰华再是出息,不过就是个出身不光彩的野种,岂能和文家之女生下的孩子相提并论!即便回了姜家又如何,他们也有的办法让这个野种没机会靠近这个位置! 这也是当初闻国公夫妇劝了文氏点头的原因。 姜淇奥见惯了世家人事,自是明白文家的意思,没有拒绝,只是表示要为妻子守制,此事容后再议。 到底是为文氏还是慕氏,自是没有人会去追究的,到底明面上的文章已经让闻国公府有了足够的尊重,文家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而这守制的二十七个月里,是可以发生很多事情的。 时光轮转,过隙光阴还自催。 雪,绵绵絮絮下了数日。 梅花悠然的枝条上积起一尖儿一尖儿的小雪山,一粒粒红梅圆润可爱的花苞紧紧依偎着盛放的花朵。 花朵于洌冽风中并着积雪的凌冽,散发着幽冷沉静的香味,零零花瓣轻轻飘落,将清洁的雪染上一抹抹明媚的迷红,蜿蜒了大片韵致流溢的妩媚热情风姿。 雪后的阳光清白无暖意,远处凉亭上的琉璃瓦反射起耀眼的白光,愈发衬得这个冰雪琉璃之地仿若不在人家。 轻轻折下一枝,伴着枝干轻脆声,有一丛丛的积雪坠落,发出簌簌的声响,将绯红的花瓣遮的若隐若现的婉约。 脚步踩上积雪,有“吱嘎”的悠长积压之声,带了湿润的脚印在棕红的廊下地板上,一步步走进点了炭盆的屋子,金丝楠乌木的木质在温热里散发着淡若山峦的淡雅气味。 随着门扉开合的瞬间,带进的寒风直入心肺的冷冽,扬起悬在梁下的层层鹤舞风松的轻纱,那鹤几欲腾飞而去。 一缕茶烟自梨花伏鹿的小翘几上袅袅而起,薄薄的雾气拢得那束新来的红梅在白玉细颈瓶中含羞带怯的明媚不已。 一身茜色合欢花衣裙的姜柔望着那红花白玉,落在窗棂投进的一缕微白的光线里,轻轻摇曳着一抹淡淡的光晕,映着花瓶之后的蓝天白雪,美的叫人心情愉悦:“你这花选的不错,都是半开不开的,有的慢慢开了。” 宛若桂子的面孔轻缓一笑,双手放在唇边哈了哈气,将身上薄薄的披风解下挂在一旁的木椸上。 轻轻扬了扬面,让女使将炭盆上罩着的错金镂空地罩揭开,随手拿起小几上的镊子从珐琅圆盒里夹了一颗如蜜蜡一般半透明水滴状的东西丢进了炭盆里。 炭火一溶,立时有清蜜的气息扑面而来。 微隙的窗棂间扑进的风,那风是湃过了积雪的冷冽的,吸进鼻间,是沁人心扉的舒爽。 她含笑若清月流光,轻道:“哪是我选的好,如今的红梅都是这个样子。待你们成婚的那几日里正好是盛放的时候。算是给你添了喜气了。” 第182章 出息 姜柔眉目慵懒微挑,莹白如玉的面上有浅浅的红晕,轻轻一嗅,好奇道:“你这又是调配的什么好东西?闻着真是舒服。我是不大喜欢点炭盆的,可我娘说,婚期将近别叫我闹了风寒,非叫我点着。真是闷闷的不舒服。” 伸手握了握她的手,“你这手一年到头都是凉凉的,倒也不见你畏寒,披了个薄薄的披风就出去雪地里走。” 女使端了热水进来,伺候了她净手,铜盆里幽晃水面上含笑的眉目清晰可见,却是早已不在人世的繁漪与冬芮。 她微微侧首,摇曳了明珠润泽:“冬日干燥,又烘着炭火,难免心肺不适,这是我新配的流蜜香。润肺清心的。我倒是确实不怕冷,也不畏热,什么天气对我来说好像都差不多。” 由着冬芮擦干了被热水浸的微红的手,朝姜柔眨眨眼,轻笑微扬的调侃道:“也不过半个月了,到时候自有个活火盆儿由着你烤着了。” 姜柔睇着手中大红锦帕上一对交颈鸳鸯的眉目里有微嗔的欢愉缓缓流转:“这小嘴儿巴巴的,真是越发坏了。” 繁漪好一声郁然长叹,指尖轻轻挑开搭在长长羽睫上的一缕碎发,颇有风流之意:“没办法,近朱者赤么!” 姜柔斜眼啐她。 繁漪的手在炭盆上晃了晃:“让你找人打的箱笼打好了么?” 姜柔点头:“好了,放心,绝对没人能瞧的出来里头有夹层。派什么用?” 繁漪微微一笑:“送给蓝氏的大礼。” 姜柔微微一皱眉,旋即反应过来,翻了个白眼:“你还真是盘算的够全面的啊!” 繁漪只是一笑,默了一刻,还是问道:“证据都拿住了么?” 姜柔正在料子上戳弄着针眼,一时没有细听疑惑着微扬了一声“恩?”。 转而揶揄的睇了她一眼:“还当你能忍多久呢!” “拿住了。被处绞刑的不过是个替罪羔羊。那小东西倒是个精怪的,晓得自己怕是要没命,一早就跑了。不过还是逃不过袁家的追捕,一箭穿心。索性他命不该绝,心脏的位置与常人不同,才叫无音有机会把他的小命捡回来。” 繁漪舒了口气,同晴云交代了好好照顾着,这样能易容又机灵的小东西往后可能派上大用场呢! 姜柔问她:“不现在揭穿?” 繁漪与晴云一起理着笸箩里的丝线,任由嫣红的色泽在冷白的左手静静流淌,摇头道:“现在揭穿,难保袁家的人不盯住他。到底势单力薄,得罪了袁家没什么好处。只需好好拿住了所有的把柄,将来大厦亦可瞬间倾倒。” 姜柔微微扬了扬眉:“所以你假公济私,叫凤梧利用镇抚司的便利给你盯着袁家的人?”细细的绣花针在鸳鸯的翅膀稍一顿,“慕繁漪已经死了,难不成你还想在背后为他筹谋一辈子么?” 沉幽的眸底有意思微凉掠过,繁漪只平静道:“很快会有旁人去操心了,我不过多管闲事把能安排的安排好了。那个人,诗词歌赋伶俐,未必会这些谋算,他一个人总会辛苦些。” 姜柔伸手将搭在她左手上的丝线松松挽了个结,恨铁不成钢的睨了她一眼:“走的时候倒是决绝,什么都没给他留下,烧了嫁衣,关了桐疏阁,连颗桂花树都叫无音给烫死了,还当你是个利落人,背后却还是这样放不下,没出息!” 繁漪淡淡一笑:“是,就你有出息。” 丝线是煮了花水的,在炭火温热的空间里慢慢弥散着香味,越发显得她的语调沉静而悠远:“陛下暮年,太子爷又是仁慈和软之人,党派之争,远没有结束。那些个大臣阁老,哪个能在时局之外,那旋涡太深了。” 姜柔点头,手里的针线似乎不那么听话,忍不住频频蹙眉:“太子在众位舅舅之间也只算得资质平庸,早年里挣得如火如荼的那几位如今谁能甘心呢。也是,姜元靖如今要和姜琰华争世子之位,少不得主动掺合进去。若是不给他把路铺陈好,他未必能次次顺利躲过。” 朝她皱皱鼻:“我才懒得一直去管他呢!” 繁漪回她一抹轻笑。 算着时日,离上一世陛下驾崩的时候是不远了。 只是上一世里姜候夫人是死在早春之时的,连她都多活了半年余,倒也难说皇帝的命数是否也发生了变化。 便只道:“陛下威重四海,重用武将,太子爷仁善,如今又是四海升平之时,将来文武之间或许文官更得重用。若是想动太子爷的位置,那就一定会拿文武之事做文章。袁家是文臣,姜家是武将。他们小辈之间的交好,或许远不如表面的简单。” 姜柔眉梢飞扬,惊喜道:“看你总是门也不出,倒是对时局政权分析的有些道理。如今的朝臣看着一团和气,效忠陛下,辅佐太子,内里子却谁晓得他们在算计着些什么。内阁里哪个不是狐狸。” “姑姑说那姓袁的肚肠九曲十八弯,是个绝不会甘愿屈居人下的,还真是难说是不是已经暗里投靠了谁。而姜元靖,很有可能已经和哪一路的人搭上了关系。” 繁漪缓缓分析道:“三叔祖虽过世,到底他是在我家长大的,慕家也算是他的外祖家。姜元靖虽有个嫡庶子的名头到底出身低微,若不能另辟蹊径以得到其他势力的暗中帮助,他拿什么争?” “姜家在京中盘踞百年,虽从前不参与党争,但姻亲故旧哪家不是煊赫门第?换言之,他若没有投靠出去,许以在京姜氏族人未来的风向,以及姜家的人脉资源可被随意取用,那些人又凭什么帮他?即便武将未来不再煊赫,却也不能所有武将都被打压。” “此刻与镇北侯府交好,既在陛下眼里显示文武一家亲,也可为将来从老将手中抢夺京中三大营势力做了最最无波无澜的铺垫了。” 姜柔虽不关心政事,到底身为公主的女儿,耳濡目染之下也多少了解一些,“三大营和巡防营的势力自来是夺权者的目标。当初静王谋乱,就是拿下了巡防营和神机营的节制权。把京城搞得乌烟瘴气。若真有人已经在布局,届时京中形势还真是难说了。” 繁漪虽不晓得华阳郡主到底有何本事,但听他这样分析了袁阁老,便也不得不佩服她看人的眼力了。 这老家伙还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又瞧着连公主和那些赫赫威名的武将都听她的,想是于军政大权都是颇有远见的,便问道:“华阳公主有什么想法么?” 姜柔恍然道:“前段时间就听着温叔、闵叔他们商量着上折子外放的事,原是这个缘故。连姑姑也已经上了折子请回齐川华阳府了。” 繁漪眼帘一抬,觉得有些不对经:“陛下准了?” 姜柔点头道:“阿祖批了,待他大行之后准姑姑一家去封地。凤梧自小跟着她们的,或许到时候,我们也会跟着一起去齐川华阳府。” 果然还是上位者了,早就将一切都预料准确,这便是给华阳郡主一家留了退路。 驻守与大秦交界之地,战场杀神的魏国公之名足以震慑秦国十几二十年内不轻举妄动。 届时,新帝便是再倚重文臣,也不会任由文官的手伸的那么远去动她们。 可皇帝的旨意也恰恰说明,他已经预感到了自己大限将至了。 早年里陛下病危,叛王乱政夺位,也是武将一派杀伐决断为皇帝稳住了皇位。 可如今既然华阳殿下和那些武将既然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怎么会选择退避,而不是解决隐藏的威胁? 繁漪心中一盘桓,眸色一亮:“华阳殿下是否早就想回封地了?” 第183章 完好的手 姜柔奇怪道:“你怎么知道?若不是陛下不放,十几年前她就想离开京城了。” 原是如此! 繁漪一笑:“不是谁都喜欢搅弄在诡谲风云里的。远离这里的争斗也好。” 姜柔一侧首,牵动发髻间的珠翠微动,“你倒是一点都没有舍不得我了?” 繁漪嗔了她一眼:“能和三哥一起走,我看你也没有半点舍不得我的样子呀!” 两人相视一笑。 活着,和喜欢的人一起,远离熟悉的环境去到另一个地方,欢喜总是多过于伤感。 只要活着,朋友、亲人,终有再相见的一日。 繁漪轻轻挨着她,瞧了眼她手里用来做盖头的大红锦帕,眼角不由自主的微微一抽,一针一线倒是深情着,就是太深情了,雄鸳与雌鸯都黏糊在了一块儿,挤成一团。 默了好一阵,拧眉纠结道:“我可以说句实话么?” 姜柔看了她的表情一眼,凤眼一眯:“我觉得你没有好话。” 繁漪叹笑着拿走了她手里的针线:“你还是别绣了,坏了我那么好的料子。都与千锦阁说好了,最后几针交给你来绣就是了。” 姜柔看着绣花针上拖曳出的一缕英绿的丝线,那是绣着雌鸯翅膀的,然而那翅膀怎么看都不像是翅膀。 挫败一叹:“十八金针我都能驾驭得住,这绣花针还不如金针来的谨慎呢,我便是怎么都拿不住。” 繁漪将针线收回道笸箩,轻笑道:“我能拿得住绣花针,栩栩如生不在话下,可我拿了金针也寻不到穴位。人各有长么!” 姜柔伸展了下腰肢,舒展开的袖口上盘了银线的合欢花在窗外吹进的细细寒风中轻轻飘摇,轻而缓的起伏。 恰如她含笑含情的欢愉:“听说,我娘当初把自己盖头上的鸳鸯绣成了水鸭子。我姑姑更厉害,鸳鸯绣成旱鸭子。我绣的好歹还看得出来是对鸳鸯了。” 好吧,是听说了两位娘娘都是针线上不通的,往日也多去千锦阁下定寻了绣娘做衣裳,如今从姜柔嘴里晓得那是她的铺子,公主娘娘也不与她客气了,一年四季的衣裳都托付给了她。 然后,一并魏国公夫妇的也交托了过来。 繁漪望了眼红梅,失笑摇头,是不是该感到荣幸? 炭盆烘起的光影悠悠晃晃,姜柔的笑似空气中缓缓漂浮的气味,清甜如蜜:“我觉得吧,我爹和姑父觉得她们不会针线依然是最好的,想是沈凤梧应该也不敢有意见。” 看了眼自己的手,曾经绣出的纹理精栩栩如生的精湛,却也什么都不是。 女人在男子心中的价值,从来都不是什么针线上的功夫,甚至不是在诗书工曲上,原不过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的一眼万年罢了。 繁漪有一瞬的恍惚,旋即澄阳九月的晴光流转:“敢怒不敢言?” 姜柔扬了扬下颚,很是傲气的“呵”了一声,可面上的笑意恰似雨后绚烂的彩虹:“他敢!” 打了帘子正要进门的沈凤梧,懵了下,该是没听到她们说什么的,俊秀的面上缓缓扬了抹笑意,凝睇着未婚妻优美的侧脸,应道:“夫人说的对。” 繁漪望着炭盆里被风吹起的橘色火花,难以想象半年前的二人还在你追我逃,如今却是如此温情难掩的妇唱夫随了。 忍不住调侃道:“我倒是很好奇,你们商量好了往后要怎么相互称呼么?表舅舅和表侄女?岳母、表嫂?岳父、表哥?” 姜柔不知是想起了什么,面上一红,那清俏的妩媚似欢意的蝶,翩跹在她的眉梢不肯离去,斜了沈凤梧一眼:“我管他叫舅舅,他倒是敢应么?” 沈凤梧撩了衣袍在她对面坐下,从前的温柔中隐含的清冷之意早已经寻不见,眉目似温泉潺潺,几要将人溺进去。 伸手越过小几握了握她的手,姜柔反手一扣,二人相视一笑。 繁漪起身要走:“真是听不下去了,我何苦来呢,非要来问一嘴的吃心。” 姜柔一把拉住了她,晴云正上了茶水来,与繁漪的胳膊便碰了一下,茶盏从托盘上滑落。 繁漪长久练剑的下意识动作去接了一把,恰是左手,虽不是稳稳接住,到底没让茶盏倾倒,只零星泼了几滴在手背。 晴云惊讶的一搁托盘,匆匆唤了声小丫头拿了烫伤膏进来,执了她的手看了又看,惊喜道:“姑娘的手能用力了么?” 繁漪试着用力握了一把晴云的手,感受到正有筋脉牵引着涣散的力渐渐凝聚,手背上烫起的红点在润白的皮肤上晕开了红梅的明灼。 晴云惊喜的感知到了:“是、是有一点点力道在的。” 姜柔支手托腮,微微倾了身姿的看着她,外袍翻落,小袖游走,青玉流苏轻轻摇曳在她如玉凝白的腕边,是春芽稚嫩的希望之色:“你的手自然是没有废的。” “不过是在你的伤药里加了白芒汁子,那东西能麻痹知觉。又把给你接续上的筋脉施针给堵上了。所以你会使不上劲。” 繁漪怔怔了会儿,有薄薄的欢喜慢慢蔓延至四肢百骸,自以为废了手,早已经习惯了刻意的无视,不去试探力量是否会有凝聚的一日,怕失望之后真的就只剩了绝望。 没想到还有这一日,这算不算是新生的美好开端? “你这玩笑开的有点大。” 沈凤梧伸手点了点她的鼻:“调皮,叫妹妹好一番伤心。” 姜柔微微一仰面,一口咬住他的指,舌尖轻轻扫过常年练剑而微微薄茧的指腹,引得对面情肠柔转的郎君好一阵面红耳赤。 “我这么做自有这么做的道理。” 繁漪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却又好奇道:“何时又通了筋脉?我怎一点都没有察觉?” 姜柔伸手,拇指在她掌心的筋脉上用力一按:“就这么简单。” 想起自己时隔三个月才出现在她面前,当时姜柔就攥着她的手好一阵又捏又掐的,当时是有微微的痛感,却也没有深想,只以为她生了气,下手过重的缘故。 此刻这份痛感似乎、当真比从前的感知要快了许多啊! 繁漪含笑瞪了她一眼:“那做什么骗我?害我以为自己真成了废人。” 姜柔眉目微扬,所指清晰:“当初瞧你裹足不前,觉得可惜,想着帮你一把的。不骗你,怕你的悲伤不够绝望。只有认知里的事实表现出的情绪才是最最真实的。一来可以让你伤口愈合时的痛感减轻一些,二来么,你不可怜些他如何心生怜惜?” 沈凤梧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腕,眉心微皱的摇了摇头。 姜柔却只是用一种“你懂什么”的眼神暼了他一眼。 祭红瓷香炉里“哔叭”爆了两声,有火星飞溅出来,落在棕色的薄绒垫子上,留下了一星星黑色的焦印。就似她的情意,都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繁漪目色流转过孤冷,望着窗外晴线掠过积雪的清冷微光,有湿黏的寒意道:“又如何呢,到底不过是一场空。” 姜柔嗤笑了一声,不屑道:“左右是姚家害你,那姚意浓眼瞧着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自也不能便宜了她去。” 繁漪垂眸,指尖缓缓划过掌心的伤痕,清浅一笑,只那笑意宛若开在冰雪中的栀子,湿黏黏的清寂:“有谁能阻了他们……到底,愧疚下生出的情意就和薄云一样,都是虚空。风一吹就消散了。” 姜柔竖了根水葱似的指,在她面前轻轻一晃,定定道:“他说,你撒开的手,拽走的也是他的心。前阵子安定侯太夫人过寿,有人伸手从他身上盗了一方汗巾去栽赃他杀人。” 第184章 自欺欺人 故意停顿了下来,伸手戳了戳她因不自觉的担忧而微微握紧的手,“他倒是早有准备,被人拿去的不过一方假的。我们都是瞧见的,你的汗巾他还一直贴身收着,收在衣襟之内。” 沈凤梧默了默,也道:“其实当初他本是要跟着你跳下去的,叫他身边的人按住了。” 繁漪微微愣了一下,听着风吹动窗棂轻轻吱呀,衬得屋内仿若不在人间。 静默的须臾,嘴角挑了抹弧度,似深秋斜阳拂过霜雪,自嘲自己莫名希冀的心跳:“算了,都过去了。” 姜柔无情的拆穿:“慕繁漪坠崖了,可活下来的你呢?” 繁漪的指节微微一紧。 姜柔真是恨铁不成钢:“你对他的感情当真随着那一次坠崖而断绝了么?你没有放下,所谓的‘死’也不过如你设计的一样,不过一场演给别人看的戏,也是演给你自己看的戏。” “都是自欺欺人。” 繁漪心头沉了沉,看着小几下铺着的春意百花舒的织锦云毯,姹紫嫣红的花色密密匝匝撞进眼底,蜂蝶翩跹萦绕,一派春日鲜活的景致,此刻瞧来,不过一片叫人喘不过气的繁复。 “两不相见了,什么都会慢慢淡忘的。” 姜柔漫不经心的“嗯哼”了一声,显而易见的不信。 晴光破开云层,带了浅浅金色拂过天地,擦过飞翘的水滴檐投进屋内,落在繁漪没有太多悲喜的面上。 沉长了吐纳了议论,微微一笑,极力让自己的笑色显得温和而轻松:“李蔚翎的外室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了。从前可不顾一切,往后,便没什么能阻隔他们了。” 姜柔暼了她一眼,“需要我赞你一句胸怀宽广么?” 繁漪眉眼一飞,颇是清俏:“我觉得你在讽刺我没本事。” 姜柔不客气的“切”了她一声,微弯的嘴角里有跳脱之意:“这都叫你看出来了。” 繁漪受不了的白她一眼,佯怒道:“怎么的,如今你称心了,就要如此来刺激我么?” 仿若方才揭穿下的低迷情绪从未存在,姜柔的情绪总是跳脱的,大抵沈凤梧那样沉稳的性子会这样被她吸引。 自己这样讨厌与人相处的性子也喜欢靠近她。 大抵也是有这样的因素在里头吧? 她不会让自己处在悲伤的情绪里,总是那么的积极的争取着一切想要的。 姜柔挽了她的胳膊,亲近道:“怀熙就要生了,咱们去瞧瞧她。为了你的事她也没少操心,别叫她生孩子了还忧思着。扮了男装,没人认得出来的。你现在的手好着呢,最多以为人有相似么!” 繁漪自“死”后就一直住在沈家。 这一回终于见到了沈老夫人传说中的儿婿,周恒周大人了。 第一回见到,那张艳如玫瑰的面孔顶着青黑的胡渣,眼下有浓浓的乌青,看起来毫无美感,还十分怪异。 待这位大人吃饱喝足睡够觉,收拾好了出得门来时,繁漪表示无法理解一个男人怎么可以美的那么夸张。 一双飞挑的凤眸勾魂摄魄,被他直勾勾盯一眼当真是要蒙好一会才能回过神来。 也难怪清冷寡言的沈二哥会爱上他了。 然而,明明她才十五,因着沈凤梧的关系,如今还管这位年约四十的美貌爷叫了……哥哥。 真的是……挺别扭的! 沈老太爷青春早逝,沈老夫人一辈子就得了两个嫡子,庶子庶女也没有一个,偏嫡子,一个早夭,一个还给她弄了个儿婿回来,过继的幼子和孙子又迟迟不成亲。 她一个人对着那几个“活祖宗”当真是寂寞的很,繁漪住过去两个人倒是正好作伴了。 她本是想着等到姜柔与沈凤梧成婚了,再出来相见,也是因为她坠崖时所受的伤有些重,将养了两三个月才能下来走动。 但听说怀熙为了她的死一直心情不好,恐伤了胎气,便不得不提早在姜柔面前“死而复生”。 只是终究还在京里,出门多了,怕是要叫熟人认出来。 这会子姚意浓还是别人的未婚妻,他们还未有机会更靠近了一步,若是这时候她回了慕家,恐怕事情又要走回原来的路了。 只能安安静静的继续做个“活死人”。 仔细一算,她“死”了这半年,拢共就出了两回门。人事转变,她都快不认得京中模样了。 索性她本也不是爱出门的人,与沈老夫人绣绣草、样样花,日子倒也得趣的很。 只是老人家都有一个特别的通病,就是爱做媒。 要不是那位周小公子早一步自请外放去了甘肃,沈老夫人怕是要做主叫他们来好好处一处了。 然后,沈老夫人的目标转向了一直在沈家来来去去的徐明睿。 繁漪:“……” 徐明睿和煦表示:“兜兜转转又转回来了,挺好!” 怀熙的肚子已经八个多月,算来产期就在这半个月上下了。 肚子好大一枚,身材却依然纤细的很,见到繁漪奔着就出了门来,把身后的洪继尧吓的脸都白了。 自从在姚意浓处惊天一嗓,楚怀熙努力在丈夫面前维持的几乎完美的温柔婉约,终于分崩离析。 在四川出生的呛口小辣椒在孕妇敏感期内,一边哭哭啼啼担心丈夫会不会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一边有忍不住要发发脾气、使使小性子,半年里倒是变得越来越真实。 婉约也还有婉约的一面,只是那样的婉约里也总带了娇俏泼辣的一面。 繁漪细细瞧着洪继饶,发现这表姐夫也是个有趣人,每回怀熙气呼呼了,他就笑得格外高兴,似乎是真的很喜欢她小辣椒的一面。 孕妇觉多,陪着用了午饭便瞧她不停的打起了哈欠,她们便先回去了。 站在庭院里细细体会着微凉的风带着梨花清甜的香味拂在面上,遥远天际的薄薄云层吸纳了朝阳的光芒,云卷云舒了一片片霞色明亮,云层的缝隙里钻破了光芒万丈,无遮无拦的打破辽阔天地间的最后一丝沉蓝之色,带来无尽的光明。 长春包了糕点从铺子里出来。 手里抱着桂花糕,是姑娘爱吃的。 只是他不明白,人都死了,公子现在还记得这些有什么意义? 活着的人不会感动,死了的人也不会知道。 可是,又觉得应该买一些。 姑娘活着的时候对他这个小随从也是极好的。 那时候他们在慕家还只是被人敷衍的寄居者,姑娘总是使了外头铺子的人在他去采买东西的时候悄悄塞了银子物品给他们。 那几年里,若不是有姑娘暗里接济,他们的日子还不知要怎么苦哈哈了。 后来境遇变好了,也总是记得他和容生爱吃些点心,时不时的叫晴云送些来。 她与旁的闺秀是不一样的。 往后不计什么样的女子做了太太,总是比不上她的心地了。 从前姚意浓生的美貌有才华,他倒也觉得和自家公子挺般配。 后来看着繁漪为自己公子处处谋划打算,又觉得公子娶了她将来会更好。毕竟美貌和诗词,并不能减轻将来公子在侯府的半分艰难。 可自从晓得姚意浓在自家公子有未婚妻的时候还要纠缠不清,便觉得她是配不上公子的。 最后姑娘也是因为看到他们搂搂抱抱的一幕才生出了伤心失望,撒手坠崖,便更觉得此女心计深重,还不知羞耻,万万配不上自家公子了。 这些糕点买了放在家里,便好似她随时会回来一样。 总也有个念想。 下台阶的时候没注意看,差点撞上行过的马车,他认得,是沈家马车的。 从前沈大人见着他们公子的时候还是十分客气的,可自从姑娘死了以后,县主和沈大人恼了公子,与他们便也没有来往了。 有时候见着他们公子,县主还会冷着脸装作不识。 深冬的风吹起马车上金桂折枝的车帘,他看到车里坐着的公子微微一愣。 那位、竟与他们家姑娘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第185章 好像看到了她 长春惊了一跳,以为自己看错了,揉揉眼,发现翻飞的车帘内的那张脸确实是姑娘。 旋即又失落,只是那位是男子,他的手捧着手炉,左手是能动的。 大抵,人有相似罢。 然而眼花的还不止长春一人。 “我好像看到繁漪了。” 南苍站在半开的窗前望着庭院里光秃秃的桂花树,也不知它是不是已经熬不住冬日的寒冷如同从前的几株一样,脆嫩的生命已经消散在了冷硬的泥土里,等不到来年的春意。 他的忽然一声,叫长春顿了收拾的动作,眼底有惊讶和惊喜闪过。 微微撇过头,督了眼书案后眸光骤然迸出灿灿星火的琰华一眼,故意大声地叹道:“姑娘都死了半年了。虽然尸体没找全,可分明是了。怎么可能见到姑娘!你别是大白天的见鬼了。” 灿灿暖阳有微金的光泽,照在金桂浮月雕纹的窗棂上,投了一副水墨影子在暗红的地板上,与斜斜照进的一缕明晃晃的光线并立。 南苍睇了他一眼,声音与琰华的清冷不同,是浑厚而微沉的:“那人做了郎君扮相,我细看了,他脖子上的伤痕确实与姑娘一样。且、也没有喉结。只是,她的左手却是能动的。” 冬日的寒风贴着庭院角落里成片的兰草被吹过,像是海上的浪潮,一浪涌过一浪,激灵灵的打在心头,带着兰草青涩之气的冷风扑进屋里。 琰华握着书册微微晃动了一下,不知到底是风掠动了书页,还是他骨节紧绷之下带动了弧度微颤。 他清晰的听到在自己四平八稳的语调下是铅云压顶时的压抑,隐隐有紫色的闪电在厚重的云层里耀起若隐若现的紫光。 他听到自己仿佛无意识的空茫的声音:“在、哪里?” 风一吹,窗棂晃动,影子游曳,更显那水墨画也好似有了潺潺不尽的生命,看的久了,却叫人有些眼晕。 南苍眉心微拢道:“我跟了一路,最后是进了沈三爷府上的,一直到晚上也没有出来。想是暂住在沈家了。是不是的、却也难说。” 长春小心在枕屏上掸了掸,仿佛漫不经心的问道:“什么时候啊?” 南苍抬手缓慢的将窗户另半扇窗户也打开,任由晴线一寸寸蚕食尽了水墨画的幽晃影子:“前日。” 绒绒的鸡毛掸子扬起的薄薄尘埃飞舞在晴线之中,好似无数只夏日的萤火虫,点燃了团团光明。 长春抬眼望过去的眼神里一亮,嘴里却是狠狠一叹:“县主都说了姑娘的手是不可能好的。不过人有相似罢了。” 南苍微微抬了抬眉:“盛阁老是华阳公主的干翁。沈大人是华阳郡主的亲弟弟。若是沈大人出面求了公主,请盛阁老给姑娘一试或有转圜也未可知。姑娘布下陷阱拿住那边,就是请的沈大人帮忙,姑娘若是没死,会住在沈家倒也说得过去。” 长春点了点头,圆圆的眼又往琰华处瞟了瞟:“没几日就是县主与沈大人的大婚了,虽说公子是去公主府吃酒的,不过到时候南苍可以混进沈家去瞧一瞧,是不是的也就知道了。” 南苍默了半晌才淡淡道:“找不找,咱们说了不算。” 枕屏下的白玉香炉里缓缓吐着沉水香雾白的轻烟,若有似无的淡雅香味丝丝缕缕的袅娜在空气里,轻柔的抚触在半透明屏风上的娇嫩花朵,在晴线中有别样的韵致温柔。 所有的情绪密密织就了一张网,将人笼罩在其中,琰华微微阖了阖眼,享受其中的五味丰盈。 南苍的眼神落在琰华的面上瞧了半晌,无甚表情的面上缓缓有了四月和煦之意:“还有一件事。” 长春掸了掸多宝阁上的灰尘。 等了半晌也不见他说话,抬眼见他慢条斯理的样子便催促道,“怎么不说话了?卖什么关子。” 南苍扬了扬唇角,似笑非笑道:“李蔚翎的那个外室,没死。已有身孕七个多月。” 长春收拾好了掸尘的动作,打了盆水进来,拧了巾子开始擦拭桌椅柜子,不明就里道:“李蔚翎谁?” 南苍淡淡道:“姚姑娘的未婚夫。” 默了默,捡了姚意浓当日着重强调给他听的话继续道:“不过是交换了庚帖,倒也算不得正经未婚夫了。如今姚姑娘孝期已过,那边儿也该生了,往后也便难说了。” 虽是主仆,到底是从小一同长大的情意,感情更像是朋友、亲人,是以说起话来便也少了拘谨,多了直接。 长春撇了撇唇,愤愤道:“没什么说的了!提她做什么?要不是她纠缠公子,咱们姑娘何至于撒手坠崖!”鸡毛掸子在屏风上用力一敲,“晦气!真是晦气!” 南苍的指在窗台上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听在耳中仿佛是失序的心跳,扰的人心慌意乱。 他仔细看着琰华的神色,似乎想看穿他以清冷所作的面具:“这事儿,姚姑娘是知道的。” 长春疑惑道:“她知道又怎么样?管我们公子什么事儿!” 南苍觑了他一眼,武夫的骨子里到底还是有细微一面的:“若是知道,便是在等那外室生下孩子。新妇未进门便有了子嗣,不计是庶长子还是庶长女,姚姑娘不肯嫁,姚家也不能硬逼着她了。” 长春细细一琢磨,反应过来:“她打量着姑娘死了,想退了婚事再与咱们公子在一处?” 他掀了掀嘴角,似乎嗤笑,似乎不屑:“姚姑娘对咱们公子还真是一往情深。如果当初公子没有功名、没有回侯府前她也能这样深情,早早定下了亲事,便没有咱们姑娘什么事儿了。” 明明什么都没为公子做过,这会子想来捡现成了! 简直岂有此理! 南苍抱臂倚着窗台,不咸不淡道:“娶不娶的都是琰华的事,你话多什么。有了李家的错处在先,悔婚也损不了她什么名声。却是要受些流言委屈的,也不知到时候是谁去安慰了。” 长春重重一哼道:“她以为所有人都忘记了她做过什么了?逼死了姑娘,还有脸回来找公子么!如今县主和楚家人都晓得她做过什么,她还真以为楚家会同意她嫁进来么!” 南苍摇了摇头,故意道:“楚家不过外家,县主不过朋友,她们能阻拦得了什么。咱们气有什么用,架不住琰华对人家有心。若不是琰华放不下她、没有推开她,繁漪何至于伤心绝望。” “一往情深有什么用,不过一把单刃剑把自己伤的体无完肤罢了。也便是她好气性,那般境地还想着帮旁人铺路,给李蔚翎弄了那么个美人过去。” 仿佛是怕心底的一丝希冀、一丝郑重被情意抹去,琰华脱口否认:“我没有放不下她!” 南苍的神色忽然很悠闲:“她没有感受到,你否认有什么用。” 长春把鸡毛掸子扔进白瓷瓶里,一声清脆伶仃,激的人脑子里一片清明:“若是公子把人找着了,姚姑娘又缠上来,公子打算怎么办?一个是未婚妻,一个是心爱的姑娘,还真是难选呢!” 然后两人便是双双瞪着琰华。 手里攥着一方汗巾,琰华脸色铁青:“她的事早与我无关。” 南苍挑了挑眉:“若真是繁漪安然于世,希望到时候她也能相信你的解释才好。” 长春也道:“别是再把姑娘伤的坠崖一死。”顿了顿,他扬了抹可爱的笑色:“事实上,我也见到了个小公子,与姑娘生的一模一样,坐的也是沈家的马车。” 第186章 很想你 雨后的红梅落在冬日朝霞淡淡的红影里,宛若坠进了半透明的蜜蜡琥珀里,凝住了它最美的时刻,有迷人的光晕,就似豆蔻年华的女子,以最美的含露笑意遥想着未来的每一日。 总以为未来的每一日都是美好的,迷醉的,充满甜蜜的。 何曾想,未来的转折点或许将她的人生推向完全不同的人生路,或许继续骄傲而美好,或许只剩了春风空绕万年枝的艰难与空茫。 繁漪陪沈老夫人用了早膳回来,站在次间的门口看着茶烟袅娜的晴线里,那道熟悉到几乎刻在骨子里的身影就站在窗前,四周静的就好像山峦巅峰上的一泊无人打搅的幽蓝的湖。 悠长的光线将他落在暗红地板上的身影拉得很长,萧萧若风下松,檀木簪子下的发丝与窗边垂着的浅青色牡丹纹的轻纱一起轻而缓的扬起,又落下。 那影子清俊而朦胧,就在她面前,似天上星,就在头顶,触手可及,却又那么真实的遥不可及。 他那样静静的、定定的看着她。 有一瞬的恍惚,仿佛那静谧的湖泊被风拂过,曳起涟漪阵阵,带着寒气猝不及防的扑过来,带动了长长羽睫倒刺在眼底。 那样细微到几乎不可查觉的痛,并着银光粼粼在眼底慢慢晕开,使人晕眩。 她的思绪随着那涟漪远去,回到岁月的长河里。 他和她,在荷花盛开的季节里,牵着手,缓缓走在青灰色石子路上,波光粼粼反射在身上,那样温存那样美,好似可以永远走下去。 可到底,还是走到了无路可走的尽头。 望了眼窗外松竹婆娑,孤寂的灵魂好似也成了寒冬里无依的一脉薄云,是去向远方,还是消散在空气里。 不知道。 繁漪缓缓一笑,疏离而浅淡:“你怎么在这里?” 琰华怔怔的看着她的平静如水,看着她缓缓从他身侧走过,看着她斜坐于明晃如水的光线里,看着她带着疏离闲和的笑意缓缓斟了茶水,拿了慢慢轻啜。 生离死别仿佛只是一场梦境,她一直都在,只是出了一趟门办了一桩无甚要紧的事,只是春华秋实绊住了她的脚步,只是他们、并不相熟。 而如今回来了,见到了屋子里有个无甚要紧的人,便又无甚波澜的问了一句“你怎么在这里”。 他开口,感觉自己四平八稳的语调好像不见了,有断裂的哽痛,满心满腹的话,最终也只化作了一句:“怎么不回来?” 在碎金的光线里,一身粉紫雾白桐花纹的繁漪身上有了薄薄的忧柔光晕,渺渺道:“回不回都一样,这里也挺好的。” 琰华的目光一紧,定定落在她面上,柔紫微金的光晕使她面上的细细绒毛那样柔软而邈远。 他想了很久,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却发现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便随口捡了句来说:“母亲已经得到她心底期盼的了。” 繁漪淡淡点头,纤细润白的颈微微垂下成优美的弧度,平静的望着茶杯里的一汪宁和:“恩,我知道。” 他明明有许多话要与她说的,到临了却像是什么都忘了一眼,用力搜刮这肚肠道:“我回去了,还未上族谱。” 繁漪依然点头,轻应着。 没什么表情。 只是转首看着窗外,发髻间的南玉簪子上吐出一撮细细长长的流苏,轻轻的垂在颊边,耀起温润如水的光泽在面上。 只是这抹幽晃的光泽在她恍惚的笑意里,带了绵绵不尽的起伏心事,有了淡淡杨柳烟的清愁,难得的晴朗暖日铺洒在她身上,将清愁抚触成疏离微淡的容色。 他缓缓靠近,小心翼翼,生怕动作大了,惊走了好容易寻到的她:“我没有再见过她。” 繁漪微微蹙了蹙眉,一根毛刺在心底缓缓剌过,不是很痛,却又怎么也无法忽视,却只能让面孔上的情绪平和如镜封水面。 转首看着庭院里的红梅零星盛开,吐着暗红的花蕊,于风中轻晃,像是血色染了水,缓缓晕出了一片迷红的血腥。 痛,好似冰山上细碎的裂纹,不着痕迹的慢慢蔓延下去,沉坠着,呼吸被窒在滚烫的氤氲里,每一下都灼人肺腑。 而她口中的语调却平静如止水:“那是你的事,原不必与我来说。” 琰华在她身侧半蹲半跪,双手轻轻握住她的双臂,夹棉小裳下的手臂那样细,脆弱的不堪一折。 在她回首过来的瞬间,轻轻一拥,紧紧拥在怀里:“我很想你。” 他感受到了自己汹涌的血脉流动,是死而复生的激烈,“慕繁漪,我真的、很想你。” 她的头被动的倚在他的肩头,鼻间缓缓萦绕上来的是沉水香的气味。 那香味本该是幽淡的,却不知为何从他身上闻到的竟是那样如同酸梅子一般的滋味,慢慢的从胸腔弥漫而上,停留在喉间,酸渍的胀痛着,逼仄着眼里有蒙蒙雾色浮现,仿若逶迤在天地间的雨水,阻隔了视线。 繁漪没有挣扎,没有回应,任由水雾缓缓凝成一滴清透,落在青珀色的衣衫上,留下一抹深蓝的印子。 他拥的很紧,她几乎可以感受到他的心跳,似乎并不如她“死”前的毫无波澜。 可、也没什么重要的了。 极力平复了气息,繁漪以一泊澄阳清静的语调回应道:“你曾对她百般不舍,对我却那样狠得下心,我还有什么不明白。你并不是想我,你只是把愧疚的不敢相忘,当做了想念。” 微微一默,咽下复又浮起的哽痛,极力淡然道:“慕繁漪已经死了,你可以过你想过的人生。不必勉强自己,也不必骗自己。” 琰华的急切染在自来清淡的眉目上,宛若深秋的枫叶那般热烈,他眼底的光似火把点燃了那片热烈的情绪,燃烧着,直要烧去她所有的不信与疏离才好。 握着她的双臂近在咫尺的望着她:“我的愧疚只在没能早一点清晰地告诉你,我心里的人是你。” 繁漪微微垂了垂眸,长长的羽睫在眼下覆了一层黛青色的薄薄影子,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只是那样的笑意里并没有高兴与幸福,却仿佛是失笑于一个人拙劣的谎话。 她淡淡摇了摇头,拉开他的手:“就让人生都回到该回的路途中去,对大家都好。她……”嗓音一哑,极力淡然,终还是有一瞬的轻颤,“还在等你。” 是心底的情意不肯被这样掩去的着急与恐惧,琰华大声的否认,反手扣住她的指,一根一根紧紧的缠住,不叫她有机会脱离。 握的久了,掌心渗出一层黏黏的潮湿,如泪倾覆,却握不回她曾经给予的棉暖情意。 曾经,她捧着所有的情意和心血走在他的身前,以满身的伤为他铺出一条没有荆棘的路,每每回首仰望他时的眼里总有压抑的情意。 起初他看不懂,后来看懂了,她却在他眼前把自己化作了一段平坦的路,成全他的脚步,让他踩踏而过,成为别人眼底的高高在上。 可他多想就死在那条路上,再也醒不过来。 “我知道你看到了。是她让人骗我,说你身子不大好,我担心的是你,我才会去小憩处的。” 繁漪微微抿了抿唇,并没有一丝释然的惊讶:“可你没有马上离开,你让她抱你了,不是么?你说过你不会骗我的,可你还是一次次的隐瞒你们的相见,不是么?我知道,我都明白,不必再说。” 琰华急于解释,见得她淡然的不甚在意的面色,便愈发的情急,一张俊俏的面孔上泛起了冷白的水色,双目微红:“我确实没有及时推开她。因为我想知道,抱着她的感觉,与抱着你的感觉有什么不同。” 她垂首静静看着被他握的发痛的手,也不知何处在痛,让她难以呼吸:“你这样的借口,只会让人觉得、很可笑,也让我觉得恶心。” 第187章 同你一起孤独终老 琰华呼吸一窒。 她会有这样的感觉,是真的对自己失望极了罢。 可他已经错过一次,懂得失去那一瞬间被裂冰划破血脉的痛。 哪怕是死皮赖脸,也要留在她的身边。 急急低下头,紧紧挨着她的颊,柔软而微凉,宛若上好的绸缎:“你靠近我,你亲吻我的时候我会后退,是因为我紧张。我从不曾与女子那样亲近,并不明白这样的紧张究竟是为何。而她……” 繁漪用力推开他,语调如雨后阳光下的雾霭沉沉:“我不想听!” 琰华急切的想告诉她自己的真是想法:“她的一切都那么像我母亲,有姣好的容貌,有深厚的才学,有一样的骄傲。我以为我对她的喜欢是男女之情,便以为对你的担忧和放不下是兄妹之宜。” “不是不喜欢,只是我太愚蠢,不懂得分辨。” 长案边的熏笼里缓缓吐出乳白的薄雾,清淡的香味无声无息的消失在清冷的白昼里。 繁漪静静的听着,窗外的光影慢慢流转,有花叶的影子摇曳在她的身上,衣裳上的桐花变得暗沉沉的,仿佛染上了无尽的如雾如霜的愁思。 她抬头,用力睁着眼,不让水雾凝聚,冷声道:“你、说完了么?说完了,可以离开了。” 琰华轻轻的亲吻着她眼角眉梢的清愁:“我答应过你会看着你,只看着你,我做的不好,没有对你坦诚。我只是害怕告诉你了,你会生气,会误会。” “我知道你的犹疑和不安,却没有早一点清晰的叫你感受到我的心意,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离开后的每一日,我都觉得生不如死。可我不敢死,我怕你会失望。” “繁漪、繁漪,请你相信我,我心底的人是你。我很确定,我心底的人是你。” 这样的话听起来真的很美好,好似当初他告诉她,他会一直看着她,只看着她,会喜欢她,会一生一世与她在一起的承诺一样好听。 只是这样的美好,太不真实了,也太遥远了,她不敢要,也要不起。 繁漪心头紧紧一揪,眉目间衔了淡淡的温默与拒绝,须臾后才缓缓摇头道:“晚了,错过的已经错过了。” 望着他,清婉一笑,似雨季里的青梅,有暗青的色泽,“我已经应了徐明睿的求亲,将会以沈家女的身份嫁过去。你、恭喜我吧,我也终于等到一个不因胁迫而愿意娶我的人。兜兜转转那么久,我还是回到了那个愿意等着我的少年郎身边。” “这样早早断绝,也很好。” 琰华的眉目在疾风吹打下的花影阴影里有几欲破碎的惶惑:“不可以!我不要她!你不可以嫁给他!不可以!慕繁漪,你不可以不要我。” 紧紧抿了抿唇,咬牙道:“姚家的人、外面的人都已经知道李蔚翎那个外室没死,已经有孕八个月了。李恪能领到有实权的差事不容易,不会去得罪姚阁老,李家的人会让她消失的。” 繁漪一怔,无数悲伤打磨成灰,厚厚铺陈在心底的屏障裂开了一道缝隙,迅速的蜿蜒开裂,有温热的鲜血在心脉和呛子里翻涌。 可又忽觉得害怕,眼前的人怎么会变得这么冷漠:“你疯了么!风麟和孩子何处得罪了你!” 琰华感受到她眼底的惊诧与退缩,揽住她腰肢,忙解释道:“我没说她会死。她会离开这里,走的很远,姚家的人不会有机会接触到她。会有人照顾好她们母子的。” 人一走,姚家便什么都探不出来。 没有了所谓的庶长子或庶长女,想退婚,就更不可能了。 繁漪稍稍松了口气,却依然撇开头去不看他,将冷淡贯彻:“你就这样把你的心上人往火坑里推么!” 琰华在她耳边否认:“她不是,她不是。”在她嘴角落下温润而缠绵的一吻,“她出身世家,自该明白男子三妻四妾是寻常。如今不过是执念和不甘让她自以为深情而已。” 香炉里香料迸裂的声音让繁漪立即寻回清醒,斜过身子,避开他滚烫的气息:“难道你不是么?” 琰华以一泊热烈的渴盼追随她的唇,低声微哑道:“我很清楚我想要的是什么。” 繁漪用尽全力砥住他的亲昵,不肯轻易再坠进他的温柔里:“你会后悔的。” 琰华拥紧她,仿佛要将她揉碎在骨血里:“再让你跑了,我才会后悔。” 繁漪望着雕梁画栋,眨了眨眼,把即将涌起的水雾散了开去。 微微抬起手来,似乎想抚一抚他的发,终究还是垂下了。 缓缓的语调好似傍晚残阳下卷起的尘埃,随着风,随波逐流的起伏,微微一哽:“姜、琰华。就当今日没有见过我,没人会知道。你可以放下你心里所有的愧疚,好好过你的日子了。你看看我的手,也没有废。我骗你的,所以你合该讨厌我才是。” 努力平复气息,才可使出口的话显得无波无澜,“你再等一等,很快你就可以和她在一起了。没人会责备你什么。我也会祝福你们的。” “不要再来找我,其实,我并不想见到你。” “我希望你是真的讨厌我,从此陌路,死生两不相见。” “陌路”二字深深刺在琰华的心底:“如果不是放不下,为何不想见我!” 繁漪的嘴角化了一抹笑意,那笑宛若荼蘼盛开在雪冰之中,仿佛随意一缕暖阳就能将她化去:“一段并不美好的记忆,你是记忆里并不美好的人,自然不想见。” 琰华捧着她的面颊,常年握笔持剑,指腹有薄薄的茧,一下下磨砂在她的嘴角上,温柔而深刻:“你不肯嫁我,我便与你耗着。你我一同孤独终老,也绝不让你嫁给任何人。” 腊月初九是姚柳氏的周年祭,主持中馈的大房叫了各房过去商议祭礼的事。 三房的祭礼自是三房自己主要打理,但是要去法音寺办法事的,总要叫各房也参与一下,办的也不过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目的是好在外人面前显出姚家一团和气,骨肉相亲。 如今姚阁老已经退出内阁,有人走便有人进,或许表面看去恩师与学生、上峰与下属之间的情世故依然如旧,但底下的投靠、牵扯,早已经在暗潮涌动下出现了新的格局。 在关系复杂的京城,哪怕是表面的一团和气,也是家族自我稳固的一种手段。 大房的爷作为姚家如今官职最高的人,其他几房将来少不得要沾了他们的光,即便如四房、五房这样的庶房也晓得其中利害。 是以大房吩咐下去的事,自然也不会有什么闲话,敲定起来倒也快。 一屋子女人坐在一处,各房之间明争暗斗,正事办完,可以想见接下来的话题会有多么精彩。 四夫人云氏毒害姚柳氏的事情表面未有追究,暗里姚阁老为了给柳家一个交代让下头在她的饭菜里动了手脚,以同样的手段去了结她。 谁曾想这个四夫人也不知是受了哪处高手的指点,一下就抓住了下药的人,毫不利落的一层层私下审了上去,一直审到了姚老爷子跟前。 不等人反应过来,便请了族老和娘家人来,人证物证团团丢了一地。 她倒也聪明,没把老爷子扯进去,只说审出府里有人想要暗害她。 言下之意,直指三房。 到底也是姚柳氏先下的手杀了云家女,这事儿的口供也是到了镇抚司的刑狱的。 当初姚柳氏之所以没被问罪,不过是云氏要拿捏了三房的把柄在手里,好趾高气昂。 这也是柳家无法明面上要求姚家杀了她的原因。 如今又被拿住下毒暗害的把柄,只要云家想追究,姚柳氏便是死了也可掘坟鞭尸,这于姚家、柳家而言可说是奇耻大辱了。 第188章 不吉利 最后云氏不但杀不得,姚家还得确保她活的好好的,连云家舅老爷的前途还得姚家柳家豁出情面去打点,否则,她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姚柳氏毒杀无罪官眷的阴毒事,足以让两家名声受损。 云氏徐徐垂着茶,眼皮半掀不掀的睇了眼姚闻氏,嘴角扬了抹讥讽的笑意:“到底老爷子还是看重三房啊,给意浓攀了宗室门第的夫家。镇国将军府,那可是连陛下面前都能时常露面的了。” 大夫人微微一笑,对三房四房之间的尖锐不以为意:“还说嘴呢,如今你的芹锐不也许了太卜寺卿家的嫡出公子了么?都是姚家的女儿,老爷子自是希望孩子们都得了高门的好前程。” 云氏甩了甩发烫的手,眉眼一斜,嗤笑道:“芹锐还不是因为有个没人毒死的母亲么?哪里是沾了她父亲这个没用的庶出子的光。” 见得三房众人面色多变,得意的扬了扬眉,话锋一转,“老爷子虽是阁老致仕,三伯也做到了从三品的大员,可到底侄子在朝中地位太低,如今又丁忧在家,什么用处也派不上。意浓嫁进镇国将军府实在是高攀了。也便难怪了,那李二公子的庶长子都要出生了,侄儿和侄媳也不敢去追究什么。” 姚闻氏睇着茶水面上薄薄的氤氲,眉心不着痕迹的微微一拢,鬓边的白珠花轻轻晃动,含笑平静道:“这样的市井传言多了,倒也没得费心去听那些。李将军与夫人是重规矩的人,哪会由得这样的事情发生呢!” 自儿子废了手,又被栽赃毒死婆母,姚三奶奶与四房便是明面上的不对付,闻言便是要笑不笑的觑了云氏一眼道:“四婶何处听来的这种糊涂话,当初可是老爷子亲自派人去查了的,都是没影儿的事儿。别是这会子瞧着意浓出了孝,两家就要下聘,有些人瞧不得旁人好,眼红了,嘴里便是不干净了。” 五房惯事两面讨好的,便笑道:“到底三伯是从三品的大员了,老太爷的门生们还是记得老爷子的提拔之恩的,将来启哥儿复职也是会顺顺当当的。咱们姚家与镇国将军府也是门当户对,哪里算得高攀了呢!不过是市井小民嚼舌根罢了。” “门当户对?”云氏横了她一眼,一身醉红缂丝抱菊纹的滚边褙子将她的眉目衬得飞扬无边,不屑道:“可不是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的。你们也别来讽刺我,这话可不是我说出来的。外头这两日早传的沸反盈天了,听说好几位夫人都亲眼见过李二公子悄悄了去了天清庵找一个清修的角色女子,那女子的肚子瞧着起码七八个月了。” 吃吃一笑,“庵堂里藏娇,倒也真是耸人听闻了。” 二房想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过淡淡看着,闻言也道:“昨儿我与柳家太太去鸿雁楼听说书,倒也听了一耳朵,便是连百姓嘴里也在谈论了。” 姚三奶奶看了眼姚闻氏,却见她依旧一副泰然无波的表情,不免暗道她心思深沉。 云氏掠了掠鬓边的珍珠璎珞,一阵沙沙有声,闲闲一声长吁道:“侄孙女可真是好福气,还没进门儿呢,就要先当母亲了。” 姚闻氏看了眼庭院里,树梢上堆起的一尖儿一尖儿的积雪映衬着零星早开的几朵红梅,仿佛连洁白的雪花也染上了红色的氤氲,眉心莫名一跳,却依然不肯失了半分气度与镇定。 只缓缓道:“劳四婶关心意浓的婚事了,总算还有老爷子做主,我与她父亲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云氏混不在意被人讽刺多管闲事,扶了女使的手出了门,行了两步回头,咯咯笑道:“也是,就是失了镇国将军府的亲事又如何,镇北侯府那边的嫡长子如今也死了未婚妻了,人家可是自个儿靠了功名的翰林大人呢!” 姚闻氏攥着帕子的手一紧,面色微微一冷,冷叱道:“四婶,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云氏只轻笑声声的往前走,手中扬起的降红色的绢子在风中好不嚣张得意。 寒冬森冷,冬雪绵绵,冰雪琉璃世界透骨生蕴,腊梅于清寂午后舒展着枝条绽满金黄的花朵,徐徐一阵风拂过,洋洋洒洒的花瓣好似一束束九月澄阳的晴线投下,并着幽幽的冰魄凉香,蜿蜒了一片韵致明媚。 凌波匆匆的脚步声惊落了树梢上的雪尖儿簌簌掉落,在这样的景致下尤显惊急慌乱。 “姑娘,出事了!” 姚意浓正拿着绷子坐在炭火边儿上绣着鸳鸯锦帕的最后几针,嘴角尤带着甜蜜而温存的笑意。 耳边乍然想起凌波慌乱的语调,眼皮儿一跳,绷子下正要往上刺的针一凛,便刺到了白皙的指腹,血珠冒的那样快,来不及阻止的在鸳鸯的眼睛上晕开。 她急忙去抹,却将血色晕的更明显,“不吉利”三个字充斥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凌波打发了小丫头们出去,反手将门窗都关上。 室内的风因为窗棂的闭合忽忽流窜,扬起姚意浓鬓边的青丝,飞扬进了眼中,刺的眼睛一阵酸涩,便有泪光盈目。 她又去抹眼睛,结果把指腹的血色晕在了眼下,宛若泣血一般凄楚。 凌波一抬眼看到她如此模样便也是眼皮儿直跳,忙解了系在身前纽子上的绢子替她擦去了血迹:“姑娘何处伤了,怎还流血了?” 明净的暖阳透过半开的窗棂缝隙投了一缕进来,落在白玉莲花香炉上,从缠枝纹熏笼里缓缓吐出的青烟也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浅金色,落在那鸳鸯锦帕上,却将血色晕染的越加殷红刺目。 姚意浓看着沾了血的雄鸳,忽来一阵心慌意乱,摇头道:“我没事,出什么事儿了?” 凌波顺着她的眼神望过去,睹见鸳鸯锦帕染了血,一惊,面上却不敢流露了半分“不吉”之色,低了头,一时间也不知搞怎么把话说的委婉些。 姚意浓见她如此直觉想到了自己的婚事,急道:“是不是李家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凌波微微拧眉看着主子,她小立领上是葡萄缠枝的图样,藤叶的脉络里盘了银线,在细细一缕的光线里闪烁着一芒又一芒细如绣针的眩光,刺的人眼睛发痛。 用了眨了数下才缓过了痛劲儿:“李二公子去天清庵见一位清修女子,说是那女子瞧着怀有身孕也有七八个月了,先后被好几位夫人都给瞧见了。” 姚意浓一喜,眼角眉梢都染了锦帕的红色氤氲:“当真?”喜色尚不及流淌进心脉,心忧旋即而来,“是不是那女子出事了?” 凌波伸手先扶住了她,才喃喃道:“不见了……” 姚意浓一怔,所有的美好期盼瞬间分崩离析,脚下踉跄了一下,裙摆恍惚了一抹茫然的弧度:“不见了?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见了?” 凌波忙扶着她坐下,又倒了被温水递到她手里,小心翼翼的徐徐道:“前儿从四夫人那里听了消息,咱们奶奶派人去天清庵悄悄查了,谁晓得今儿回来回话却说什么都没有,连主持都说从未有过什么有孕的女子暂住庵里。” 姚意浓的手狠狠一颤,半满的茶水晃起惊涛骇浪,泼洒在她白皙的手上,明明不烫,却似被烫的狠了。 美丽的眸子里蓄起了粼粼水光,稍一眨便滚滚而下,仿佛要将她的心也灼穿了去:“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那女子怎么会忽然消失了?那李蔚翎呢?他可去寻了?还是他悄悄藏了?” 第189章 凌波拿走了她手里的杯子,语调低缓到了极处,生怕刺激了她的神经:“李家那边把二公子拘起来了,也派了人出去查,奴婢让人在李家那边儿盯着,暂时也没什么消息。可若是李家先找到,定是会把那女子处理掉的。姑娘,到时候便是什么都晚了!” 姚意浓紧紧攥着凌波的手腕,直攥的她五指充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支撑住她不至于倒下。 那张水仙皎皎的面上满是慌乱无助,再也寻不出往日谈诗论文时的清傲自信:“怎么办?该怎么办?” 凌波被她捏的瑟缩了一下,忙道:“如今外头闹的那样厉害,多少人在背地里瞧了咱们的笑话,说李家二公子情愿要个没身份没地位的平民女子也不肯要您。叫您受了多少委屈!受了多少难听话!这样的夫家如何托付?“ “姑娘,姑娘,咱们去见姜大人,若他心里有您,若他晓得您将来要嫁给这样一个人,一定不会无动于衷的!” 姚意浓六神无主,缓缓淌下的泪在小巧精致的下巴上凝成重重的一滴,坠了坠,滴落在湖色的衣衫上,留下暗色的印子,似香炉底下铺着的绒垫子上被火星烧焦的痕迹,如此登不上台面。 恰似她此刻心底的茫然与无助。 闺秀的矜持告诉她不应该如此,可又不甘心嫁给这样一个平庸的男子,过一眼看得到底的人生,便又死死抿下了所有的羞愧之意。 冰凉而修长的指捂着唇,轻泣着:“可、可母亲不让我出门啊!” 凌波眼神一转,道:“再过几日就是慕姑娘生母的生祭了,七月底的忌日也是去了的,姜大人一定会去法音寺给她上香的。姑娘可与奶奶说了去上香,到时候总会有机会见到面的。” 姚意浓的泪一顿,停留在了眼底,粼粼着宛然的期许,抹去了腮边的泪:“是,一定可以见到的。” 沈府的庭院里里里外外都是梅树,在深冬的时节里,金黄色的腊梅在枝头开的团团烈烈,间或有几株红梅与白梅上花苞英英簇簇攒在枝头,零星绽放了几朵,红红与白白别具东风情味,这样鲜润的颜色看在眼中,竟有几分春意盎然的感觉。 “一个女孩子,整日喝酒,成何体统。” 温润含笑的声音自庭院传上,繁漪低头看去,正是徐明睿仰头望着屋顶的她了。 倚着飞翘的屋脊,繁漪抬了抬手中的酒瓮,微微一笑:“要不要来一杯?” 徐明睿和沈凤梧的功夫承都教于有“沙场杀神”之称的魏国公,身手极是轻盈利落,足下一点便稳稳上了正脊。 淡淡夕阳下,风鼓起他宽大的衣袖,衣炔飘飘,颇有谪仙风采。 轻轻一撩衣摆便在她身旁坐下,直接道:“他来见过你了?” 傍晚沁骨的风扑在面上,飞扬起她松松挽就的发髻下的青丝,繁漪斜了他一眼,徐徐又吃了口酒:“你透给他的?” 徐明睿接了她手中的酒瓮喝了一口,幽幽叹了一声道:“我巴不得他一直不知道呢!一定是姜柔,那丫头恨不得天天有好戏看。” 看着又回到手里的酒瓮,繁漪掐了掐眉心,这家伙也真是一点都不会把男女有别放在心上,更是头痛姜柔的唯恐天下不乱:“难怪非框着我出府了。” 凤梧也一定晓得,否则,他进到后院来,怎么会没人阻拦呢? 徐明睿望着西边斜晖只剩了淡淡的一抹红晕,映在他含情的眼底,温柔的几乎要将人溺进去:“这几日外头热闹着,姚家人派了人探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现,那个风麟已经消失了。姚李两家的亲事怕是退不了了。” “问了姜柔,消息是她放出去的,做戏的人也是她找来的。不过风麟却不是她和凤梧弄走的,自然也不是我。晓得有风麟存在的人原就不多,我猜便是姜琰华了。” 繁漪感觉自己的眼角在抽搐,这个姜柔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徐明睿见她那极力淡漠下流转过的神色,轻笑着摇了摇头:“你母亲生祭那日姜琰华去法音寺给伯母上香,姚意浓身边的女使在文殊殿堵他,没堵到。” 繁漪垂眸看着手中的酒瓮,轻轻磨砂着上面风松清明纹理的指腹微微一用力,口中却只澹道:“你怎知不是错过呢?” 徐明睿见她满是退避之意,感慨道:“他看见了,避开了。” 繁漪瞥了瞥嘴角:“若是有心,早该说清楚,回避,只会叫人觉得他不舍罢了。” 徐明睿看着她,雪后的淡淡晚霞将他的眉目镀得格外柔和:“如今瞧着,倒未必不是他没有说清楚了。” 他的语调认真而温和:“若是无声无息不见,姚意浓还保留了颜面,如今闹得满城风雨,她的委屈伤心便也人尽皆知。明知道李蔚翎是不可托付之人,他若真的爱着姚意浓,如何肯眼睁睁看着她跌进这样的婚姻里?” “姜柔这招虽然损了些,倒也不失是个好法子可验证姜琰华的心意。于你,于她,都是一个最直接、最有效的法子。” 繁漪眼底有郁然之色,忽觉掌心下脊兽的冰冷直刺心头,激的她浑身一颤,垂眸道:“那又如何。” 徐明睿微微挑眉,面上笑意若月光清敛而温柔:“我与他认识也有几年了,晓得他不会是个冲动的人。来见你,便表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他既有行动告诉你,他心里有你,你也放不下他,或许可以再试一试。” “何必钻在牛角尖里自我为难,我的印象里,慕繁漪是个十分冷静而洒脱的人。” 繁漪一双眼藏着幽幽心事,不知要望向何处才寻得到一丝着落,“我从来都不是什么洒脱之人。” 微微阖了阖眼,慢慢抚触着身侧的脊兽,经年的风霜雨露的冲刷,手感光滑如玉,却在寒冬的轻拂下冷的跟冰一样,直透心底。 自嘲的弯了弯唇角:“他当然只道自己在做什么。如果不知道我还活着也便罢了,如今知道了,如何会不来见我?原就是愧疚的,当初又是为了他才故意被姜元赫追杀,这会子还不知道想着如何补偿我了。” 轻轻一笑,与清风流连里带着薄薄的痛楚:“他这个人,清敛自持,可他、与我定下了亲事了却还是三翻四次的去与她相见。可见爱的多深,如何转脸就发现自己是爱我的?” 徐明睿的眼神好似一道穿破终年不散雾霭的强光,直直照进她的心底:“未必是他去见,姚意浓摆明不肯放手,死缠烂打故意去堵他,又有什么不可能呢?姚勤禾那时候常与他们一道,姚意浓要知道他在哪儿并不难。” “其实你已经感受到他心里是有你的。只是你不敢信、不肯信。你在等,等着姚意浓被逼到绝境的时候再去找他,你想亲眼看看他倒底是如何做出抉择的。” “你害怕他现在的补偿心理太深,误把感激与愧疚当做了男女间的情爱激烈的给到你,你怕自己再次毫无理智深陷其中,到最后却发现他还是喜欢着那个人。” 仿佛藏在心底的一根刺被人毫无预兆的呼啸拔出,带出几星血滴,虽然痛,却有几分畅快的感知。 酒力上涌的眸子微微一眯,有轻妩与茫然流转,繁漪没好气的睨了他一眼:“徐明睿,太会看人心思了是会招人烦的。” 徐明睿看着她酒后才会流露出的慵懒妩媚,眼底有淡淡的失落和无奈流转而过,却还是笑道:“不得不说,你把患得患失体会的淋漓尽致。” 看着最后一抹霞红被薄云吞没,只余了淡淡清辉,繁漪婉转一笑:“所以你很清楚我无法拿男女之情放在你我之间。” 这一声噎的实在结实,徐明睿捂着心口做了个内伤的表情道:“你这样三番五次直白的拒绝我,真是太伤我心了。” 第190章 徐明睿,翩翩公子,一个可靠的肩膀。 不计回报,不求回应,轻轻的跟在她的身后,在她需要的时候上前,不需要的时候退回。 若问,慕繁漪有什么值得他去这样喜爱的? 不知道。 人的感情总是莫名其妙的,没有理由。 一脉袅袅琴音随风而来,带动枯脆的落叶沙沙而动,有婉转的悲凉。 繁漪茫然的看着庭院里的一点,徐徐道:“徐明睿。等一个人回头,很难的,每一刻都是折磨。这种感受真的不大好,所以、不想伤害你。也不想勉强自己假装已经走出去了。你的名头我不会借很久,待他们在一处了,你便可以好好考虑长安了。” 徐明睿的伤感尚不及流淌,便是微微一愣:“怎么你也……” 繁漪微微挑眉:“我也知道?实在是长安看你的眼神太露骨了呀!” 徐明睿无语望天半晌,不想聊这个话题:“如果他们真的在一处了,你呢?” “我?”繁漪微微垂首,鬓边的明珠微凉的滚过面颊,带动了宛然忧伤流过:“我已经掉下悬崖,死了。” 旋即澄阳如春,玩笑道:“待姜柔与三哥大婚之后我便会离开,或许三五年后或许三五十年后再回来看看。要是那时候你还未娶亲,我就赖上你。” 徐明睿望着她,缓缓一笑,站在原地如青山唯一。 今日酒吃的有些多,醉的有些厉害,睡意在酒后的头痛里渐渐袭来,繁漪伏在后窗的小翘几上,醉眼朦胧的看着几上的一槲明珠穿过白壁如玉的云盏缓缓散发着柔和的光亮,似月光柔和。 耳中隐约听得屋顶有响动,片刻后便有轻若蚊吟的脚步声在屋子里响起。 一步一步的,靠近过来。 繁漪抬手把大袖盖在面上,把自己闷在黑暗里,半点没有要警惕起来的动作。 这里是镇抚司官员的府邸,护卫大多是镇抚司退下来的郎君,身手极是厉害,寻常蟊贼不敢来,能躲过那么多护卫的眼睛耳朵跑到内院来的,她也对付不了。 窗外枝影沙沙,在寂静的夜里,好似人也成了深冬枯脆中的一叶,昏沉沉的脑袋里全是懒得动弹,甚至消极的想着,若是有人能给她一剑,她也好得个痛快了。 来人轻轻揭开寝衣轻柔如云的大袖,指腹温柔的抚过她的眉眼,潺潺如清溪流水的语调道:“怎睡在这里。穿的这样少,会着凉的。” 清溪的流淌回旋在静默的屋子里,有舒展而郁然的余音,繁漪缓缓睁开眼,在朦胧的柔光里模糊着眼望着近在咫尺的人,又慢慢阖了阖眼,似乎没有分清楚现实还是梦境,也没有认清眼前是谁。 醉意朦胧间,看什么都是雾蒙蒙的,坠进仙境一般,她忽然笑了一下,哑声问:“你是谁?你是阎罗殿来的?要带我走么?” 来人道:“云奴,你的云奴。” 繁漪拧眉的须臾里似乎在努力的回忆,然后微微摇了摇头:“云奴?不,我不认识你。” 眯着眼望着他,朦胧的眼神叫人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忽一倾身,伏在他的肩头,微微仰了头看着他的下颚,指尖绕着他胸前的一缕乌发,“可你长的真像那个人。真是像。” 他侧首亲吻了她的额:“像谁?” 窗台上的一盆红梅枝条横生,蜿蜒清媚,繁漪望着黢黑的枝条上零星一两朵的花绽得明媚,映着从素白窗纱透进的月光,落在眼底有朦胧的红色氤氲。 “一个……”语调拉的悠长而轻柔,唇方启便在微哽中一顿,眼角落下一滴泪来,嘴角的笑意浸在泪意里,是苦而涩的,“一个、不重要的人。” 带着薄茧的指腹微颤的擦去从她眼角蜿蜒下去的一滴泪,轻轻拥住她:“不重要的人,为何还这样伤心?” 她的眼角眉梢含了淡淡的清愁,而这清愁被披散的轻轻拂在清瘦面颊上的青丝一衬,仿佛是天空里渺渺不可触的星子被雨水浸润,映着墨蓝的天空,有青色的脆弱氤氲:“因为、不重要的是我啊……” 他低头与她触着额,眼底有薄云翻卷:“没有,你很重要。” 繁漪抬手拂过他的下颚,有刺刺的感触,大约是男子的胡渣。 不由轻叹了了一声,原来梦中的触觉也能这样真实。 轻薄如云的大袖如水褪去,露出的小臂在明珠的柔光下有莹玉的光泽,微凉而洁白,带着沉水香淡雅的香气,惹人迷醉。 他握住她的手腕,以唇轻触她袖底下的旖旎风光。 繁漪游离人间的目色落在了他深蓝色的卷云纹衣袖上:“破了?” 袖口的破损在明珠幽白的光华下有了薄薄的雾影,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点了点头,“破了便丢了罢。” 他摇头:“不可以,这是我的。不能丢,舍不得。” 繁漪不以为意的睇着那卷云纹在他的动作间似乎有了云卷云舒的自在,邈远道:“坏了,可以换新的。不好看了,留着心烦。它从来就不好看。不招人喜欢的东西,留着有什么意义。” 他的唇微微一抿,垂首吻过他们交握的手,感受到她的左手似乎比往日多了一丝不明显的温度:“喜欢的,一直都是喜欢。我喜欢它,每天穿着它,可是我每天要做很多事,翻很多书,没有保护好,把它弄坏了。你帮我补一补好不好?” 繁漪的黯然似枯脆黄叶,于风中无处依靠,泫然拒绝:“补了还是坏的。改变不了什么。” 推开他的臂膀,她起身欲离他身怀,“我不认识你,不想给你补。你有新衣,你会有很多新衣,并不需要它了。” 他紧紧扣住她的腰肢,不叫她离去,惹她不愉轻嚷:“梦里也不依我一回。真是狠心、狠心,只待我这样狠心。” 琰华心口一紧,从胸腔内弥漫了一股酸涩至喉间,低叹如含雨的薄云,“我不要新的,我就要这件。你别离开我,我便什么都依你,都依你。把命都给你。” 似乎很喜欢这样的安抚,然后,她就那样安然倚在他的怀里。 酒后的凤眸带着轻妩潋滟晃动了一泊流光婉转,轻轻的扬起唇角,笑着。 然而那笑意之底的粼粼波光,是破碎的、是残缺的,带着尖锐的棱角,还未伤人便先伤了自己:“当初给出去的时候,不见得收的人在意,如今都破了,偏又有梦里残影舍不得扔了。真是可笑。” 他轻轻抚触她的嘴角的手一僵,小心翼翼的问她:“那你还要他么?那个叫人伤心的人?” 明珠的光华在点墨的眸子里失去色彩,繁漪缓缓摇头:“不、不要了。是他不要我。他、把我撕碎了丢在空谷里,已经魂飞魄散了。” “再也、要不起了。” 琰华察觉唇瓣因为心头一阵接一阵的紧缩而微微发麻,是血色褪去的感觉,掰过她消瘦的肩头,深深望着她的眼。 而坠入梦境的人,眼里只剩了悠长的痛色。 “那让他把自己也撕碎了,去空谷里找你,好不好?” 眉目如遭了寒霜的栀子,繁漪苍白的决绝,决绝里偏又饱含了那样无尽颤抖的温柔:“不了,他该有他的欢喜。何必同我这无趣的人纠缠,太没意思了。” 她的双臂徐徐勾住他的颈项,细白的天鹅颈仰起,侧过脸轻轻贴着他迎着风雪而来的冰凉的面,白皙面颊在青色胡渣的温情磋磨下泛起点点粉红的痕迹,有别样的温情,阻了他所有待说的话。 琰华只能怦然心跳着,感受着渐渐失序的呼吸沉缓放大在耳边,若无边蔚蓝深海的面,渐渐蓄起汹涌的浪涛。 她跨坐在他的身上,沉醉于这样的耳鬓厮磨,“这梦真好,你终于、没有拒绝我了。” *** 潇湘的191章和192章顺序是错的,小小女们订阅的时候要倒一下顺序哦~ 第192章 病痛(二) 坐起身,撩开幔帐,借着被积雪反射得冷白的月色,他看到她的青丝被冷汗打湿,紧紧的贴在颊上、颈项,那样湿黏的墨青将那苍白的面色衬的几乎透明,而人,已经失去了意识。 琰华只觉整个人被人毫无预警的按在了滚烫的热水里,失去的恐惧死死攥紧了他的心口,窒住了呼吸:“遥遥、遥遥!” 值夜的晴云听到那一声惊惧,眼皮一跳,忙推门进来,也不管不上为何屋子里多出个人来了,惊惶的嗓音忙朝窗外叫喊了起来:“请县主过来,快!” 回头看到琰华将人抱在怀里,忙又把人抢出来:“把姑娘放下,平放,让她趴着。” 晋怀公主府里沈家颇有些距离,索性无音一直守在这里,为的就是防止有动静的时候来不及通知人。 无音的身手来无影去无踪,很快带着姜柔踏着月色而来。 尽管只是一盏茶的功夫,却让惊惶下的人觉得仿佛过了半生。 姜柔大约是已经躺下了的,草草穿了件氅衣便来了,连发髻都未挽起。 从窗口越了进来,一把将琰华拽开:“你出去,别在这里碍手碍脚的!” 晴云拿了跟发带替她将青丝拢起束在脑后,以免垂散如瀑的发丝挡住了光线。 琰华哪里肯出去,寸步不动的守在床尾,却又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瞪着惊惶的双目看着姜柔的十八金针在她满是冷汗的腰间落下的有条不紊。 一根又一根,扎满了她细嫩而苍白的皮肤,映着通明的烛火,便似一柄柄利剑还不留情的戳进她的身体,也戳进了他的心底。 待最后一针扎下去,姜柔看着她的面孔不再是青白之色,方稍稍舒了口气。 琰华却无法放松,中衣被惊怕打湿,紧紧的贴在身上,似巨石拖曳着他,艰难的寻回了声音:“她为什么、会这样?” 姜柔在床沿坐下,冷着神色盯着那张紧张的面孔,半晌才冷声道:“怎么,你真当她是铁打的,从那么高的悬崖摔下去还能半点伤损也没有!” 琰华来见她之前,是先见过凤梧的,知道她与凤梧是商量好了的,故意引姜元靖出手。 但凤梧未告诉他这些,重逢时见到她好好的。 所以,他一直以为,她摔下去之后是有人会接住她的。 确实从未想过,她竟是真的摔下去了。 “她……” 姜柔看着他那样子就越发没好气:“原本是有人在下面接住她的,但她掉下去的时候有了偏差。”静默了须臾,“或许,她本就是没打算让人接住她。” 喉间似卡了一颗棱角锋利的枣核,吞不下,吐不出,刮辣的琰华痛不欲生。 他不得不去猜测,她当时就是准备好走上死路的,甚至连与凤梧的商议,也不过是为了不让他起疑而已。否则,也不会不把计划告诉姜柔。 若有无音和渺雾在,以她们的身手,哪怕是摔的偏离了,也能把人接住。 晴云咬住唇,用力眨了眨眼,把刺在眼底的水色眨回去:“姑娘没有落在他们预设的地方。摔在了一颗横生的桃树上,伤了腰。若不是三爷去求了阁老,姑娘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了……躺了三个月才能下得床来走动。” 可她越是眨,那泪偏就越来越多,顺着下睫便落了下来,浓重了鼻音。 语气里便也对他生了怨怼:“姑娘这伤、伤在身上,也伤在心上,湿冷了、心痛了,总要发作一回。痛起来,便是整夜整夜无法入睡。酗酒成了她能闭目些许时候的唯一办法。你看到了,无音就守在这里,就是怕姑娘的伤不知何时又因为想起你来而发作。” 无音负手站在廊下,夜色里她没有带面具,冷漠而肃杀的双眸掠过琰华的面孔,眼底有凌厉的怒意。 然而目光透过枕屏看到自己那没出息的徒弟时,也只能撇开脸去,眼不见为净。 他问的小心翼翼,满怀屏息的期待:“能、治好吗?” 姜柔很想吓吓他,但想着这家伙怕是要信以为真,若是在遥遥面前露了怜惜之意,或许要弄巧成拙让她将自己推的更远了。 便只道:“她这是新伤,又伤得重,发作是难免,腰痛的毛病也是落定了的。如晴云所说,她这伤、伤在身上,也伤在心上,这也我会让你找到她的原因。她若心里没法痊愈,这伤永远也好不了。” 眼底似雾霭沉沉时分,在云层里凝结起薄薄的雨意,将琰华眼底她的影子化得模糊:“我不会再伤她的心,不会了。” 姜柔睇了他一眼,似乎有些不以为然:“今日之事,你只做不知,若是在她面前露了分毫,你知道她会如何。” 会如何? 琰华身体微微一颤。 他当然知道,旧结未解再添乱麻,她会觉得他在可怜她,更加看死了他对她没有真心。 “我、知道。” 姜柔摆了摆手,起身道:“行了,都出去吧。一个时辰后拔针。” 说罢,便翻窗离开了。 琰华坐在床沿看着还在昏迷的她,如蚁附骨,无声地将心口啃噬成蛀空的腐木,一阵阵麻木的痛着。 似乎想与她说些什么,最终也只是以指慢慢地、怜爱地拂过她微凉而苍白的颊。 十五的月华那样明亮,照得成双人影有了薄雾般的迷蒙影子。 繁漪这一觉直到第二日快卯时才醒了过来。 晴云谨记姜柔的叮嘱,绝不说不该说的,并且天没亮就把人给赶走了。 主子原就担心他是不是因为愧疚而执意要留在她身边,若是让她晓得自己伤痛发作时他在,免不得心里又要多想。 站在帐外抿起一抹担忧方上前,以银勾挽了幔帐,以一目庆幸的目色说起:“昨晚幸亏我进来瞧,半夜伤痛发作,真是吓死人了!” 他那时候已经走了么? 繁漪那是正是醉意最深的时候,又痛的浑身发麻,记忆有些混乱,想不起他究竟是什么时候走的。 但听晴云话中也没有提及了他,便只以为他在自己伤痛发作前就走了。 十一月十八,清光县主姜柔与镇抚司同知沈凤梧大婚。 原本姜侯爷与都尉是远房的堂兄弟,镇北侯府是要去公主府吃酒的,而姚家因为定国公世子夫人的关系,是要来沈家吃酒的。 于是,万事听命于妻的沈凤梧一封请帖亲自送去了镇北侯府,请了姜琰华去沈家吃喜酒,言:私交甚笃。 琰华自是明白姜柔的用意,便是要让他和姚意浓之间“避无可避”了。 而繁漪如今是“夫家”的姑娘,自是不能去公主府陪她出门子的,又是个“已死”的人,也不方便在众人面前露面,便只在姜柔被闹了洞房人群散去后,戴了面纱小心避开人群去与她说会子话。 洗去大妆,一身明艳吉服衬得姜柔极尽鲜妍妩媚,坐在铜镜前由奉若伺候着卸了钗环,雪白纤纤十指上染了绯红的鲜花汁子,娇嫩的宛若水葱一般。 轻轻敲着脖颈与繁漪嘟囔着:“这么重的发冠,可真是折腾人。戴是戴了一整天,结果只叫他瞧了那几眼。偏还配了那大白脸的妆,也不知美给谁看。” 尽管繁漪已经见识过好几位大妆的模样,甫一进门来瞧见姜柔雪白的脸颊和鲜红的唇依旧觉得视觉被狠狠冲击了一下。 揭了面纱,繁漪轻笑道:“说来三哥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美不美,他还不晓得么?” 姜柔笑呲了她一下:“你这话一说,我怎觉得我嫁了个老爹似的。”微旋即揶揄道,“他们两个同岁,你还比我小一岁。嫁老爹的原不止我一个。” 晚席开的早,前头闹新郎正热闹,风送笑语,隐隐约约还能听到郎君们劝酒的笑声。 繁漪无语,非要提这一茬么?便也没有去接话。 姜柔朝着她的腰间扬了扬下颚:“今日还痛的厉害么?” 繁漪摇头:“没事了,你的针灸很有效,下过针起码有几日不会痛了。” 姜柔睨了她一眼:“既放不下,又何必非装作过去了的样子,人都来到你面前了,还有什么看不破的?” 繁漪细白的天鹅颈微微垂下,温柔的唇瓣抿了抹笑色,带着淡淡的惆怅:“今日你大婚,总说我的事做什么。” 脱下重重的吉服,姜柔只着了一身大红色柔软中衣,挽了她在炭火边坐下,妩媚凤眸微挑的难掩兴奋:“定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是姚家大房的女儿,姚家是来沈家吃酒的,姜家是我爹的本家人,原是去公主府吃酒的。” 在繁漪疑惑的眼神里,她话头轻俏,“凤梧亲去镇北侯府送了喜帖,今日、他也来了这儿。” 自那日之后,大约是宫中有什么重要的庆典需要起草文书、诏书之类的,他跟着上官留在前庭伺候,一连数日不曾见到,凤梧也不曾提及,她自然也不晓得这事了。 繁漪垂眸看着腰间一枚莹白的玉佩,手指缓缓顺过玉佩下坠着一撮翠色的长长流苏,晕了一抹淡青的脆弱在皮肤上:“是么。” 姜柔最是见不得她这副神伤的模样,便是狠狠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不打算去看看么,若是撞见了他骗你,你也该狠狠赏他一个耳光撒撒气,该放下便也放下了。若是听清了他当真心里有你,不曾与她牵扯不清,也该当着她姚意浓的面宣誓一下主权,叫她晓得什么叫廉耻。” “没人欠她姚意浓的,至少你不曾欠她。做什么非要自己苦着自己,我认识的慕繁漪杀人的时候都不带眨眼的!瞧瞧你现在,快活没快活到极致,痛苦也没个发泄,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意思。” “真是白活了你!” 第193章 看你怎么解释! 繁漪一震,这话可不是说到了心口最脆弱之处了么。 当初算计慕文渝上死路,将姚氏一步步踩进泥沼,在敌人面前,她不过一粒渺小的尘埃,明知可能粉身碎骨,可她不曾有半分犹豫。 了结叛徒时,她也不过笑盈盈看着。 可一旦牵扯了感情的事,上一辈的魔咒便紧紧箍住她的呼吸,迫使她一再退缩。 她没办法把自己对付敌人的招数拥在他身上。 要怪,只能怪自己,当初只顾着报仇,也不曾去仔细瞧一瞧他的心意,便让自己的脚步走向了他。 奉若将吉服平展在木椸上,抚平了一日穿戴留下的折痕,闻言好无奈的看了眼自家主子:“夫人,爷马上就回来了,要不奴婢服侍您先入浴?” 繁漪向奉若投去一抹感激,站了起来,含笑道:“快去沐浴更衣,乖乖等着入洞房吧!天色也要暗了,快准备着吧!” 姜柔白了她一眼,却不知想起了什么,好一番的面红耳赤:“去去去,好个没出息的,便也只敢拿了我来打趣。” 待人一走,姜柔招了奉若近身,嘴角是抿不去的兴奋之色,低声吩咐道:“你去找姜琰华,就说……然后再引了姚意浓……” 奉若拧着眉:“这样好么?如今姜大人还挺主动的,若是推的太猛了,可能……” 凤眸微微一眯,皮笑肉不笑:“你觉得我这样帮忙帮错了?” 虽然奉若觉得更像是唯恐天下不乱,但还是赶紧马屁拍上去,一咕噜道:“夫人心地善良,乐于助人,与慕姑娘姐妹情深,尽月老之责,为她费尽心思把握机会,自然是不会错的,奴婢只是觉得姑爷快回来了,夫人安安心心等着入洞房才是要紧,赶紧给老夫人添上个玄孙才好、好、好……” 眼见那染了绯红的凤眸越发眯下,“啊”了一声,“奴婢马上就去!” 姜柔得意的看着那丫头逃命似的跑出去,扬声道:“让无音盯着,明日说给我听!” 屋顶的无音:“……” 一旁的渺雾:“……”还好不是我的徒弟。 冬日的傍晚总是来得格外早,待繁漪从姜柔那里出来日头已经沉下,只余了浅白的天光悠游在天际的云层里。 正是晚席的时候,又是在后院里,该是不会有外人来的,繁漪带着面纱倒也不急着回自己院子,慢慢走进小花园里的凉亭。 看着淡青色的天光穿过大片大片的四季海棠,绿叶英英簇簇拖着或粉红雾白或绯红流灿的花朵,花蕊嫩黄可爱若处子婉约娇柔,花枝悠然出尘的轻晃在沁骨的风中,恍若夏日傍晚的明霞满天。 繁漪的思绪随着那终年常开的影影绰绰的花影飘摇到了远方,那个时候,她还只是一抹魂魄,生活在他的身边,看着他淡然无波,看着旁人在他身边来来去去。 痴想着若是嫁给他这样四平八稳性子的人或许也是挺幸福的,至少他不会出去吟风弄月的做风流公子。 那时她看他的目光,又何尝不是一种遥望呢? 风乍起,繁漪抬头看着花瓣簌簌如雨纷飞,落在身上,是柔弱无骨的轻,点在眉心,似凝了青春娇俏的胭脂花钿。 仿佛是沈老夫人院中的莺儿在滴沥,催促了最后一抹清辉沉坠,迎着半月幽幽泼洒了流素清光。 晴云取了火折子,将亭中石桌上的琉璃盏点起,光影悠悠。 耳边是急急而来的脚步声,转首望去,却见他紧着下颚微凛着神色来到了凉亭的台阶下,尚不及说什么便被他大步而上的拥在了怀里。 静默了许久才缓缓吁了口气:“还好你没事。” 晴云捂了捂扬起的嘴角,悄悄退去了一旁的梅树后。 他拥的太紧,繁漪无法抬头,耳边是他如雷的心跳,有些失序,淡淡的酒香与悠长的沉水香融合了一种使人迷醉的滋味。 轻轻推了他一下:“怎又来了?” 琰华低沉的嗓音里有着明显的惊忧:“奉若说有刺客伤了你。” 退出他的怀抱,只垂首望着一抹折枝竹节纹路在他衣摆晃动间好似有了生命。 繁漪轻轻摇头,微叹似在寒风中流转的薄薄飞霜:“姜柔胡闹而已,我没事。” 琰华抬手揭了她的面纱。 她退避躲开,他步步紧追,直将她逼得贴在了朱红的立柱上,左手仿若无意的贴在她的腰间,想以掌心的温度驱散她的疼痛。 静静凝着她的眉眼,半晌才温然一句:“瘦了。” 温热的指尖落在微凉的面上,似被烫了一下,她撇开了面颊,却正好睹见园子的半月石门下站了一抹杏黄身影,天色渐暗,离得有些远,繁漪不去细看却也晓得来的人是谁。 心下忽生了一抹期期,一抹恶意,总不能辜负了姜柔这一番心思。 她仰头望着他,柔婉的面上凝了抹薄薄的笑色,那笑本该是欢喜的,却带着雨雪的湿冷,宛若迎春开在了风雪无尽间,不甚寒意的脆弱无助。 薄云遮月,晦暗的月色照应下,她的目中有盈盈泪光摇曳,终于有清露自长长羽睫坠落,在素白的面上留下两道粼粼的水痕,忧柔而凄然的微微一哽:“我、说了,不想见你。” 琰华心头一紧,似猝不及防被狠狠划了一道,又狠狠抹上了新盐,低头吻去她的泪,“别哭,别哭,我只是、只是怕你受伤了。近日留在宫中当差,不是不想来,我很想你。” 他吻上她的唇,她没有避开,他心中欢喜,辗转含吮,与她唇齿交缠,修长的手握着她的纤细腰肢,于小裳内紧紧贴合。 似有轻泣与惊呼自身后而来,琰华一惊,抬起宽袍大袖遮住她的面容一转身将她藏在身后,转首望去,却见一道杏黄的身影已经走到了院子中央。 与他们不过隔了一丛四季海棠的距离,离得近了,哪怕隔着夜色,也瞧了分明,正是姚意浓无疑。 仿佛是无法接受眼前所见,姚意浓颤着唇,泪眼朦胧的踉跄了一下身影,而她的女使凌波急急稳住了她节节后退的身姿。 琰华眉心一拧,未有回应那对主仆的不敢置信,回头便见繁漪抬手抹去了右腮上的一滴泪,冷淡如白霜的月色擦过飞翘的屋檐斜斜落在她的面上,半是清明妩媚,半是黯然忧伤。 伸手用力推了他一下,戴上了面纱,横眉冷语道:“这样的场景还真是眼熟的很!原是我不该出现了,姜大人哪里是来见我呢!” 琰华一惊,顿时手足无措,却不知从何解释:“我不知道她跟来了,你别气,别气,我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了,早就没有关系了。” 繁漪撇开头,鬓边的青玉米珠串起的长长流苏扬起一抹微凉的弧度,沙沙清脆,眼角残余的泪光有冷白的微光,越显她眸光冷凝带刺:“如今没有,从前便是有了?” 琰华抓紧她的手贴在心口,额际有薄薄的汗沁出:“没有没有,真的没有。姜柔诓了我来,怕也是诓了她来,真的不是我要见她。” 繁漪瞥了姚意浓一眼,眼底是淡淡的复杂,亦有薄薄厌恶。 是啊,就是厌恶! 是他们先有的情意,可到底她与琰华已经定了亲,到底她也已经许了别人,再如何她们也不该私下相见,这样来伤害她逼迫她! 若不是姚意浓的不肯放手,或许终有一日,他会忘记这个初初年岁里喜欢过的女子。 或许,她可以安心理得一些的,等着琰华牵着她的手慢慢走完余生。 她的“死”是她心甘情愿去成全他的情意,却也是被姚意浓逼入绝境。 “好一个深情不移的大家闺秀,您说是不是,姜大人。” 缓缓回头,定定看着他,繁漪忽的笑开了,隔着薄薄的面纱,嘴角的笑意有几分算计的得意,拍开他的手:“我看你要怎么跟她解释!” 第194章 虐一虐那个又蠢又笨的 她拾级而下,轻盈的脚步牵扯起的裙摆幽晃里有几分落荒而逃,转身进入高大繁茂的腊梅树后,不见了踪影。 姚意浓急急虚走了几步,哽声颤颤地问了琰华旋身跟去的背影:“她是谁?” 然而回答她的,只是一抹深蓝的衣炔消失在腊梅树后。 姚意浓以为要等到月底楚氏的生祭时才能见到他,却不想今日会在沈家的宴席上看到他的身影。 她是那么欢喜。 父亲母亲尚在孝中不能来,以为今日没有母亲盯着,她终于可以与他倾诉一二,没想到跟着他的脚步来到这里,竟是看到这样的一幕。 水仙一般的容貌在雾白的月华下似拢了一层难以穿破的寒凉,她的手紧紧捏着凌波的手腕,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支撑柱她所有几欲迸裂的精神:“怎么会这样?那女子是谁?她是谁!” 凌波望着身影离去的方向:“奴婢瞧着她是朝里头走的,怕是沈家的姑娘了。” 姚意浓凄然摇首,泪,滚滚而落,映着琉璃灯盏摇曳出的破碎流光,让她的容色也有了玉碎的姿态:“我放下自尊,放下羞耻,苦苦等着,为什么还是这样的结果?难怪、难怪这半年来他都不肯来见我,原是有了旁人了。” 凌波替她顺着心口的气,四下望了望,着急道:“姑娘别急,咱们先回去,奴婢想办法来打听,可没听说沈老夫人膝下有什么姑娘了。今日是沈大人的好日子,或许是吃多了酒,只是误会而已。” 姚意浓的泪光里攀起期期之色:“误会?真的只是误会么?” 凌波取了绢子替她擦去了眼泪,“是的,或许真的只是误会。姑娘别哭了,今日是清光县主的大婚,若叫人瞧见您这会子掉眼泪便不好了。” 许是慕繁漪葬礼上被狠狠刺过,姚意浓听到姜柔的名头心头便莫名的发憷,忙抹去了泪,复又惶惶急问:“那他为何不肯停留?” 凌波安抚道:“这里终究是沈家,总要避嫌的,若叫人看见了,话传话的落到了奶奶耳中,便是不好了。如今李二公子名声不好,可咱们至今捉不到那女子,李家已经是不肯松手了,若叫奶奶晓得您还念着姜大人,往后便是再也出不了门了。” 姚意浓顺着她的牵引缓缓离开园子,然而凌波的说辞并没有安抚了她患得患失的痛苦,又想起与李家郎君的婚事,心下更是痛苦不已。 不能流泪的憋痛使的眉心紧蹙成曲折山峦:“可他为何跟着那女子就走了?” 凌波无法回答她这个问题,便只道:“奴婢先扶您回去,有什么,先等奴婢打探到了消息再做打算,再不济,奶奶已经答应了您月底会去法音寺上香的。咱们还有机会,还有机会问清楚的。” “姑娘别自己先苦了自己。您也说了,您在姜大人心底是不一样的。慕姑娘当初为了他连性命都付进去了,都没能打动他,如何能轻易就看上别人了。” 如今她还能做什么呢? 唯有等待着与他有机会相见,好问问清楚而已。 夜色吞没天地,薄云散去,月色愈见明亮如水,漫天恬静的星子与人间灯火交织,璀璨而美好。 院子里的太平缸里不知是谁养了两尾鱼儿进去,悠然自得的游曳着,舒展的美丽尾巴挑破了水面的平静,映着一汪月色,摇碎了粼粼光芒落在繁漪的眼底。 她就这样看着他的脚步紧随而来,月华洒在他深蓝色的团蝠衣袍上,缓缓晕起一层朦胧的幽光,而月色下的她却无太多的欢喜或忧伤,只是淡淡的失落与寒意慢慢在血脉里游走。 仿佛是失去了太多的力气。 仿佛忘记了方才的不愉快。 她淡淡看了他一眼,冷淡的语调宛若这个时节里幽冷的腊梅香味在清霜如水的月色里,轻而缓的起伏:“怎不回前头去。你是会吃酒的,也不帮三哥挡一挡么?” 琰华察觉她的疏离更甚,有一瞬的疑惑,却不敢多提方才的事,只温柔道:“镇抚司的郎君都是能喝的,有很多人为他挡着。”微微一顿,“方才见到舅父和老夫人了。” 风漱漱的吹着枝影摇曳,悬在飞翘屋脊上的月都有些摇摇欲坠的不稳。 繁漪微微垂了垂眸:“老夫人许久不赴宴席,想是身子养的甚好。” 琰华应了一声,瞧着月色下她的神色许久,方缓缓小心的问道:“何时回去看看?” 繁漪回身,拾级而上回到屋里:“再说吧。” 琰华心中有太多的不明白,可他不敢迫她,便也不再问了。 只是往后的每一日里,都要来看看她,与她说说话,主动靠近她的身边。 而繁漪只是淡漠着做自己的事情,偶尔也会怀疑,这个人或许根本不是姜琰华。 甩不掉,推不开,骂不走。 打倒是打得过了,他也不还手,可偏她自己没出息,下不了手。 而屋顶,几乎每天都会排排坐着好几个看热闹的,就抓着瓜子磕的毫不客气,看着那个人跟进跟出,其中还包括那个据说想娶她的徐明睿。 也不知道这人脑袋里的构造是否与正常人不同? 不该是积极的出来挡人吗?居然还放行? 还是她一直都会错意了? “……” 而那个人,好像打定了主意要赖在她的身边了。 繁漪却明白,于外人面前,他还是那个与她保持距离的姜琰华,并无不同。 说到底,他的温柔与情意,说到底连他自己也明白掺杂了太多杂质,无法暴露在阳光下任由旁人检视真伪。 姜柔看着琰华那温吞样,忍不住摇头,舌尖一推,瓜子皮便清俏飞出去:“这人居然能中进士,我明天要去会会魏首辅,看看他是不是收了姜淇奥的银子了。” 凤梧自觉自己挺迟钝的,但妻子这话,无法不认同:“……” 姜柔把沾了瓜子皮上碎屑的掌心往丈夫衣袖上擦了擦:“一看见我们来就缩手缩脚的,生怕那笨蛋没点歪路可走么?” 凤梧认命的任她擦,还很贴身的端了茶水喂她润喉:“性格使然。咱们偷看到的那些亲近举动,也挺不容易了。” 徐明睿伸手抓了把瓜子继续磕:“我不信,我觉得他姜琰华其实也挺闷骚的。” “这个我赞同,那眼神恨不得把人都吞了。” 一把娇俏清脆的女音伴着瓦砾被挤压的声音出现在身后。 徐明睿嗑瓜子的动作一僵,怎么这祖宗又跟来了! 姜柔立马高高扬起了眉,今日的好戏真多! “来来来,快坐,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徐明睿指缝里有颗粒泄漏,悉悉索索落在青墨瓦上,屁股挪了挪,有要逃跑的动作悄悄摆出来:“……” 然而,那只小小的手掌一下子又把他按了回去,呵气如兰就在耳边:“跑?” 徐明睿感受过逃跑后的“好滋味”,见证过,绝对是逃不出的手掌心,外面一定有人等着“收拾”他,于是立马认怂:“怎么会,我这是给你让位置么,呵,呵呵……” 姜柔鄙视他:“出息!” 徐明睿无奈又无语:“……”哼,我不打女人! 凤梧仿佛会读心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你也打不过她。” 徐明睿想起上回跟她过招被撒了一身奇奇怪怪的粉末,让他四肢浮肿了好几日,连鞋都穿不进去,就忍不住龇牙:“你们夫妇两就只会欺负我吗!” 长安往徐明睿身旁一坐,忍不住大笑起来:“这话不准确,应该说我、们都喜欢欺负你。” 徐明睿嘴角抽了抽:“……过分了。” 他开始有点理解繁漪为什么老是很奇怪地看着他了。 这丫头真的是想嫁给他么? 就是纯粹来折磨他的吧? 哼哼了一声:“不跟你们一般见识,看戏!” 长安伸手接住他手里掉下来的瓜子,慢慢磕了两粒,给琰华加了个油,顺便吐槽了两句:“这人真是太废了,追个老婆比打仗都艰难!一条小命上上去,看她收不收,非要磨磨唧唧的。啧,像我们这样称职的朋友,真是世间少有,处处助攻!” 几个人一致点头:“谁说不是!”顿了顿,又点了点有,“可太称职了!” 没他们,这两人起码得花半辈子纠结外加你追我赶! 姜柔就着丈夫的手呷了两口茶:“再不行,我回头弄点绕指柔、情绵绵什么的给他们助助兴。” 徐明睿脖子僵了僵,缓慢的转首:“什么东西?” 姜柔一甩头:“cui情药啊!” 众人:“……好家伙!” 无音开始为小徒弟的清白担忧了。 再然屋檐下的人便听到长安含笑又含嘲笑的叫声:“遥遥,不必客气,好好虐他一虐这又蠢又笨的傻子,可要解了气再原谅他啊!” 琰华拧眉看着那排排坐,一边帮忙一边拖后腿你们可还行? 繁漪觉得自己最不该的就是让姜柔知道自己还活着! “……” 后来,不经意间在绣房里发现了她起的鸳鸯,原只有一只雌鸯孤寂悠游在碧波之中,他便在雌鸯身侧画起一只与之交颈的雄鸳。 繁漪心下不无沉醉,却转身将绣帕丢进了炭盆里,任由火舌灼穿雌鸯的身子,迅速将它吞没,拉扯住理智不至向他弃械投降。 傍晚时总算走了,却转眼又掀了屋顶进来。 沈家的守卫森严好像独独在她这里有了巨大的缺口,喊人也没得搭理她。 冬芮倒是想帮忙,哪怕蚊子叮似的踹两脚也好的,可还没等她有动作就被晴云一把拎出去了,完全哪没有施展的机会。 临走前忠心的小丫头还不忘给了个警告:“姑娘是大家闺秀,要注意分寸。” 琰华愣了一下,厚脸皮竟也微微红了起来:“我、知道。” 繁漪真是要尖叫了:“你到底是谁的丫头!” 晴云立马怂了,拎着冬芮撒腿就跑。 她的力道本来就大,从镇抚司孟婆手里又学过几招,冬芮还没来得及说“自己走”,人就已经恍恍惚惚到了廊下了。 就无语。 繁漪不准他靠近,却也无用,武力蛮力都比不过,不想理他,拽过被子闷头就睡。 琰华就坐在床沿看着她入睡。 叫繁漪觉得可气的是,似乎只要他在,闻见那水墨与沉水香的奇怪组合,就会有一段自然入睡的好睡眠,哪怕是短暂的,可至少疲惫的神经得到了放松。 曾经,她试过用香料辅助入眠,也不过睡了一两个时辰便醒了,用的多了,慢慢也没什么作用了。 有一回加的量重了,晴云怎么都叫不醒她,吓的沈老夫人搜走了她屋里的所有安神香料。生怕她一个想不开把自己睡死过去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只能靠着醉酒才能入睡,可酒意总是消退的很快,退了就醒了。 然后便是绵绵不尽等天亮的枯寂。 于极浅的睡眠里醒来,带着醉酒后的头痛欲裂,抬手揉了揉额角,水袖滑落,看着手腕上被牵住而里留下的红痕,呼吸窒了一下。 空气似乎被寒深冬寒露凝住,苦涩自舌根处蔓延至整个口腔,阻塞了呼吸,喘不过气来。 终究、无法平静对待他。 第196章 回家 琰华怔了一下,不敢稍有停顿,立时回应道:“我无话与她说。” 床头的暖笼上摆了只乌油油的错金香炉,沉水香乳白的青烟袅袅吐露而起,繁漪定定看着,只觉血脉里的绵绵之意渐渐凝结成了霜雪冰柱,随着血液的流动,将每一寸肌理刺的伤痕累累。 喉间肿胀的难受,深吸了口气,方能稳住气息:“为何她有那么多话与你说?”缓缓看向他,眸子冷淡疏离,目光里有迷蒙的酸涩:“因为她在你这里还看得到希望,这希望,你给的。” 琰华心头一沉,似乎漏了一拍。 不明白事情为何走到这一步,可又无法否认他曾经的“说清楚”并没有在姚意浓那里达到效果,否则,她不会几番寻了机会来见他,也不会以为可以从他这里寻到脱离李家的机会。 也总算明白,那日明明他紧随她开,却在她眼底看到了失望,原是她以为他不肯伤了姚意浓啊。 眸中凝起漫然慌乱与急切:“我没有要与她牵扯不清……” 繁漪以指抵住他的唇,摇了摇头,目中又绵长的优柔与惆怅微转:“不管是不是你的本意,你给她的任何一分希望,都是一把刀子扎在我心里。是,我还是放不下你,可那又如何?你问我怎样才能信你?我问你,让我看着姚意浓满怀着期盼遥望着你的同时,我要如何信你?” 与他侧身四目相对,近在咫尺,却又星河遥远。 尽量让自己的姿态保持徐徐平和的模样:“这些年,我算计着一切,做的每一件事,其实也是在算计着你的情意,希望你发现我的算计对你是有用的,希望你能多看我一眼。可我还是输了。” “你的心意,我等的太累了,那种拖腻的感受其实一点都不美好。琰华,人生还很长,你放过我,我也放过你,好不好。” 风被高耸的墙和密密的枝影挤得忽忽乱窜,有幽长的呜咽声回旋在窗口,听得人心底难抑的伤怀,死死攥住她要抽回的手。 琰华的慌乱高高抛起又直直坠落,“不!给我时间,我会解决好的。别放弃我,好不好?” 她缓缓绽了抹柔婉而湿黏的笑意,“好,那在你解决之前,我们不要再见了。” 不见么? 他却不肯答应。 大约是怕她又跑了,第二日天一亮,便当着沈家老老小小的面将她扛着上了马车。 一路直去了慕府,任她打骂,不还手不反驳,到了幕府大门口便喊了小厮拆了门槛。 门口小厮虽惊讶车里有女子的低叱,但晓得老爷和老夫人依然是将他当做了姑爷的,也没敢多问,便放行了。 穿过庭院,马车径直进了垂花门。 春普堂的丫鬟婆子见得往日清冷的姜琰华抱着个女子进来都是目瞪口呆了,正猜测此女子是什么身份的时候,乍一见女子容貌竟是抽气声此起彼伏:“姑、姑、姑娘啊!是大姑娘啊!” 慕孤松给老夫人请了安正要出门办事,二人乍一听皆是一震,忙出来查看。 果然见得琰华紧紧攥在手里的冷脸姑娘正是繁漪无疑了。 老夫人喜极而泣,疾步上前拉着繁漪的手看了又看,良久方颤声道:“你这孩子!你这孩子……既然好好的,为什么不回来?” 繁漪看着老夫人眼里的泪,心下一酸,却是撇过头去:“在哪里不都一样。” 闵妈妈震惊之余忙使了眼色让晴风带了人都出去,又亲自送了呆愣的妙漪出院子。让他们能清清静静的好好说话。 老夫人一手按着心口,伤怀道:“我晓得、我晓得你还怨着祖母狠心,可你的父亲呢?琰华呢?男儿有泪不轻弹,为着你,却是掉了多少眼泪,你怎么舍得就这样躲在外头不回来啊?” 繁漪心头微紧,只望了廊下的一盆盆大团菊花,在薄薄的温热雾霭中,那花色晕染了仿佛春日姹紫嫣红的温柔明媚,并着胸腔里慢慢弥漫的酸苦滋味,最后却绞成了一团,晦暗一片。 慕孤松看着她这样疏离,晓得她心里自有心结未解,总算人还在,好好的,清孤的面上缓缓一笑,问了琰华道:“在哪里找到遥遥的。” 紧扣的双手落在冬日晴暖的阳光里,在掌纹相覆之间,仿佛有嫩芽正在努力破开湿黏的土。 琰华简短道:“当日是沈凤梧配合了遥儿拿下姜元赫的把柄,她受了重伤,一直住在沈家养伤。我也是半个月前才见到她的。”微微一默,“既然遥儿还好好的,今日来与长辈说一声,八字我已经送去法音寺了请了大师再占吉日。” 老夫人频频点头,耳上的翡翠耳坠晃动了沉稳的光泽,试了试眼角,欣慰道:“好好好,自然的自然的。好事多磨,总算还是团聚了。” 繁漪用力挣开他的手,淡漠道:“我嫁不嫁,嫁给谁,都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们任何人替我做主!” 慕孤松仿佛终于看穿女儿假死不肯回家的原因,微微一叹,点头道:“当初是我考虑不周,已经铸成一次错,便不要勉强了。由得遥遥自己做主罢。” 琰华凝着她的眉眼,紧紧握着她的手,半点不肯松开,语意沉沉不容拒绝:“不勉强,不后悔,我想和她在一处。这门婚事,不能作罢。” 老夫人闻言便安下心来,劝道:“遥遥,你和琰哥儿的婚事是双方家长一同定下的。你既安好,总是要完婚的。” 风拂过面颊,有刺骨的疼,繁漪冷然一笑:“慕繁漪已经死了。” 瑞雀衔花织锦夹袄仿佛大山压在老夫人肩头,她不明其中复杂,伤心道:“就这样生祖母的气么?连家也不回,爹爹、未婚夫、外祖家都不要了?” 繁漪看着这个熟悉而陌生的院子,是她度过人生里最最无忧时光的地方,耳边依稀还有她欢笑的余音,然而这欢笑就在一瞬间破碎断裂,只剩了无尽的挣扎。 仿佛是十数年来的痛苦凝聚到了无法不发泄的一刻,缓缓挑了抹笑纹在嘴角,在晴线下却只叫人觉得无比凄凉。 淡淡而道:“为什么要回来?这个家里没有光亮,没有希望,每一日都是黑夜。你们在这座宅子里挖了个深坑,里面填满了水,假装一切都是平坦的,把我扔进水里,居高临下的说着关怀的话,然后无动于衷的看着我在里面挣扎。” “我在这个家里所走的每一步都是刀山火海,让我淌过那场死路的都是外人,甚至是容妈妈、晴云、冬芮,却不是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你们,只是一次又一次的看着我在死亡里挣扎,而已。” 琰华抿了抿唇,望着她的青丝无依无助的飞扬在她肩头,朦胧了一片淡青的屏障横亘在他们之间,从她邈远的神色里,宛若看到从前的她在这里如何艰难,而他、似乎从未帮到她什么。 那几年的痛苦,从来只有她一个人在承受。 而她,总是笑盈盈的对他说:没事,我可以应付,你好好读书。 不得不承认,那时候他还不够爱她,所以,理所应当的觉得她能应付。不过偶尔来看看,关心一二。 她不信他的情意,追根究底,始于深远的昨日。 老夫人连连摇头,目中有无奈与感愧:“遥遥啊,我知道这几年你过得辛苦,可咱们慕家有多难才走到今日你是知道。都是没办法啊!你是祖母一手带大的,祖母如何能不爱你?” 琰华缓缓松了手,看着她在庭院里游走,寻找往日的温情。 这样的温情可以慢慢填补她心底的缺失与寒冷,成为她的羁绊,让她无法说走就走。 第197章 散心 繁漪茫然的望着千丝万缕的晴线穿过枝叶花丛,抖落了一地的斑驳光影,风一吹,光影如水幽晃,看的人眼底发晕:“当然,老夫人是爱我的,父亲也是爱我的,只是与家族前程而言,这样的爱可以随时消失。” 慕孤松看明白琰华带她回春普堂的用意,只静静看着女儿发泄心里的委屈,眼角隐约间有淡淡的光亮。 老夫人伸手拨开她额角的碎发,轻轻抚了抚她的面颊,一如小时候一样,以期以旧时的祖孙亲厚抚平她心底的一点点汪洋痛苦,掌心触及她瘦到肖尖的下巴,无不心痛的泪目。 老人家叹道:“从前祖母是真的不知道姚氏那样刻薄过分。可为了慕家,任何个人的委屈只能摆在后头,即便是你的姑母,我也不得不舍弃。你的父亲曾经无可奈何,因为那也是他的正室嫡妻。可他最后为了你母亲和弟弟,终究还是站在了你这边。” 繁漪退开数步,轻笑若嗤,缓缓看向慕孤松,目中纷杂的情绪似薄霜飞扬,“阿娘的死,弟弟的死,你们当真在意么?若不是我抓住了姚氏母女所有的把柄,连姚家也不得不退让妥协,即便人证物证交到你们面前,你们真的会处置她么?” “不会,我替你们回答,一定不会!” 这个答案,老夫人张了张嘴,竟是无法反驳。 繁漪垂眸嗤笑:“你们只会一味的逼着我忍耐、宽容。姑母杀了人,本就是死罪,那我呢?我阿娘呢?弟弟呢?我们犯了什么罪?” “你们可以为了慕家的前程不管个人的生死,我却不能。是,你们是不舍得亲手了结了我,却还是会再一次把我按在水里挣扎,继续你们需要的太平。” 慕孤松的面容归于往日的清孤,渺茫而无奈,视线凝在一树枝叶枯脆的栀子上,仿佛要透过那在风中挣扎的黄叶看向另一处情景里去。 她的语调缓缓沉落空谷,最后归于秋水空明:“算了吧,慕繁漪这个人活在世上原就是多余的,算了吧!” 老夫人看着她头也不回的离开春普堂,无法将她和往日的慕繁漪联系起来:“从前她那么温婉那么乖巧,怎么会变得……” 琰华望着她登上马车的侧影,目光似清风拂过晴雪:“为何她会变成这样尖锐而冷漠?” “这些年里她的痛苦不是我们在经历,自然难以体会她的失望。她可以理解你们为了家族前程所作的一切,却无法轻易原谅这一切带来的后果。她小时候是活泼爱娇的性子,后来有多温顺便有多压抑。” “她需要发泄,得不到发泄,她只会越来越疏远这里,可她到底是心软的人,你们曾经给过的温情只会让她越来越痛苦。今日之后,她会回来的,就算这里的回忆再痛苦,她还是舍不得这里的人。” 慕孤松了然,仰面望着晴线,无言,却被水色光影模糊了眼。 老夫人缓缓也明白过来,叹道:“到底,还是你了解她。” 自繁漪回过慕家之后,楚家的人得了消息立马登门去探望并致谢。 楚老夫人抱着繁漪又气又怜,祖孙哭了半日才稍稍缓了情绪。 慕孤松下了衙总是先往沈家去看看她,有时会遇上琰华,翁婿便坐在明间里静静的吃上两杯茶,然后一同离开。 自然,某人的脚步会在不一会儿后踩着瓦砾而回。 慕老夫人也时常亲手做了糕点吃食的带去看看繁漪,仿佛那日的宣泄只是一场梦。 之后,几家因着这个小小女子的缘故走动多了起来。 不知情的外人瞧着便却是也奇怪起来,还以为这几家是要攀亲了,可细细算来,似乎也没有合适的人选。 直到有一日,有人打听到了沈府丫鬟手里才晓得,原来慕家二房的那位大姑娘没有死,受伤之后一直住在沈家养伤,直到近日身子康健些了才捎了信儿回了家里。 又因着慕家姑娘曾对沈凤梧有救命之恩如今认了干亲,便是亲家一般的往来了。 恰巧被问的那个沈府丫鬟就是姜柔身边的女使。 恰巧姚意浓院子里打发出来的丫鬟就听了这一耳朵。 话一传回去,姚意浓起了浓浓的怨怼,“难怪他不肯见我,原是她没死!消失了那么久,为什么偏在这个时候又出现了?” 而然,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姜柔是个闲不住的,三朝回门一过便吵着要出去玩,一点新妇的乖巧矜持也没有,偏沈老夫人五十五岁上就得了这么个娇俏可心的儿媳妇,又是身份尊贵的,自是什么的都依着宠着。 “你们新婚,该开心的时候好好开心,往后有了孩子便是出了门也多了牵挂。想带着孩儿一同嬉戏玩耍且还有的等呢!” 姜柔是明媚而高贵的,在老夫人面前却像极了位爱娇的女儿,搂着沈老夫人的胳膊好一通“母亲、母亲”的唤着,直把老夫人叫的眼角的纹路都深刻了几分。 沈老夫人晓得琰华近日里总来寻她,慕家也盼着她回去,到底也是从年轻的岁月里走过来的,晓得小小女儿家的心思有多复杂,却从不曾去劝说和干涉。 瞧着繁漪总是闷着,便催了还在新婚休假里的沈凤梧带了两人出去玩耍:“事情总有个解决,要不要回去,什么时候回去,都好。你既叫我一声义母,这里便也是你的家。总闷着,见得不过寸土光阴,只怕将自己也困顿住了,出去走走,舒散了心肠,或许便也晓得自己到底想要坚持些什么,又该放弃些什么了。” 这位从“儿子断袖”的风言风语抨击里走过来的老人家,将断送丈夫血脉的“儿婿”视为亲子,她的心怀是最最宽容而广阔的。 繁漪轻轻靠着沈老夫人的手臂,忽觉得鼻子里闷闷的:“恩,我知道的阿母。” 得了老人家同意,姜柔拽了人就出门去:“如今也没必要瞒着什么了,去外头走走,再藏下去我看你都发霉了。去鸿雁楼听书,顺带听听那些人嘴里的八卦。” 鸿雁楼里专说江湖事,本就是京城里达官贵人们好奇向往的,身为老板的京城霸王慎亲王有时还会看在银子和有趣的份上接点“私活”,将大宅门里的勾心斗角、缠绵悱恻改换了背景生动说来。 话说,繁漪也曾改名换姓的出现在鸿雁楼里过。 楼里的人都是江湖上都数得上名字的老前辈,厌倦了漂泊的生活便在鸿雁楼里做了跑堂的小二、掌勺的厨子、拨着算盘珠子的账房,以及脱唾沫横飞的说书先生,与慎王爷“强强联手”,在诡谲暗涌的京城再掀精彩风云。 也难怪鸿雁楼生意那样好也没人敢来闹事,光是慎王爷一个就足以让京城里的人不敢有废话,更何况里头那么多的高手,动动手指就能把人脑袋拧下来了。 繁漪带着面纱,温婉的眉目隐约而神秘,好奇道:“王爷混过江湖?” 鸿雁楼里已是座无虚席,今日上场的是掌柜的远叔,能让他老人家亲自上场的,想是说的定又是哪家最最辛密之事了。 姜柔兴奋的摆摆手,拉着她进了位置极好的雅间,必又是公主殿下的颜面了:“没。远叔是姑姑的人,那些老前辈都是远叔招揽来的。那时候夺嫡争位,姑姑和姑父在武将之中有凛然地位,又是六舅舅的嫡亲表妹,自然也是被对付的目标了,鸿雁楼被屡次算计,她嫌烦不愿打理,就让给了四爷爷。” 繁漪咋舌不已,这样的产业说不要就不要了? 第198章 一箭双雕(一) 不过也是,上上下下都是公主的人,谁是老板都一样。 稍稍一默,繁漪小声问出心底藏了数年的疑问:“我回京后听说了不少公主的事,都说她翻手间便能化解旁人的算计,京中武将几可说都与她交好,各大公候府邸的当家人也与她极为亲近,她这样厉害,又得帝后宠爱,雍王爷是她的嫡亲表哥,怎么会没有成功呢?” 姜柔倚着交椅侧耳听着楼下的精彩,漫不经心道:“六舅舅早年里老盯着姑姑,想娶她,姑姑嫌他烦,根本不愿意帮他。” 繁漪更无语了:“……”又是嫌烦? 身为公主亲弟的沈凤梧补充:“成为皇帝的外家固然能兴盛数十年,朝堂更替,下场便难说如何,做个普普通通的臣子,远离权利中心,反倒安稳。” 以华阳公主的地位有没有远离权利中心难说,但繁漪却不得不再次感慨奇人奇事,这位公主能以一介臣女能坐到了如今的位置,得皇帝宠爱,让霸王引为小友,必然不是巧合。 环顾四周,虽隔着轻纱,却也隐约认出几家常来常往的,出入此地皆是非富即贵。 繁漪默了默:“我在想,王爷和王妃要不要千锦阁的衣裳。” 姜柔睇了她一眼:“干什么?” 繁漪弱小道:“求保护。” 姜柔挑眉,拍拍她的肩,明媚笑道:“放心,你千锦阁的衣裳我爹娘和姑姑姑父都喜欢,看在你包揽了她们衣裳的份上,也会保护你的。” 繁漪舒了口气,大有找到靠山的意思。 然而这口气还未舒到底,倚楼大堂的里便喧闹了起来:“袁阁老家的公子中毒了。” 繁漪眉梢微微一挑,这不就来了。 姜柔扬了扬脸:“该不会是袁致蕴吧?” 奉若上前掀了轻纱细细瞧了一眼,只见袁二公子瘫在座位上微微抽搐着,嘴角淌下暗红色的血,衬得刷白的脸色反倒有了一抹妖异的迷红。 一群人围着他。 掌柜远叔是懂医的,正在给他施针驱毒。 奉若回道:“中毒的是袁家大房的二公子。袁四公子也在。” 隐约听到什么“山核桃”“连山居”,姜柔微微一皱眉:“去听个仔细,怎么回事。” 奉若颔首而去,没一会儿便匆匆而回:“说是进了来以后只吃了连山居的几粒果子货,便忽然吐血了。远叔验了茶水果子,毒是下在一份儿连山居买的山核桃里的。” 连山居,是楚家给楚云蕊的陪嫁。 如今是繁漪名下的产业。 雅间窗台下的竹漆面嵌螺钿的一只秘色缠枝纹的瓷瓶里斜斜插着一枝姿态流溢的红梅,止水清淡之内绽开明媚热烈的风姿,是极致的碰撞,亦是极致的融合。 繁漪润白的指尖细细抚着渐渐凉去的茶杯,浑不在意的一笑:“便是冲着我来的了。” 浅金色的暖阳清澈明媚,透过瑞鹤祥云的窗格透进来,宛若一片轻纱于细风里微微起伏,悄无声息的落在新妇娇媚的面上。 她瞧着繁漪淡定,便也没什么可操心的了,慢慢道:“袁家大房和二房都是嫡房,但老大袁理是正室夫人生的,如今在户部任了侍郎。而老二袁集则是继室所生,如今在大理寺任了个少卿。” “二公子袁欣是长房嫡出,因着长得像袁阁老的嫡妻,很是得宠,靠着袁阁老的面子在鸿胪寺谋了个闲差。袁致蕴是二房嫡长,如今正在考功名。” 新妇扬眉间有睥睨的冷傲与鄙夷:“两房明里亲近,可利益当前,暗里的纷争也不会少。若真是动了手脚,叫人以为是吃了你铺子里的东西闹出什么来这事儿,他袁致蕴便是兵不血刃给解决了两个麻烦。” 凤梧俊秀而温和的面上轻轻扬了抹笑意,安抚的看向义妹:“无妨。即便案子进不了抚司,我近日总是自由的,想要查出些什么将妹妹摘出去也没什么难的。” 繁漪低声若梦呓,旋即纯然一笑,“那就依仗三哥撑腰了。等着吧,马上就会有人将事情扯过来了。” 她有预感,慕家的战争结束之后,另一处的刀光剑影正在向她靠近而来。 或许,最终她这个小小女子,也将趟进京城的诡谲风云里。 楼下团团或坐或站的围了一大堆人,四面相围的中空格局将堂中的人声圈在一处,一时间嗡嗡有声,搅扰人神思。 太仆寺少卿应夫人惊诧的看着自己手边的果子:“连山居的蜜饯果子,我来的时候买了几样,也吃了些,方才我瞧了眼,基本买的都是一样的,我这里倒是没事。” 刑部主事闵崇英微微一叹:“这光是独一份儿里有毒自然有它的道理。” 凤梧睇了楼下一眼:“说话的叫闵崇英,是刚进刑部的主事,我记着当初点他文章入榜的便是袁阁老的门生,云大学士。闵崇英出生定州闵氏,虽不是什么大族,上一辈里倒也出过一位大员。不想那袁致蕴也有些本事,这么快就把人拉拢到自己身后了。” 姜柔又道:“不过值得一提的是,这人和镇北侯府二房的长媳闵云岚,是远房的堂兄妹。” 繁漪眉心微微一蹙,旋即衔了抹澹然无害的笑意在嘴角,悠长一吁:“刑部啊,是个好地方。” 沈凤梧轻笑温然:“阿爹如今忙于内阁之事,如今便是左右侍郎在打点刑部。怎么也要让楚大人给他找点事儿做才行。” 他说的阿爹便是定国公了,他的亲生父亲。 楼下人群里一位装扮清贵的夫人十分积极,繁漪瞧了眼,隐约是与慕家有些往来的吏部侍钱鑫钱郎家的夫人。 便见她缓缓“嘶”了一声道:“连山居,我依稀记得是慕家二夫人的陪嫁,原先是皇商楚家的,她过世之后产业便交到了她女儿手里。只是那慕姑娘早就死了,铺子如今也不知是谁在打理。这蜜饯果子里头怎么会有毒在里头?怪吓人的。” 只听那闵崇英又道:“不过我倒听说那慕家女是没死,一直住在镇抚司同知沈大人家里,前日里还回过慕家。” 袁致蕴半蹲在隐几边上,托着袁二公子的颈,以防他吐出的血呛到自己,满面的焦灼。 闻言微微一抬眉问道:“闵大人怎么知道?” 闵崇英略一沉吟,似在回忆,须臾才道:“哦,是那日路过沈大人家门口,正巧听了他家里的女使在说。” 钱夫人的眉心描了额间妆,是盛开的凤尾花,妍红妩媚,衬得徐娘面容更是丰韵不已,眉尾微微一动:“可慕姑娘与袁公子也没仇没怨的,下毒做什么?” 垂在窗前的半透明轻纱微微浮动,繁漪垂眸一笑:“终于进正题了。” 一旁安定坐着的卢二夫人夫人淡淡觑了钱夫人一眼,摇首间掠起耳上一抹英翠晃动:“倒也未必,买了之后被人下的毒也未可知。铺子里的果子都是一个样的,存在一个屉子里,应夫人一同买的不也没事么?” 应夫人颔首道:“确实。咱们也别瞎猜了,还是报官吧,平白冤了谁也不好。” 远叔身旁的小厮回道:“已经去请了王爷和京畿府尹了。” 钱夫人捡了个就近的位置坐下,柔若无骨的指捻了颗蜜饯慢慢吃了:“上个月郑太夫人做寿那日宋学士的独子被个偷儿给杀了,当时宋公子倒下的地方正巧有一方汗巾在,袁四公子认出来了,那花纹样子似乎是姜侯爷家那位大公子的。” 女眷们少出门,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听她提起这件事,目光纷纷看过去:“这事儿怎么了呢?” 钱夫人见众人纷纷问过来,眸底闪过一抹不着痕迹的笑色,旋即轻轻一叹道:“当时宋大人正伤心呢,听了一耳朵便认定是姜大公子杀的人。虽然之后这件事京畿衙门虽查了清楚,不是总有人在背后议论是姜侯爷使人出来顶罪的么!这姜大公子莫名其妙的遭人污蔑的清白名声……” 第199章 一箭双雕(二) 她口中的人一个是御史台之首的嫡女,一个是翰林新贵的侯府公子。 在这遍地贵人的京里,除了皇室宗亲之外,最不能得罪的便是言官了,这话一时间也没人敢接口,初了中毒者的痛苦轻吟,只剩了一片寂寂无声。 却也不妨碍视线相互间打着来回,星火四溅。 袁致蕴面色微微一变,却还是摇了摇头,沉然道:“不会,这样的事情心里有疙瘩我是信的,但姜大人饱读诗书心胸最是开阔,必不会为此杀人报复。更何况那慕姑娘内宅女子,如何会拿自己的铺子去做这等事!旁人瞧了第一时间便是去怀疑了她,没有好处,定然不会的。” 钱夫人轻叹了一声:“袁公子说的也是,怕不是、有人晓得这点子微不足道的龃龉想着杀人栽赃吧?” 正说着,袁二公子一个侧身,大口大口吐出腥臭不已的黑血,围在一旁的人急急退了好几步去。 袁致蕴满面关切,小心给兄长擦了血,半点不嫌弃脏污:“远叔,我二哥可是无恙了?” 远叔净了手站起身来,常年练武的身子挺拔清瘦,斑白的年岁立于众人之间气质依然潇洒,一副飘逸侠士的仙风道骨之貌。 微微睇了眼地上渐渐开始泛红的血色:“不算差,但也不算好。” 袁致蕴眉心一拧,似有微惊自眼底划过:“那该怎么办?” 远叔道:“给他服了解百毒的丹丸,后头还会吐几次血,等到血色干净了便也没性命之忧了。回去找个太医再给他开些解毒汤药。但这要甚是厉害,少不得会有些后遗症。” 袁致蕴满面焦灼,却又好不庆幸,一阵千恩万谢。 大门前当着的厚厚皮帘子被人推开,呼呼吹进一阵凌冽的风,扬起雅间薄薄的轻纱飞扬,露出纱后娇藏的矜持面容。 有人指了指二楼正中的雅间,轻声道:“那不是清光县主么?身旁的那位带着面纱的姑娘该就是慕姑娘了吧?” 钱夫人眉眼微抬的往楼上睇了一眼,低低一笑,意有所指道:“有些人的控制欲是非常厉害的,一旦想做成什么事情,便是要亲眼看着事情进行的。” 慎王爷也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身后跟着京畿府尹,大气不敢喘的低着头。 王爷似乎心情不怎么好,长长的白须被鼻翼喷出的气息吹得飒飒直飘,“去那铺子搜一搜,再把人一同带过来。在老子店里杀人,脑袋嫌多了。”抬手朝着姜柔招了招手,“都下来。” 繁漪与姜柔对视了一眼,缓缓下了楼。 众人的眼神落在带着面纱的繁漪身上,只见那瘦弱的身姿盈盈不堪一握,脚下平缓,带动裙摆上的合欢花纹飘摇起伏,如蝶纷飞。 明明只是及笄之年,却偏生在那一双眸子里看到几分沉然而枯寂的岁月匆匆,不惊不惧,沉静的没有半点波澜。 发髻上斜斜簪着一支墨玉簪子,坠着的累丝黑珍珠璎珞摇曳了一抹沉稳的光华在白腻的耳上,更显肌肤白皙似吹弹可破。 慎亲王暼了眼带着面纱的小女子,浑厚的嗓门单刀直入:“这事与你有没有关系?” 繁漪在半透明面纱后的笑意静静如清溪流水,似在阳光下凝了淡淡的粼粼之色,让人觉得明净而沉得住气,平静回道:“回王爷,没有。” 沈凤梧的嗓音里有沉沉的决断与信任,看了繁漪一眼道:“别怕。此事让府尹来判个仔细,若是他查不清,我会去递折子上去,讨了这桩案子亲来查问。” 慎亲王拍拍他的肩膀,哼笑了一声:“和你姐姐一样护短。” 姜柔明媚的眸子缓缓看过在场人的眉眼,清俏地同慎亲王道:“她这伤才好些,今日也是我拽了才出门,寻常便在屋子里待着,几不与外人接触,哪有精力管这些人的算计来算计去。” “四爷爷,你可要公正些盯着,人是我带出门的,若是叫她吃了冤屈受了委屈,回头婆母和我那堂兄弟若是怨怪起我来,我可是要来拆店子的!” 姜都尉和镇北侯同出一脉,尚未出了五服,姜柔与姜琰华便也成了远房的堂兄妹了。 慎亲王瞪了她一眼:“我是那种是非不分的人吗?” 姜柔浑不怕他,微微一侧首,嬉笑道:“看起来确实挺像的。” 慎亲王嗤了她一声“臭丫头”,便也不再问话,往一旁的太师椅里一坐,不怒自威的眸子半眯着,便能震慑一片。 一时间楼里静的只剩了袁二公子痛苦的低吟之声。 派出去的人匆匆去,匆匆回,带了连山居里的人一并进了来。 去拿人的是年岁已有半百的“小二哥”,江湖人从容之气在他身上显现无疑:“铺子搜过了都是干净的。不过把人带来的时候这个小厮的举动倒是怪了,见着逢春馆前的河就往里头扔了包东西。” “好在有苏白盯住,必跑不了那包东西。还没问话,这厮就已经掌嘴咬定是铺子主人唆使的,让他在袁家公子采买的山货里下的毒。” 落在繁漪神色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三五一簇窃窃私语。 众人回首去瞧,便见姜柔拧眉冷笑。 凤梧淡淡无波。 再去看被牵扯进事端的繁漪,却见她神色间无惊无惧,温顺而淡然,只是疑惑的看着那小厮。 倒叫众人好一番感慨,能与活阎王做义兄妹,果然也不是一般人啊! 被压着的小厮见到姜柔身侧的人,立马挣扎起来:“姑娘救我!” 钱夫人低着雪白的颈项,葱管儿似的指甲漫不经心地剔着一粒梅子,妩媚的眼角飞了一下:“县主方不是说这数月里慕姑娘都不曾与外头接触么?这会子带着面纱,咱们都没认出来,这一小厮倒是一眼就瞧出来了。” 繁漪淡淡睨了她一眼,目光落在门口,厚厚的皮帘子在风中微微浮动而露出细长的缝隙,外头冷白的天光便从缝隙里缓缓渗透进来,一晃一晃,没个清静。 而外头行人的脚步或匆匆或闲散,各自走向不同的人生路。 姜柔淡淡一嗤:“钱夫人说的在理,在场瞧着好些都是与慕家常来常往的太太夫人,竟也没一个认得出来的。偏就铺子里的小厮眼睛那般伶俐,一眼就看出来面纱后的人是谁了。” 卢二夫人便是慕云清未来的丈母娘了,女婿的妹妹,少不得言语上要维护一二的。 似笑非笑的觑了眼钱夫人,点头道:“即便慕家丫头要害人,还能亲自去见了这小厮?身边怕不是连丫鬟也没的可使唤?真真是可笑。” 钱夫人拿了帕子轻轻拭了手,微挑的眸子斜斜了那小厮一眼:“就是。你便说了,谁指使你的吧!待会子流水的刑具用下去,可有你受的。刁奴害主,可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那小厮一惊,面上血色褪尽,突睁着一双眼,惊叫声似钝器的磋磨:“到了冬日里连山居的山货便是要比寻常铺子里卖的好,小的是柜面上伺候的,自然是认得袁家的侍从!那日您叫了问话,就是问袁家是不是常去铺子里买东西。小的……” 半透明的面色让繁漪的神色变得邈远,她睇着眸,长长的羽睫缓缓扇了扇,一双幽深的眸子带着几分无辜与柔弱,静静的看着他戏做的精彩。 小厮一抬眼便清晰的见得她眼中无辜背后,悬着一支淬毒的利箭,朝着他凌空缓缓旋转,心底猛地漏跳一拍。 可耳边一声茶盏重重磕碰了桌面的声响,像是荒原里的猛兽,死死盯着无处可避的他,逼着他继续未说完的话:“姑、姑娘您可不能这样害小的,小的可不是您家里头签了死契的奴才,不能把人命事都踢给小的来担着啊!您分明告诉小的那只是巴豆啊!” 钱夫人看了繁漪一眼,可叹道:“你既这样说,那你可知道她为何要害袁四公子么?” 第200章 一箭双雕(三) 那小厮连连摆手,眼泪鼻涕一把:“小的只管办事,哪有资格问这个。可我真的不知道那是毒药啊!” 袁致蕴似乎彬惊诧不已,望着繁漪半晌才回过神,却依然道:“你定是胡言攀咬,若真是要害人,定是会找信得过的人,如何让你这种还未用刑就巴不得什么都说出来的人!分明是栽赃!” 繁漪浅颦微蹙的抬眼看过去,轻语道:“袁公子说的是,便是要害人,我定是使了签了死契的人去做,一家子捏在我手里才能安心,如何会找你这个不知根底的人?” 钱夫人长叹若秋叶于风中飘零,望了眼繁漪道:“就是这个理儿。可怜慕姑娘刚养好了伤,甫一出来便又叫人算计栽赃。” 微微一顿,便又叹息道:“只如今你自己铺子里的小厮一口咬定了是你叫下的毒,倒也实在难办。看来,只能是委屈了姑娘先跟府尹大人回府衙了。” 人人都知道女子的名声有多重要,这人倒好,同是女子,顶这一张“我同情你,但我帮不了你”的怜悯神色,便想把人推进衙门大狱里去了。 其实繁漪倒也理解袁致蕴如此算计的原因。 郎君自身的本事是重要,但姻亲的地位也是很大的依仗,慕家虽不是什么世家大族,可都御史是言官之首,言官的嘴谁敢得罪? 鉴于侯爷无嫡子,那么谁能娶进个有地位的妻子,便能让自己的竞争力提升许多。 可官眷女子,若是进了府衙的大狱那种地方,即便又男监与女监的区别,可看管那种腌臜地方的人却都是男子! 且牢狱里不过木桩隔出,一举一动都在外男的眼皮子底下,一旦进去,指不定要传出多难听的话来。 再好的出身也都蒙了尘。 对于看重门楣清白的世家来说,这样的媳妇一般都是不会要的。 被这样算计退婚的女子光是今年就已经有两个!还有一个受不住流言羞辱,一脖子把自己吊死了! 这个道理袁致蕴懂,钱夫人明白,大家自然也都清楚。 所以,所有人下意识的便又联想到了镇北侯府的世子之争。 时至今日唯一未被算计过的姜元陵,便又成了众人怀疑的对象。 这时候捞东西的“小厮”回来了,浑身滴滴答答的,映着背后的冷白天光似乎还有薄薄的雾气从身上散发出来,却是半点不见他怕冷的样子,反倒瞧得一众人赶紧抓了身上的袄子氅衣紧了紧。 远叔立在慎亲王的身侧,接了“小厮”递来的纸包打开闻了闻,又取了银针一试,垂眸睇了那小厮一眼,嗓音清淡,却叫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晰不已:“你就是把这个下到袁家公子买的山核桃里的?” 小厮几乎是不假思索的用力点头:“是、是的!” 远叔淡淡一笑:“倒也有趣了。” 慎亲王一抬头,捋着长须来了看戏码转折之处精彩的兴趣:“怎么说?” 远叔手里握着一柄折扇,那似乎是说书先生特有的标志,轻轻在掌心一敲:“袁家公子中的是‘春风醉’。即便沾水化了,若是这纸包沾过毒,一验便知,而这个纸包里头却是什么都没有。拿的什么下毒?” 众人皆是一愣。 袁致蕴的目光落在拿个空纸包上,深知自己的算计已经被人彻底化解了! 缓缓僵硬的转动脖子看向姜柔身后的人,正与她的目光撞在一处。 有那么一瞬间,袁致蕴以为自己此刻正身处八百里黄泉路上,身边没有一丝光亮,唯有喊不破的死寂逼仄在心口,几乎要将他的气息压断。 薄薄面纱之后的嘴角似笑非笑,仿佛在说:你输了,要我如何反击呢? 他张了张嘴,极力将面上的错愕化作了一抹理所当然,嘴张了又张,却愣是半天没寻回一点声音。 卢二夫人端了茶碗轻轻吹了吹,慢慢放松了眉心的折痕:“怕不是这厮故意有此动作,好引得旁人以为他扔下去的是毒药了。逢春馆前头的水流连着护城河,向来流的急,若是没及时捡了回来,张嘴攀咬还不由得他了。” 那小厮眼底闪过惊诧,又是一阵哭爹喊娘喊冤枉,一壁咬定他们捞错了,慕繁漪给的就是毒药。可他如此一喊反倒叫人觉得攀咬的目的太明显了。 刚从水里爬上来的“小厮”一脚就把人踹飞出去,“就是毒药,你他娘的尝过了!老子圣手神偷你当时白叫的,被老子眼睛盯住的东西还能搞错了!找死呢吧你!” 慎亲王浑不在意“小厮”动用私刑,十分客气的让他去换衣裳:“苏白的眼力是不会有错的,别说这纸包了,给他瞧个蚊子也能给你追着十里地不搞错。”旋即花白浓眉紧拧地挖了眼地上的小厮,“把话说的明白点,不然今日便叫你晓得晓得流水的刑具是什么滋味!” 京畿府尹站在慎亲王身后完全没有发挥的余地,索性坐在一旁嗑起了瓜子。 那小厮被踹的撞在了倒瓣莲花桌的桌腿上,抱着脑袋哀哀乱叫,一听要动刑,眼珠儿一转便精怪改口道:“是、是,毒不是我下的!早上有个蒙面人交给我的,威胁我若是不照他说的做,就要杀了小的全家。小的没下毒,只是按照那个人说的趁机把纸包扔进河里就是。” 又指了繁漪道,“东家是都御史的嫡女,咬住她,慕大人一定会帮忙想办法查清真相,抓到真凶。小、小的自然就不会有事了。” 说罢,对着繁漪便是嘭嘭几个响头,请求她的宽恕。 繁漪轻轻一叹,失望而悲悯道:“你若实话说来,自也有官府替你做主。如今胡乱攀咬,你可知亦是有罪的。” 闵崇英的眼底闪过一抹失望,正声道:“按照大周律例,攀诬是要脊杖二十的。威胁一个小小百姓,栽赃一内宅弱小女子,可见背后之人实在无法无天!” 微微一顿,似有疑惑,“既然对方想栽赃了慕姑娘,又怎么会给了小厮个空的药包呢?逢春馆前的水流是快,倒也不是一定捞不到的。” 凤梧温和的面上有独属于镇抚司“黑阎罗”的凌厉,眼风一扫,恰似刮骨的钢刀:“附近的馆子铺子都是取用逢春馆前那条河里的水,流毒河中便是要酿成大案,一旦三司介入,查出真凶便是要满门抄斩的。对方要算计栽赃为的是给自己赢得利益,便不会拿自己的前程做赌注的。” 闵崇英恍然点了点头:“沈大人说的是,下官想得太浅了。索性背后之人有此忌惮,否则慕姑娘今日可就要蒙冤了。” 姜柔轻轻一侧身挨着交椅的扶手,莹白的指尖拨了拨腰间的缓带,有趣道:“倒也奇怪,那既然毒压根不是铺子里出去的,那会是谁下的呢?从连山居到这里也不过半条街,能在这么短的距离里下进毒去想必也是高手了。” 这么短的距离,若不是给人下了毒,那便是买的人有问题咯? 众人的目光便又落在了袁致蕴的身上,直把他那一身坦荡瞧的几乎就要开裂。 繁漪微微蹙了蹙眉,目光里只余了薄薄的诧异与盈盈不胜一握的柔弱。 袁致蕴愈发心惊,正欲说些什么,慎亲王却不甚在意的摆了摆手,截断了他尚未开口的话:“把袁家的都搜一搜。” 候在门口的衙差楞了一下。 阁老家的人他们哪里敢搜,可霸王开了口又不能不搜,不然死的更难看。 于是,一再告罪之下轻手轻脚而略显敷衍的搜了搜袁致欣、袁致蕴和他们身边的随从。 袁致蕴的算计暗里有钱夫人和闵崇英的帮忙话里话外的引导,自然也有与他们不对付的人趁机消遣一把,便“好意”提醒道:“若是为了袁家公子好,还是好好搜吧,否则出了这门儿,这疑影儿可就摘不掉了。” 衙差们看了眼正在嗑瓜子的上官,见他一脸生无可恋的点了点头,便也仔细搜摸了起来。 袁致蕴不意事情走到这一步,即便再如何强自镇定,终究不曾料到自己的算计竟是这样不堪一击,那张在各种山珍海味里养的细白红润的清秀面孔,此刻却是血色褪尽的一片冷白。 第201章 一箭双雕(四) 他不回首去寻,也知道一直盯住自己的冷冽目光来自何处。 似被人兜头泼了一盆滚烫的热水,清晰的感受到毛孔猛然打开到了基础,薄汗将轻柔如云的中衣浸湿,紧紧的贴着身上,越勒越紧,越勒越紧,几乎喘不过气。 索性衙役并没有搜出什么来。 心头一松,脚下便不由轻轻踉跄了一下,要不是长随托了一把,怕是要难堪了。 人群里表情皆是万幸,然而眸子里的或失望或许松口气的松懈却是不一而足。 姜柔垂眸抚了抚裙衫,站了起来:“敢在王爷的地盘上毒害袁阁老的孙子,栽赃都御史大人的嫡女,这可不是小事。” 牵了繁漪往外走去,脚步在府尹面前顿了顿,凌厉的眸光不亚于丈夫活阎王的冷凝,“你那府衙若是无能,大可去镇抚司求助。好好查查,若是没个清楚的交代,怕你这个府尹也是做到头了。” 胡府尹凌然着神色,嘴里回着“一定查清真相,惩治凶手,还无辜者清白”。 心里却是第无数次的欲哭无泪。 今儿谁大人家出事,明儿谁大爷家又有问题,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算到最后全是不能得罪敷衍的,一个不好还要被告到陛下跟前儿去,少不得又是一顿申斥。 这京官儿真的是太难当了。 门口的护卫掀了皮帘子起来,繁漪微微仰头感受清冽的天光拂面,回头望了眼坐在一旁似乎失望轻啧的钱夫人,见她转头瞧过来便微微一笑。 钱夫人不其然撞进了那深不可测的沉幽里,望得深了,便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深处等着将人拽进寒潭炼狱。 怔了须臾,转瞬却不过眼角微挑不屑的撇开视线去。 胡府尹带了衙役去连山居附近排查。 袁家人得了消息来接人,上了马车,袁致蕴的长随这才颤着手从发髻深处摸了个拇指面大的纸包出来:“公子,这东西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小的身上,若不是小的提早一步翻折进了衣袖的暗袋里,今日怕是在要栽了。” 袁致蕴面色一白,失力的靠着车壁:“这是她给我的警告了……” 长随疑惑:“公子的意思是?” 从绛色窗帘打进的天光有些暗沉沉的,落在袁致蕴的眼底便似铅云压顶一般,沉然道:“给连山居小厮的毒药何以变成了空的?” 长随一惊:“她早就知道了?” 袁致蕴睇着车内矮几上的钧釉灵芝执壶,尽管也是经惯了府里的勾心斗角,到底不曾亲自算计过,一而再的失败到底叫他有些害怕了起来。 心烦道:“你身上的毒药定是她让人放的,没当众让人细查,便是给了祖父颜面了。她这是在警告我,别再动她和姜琰华,否则,下一回这毒药不是被人搜出来,而是直接灌在我嘴里了。” 长随大惊不已,扬声道:“一个小小女子,她岂敢动您!” 袁致蕴睇了他一眼:“你懂什么。祖父是阁老,可父亲不是。她的夫家是侯府,父亲更是言官之首,便是祖父见了慕孤松也要客客气气的,那张嘴得罪不起。身后又有那么多靠山,她的出身原不是我能比拟的。今日之事,怕是把柄也被她捏着了。” 长随凝眸道:“那可怎么办?要不要……”比划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袁致蕴一抬手制止了他说下去:“你晓得要灭人家的口,人家就不晓得早做防备?再去杀她,别是再给她送了把柄过去。” 长随喏喏称是,默了默,又道:“其实他们侯府的事儿原也不干咱们的事儿,公子何必掺合进去,白白给旁人做了出头鸟。如今公子的把柄叫人捏了,姜公子倒是半点不沾。” 袁致蕴眉心一拧,缓缓闭目:“有些事,牵扯太多,你不懂。” 世家争斗夺权,未必不如皇权的争夺,拉拢、亲近、替人出手,有时候也是无可奈何的,他又何尝不知道姜元靖有利用之心。 却也说明此人是心机深沉的,一旦推他上位,将来对他、对他们二房只会有更大的用处。 说到底,不过相互利用罢了。 马车晃悠,繁漪看着车窗外店铺门前摆着的一盆盆洁白的水仙,傲然着细细稚嫩的茎秆,幽幽吐露着娇嫩明黄的花蕊,于风中微微摇曳,清傲而自持。 稚儿嬉闹,拽了花朵相互丢着,那么前便从翻飞的车帘掷了进来,落在她青柳色的裙衫上,如此一比,总显得她的颜色那么的暗沉无光,看的久了叫人心头发坠,有酸涩涌动成晃晃涟漪。 姜柔伸手拾了水仙一掐,娇嫩的花瓣上便多了几个圆润的指甲印,反手便扔了出去。 回头瞧着她的脸色,只觉一片澄阳平静,什么也瞧不出来,只缓缓透进的光线为她柔婉的面色平添了几分暖意。 挨着沈凤梧的肩头,执着他的手把玩:“便说你怎的一点都不着急,原是你早知道他要动手?” 繁漪缓缓回神,睇了眼二人相视间的甜蜜模样。 掐了掐眉心,不去自己的马车你侬我侬非要钻到她的马车上来亲亲我我,没眼看,偏又躲不过,便只盯着小几上的错金香炉。 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是乌油油的光泽,沉水香的轻烟薄薄的,却在一方狭小空间里来不及散去,拢了一层蒙蒙雾霭。 听着车外小贩热闹的吆喝声,倒显得马车内静谧的仿佛不在人间。 淡声道:“能与姜元靖搅合到一处的,能是什么善茬,算计他一回不成,便不会轻易再动,可这种高门公子最是自负,如何能容忍自己会输?我这个做未婚妻的偏这时候死而复生,自然是要找我这个内宅女子来出出气,好显得自己有谋算了。正好也毁了这桩婚事。” 姜元靖会这时候出手来算计她,其实也很好理解。 不怕对手娶进个高门贵女,就怕对手娶进个算计凌厉的。 可要对付对手,上位多世子之位,又怎么会少得了大门之内的算计呢? 姜柔深以为然:“你还真是了解那些人。” 繁漪轻轻挑开车帘,寒风侵入,集聚的轻烟打了几个旋儿便顺着车窗徐徐而去,消散在冬日的凌冽之中:“人性、人心,大抵如此,对付多了,经验丰富。 “袁集的大舅子是右副都御使。他们想上位,少不得拉了都御史下台。左都御史纪松是皇帝十二年前亲自从地方上调上来的,出了名的固执和难说动,有时候连皇帝的面子也不卖。” “可皇帝就偏喜欢留着他在朝堂上打转,压制朝臣。更重要的是这固执之人与慎亲王这霸王莫名合拍,便是没人敢轻易去动他。那么主意自然是打在根基尚且不稳的慕家头上了。” 鼻间清爽的空气仿佛被轻烟凝住,变得滞塞起来,“今日一出若成了,便让大房当了出头鸟去给他们对付了慕家。又盯着、他,一举多得。可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 姜柔轻笑扬眉,那笑意仿佛是穿透云层的光,直抵人心:“你什么时候去铺子里传了话?” 繁漪一手支颐的倚着车窗,“铺子掌柜是楚家大管家的儿子,他母亲是自小伺候我阿娘的,最是可靠不过。只要让无音传个话,叫他小心盯着铺子里的活计,总会帮我抓出那脏手。晓得是谁要出卖我,后面的事便都简单了。” 凤梧捉了妻子不断捣乱的小手,在唇边轻轻一吻,和声道:“那个小厮,你打算怎么处置?可别一心想着他上有老下有小的便心软了,如此你外头产业里的伙计便只当你是软弱可欺的。这等事,怕也不会断了。” 繁漪点头轻道:“我知道。” 姜柔张嘴在他指上咬了一下,轻妩的眼波悠悠自丈夫面上流转而过,直把那张清和的面孔瞧得染了红晕才肯罢休,“自打无音当了你师傅,我觉得她都没那么冷冰冰了。这等闲事她都管?” 繁漪素手微张的遮了遮眼,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车里,而应该在车顶吹风,世态当真炎凉啊! 眉梢微挑:“实是我这徒弟太可人疼了。” 第202章 姜元陵:你们大爷! 姜柔嗤她:“真是厚颜至极。”一转,“你那掌柜倒是挺伶俐的,还真给你查出来了。” 繁漪嘴角淡淡一勾:“查不出来也没事,我自有办法让人出来承认。” 姜柔微微一侧首:“怎么?” 凤梧抬手点了点妻子的鼻,是镇抚司几年的经验让他的眼睛锐利更甚常人:“没发现远叔说纸包里是空的时候,袁致蕴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么?” 姜柔恍然:“所以连山居的掌柜在四爷爷的人去搜之前,已经把小厮身上的纸包换下了?” 繁漪畅快一笑:“海子是惯偷,他要是想偷什么换什么,当下寻常是没人能察觉的。我让他把小厮身上剩下的毒药都偷偷放在袁致蕴长随身上了。” 姜柔只觉这个名字好似在哪里听过:“海子?捡回来的那个差点被袁家杀死的偷儿?” 繁漪点头,“就是他。” 姜柔笑道:“倒不怕被人认出来?” 繁漪徐徐抬了抬手,落在晴线里,莹润的冷白:“江湖市井里混迹的,没点儿本事怎么行。他有一双易容的巧手。” 姜柔眼眸一亮,很是感兴趣,想着回头找他去玩儿玩儿。 繁漪长吁如叹,“倒是这个姜元靖倒是有些意思,很会选人。一计若成,得益的是他。若不成,很显然他很了解袁致蕴这个人,一定还会再出手为自己挽回颜面。得益的还是他。就算失败,言语间稍稍一暗示,还有个姜元陵当替死鬼。一箭三雕啊。” 姜柔明媚的眼儿微微一挑:“平日里各家公子来往,姜元陵可比姜元靖活跃多了。旁人自然先回想到他去。你觉得姜琰华对上他,能不能赢?” 繁漪低下细白的颈,秀眉轻颦,在投进的忽明忽暗光线里,似寒鸦飞翅,欲飞难飞,在眼下覆了一层薄薄的浅青色影子:“若是赢不了,也只能怪他自己无用。” 姜柔嗔了她一眼,语调里尽是笑话她的口是心非:“啧啧,真是狠心呢!就不知到时候真出了事儿,是不是也能这么狠心的不管不顾呢?” 沈凤梧无奈的捏了捏妻子的耳垂,微微眯起的眼神落在繁漪神色,眼里有细碎的光,仿佛能刺破她眼底的沉幽微冷:“自然是不舍得的,否则今日便去拆穿了袁致蕴又如何?” 姜柔眼珠儿一转,已是了然,偏又拧了一目疑惑望着丈夫。 凤梧好笑的抿了抿唇,配合道:“尽管伯父有侯爵的尊荣,袁家势力亦是盘根错节的复杂,又都是文官,嘴皮子自来比武将厉害。妹妹还不是怕两家撕破了脸皮,琰华在官场上被袁家的人掣肘使坏么?” 姜柔好不夸张的一副恍然大悟:“也是啊,咱们这位慕姑娘连姚氏这种使惯了阴谋算计的大家妇、还有权势不低的姚家,都能捏在股掌之间的,区区一个袁致蕴又待如何?那包药袁致蕴总会察觉到,给他个警告,若是再动,自也能让他彻底消失,对不对?” 繁漪心底莫名晃荡了一下,似住下了一只猫儿,调皮的渗出爪子拨动着她的新房:“……”你们能说,你们继续。 姜柔伸手去挑她的下巴,左瞧一眼,右瞄一目:“哎呀呀,难怪姜琰华对你如此念念不忘,怕是失去了之后才晓得,一朵只能欣赏的水仙在这样的算计里,也便只能哭哭啼啼了,还是咱们家里这只披着桂子温柔的小狼崽子才是最叫人离不开的。” 繁漪不客气的拍开了她的手,嗔了她一眼,撇开了面孔:“……”怎么就那么不想说话呢! 慕、楚、姚三家在外人眼里一团和气,繁漪搅弄风云的手腕旁人自然是不知的,而知道内情的慕家、楚家自是不会说出去什么,姚家本就是理亏,更是不敢说什么的。 姜元靖虽晓得些,却也不曾真的将她放在眼里,毕竟于他而言姜元赫本也是个愚蠢的,能算计了他,也不算什么本事。更何况还得是她自己的性命搭进去才成功。 便也不会特特去提醒袁致蕴,是以,对付她的时候那些人便总是轻敌的。 只是有了今日一出,往后若再起波澜,就未必如此轻易解开了。 琰华下衙时正在下大雪。 甫一处衙门便听来送伞的长春说起今日鸿雁楼之事,急急忙忙去了沈家。 面对她的冷面疏离也不能叫他褪却,直直将人拥在怀中,明晓得她无事,却非要看到了她,如此感受她温暖的气息才能安下心来。 而那边儿,袁致蕴栽赃不成,又让自己沾了疑影儿,可想袁家二房如今的着急了。 赶紧安排了“真凶”不着痕迹的出现在胡祡雍查案的视线里。 “真凶”起初自然是嘴硬万分的,随后在刑具之下便也很快什么都招了。 大抵意思便是袁致蕴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刺痛了“平民百姓”的自尊,瞧着他冬日频频往连山居买山货,便起了心思,想给他下点好东西叫他吃点苦头。 那日趁着袁致蕴长随与人说话的空档下的手。 也是他威胁小厮攀咬慕繁漪,好叫慕家与袁家对上,让御史台的人盯住袁家,给他出出气! 就在大家都以为案子结束的时候,关在大牢里的小厮却被人毒杀了。 于是,坊间对“平民百姓”的认罪都有了新的解读。 那小厮定是晓得些什么的,否则案子都判完了,他不过攀诬之罪,打了二十脊杖,关个数月便也是了,杀他做什么? 袁家怕人又把怀疑指向儿子,少不得又“安排”些什么。 于是很快坊间便又有传言,说见过被毒杀之人的家人于偏僻陋巷里见过某户高门家的公子。 这公子是谁,说的不清不楚。 有猜测是慕家的政敌,有猜测是袁家的政敌。 自然也有猜测姜家门里那位从未被算计过的姜公子。 姜元陵于心底咆哮:“……”死你们的大爷! 十一月二十八是楚氏的生祭,慕家的马车一早就来了沈府接人。 三位老夫人一同陪着繁漪去法音寺给楚氏上香。 年底的寺院里人来人往颇多,一路便遇上多家常来常往的人家,看到她皆是惊讶不已,纷纷感慨老天爱捉弄人,白白叫人肝肠寸断了半年时光。 老人家则都含笑表示都是老祖宗与神佛保佑。 上过香,拜过佛菩萨,用了斋饭,三位老夫人便同另几位夫人一同去听主持讲经。 凤梧与姜柔新婚正是黏黏腻腻的时候,繁漪也不想去做那烛火明亮的,便一个人往林子里去走走。 即便是在深冬,林子里依然有大片大片的花开的正盛,远远瞧去金黄一片,绯红一梭,十分热闹。 一枝茶花斜里横生而出,悠然蜿蜒,擦过她素白的面颊,衬出几分明媚的娇俏,浅棕包裹着粉嫩一尖的花苞乖巧柔顺的躲在盛放的粉红雾白之后,似有浓妆出绛纱,行光一道映朝霞。 英英翠翠的叶于金色的晴线里迎风飒飒,扑面而来的是它浓郁而清冽的香味。 这是时隔半年之后,繁漪第一次这样不需乔装改扮的走出大门,此刻悠缓走在法音寺佛香萦绕的小径上,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晴云和冬芮陪在她身侧,南苍离了不远处跟着。 默了许久,冬芮终于忍不住道:“姑娘,我好像看到了姚家人今日也来了。” 繁漪斜斜睨了她一眼,浅紫色如意纹的氅衣领口出了一圈细细的风毛,白绒绒的轻轻拂在小巧的下巴上,温柔而清孤:“来便来吧,这是寺院,哪家来不得。” 冬芮揪着夹棉的云缎小袄,担忧道:“她心心念念的盼着与李家退亲好嫁给公子,如今风麟不见了踪影,您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忽然又出现了,人家心里指不定怎么怨怼着您呢!” 繁漪淡淡一嗤,并不在意:“她怨她的,与我何干,我又没欠她的。她想动我,且看她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第203章 遥姚对阵(一)失智 晴云凑近了一朵茶花轻轻嗅了嗅:“给了她半年时光了,还想怎么样?若无有本事便是再给她弄去十个八个风麟又能如何?人是姚家给她选的,又不是咱们给她塞去的。怨得着么!” 冬芮欲言又止,眉心拧成了小川,“姑娘……” 繁漪瞧了她一眼,失笑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冬芮一咬牙:“不能把公子让给她!” 繁漪伸手接了一瓣红色的花瓣,花瓣倒垂,边缘微微发黄,映得嘴角的笑意已有了几分枯萎的疏冷,“他想到谁身边去,我可管不着。” 冬芮摇了摇头,认真道:“从前公子与您在一处时,为着生生死死的事儿,总觉得他是被迫的不够真心,可如今我就觉得公子现在分明眼里都是您啊!” 繁漪微微一侧手,花瓣在朔风里起伏翻转,最后坠落在满地的落叶中,澹澹道:“眼里的戏码,谁知真假。” 晴云抬手曲指在冬芮额上敲了一下,高深道:“一个人的心里是可以装下很多人的,尤其是男子,三妻四妾,左拥右抱,哪个都喜欢的不得了,他们的心里是可以容下很多女人。其实姑娘看出来公子是真心的,只是“真心”未必是“一心”。” “姑娘推拒,不过是看公子没有能狠下心去对姚意浓把话说的决绝了,担心公子心底是不舍的、也是喜欢她的,将来有一日又待她生了歉意和遗憾。这样的感情和而爱不得一样,很要命的。” 似是被人说中了心事,繁漪有些心虚的手下一颤,便折断了一支绯红的茶花在手里,那样明亮的色泽落在莹莹的眼底,鲜妍的好似能嫡出水来。 斜了晴云一眼:“何时这样能说会道了?” 晴云笑眯眯的摇头晃脑:“县主她们都是这样说的。”眨眨眼,“县主说了,感情的事儿就是要主动下狠手,逼得对方无路可走才能让他看清自己到底想走哪条路。就好像县主当初假和亲,逼得沈大人不顾一切翻墙头去求亲是一样的。” 冬芮细细一思忖:“如此,看似如今是公子追着姑娘,其实是姑娘的推拒逼着公子在做看清心底究竟组想要的是谁咯?” 晴云抚掌而笑:“欲退还进,大抵就是这个意思。” 冬芮长舒一口气:“我还当姑娘真的不要公子了。” 晴云两根食指摆在眼前亲亲密密地对啊对,好一副鸳鸯交颈的缠绵模样,揶揄道:“都这样了,还不要,那得怎样才要呢?” 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繁漪面上难掩绯红,叱了一声:“有你们如此排揎主子的么!” 两丫头赶紧低头认错,眼角眉梢的笑意却是好不暧昧:“姑娘恕罪,奴婢知错了。” 年底的寺院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南苍警惕的看着四周,余光瞟见不远处一抹熟悉的身影碎步靠近而来,武人凌厉的目光微微一沉,虚走几步过来:“姚家姑娘过来了。”默了默,神色稍沉,“不想见,就不见。” 繁漪的笑意如披清霜,脚步一转,缓缓朝厢房而去。 这就是皇家的面子了,常年会留有厢房待客而来。沾了姜柔的光,倒也有个小憩的地方了。 然而姚意浓打定了主意要见她,拒见之后,又去而复返。 姜柔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听着消息便使了奉若过来,把人请了进去,并传话:“姜大人已经告假,算着时间也快到了,好好委屈。” “……” 宽了氅衣,一身杏色襦裙的繁漪静静坐在东厢临窗的小翘几前,好一阵无语,心底并不想见这个将她的人生搅成一团绒线凌乱的人。 一旁单眼的炉子咕噜噜滚着水,茶炉的盖子被蒸气顶的“磕磕”有声,滚烫的雾白氤氲从壶嘴里急急冲出,拂在面上毛孔迅速苏醒张开,刺刺的,面上细细的绒毛沾了水气,薄薄的水润。 泯然一叹:“算了,让她进来吧!” 姚意浓看着自来跟着姜琰华的南苍此刻却站在这里,神色淡淡,仿佛没有看到她,只一心守护者里面的人,心下一阵翻腾的不安,跟着晴云的脚步进了屋内。 一抬眼便见到那张熟悉的如桂子一般柔婉的面孔,在斜斜投进的晴暖光线里淡淡疏冷,所有翻腾瞬间凝固成了冰川尖锐,狠狠坠在心头。 嘴角无论如何也挑不起任何弧度:“你、你没事?” 好像是陈述,好像是疑惑,更多的是不甘,虚弱的游走在茶香悠悠的空间里。 繁漪未曾掀了眼帘去瞧,只不紧不慢地烹着茶,斟了两杯,一杯推向一侧的位置,单手微微一比:“坐。” 姚意浓顺着她的手势坐下。 转眼便可瞧见庭院里忽然飘起的雪花,团团如絮纷飞,心底的寒凉更甚。 铺在枝鹤延年软垫上的裙摆上缠枝葡萄纹在一旁烧的旺的炭火光亮中好似有了生命,枝条交缠着发出粗哑的“吱吱”声音,攀向她的颈项,勒的她几乎喘不过气:“你一直住在沈家,怎么不早些回家,姑父、一直很伤心。” 门大开着,炭火烘起的热气与风雪里呼啸的冷风碰撞,瞬间便消散了。 或许做过鬼的缘故,自重生后便也不怕冷了,抚着宽大的袖,端了茶水缓缓呷了一口,淡淡应了一声,便也无话可说了。 她的不以为意彻底刺痛了姚意浓的心神,击破了她仅存的冷静,抚着茶杯的手震起茶水轻颤:“怎么到今日才回来了?” 繁漪眉梢一飞,婉转督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姚姑娘说的是,我父亲为着我伤心不已,我这做女儿的既养好了身子,自当早早归家,好叫家里安心,不是么?” 姚意浓一噎,面色刷白,心口被痛苦哽的生疼不已,一时不知要怎么向她讨一个说法,眼中一阵温热,视线便模糊成了一片。 她咬着牙,昂着颈,秉着最后一缕傲气,不肯情意在情敌的面前落下泪来。 炭火“哔叭”飞溅起星火纷飞在晴雪交加的光线里,惊动了如深谷的沉寂,坠落在白灰色的薄薄的绒垫上,烫出及不可见的黑色的印子。 默了良久,姚意浓缓缓挑了抹虚弱的笑纹:“你回来了,他便不必沉陷自责愧疚里了。” 繁漪睇着茶水清亮,轻轻一笑,茶水扬起短暂的涟漪,潋滟了眼底的粼光,仿若夜色沉幽,语调却似三月里的柔风,绵长而和软:“我与他是未婚夫妻,原该如此相互扶持恩爱,何来的什么愧疚自责。若是能为他挡去灾祸,一条命而已,给便给了,想是姚姑娘身为他人未婚妻,也是能明白的。” 不知是不是炭火离姚意浓太近,不复方才的绝望苍白,两颊晕起珊瑚浅红,渐渐烧成赤色滚烫,一直烧到了心口里,理智溃散:“慕姑娘说的是,为了他,豁出一切去又有什么不能的!” 繁漪和煦一笑,微微扬了扬眉梢:“真为李二公子感到庆幸,能得这样的未婚妻。” 姚意浓滚圆的杏眼紧紧盯着她嘴角讽刺的弧度,细白的贝齿用力要在粉红的唇瓣上,破开一点粉白又缓缓凝合,不无尖锐道:“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仿佛吃惊她莫名而起的怒意,繁漪微微一扬声:“恩?” 旋即可叹的摇了摇头,“难道身为李蔚翎未婚妻的姚姑娘,竟是要为了旁的男子豁出一切去?真是没看出来,姚家女子的品行竟是坏到了根上了。从前的杀人不眨眼,挑拨栽赃,不如今更是知廉耻,不修女德。真是可悲。” 炭火的炙热扭曲了一方空间,映在姚意浓不可抑制的痛苦的眼底,跳跃着迸发出赤红的星火:“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评价我!” 第204章 遥姚对阵(二)崩溃 仿佛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繁漪重复着她的质问,却对她的尖锐浑然不以为意。 语调还是那样的平静,只那一双古井沉幽的眸子里有了显而易见的冷漠与不屑:“资格?就凭你在孝期里对我未婚夫纠缠不休、投怀送抱,我就可以让你、让你们整个姚家身败名裂,还需要别的理由么?” 姚意浓惊叫而起,那声音仓促而凌厉,与她水仙一般清傲的模样极是不符,冲击在空气里,有上等瓷器坠地的破碎之音:“那也是你逼的!是你逼我的!” 繁漪轻轻笑了起来,笑声如雪亮刀锋逼近她:“逼你?我是逼你不要脸了?还是逼你勾引我未婚夫了?” 那笑声在姚意浓凄绝而怨怒的余音里显得那样漫不经心,缓缓竖了根手指在唇边晃了晃,棱角分明的厌恶直直而去:“如此理直气壮,原来姚姑娘还擅长倒打一耙。别把你的不知廉耻推卸给别人。” 姚意浓受不住如此尖刻侮辱的词汇用她身上,抬手用力一扫桌上的茶具。 猛然倾倒出去的茶水浇在烧的通红的炭火上,发出焦灼的“嗤嗤”声,灰白色的烟雾团团涌在空气里,凌冽的风夹杂在丝绵扯絮的雪花从打开的窗户扑了进来,扑散了闷住人呼吸的白雾,吸在心肺间,冷的阵阵发痛。 她痛苦低叫,面色乍青乍白:“你胡说!我与他是两情相悦!你明知道他不喜欢你,他根本就不喜欢你!是你强迫他娶你的。诈死、给李蔚翎送女人,假惺惺的做出一副要成全我们的样子,却又在这个时候回来,为什么还要回来,你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回来!” 看着茶水淋淋漓漓的顺着小几的边缘淌下,清新的茶香被炭火一烘,有些发苦的腻。 繁漪微垂的眼帘凌然一掀,温沉而凌厉道:“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跟我大呼小叫?李蔚翎的未婚妻?还是姜琰华的心上人?姚姑娘,你怕不是忘了,我还是你的救命恩人!这就是姚家交给你的么!” “寡廉鲜耻!” “忘恩负义!” 嗤笑的掀了掀嘴角,姿态疏淡而慵懒的倚身在隐几之上:“这是我的人生,我想走就走,我想回就回,并不需要跟你交代任何。你不配。” 晴云急急进来收拾干净,又上了新茶来,退出去时还不忘狠狠剜了她一眼。 在朦胧目光中睹见她端着茶水的左手时,姚意浓的痛苦达到了顶峰,凝在长长睫毛上的清泪滴落在清亮微黄的茶水里,蕴漾了细小的涟漪,方晕开便融合在了杯壁上,唇瓣不能抑制的颤抖着。 她越过小几一把抓住繁漪的手,死死的捏住,无法置信的语调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的手没事?” 虽叫姜柔揉开了郁滞的筋脉,到底还未彻底恢复,被她死死一捏,指尖便有些发胀。 繁漪手腕一记翻转便撇开了她的手,轻易便掸开了她几乎捏碎她骨节的手,手背上却清晰的留有她的指甲印,心头蓦然生出无尽的厌烦与恶心。 拿了绢子用力擦去她的温度,转手扔进火盆里。 眼看着丝质的绢子被火舌吞没,她微微一吁,低低的笑声里有饱满的得意,眉眼一挑:“是啊,我的手一直都没事,不过骗骗那傻子罢了。可偏偏他就信了,天真。” 姚意浓的手重重坠在几上,眼神迷乱而怨恨:“你怎么可以这样!”整个人仿佛沉溺到了水底,洇住了呼吸,“就差半年,就差半年,我本可以等到他高中的一日,和他顺顺利利的在一起。” 繁漪漠不关心的“哦”了一声。 冷眼看着那张水仙一样的面孔,才知道,原来有些人竟可以无耻无知到这个地步。 心下忽生了抹恶毒来:“虽说男人三妻四妾的也正常,你既认定他心里有你,大可去找他。不过,李蔚翎的外室如今是找不着了,你们可要如何在一起呢?” 片刻的沉寂,姚意浓死死盯在繁漪的面孔上,清泪长流的凄然绝望:“是你、真的是你把她弄走的?” 繁漪毫不在意的认下了:“是我做的又如何?”淡淡呷了口茶,任由清冽于口腔游走,缓缓化作尖锐的苦涩:“我这也是为了你们好啊,你瞧瞧你如今多委屈,多可怜啊,去见他,把你的眼泪流给他看,那样就能得到他的怜惜了。说不定他一心疼,为了你真的就不顾一切了呢!” 姚意浓脑中一轰,背脊窜过一阵乍暖还寒,颓然跌坐在软垫上,寺里的用物不甚精细,软垫上的绣纹按在掌心刺棱不已:“不要把你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别人身上!” 繁漪一手支颐的懒懒瞟了她一眼,凝了抹冷笑道:“倒是我把你想的太矜持了。原本么,成就了肌肤相亲的好事,李家自然不要你了。不过话说,偷为妾,进了姜家的门你还得乖乖称我一声主母,晨昏定省,伺候进出,我倒也不亏。” 话锋一厉,“想做平妻,已经旭日高升了姚姑娘!” 被人戳穿了心底的隐秘,姚意浓难堪的撇开了刷白的脸,重重咬着唇,整个人都在栗栗发抖:“你到底要做什么!” 指尖沾了凉透的茶水,在浅棕色的小几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划着,繁漪冷然掀了掀眼帘睇了她一眼:“从前假惺惺想把他让给你,可后来我又不想让了,就差一步,是不是特别恨?特别不甘?” 舒然长叹似雨雪中枝头的叶,“可惜啊,你既杀不了我,也抢不走他。我就爱看你们得不到又奈何我不得的样子,有趣啊!” 姚意浓看着她的身后,定定的望了庭院许久,忽然掩面而泣:“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 晴线随着时间而慢慢偏移,投了一缕在小几上,鹅毛般的雪白沾了晴线的微金,洋洋洒洒随着风落在屋内。 繁漪伸手一接,落在了掌心,只一瞬,便化为了一滴水泽,微凉而清澈:“对啊,为什么呢?”用力一攥,薄薄的水泽便在在掌心纹路里慢慢四散蔓延,“现在很痛是不是?这些痛苦都是你给我的,如今不过还给你、而已。 姚意浓一怔,斜斜无助的倚在小几的一角,忽而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如同枯寂深渊的屋子里听来是那么的柔弱,仿若茶盏里的一缕薄薄氤氲,风一吹就要散去。 她语意悲戚:“假装为了他而死,引得他愧疚万分,对你念念不忘。把女人送到李蔚翎的身边,让她将李蔚翎紧紧捏在手里。却又在那外室即将生产的时候忽然出现,还让那女人带着孩子消失不见,就是为了让我看到希望复又绝望?就因为我不能忘了他么!” 似有阴云遮蔽,落在小几上的晴线渐渐淡去,留在眼底的光亮是眼底延续着一抹微波的光晕,枯寂的压抑里,繁漪仿佛听到守在廊下的衣摆在风中微微晃动的声音,左手静静握着茶杯,感受茶水的温度渐渐冷去,只剩了透骨的微凉。 平静的水面上映着她面容,隐约间有一抹沉然而微讽的弧度,在浅墨色地砖上的影子无声的、渐渐靠过来的时候,她的面容在眨眼的瞬间里无缝切换成惘然与绝望的模样,莹莹望去。 眼中的泪就在他眼神里慢慢饱满成两滴晶莹,缓缓落下,落在云锦折枝绿柳的衣衫上。 那云锦绵柔如云,沾了她的泪,一瞬便湮灭不见,好似她的痛苦,没有来路也没有尽头:“她说、是我抢了她的,是不是?你也这样觉得是不是?我是个坏人,是么?” 第205章 遥姚对阵(三)柔弱小白莲 这样的柔弱恰如那日在沈家的小花园里的一样,明知她是故意的,琰华还是为之心揪不已。 大步来到她的身侧,小心拭去她的泪,疼惜而不知所措:“不是,你不曾抢了谁的,一直都是你的。乖,不哭了,不哭了好不好?” 她的掌心紧紧贴在他的心口,泪在眼底再次蓄满,欲落不落,汹涌翻腾,以一泊破碎的姿态惘然无助的望着他,仿若要将他溺进她的伤痛里:“真的么?你没有骗我?” 琰华清隽的面上含了温柔与诚恳,似四月里饱满的木槿的花香轻轻拂于她的面上:“没有骗你,是你的,一直都是,没有人可以抢走。” 仿佛是心满意足了,繁漪倾身靠在他的肩头,微凉的耳贴在他颈项间的一脉青筋上,感受它沉缓的跳动。 忽吃吃的笑了起来,指尖勾缠了他胸前的缕乌发,眉梢扬起妩媚的弧度:“楚楚可怜,委屈无助,我学得好不好?是不是男人都喜欢这样的弱质纤纤呢?太懂事,就不值得去望上一眼呢?” 他无奈轻叹却又心疼不已,“遥儿……” 繁漪猛然推开的他,神色冷凝的盯着他的眉目,咬牙沉怒:“你在叫谁?” 琰华的回应早在她的质问落地之前,掷地有声:“你。” 姚意浓垂泪望着他们旁若无人的亲亲密密,心中阵阵绞痛不已,想说什么,想引起他的注意,却发现无论如何也进入不到她们之间。 她的泪,仿佛流向了无尽的深渊。 这样的专注叫繁漪感到几分满意,盈然一笑,恰似朝阳之下的含露玫瑰,流转着别样的韵致风情,抬手抹去腮边的泪,双臂环住他的颈项,主动而柔媚。 抬手拔掉了他发间的簪子放进他的手心,发丝垂散下来,五指插进他的发,指腹流连轻抚,一下下的梳理着,窗外雪花清洁,乌青的发丝衬得他的面容愈发清俊而慵懒随意:“还是这样好看。” 琰华从未见过她如此任性又风流的模样,连眉眼都染上了几分妩媚的粉红,艰难的滚动了一下喉结,捉住她柔软的手:“有人。” 繁漪语音微挑的风流:“有人又怎样?” 指腹遽然捏住他的下颚,强迫地将他的脸转向一旁哭的伤心的姚意浓,那张美丽的面孔柔婉而伤怀,任谁瞧了都要心中怜惜。 而她的语调明明温柔似水,却又冷然如寒冰:“生气了?心疼了?想不想过去抱在怀里好好安慰一番?我在这里,是不是特别的碍眼?” 对上那双期期盈泪的眼,琰华微微拧眉,没有怜惜,从前的抱歉也在不知何时里消失无踪,只剩了烦扰,断然道:“没有!” 微凉的指尖抚了抚他的眉心,繁漪抿了抹浅浅的迷离笑意,她微凉的手紧紧包裹着他的,手中攥着的他的簪子蓦然翻转,以簪头对准了自己:“生气了呀,心疼了呀,那就杀了她!” 琰华看到那笑,心下一慌,下意识紧紧拽回她握着他的手、将簪子刺向心口的动作,簪头终还是刺进了皮肉。 她仿佛体味不到痛楚,侧首笑盈盈望着他,任由殷红的血在她杏色的衣衫缓缓晕开,将她嘴角弯起的弧度也染上血红的氤氲:“怎么样,有没有撒气了?有没有畅快了?” 琰华赤红的眼,片片雪花似化作了千丝万缕的细丝,紧紧的勒住了他的心脏,一圈又一圈,几乎要将他的呼吸勒断。 手里的簪子甩脱出去,掉在被茶水浇灭了一半的炭火上,青玉上的一点血迹在橘红的火焰里红的格外刺目。 他怒,他急,更很自己无法让她信任:“你做什么!你这是要做什么!” 交叠的衣襟被他扯开,肩头便裸露在了空气里,抹胸小衣勒住的地方还有暧昧的一抹殷红随着她的呼吸若隐若现,伤口沁出的血将纹在右胸上清蛟的雪片莲染的艳红妩媚。 繁漪眉梢一飞,浑不在意的澹澹轻佻道:“在外人面前扒人家衣裳,真是不知羞。” 索性伤口不深,琰华那帕子轻轻拭去了血迹,稍稍按了一会儿便也止住的血,喊了晴云寻了伤药来给她抹上,又将她的衣裳穿好,动作娴熟至极,仿佛是往日做惯了的:“疼不疼?” 繁漪睇着轻缓收拾着她的衣裳的修长大掌,满不在乎里有淡淡慵懒:“疼啊,你刺的,很疼呢!” 琰华咬牙凝着她,却又拿她无可奈何,气道:“你生气你可以刺我,你可以刺我!” 繁漪微微一侧首,鬓边玉簪垂下的流苏轻轻摇曳了温润的光泽,笑的轻快而得趣,而眼底却无半分温热的笑意:“你不是说你爱我么?自然是刺我自己比刺你更有趣啊!” 琰华的语调高高抛起,却又无奈的坠落:“慕繁漪!” 繁漪哼了他一声,缓缓一眯了眸子,神色冷漠的甩开他的手:“姜大人到底在为了什么生气?是心疼我呢?还是借故发挥你的气怒?” 她的漠然叫琰华一慌,那是她痛到极处的冷漠,忙是执了她的手在掌心紧紧握住:“你别这样伤自己,你若生气,打我骂我都可以。你说的对,刺在你身上,却比刺在我身上更痛。别这样、别这样伤自己。” 繁漪脸上浮现了一抹如烟的沉郁,徐徐沉吟道:“从前我倒是处处估计旁人的颜面,为着旁人打算,到最后错都成了我的,谁都能拿着刀子来扎我一刀。逼得我无路可走。既然如此,我便做一个讨人厌的人,自私的人。” 瞥了瞥唇,不无讽刺道,“忽然发现,难怪有些人可以活的那么厚颜无耻,原来自私自我的人才能在人生里得到最大的快活和得意。” 姚意浓面色刷白,只觉自己所有的自尊骄傲全都被她踩在了脚下,碾成了齑粉。 琰华心头一软,温热的指腹缓缓揉捏着她的掌心:“你这样很好,自私一点,很好。” 忽忽收了伤感,繁漪缓缓站起身来,吟吟笑着看向了姚意浓。 她觉得自己此刻像个快意的疯子,情绪切换的那样利落,一开口有茶香四溢:“你看,这个男人吃哪一套我都教给你了,好好用。”微微俯身在他面上抚了一把,她的气息轻轻洒在他的面上,眉目婉转,“至于你来使是不是一样有用,我可就不知道了。” 琰华惊了一声:“遥儿!” 繁漪伸手按住他站起的姿态,转去他的身后,慢条斯理的又替他将发束起:“别跟着我哦!” 琰华心底莫名慌乱,仿佛她一旦离了眼就要消失一般:“你别走。” 繁漪皱眉,似有不愉:“你说你会听我的,是不是?” 琰华无法否认,怕惹她生气:“是。” 繁漪缓缓一笑,满意而笃定:“那我现在就让你在这里和她说话。好好说,慢慢说。许久不见,总要叙叙旧么!我不大想听,你要勉强我么?” 琰华攥着她的手不肯松:“我没什么要说的。” 繁漪缓缓眨了眨眼,轻妩道:“可人家分明有满腹的话要与你说啊,其实我也很好奇,不如你帮我听听?” 见他不肯点头,她面色一沉,咄咄逼人:“让你听就听!” “怎么,怕自己把持不住去抱她了么!怕自己听她的倾诉听到最后发现原来告诉我的话都是假的?还是姜大人害怕发现自己不过是个风流公子,想要左拥右抱享齐人之福?” “做你的梦!” 是心底的真意不肯被接纳的焦急,琰华急急否认:“我没有!没有这样想过。” 似乎是他的反应叫她感到几分满意,繁漪舒和了面色,笑色温柔如碧水:“那就听着。听完了告诉我,你是什么心情,恩?” 第205章 遥姚对阵(四) 琰华无话与姚意浓说。 当初的懵懂之意似乎在对繁漪的无尽思念里早已经化为了灰烬,在一阵不知何处来的风里,消失殆尽。 可他也晓得她心底的结便是在此处,已经错失了一回,今日若是他不能坦然与姚意浓把话说清,断了她的执念,繁漪便真要将他看死,认定他是负心狠心之人,此生恐怕再也不肯相见了。 默然片刻,他沉缓道:“遥儿心思敏感,不喜我与旁的女子接触,姚姑娘若是有话要说,今日便说尽了。” 廊下的回旋风刮的半扇窗户“碰”的掩上,淡青的光线微弱的透过窗纱落进屋内,映出窗棂规矩的方格形状,为她娇美的面上拢起一层阴翳翳的阴云,似乎还未从她们之间的亲密中缓过来。 姚意浓的目光沉痛不已的凝在琰华的眉目上:“今日说尽?如今竟是这么在意她了么?” 琰华眉目淡淡,捋过身前垂着的一束乌发,仿佛残留了她沉水香的气味,语气里有微微的不愉:“遥遥是我未婚妻,她的一切本是我最值得在意的。从前是,如今是,将来自然也是。” 姚意浓心口一紧,美眸盈满了脆弱而期待的泪光,哽咽道:“那我呢?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琰华望了眼窗外,看着繁漪纤细的身影进了隔壁的屋子,不知何时起她的一颦一笑里都带了清柔的妩媚,那样紧紧的攥住了他所有的目光。 语意沉沉之间有不尽的柔软:“我与繁漪定下亲事时便已经与你说的清楚,我与你本就没有什么深情,不过初初之时的好感,自是可也轻易放下的。可我与她不同,她的一切早就刻在我的骨子里。没办法忘的。” 姚意浓不住摇首,心头发沉,似被巨石压住,忍不住质问道:“难道不是感激与愧疚么?” 琰华望着窗台下的一株茶花,绯红的花苞半开不开,含羞带怯,亦像极了如今的她,含情欲露不露,紧紧攥着他所有的目光。 眸色微微一柔,连清冷的面庞都染了眼底的温柔:“或许初时是这样以为的,可到底是不一样的。我对她,并非一见钟情,是绵长时光里不着痕迹里缓缓生出的情意。它来的悄然,醒悟的突然,叫我无所适从,可它就是真真切切的男女之情,不能否认。” 这样的话叫姚意浓痛苦不已,又无法找回他眼底一丝丝独属于她的温柔,激动道:“可你听到了,她承认了,是她在搞鬼,把那女子送去李蔚翎那里,又让她在我可拜托那桩婚事的时候消失。” “是她在折磨我!如不是她感觉到你对我的放不下,她为什么要这样做!而且、而且她的手也没有坏,她骗你的!骗你的呀!” 琰华摇了摇头,冷淡道:“是我醒悟太晚才使她以为我的放不下,也是几次不经意的遇见偏巧被她看到的误会。”微微一默,“把李蔚翎外室送走的是我。硬要将她寻回来的人也是我。” 姚意浓怔住,定定的望着他,不敢置信:“为什么?” 耳边是瓦砾被踩踏的细小的声响,大约是姜柔她们来“听戏”了,这半月余的接触琰华总也见识到了她的俏皮与凌厉,也正因如此,才有了他与繁漪的重逢。 看了姚意浓一眼,目中掠过无奈:“她不信我,我只能如此做。” 端了繁漪吃过的茶杯缓缓抿了一口,仅仅是这样的亲密,也叫也心底涌过不尽的温柔,“我知道她的手没坏,我很高兴。她不会骗我,即便是她骗了我,我也只会感到庆幸,是她让我知道自己心底真正欢喜的人是谁。” 姚意浓眼底的他模糊的不真切,两道泪痕没有止尽,汹涌的滑落,在精致小巧的下巴上缓缓凝结。 似乎还有润养肌肤的香膏的残余融化在内,化作沉重而浓烈的一滴坠落,洇入微微拱起的衣襟内,不见了踪影:“为了她,你就要把我推入火坑里?” 琰华无法认同她的话,冷漠道:“为你选定亲事的是姚家人,为的也是你们姚家的前程。并不是我们要把你推向李家,这一点还请姚姑娘认清。” 指尖轻轻划过杯沿,“待她肯嫁我了,我会让李蔚翎的外室回来。届时你自可去退婚。往后还请姚姑娘莫再寻了机会诓我去见,该说的今日都说完了。她救过你,更没有欠你任何,请你不要再伤害她。” 姚意浓拒绝这样的结果,放下矜傲,以一泊绵长柔情逼视着他:“那你曾经对我的温柔凝视呢?又算什么?你敢说你对我没有了男女之情么?” 琰华坦然迎着她的目光,无半点杂念:“或许是有过男女间的懵懂之意,也或许只是欣赏你的诗文才情,太浅淡,并不足以叫我在往后的时日里分了心神去回忆什么。不管是不是,在我与遥遥在一处之后,这样的浅淡也早不复存在。” 不复存在! 似有天雷贴着头皮滚滚而过,震的姚意浓耳中轰鸣。 不敢相信自己一心以为的“爱情”竟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而自己几次三番的与他“偶遇”,从爱而不得的深情变成了锋利的刀子在刺杀慕繁漪,这样的认知叫她的面孔青白交错。 姚意浓紧紧攥着掌心,汗湿的黏腻让她清晰的感知到“情意”随着掌心的纹路其实早已经远去,可她没有办法甘心自己苦苦遥望的感情就这样消失了,眼泪倾覆:“可你、可那日我保你的时候你并没有立马推开我,你对我、并不是你所说的那样无情。” 琰华一窒。 终于明白了她的执念源自何处,拢起的眉心缓缓平复,好似终年缭绕在山间的雾霭被一道强烈的光穿破,终能伸手真正拥住雾霭后伤怀的桂子。 尽管他也知道,姚意浓此时此刻的伤心难过,更多的只是不甘心嫁给李蔚翎而已。 她把自己的不甘错认为情深,固执的意味是别人抢走了属于她的一切。 琰华微微一叹,语调里有深深的感愧:“当初的一瞬犹豫并不是回应你什么,只是就在那一瞬间里我分清了到底什么是情爱,什么是欣赏,我只是太震惊了而已。” 微默了须臾,他决定还是将话讲到最直白的程度,不让她有任何遐想和猜测:“此刻我明白的告诉你,只有她在我怀里的时候我是快活的,是安心的。我所心爱,唯她一人矣。” 雪越下越大,空气里茶花的浓香被寒意一沁,似冰魄入肺,刺的人难以不清醒,姚意浓泣道:“不是的,不是的,你骗我……” 见她受伤的难以接受的神色,琰华冷淡的语调里含了一丝歉然:“若是那日的一瞬犹豫叫你误会至今,我很抱歉,这是我的错。尽管这样的话说来伤人,也与你说过多次,但我还是要与姚姑娘再说一遍,叫我心动的人是她,叫我心痛的是她,我想娶的人也只是她。没有旁人。”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负了她。” 琰华正要起身,闻得屋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心下一惊,忙冲去隔壁。 却见屋子里早已没了人影,唯有后窗是开着的,窗下的小几上放着一本烫金大红封面的庚帖,是他的庚帖,以及一封退婚书。 从他自来冷静的面容上裂开了一道惊慌的裂纹,迅速的蔓延至四肢百骸,最后在屋顶的一声轻笑声中破碎成渣。 她就这样,再一次在他的眼皮底下,消失了! 南苍惊讶不已。 他晓得姜柔她们来了,却是半点没有注意到有人进到过屋子里,甚至还带走了人。 姜柔得意地制止了一脸无奈想告诉他们答案的凤梧,只道:“自己找,这一回我可不会再给你提示了,太简单了。” 琰华越出后窗去寻,心里暗暗想着,若是找到了那小东西便是要狠狠咬她一口惩罚她的,然而找遍了法音寺与沈家也寻不到她的身影。 若非她所住的院子还保留了昨日的模样,他几乎就要怀疑,这半月余的时光都自是一场梦了。 南苍一路跟着他,忽觉得这个年纪轻轻考中进士的人怕不是个傻子:“你细想想,她还会去哪里。” 回头见南苍抱着剑闲闲的靠着门框,琰华拧眉不已:“你知道她在哪里?” 南苍望了望天:“她今日说过什么话?” 第206章 你怎么不嫌弃她呢 琰华满脑子混乱,没法思考。 南苍再给一点提示:“若今日你的态度叫她满意了,她会怎么做?若今日你还是负了她,一个自私的人,又会做什么。” 琰华一怔,几乎是夺门而出。 没错,真的太简单了。 桐疏阁的一切还是同她离开时一样,人还是那些人,花草打理的干净整洁,被子和衣裳是蓬松柔软的,连丫头贴在枕屏半透明薄纱上的“囍”字都未曾揭下。 尽管没有日晒风霜的侵蚀,那大红的“囍”字却也还是褪了色,变得粉红而雾白。 屋内临窗的矮几上摆着一只白玉莲花纹香炉,沉水香的乳白轻烟袅袅升起,映着一槲明珠的光华,有单薄的影子落在暗红色的地板上,宛若一汪清溪流水缓缓蜿蜒。 当初晴云和冬芮的假死,少不得容平帮忙把人弄出去,容妈妈自然也晓得一些。 却不想还有等到她回来的一天,一叠声的“回来就好”。 忙又使了小厨房的婆子去烧水,欢欢喜喜的伺候了她沐浴更衣,又吃了一碗寿面,算是去了“死”的晦气,接了“生”的喜气。 待老夫人和慕孤松回来,便又去给二人请了安。 或许是情绪早已经得到了宣泄,如今反倒轻松些,闲话几句家常,仿若她从未离开。 妙漪的一脸震惊从那日见到她到现在都没有缓过来。 郎君们听了消息,也觉得震惊,排着队来瞧她。 云歌还是那么的温和而懂得。 云曦身上的脂粉气似乎淡了些,看到大哥的眼神有点怕怕的,不过对她,倒也有几句关心话了。 在郊县当通判的云清也不知哪里知道了她的消息,还特意写了封信、捎了贺礼回来,祝她新生。 老四,年纪还小,原也不过请安的时候说上几句话而已。 叙了些有的没的,便各自回去了。 人刚回到院子,脚步刚跨上了廊下的台阶便觉一阵天地颠倒。 在丫头们的惊呼声中,她被扛在了谁的肩膀上,肋骨被棱骨分明的肩胛骨撞的生疼,尚未来得及消化的面险些吐出去,晃荡中目中所及是一片的晕在如水月华的青珀色。 嘴角抿了起的笑意在被扔进床铺时悄然隐去,一抬足踩在他心口,抵住他欺近的身体,杏眼睁圆的娇叱:“你怎这样粗鲁!” 顺势脱去了她的鞋袜,大掌扣住她莹白细嫩的脚踝,曲起拉开,整个人挤进她的双腿间,以最露骨暧昧的姿势居高临下的凝着她良久。 然后在她的视线里放下了一切姿态,仿佛才他是被欺负的委屈的那一个,低语闷沉似坠空谷之中:“你要去哪里,把我也带走。” 这样的姿势实在叫人尴尬,少不得一阵面红耳赤:“你、你起开!” 繁漪横了他一眼,冷着面:“我与大人不熟。我们已经退婚了。” 余光所及,是幔帐上大片大片的石榴花,寓意子孙满堂,福寿延绵,原是他们婚期前换上的。 琰华五官生的清冷,目色却绵柔至极:“你说了不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我依旧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 繁漪嗤了他一声,撇开头:“谁理你!” 琰华将身体紧紧贴着她,以他的炙热包裹她的微凉:“你不要我,我便没地方去了。”一路迎风而来的面上微凉,磨砂过她丝绸一般柔滑的面孔,缓缓流连至她的耳下,沉溺低语:“你沾了我便宜,我都不清白了,没人要我了。” 明珠的轻柔与烛火的明亮透过幔帐进来,映着开遍的绯红花色,人仿佛迷进了浅红的氤氲里,眼角眉梢染了薄薄的红晕。 仿佛羞赧的气恼也成了娇憨的蜜语:“你、你胡说什么!” 薄唇含住她圆润的耳垂,轻轻含吮,琰华低哑沉然道:“我知道你都听到了,可你还在生我的气,气我没有早点醒悟,害你吃了那么多苦。我知道,都是我的错。看在我这样听话的份上,便绕我一回,好不好?” 无音这样的高手能轻易听清一扇门之外的轻语交谈,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无音都以她冷冰冰没有起伏的声音告诉她了,他回绝姚意浓的决绝,她自然清楚。 或许她就是这样缺乏安全感的一个人,可以感受到他的情意,却只有亲耳听到了对那个人再无牵扯的决绝才能有几分信。 叫她流了那样多的眼泪,又如何能轻易叫他快活了,便是要好好折腾他才好。 可他一点都没有犯错之人的自觉,不来伏低做小的讨好她,竟用这样无赖的招数欺负人! 繁漪被他的气息缠绕的无法思考,只能无力的瞪着他。 琰华目光幽幽,仿佛要望进她的心底去:“我已经与她说清楚了,我告诉她,我不喜欢她,我只想与你在一起。你是我刻在骨子里的放不下。你想知道我听完她的话是什么感受,我告诉你。” 轻轻侧过身,拥着她在怀里,与她四目相对:“我在她的眼泪里只看到了你的伤心和失望,我只想把话早些说尽了,来见你,告诉你……” 耳边轻柔而掷地有声的低语了几个字,繁漪迷蒙了眼底,再也秉不住一切假装的强硬与拒绝,伏在他的颈项间低泣起来。 只是哭着还是觉得心底的委屈散不去,便捉了他的颈项狠狠咬下去,一直咬到尝到血腥味才缓缓松开。 那样的野蛮让她感觉回到了小时候,最最无忧无虑的时光里,那时候她总是肆意的,开心就大笑,生气就大哭,恼怒了便嘟着个嘴,便是要真真切切叫所有人知道她的情绪,好叫身边的至亲一起来哄着她才好。 时光流转的那样不留余地,她的欢喜、她的怒气,在一次又一次失去与痛苦的打磨里全不见了踪影,徒留给她的不过一副温婉和顺的面具。 如今,在所有仇恨离去的同时,在他的温柔亲昵下,这幅面具开始生出裂纹,露出之后肆意的一角。 “你太坏了!太坏了!我不要理你了!” 琰华感受她的刁蛮与任性,那是她放下前程往事里痛苦的回响,由着她又咬又掐,温和的没有半点脾气,轻轻擦去她的泪,抚着她的背脊。 忽而低低一笑,徐徐坠入回忆里:“我记得我刚来的时候同你们一起上学,打翻了你的墨,坏了你的新衣裳,你气急了,也是这样说的,然后第二日却爬在我的膝头打瞌睡。白先生气的胡子都要飞起来了,你又说他讲学摇头晃脑没的吸引人,太失败,险些把他老人家给气走了。” 她哭的抽抽噎噎的,虽然对那件事没有了印象,脑海里却能想象出他当时的手足无措:“你胡说,我才没有。” 琰华吻了吻她哭的红红的眼睛:“有,那时候你才五岁,自然记不得。你是不是爱喝牛乳?” 繁漪哭的有些累,揪着他的衣襟静静缩在他的怀里:“小时候爱喝。” 床帏上悬着两只错金熏球,在他们翻身的动作下微微晃动着,沉水香清雅香味随着雾白轻烟如悠缓游行的游龙,缓缓将二人包裹起来,轻盈的叫人沉坠在此时此刻的静谧相贴里。 琰华含笑轻语:“那时候我就好奇,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小姑娘,说话、生气都那样奶声奶气的,还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味。睡着了便缩成一团在我怀里,扰我清静,没办法好好听先生讲课。” 繁漪眼角还带着清亮的泪光,嘴角却不由自主的微微一扬:“所以后来先生不叫我们去上学了,定是你使坏。” 琰华捏了捏她的鼻:“那是因为你们太小了,讲的未必听得懂。” 默了默,她便有气怒不已的撇开脸去,哼道:“她不过比我大了几个月,你怎不嫌她小呢!” 第207章 合婚庚帖 琰华微微一怔,转而笑的温静而清泠:“那一定是怪你小时候太可爱了,我一直记得你软软一团的样子,如何生出那样的心思。自你们不再上学堂,便与你又是数年不曾好好说过话。” 繁漪懒洋洋的侧了侧身,酸道:“姚家郎君与你们一同读书,她总是跟着,与你们一同谈诗说文,才情深生的又美,你便生得出心思了。” 他带着薄茧的指尖在她耳后悄然回旋,仿若逗弄着小奶猫一般,引得她轻轻扭动着脖子跟随他的指腹微动。 她乜他一眼,便又道:“那如今生对我出的都是假的么?” 琰华不愿再提及那个人,只在她露出的莹白光洁若荔枝新肉颈项落下一吻,低哑的嗓音含情倾泻:“团子长大了,不一样了,变成了我喜欢的模样。” 他温热的唇一下下落在皮肤上,那样柔软,繁漪轻轻一颤,双手便柔弱无骨的搭在他的肩头,成了媚骨的欲拒还迎:“原当你是一副小古板,只知道念书,哪晓得竟是油嘴滑舌的无赖。” “再古板无趣了,如何引得你来注意我,又如何把你追回来。”琰华含住她的锁骨,舌尖轻轻扫过,送去阵阵酥麻:“成亲吧,成亲好不好,虽然我很想现在就得到你,可我希望你我的婚姻、肉体的嵌合,每一步都在规矩束缚里得到永生。不想委屈了你。” 这样的语言真是的温暖,温暖的沉着,听得繁漪心底沉沉一紧,生了几分欢喜之意。 这种欢喜,让她不再睁眼等天亮,可又有怀疑在夜里化作恶梦紧紧缠绕着她。 往昔的痛苦,分别后的折磨,姚意浓的质问与尖锐,将她推入醒不来的梦境里。 即便晴云总是那么用力的摇晃她,她的魂魄却像是被巨蟒缠绕,无法挣脱。 大抵,他是察觉了,但凡衙门里不忙,不需夤夜赶差事的时候他便陪着他入睡。 轻轻拍着她的背,用他温暖的体温为她驱赶一切不安的因素。 渐渐的,她的噩梦开始断断续续,不安的睡去,挣扎着醒来,有时候一睁眼,就看到他的倚着床尾而睡,手还被他紧紧攥着,有时候会在他的安抚里醒来,他的心跳声沉沉的,是安心的。 即便共处一室,他也不曾越过雷池,也总是睡的很轻,她一动便跟着醒来,那样温柔的问她喝不喝水,问她需不需要小解,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每每这个时候,她是欢喜的,饱满的,却又生莫名出一股恍惚与不真实的感觉,看着幔帐上的折枝绣纹在烛火的照映下有了绵绵的生命力,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不知自己是谁。 他会给她亲吻,让她的手抚在他心跳的位置,告诉她这是真实的,不惨任何虚伪。 那一刻总是忍不住想要哭泣,在怀疑里又生出期盼,希望这样的陪伴会是永恒的。他一定是真心的,真心喜欢着她,想与她等待朝阳破晓的一刻。 没几日,法音寺大师重新占出的吉日送去了镇北侯府。 琰华一拿到便来征求她的意见。 二月里太仓促,四月里她说春困,六月又太热,九月百花杀尽觉得枯败不吉利,十一月又说太冷。 琰华看看她,又看看吉日,反应过来,她还是不肯答应成亲。 可这几日里她分明不再冷脸相对,每每相处时眉眼也是温柔的,便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何不肯点头。 他晓得她还是不安,甚至有怀疑依然驱赶不去,便是要名正言顺每日拥她入睡才好。 他要用他的体温,去捂暖她满是裂纹的心。 “还在生气?” 繁漪低头绣着春意百花舒的绣图,鲜艳的丝线自柔软滑腻的料子间穿梭流淌,眉梢微挑的暼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 琰华自她身边坐下,夺了她手里的针线,将写了几日的纸放在掌心,指了“二月二十八”的好日子,轻语悠长道:“我想收回我那日说的话。” 繁漪睇了眼那日子,“什么?” 下颚搁在纤弱的肩头,琰华含了她耳垂轻轻一咬:“今夜先与你做定夫妻之事。明日我便拿着喜帕来定婚期。” 繁漪面色乍红,狠狠嗔了他一眼,推开他,一揪纸团掷在了他的心口:“真是好不要脸!” 窗边垂着的轻纱被风轻轻扬起,尾端的折枝桂花纹在晴线里开的温暖而热烈。 琰华低沉柔软的语调与琰华清冷的眉目有些不符,眉心曲折了一抹虚心求教的折痕,仿佛有薄薄的雾霭拢起他不能如愿的忧愁:“我很笨,你便教教我,要我怎么做你才肯点头?” 繁漪吃不消他这样“柔弱”的攻势,垂首握了他的手,手指一根一根与他扣在一处,掌纹相贴之间有缠绵柔情花开并蒂,低低的语调里有着说不出的遗憾:“上一回,你肯与我定亲多少是迫于无奈。那你、是不是欠我一次心甘情愿?” 琰华凝了她片刻,在她唇上轻轻一啄:“等我!” 说罢,在丫鬟婆子们惊诧的眼神里大步流星的离去,眉目在年底欢愉喜气的晴线里有灿灿华光,耀眼的叫人几乎无法直视。 晴云站在庭院里,望向窗后的那张桂子般温柔的脸,却清晰的看到了她笑意背后一闪而逝的冷漠。 她晓得主子心底终究还是不够自信的。 而那个害她痛苦的人,也该付出点儿代价了。 不过半个时辰琰华便又回来了,心口的位置仿佛是揣了什么东西。 脚步带动了衣摆在寒冷的冬日晃动了愉悦的弧度,颈项间却隐约有水色粼粼,可见是花了全数的力气往外跑了一趟,一进屋就把门窗全数关上,阻隔了所有人好奇探究的目光。 而晴云与冬芮早已经见怪不怪这样的场景,守在门口一眼望天,一眼望地。 繁漪正站在窗前修剪一盆红梅花枝,一下被捞在了膝头上,惊了一跳。 剪子被丢进了长案上的笸箩里,掌心被放进了一对折的红册,红底黑子的“合婚庚帖”那样清晰的映在眼底,翻开了瞧,她同她的名字并列其上。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这样夫妇恩爱的诗句便在名字一旁相依相伴。 眼底有温热的雾气缓缓拢起,繁漪的指腹轻轻抚着上面的字眼,袖口的连珠葡萄纹路衬得庚帖上的字仿佛都生出了藤蔓,紧紧缠绕,难舍难分。 她似乎有些懂得姜柔当初的欢喜了:“你从哪里弄来的?” 睇着她抿唇欢喜的样子,柔婉的面上有淡淡的珊瑚浅红,是一抹旖旎温柔,不禁心底柔软,琰华温情道:“下衙的时候无意中在吉庆铺子里瞧见的,便买了下来。原是想自己做的,可我不大会弄这些,怕做的不好。” 繁漪看着那些字眼,墨迹仿佛不是今日的,回首望他:“不是方才写下的?” 琰华的笑意微微一凝,拥着她的手臂紧了紧:“待我确定自己心意后写下的。想着新婚夜的时候给你看,希望能让你高兴。” 静默了须臾,“我该早些给你,也不至叫你这样伤心。” 繁漪轻轻摇首,鬓边的青玉梅花珠花轻轻晃动,翠袖笼寒映素肌,靓妆仙子月中归的妍丽清泠:“早早给我,我未必相信你多少。如此才好,我总晓得你竟是个厚颜的。” 自小的处境与身份注定了他性子里的淡薄,如今却想为她变的情意绵长。 此时的意态缠绵,叫琰华想起了母亲时常念着的一句话“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一切都只是因为那个人是“你”。 他道:“凤梧与我说的,不厚颜捉不住老婆。我觉得他说的对。” 从前一个温和清冷,一个淡漠无波,竟还交流起追回老婆的小手段,繁漪默默表示挺佩服的,觑了他一眼,清媚流转:“不是徐明睿教你的么?” 第208章 休夫 琰华似乎是哼了一下:“他自己都很失败。” 繁漪失笑,表示服气。 窗纱隔断晴线的无遮无拦,投进室内化作薄薄的流水清淡,恰似繁漪心底的期盼,唯愿此意若山涧清晰,涓涓潺潺,永不停歇。 琰华搂着她的腰肢,指轻轻捏着她的小肚子:“二月二十八,好不好?” 繁漪被他捏的有些痒,轻轻扭了一下,捉住他的手:“太匆忙了。” “请柬我已经重新写好了,他……”微微一默,琰华对那个称呼似乎还是不大习惯:“父亲说家里什么都备好了,请柬随时可以发出去。还有两个月,够的,不会办的匆忙委屈了你。” 繁漪的额靠在他的颈,宁静而柔和,却不免奇怪:“文氏新丧,如何在姜家成婚?” 琰华平静道:“我不是文氏之子,也不在姜家族谱,无妨。” 盈然相对,温情流转,繁漪执了他的手在心口,柔声道:“你如今未入族谱,平日你少回去便也罢了,若是在侯府成婚,少不得朝中言官要弹劾,说你不修德行,为仕途躲避为先夫人守孝。这样对你名声不好。” 琰华心下感愧,她总是将他的一切想在前头,温柔吻过她的眉心:“岳父大人一定会护着我的。”稍一顿,“入赘也行。” “……” 于是婚事便定在了开春的二月二十八,草长莺飞,春和景明的好日子。 两府的请柬便踏着新年的吉祥如意送至各府。 有好事者,如姜柔一流,还特特使了无音遣进了姚家去看姚意浓的反应。 据说是没有哭。 因为她私见繁漪和琰华的事情不知如何还是叫姚闻氏知道了,回去便被彻底拘在了院子里,什么消息都不叫她晓得了,只等着六月里与李蔚翎完婚。 姚闻氏身边的妈妈怜悯的望了眼姚意浓的院子:“李家郎君这样,咱们姑娘嫁过去真的好么?” 姚闻氏晓得,李蔚翎养着外室的事情不可能不是真的,只是婚事是老太爷定下的,她虽是生母,却也不过是众多孙媳中的一个,公公和丈夫都顺从的事,哪有她说话的份。 只要抓不到那个外室,再反对也是无用。 更何况她也晓得,三房今时不同往日,姻亲的身份地位对他们往后的处境至关重要,所以,尽管晓得女儿是委屈的,却也不得不让她忍受了这份委屈。 姚闻氏的长吁如叹如深秋的飞霜:“男子三妻四妾是常事,不是今日便是明日,深情不移到底只是个例。那李蔚翎虽在外头养着外室,起码瞧着对意浓的婚事还算上心,每每李夫人让他陪着意浓说话,倒也温和有礼,也没有吵着闹着接那些登不上台面的女人回府。” 提着裙摆下了台阶,“老太爷方致仕,爷如今丁忧没办法,至少公公的官职近年内还是有指望再上一级的。只要李家对姚家、对我们三房这门亲是重视的,待意浓生下嫡子,她便能坐稳正室嫡妻的位置。” 嬷嬷不好说什么,只能扬起笑容应道:“自然的。” 沈家的请柬是琰华亲自送去的。 姜柔翻了翻。 姜琰华与慕繁漪的名字并肩于上。 她的面上却不见太多的恭喜。 抬手抚了抚松松挽就的发髻,慢慢暼了他一眼:“你有没有想过,她会答应嫁给你只不过是放心不下你,觉得或许你会需要她的帮忙,并不是因为相信了你对她的情意。” 一缕明媚的晴光自枝鹤延年的窗棂谢谢照进,似一抹膏腴,带着淡淡的金色,缓缓流淌在窗边扬起的淡如烟水的轻纱上。 投下的影子落在琰华的眉眼上,欢喜就在这样浅淡的影子里慢慢凝住。 看他的神色姜柔便晓得,他根本就没有这样的意识。 男人,惯是先感动自己的生物。 随手将请帖丢在了案上:“或许也是信得,只是还不够肯定。爱而不得嘛,最戳人心了。大抵她的心里,你对她的爱更多海是愧疚和需要。” 琰华抿唇否认:“我没有。” 姜柔慢条斯理顺着斜襟妞子上坠下的流苏,簌簌如流水淌过她的指间:“你同我否认没用。你得让她感受到你的真切,让她信你才行。” 空气苏合香的气味并着楠木浅淡的气味,若即若离的缠绕着琰华的将眉心。 拧起深深的沟壑,里头装尽了焦急。 他从不曾与女子这样亲近过,起初时,他耳根子红的比她还甚,可他瞧见了,明明她是害羞的,如何还是不能肯定? 旋即又明白过来,她害羞只是因为她是爱着自己的,与信任无关。 “我这样死缠烂打还不行么?” 姜柔摇首,朱玉沥沥清脆。 以看傻子的眼神瞟了他一眼:“愧疚的人情绪激烈的时候什么都做得出来,以身相许的例子满江湖都是。”抿了抹风流的笑意,旋即又道,“女人最深刻的感知来自肉体的接近。” 琰华有些尴尬,耳根微红。 凤梧对妻子的直白有些无奈,却也有几分赞同,现身说法:“若是真的喜欢,你在她面前应当是厚脸皮的,每一个动作都是黏糊的,会不自觉的想去亲近她。” 微微一默,他轻咳了一声,似乎有些不知如何开口继续说。 姜柔便接口道:“当然,肉体的接触还是有区别的。搞的不好,她会把你当做张三李四,反正没感情也能跟妻妾生孩子。” 琰华此刻像极了一个拿着状元文章的童生,让他做注解,可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清冷的眉眼呆呆的,局促道:“那、那怎么办?” 姜柔歪了歪头:“每个人的例子不一样。我钟情凤梧,我也晓得他爱我,所以我们的恩爱和付出是相互平等的。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觉得是为我好。至于你们,从来都不平等。她会把自己放的很低,甚至是张三李四家妻妾里的任何一个角色。” 琰华张了张嘴,无法反驳。 接了丈夫递来的蜜茶,姜柔缓缓呷了一口,继续道:“就算今日你们成亲,明日你说要休妻,她连个‘不’字都不会说,一个‘为什么’也不会问。从开始答应和你成婚开始,她就已经做好了离绝的准备。” 即便他这样去亲近她,让她亲耳听到他对姚意浓的拒绝,还是保有怀疑。 蜜茶的香味那样浓厚,琰华却只觉被那甜味黏腻了喉间,心头绞的难受,呼吸滞闷起来。 从答应开始就准备好了再次被放弃,却因为不放心他,觉得他可能是需要她的帮忙,所以再痛,再无法肯定,还是答应了。 屋外积雪消融,于枝头缓缓低落在芳草之上,滴答一声,又一声,惊起心绪起伏激烈的涟漪,他于此道实在无法。 琰华只能求教:“我该怎么做才能让她相信我?” “主动。”两个字坚定而掷地有声的字凤梧嘴里吐出,缓缓一笑又道:“遥遥对你失望过,她很敏感。你不说的清楚,不表达的明白,让她猜,她可能会把你的话都往她以为的方向去想。” 姜柔点头:“比如,你想站在她前头替她挡风遮雨,她会觉得你已经强大道可以自己应付一切,不需要她了。或许她就要开始等你开口,和离。” 凤梧表示赞同:“你们之间的情意不够对等,她对你的信任是有的,但还不够坚固,得靠你自己垒的结实。” 琰华心底被一盆沁骨的雪水浇得透透的,原来女子的内心这样敏感么。 是啊,她被伤的那样重,换了他,大抵也不会就这样轻易信了吧。 “如果你心里有别人,她一下子就能感觉得到,女人对这一点的第六感非常精准,那么,你做再多都是没用的。”她一笑,有些幸灾乐祸的模样,“说不定到最后,会是她先提出来要、休、夫!” 第209章 怀熙之痛(一) 凤梧看妻子她兴奋的眉目,无奈的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可稍许委婉一点:“娶姜柔的时候我是做好了打算,只守着她一人。你们都经历过上一辈的爱而不得,若是你心里有旁人,或者说,你会想要妻妾双全,那婚事还是趁早取消。做兄妹,也无不好。” 不等琰华说话,姜柔一挥手:“好了,我们要说私房话了。好走,不送。” 看着琰华满怀忐忑的离开,凤梧有些不忍:“这样、会不会反而造成他们的困扰?” 姜柔乜了他一眼,对于男人不够细腻的心思表示无语:“姚意浓那种读了几天书,自持矜贵的女人,哪里能容忍自己的一腔爱意被人抛弃,偏她如今婚事不如意,她就算不是真的爱着琰华,也不会轻易罢手的。” “他们的婚姻变数太多了。若是不给这家伙一点警醒,让他有个做丈夫的样子,一不小心闹了误会岔子,繁漪那点脆弱的神经便要分崩离析了。” “到时候,谁都帮不了他们。” 怀熙于腊月初一生下洪家长房长子,孩子正巧是大年初一满月,老人家说大喜相冲,大年初一不方便办宴席,便选在了二月初一办了双满月。 一大早慕孤松便带着孩子们一同出了门,繁漪本是备嫁不出门的,但洪家遣了人来请,说是怀熙念着她,想请了去说说话的,便也不好驳了。 老夫人怕冷,便留在了家里。 至于姚氏,自去年开始“病下”了便再也没能出了大门儿,不过看在云歌和云澈的份上,寻常让她在府里稍稍走动。 只是病的浑浑噩噩,也再使不出什么算计了。 马车到了洪家门口,还未停稳,等在大门口的姜大公子便大步靠了过去,亲自扶了未婚妻下车,将手里裹了缠枝葡萄纹套子的掐丝珐琅手炉递了过去,拢了拢她的披风,垂首低语吟吟,清冷的面上难掩的温柔神色。 繁漪不意他如此,眉目微嗔的瞧了他一眼,神色间具是甜蜜温存。 直把一同到达的姑娘们瞧的一阵艳羡。 前头孩子的洗三礼、满月日繁漪都有来到洪家,如今再来,倒也与洪家人熟悉着,稍稍说了几句便进了府里。 姜大公子送了未婚妻到垂花门,再往里便不合规矩了,这才依依不舍的去到男宾处。 怀熙这一胎生的有些艰难,整整两日两夜才生了下来。 那日繁漪与姜柔约着生产前再来瞧瞧她,哪知正巧赶上她生下孩子,还没来得及说一声恭喜呢,里头稳婆便惊惧不已地喊着大出血了,直把前头夫人便是难产而死的洪继饶吓得脸色刷白,魂都没了。 还是洪夫人反应的快赶紧把人拽进了产房,叫他这做丈夫的去给妻子鼓劲。 “你这傻子,还愣着做什么!怀熙待你情深,你同她说说话,说些好听的,她听得高兴舍不得你和孩子,总能挺过去的!” 直到这一刻繁漪才相信,原来继母,真的可以做到视如己出的疼爱。 到后来太医出了产房,说人没事儿了,里头却又一阵兵荒马乱。 众人心跳都冲到嗓子眼儿了,还以为怀熙又如何不好了。 太医忙奔了进去,结果,是他洪大人笔直栽倒在妻子床前了。 堂堂武将,上过战场,剿过山匪,杀敌无数,竟是给自己妻子生产吓的厥过去了,可见,他是真的在意怀熙了。 因着怀熙身子还弱些,洪夫人便还让她在屋子里歇着,这会子来了女眷便都进到后院里看她和孩子,欢欢笑笑的十分和顺欢喜。 直到前头丫头来话说戏台子上都准备好了,各家夫人小姐们才缓缓离去。 繁漪细瞧着一脸满足的怀熙,一件茜色辛夷花小裳,陪了一条浅紫色月华裙,柔婉而不失娇俏,斜斜半倚在一只百花初放的软枕上,春意融融,嘴角的笑意仿佛浸润在了春日暖阳之下的一湾清晰,粼粼着明媚的波光。 养了这两个月,才养回些红润气色。 捂着手炉许久的手微微的温热,轻轻摸了摸躺在母亲身畔的孩子的面孔,娇软嫩红,可爱的实在叫人不能释手:“如今可安心了?” 怀熙面上不见丰腴,却有着初为人母的欢愉与满足,那种不染胭脂的美是所有脂粉不能比拟的娇柔。 闻言,殷殷红了眼眶,一壁低着雪白的颈项望着咂着小嘴睡得安心的孩儿,欢欣道:“有了这个孩子,我便什么都安心了。对夫君、对洪家,对我自己,也总算有了交代。” 楚大夫人更是欣慰不已,悄悄压了压眼角,语调中不免激动:“如此,怀熙才算在这个根基深厚的家族里真正站稳了。” 繁漪缓缓一笑,轻软柔和道:“姐夫那样疼着怀熙,怎么会站不稳呢!” 楚大夫人默了默,拉着怀熙的手道:“夫妻恩爱从来不是没有条件的,只有子嗣,才是女人在夫家最大的依仗。” 内室的窗上糊着浅杏色的窗纱,窗棂只隙了小小的缝隙,不致屋内空气太闷,初春的风细细吹着,是温柔而冷冽的,拂动着窗纱鼓起又凹进。 沾了楚夫人话语中的无奈,仿佛那温和的浅杏色也拢了一层杏花沾雨的朦胧雾霭,遮蔽了灿灿明光。 繁漪瞧着怀熙默然的垂了垂眸。 大抵这样的宠爱之下,她的心底也总是怀了忐忑的。 何况,她一进门丈夫便已经有了两个妾室,有一个还是前头夫人陪嫁的庶支族妹,听说那女子在她孕里时时拿着姐姐的情分去“关怀”洪继饶。 吃心,更堵心,却打发不得。 为了自己心底的恋慕与情分,只能生生的忍下。 对于怀熙心里的不舒服,洪继饶是否知道? 大约是知道的。 不,一定是知道的。 只是妾室的脸面也关系着前岳家秦家的脸面,总有嫡妻为他诞育孩子而死的情分在。 而明媒正娶的妻子也得尊重着、疼爱着。 既然不能得罪任何一方,索性让她们自己去解决,或者,等到发生无法姑息的错误时,再站出来主持公正。 这样的争斗每一户高门内,每一天都在发生。 可往往那个时候,另一方的心也便伤的冷了、硬了,哪里还存寻得到往日的情意绵绵? 一时间的漠然,伤感流转。 繁漪忙拾了笑,清俏道:“怀熙是有福气的,养好身子,往后自有更大的福气。尚有多多的孩儿管舅母叫外祖母呢!只怕舅母倒时候都来不及备下外孙们的好玩意儿呢!” 这样的话听在“母亲”的耳中总是格外舒心安慰,楚大夫人破涕为笑,点了点繁漪的额:“你这小嘴儿就是会哄人。” 这便是这个世道对女子的苛刻了,没有孩子,便什么都是不安稳的。 繁漪做鬼多年,看得太多因为没有子嗣而慢慢消磨掉所有恩爱的夫妻,最终鸳鸯反目,家破人亡。 自也有如父亲一般,明明有心爱的女人,却也会与旁人生子的男子。 从前她以为是子嗣是特别重要的,关系到家族的繁盛,随意是无奈的。 后来发现,其实最重要的不是子嗣,而是他们自己。 女子总有不方便的时候,孕期更是长久,他们又如何能让自己得不到最好的伺候呢? 可这个世道里,男子的左拥右抱才是常态,就连怀熙这样深爱着洪大公子,却也在孕期给丈夫安排了两个的通房,伺候丈夫偶尔的需要。 而男子,接受的理所当然,然后,决绝的断了通房妾室的生育可能,便以为是对嫡妻最大的爱意和尊重了。 可他们却低估了女子的嫉妒心与独占欲。 于是世上才会有那么多的“姚氏”。 甚至,繁漪前世时也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对。因为,不在意。 可自与他那样亲近相拥,却发现自己是无法接受看着他与旁人缠绵生子的。 倘使真有他要纳妾的一日,她恐怕会变成下一个“姚氏”罢。 第210章 怀熙之痛(二)秦家之毒 一过了年,老夫人便拨了两个身段有致的美貌丫鬟过来,说是陪嫁丫头,可言语中的暗示的便也是这个意思了:“那边儿关系复杂,若是让不知根底的人进去伺候,怕是留了隐患,这两个的一家子老小都是慕家的家生子,便是以后有了子嗣,也不敢翻出浪来。也可给你做了助力。” 见得她神色间惊讶,便又道,“子嗣兴盛,对琰哥儿将来的地位也有助益。” 你看。 还未成亲,连娘家人都已经开始给新姑爷备下通房了,何况丈夫和夫家的长辈了。 谁会管新妇是不是高兴呢! “你在想什么呢?” 繁漪回身,抬眼却发现舅母已经离开,轻轻一笑:“没什么。” 望了眼屋子里里外外一群女使,敏锐的发现有丫头总是竖着耳朵听着她们说话,伸手摸了摸她的衣领,使了个眼色,“怎么这么多汗,身子还没有养好么?赶紧换了,小心着了风寒。” 怀熙接到暗示,便叫了贴身女使文心将丫头们都打发了出去。 繁漪按住她的手,低声问道:“你可与我说实话了,自来都说你胎气稳固,胎像也好,如何生产时会这般艰难?” 怀熙的脸色稍稍沉下,如秋日风雨欲来时阴翳光线下的湖面,有层次分明的深沉,竟是寻不出半分往日的泼辣爽利:“到底还是瞒不住你。母亲也只知那妾室在我孕时几次三番在夫君那里献媚,却不知我鬼门关里走一遭竟是因为那贱人!” 繁漪心下一动:“她动了手脚?” 怀熙带着泪的娇艳面庞在窗纱投进的光影里有一种灼灼的热烈,并着阴翳的苍白,如同暗夜里的玫瑰,孤寂的含露绽放至荼蘼:“除了她,除了秦家的人,还会有谁!” 秦家,便是洪继尧原配夫人的娘家了。 在郑太夫人寿宴上算计琰华的,可不就有他们家的公子么! 繁漪一拧眉:“她们想让那妾室先生下长子?是了,洪家何等权势,秦家如何能不想办法抓住了机会不使两家断了姻亲之宜。” 很好,这样的恶毒,果然出自一家了! 幸好她让人盯着了那秦家公子,不然也不会察觉怀熙在瞧着平静如水的洪家,竟也那么艰难。 怀熙怜爱的抚着孩子的面颊,眼泪便忽然决堤而下,滴落在孩子心口,仿佛是怕惊着孩子的美梦,她抬手抹去泪水,残存的泪痕转瞬消失,仿佛从未存在。 目光落在枕屏之后的幔帐上:“我一直怀不上孩子,原以为是我体弱的缘故,谁曾想她们竟在大婚时的幔帐上动了手脚,浸满了损女子躯体的药物。” 繁漪一惊,背上生生沁出了一层薄汗,刺刺的,直刺到心底,提醒着她,往后的姜家之内,这样的算计永远不会少:“新婚三月挂红帐,那么久闻着,难怪伤了身体。那、后来呢?” 怀熙摘去了一切面具,阴冷道:“我自产期将近便觉得没什么力气,原以为是紧张之下睡眠不好的缘故,谁曾想竟是有人在我的茶水里加了好东西,使我渐渐失了力气。若非我不爱喝水,怕是也没命活下来了。” 窗外枝影摇曳,恍然生出无力之感,这样的算计当真无孔不入。 繁漪拧眉道:“生产时没了力气孩子要窒息,大人又如何保全!人捉住了么?” “知道是谁,却还不能牵扯出背后鬼手。”怀熙切齿冷笑,似要将窗外的沙沙之声化作千万支利箭射穿背后之人:“明面上一派和气,我有孕,秦家还送了好些补品来。文心文睿两个谨慎,不叫我吃旁人经手的东西,否则我还不知自己究竟还要受她们秦家多少算计了。” 繁漪知道,那些补品怕是要送人上绝路的:“她们在补品里做了什么?” 怀熙双眸里迸出幽兰星火,仿佛要将那幔帐灼穿,切齿道:“蚀心草,碾了汁水抹在燕窝上。那东西不是毒,银针都验不出来。只会叫人越来越虚弱。若我每日吃下去,不足五个月孩子胎死腹中,我心血熬尽,必也是活不下去的。” 繁漪震惊不已,不易还有这样阴毒的手段,一招接一招:“那边当初想是动过心思选了女子来做继室的,谁知叫你捷足先登,必然心里不甘。”微微一默,“可那些东西在库房放了太久,她们自有太多的借口撇的干净。搞不好,反咬一口说是你身边的人动的手脚,还能砍掉你一个臂膀。” “是!”字眼仿佛是从怀熙的牙缝里挤出,却又那样尖锐,几乎可以感受到那种钻破心房的痛,“我想过一剂药了结了她,可了结一个,就会有第二个送进来,所以我只能忍,只能再等机会捉她们一个正着,让秦家没脸再塞人进来!” 她的尖锐陡然失力,“可我的孩子,却也要跟着我心惊胆战的过日子。” 孩子,会在未来的每一日里渐渐给她披上坚韧的铠甲,可如今却是她最大的软肋。可敌人环伺,那件铠甲如今只是一张网,有无数的破绽与漏洞,防不胜防。 细风拂起窗边的轻纱扬起,落在了明灭不定的阴影在繁漪的面孔,她低低自语:“秦家、秦家,我想想,别怕,我会让秦家自己识相的把人了解掉。” 怀熙目中一亮,却转瞬暗去,繁漪曾经如何以身犯险向姚家逼出来的“侍郎”之位,她躺在血泊里的样子依旧记忆犹新。 心惊之下一把攥住了繁漪的胳膊:“你要做什么?” 繁漪清婉一笑,拍了拍她的手:“不要问,等着就是。你现在养好身体,旁的事不必操心。好好攒着你的委屈,到时候一并哭给姐夫看才好。” 怀熙的惊呼仿佛是坠地的瓷器,裂纹极速蔓延:“繁漪!不能让自己陷入危险,我能忍,我都能忍!我不想看到你再为任何人受伤,别做危险的事……” 繁漪看着她焦急模样,心中感慨万分,怕是前世她骤然溺亡,她在人后也曾为自己流泪吧? 姐妹之情,一样可以很深刻。 或许,前一世里她也曾得到过很多,只是她没有发觉而已。 她的笑意仿若刚刚化去薄冰的春水,眸中却依旧洌冽碰撞着尖锐的碎冰:“忍,只会让人觉得咱们柔弱可欺。秦家,不只是你的敌人。” 怀熙一凛:“我是听说过那回在安定侯府的事,是有秦家公子的影子在里头,所以秦家和姜家的……” 繁漪听着窗外的竹影隐约绰绰,有雨水坠落的清泠之声:“便是为了我和琰华一时的太平,我也得按住她们。”给她一抹安定的笑意,“安心,我还有太多舍不得的人在世上,不会让自己出事的。恩?” 怀熙这才稍稍安心下来。 姐妹又絮絮说了一阵,洪夫人又陆续引着亲眷来看怀熙和孩子,繁漪便先离开了。 离开院子的时候天光正好,看着晴线穿过花园里大片大片盛开的迎春,每一抹光晕都是那么的温柔,风卷起尘埃似碎金飞扬,更拢得天地间仿佛一场幽梦,透着一股缥缈的仙风,仿佛沐浴期间便能抚平一切伤怀之事。 可有些已然刻进骨子里的伤痛,却是谁也无法抚平的。 不知怎么的脚下一踉跄,幸好身旁的女使扶的快。 女使穿过她如水大袖,小心挽住:“姑娘当心。” 行过一个转角,便见一清隽身影站在石门下的风口里,衣炔飘飘,光线洒落他身上,勾勒了清冷如山涧清晰的清朗轮廓,他秋阳初升的笑意称得身后那颗几乎没什么特色的梧桐树有了别样俊朗的身姿。 那笑,曾是她重获新生之后最大的执念。 繁漪的呼吸有一瞬的停滞,无数复杂的滋味涌上心间,缓缓弥漫在腔子里,然而他嘴角薄薄的笑色终究盖过了一切她的失落,使她脚步渐渐加快,奔向他,奔向他。 琰华遥遥望着她,心惊于她笑色里的滞郁与茫然,急切的想叫她晓得自己的心之所向,便在洪家女使诧异的眼光里加快了脚步,来到她的面前。 脚步再靠近些,抬手拨了拨她额角的碎发,指腹慢慢刮过她的颊,有薄薄的微凉,清冷的眉目里全然是宠溺:“怎么出汗了,乍暖还寒时,小心着凉。” 第211章 怀熙之痛(三)神算子 似过了电,繁漪微微一战,觑了眼他身后的女使,不着痕迹的退了两步避开,拿绢子擦了擦,抿起一抹赧然:“怀熙见不得风,屋子里闷的久了些。” 女使抿嘴一笑,低了头,送了她们走上通往宴息处的游廊,便退下了。 繁漪回身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 大约都在前头听戏,西周静悄悄的。 光线被朱红立柱遮挡,在灰白色地砖上投下一条又一条晦暗的影子,琰华的脚步极慢:“怎么了?” 繁漪摇了摇头:“没事。” 琰华去牵了她的手在掌心轻轻捏了捏:“你看上去不是很高兴。” 跨院里的戏词儿忽喜忽悲,唱的格外婉转,徐徐浸染在每一缕空气里,让人的心事忍不住跟着起伏不断,繁漪回头看了眼廊下,没有人,便由着他牵着了:“怎么会呢?” 琰华的眼神似六月晨曦,有一束又一束无法折断的灿烂霞色:“我的眼神在你身上,我自然知道。” 温情脉脉缓缓流转,繁漪抿起笑色,嗔了他一眼:“贫嘴。”眸中有薄薄的雾,叫人看不清深处,“秦家动了怀熙,想要她和孩子的命。” 琰华微微皱眉:“为什么?洪家若是想与她们维持了亲密,便不会娶了怀熙进门,就算杀了怀熙和孩子,秦家也塞不进女儿来。” 繁漪长吁随着游廊里下风缓缓而来:“可秦家还有个庶支的女子在洪家为妾。洪都督年已四十有八,洪夫人亲生的公子最大的才十五,这个长孙于洪家是什么地位不言而喻。长孙的生母自然地位稳固。怀熙若死,以洪继尧的性子便起码又是守制两年不继娶,秦家女便有机会生下长子,洪家与秦家的关系便脱开了。” 琰华不解:“世家对妾室想来手腕凌厉,真若不想让秦家女生子,一碗……”一顿,“也对,若没有绝对的错处在秦家女身上,秦家便可一而再的塞进人来,到时候怀熙未必能应对了。” 繁漪点头:“就是这个道理。” 琰华若有所思:“即便没有秦家女进门,到底有秦氏难产而亡的情分,他们何至于非要这样牵扯起血脉关系?” 繁漪微微一笑:“你也察觉出不对经了?” 按照上回与姜柔的谈话来说,华阳公主分明是已经晓得了朝堂下的暗潮涌动,她与洪夫人是至交,不会不去提醒洪家一二。 那么,洪家不肯续娶秦家女,便是也晓得了秦家与那秦王暗中有了勾结? “秦家、袁家、钱家、姜元靖、闵崇英之流甚至背后还有更多的家族、人物,在串联起一张网,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琰华细细一思忖,进了朝堂的人,总是晓得的多些,也更为敏感于朝堂的细微变化,了然的沉了沉眸色:“陛下病重。” 缓缓的步伐走出一致的衣摆晃动,光影舒舒,将她们的影子拉的老长老长,紧紧挨在一处,静默的须臾里,她细细凝望,贪恋的瞧了一眼又一眼,只盼时光能凝起一片舒然长久才好。 繁漪低道:“听说陛下登基的第三年有过一场逼宫,到了陛下执政的第十九年依然有叛王惦念着那个位置。” 琰华点头:“十年前的夺嫡之争,被遣去了封地的王爷不少。九五之尊,翻云覆雨一转念,这样绝对的权势会促使任何一个人走上曾经叛王的路。而最有可能的……”没再说下去。 繁漪笑意微敛,眸中有漆黑的凝重:“好像每回出个门总会有点精彩的事情,你说今日会不会又有幺蛾子了?” 琰华拧眉,四下望了望:“秦家对这里应该很熟悉吧?” 繁漪挣脱了他的手,停了脚步,故作了满面犹豫道:“我忽然有些不想成亲了。” 琰华睇着自己的手微微一怔,闻言一个旋身将她按在了墙上,有薄薄的怒意与慌乱:“你敢!” 繁漪浑不怕他的怒意,优柔道:“怎么看姜家都是个火坑呢!我……” 琰华的情绪转换那样快,撒娇起来更没有廉耻,闷闷着鼻音好不缥缈无依的可怜,垂首在她颈间低低道:“我害怕,你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 繁漪被抢了词儿,轻笑出声,嗤他:“真是好不要脸!” 他的唇轻轻擦过她的,欲吻不吻,似蝶戏着花蕊,以低哑含情的嗓音引着她:“说你会嫁给我,一定会嫁给我的。” 繁漪心下微痒,失了心魂,扬起细白颈项去迎接他的亲吻,却听耳边一声惊呼声起,是老年妇人特有的音质:“老天爷,还真是春意百花舒的好日子了么!” 琰华一惊,这才回过神来,如今正在洪家了,忙抬了宽袍袖将繁漪遮在了怀里,一双耳朵红的几乎滴出血来。 那位夫人匆匆离去却不想与身后的人撞在了一处,忙阻止了来人继续向前:“别别别,咱们走那处去。” 来人忙是拉住了那位夫人的脚步,仿佛是含笑的:“那边不方便。还是走这边吧!” 夫人“哟”了一声:“这边儿也不方便。” 好一阵的沉默,然后便是被堵在转角处的两位夫人的轻笑声,舒然如云:“还是年轻好啊!” 另一位应和道:“谁说不是!” 初春里空气还是冷冽,稍有宾客在院子里逛,待繁漪去到前院时时间尚早,好听戏的夫人们都在跨院里,不喜那些咿咿呀呀的便还留在偏厅里吃茶说话。 瞧她过去姜柔忙招了手,一处坐着的都是熟悉的几人,缓缓吃着茶,慢慢聊着天,又听着旁桌的八卦,倒也十分得趣。 上了新出炉的点心来,是味道浓郁的桂花味儿的,便瞧着左手桌上的钱夫人捏着帕子捂着嘴好一阵的拧眉,忍了半晌竟是作呕了一下。 倒把同桌的夫人们瞧的一愣,然后便是懂得的笑声,唤了女使把点心端走,以茶代酒的好一番恭喜。 姜柔微微斜了那边儿一眼,瞧了钱夫人徐娘的年纪还一副妖妖娆娆的做派便十分厌恶,却不免奇怪道:“这怀了身子又不是死了爹,怎倒是笑的比哭还难堪?” 柳亦舒捻了片马蹄糕缓缓吃了:“钱夫人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这年岁有孕总是有些不好意思的。且有孕前三个月是不出门的,这会子又是在人家的席面上,许是尴尬了吧!” 姜柔扬了扬眉,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你这成亲也快两年了,怎也不见个动静?” 柳亦舒微微红了面色:“这种事情我哪里说的清楚,叫老祖宗瞧了脉,也说身子好得很,许是缘分还未到了。” 前世里繁漪与柳家姐妹来往不多,死后也没太多关注了她们的动静。 不过琰华身边的长春是个话多的,出去采买个什么听到了总要在家说说的,倒也隐约记得柳亦舒是嫁进周家的第三年才生下的长女,细细推算下来,有孕也便是最近的事情了。 扬了抹调皮的笑意,繁漪盯着柳亦舒好一番的瞧,半晌后方缓缓道:“我瞧着你面色红润,印堂清洁隐带了祥瑞之意。” 亦舒直被她瞧的有些莫名,闻言目色若星子幽幽一动,旋即笑道:“怎的还能掐会算了?” 装模作样的掐指一算,繁漪眨眨眼:“这有孕之喜也就在近日了。” 柳亦舒啐了她一口,笑道:“若叫你说中了,便是要给你个大红封的!” 初初新婚的张绵音指了指姜柔道:“那你替姜柔算算。” 繁漪前世可没有和县主娘娘有过什么交集,连她嫁了谁都不晓得,哪晓得她什么时候生孩子。 不过瞧着她贪玩的样子,想是还要与沈凤梧过几年黏黏糊糊的日子的,便故作高深的暼了姜柔一眼道:“我算算,我算算,哦,有些人内心腹诽道:我还是这个孩子呢,生什么生,抢了夫君去可怎么好!” 第212章 怀熙之痛(三)中毒 都是忍俊不禁的掩唇直笑:“神算子!神算子!” 姜柔也不否认,凤眸微挑一伸手勾住繁漪的腰肢便一通挠:“我倒是不会算,不过眼瞧着姜琰华急切的样子,你的孩子怕是赶不及就要来了。” 也不知是叫这话给臊的,还是给她挠的,繁漪一阵面红耳赤,忙是捂住了她的嘴:“胡说什么呢!” 都是差不多年岁的姑娘,或是新婚,或许即将成婚,这样的露骨话倒也不怕听了害臊,拿着繁漪便是好一阵的打趣。 这边说笑的热闹,那边有女使急急忙忙的奔进了跨院里来寻洪夫人和楚大夫人。 繁漪瞧那小丫头有些眼熟,仿佛是怀熙院子里伺候的,眉心一跳,忙过去问了话。 女使急得语无伦次,众人细细一顺才明白过来:怀熙中毒了! 洪夫人去门口接一位族中辈分颇高的老夫人,这会子不在。 楚大夫人下意识抓了繁漪的手一同去了后院。 一过去竟是看到姚意浓倚着李夫人满目慌张,眼眶微红,被人盯住在明间。 楚大夫人无心去关注她们,急急进了屋子,怀熙面色发青的斜倚着软塌昏迷不醒,嘴角还挂着乌沉沉的血迹,孩子在乳母的怀里哭的声嘶力竭,怎么都哄不住。 见得如此情形,向来稳重的楚大夫人险些当场栽倒下去。 斜风自廊下卷过,呼啸声从窗棂缝隙灌入,萧瑟的叫人心底发凉。 繁漪扶住她,使了丫头搬了杌子让她坐在怀熙身边守着。 一旁的秦大夫人轻轻压了压眼角,好生温和而懂得的安慰着楚大夫人:“怀熙不会有事的,咱们别自己吓着自己。今儿有几位太医在的,马上就来了,你可要为了怀熙稳住才行。” 她的公爹是前一任的内阁首辅,秦家的老太爷秦慧。 十年前因居功自傲、不敬皇帝,而被迫以五十五的好年岁告老。 秦阁老的族人、门生当年也被清算了不少,如今的秦大爷之所以能好好活动在朝堂上,任着正三品扬州按察使的职,便是家族里惯用的手段。 一旦家族势盛,族中有唱嚣张面孔让皇帝放心的,便有唱耿直面孔显示与族人不同的,为的便是万一有一日族中发生大难,至少还有一支尚存。 而秦大爷当年唱的,便是耿直忠君的那一位了。 本是辅佐皇帝登基的辅臣之一,是有配享太庙的荣宠的,结果因为秦慧稳坐内阁首辅之位而渐渐狷狂,皇帝忌惮厌恶,罗列了条条罪状迫其告老还乡。 最后回老家时族人避讳,连接的人也没有。 从万人敬畏奉承的首辅到族人避之不及,其中落差足以让一个有野心人的剑指皇帝,以期辅佐了新帝,好再等庙堂巅峰之处。 繁漪陪在楚大夫人身边,不着痕迹的细细打量了那秦大夫人。 三十七八的年岁,生的一张容长脸,端庄而雅致,一双眼睛深的叫人看不清底色,只是那眉心拢起的折痕里的疼惜与担忧完美的毫无破绽。 不得不说,若是一无所知的人,便只当她是位温厚妇人了。 怀熙是泼辣小辣椒,没什么心计,起初时看不穿她倒也正常。 索性身边的人都是谨慎的,才帮她和孩子躲过了一劫。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若是不能干净利落斩断了秦家与洪家的关系,怀熙一路跌撞,还不知要吃多少亏了。 刚坐下,洪大公子和洪夫人带着太医也匆匆而来。 楚大夫人忙起身把位置让给了紧随其后的两撇小胡子的刘太医来诊脉。 陆陆续续又被请来了几位夫人,大约是有些怀疑的。 繁漪趁着机会寻了的陪嫁丫头文心问了话才知,怀熙就是吃了姚意浓递过去的糕点才中的毒。 立时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望了眼庭院的东南角有一颗高大的梧桐树,枝叶繁茂,在风中沙沙摇摆着,错落了满地的斑驳光影,仿若有幽灵游走期间。 默了默,繁漪低声道:“如今话还不好说,不要怠慢了客人,上了茶水好好伺候着。待洪夫人和大公子问过了话再说。”脚步一转,两人站在了不易叫人察觉的角落,“那个眼睛过分伶俐的丫头,想是你们也盯着些时日了,不计用什么法子,务必短时里就让她招出些东西来。” 文心神色一凛:“奴婢明白!” 看着文心脚步凌厉而去,带起裙摆弧度冷硬,如刮骨的刀,繁漪沉幽的眸子缓缓一垂,长长的羽睫颤颤而振似寒鸦的翅,投了黛青的影儿在素白的面上。 微微一抬手,一直伺候在身侧的洪家女使立马上前来,素手轻掩的低低说了几句。 小女使细细听完,轻轻一颔首,平凡的少女面孔上闪过不着痕迹的阴沉笑意,低哑道:“明白,您可放心吧。” 说罢,躬身退了出去。 明间角落里的更漏滴滴答答,停在着急的人耳中便似一石激起千层浪的汹涌,湃的人心虚不稳。 过了许久,连投进屋内的光线都慢慢偏移,刘太医总算以银针逼出了怀熙身体里的毒素,便瞧着她面上的青色缓缓褪去,渐渐转为苍白。 洪大公子僵硬的抿了抿唇:“太医,内子如何?” 刘太医净了手,点了点头,面色和缓道:“不碍事了。这‘广合川’的毒性虽厉害,原是不该发作那么快的,只是正巧洪少夫人的补药里有一味与之相冲,才是毒性加快了发作。索性所食不多,并未伤了根本,下官再开几剂解毒汤药,好好休养个十天半个月也便无事了。” 众人总算松了口气。 却也有眸光闪过阴翳。 人没事,便是要开始盘剥事情始末了。 文睿生了一张清秀水灵的面孔,神色却是一向的沉稳严肃,上前一步,深深一福身道:“少夫人正与李夫人、姚姑娘说着话,正巧灶上送了补药来,喝了药嘴里苦便吃了口点心,哪晓得立时便发作起来。奴婢拿银针试过,毒在点心上,不在汤药里。” “奴婢不敢胡说指认什么,只是那点心之前少夫人是吃过一口的,并没有什么事,可除了上了茶点的翠英和姚姑娘便也没人动过那点心,便失礼先请了李夫人与姚姑娘先安坐片刻。又请了期间一同说话的夫人小姐们来。” 众女眷自是纷纷表示应该配合的。 李夫人小巧的面上含了得体的微笑,颔首道:“这都是小事,查了清楚,大家心里也都安心。也不能叫凶手轻易逃脱了去,难保下回再起恶毒心思。洪夫人有什么要问的,咱们自是不会有所隐瞒的。” 原本母亲是不叫她出门的,是李夫人亲来接的她,她知道的,李夫人是很喜欢她的,也是想借着机会叫她与李蔚翎多见面多相处。 更是她心底放不下还想见见那个人,哪怕只是远远望一眼也好,没想到竟跌进了旁人的算计里,心下慌乱着,姚意浓只能勉力维持了微笑,乖巧应了一声“是”,。 眼神睹见一脸怜悯之色的繁漪,心下一痛,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辩白,便也无言了。 安抚了楚大夫人去看还在啼哭的外孙,又让洪继饶去内室陪着怀熙。洪夫人缓缓在明间的首座坐下,微微扬了扬脸:“翠英你先说。” 站在角落里战战兢兢的翠英忙是上前跪下,许是太紧张的缘故,膝盖一软,在棕红的地板上磕了闷闷的一声,磕磕巴巴道:“点心是奴婢从厨房拿来的,伺候少夫人吃过一块,是没事的,钱夫人来时少夫人也吃过,都没事,之后奴婢去送了闵家三奶奶去跨院里听戏,回来时少夫人就中毒了。奴婢真的不知道毒是从哪里来的呀!” 秦大夫人点了点头,微叹道:“那便是与她无关的了。” 自钱夫人到姚意浓,之间来了七八个女眷,却也只表示是看着点心就在软榻边的小矮几上,他们也只是坐在另一侧的杌子上,并未接触过。 守在一旁的文睿佐证,期间确实无人触碰了点心。 第213章 怀熙之痛(五)嫌疑 洪夫人的目光落在姚意浓的面孔上,她本是清冷之人,便是笑着的时候也有着月华清泠的之意,此刻含了探究的意味在眼底,更显霜花微冷。 但语调还是十分的客气:“姚姑娘可细细说说当时有什么特别的么?” 午时的阳光灿灿微金,庭院里的迎春与梅花开的正盛,一树一树漱漱当风,婆娑了沙沙如浪潮扑来。 听在姚意浓的耳中莫名心头乱跳,拧眉细思道:“当时我瞧小公子,听怀熙说嘴里有些苦,便顺手端了软榻边矮几上的点心过去。当时也并未沾了点心,实不知这毒到底从何而来。” 一旁的严夫人瞧了姚意浓一眼,那双眸子清澈而深幽,似能洞察人心。 都督府同知严厉大人与洪都督在恒川府共事十年,严夫人是出自云南礼王府旁支的乡君,身份尊贵。 她缓缓道:“说来洪家与姚家虽有来往,到底继尧和怀熙都是这几年里才回的京,与姚姑娘也没什么交集,更未听说有什么龃龉,没有这样做的理由。” 秦大夫人赞同的点头,唏嘘道:“能在都督府下此毒手,还能做的滴水不漏,当真可怕。” 眸光一转,落在文睿身上,神色里的怒意仿若里面躺着的是她的孩儿一般,“怀熙遭此一劫,便是你们贴身伺候的人不够周全的缘故了!晓得今日人多眼杂便该好好儿仔细着,平白叫怀熙吃了这一通苦头!” 钱夫人低头吃了口温水,淡淡一哼道:“这样无用的奴婢,便是万万留不得了!” 文睿目色一沉,脚步一转在洪夫人面前跪下,垂首伏地道:“奴婢是自小伺候少夫人的,自该将少夫人的一切看得比什么都重。少夫人遭此算计,总是奴婢伺候不尽心。如今少夫人身子弱,容奴婢好好伺候,待少夫人安好,大爷和少夫人要如何处置奴婢,奴婢自不会有半句怨言。” 竟是这样急不可耐的相对怀熙身边的人下手了! 眉心不着痕迹的拢起一阙山峦,转瞬即逝,繁漪垂眸掩去了眼底刀锋的雪亮,摇头感慨道:“秦大夫人与钱夫人说的是。只是背后有人有心要算计,她们这些个丫头如何防得住。何况今日这般人来人往的。若是贴身伺候的人都打发了,往后还有谁尽心谨慎?岂非撬开了口子给人机会了?” 洪夫人与她目光相接的一瞬里,有了然的敞亮。 挥了挥手,平静的面色里有不意察觉的不悦,睇了文睿一眼,决断道:“你们是怀熙的陪嫁,要不要处置,由她说了算。” 繁漪不着痕迹的观察着在场之人的神色,已经确定今日来唱戏的会有几个人了。 正午的光影将梧桐树的影子笔直的打在鹅卵石的小径上,成了暗沉沉一片的死水,原是春心无处不飞悬,却也有了乌衣巷口夕阳斜的萧条。 如此,一时间也不知何处才能寻出破绽来。 一屋子女眷,面上皆是为了怀熙在担忧,然而穿堂风的回旋乱窜却像极了嗜血的怪兽,低低的呜咽嘶吼,在这暗流湍急之下,却冷硬的生出出刀光剑影的锋利来。 指腹轻轻抚过袖口上文君拂尘莲花纹路,洁白的花瓣沾了光线的清亮,皎洁的宛若自仙境中盛开一般,朝姚意浓处望了眼,繁漪缓缓温和道:“咱们这样乱想也想不出什么来。太医的意思,这毒药发作是快的,当时在场的除了姚姑娘和李夫人,便也是几位夫人小姐将将离开了的。” “若是各位不介意,我们便让主家搜一搜,也好图个安心。也让家下在院子小径里仔细瞧一眼,是不是有丢弃的可疑之物。” 慎亲王世子妃点头道:“这话便清醒了。既然是要下毒,这毒总要带在身上的,搜一搜便知道了。姚姑娘既然没有离开过,总不能毒药会凭空消失了。若是搜不出什么,起码可证明了两位的清白。人多眼杂,未必有机会丢弃物证了。若是什么都没有,那便只能是黑手手段厉害了。” 李夫人没有异议,如今最有效撇清嫌疑的办法,也唯有此了。 窗口紫檀木桌上的错金福瑞三足鼎的香炉里静静的袅娜着百合香薄薄的云烟,丝丝缕缕,在细风里纵横交错。 落在眼底仿佛一张密密匝匝的大网,无遮无拦的笼罩在头顶,逼仄的姚意浓心底无由来的一阵慌乱,而此刻想要自证清白便由不得她来拒绝什么,唯有顺从的应下以示自己的清白。 慎亲王世子妃本是被洪夫人请来做个见证的,便由她带着自己的女使一一搜过去。再由刘太医验证物件之内是否有毒性。 索性只有七八个人,查验起来倒也快。 待众人都坐回去之后不多时,文睿便端了个乌木托盘过来,上头搁着一杯清水,一只茶碗,碗里浸了一条帕子。 茶碗边上放着一只腕枕,上头斜斜插了两支银针,银针在女使的脚步里微微颤动着乌沉沉的氤氲,仿佛有千万只鬼爪在张牙舞爪的意图取人性命。 文睿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静的好似清冷的光线坠落在冬日湖面坚硬的冰面:“回夫人,太医请各位贵客以指沾水,银针相测,其中一杯有毒。又取各位绢帕浸水,又得一人之物有毒。” 缓缓抬首,凌厉的目光落在姚意浓的面上,“皆是出自姚姑娘。” 繁漪重新坐回了门口的位置,面孔落在早春眼光里,微微苍白的面孔泛着冷白的光,叫人瞧不清她是和神色,又在看什么。 于那样的光芒里,她不着痕迹的观察着,果不然见到秦大夫人意外的眼神。 繁漪看了眼屋外,嘴角弯起一抹冷厉。 幸亏她早有机警,将那女使偷偷藏在她身上的毒药取走了。否则今日怕是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百合香的香气本是清甜的,此刻闻在鼻中竟有一种刮辣的呛感,滞住了呼吸,姚意浓惊惧的叫声破开轻烟朦胧高高抛起,直冲天际:“不!不可能!不是我!” 她凛然逼视着文睿,牙关紧咬之下红唇亦抿出冷硬的弧度,“我与洪少夫人无冤无仇,做什么要害她!我没有理由害她的呀!” 文睿面无表情,完全无视了她的怒意,澹澹颔首,微冷道:“太医所验便是如此,奴婢只是将太医所验告知于各位贵客。姚姑娘若有辩解自可说清楚。” 李夫人的唇线不由微微一紧,神色维持了信任的平和,只望着姚意浓的目色深处犹疑了一抹揣测之色:“别怕,背后之人要栽赃,难保是什么时候悄悄沾在了你的帕子上。这些做不得什么数。若是今日查不出真相,咱们便去刑部报案,有官府插手细去查,不怕它查不出个所以来!” 洪夫人不气不怒,神色清淡的好似天际薄薄的浮云。 若是不懂她的人,便会以为她与怀熙没什么感情,是以才会如此镇定无波:“姚姑娘暂且稳下心神来,好好想一想,这一路过来可曾遇见了什么特别的事或者人?” 秦大夫人仿若无意的看了繁漪一眼,看不清她光芒里的面孔,却莫名心口一跳,垂了垂眸子,旋即嘴角抿了抹怜悯的弧度,将早前的说辞该了攻击的对象。 徐徐一声轻叹道:“是了,你与怀熙也没什么交集,更没什么龃龉,我们自然也是信你不会下此毒手的。只是你自己也要想办法证明了与你无有干系才行,否则即便洪家肯信,不追究了你什么,到底于你的名声大有妨碍啊!” 第213章 怀熙之痛(六)揭破 姚意浓敛着下颚,死死捏着缠着春蔓衣袖的骨节泛着冷白,心绪滞塞的睇着洪夫人脚下的百花绽放的地毯,本是一片春意百花舒的姹紫嫣红,此刻看在眼底却叫她脑中一片混乱,什么细节都想不出来。 她虽生在复杂家族里,但母亲手腕了得,从来挡在自己面前解决一切,到底没遭遇过此等人命算计。 此刻面对满屋精明眼神的逼视,眼底朦胧了一层温热的水气,终是秉不住的轻轻一泣,摇首道:“伯母接了我出府,一路在身边的便只是自己的女使,进了府门也只跟着引路的女使进来,并未有什么特别……” 李夫人扶着她的肩,轻轻安抚了几声,沉声道:“谁能料得准到了洪家会发生什么,哪能一早在自己的帕子上沾了毒,一不小心自己也便要中毒了!” 秦大夫人微微张了张嘴,端了茶水遮掩了欲言又止。 洪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了庭院里,花树繁盛,枝条交缠,郁郁青青的一团繁杂:“姚姑娘可还记得引路的女使生的什么模样?” 姚意浓抬了衣袖轻轻拭去腮边的泪,细细回忆,余光睹见对面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嘴角的位置,目光一闪,低低道:“只记得是圆脸,嘴角有一颗细小的黑痣。” 文睿稍一思忖,回道:“是紫涵阁的白鹭。” 洪夫人眉心一皱,轻轻一抬手:“文睿,去把人带过来。”微微一默,指了自己的贴身女使长青,“你去紫涵阁,把该搜的地方都好好搜过去。” 文睿与长青颔首而去。 秦大夫人望着茶水的舒展的神色微微一凝,清晰的看到水面上自己眼神里的震惊,旋即敛了容色,眼神不着痕迹的刮过一旁的钱夫人。 钱夫人会意的抬手拨了拨耳坠,默了须臾,缓缓睇了姚意浓一眼道:“严夫人说起缘故,倒叫我想起一件事儿来。” 李夫人眉心一拧,握着姚意浓的手下意识的微微一松:“钱夫人若是知道什么,大可说来。” 钱夫人微微为难了下,大约也在尽力改口原本要说的词儿,半晌才慢慢道:“年前去法音寺不小心听了一耳朵闲话,似乎是、姚姑娘与慕姑娘起了龃龉,从厢房出来的时候哭的伤心,她身边的丫头说着什么与姜家大公子情分不情分的话……” 姚意浓狠狠一震,比之被诬陷杀人的冲击更大了千百倍,面上血色褪尽,勉力维持的镇定上起了深刻裂纹,极速蔓延开来。 只能僵硬的一扬下颚维持了仅存的清傲:“钱夫人怕是听岔了,我与慕姑娘不过长久不见之下说说话,恰巧姜公子也在而已。思及那半年里亲眷对她的怀念,一时感念姜大公子对她情分深重罢了。” 繁漪坐在门口的位置,晴暖的光线落在她半边面孔上,以事外之人的角度闲适旁观,看着她以情深为刀刃,慢慢划拉自己的骨血。 当女眷们把眼神望过来时,便又以震惊与错愕的神色怔怔相对,须臾后方缓缓摇头,以一泊信任的娴静宁和看待这突如其来的言论冲击:“没有的事。琰华是冷淡不过的性子,寻常多说一句都不肯,如何还会有旁的女子赘言什么。” 在这样的环境里,她不会让自己的伤怀显露半分,即便如此纠葛被外人探知,她也要让姚意浓去背负难堪的目光。 这是她纠缠不休的苦果,该是她自己去承受。 “何况姚姑娘大家闺秀,亦是有未婚夫之人,这样的闲话也便只能是闲话了,当不得真。那日我是觉得的,原不过是长久不见后的闲聊一二罢了,家下都在,能有什么呢?” 坐在洪夫人身侧的慎亲王世子妃目色流转于众人面上,与洪夫人对视了一眼,深底处有了然轻轻拂过,徐徐道:“原是三人都在,便也不能有什么的。怕是以讹传讹,传的妖魔了。钱夫人这样一说倒也好,当事人都在,好好说了明白,也省得闲话一般传到旁人耳中,倒是坏了情分。” 钱夫人却似乎并不为自己的言论造成她人名声受损而自责,只是瞧了繁漪一眼,似乎可怜可惜的微微摇了摇头,看向了庭院的深处。 流素清光投在门槛之内,拉出长长的微金光影,反射出明晃晃的光晕在洪夫人面前,拢得她的面容邈远而不可触碰。 看了钱夫人一眼,澹声平和道:“钱夫人似乎有未尽之言,但说无妨。” 秦大夫人就坐在钱夫人身侧,微微侧首间晃动了鬓边的赤金海棠簪子下坠下的镂空花叶状的流苏,有碎金的光晕在面上幽晃,轻声催促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晓得什么便说来,早早查清了才是好。否则这杀人之事,落了疑影儿,对姑娘家总是没有好处的。” 钱夫人似有为难,目光在李夫人面上微微掠过,捏着蝶穿芍药的帕子在鼻下轻轻一按,并不说话。 姚意浓的眼神死死盯着钱夫人的嘴,只觉晴光下她那身盘金线的衣裳刺目不已,眼里有不可抑制的泪光漫上,一双手冷的直透了心底。 李夫人悄然按了按姚意浓的手,眉目如披白霜,沉然道:“钱夫人晓得什么说便是。今日你话说一半,是要叫旁人听了那一耳朵闲言碎语,该如何看到我李家未来的儿媳!若不是事实,钱夫人又当如何为自己所说的担责?” 钱夫人听她这样说,目色一凝,似是动了气,蹭的站了起来语调微有些激动,催得耳上的坠子急急摇曳。 急急便道:“慕姑娘与姜大公子婚期将近,有些话原是不该说的,只是今日涉及人命算计,我便再多嘴做了那多管闲事的人。” “去年姚阁老寿辰,我不小心弄脏了衣裙去了小憩处更衣,便是亲眼见着了姚姑娘与姜大公子私下相见,关起门来说了好一会子话。有什么话,是同在姚家吃席的慕姑娘这个未婚妻不能听的?非得孤男寡女的关起门来独自说!” 末了,妩媚含怒的眼神转去了身后的满目不敢置信的繁漪身上,一转声儿的叹息:“慕姑娘也忒后知后觉了些!” 姚意浓和别人的未婚夫私下同处一室,若说两人是谈诗论文的一本正经怕也是没人信的。 繁漪闻言不免一惊,面上的震惊便显得真实至极。 当时没注意,不想这样一幕竟被钱夫人看在了眼底! 想是从前看着李蔚翎有外室一事足够动摇两家婚事,这些人才没拿出来说嘴,好拿捏着来日换取利益的。 即便不是今日,也指不定是将来的那一日便要揭开。 尽管这事他已经解释清楚,可到底旁人只会把事情往不堪的一面去想,若是传出去,于他的名声仕途怕是要有影响了! 于外人而言繁漪对此该是不知的,便不得不装出一副受惊不小、六神无主却又勉力信任未婚夫的模样来:“不、不会的,定是有什么误会……” 闵家奶奶坐在她的身后,若有所思的观察着她的神色,旋即以关怀而懂得的神色,轻轻抚了抚她的肩头。 李夫人便是再镇定也不免微微变了面色,但二十年的高门主母的深沉让她旋即稳重如初,丈夫虽是总是郎君,到底不过面上风光,如今有实权的缺儿更有姚丰源的关系在里头,轻易绝不能闹了裂痕。 都是常来常往的世家,自然晓得姚阁老寿辰时姚意浓和李蔚翎虽未过了文定,两家却是早已经说定了婚事的。 不意查问下毒之事查出了这桩隐蔽风流事,众人面上大显尴尬,纷纷端了茶水低头去吃,余光睹见扶着繁漪的文睿被攥的发白的手,亦是了然极力镇定之下的她与此事究竟有多震惊与心慌意乱。 又看她极力镇定的乖巧又无助模样,更是对她同情不已。 女子细腻丰富的情感在眼底风云翻转,纷纷脑补了一场极其精彩的爱恨情仇出来。 秦大夫人的眼睛望着茶水面上薄薄的雾白氤氲,朦胧了眼底的精明微闪。 洪夫人面色微凝,满目温和的宽慰了繁漪道:“孩子,别急,许是有什么误会在里面的。” 繁漪缓缓摇首:“我知道,我是信他的。他不会这样做的。” 虽是事实,姚意浓甚至想过若是有一日姜琰华承认了,她也可不顾名声的承认了一切好与他在一处。 可如今与他不肯,她又如何能承认了这样不体面的事情,那张如水仙一般美丽的面孔上有不可掩饰的细碎慌乱,却也不肯在外人面前表现了无用的一面,阴云积压的薄怒沉沉。 只极力冷静着以一目世家嫡女的清傲定定望着李夫人道:“伯母,没有这样的事。意浓虽年幼不懂事,却也晓得如此有损名声之事是万万做不得的。我与姜公子……” 语调不由自主颤了一下,“原不过兄长与他们一同听学才见过几次,便是不甚相熟的,何来什么情分不情分的话!何况那是我尚在为祖母守孝,如何去得寿宴呢?” 这个时候便是她不稀罕李家的婚事,亦不得不期盼得到李夫人的信任。 若是因此事两家退婚,她这辈子便是彻底完了! 李夫人缓缓回了神,端起当家主母的泰然稳重,握着姚意浓的手道:“你是什么样的性子我知道。”微微一默,“许是人多之下,看错了也未可知。” 严夫人眼神薄薄瞥了眼钱夫人,颇有瞧不上之色在眼眸深处:“无端端的提了不相干的事情做什么,平白惹了小姑娘家的伤怀。若叫人家未婚夫妻起了龃龉,还不要请你吃刮落了。” 钱夫人捂了捂唇,仿佛惊讶自己竟说了那些话,张口欲驳,却终还是讪讪的坐下了。 默了半晌,坐在角落里未曾说过话的闵崇英的夫人闵三奶奶有些怯怯的小声道:“我记得姜大公子会忽然与慕姑娘定下婚事,便是因为慕姑娘为了救他受了重伤的缘故。若钱夫人说的是事实,倒也未必与今日洪少夫人中毒的事情没有干系了。” 朝着李夫人处微微望了眼,那低低的声儿便更小了,“方才来时此处乱着,倒是听小丫头说起,姚姑娘来时,慕姑娘方走不久,原也同咱们一样,是被怀疑的对象……” 不知其中深处的女眷便有了猜测。 因为姚意浓心爱之人被慕繁漪抢走,心有不甘,便生了恶毒心思想害了怀熙,嫁祸给前一刻才离开的情敌。 谁都知道楚家重视这个外甥女,如此便是叫她少了一重依靠,多了一门仇人,只是料不到怀熙的补药里有一味竟与毒药相冲,毒立时便发作了起来。 姚意浓及来不及销毁证据,又来不及将脏污栽倒繁漪身上去,才成了此时的局面。 看来她是一早就打算好了要害人的了! 否则,怎么会有毒药在手中? 第214章 怀熙之痛(七)难堪 繁漪细细听着,不觉冷笑。 谁又会知道,她们本来的目标是她呢? 若是在她的身上搜出了毒药,便是要按一个“恶毒”的名声在她身上了罢! 为了除掉情敌,竟不惜对表姐下死手。 如此楚家、洪家,甚至姚家、镇国将军府,还不把她恨到了骨子里去! 沾了杀人的名声,她与琰华的婚事自然是不成了。 闹的满城风雨时,慕家少不得也要把琰华恨上。 他本是半路回府,在侯府没什么根基,再没有岳家支撑,处境便艰难了。 此一计若成,得益者众多,倒也精明! 而此刻她却不过一味安安静静的坐在门口的尾座上,仿佛出神又入神的细思着什么,像极了一个心事重重的小女子。 光线下的细白颈项微微垂下一道优柔的弧度,目光盯着脚下被擦拭的光亮的棕红色地板,有薄薄如尘的脚印错综复杂,便似这屋子里的戏码,在关怀的表象下编织着血色大网,意图将目标困顿其中,紧紧裹挟,再无翻身之时。 其实,无论推论出的杀人论理由有多牵强,只要原因足够耸人听闻,叫人茶余饭后有这个意趣去细细嚼动,便可掩盖下旁的一切细节,比如那个白鹭。 不是事实,也将慢慢变成事实。 毁掉一个人之后,慢慢牵扯进无数人,甚至无数个门户反目成仇。 秦大夫人轻呼了一声,抬手拍了拍钱夫人的手,又握了闵三奶奶的手,满面长者的关怀与提点:“有些话不好凭空来说。没瞧着如今姜大公子待慕姑娘爱护的跟眼乌子一样么,听说为着早早将慕姑娘娶回去,连连上门请求了慕大人点头呢!没点儿真心实意哪能做的那样好?想是其中有什么误会了。” 闵三奶奶尴尬至极,白皙的面孔涨的通红,几乎滴出血来:“失礼了,还请姚姑娘见谅。” 话已经说了,疑窦也在旁人心底埋下了,就算今日她能自证了清白,可离了这里那些人会如何说谁管得住? 这会子再道歉有什么用。 可姚意浓却发作不得,只一撇了脸不去看她。 钱夫人养的跟葱管儿似的指甲又一下没一下的绕着绢子,懒懒道:“别小看了女人的嫉妒心。在座都是女人,别说自己当真不懂其中深意!” 秦大夫人微微一叹,仿佛是为了说不通她而苦恼:“谁能料准了慕姑娘会与姚姑娘前后脚的到?” 浅杏色绢子轻轻扬起,嫣红玫瑰花纹点染了妩媚的眼,钱夫人眉梢轻轻一挑,低低的语调拉的幽长:“手段千万,机会却是自己寻出来了!不是此刻便是下一刻,有什么好奇怪的!” 如此针锋相对,听得严夫人与慎亲王世子妃拧眉不已。 姚意浓心中恼怒不已,不懂为何今日算计都要冲着她去,百合香的青烟随着一阵清风吹到了眼前,美丽的眸子阴翳翳的盯着钱夫人,激动道:“你口口声声咬住我不放究竟是何居心?非得今日毁了我的名声,毁了慕姑娘的婚事你才甘心么!” 钱夫人重重一拍紫檀木的桌子,不客气的嗤笑了一声,尖锐的话似利剑破开薄薄雾霭直刺而去:“这话便有趣了!倘使真出了那负心的男子,慕姑娘着婚事我自巴不得她不成!省的将来哪日再被有些没安好心的人给搅合的鸡犬不宁!” “什么情分不情分的话,是从你女使口里出去的,听到的远不止我一个人!便不是我讲了出来,明日难保是哪个人的嘴来说,说的如何精彩了!” 她那双妩媚的眼角凌厉不已,“今日为着洪少夫人生死之事我才多嘴一说,为的是剖析了一切可能之事好查清真相,怎倒成了我咬住你不放了!姚姑娘若有本事如今便自证了清白,讲清楚了那毒药到底是从何而来!” 秦大夫人忙是陪了笑脸左右安抚,“话赶着话,可千万都别往了心底去。咱们都不是那种小家子不知体统的人户,万不会听风便是雨,总要讲了证据的。” 又压低了声音同钱夫人道:“好了好了,知道你也是为了怀熙丫头,却也少说一句罢,终究人家还是未嫁女,万一真有误会在里头,这样的事情闹出去可要怎么好。钱大人与姚大人难道不要同朝为官了么!” 钱夫人哼了一声,撇开了脸。 这时候文心凝着眸子进了门,深深一福身,冷然道:“奴婢原是怀疑了翠英,便去搜了她的屋子,不曾想与她同屋的红荷神色慌张,竟是一副心虚模样,奴婢自作主张审了几句。” 洪夫人眉心一拢,言简意赅:“说清楚。” 那个叫红荷的女使被扔在了廊外的台阶下,午时晴暖的阳光落在她身上,却似被兜头泼了刺骨冰水一般,鬓边簪子坠下的一粒成色厚重的珠子颤抖起了一浪又一浪的雾白波纹。 文心原是性情中人,神色便比文睿要丰富许多,一转脸盯着秦大夫人道:“今日秦大夫人也在,有些话您也该好好听一听了。” 秦大夫人心底的震惊原本面上的微微惊诧之色汹涌许多,眸子下意识的一眯,更显深不见底:“这话怎么说?” 文心的怒意随着语调高高抛起:“奴婢从这丫头床板下的暗屉里搜了些不干净的东西出来,另有好些珍贵首饰,银票百两。审问之下便是吐口了干净,招认了少夫人难产便是她受小秦姨娘的指使,在少夫人的茶水下毒,使少夫人身无气力无法顺利生产,企图害少夫人一尸两命!” 一扬手中的口供,“白纸黑字,一桩一件,清清楚楚。” 红荷被婆子压住了脊骨,下颚死死顶在门槛上,出不了声,唯有颤抖泄露她此刻的惊惧。 众人皆是大惊,不想还会有此阴毒之事暴露出来。 楚大夫人抱着外孙站在门口,光线谢谢擦过一株梅树,投了湿冷的阴影在她面上,雍容的眉目里是阴云翻卷:“说下去!” 文心一咬牙:“少夫人嫁进来一年余迟迟怀不上孩子,原以为是自身缘故,也是后来叫盛阁老调理了才怀上的。谁知竟是小秦姨娘收买了这贱婢偷换了新房里的幔帐。那帐子上浸满了有损女子躯体的药物!” 严夫人娘家家风严谨,嫡庶安分,妯娌姑嫂一向和睦,从不知还有这样的阴鸷算计,顿时倒抽一口气:“新婚三月挂红帐,可想那阴损之物是如何伤了怀熙的身子啊!” 洪夫人显然也是不知道:“这事你们怎么也不与我们回禀!” 文心眼眶一红:“少夫人怕您和爷为难,不肯叫了说起。” 洪夫人抚了抚心口,清冷的眉目里有深切的疼惜:“这傻孩子!” 文心细白的贝齿切切咬着,无端端森然了起来:“若非有阁老神医妙手,怕是我们少夫人也没有福气生下洪家长孙了!少夫人怀孕后,小秦氏不是失手推了少夫人,便是失足跌跤撞了少夫人,从来不安生!少夫人念及前夫人与大公子的情意,总是宽恕。” “如今瞧来,秦家便是瞧着我们姑娘良善,便没完没了的来算计了!” 楚大夫人气急之下竟是平静至极了,只面无表情的睇着地上的婢子,连道了数声的“好”,然而眼底却迸着熔岩般的阴郁之火,即将燎原。 繁漪轻轻一叹,似庭院枝头上的叶,飘零道:“舅母先进来,事情总有个解决的,仔细冷着了孩子。” 楚大夫人一怔,忙紧了紧抱被拥紧了这个好容易才得来的外孙子,抬脚进了屋,绛紫色的裙摆曳过门槛,恍惚了深沉的弧度:“果然不是一般贱妾了,心思倒是细的很,到不知是谁给的底气了!” 第215章 怀熙之痛(八)反转 洪夫人秀眉紧拧了秀眉,亲自扶了亲家坐下。 修长的手镇定而有力地打在楚大夫人的肩上,微微一颔首,示意她稍作安定。 清冷的目光落在秦大夫人的面上,探究之意甚明:“为着双宁难产离世的情分,洪家对小秦氏也是处处厚待。怀熙进府之后对她亦是宽和,有不敬更是从不追究,如今瞧着倒是宽和错了,纵的她不知尊卑,更不知死活!洪家的长媳长孙若有丝毫差池,怕是谁也担待不起的!” 秦大夫人攥着帕子的掌心渗出细密的汗水,帕子上的针脚是及其细密平整的,混着汗水仿佛生出了刺,生硬地扎在掌心。 她察觉到事情已经开始失控了,却只能极力镇定,满目的愧疚得望着那襁褓里的孩子道:“文倩啊,宛莹啊,我是真的不知这丫头如此阴毒竟去算计怀熙啊!你们是知道的,我是非常喜欢怀熙的,看到她能给继尧生下个孩子,我心里是真的高兴。” 捏了帕子用力压了压眼角,留了一抹伤怀不已的红痕,“总算、总算能有人帮我那可怜的女儿了却了心愿,给继尧留了后嗣呀!” 文心冷笑道:“秦大夫人自然是不知的,这世上的女人也并不是谁都这么阴毒的。只是奴婢大胆直言,还请秦大夫人亲来处置了小秦姨娘,毕竟她是先头夫人的族妹,是您选了送来当姨娘的!我们少夫人吃了这么些个苦头,可都是拜了你们所赐!” 楚大夫人厉声呵斥,神色里的尖锐却是直直冲着秦大夫人而去:“文心,不得无礼!” 文心紧紧抿了抿唇,却是不肯低了头。 目色阴冷,死死的盯住秦大夫人:“奴婢没能护着少夫人,秦大夫人直指是奴婢该死!秦大夫人如今却口口声声拿了前夫人来说事,好从夫人这里得了宽慰,却只字不提那贱人之罪,难道秦大夫人以为这种人还能得到宽恕么!” 小小丫头护住起来,字字凌厉:“那奴婢倒是看不懂了,秦大夫人心底里到底是个什么想法了!” 盈盈一声轻笑传了进来。 众人抬眼望去,便见一身明媚石榴花纹的姜柔踩着台阶儿缓缓而来。 清俏的眉目带着飞挑的嗤笑之意:“什么心思?这还不明白么?自然是希望怀熙和孩子一同殒命,好让秦家女生下如此煊赫高门里的长孙,以维持了秦洪两家斩不断的关系了!” 钱夫人轻轻抚了抚心口,眉心拢起山峦曲折姿态,帕子轻轻捂了捂唇道:“县主不知前后,这话可不能胡说的。” “胡说?”姜柔旋身坐下,裙摆旖旎出一道优雅而舒展的弧度,睨了她一眼,“若是我胡说,那秦大夫人到是给大家解释解释,秦公子身上的毒药是从哪里来的了!” 似天雷贴着头皮滚滚而过,秦大夫人楞在当场,额角的青筋累累而动,只一瞬而已,鬓边的碎发已经被冷汗湿黏,紧紧贴在脸上。 似鬼手拉扯着她的皮囊,只觉打从自己口中问出的话就在耳边又仿佛远在天边:“什么毒药?” 姜柔也不急着解释,转首觑了眼繁漪,打趣道:“你也真是,这么久不出来,还当你出什么事儿了,倒不想给这种事情绊住了。姜琰华使人催我几回,叫我来瞧你,也不叫我好好吃饭。这劲儿可真是叫人瞧不下去!” 繁漪嗔了她一眼,微微红了面色,旋即又抿了抹迷茫的伤怀,低叹了一声,无奈道:“这事情一桩扯了一桩,我听得心慌,当真是伤神,一时便忘了送个信儿过去。” 严夫人与姜都尉是堂兄妹,远离了云南,自然相互依靠,见了姜柔过来便亲热的说了几句。 轻轻一笑道:“从前慕姑娘在沈府养伤,不见了半年。如今又是婚期将近,是姜大公子最欢心甜蜜的时候,免不得要担心她的安慰,自然是恨不得时时刻刻盯着未婚妻了。” 慎亲王世子妃含笑的眸中是清明的懂得:“谁没年轻过呢!可见她们感情甚好了。” 楚大夫人方才在隔壁也隐约听了一耳朵,轻轻拍着吃着手指的外孙,睇了眼钱夫人,慢慢轻缓道:“繁漪与琰哥儿是自小的情分,青梅竹马,自然是不一样的。” 这样的话听在耳中,姚意浓暗自松了口气,却又不免吃心的咬了唇,紧紧攥着李夫人的衣袖,宛若不甚含忧含怒的模样。 姜柔似漫不经心的撇了她一眼,端了女使新上的茶水缓缓呷了一口,方慢慢道:“前头的宴席已经开了,女使上菜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一碗海菌子汤水在秦公子的身上。这海货鲜甜是猫儿最爱的,洪三姑娘养着的奶猫嘴馋,添了从秦公子身上滴落的汤水。” 微顿了须臾,余下几字宛若寒潭底下坠着的冰笋,闪着尖锐的光芒,直直朝着人心窝而去,“没一会子就暴毙了!” 日头偏移,打落了枝影错乱落在廊下暗红的地板上,一片刺目反光,搅扰的人心思如一团乱麻。 秦大夫人怎料到自己的儿子会被牵扯其中,脑中一阵轰然,惊叫一声,急急虚退了几步:“不会的!不会的!” 窗外有竹枝刮过窗棂,尖锐的声响被风拉的老长。 李夫人一凝眸,神色似秋日斜阳下的衰草沾了露水的寒意,执了姚意浓的手缓缓站了起来,冷笑一声道:“县主可知是什么毒药?” 姜柔的目光不经意的从繁漪面上掠过,眼底有一闪而逝的通透,旋即掀了掀嘴角道:“前头孙太医验了,是‘广合川’,我方才进来问了这里的女使,却是与怀熙中的同一种毒药了!” 文心指了门口被制住的红荷道:“没错,在她那处确实也搜到了此毒!” 被风扬起的堆雪轻纱遮蔽了一片半明半暗的阴影落在楚大夫人面上,阴晴不定:“原当秦大夫人左赔笑脸右说好话的都是一番好心,倒是看不出来一副和顺慈爱的面孔底下,竟是打了这样好的算盘!” “秦家若真是不甘心断了这样好的姻亲,自管摆明了同洪都督与洪夫人说个明白,把你们秦家女塞进来做了继室便是,偏生做出如此下作的算计,叫人不齿!当我楚家门户低,是好欺负的不成!” 李夫人望了眼楚大夫人,是满目的感同身受:“险些掉了旁人的算计,咱们就成了冤家!” 精厉的眸光一转,死死冷冷盯着钱夫人和闵三奶奶的面上,“污蔑我李家未来儿媳的名声清誉,只叫人以为她与慕姑娘不和,便有了杀人栽赃的理由,好给你们背了黑锅了!” 闵三奶奶到底年岁轻,也不是世家大族出身,被李夫人如此阴翳翳的眸光一盯,整张脸便如被泼了盆滚水一般,滚的通红,攥在手中的帕子几乎要被绞碎成渣。 钱夫人妩媚的眉梢漠然一飞,浑不在意李夫人的怒意滔天:“他秦家的算计是他秦家的事儿,我亲眼瞧见的事儿却不是给人做了靶子的!可不受旁人平白无故的泄愤!” 转眼瞧了闵三奶奶一眼,仿佛是怒其不争,嗤了一声道:“你也没说什么,怕什么!当时就那么点儿的线索,咱们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有什么不对!照这么说来,以后遇上这种腌臜事儿,为了不被人乌眼儿鸡似的盯着,莫名其妙当了坏人,便什么都不说,便由着事情变得复杂没得推进下去么?” 一旁一直沉默着的几位夫人照旧继续沉默。 第216章 怀熙之痛(九) 洪夫人拨弄着茶面上舒展的茶叶,清亮的眼神缓缓自众人的面上掠过,待看到繁漪时略略一顿,竟有一种奇异的默契流转其中。 转而看向楚大夫人道:“亲家稍安勿躁,怀熙是洪家的长媳,自有她不可动摇的地位。咱们这时候更要稳得住,把眼睛擦亮才行。紫涵阁那边还未来回话,文睿与长青是稳重的,你放心。” 楚大夫人闻言稍稍松了咬紧的牙关,点了点头:“你做主便是。” 洪夫人轻轻颔首,仿佛没有任何事能让她失了分寸,又看向了李夫人。 沉缓的语调仿佛香炉的青烟,柔和的叫人心安:“李夫人与姚姑娘也别激动,是非自在人心,今日之事错综复杂,本就真真假假的难辨,咱们自然听过便烂在了肚子里,自不会句句信以为真。” “钱夫人说了她以为的事实,却也难保不是被人误导。为了查清事实,钱夫人晓得些什么总要一五一十的说来,为的也是不叫清白的人平白遭受了冤屈,亦是不让真凶逍遥法外。”美眸一转,定定然望着钱夫人,“钱夫人以为呢?” 钱夫人自是顺势应了下来,舒缓了姿态慢慢道:“洪夫人说的是。我本与此事无关,更与这几个年轻人没什么过节,何故故意损人名声、坏人姻缘。” “若说我叫别人误导倒也不是不可能,毕竟去年年节下法音寺人来人往的颇多,有心人算计颇深,故意放了话出来,便是为了为今日算计做了铺垫也不是没有可能。” 此话一出,众人的眼神纷纷又落到了秦大夫人的身上,前一刻还一副宽和的和事佬姿态,下一刻变成了算计背后的阴谋者。 这样的转折,不得不说实在是太大太精彩了。 紫藤攀援,垂落了簇簇英英的枝叶在屋檐下,一片薄云自日头下缓缓而过,投下的影儿仿佛也沾了二月初空气里的湿冷。 繁漪漫不经心的听着,闻言也不由微微一挑眉尾。 这个钱夫人还真是条妖娆泥鳅了,一转话锋便与秦大夫人瞥了个干干净净,还一副遭了算计的怒意幽长,却还是把姚意浓与姜琰华有私之事咬在齿缝间,不肯松开。 一身舒朗连绵繁花织锦缎子的衣裳在秦大夫人难以抑制的激动情绪里晃动一片风中轻颤,欲坠不坠,眼见众人眼底的诡谲风云,似笑非笑的鄙夷,浑身狠狠一激灵。 缓缓深呼吸,以亲和而沉稳的目光望向洪夫人,凛然道:“文倩,修和可说是你看着长大的,他的脾气性子便是最最平和的,如何会使这样的带毒伎俩啊!定是有人栽赃呀!” 姜柔斜斜倚着青莲纹交椅的扶手,柔顺垂下的月华裙的裙摆上点缀了粉红雾白的桃花,在春日的光线里格外春意舒和。 粉红的指尖轻轻掠过鬓边的南玉米珠串成的流苏,有清脆的沙沙声:“知人知面不知心,便是亲生父母也未必看得清儿女的面目,何况还是前儿媳的弟弟,一年未必有机会说上几句话,姨母知道他什么脾气性子?” 因着上一辈贵人们的交情,姜柔便称了洪夫人一声姨母。 “今日一出这样精彩,难道只是为了弄死个怀熙么?我记得秦公子与镇北侯府的几位庶出公子,颇有交情呢。哦,我记得当日姜琰华被人指认为杀人凶手,就有秦修和的影子啊!” 这样的话自是没人接的,谁也不想当着人家侯府未来儿媳的面去议论什么,便都只是有意无意的窥探这繁漪的神色。 繁漪留给外人的,不过寻常闺秀的模样极力镇定与乖巧模样。 然而就在钱夫人把探究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她遽然抬眸,瞳孔一张,以一瞬无底的沉幽将她紧紧裹挟。 钱夫人一目撞进无底深渊,心头莫名坠落的失重感让她感到厌烦与不安,但仔细瞧去,却又只见她低眉垂首的样子,旋即不屑的瞥了瞥嘴。 严夫人神色微微一讶,旋即有了然之色自眸中掠过,到了嘴边的茶盏又搁了回去。 拧眉似在细细思忖,须臾方慢慢道:“慕大人是御史台言官之首,娶了慕大人唯一的嫡女便是得了整个慕氏的人脉关系了。何况。”微微一倾身看向楚大夫人,“你们夫妇两又那么疼爱她,唯一的外甥女婿,哪能不尽心尽力的照拂着。” 楚大夫人缓缓颔首:“繁漪乖巧懂事,琰哥儿端方有礼,这是自然的。” 秦大夫人瞧着众人的风向分明如方才一般,是轻易信了的。 而李夫人的微微一嗤,更显刺耳至极。 心底忍不住又腾身起了一丝慌乱:“县主何故盯着我儿不放!” 姜柔凌厉而慵懒的目光在她身上悠悠一荡:“这话有趣了,不过是说一句事实,怎就变成我盯着你儿子了?这话可要说说清楚,别到时候嘴巴不干不净说去我丈夫面前,再倒打一耙坏了我的名声!” 话锋一转,看向了钱夫人,笑色莹莹里颇是意味深长,“钱夫人以为是我说的过分么?我的言语中可有咬着那姓秦的不放?” 钱夫人微微掩了掩唇,轻笑了两声,面上是懂得的叹息:“自然没有。佛者见佛,魔者见魔,说的便是这个道理了。” “钱夫人这话说的便是在理了。”姜柔美眸轻巧一转,含了几分讥诮:“方才我过来,听着一个小院子里动静不小,想是还有精彩要来分说的,这会子便急赤白眼儿的,待会可要如何激辫才能脱身呢?左右在坐的也来不及回去席面上吃了,不若静待结果。” “也好自己思量清楚,一张嘴里的话头是不是能轻易说出去的!” 一听这话,秦大夫人饶是见惯了复杂算计也不由脚下踉跄了。 终究是涉及了自己孩子! 她的目光幽幽自众人面上掠过,想要看穿些什么,却终究一个都看不穿了。 等待的时光是枯寂的,听着从墙根儿下徐徐又飘起的唱词,“咿咿呀呀”的婉转柔肠,仿佛不知人世萧条与挣扎,更显屋内的暗潮汹涌是那么的悲哀。 文睿领着人脚步匆匆的回来,身后五大三粗的婆子手里领着个女使,脸肿的老高,嘴角尤带着血,压根分不清原生是个什么模样。 然而这女使是秦大夫人在大秦氏死后亲自选了摆在小秦氏身边伺候的,一来是监视她,不叫她有机会脱离秦家的掌控。二来便是催促她尽快杀了怀熙母子,好怀上洪家血脉的。 她又如何会认不出那女使呢! 文睿福身一礼,沉静而平淡的神色叫人瞧不清事情的走向到底如何:“长青姑娘在白鹭屋子里搜到了两封信件,笔迹奴婢认不出来,倒是内容皆是涉及了少夫人和小公子的。奴婢去领人来回话的时候小秦姨娘借口颇多,一会儿要她伺候更衣,一忽会儿喊身子不舒坦,万般离不得她,就是不放人。” “奴婢觉得实在是可疑,便大胆着人看守了小秦姨娘,擅自审了这奴婢。”一旋身,肃肃目光直指向着秦大夫人而去,躬身颔首道:“正好秦大夫人今日也在,还请您也一起听一耳朵。” 洪家小公子的抱被的料子是最最轻柔的杭州新进贡的缎子,皇帝闻洪大都督添了金孙特意赏下的。 缎子上没有盘金线锈银线,怀熙只是简单绣了福寿三多的纹样,寄托了为人母最深最柔软的爱。 楚大夫人面色微微一变,搂着外孙的手凌空一紧,手背上骨节昭示了她此刻的怒意,张口却叫澎湃的怒意堵住了嘴。 第216章 怀熙之痛(十) 人的本能便是护着自己。 白鹭为秦家做的都是足以判死刑的脏事儿,她自然害怕有一日自己会被灭口,家人会被牵连,那么必然会留下保命的关键物证。 比如,信件。 而这些证据,便是揭破秦家的最好证据! 繁漪抬手拨开微微遮在孩儿面上的被角,正好撞见了那双轻灵的好似清泉的眼,心头一软,似乎能理解母亲对孩子的奋不顾身,便只是不着痕迹的轻轻碰了碰楚大夫人的手,给了她一抹安定的眼神。 趁着众人细语嗡嗡,在楚大夫人耳边轻轻低语了几句。 垂下的乌油油的青丝正巧遮住了楚大夫人的面孔,她微微一怔之后仿佛了然的神色。 洪夫人缓缓站了起来,拖动曳地的裙摆站到门口,微金的光线下,清淡如菊的身影里,是全然的威势。 垂眸睇了眼面目难辨的白鹭,平缓语调里的凌冽,足以将人扎的头破血流:“你、好好把话说清楚了。” 繁漪静静瞧着她,忍不住想着,只有拥有洪夫人这样的凛然威势,才能做得赫赫武将的家眷,在主君出征的日子里安抚家中和下属的家眷,才赢得丈夫的敬重与宠爱吧! 秦大夫人隐在大袖下的手冰冷的仿佛握了快坚硬的冰,寒意直透了心底,目光阴翳翳的盯着台阶下女使的嘴,仿佛只要她敢说对她对秦家一个不利的字眼,就要将她凌迟一般。 然而那女使在洪夫人的目光下却是连头也不敢抬,颤抖如深秋枝头挣扎的绝望枯叶:“是、是秦二公子多日前给我的毒药,让我想办法涂在、涂在姚姑娘的帕子上。就、就在九曲廊,趁着风大,姚姑娘手里的绢子扬起时涂、涂上的。” 姚意浓重重舒了口气:“果然是你!” 秦大夫人似乎抓到了错漏,扬声道:“如今姚家三房少赴宴,谁能料准姚姑娘今日会来!你分明就是在胡乱攀咬,你说!是谁收买了你诬陷二公子的!” 紫檀木若有似无的沉幽气味飘在屋内。 繁漪的唇线忧柔而悲悯,微垂的眸光落在秦大夫人的裙摆上,映了棕红地板的色泽,富贵花纹此刻仿佛遭了初冬严霜,就似她的原本的得意,正在一分分的枯萎下去:“李夫人喜欢她的未来儿媳,每逢宴席都会带在身边,这是谁都知道,有何料不准呢?” 小秦氏的女使,为何会指认了秦修和呢? 因为她看到的就是如此啊! 秦修和自是不会亲自去见白鹭的,但海子可以扮成白鹭的样子去见秦修和的小厮,然后再扮成秦修和的样子,把毒药和任务交给白鹭啊! 海子的易容术可谓出神入化,女使也好、小厮也罢,如何能看得穿? 今日的最后一步,确定他们会动手之后,把相同的毒药悄悄洒在秦修和身上,再找机会泼他一身汤水,便能把他这个幕后鬼手推出来了! 姚意浓虽不喜听她这样把自己和李家紧紧牵扯,却也无法反驳,只能垂眸重重咬唇。 秦大夫人眼皮一跳,盯着繁漪的眼神尤显阴冷:“修和是无辜的,分明是有人在栽赃,你知道什么就在那里胡说!” 繁漪似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轻呼了一声,紧紧挨这楚大夫人。 楚大夫人冷眉冷目:“我们家繁漪不过说了句实话,岂有你来呼喝!” 旋即问向白鹭:“所以你和红荷是串通好的,是不是!” 李夫人目中有怒,却语调淡漠:“待意浓一来,你们便送汤药进来。吃过汤药的人都知道,嘴里发苦,少不得要吃点儿酸的甜的去去味。意浓的帕子沾了毒,毒粉只需扬起一星半点在点心上,你们的计划便成了!” 防滑的鹅卵石小径膈得白鹭膝盖生疼不已,眼泪将嘴角的血水冲刷下来,在下颚上凝合了一滴刺目的饱满,随着她哭泣的颤抖坠落在地上。 在灿灿暖阳里,仿佛还能看到被激起的尘土四散飞扬,拢成了无法穿破的屏障,看不到出路:“不是、那毒轻易扬不起来,否则,很有可能姚姑娘还没进来,自己便没命了。是、是给了红荷,叫她趁着送药进去的机会下在点心上的。” 文睿微微一拧眉,仔细回忆了当时众丫头的站位,扬眉道:“是!那会子姚姑娘与李夫人正巧进来,而表姑娘正要起身去前院,她去扶表姑娘的时候是接近过点心的!” 一扬脸,文心立马滴了稍许清水在红荷的指甲里,取了银针一验,果然银针发黑。 文心咬牙冷笑道:“红荷是姑娘的陪嫁丫头,院子里的人自是没那么防备着。把毒藏在指甲里,悄么声的便能下在点心上了!若不是如今秦家自己的奴婢出言指正,指不定还要被反咬一口栽赃。秦大夫人还能端起长辈的架势,说奴婢们伺候不周,顺带除去,也好方便将来再次暗害了!” 若说没有秦家的事儿,秦大夫人的举动可说是关怀小辈而迁怒了奴婢,可如今被拽进了算计里,揭破了背后黑手是如何阴毒,方才对文睿与文心的斥责,便是坐实了其满心算计,步步为营的事实。 秦大夫人禀着口气儿而微扬的下颚也在那白纸黑字里彻底萎顿:“不、不是的,秦家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定是有人暗害的!” 因为慎亲王乖张的性子,王府里自来太平无事,慎亲王世子妃不无叹息算计的复杂:“既然你们是认准了在此处算计的,如何能料到姚姑娘会在慕姑娘之后立马就来?原是打算如何栽赃?” 白鹭摇头:“奴婢只管按吩咐做事,有些事秦家并不会告诉奴婢的。拿捏姚姑娘去算计,大约、大约是知道她有什么短处把柄,方便栽赃而已。” 姜柔澹澹道:“瞧见了姚姑娘牵扯在内,便自然去联想她是不是与人有仇。而这仇,也可以是被人铺垫下去,亦是栽赃。未必真的会去牵扯了旁人在内。”眸光一转,看向李夫人:“看来,是有人看不惯李家与姚家结亲了。” 李夫人点了点头,脸色稍霁:“县主说的不错。”撇了眼秦大夫人,“继尧的先夫人是秦公子的嫡长姐,怀熙凭空占了人家的位子,秦家心里自然不舒服,恨不得怀熙消失才好!我记得,秦二公子与秦氏自小便要好的很!” 钱夫人仿佛十分瞧不上秦大夫人的样子,甩了甩手里的绢子:“她们姐弟感情好我倒也是听说过的。不过,娶不娶,娶谁,都是洪家说了算,更何况秦氏人都死了,哪里有占不占的说词儿了。” 姜柔捏了颗金桔在手里把玩,百无聊赖道:“钱夫人这就不懂了,民间尚有谁家的牛吃了谁家的菜而闹出了人命案,何况是为了泼天富贵背后的人脉关系。人家觉得是占了她们的,那便是谁劝都无用的。” “另几位洪家弟弟尚且年幼,成婚怕还得有几年,洪都督将届半百,洪家长孙那可不得是全家人的眼乌子了,生母的地位自然更是稳固不已。” “而秦家被秦慧的猖狂给拖累了,地位不如从前,又塞不进秦氏女来,便只能打怀熙和孩子的主意了。小秦氏有先夫人的情分,自有很大可能生下男嗣的。可若是有个嫡长孙在前头压着,小秦氏生出来的也就不过尔尔了。” 微微一顿,睇了眼文睿文心,“怕是,以前也没少了算计吧?” 文睿颔首,下颚敛起微冷的弧度,回道:“少夫人有孕后秦家送来了补身的血燕,上头被人下了血枯草。”凌厉的指尖指向了白鹭与红荷,“你们自己说!” 慎亲王世子妃见得洪夫人微微变了面色,不由奇怪:“那血枯草是什么东西?” 洪夫人缓缓一叹道:“不是毒,却能无声无息的要人命。当初清澜郡主就是被人以这东西害死的。” 严夫人垂了垂眼帘,叹息道:“姑母是习武之人,自来身子强键也还是顶不住那东西……怀熙那时候怀着身孕,若是进了她的肚子后果真是难以想象了。” 婆子松了钳制,鞋尖儿踢了红荷一下:“赶紧说清楚!” 红荷是楚家的家生子,如今被逮了出来,便是不敢有所隐瞒的,缩成一团伏在地上:“是、是白鹭给我的毒,叫我寻了机会下进去。我是灌醉了库房的妈妈,悄悄下进去的。” 又颤巍巍看了眼繁漪。 繁漪侧首回视,温和的眸光骤然一厉。 红荷吓的猛然伏首,自她过来便没有人提起她什么,便晓得自己早被看破了,旋即道:“还、还有白鹭也有叫我把毒药放在表姑娘身上,可我没、没来得及下手,姜大公子便寻过来了。” 楚大夫人好一阵心惊肉跳,立马明白的对方的用意。 这是想害了怀熙,又害了繁漪,又让几家反目啊! 好一招一箭多雕的好计谋! 但她是知道繁漪的,她一定是早就察觉那毒药,一早处理掉,她们才把目标放在了姚意浓的身上! 若非还有孩子抱在手上,便是要一耳光赏过去了:“你好大的胆子!” 那毒药当然是放在了她身上的。 就包的指面儿大小,趁搀扶她的动作一把塞进了她的腰带间。 只不过在她脚下莫名其妙绊了一下开始,她便知道有人要在她身上做文章了,回头便与姜柔好好搜过身了。 不过这丫头还算有点脑子,没有说错话。 繁漪一抬头以满面诧异看向秦大夫人:“我、不知何处得罪夫人您了?” 姜柔瞧她把无辜单纯演绎的淋漓尽致,也乐得配合,只有如此,才能在最大限度上让对手放松警惕,以稍许轻松的姿态揭破、回击对手! 便抬手轻敲了她的额:“真是笨死了!你未必得罪了她,想想你夫家那几个庶子,恩?可与她秦家郎好的很呢!” 秦大夫人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没再慕繁漪身上搜出东西,原是这贱婢没有做好! 这并不影响她的计划,做不过少除掉一个人而已。 可谁知道一步步,竟然全都走向了死局。 秦大夫人只能极力镇定,然否认的语调却还是带有断裂的微颤:“不是!那不过是孩子们之间的交情,何关算计!分明是这贱婢胡说污蔑!” 婆子没有从白鹭的嘴里问出这个来,立感失职,当下狠狠一脚揣在她背脊上,粗而厉的嗓音呵斥道:“说!是不是还有这回事!” 白鹭都已经招了旁的,也没有必要再否认这个了,便颤着哭腔回到:“……是……” 第217章 怀熙之痛(十一)了结 秦大夫人面上深切的惊惧就像是瓷器上釉面裂冰纹路一般,在一瞬间里浅浅的布满了全身。 只觉脑中一阵恍惚的晕眩。 她重重一拍桌子,以掌心的剧痛来提醒自己一定要镇定,指尖却如尖利冰笋直指白鹭:“你胡说!谁叫你污蔑秦家的!”阴冷的眸子一眯,“你可是秦家的家生奴才,怎敢如此污蔑秦家!” 白鹭狠狠一怔,整个人如坠冰窖,冷痛彻骨。 可她见识了洪家婆子用刑的手段,粗暴的直伤筋骨,却连晕过去的机会都没有。她倒情愿一死了之啊! 余光见文睿手中捏着的发黑的银针,仿佛是见到了洪水猛兽一般,不敢再有所遮掩,连连点头:“那些都是、是二公子叫做的,奴婢没有撒谎!” “红荷这种有颜色的丫头本就是拿来给爷做暖床用的,可爷没有收用过,若有一日被揭穿,便栽给她,说她怨愤少夫人嫉妒她颜色好,不肯提了姨娘通房。” 红荷不曾想,她们竟早就想好了拿自己去做替罪羊,梗了口气在心口,直直憋晕了过去。 楚大夫人不意自己给女儿挑的帮手竟成了催命符,凌厉一扬手:“红荷既是楚家的家生奴才,我便也有权利做主,扔去乱葬岗!” 文睿懂得楚大夫人撇过她的眼神,招了信得过的丫头把人拖走了。 慎亲王世子妃明眸里有光:“姐弟情深,却也不能如此害人性命。稚子何辜?怀熙何辜?” 秦大夫人整个人如跌下深渊,心口无止尽的沉坠,所有的凌厉与谋算全成了一团被猫儿抓乱的丝线,乱糟糟塞满了心肺之间,为今之计只能先将秦家摘出来。 戚戚一声轻泣,看向了洪夫人:“文倩,是我教子无方,险些害了怀熙和孩子,可我真的是不知此事啊!” 洪夫人轻轻一抬手,那与身俱来的清冷威势轻而易举压住了屋内的暗潮涌动。 清淡的眸子里流淌着烈烈碎冰,低沉的嗓音不容置疑:“多说无益。今日之事秦家必须要给怀熙、给楚家一个交代的。到底是你们自己处置了小秦氏和秦公子,还是交由刑部来断绝?” 刑部,楚大爷如今可是刑部的侍郎啊! 秦大夫人一凛,眼神撇过姚意浓,眼珠一转,不肯说话。 洪夫人见她如此,便道:“怀熙的罪不能白受,真凶的罪不可不治,无辜者的清白自也不能受污。长青,去刑部报案,今日一切言行供状会交给官府,是生是死,由刑律决定。” 由官府定论是无可奈何之下的一步,真被当做了嫌疑人,尤其还涉及了闺誉,即便证实怀熙中毒与姚意浓无关,终究于名声有碍。 姚意浓刷白了清韵的面孔,一口气梗在心口,整个人险些背过去,转眼瞧着秦大夫人敛着下颚不说话,分明就是拿捏了她女子的软肋,等着她去求洪夫人不要报官了。 微微一扬脸,姚意浓泰然扬声道:“是,一定要报官!我绝不平白受此污蔑算计!今日便叫刑部查个明白,我到底是不是与旁人不清不楚!若是没有,钱夫人,请你为你的言论负责!还有秦家,如此算计栽赃我,我必是要讨个说法的!” 秦大夫人一惊,蹭的站了起来,尖声急急道:“你就不怕你这一辈就毁了?” 姚意浓嗤笑的掀了掀嘴角,渐渐淡然下来:“我倒要看看你们秦家如此算计之下,究竟会不会有人信那些攀咬之词!算计我,还想拿捏我的名声,恶毒二字你们当之无愧!” 李夫人牵了姚意浓的手,扬声道:“只要我李家不介意,宗室的媳妇,谁敢说什么!若是外头传的疯魔,我只管寻你们秦家说话!” 没人帮她,却被步步紧逼,秦大夫人走进了绝路,只得哀求的望向楚大夫人:“可怀熙终究没事啊!” 楚大夫人的眼神丝刮骨的刀冷硬的从她面上刮过,拥紧了孩子撇过身,仿佛那一张脸便是天底下最最毒的蛇蝎,不肯叫孩子有任何被伤害的机会。 冷声道:“律法可没说人没事,阴毒算计便可当做没发生过!秦二公子、小秦氏想杀我女儿和外孙的时候,可一点都没手软!” “你说的对,怀熙和孩子终究没事,小秦氏必须死!可秦修和的命我也不要,由我楚家监督,五十脊杖,打发回你们秦氏老家终生不得离开。秦氏与洪家写下切结书,再无姻亲瓜葛,再不得踏进洪家半步!我的女儿,绝不与你们这些人再沾了半点关系!” 终生不得离开老家,便是生生断了他所有的前程了! 与洪家再无瓜葛!没了洪家的姻亲关联,秦家在京中便更难了,如何能做好老太爷嘱托之事! 秦大夫人心中明白事情的转折来的如此快而突然,必是楚怀熙早早便已经察觉了她们的动作,毒药、人证,早就掌控在手,她们便是等着秦家再出手时全部栽倒他们头上来。 还待求情,楚大夫人却不再给她机会,一扬手打断道:“你想清楚,若交了刑部,我必要让他终生出不来。你们秦家未婚配的子女,可便全毁了。若私了,今日之事尚可不做外传,还能留给你们秦家留了些颜面!” 再无转圜,秦大夫人两眼一翻便晕了过去。 事情查了分明,众人在李夫人的请托下女眷们自是纷纷表示今日言论定是不信、也不会传出去的,又去瞧了眼刚刚醒来的怀熙,说了嘱咐安康的话,才跟着洪家的女使去另开的席面用饭。 莺儿滴沥,芳草春和,一副锦绣绽放的画卷。 洪夫人与繁漪一同出了院子,缓缓含笑道:“如何叫秦家与洪家写下切结书?” 繁漪看着脚步下带起了裙带柔光旖旎,只微微一笑道:“继娶妻房的本家女子似乎是世家的惯例。秦家一向积极。” 洪夫人语调里有微微的笑意,“哦”了一声,是带了上扬的尾音的,却没再多问什么。 聪明人之间,无需赘言。 总之,洪家摆脱了这个麻烦,而怀熙以后也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了。旁的,没那么重要。 而楚大夫人在听完女儿细细一说之后才晓得,今日这一出生死一线,竟是她与繁漪布置下的请君入瓮之计了。 也才晓得,原来女儿一直在各种算计里挣扎着,一汪静水似的洪家后院也从不曾太平过。 回去后娓娓道来直把丈夫和婆母听得震惊不已,连声赞了两个孩子心思精巧,才能借力打力将秦家的算计彻底反击,斩断了往后秦家再想塞女人进去的机会,狠狠给予教训。 好容易醒来的怀熙望着丈夫焦急的眼神,满面苍白的缓缓吐露,原是对小秦氏与秦家的算计都晓得的,不过是看在心爱的郎君有愧于难产而死的前夫人而一直隐忍,不忍伤了丈夫的心思,坏了洪秦两家的关系,却不想徒落了伤心又伤身。 可想洪继饶当时内心的震动与愧疚了,无形间更是稳定了她在洪家、在丈夫心里的地位。 楚大夫人长吁如叹,眼角有晶莹之色:“怀熙从来就是没心事的孩子,如今却也被逼的晓得去使心计了!”余怒未消:“也叫她们尝尝儿女被人算计的滋味!” 而楚大人想的更深更远,隐约也是察觉了些什么,关在书房里细思了一整夜。出来后阻止了妻子和母亲去询问繁漪什么,甚至让她们于此事上只字不提繁漪的名字。 楚大夫人细思半日还是不解:“这是为什么?” 第218章 秦修和的不甘(一) 楚大爷没有回答,只高深一笑道:“好好护着她,楚家的来日,少不得咱们这位外甥女的提点了。” 楚大夫人向来不接触朝堂之事,依然不解,可这两年里所闻所见使她如今对丈夫的话也是深信不疑了。 便只温柔道:“妾身明白。但这件事咱们也得叫遥遥晓得,咱们是懂得的。不若这样,遥遥的嫁妆咱们这嫡亲的舅父舅母总要表示的,原本打算十六抬添妆,便再加十六抬。也好叫父亲母亲安心,咱们总是会好好顾着遥遥的。” 楚大人欣慰点头:“这些夫人打点的向来稳妥,你决定便是。” 想着以后长女在世家高门里的日子会是舒坦的,楚大夫人便又忍不住的满面笑意:“好了好了,以后怀熙的日子便是真的顺心了。”旋即又着急起来,“今日这一中毒怕是要好好养一段时间才能恢复了,明儿我再送些补身的东西去。” 楚大爷站在门口看着妻子忙忙碌碌的打点起来,缓缓一笑。 望了眼渐渐低沉的夜幕,含笑长舒一声道:“你的遥遥当真是好心思。阿蕊,你自可安心了。” 墨蓝的夜色如薄薄轻纱扬起,缓缓弥漫而开,浸润了无边的天际。 曲折长廊下女使仰着面将灯盏一一点起,照亮了丰厚发髻间点缀的茉莉珠花,沉静星芒一般幽幽一闪微光,抬眼遥遥望向天际,月色自九重天倾泻而下,带着初春深夜的湿冷寒意紧紧贴在身上,像是要把人心也一并浸润了一般。 在不经意吹起的夜风里灯笼摇曳不定,恍惚了一泊平静如水,庭院里的树叶沙沙乱颤,悬在高高柏树之顶的月有完满的残缺,有些摇摇欲坠的样子。 屋内静静的,烛火明亮之下,唯有首座旁桌上的三龙出水错金香炉里香料偶尔迸裂了一记声响。 旃檀的雾白轻烟细细缕缕自龙首吐露而出,朦胧如薄薄轻絮缓缓四散,本该是安抚人心的香味,此刻却像一只有力而粗鲁的手,没有规律的揉捏着心脏,几欲断了呼吸。 猫儿吃了秦修和身上沾过的汤水便暴毙一事,少不得在宾客的眼底落了不好的疑影儿,因着秦家答应送走秦修和,此事便没有做了深究。 虽然在场的各家女眷出了门去便只字不提,可刘太医被请去内院却不少人瞧见,总叫人猜了是否内里子是有算计的。 秦大夫人秦阮氏半挨着缠枝箩蔓的交椅,整个人依然端淑持重却难掩目中失败的頽色,鬓边的赤金如意簪映着昏黄的烛火落在面上乌沉沉的,落在地上的身影单薄的仿佛干瘪的枯叶,没有一点雍容的饱满姿态。 秦勉稳稳坐在上首,端着莹白如玉的茶盏缓缓拨弄着碧黄茶汤里沉浮的脆嫩叶子,嘴角有淡淡的笑意,如月色蒙了薄而软的云烟,有朦胧的阴翳,叫人谈不轻那笑意背后的真实情绪。 “栽了?” 秦阮氏见得丈夫这副神色,精致妆容亦掩饰不住她面上渐渐褪去血色的苍白:“是……被看穿了。明慧已经被勒死了。安插进去的小丫头一个不剩,全被绞杀。” 香炉里忽的一声“哔叭”声,直直刺痛了心尖,袖口的花纹在掌心扭曲了明丽姿态,“修和被牵连在里面,我若不肯答应她们的条件,便要将修和送去刑部。楚涵如今是刑部侍郎,就算不是他接收这个案子,刑部的人哪能不卖了他的面子,听了他暗里的调遣。” “是妾身无用,多年盘算,全输了。” 烛影摇动暗红而昏黄的光影。 秦勉四十许的清峻面容上并没有太多的岁月痕迹,神色在幽暗的光线中并不真切,骨节分明的修长食指缓缓点着杯盏,在指腹一温一凉间,直至茶水冷却方缓缓道:“去的时候信誓旦旦一定会成,最后,一败涂地。” 庭院里若空明积水的月华莹莹一荡,本是最温柔的华泽,秦修和看着父亲不怒不愦,一脸漠然,没来由地便觉得害怕。 屋子里静的恍若沉溺在海底的寂寂无声,微微侧耳,几乎能听到空气里一指厚的板子击打皮肉的余音,是耻辱的声音。 失败的郁郁之气积压在心底无处发泄,锥的他四肢百骸都在发痛,整个人便无端端颤抖起来:“是儿子轻敌了。” 秦勉的眼眸深邃的仿佛一叹深不见底的池水,在月色里掠过一点锐利的星火:“好好的人脉,断送在你们的手里。能被洪家看中的女子绝不会是泛泛之辈。告诉过你们,不要被楚氏天真无城府的表象迷惑,不要轻易动手,就是听不见去。” “真要动,就得让对手永无翻身之机。轻敌,便是把自己的性命送到敌人的手里,如今输了,便是你们自己技不如人,还有什么可说的?” 风徐徐吹进,带着湿冷的寒意,残卷着冬日里尚未走尽的凋零之意,秦修和的眼角眉梢里含了了如刀锋般的雪亮愤怒与不甘:“他们有高手暗中相助,否则儿子不可能察觉不到自己身上被放了……” 秦勉打断了他的话,平静的语调下有着森冷意味,便如深冬急流中的碎冰,薄薄的,却足以割破人的颈项,叫人断送了性命:“洪家的护卫皆是身经百战的身手,楚氏经商,护卫的武艺袭自绿林众人,不可小觑,既要算计这些早该思量仔细!这不是你可以输的理由!” 凌厉在一声轻叹里缓缓化作了流水轻哗:“你们啊,在府里太得意了,便以为外头的人也是能随意拿捏的。京城的旋涡里,有谁是简单的!” 明明初春依然是寒冷的,可秦修和清晰的感觉道自己的额际正缓缓躺下汗来,苍白的面色如同四月里飞扬的木棉花絮。 他自是明白父亲所指便是他们对家中庶出的态度了,但他也晓得父亲不是在计较他们是如何将庶出的踩在脚下,成王败寇,怪就怪输的人自己无能。 这是在指责他的无能,竟连个小小女子也赢不了!白白断送了与洪家的关联。 五十脊杖几乎打散了秦修和所有的自尊,却激起了他心底所有的狠,挣扎着跪下,每一个动作都几乎要遏断了他的呼吸:“求父亲再给儿子一次机会!如此羞辱,不能不报!” 香炉的青烟在烛火下有淡淡的如同水墨画一般的影子,笼在秦勉的面上,覆上了一层浅淡至极的阴翳之色,唇线扬了抹不屑而冷冽的弧度:“报仇?凭你?” 秦阮氏一急,跪在了丈夫的脚边,伏在他的膝头戚戚哀求着:“是妾身无用,没能谋划妥当。老爷,救救二郎吧!若真送了他回去老家,这一辈子还有什么指望?老太爷、老太爷若也对他失望了,往后的日子他可要怎么办啊!” 秦勉落在妻子面上的目光是温和的,似三月里的和煦阳光,伸手扶了妻子在自己身侧坐下,口吻却淡漠的听不出任何亲疏,仿佛下头跪着的不过在一个无用的下属:“这样无用,留他做什么。秦家若指望了他,还有什么来日。” 秦阮氏呼吸一窒,心跳似错点的鼓声,击起绝望的节奏:“老爷!” 秦修和从未见过父亲气急败坏的模样,他怒极了便是这样淡薄的神色,心下似被惊雷轰隆滚过,震得牙关发痛,不免惊慌,一咬牙,扬了扬脸道:“若叫儿子如此回去,不过做个废人而已。求父亲再给儿子一次机会,若再输,情愿一死!” 第219章 秦修和的不甘(二) 勤勉嘴角的笑意似有加深,然而眼底的邈远之色渐深,使得他这个人看起来便是高不可攀的,更是难以捉摸的:“机会?机会多的是,只靠我帮你,留了你下来也顶不住她们的算计,最后怎么死都不知道。再输,对手可不会再给你机会遮掩,秦家在京里的名声便全没了。你死不死于大局无用。” 秦修和面色如纸,惊恐的几欲昏死过去:“父亲!” 秦勉并不去理他,转首看了眼妻子:“另一事,可成了?” 秦阮氏望着儿子,眼角不免有了湿润之色,却不敢在丈夫面前落下泪来,极力自持道:“大约是成了。钱家那边儿着人来话,市井小馆儿里都准备妥当了,总要坐实了它的。今日索性钱夫人机敏,及时与我撇开了关系,否则,钱家也无用了。” 秦勉缓缓闭了闭眸子,点头道:“如此也好。与钱家保持了距离,来日方可再动。” 秦阮氏咬了咬唇道:“李夫人的话说的那样直接,怕是真闹起来,镇国将军府便要同咱们成了仇家了。李恪早年里救先太子有功,皇帝看重,在宗室间还是颇有威望的。” 屋外风声回旋,吹得枝头的嫩叶沙沙作响,廊下的灯笼吹熄了数盏。 秦勉缓缓一笑,目光似冰笋坠落寒潭深处,激起无数幽然碎芒:“不守妇道的贱人,镇国将军府有什么理由与咱们家为仇?即便他们恨,宗室之中未必跟从。他们不过一环无关紧要。若能拉拢是好,不能,也便罢了。”微微一顿,“慕氏可有什么动静?” 秦阮氏犹疑之色稍霁,摇了摇头,小心道:“没有。当时倒也镇定,似乎并未信了的样子。不过盯着慕家那边的人来回话说,姜琰华下午晌就送了慕氏回去,神色如常,却未做太久的停留。不过回去便寻了清光县主说话。” “这样的事情无影也要信三分。当初若非慕氏自己早有察觉,坠崖生还之后何以躲在沈家不回去。没有哪个女人可以当真一点都不在意的。” 勤勉淡淡听着,嘴角牵扯了一抹寂寂冷笑:“慕氏可不是什么简单角色。不要小看了她。” 秦阮氏微微一愣,似乎不信:“老爷的意思?” 秦勉缓缓觑了妻子一眼:“姜家的刺杀当初何以对着她去?” 秦阮氏拧眉细细思忖了须臾,恍然点头道:“老爷说的是,姜琰华能让生母以继室身份进了姜家祠堂,虽未进族谱却已然在侯府有了嫡长子的地位,看来少不了她在其中出谋划策了。” 秦勉淡淡道:“让姚丰源亲自出面推了楚涵上侍郎之位,那才是真的本事。” 秦阮氏眼中有一丝狐疑之色,微微愕然道:“她?” 目光落在窗棂上,仙山琼楼的图案将窗格分成了各种形状,一格一格的似要将人心雕刻出无数的篓子,旋即一怔,“是了,姚家与楚家从前不过明面上的交情,即便姚家看中慕孤松这个女婿,却如何会忽然推了楚涵上位,还同意慕家把妾室扶立为二房正妻。怕是有什么把柄被慕氏拿捏在手里了。” 想起姚家和姜家门口被扔了满地的尸体便是在慕氏被刺杀之后,想是姚家不甘心被拿捏之后的反击了,可惜也没能杀得成慕氏。 “看来此女当真不容小觑了。”微微一默,秦阮氏面色间有些不甘与怒意:“如今姜元靖倒是躲在后面不声不响,由着咱们去给他算计铺路了。” 秦勉墨色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幽异的火苗,最后沉淀成一泊深不见底的寒幽,沉然徐徐:“镇北侯府在京中盘踞了近百年,又有着云南王府的脸面。因着姜都尉和华阳郡主的缘故与公主府、英国公府、定国公府、魏国公府,甚至洪家都极是亲近,背后人脉不可小觑。” “秦家今时不同往日,要成大事,镇北侯必须成为咱们的手,可随意取用。他能笃定的躲在后面,便是明白其中利益关联。若不是他有些心机谋算,便也不配成为秦家的棋子。” 秦阮氏担忧道:“姜元靖年纪虽轻,却也滑不溜秋,怕是不好拿捏。” 秦勉漫不经心的拉扯了下嘴角,衔起一抹寒彻之意:“没有谁是滴水不漏的。” 秦阮氏颔首柔顺道:“是,只要咱们收好所有来往的物件儿,将来便不怕他不受控制。” 随即有些揣揣的低下了眸子,对儿子前程的担忧恰似月色柔白之下的寒露,沁骨而无声,“当初也是二郎与姜元靖交好,晓得他有些野心,才想到利用镇北侯府的人脉替老爷子回朝铺路了。” 秦勉眸色回转的瞬间,门口有风灌进,吹得拉住“风风”有声,几要熄灭,在光影忽明忽暗的摇曳疏影里,悠远难测的深邃眸光深处隐隐透出一缕紫电,宛若阴云深处的电闪雷鸣,冷硬至极,然而自喉间的一声轻嗤却冷漠的好似深冬里纷飞的碎碎雪花。 秦修和被他的眼神望得心底打颤,然而急欲挽回局面的急切心思使他昂起了下颚,眼底有幽暗的火苗突突的跳着,昭示他的不甘心就此远离京城权势之中:“父亲!我知道父亲一定还有办法挽回的,求父亲给儿子一个机会,就算不得不回去,也不甘心就这样一败涂地回去!” 秦阮氏眸中噙着泪,盈盈望着丈夫,却也不敢如何激动求情,便只是沉沉柔声道:“老爷,老太爷的性子您是知道的,若二郎败了回去,族里哪还有他的地位。便叫他再尽力一试吧,来日老太爷回来了,他才有机会在族里占得一席之地啊!秦家主支被皇帝打压,旁支却要慢慢爬上来了。这次失败只当是磨砺,咱们的孩子不能成为废棋!” 初春的夜色依然寒凉如冰,打理不当的花树上半黄半绿的树叶开始在枝头颤动,那种欲留不能留的姿态,很像垂死挣扎的无奈:“看着父亲的面子上,楚家同意我养好伤再走,父亲,再给儿子一次机会吧!” 秦勉沉幽一笑,声音如浮在水面泠泠相触的碎冰,洌冽相撞:“你想怎么做?” 目眦欲裂,秦修和胸口起伏如钱江潮汐汹涌:“楚家那么在意那个慕氏,只要将她打入死局,届时慕家、楚家为了保住她,儿子的事便不能再追究,姜元靖那边也能更好的合作了。” 秦勉深邃的眼眸中有冷冷一缕寒光划过:“袁致蕴已经输在慕氏手里了,你能赢?” 秦修和儒雅的面孔上满是风雨欲来的阴沉,咬牙道:“那也是他轻敌。这一次,儿子绝对会拿出该有的谨慎去办好这件事。挽回秦家名声。” 秦勉微微一笑,那笑意像是从胸腔里蔓延出来的,徐徐道:“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不能为老爷子和族里出力,你也不配做我的儿子。” 心底成为弃子的巨石瞬间四散成沙,松松散开,秦修和用力颔首:“儿子一定不会辜负父亲期望!” 姚意浓私见姜琰华的事,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然传的甚嚣尘上。 姚丰源动用了京中的关系去压制流言,倒是平静了几日,因为京中出了神出鬼没的飞贼,接连“溜达”了好几家府邸的库房之事。 各家府邸加强戒备、京畿府衙布下天罗地网也没能戒备了那飞贼,又发现飞贼不是家家的东西都拿,拿的也不是顶贵重的物件,仿佛只是饭后随意走走,顺手“选”了几样顺眼的东西回家赏玩而已。 于是紧张了几日之后大抵是泄气了,竟又都放松了下来,然而流言却似瘟疫的爆发,再无法控制,市井街角都在议论。 第220章 醋了 没办法,京中平静的太久了,任何一件小事都可能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何况是这种“男女情事”。 给她们一丝风声便能扩展出无数版本的爱恨情仇来,何况此次背后之人是有备而来,故事给的丰满而激荡,如何一见钟情,如何协恩夺爱,如何怅然分开,又如何藕断丝连、瓜田李下、互许终生。 说书先生十二个时辰乱翻上阵,说的吐沫横飞,赚得盆满钵满。 百姓们饶是畏惧高门权势,也忍不住去八卦一二,感慨人生的无常与精彩。 如此热闹之下,便也没人察觉有赶往扬州办案的镇抚司郎君身上带着的一份私人书信了。 姚闻氏气的咬碎了银牙也制止不了流言似阴沟老鼠一般流窜而开。 四房的人握着瓜子几要坐在姚意浓的院门口去看笑话了。 三房的人只能借着守孝的名头关起门来不去理会。 本以为传过几日便也罢了,却不想是越发的没边儿起来。 春明景和之时总是席面颇多,瞧着三房再无人露面,更是传言姚意浓已经与姜家大公子珠胎暗结,正在养胎,只等着除去了那“协恩夺爱”之人,便要风光大嫁了。 李蔚翎原是糟蹋了鲜花的牛粪,此刻也成了可怜之人,将要迎娶了此等不知廉耻的女子为妻,还要当了现成的爹,当真是可怜。 去当差时几番受了同僚的取笑,面上越发觉得挂不住。 外室到底出身微贱,原不过在外头恩爱着,李蔚翎当初对姚意浓还挺满意的,起码正妻有那样的美貌也是极有面子的。 如今却也闹着要退婚了:“不管是不是真的,往后旁人见了她总免不得把这样的事情拿出来说一嘴,孩儿还有什么脸面可言。” 李夫人虽不满为过门的儿媳跌进了这样的言论里无法自救,却也晓得自己儿子在外头是个什么名声。 端庄的眉目一横,没好气道:“你自己能有什么好?捉不住那外室,不代表别人就信你了。你且看看哪家正经姑娘肯给你做了正妻!闭上你的嘴,安安分分的读书当差。外头敢如此散播流言总有算计的,待他们出手,总要抓了现行,拆了他们的骨头!” 李恪头痛的掐了掐眉心,看了眼不长进的儿子更是心烦不已:“寻了机会与慕家的人见上一面,想来背后之人要算计的不只是咱们和姚家的婚事。姚家那边你明日去一趟,不管为了什么原因,这桩婚事不能作罢!算计到老子头上,见了邪了!” 李夫人点头道:“妾身明白。” 李蔚翎跳了起来:“为什么?” 李恪抓了手边盘子里的果子就扔了过去,气的一把油亮长须乱飞:“为什么?你那外室忽然不见,你能保证她不会带着孩子忽然出现吗?她姚氏的名声尚且有的挽回,你!若你是个出息的,今日退婚便退婚了,偏你自己不长进,还为什么!你说为什么!” 李蔚翎脑门被砸了个正着,见着老爹如此数落不免讪讪的不说话了。 谁知李恪说的也忒准,第二日风麟便出现在了外宅里,身旁多了一双龙凤胎。 孩童的啼哭总是格外清脆可爱,传啊传的便传到了墙头之外,消息便如龙卷风般迅猛,迅速席卷了整个京城的大街小巷。 李家大公子成婚五载只有一女,三公子成婚三载一无所出,李恪与夫人虽然不满儿子如此乱来,听说是龙凤胎,震怒之余却也忍不住暗暗高兴。 李蔚翎本怨着外室将动静闹得大,可一见美人绝色容姿,再看儿女标致可人,便是什么都不怨了。 为了能让宠妾与孩子能安安稳稳的待在身边,更是只字不提退婚之事。 毕竟,他们高兴未必别人都高兴,庶长子与庶长女一下子全占了,谁家女儿还肯嫁给他! 百姓们又觉得二人,般配,真是般配极了! 李恪与夫人坐在屋子里,除了掐眉心也没什么可发泄的了。 姜家对琰华的婚事是看重的。 姜太夫人与侯爷更是亲自上了慕家的门,安抚了未来亲家的怀疑与怒意,宽解繁漪的不安。 每每去别家吃席面,太夫人总免不得要赞几句繁漪的贴心乖巧,好昭示两家依然亲厚,并未受传言困扰。却也总有“欲盖弥彰”的言论出来。 少不得有幸灾乐祸的人,比如慕静漪与临江侯府的那位庶女之流,每每听了些什么,便要结伴来慕家好讽刺一番。 最后也往外以清脆的耳光结束。 而故事里“以恩情夺人情郎”的某女子在外人面前略有失魂与怒意,转眼却闲闲踩在屋顶的一脉脊柱上,于清晨明媚的熺微朝阳里舞了起来。 白底折枝石榴的长裙微微曳于墨青色的瓦砾上,每一朵石榴花都绽放到了极处,花蕊都缀以米珠莹润,于姜柔轻灵而明朗的琴声里以一枝红梅做了剑,不似寻常舞姿柔婉,多了几分剑气的爽利。 “呼呼”轻啸间枝条打在斜里横生而出的一枝杏花上,红与白的碰撞,花瓣纷飞而起,裙摆翩跹,随着轻盈的流淌的身姿旖旎了如霞的光彩。婉若游龙。 一曲停歇,一舞罢了。 迎着晴线照拂,花瓣渐落,一抹温柔的碎金迷红擦亮了容色出众的二人,似从天地间而来。 偶有雀儿的一声滴沥,清脆的唤醒尘世间的眼眸。 琰华站在桐疏阁的大门口定定瞧着,心下不住一阵旌旗荡漾。 姜柔十指轻轻抚平了琴弦,转首见得下头呆愣的目光,抬手掠过鬓边的青玉流苏,轻笑道,“瞧,可把人给看傻掉了。” 乍见了他来,繁漪温缓的笑意里便凝出了几分忧柔的酸楚,忽觉灿灿晴线被夺走了颜色,有些乌沉沉的。 连日的戏码似流水缠绵在墙根儿底下,不听也不行,可听了,便佛看到了他们从前暗藏在深处的温柔情意,便有了酸意。 到底还是介意的,却又不知自己到底有没有资格介意,便成了茫然。 抬手抓了斜伸到屋顶的一条树枝,借了力越下屋顶,觑了他一眼,先进了屋。 将琴交给了一旁伺候着的丫头,叫盛烟,是老夫人陪房家的女儿,挑来给繁漪做陪嫁女使的,生的十分清俊,眉眼顾盼间十分风情。 姜柔瞥了她一眼,朝着琰华挑了挑眉,揶揄道:“女人的嫉妒心啊,是不是很后悔当初眼睛怎么就管不住去瞧了别人呢?” 琰华闻言不免有些担心与心虚,跨了步子跟着进了屋去。 见着晴云端了茶水自长廊过来,盛烟眼珠儿一转,把琴递给了小丫头,忙提了裙摆过去接走了托盘,笑吟吟的亮着一双眸子:“我来送进去。姑娘的琴我也不懂如何润养,还是交给姐姐吧。” 晴云自来的好脾气,而盛烟又是老夫人送来的人,他日当的什么用处她也晓得,自不能横眉怒目,可一想如今就是这个调子,往后还不得爬到姑娘头上去,便不由生了怒意! 晴风睇了她一眼,似乎不懂她干生气有什么用。 一个大步子越过去稳稳当当又接走了托盘:“不懂可以学,你是来做奴婢的,不是来做姑娘的。”看了眼晴云,“晴云姐姐好好教教她怎么润养琴弦。雅致的好差事,旁人求还求不来了。” 说罢,便端了茶水进去,片刻便也出来了。 姜柔饶有兴味的看着那几个丫头,“不清静啊!” 奉若笑眯眯:“哪里都一样。” 琰华哪里有功夫去关心什么清静不清静的,黏人的去捉繁漪的手,微凉的触感好似一块上好的玉籽,握的久了,方慢慢生出一缕润意来。 以一目情意绵长凝着她,到不曾急急去分辨什么,只含笑道:“醋了?” 第221章 小醋怡情 繁漪睨了他一眼,拨弄了一下衣袖:“谁有那闲工夫了。” 琰华扶着她坐下,垂首再繁漪耳边沉道:“也不知娘子跳舞这样好看。” 繁漪轻哼着拍开他的手:“少来占我便宜。” 姜柔坐在窗边的交椅上,远离亲昵依靠着的两人,晴线落在她的面上,明媚的美貌平添了几分动如脱兔的野性:“如今外头越传越疯魔,秦修和不甘心就这样走,还想着博一把了。若被他们影响了那才是真的要命。不过,小醋怡情倒也不错。” 天际幽幽行过一阵云,遮蔽了晴线万丈,庭院顷刻间失去了春日华彩。 琰华清眼底一凝,长案下的手握紧了繁漪,冷道:“自可说事事注定,如今遥遥知我心意,自是不能顺了他们的心意的。” 倘若此事发生在从前,如此流言如沸,她一定会顺势退婚。 那时候父亲一定会生怒,姜家也必不肯同意“勾三搭四”的姚意浓进门,他又沾了那样不好的名声,往后门当户对的几人又如何肯将嫡女嫁给他。 他本就是半路回去的,在府邸没什么根基,若再少了慕家的支撑,往后在姜家的路怕是要艰难。 即便两家都不肯退婚,执意让他们成亲了,那样如刀淬毒的流言也将在他们之间敲出无法弥补的裂痕,一旦夫妇间没了信任,来日自可慢慢算计离间,最后让他们反目成仇! 桂子般温婉的面容上拢着一层薄薄的笑意,有隐然的冷意,宛若深秋清晨里湿冷的寒雾:“原本的倒也真是一箭多雕好计谋。可惜,技不如人。” 姜柔懒懒托腮,点头道:“如今谣言闹得沸反盈天,若他们只是想破坏姚李两家的婚事,原可不将你带进去,所以很显然,秦修和的下一个目标,一定是你。” “捏住了你的名声性命,楚家投鼠忌器,慕家也得去说情,势必将秦修和算计怀熙的事情一笔勾销,让他继续留在京中。届时再编造个什么‘流言误会’的传出去,他自可洗脱的干干净净。” 琰华伸手揭开了打罩在三足错金博山香炉的熏笼,将香炉下底座里换上热水。 起身从一旁笼屉里取来了一只彩绘掐丝珐琅的圆钵,打开了镂空的香炉盖子,以长金簪拨了些香料进去,原本断断续续的乳白轻烟便立时丰盈起来,与湿润的水气交缠这,缓缓腾升,朦胧了那张清冷的面容,平添了几分柔和。 了然道:“楚家舅父看在与秦勉同僚一场的份上,允他养好了五十脊杖的伤再走,只是时间不等人,出手,便一定就在这几日了。” 姜柔低低一笑,指尖拨动了耳坠轻轻摇曳了一抹温润华泽,看向繁漪道:“你如今备嫁也少出门,人家寻不到机会,便也只能在你们的婚礼上动文章了。端看他们从前的伎俩,若要再动,自然得益越多越好。那日宾客尽在,丢脸便也能丢的彻底了。” 沉水香的气味淡雅,总能于不知不觉间慢慢舒缓人心,繁漪缓缓垂眸:“未必。逼迫楚家不再追究毒杀怀熙之事是其一,让琰华没有一挣的依仗才是关键。所以,让我们无法成婚才是他们最想要的结果。” 琰华眸中华过一抹流星的幽光,他原就生的清冷,此刻的笑意里含了飞霜冷意,更显冷漠无边。 望了眼庭院里晴明一片,一树白梅正怒放了最后一茬,清冷而傲骨:“这几日秦勉正巧回京述职,夫妇两见了不少人,难说到底与谁勾连上了。” 繁漪轻轻嗅了嗅空气里的淡雅香气,眉梢慵懒轻挑:“他们、是嫌春日的花开得还不够艳了。” 姜柔微微一扬脸,傲然道:“只要他们敢动,那就拿他们的血去祭一祭这春华锦绣。也叫他们晓得晓得,不是什么人都是他们能动的!” 繁漪缓缓一笑,这便是靠山坚实之人的底气了。 晋怀公主是皇后膝下唯一的女儿,又与太子姐弟情深,身份高贵,也便是如此,哪怕她与繁漪亲近要好,也无人敢轻易在姜柔身上算计什么。 姜柔捡了颗梅子慢慢吃了方好奇道:“可上一回你哪晓得她们会算计些什么?若不是泼在秦修和身上的汤水毒死了猫,我还不晓得后院里的算计竟是那样精彩了。” 繁漪抬手轻轻拂过鬓边簪着的一朵茉莉珠花,嘴角的笑意便如那花色一般,清姣而沁骨:“原也从文心嘴里听说了一些小秦氏背后的心思,她如此做到底只是为了争宠还是为了别的,我一直有所怀疑。眼看着孩子双满月,人多混乱,我便猜着那日一定会有人要动手。” 氤氲含了淡淡清香袅娜在清亮的茶水面上,琰华的惊讶只有一瞬的停顿:“所以,你一早便盯着秦家那边?那毒药就是你事先备下的?” 沉水香的青烟蜿蜒流转在空气里,被阳光一照,有薄薄的影子落在繁漪的眉心,是厌恶的阴影:“当初海子替他们办事,从你那里偷了东西,事情败露险些被灭口。他如何能不报仇?如今让他亲手把毒药放到秦修和的身上,把他按在自己的计谋里不得翻身,不过以牙还牙而已。” 姜柔点头道:“他的那易容术真的是厉害,若想无声无息的报仇也不难,倒是不想他肯留在你身边为你办事。” 繁漪淡淡一笑。 都是孤苦之人罢了。 琰华敏锐的察觉到了她身上一闪而逝的孤寂,便将自己的指一根一根嵌进她的五指间,让温热裹挟她的疏冷心境。 繁漪睇着交缠的指,淡漠的眼底缓缓凝出一抹笑色。 姜柔轻啧道:“那个钱夫人真是滑不溜秋的很,几番算计都有她,每每说话都是似是而非,最后却是半点扯不到她去。她倒是一点都不怕秦阮氏情急之下把她拉下水了。” 繁漪摇头,牵动珠花轻轻颤动:“秦家如今算是彻底把这几家都得罪了,想翻身,少不得靠了钱鑫及其背后的袁家,如何敢把钱夫人牵扯进去?” “更何况如你从前所说,这些人的野心且大了去,破坏了几家联姻只是他们计划里的一环而已,自然不会相互牵扯。也好在怀熙暗里早盯住了那两个丫头,不然那日也不能一下子揭穿了秦家的算计。” 定国公是内阁次辅,生生压了袁阁老一截,而国公府自来是皇帝的心腹,姻亲故旧几乎都是武将,与袁家算计之事本就有利益冲突。 姚家大房的嫡长女是定国公世子夫人,是姚家如今最坚实的依仗。姚家便是怎么也不会站到袁家的立场去对付武将一派的。 而李恪因为曾因救先太子而险些丧命,故而得皇帝看重,在宗室中亦是有些分量。今日揭破姚意浓私会男子之事,便是要坏了姚李两家联姻,好让袁家有机会去拉拢了李恪。 自然,他们要想在京中好行事,要拉拢的远不止李恪,来日怕是会有更多秦家挑选的女子慢慢来京中婚嫁。 如今才刚刚开始动手而已。 至于她与琰华,不知情的人只以为她当初的坠崖是意外,稍微晓得些内情的以为是姜元赫为阻止琰华回姜家而追杀所致,背后真正的“得与舍”却并无几人晓得。 而她如今的心境,她想做的事,更不会有人会懂! 他们以为此计可一箭三雕,却不知在众人面前揭破了姚意浓与琰华曾私下相见之事,难堪的原不过还未放下的姚意浓一人而已。 她要的,就是以深情溺死深情。 姜柔不免唏嘘道:“洪家我也常去,原以为算是清静的了,没想到还有那要人命的算计。” 第222章 飞贼 繁漪叹道:“陛下身体越发不如,朝堂人心浮动。那些党派之争洪都督夫妇自然晓得,所以不肯续娶秦家女。怀熙被算计的事情,洪夫人未必不知,想来在前头也是挡去了不少,不过为了大秦氏难产而死的情分,不肯轻易揭破了而已。” 公主府与洪家来往亲密,但姜柔和洪继饶之间到底年岁差了一大截,虽相熟,却也玩不到一处去,哪里晓得他那看似平静的院子里,竟也有此汹涌浪潮。 公主府没有妯娌姑嫂,更没有妾室,一向太太平平、恩恩爱爱。 而沈家家里四位郎君,两位不会有妻子,即便周琦成亲,到底也是隔了辈的,生不出什么算计。真若要算计,按着沈太夫人的性子,一定会直接让周琦夫妇回周家去住。 那里的媳妇太太一大堆,更热闹。 是以姜柔倒是从不需要操心后院造反的事儿。 但她又是宫中养大的,自然明白女人之间的战争牵扯的看而不仅仅是自身的荣耀地位。 “饶是姨母眼明心亮,千防万防总有防不住的时候。” 繁漪点了点头。 许久不见凤梧,便问道:“三哥呢?” 姜柔挑眉疏懒一笑:“被叫衙门叫回去了。最近的飞贼越发猖狂,昨儿半夜把都督府给偷了。” 琰华眉心微微一动,下意识的看了繁漪一眼。 正说着,小丫头正巧引着沈凤梧进来。 一坐下便道:“钱夫人死了。连大夫都没来得及请,从水里捞起来的时候都僵硬了。” 繁漪眼角的笑意恍若水中月,清亮而温柔:“倒是比想象的快。还以为钱大人至少会等到钱夫人配合着把我们算计过去了在动手呢!” 姜柔语调微扬,兴奋道:“你早料到她会死?还是你动的手?” 打开的窗棂在廊下回旋风的轻拂下轻轻“吱呀”,仿佛春日慵懒里的漫不经心。 繁漪淡笑似云底下薄薄的影子:“钱夫人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兄,二人时常幽会。虽说钱夫人已然三十有五,到底还是能生养的,事后免不得吃了避子药避免麻烦。我让海子盯着他们,谁知道这小东西竟把钱夫人的逼子丸换成了……崔孕药。” 早年做鬼的时候也无所谓睡不睡觉,夜里总在城中游荡,看了不少深宅高门里不为人知的戏码,晓得不少官高爵显背后的辛密。 自也瞧见了这位妖娆妩媚的钱夫人是如何与情郎恩爱幽会的。 当时只觉震惊以及辣眼睛,没想成竟还有引以为契机铲除障碍的一日。 琰华和凤梧轻咳了一声,微微转首窗外:“……”这海子,够损的。 姜柔微微一愣,似乎都能想象出那钱夫人妖妖娆娆背后的露骨豪放了,狠狠抖了抖:“三十多岁怀孕也不少,有什么问题?” 繁漪明眸盈动,含了雪亮的锋利。 她得楚家人重视,老爷子更是嘱咐了但凡楚家的人脉,她自可随意取用。楚家在京中的仕途未必根深蒂固,但在市井、商户之间的地位却是不低的。且还有海子自小混迹在黑市里的关系。 她想要探知一个人的秘密,便只是时间问题。 自那日在鸿雁楼钱夫人跳出来之后,她便让外头的人盯着钱家,自然能察觉到别人无法探知的事儿了。 那钱鑫大抵是还想再添几个女儿兴盛香火的,但也不知为何,延医问药不敢有大动作,只小心翼翼找去了暗巷里的江湖郎中请脉用药。 他一有动作,楚家人自是第一时间得到消息了。 这位钱大人,是不能有嗣的。 既然他不能生,那么钱夫人的孩子又是哪里来的? 繁漪微挑了眉梢,眼底有浅浅的得意:“钱夫人有一族妹,原是有心上人的,都在议亲了,只因为生的美貌,被主支逼得做了陪嫁妾室。据说当年十分得钱鑫的宠爱。” “钱夫人自然也防备着她,待生下两个儿子地位稳固以后便要除掉她。谁知消息走漏,妾室怨毒之下便给他们夫妇下了药。钱夫人吃得少没事,然而钱大人损了身子,是生不了的。” 姜柔瞥了瞥唇,嘴角的弧度说不上来是讽刺还是恶心:“这是顶了一片别部草原在头上啊!难怪那日别人恭喜她有孕,她那表情跟死了亲爹似的。让她暴毙也是必然了。” 凤梧含笑侧了侧首:“只是如此?” 繁漪垂眸睇着茶盏里渐渐淡薄下去的氤氲游曳在杯盏里,莫名有一种苟延残喘的挣扎之意:“实在是那张脸不合我的眼缘,更不喜欢她说话的调子,便让她再也没有机会出现在我面前。” 琰华侧首望着她的脸,离得那样进,可清晰的瞧见她浓密长翘的睫毛,一根根的舒展着,若寒鸦飞翅,竟不知她疏懒而凌厉的模样竟这样好看。 心中便莹莹蕴漾起无限的温柔:“说的对。” 姜柔眉梢一飞,畅快道:“便得是这样!温温吞吞的又有什么趣儿。” 被他这样一看,繁漪不觉也含了和煦的欢愉,慢慢道:“很快就会有人来揭发钱大人杀妻之事。这个侍郎他也做不久了。” 凤梧静静听着,闻言,吃茶的动作微微一顿,轻缓一笑间便有了了然:“那飞贼,你弄来的?” 姜柔立时反应过来,翻了个白眼道:“还能是谁!” 朝窗外的某个方向乜去一眼,却又忍不住的笑道:“王府里还从未出现过这样没规矩的暗卫。看看渺雾,何敢三五不时的离开我身侧。我的贴身护卫,如今成了你的跑腿了。办完了,竟也不晓得透一点叫我晓得。可气啊可气!” 繁漪完全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的样子,食指轻轻一抹额际的一撮青丝:“没办法,徒弟太惹人疼了。”旋即又朝二人挤眉弄眼,“我都挑了三哥在家的时候让无音出去的,你有三哥保护还不够么?” 姜柔眉目轻轻一横,眼底的明媚星光宛若夏日流光穿过密密枝叶抖落了一地晃晃光晕:“怎的,我还得谢谢你啊!” 凤梧轻笑着拨了拨妻子鬓边的碎发,内敛的眉目里满是温和柔光:“无音越来越不像个冷血杀手了。这样才好,你不就盼着他们有点正常人的情绪么?也难怪京畿衙门的人布下了天罗地网也抓不住那飞贼,今日一早把案子转到了镇抚司。看来,我是很快就能破案了。” 繁漪笑吟吟道:“无音出面必然是不妥的。原是想让海子来的,但他除了逃跑的功夫好些,身手实在一般,镇抚司的人一眼就能看闯进库房的人不是他了。他在黑市上有一朋友身手颇是凌厉,到时候他会失手被抓住。三哥可得手下留情,让他将功赎罪,早早放了出来啊!” 文武之争,凤梧自然晓得袁家之流算计的背后是为了什么,若能压制他们的动作,不过举手之劳而已,便淡笑点头:“这个没问题。只要东西全数归还就行。” 姜柔一手支颐地斜了他们一眼:“这样算不算串供做假案?” 繁漪慢慢拨弄着桌旗坠下的一缕流苏,在光线下墨绿缓缓晕开了湛清的沉稳光晕,将她的手衬得更是白皙的几乎要透明了去:“怎么会,无音确实是看到钱鑫把他妻子扔下了池塘溺死。咱们只不过是换个人来揭穿他而已。三哥堂堂镇抚司的同知,哪能帮我做假案呢!” 琰华难以想象那张冷冰冰的面孔在各家府邸的库房里慢慢溜达,然后随手牵走某样东西的样子,不免失笑,望着繁漪的清冷眉目里有宠溺的柔波轻轻荡漾。 伺候在一旁的晴云实在忍不住心中疑惑,好奇道:“这个我听关青说过的,若是钱夫人如此得子,钱家以家法溺杀,只要她娘家人不追究,顶多被申斥罚奉而已。” 繁漪的眼底有悠长的笑影儿,竖起食指在唇边轻轻摇了摇,笃定道:“但他还有两个儿子,仅有的两个儿子。若他们有一个荡妇为生母,人生便毁了,谁家会把女儿嫁进去?纵然厌恶了妻子,到底儿子还是自己的。” “所以,钱鑫一定会咬住这件事不说。” 第223章 新欢 凤梧点头道:“钱鑫做事老道,这会子两人贴身伺候的女使小厮该灭口的灭口,留下的想必口供也串联好了。若真有人对钱夫人的死起了怀疑,只要说动她娘家人和两个儿子出面陈情,袁家再暗中活动活动,最严重不过贬职外放。不过,短时年里是不会在京里见到他了。” 从前也有大员杀妻的案子,还是没什么靠山的,最后也不过免职罢了。 繁漪眼底有极淡的邈远之色:“到时候钱家的人都进了刑部的大狱,能不能审出些旁的什么好东西来,可就难说了。” 琰华徐徐道:“舅父是刑部侍郎,即便不能亲自接手此案,总是有些面子的。” 姜柔慢条斯理的吃了口茶,茶盏上的重瓣莲花纹莹白皎皎,拖着小巧的面,更显润泽俏皮,忽然道:“秦勉说话做事颇是深沉,我爹说此人心机谋算远胜他老爹秦慧,袁家的那些郎君都不是他的对手。在这趟浑水里,难说袁家也不过是他手里的棋子。” 目光在两人面上缓缓巡视了一圈:“而钱鑫,是袁阁老的得意门生,明面上自是样样以恩师之意为己意,暗里应该是投靠了袁家老二袁集了吧?” 凤梧被妻子瞧了一眼,很配合地问道:“怎么说?” 姜柔眉黛飞扬似舒展的翅,扑棱棱的似要冲天:“表面上看钱夫人那几回不过推波助澜,但细细想去,鸿雁楼之事原不过小辈间的面子输赢,她何必搅在其中惹人怀疑?帮袁致蕴,不过是看在袁集的面子上。” “袁家大房与二房之争,谁是下一任的袁氏家主,谁就能得到袁阁老如今挣下的一切好处。如今袁集一房帮着姜元靖算计,将来姜元靖若得到了镇北侯府的人脉,便可为袁集所用,于他们便是最大的助力,可彻底压制住大房。” 凤梧仿佛将将想了明白,一脸的恍然:“要揭破此事也不难,可姜琰华往后在朝中总免不得被人排挤打压。如此借机砍掉二房的臂膀,是给他们以警告。家族维持繁盛,最重要的还是子嗣。” “袁阁老袁崇是精明的,可他们也晓得自家的小辈们可未必个个精明。妹妹能算计得了钱鑫,何愁不能灭了袁家的郎君呢?如此,短时间里,袁家定是会清静下来的。” 姜柔好一阵饱含揶揄的长吁如叹,暼了繁漪一眼,“偏偏有些人借口那么多,还是不为了姜某人费尽心思。” 繁漪听姜都尉曾如此分析秦勉,心下不由一动,更加确定这些翻手云覆手雨的贵人其实早就知道袁阁老之流暗中在算计什么了。 当初以为华阳公主逼走齐川府是迫于无奈,如今看来分明是怕新帝不放人的将计就计而已。 而那些与之交好的武将也纷纷远走边塞镇守,或许也不过是与新帝演的一场戏,好叫那些人放心实施计划,好一网打尽而已。 今上重视武将,未必每一代皇帝都是如此。 朝代更迭,权势巅峰之后总有落下的一天,而他们选择在风光之时顺应计划之余主动退避,也算保全了全族的太平。 能如此睿智的取舍,便也会有再次煊赫一日。 指间缠着青丝,轻轻一勒,繁漪哼道:“有的是人愿意为他豁出一切去了。”婉转嗔了一声,“我不过是个半路劫道的,哪有我什么事儿呢!” “便是我黑灯瞎火走错了路,急匆匆回头,好赶回来你身边了。”琰华清冷的面上含了淡淡的笑意,眼底流转的情意却浓烈不已:“当真不是为了我?” 听得这样的话繁漪心底一软,几乎要落下泪来,竟不知自己如此的患得患失,半点对付仇人的爽利也无,在明媚的阳光下眉目里有粼粼的光。 似嗔似醋地横他一记道:“我闲的,行不行!” 姜柔啧啧有声:“外人说起姜大公子谁不是评一句清冷持重,如今竟也厚颜起来。落在同僚眼底,怕是要惊掉一群人的下巴了。” 琰华轻轻握拳滴在唇边咳了一声,似有赧然之意,澹声道:“为了抱得美人归,无耻也成。”微微一默,转而道,“凤梧教的好。想是从妹妹身上得到了验证的。” 姜柔与繁漪对视一眼,一时无语。 瞧了两人一眼,一个温和却清冷,一个温柔而内敛,都是少言的一类人,不意他们两个闷葫芦私下还交流这些。 不过,不得不承认凤梧总结的十分到位,想要抱得美人归,尤其是她们这样明眼就能看对他们是有情义的女子,死缠烂打、厚颜无耻的行为才是把人骗回家的最有效办法。 姜柔暼了丈夫一眼,轻笑调侃道:“沈大人果然案子办多了,分析总结十分到位。” 凤梧温温的一笑,知情识趣:“是夫人调教的好。” 姜柔眯了眯眼,十分受用,揶揄道:“脑子里也不知都在想些什么,一个两个都是如此,平白闹了这好些波折出来。” 凤梧的温情似一副巨大而明艳的绸缎:“不见波折,哪晓得深底下藏了多少情意。总要尝到失去的滋味,才会懂得在得到时倍加珍惜。” 或许是身边郁郁不得志与望而不得的例子看得太多,如今沐浴在温情里,繁漪却总是掐着自己的理智,保持了一丝怀疑。生怕陷的太深了,终有一日会万劫不复。 于无人时,繁漪问姜柔:“倘使三哥他日另结新欢,你当如何?” 姜柔一挥手,断然道:“没想过。” 或许是繁漪的迷惘叫她生出了一丝感慨,回头又道,“他若有想要另结新欢的一日,那便是与我没了情意,我做什么都是错的,再多的挽回都是罪无可恕。我的少年郎还活着,却比死了更叫人痛不欲生,那是他亲手杀死的。” “那我便亲手杀了他的新欢,让他同我一样痛苦,好好尝尝失去心爱的滋味。” 这一刻繁漪才明白,如何有那么多的“姚氏”可以下得去那样狠厉的手段。 或许,每个人的内心都是住着一直嗜血魔兽的,只是有各种各种的原因让她们禁闭了心底的牢狱,圈禁了那只嗜血之兽,让她们带上了温和的面具行走于人间。 可一旦世上再无她们保持良善的原因,自然出手招招狠辣了。 这样的原因,往往来自于心底的执念、和丈夫的态度。 繁漪不敢有太多的奢望,只盼他日情淡意薄,也不致两厢厌弃才好。 寒意春日渐深的步伐渐渐褪去,花树葱茏,枝条出尘,明媚的朝阳斜斜自繁茂的枝叶间穿过,丝丝缕缕有着烟云流水般的轻薄氤氲,带着春花若即若离的香味缓缓流淌身侧,温柔的叫人不住闭上眼睛,就这样沉睡在金英翠萼的春暖花开里。 原本为了引得对手动作,而特意安排去了一趟法音寺烧香,倒不想对手很是安静。 隔日里秦家便送了秦修和出城,阵仗弄的颇大,浩浩荡荡十余车的物什,引得百姓回头好一阵的观望。 旁人问起,便说是回去探望祖父的。 满面笑容的样子,丝毫瞧不出此生或许再没了翻身的机会。 繁漪不过淡淡一嗤:“看样子此番算计应当十分稳妥了,想着能很快就回来,自然高兴了。” 这日里千锦娘子带着人把嫁衣送来,千锦阁的绣娘都是个中巧手,原先做过一回改过一回,这一回的很合身,没有需要改动的地方了。 婚期一日日的近,不跟着出门的都打发去了前院,留下的丫鬟婆子们都在忙忙碌碌的收拾着,待到她出了门子,这个院子便要腾出来,等着侄儿侄女出生了,这里便又有了新主人。 容妈妈眼角眉梢都含着喜气,而喜气里又带着几分担忧,每日都要叮嘱了院子里的把繁漪看紧了,不是亲近要好的人来,便都拒了,省的惹出事来。 初春的夜色来得依然早,不过申时,月光已然莹莹悠然地慢行在墨蓝色的夜空里了。又是一个圆满的圆月。 似九天银瓶乍破,倾倒下一汪灿灿月华,混着最后一茬梅花的清幽香味,轻而缓的拂过面孔,带来舒心适意的舒缓。 繁漪换了一身青玉色的寝衣坐在妆台前,手里握了把象牙梳,润白的齿痕慢慢梳理着乌油油的青丝。 梳头用的花水也是极为讲究的,早晚还有不同,早上用刨花水,可服帖碎发,夜里用凝露水,可滋养发丝。 她用的是那春日百花熬煮的花水,另外还得加上养发、乌发的中药材黄芪、川芎、当归、桑葚子、丹参等等,每日抿头,方能养出一头油亮的青丝。 目光从半开的窗户望去宛若披上洁白霜雪的庭院,一片时光宁和的模样,袖口上绣以的金色桂子小小的,一朵并一朵,拥成一簇,娇软可爱。 寝衣丝质的材质是那样轻柔,像极了婴儿的肌肤,贴在身上光滑柔嫩,在一槲明珠光泽下透着一种淡淡的烟罗光晕,紧紧的轻轻的贴附在身上。 在她的动作间袖口游曳,花朵自在飞扬,花蕊是以极细的金丝点缀的,有着淡淡微光,简约而不失繁复之美,恰如她即将走进的旋涡,丝丝缕缕的缠绕,必得紧密缝制不留缝隙,才得一息平顺。 目光缓缓落在檀木小几旁约莫四十来岁的妈妈身上:“妈妈在我这里多少年了?” 阮妈妈是府里的家生奴才,生的一副宽厚的肩膀,给人以可靠的感觉,总是低顺的眉目里却不失精明,端看她这两年里在繁漪面前为数不多的应答便可瞧的出来。 因着喜事将近,阮妈妈着了一身藏青色的窄袖衣裳,又缀了浅青色的缠枝藤蔓,那颜色静静的,看了总叫人觉得稳重。 眉目含了得体笑意的微微垂首,练达而不失顺从:“回姑娘,打从姑娘一出生就一直伺候着。在老夫人院子的时候是给您守夜的,顺带做些杂活儿。之后来了桐疏阁便担了针线上的差事。” 繁漪点了点头,慢慢和缓道:“您可说是看着我长大的了。这些年也少不得妈妈明里暗里替我盯着着那些丫头了。” 明珠光辉点亮了目中一点莹亮,阮妈妈的嘴角笑意里慈爱的弧度:“姑娘仁厚,总能体恤我们做家下的,能在桐疏阁伺候也是奴婢的福气,自当尽心尽责。” 这话叫繁漪想起了晴风的话,既伺候了主子就得尽心尽责。 说的真好。 缓缓一笑道:“按着妈妈的资历,也该是您替我掌了院子才是。” 阮妈妈微微一躬身,声调平稳却隐含了敬畏:“奴婢不敢,容妈妈做管事婆子已经三十来年了,哪里是奴婢可以比的。奴婢原不过做粗活的,旁人喊一声阮婆子,也是姑娘赏识才有了一点子的脸面,被人称一声阮妈妈。不敢贪心。” 微微一默,便也了然起来,嘴角扬起一抹淡而稳的笑意,“姑娘担忧之事,奴婢省的,知道怎么做。” 花树映着夜风漱漱轻摇,在皎洁的月色里蕴漾了阵阵温柔的涟漪,繁漪徐徐吁了口气:“妈妈明白就好。你们好好护着我,我自当给你们一个好前程。往后当差少不得劳累妈妈了。” 阮妈妈恭敬而欢喜地磕了头:“护着姑娘是奴婢应当做的,不敢叫姑娘失望。” 月光柔和落在窗纱上,映着窗格落了如烟的影儿在妆台上,到底不是暖的,看的久了,便也有了蒙尘的荒凉之感。 繁漪的语气便也不由带了几分冷漠:“那个丫头瞧着如何?” 第224章 流言(一) 阮妈妈稍一停顿,似乎在思量措辞,想了想便轻声道:“怕不是个省心的。伺候姑娘倒也尊敬,不过奴婢瞧了几回,姑爷休沐来时,她一身装扮总是格外精心。眼神也活泛了些。若是有了傍身的,心思便难测了。” 看了眼繁漪的脸色,“是不是让奴婢挑了她的错,打发去外间儿伺候着,将来再做打算?” 显露于外的小心思不可怕,就怕藏着掖着难以察觉的。 繁漪摆了摆手,淡漠道:“不必。” 阮妈妈瞧她一壁只是淡然的模样,稍有一愣:“姑娘的意思……”旋即明白,微微一笑,“奴婢省的了。总不好叫旁人觉得姑娘不能容人了。到底她是老夫人挑来的,也不好太拂了老祖宗的面子。能不能有个好前程,也得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与聪明人说话便是轻松的,繁漪缓缓扬了扬眉,放下了象牙梳。 阮妈妈机敏地上前扶了她在床边坐下,铺了被子,下了幔帐,熄了几盏烛火,伸手试了试床头边暖笼里茶壶的温度,又将一槲明珠搁在了暖笼上,不至半夜一睁眼只望了一汪漆黑。 十分利落仔细。 末了,又轻道:“有几回爷儿来,盛烟伶俐着要进来伺候,倒是晴风丫头把人挤兑出去的。” 这妈妈有些意思。 一句既提醒了她将来身边还是有可用的女子。 帷帐若轻纱堆雪,静静旖旎垂地,有动作间的余波轻漾,明珠的光亮穿过层层幔帐微弱的透进来,映得帐上的折枝红梅有了浅浅的红晕。 繁漪闭了闭眼:“现在谁与她同住?” 阮妈妈立时便回了话,显然是仔细留心着院子里一切的:“就是晴风。原先是二姑娘院子里伺候的,不肯做了陪嫁去临江侯府,便被容管事分到了老夫人那,因着办事伶俐妥帖,一并给了来做姑娘的陪嫁。她老子娘在前头做着小管事,都是本分人,会同姑娘一并去了姜家,做陪房。” 屋顶有极细碎的嗦嗦声,似乎是老鼠窜过,繁漪眼皮不紧不慢的掀了掀,昏暗而微红的光线里沉幽的眸子凝出一道幽冷的光:“本分人好啊,都机敏着,我倒要害怕了。” 阮妈妈轻轻一笑,隔了幔帐的影子依然恭敬不已,微微垂首回道:“姑娘是神女的玲珑心,妖精再法力再高深如何逃得过您的掌心。” 听着她不再说话,阮妈妈才小心翼翼踩了极轻的步子退出了去。 京城宵禁极早,夜总是静的宛若坠入深山之间,然而这样的清静只维持到了半夜十分,外头便忽然热闹了起来。 容妈妈穿的齐整,却在急匆匆的步子里抬手整了整发髻间的簪子,翠色本是沉静的,却在衣摆“风风”之间显出几分不安来。 小心翼翼敲了门,听着里头应了“进”,容妈妈才放轻了声儿进去,却见繁漪披了件氅衣正坐在小几前配着香料。 手边的熏笼上罩着一方杏色的绢子,熏笼中的托盘里盛着热水,香料的干涩轻烟与热水的烟波浩渺交缠在一处,缓缓自绢子覆盖不到的地方如浪潮一般一浪一浪的扑出来,那香味似乎是沉水香,却又含了一丝丝的清甜的味道,叫人闻着不觉心跳也酥软了起来。 繁漪抬了抬眸,映着一盏招了素白灯罩的烛火,若繁星微点,在黑夜里闪过冷冽的光,慢条斯理道:“什么事?” 容妈妈见她如此平淡无波,愣了一下,细细一想仿佛没有什么事情能使她惊慌失措,面上的凝色便在不知不觉里缓缓褪去了。 稍稍平了平气息,回道:“说是飞贼闯了姚家,也不知是被盗了什么,动静闹得很大。镇抚司的官差追着刺客一路滴下的血迹到了咱们府邸周围,然后便再找不见踪影了。” 烛火将她的影子在地上拉的悠长,纤细的仿佛就是熏笼里缓缓吐露的青烟,一阵风就要吹走,眉目淡淡一挑:“要搜院子?” 容妈妈的眉心不由攒起山峦痕迹,点头道:“是,老爷本是不同意的。不过沈三爷说,若是不搜难免给人落了口实。索性镇抚司里有女大人,只叫她进来看一眼就是。” 繁漪取了那绢子,放在鼻下轻轻闻了闻,满意的笑了笑,方漫不经心道:“既然三哥都这么说了,便看看吧。” 容妈妈想着去年时她因侯府算计险些丧命,担心那边故技重施,又见她浑不在意,便有些心急:“姑娘,这事儿怕是不简单。” 繁漪神色温婉如常,沉幽的眸子随着鼻音里微扬的一声“恩”,定定地望向容妈妈。 容妈妈低道:“真若是咱们府上的人,受了伤了,哪里还会往府里跑,一路带着血迹滴回来。怕是有人又要生事儿了。” 繁漪只是含了一缕淡淡的笑意,笃定而悠缓道:“既然知道,咱们又有什么好怕的。等着就是了。” 在她笃然的眼神里,容妈妈心底的担忧与着急蓦然消失,应了一声:“是。” 透过素白的窗纱,望见院外的火把恍恍惚惚而来,便也衔起了淡淡稳重的笑意:“晴云,去开门!” 镇抚司的女衙役也算是老相识了,从前在沈家时也见过数回了。 赤红马面裙官服,蟒形鱼尾纹十分张扬,面目是镇抚司惯来的冷眉冷眼,却是解了佩刀进来的,倒也不失贴心之处。 在众人的眼身里轻巧越身上了屋顶,脚步如履平地的踏过一遍,似乎在屋顶处发现了什么,蹲下瞧了片刻,又巡视了桐疏阁的各个角落,方才出了去。 女郎君的目光冷厉而平稳,却叫人猜不透深处。 晴风跟了上去,想问个清楚,而那位大人却是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一院子的丫鬟婆子顿时有些慌张了起来,小声的说着话。 阮妈妈冷着脸呵斥了几句,把人都赶回了屋去。 繁漪莹然而笑,笼在轻烟里的面容浑不在意,只道:“妈妈闻了许久,觉得我新配的这个香料闻着如何?” 轻烟似温泉里的氤氲,缓缓四散,容妈妈又细细嗅了嗅,笑着回道:“奴婢不懂这些,只觉得闻着很是馨甜绵长,如堕云棉里。” 浅淡的笑意自繁漪的嘴角渐渐扬起,在冷白又带着烛心微红的光线里,恰似晚霞里乍然怒放的凤凰花,绯红的有几分妖异之色:“夜深了,妈妈回去安置吧!” 容妈妈刚走,便有一道纤细儿挺拔的影子便无声无息出现在屋子里,烛火在窗纱上映出两人细语的身影,不消片刻便又消失了。 春寒料峭的深夜,枝叶丰盈的树影在月色里悠然自在,灯火与星光交辉,这座城,在时光轮转里悄无声息的迎来了一丝丝不着痕迹的暖意。 流言就这样一阵带着湿黏的春风无法阻止的吹进了大街小巷,来势汹汹,彻底掩盖了姚意浓与姜琰华私会一事,然而流言的主角儿却没有改变。 话还得从三日前姚府被飞贼盗窃一事开始说起。 当时只听说姚家的动静闹的极大,姚阁老一日三趟的往镇抚司跑,要求尽快追回失物。 百姓们看着热闹,只以为是被窃走了什么传家的宝贝,后来,还是从姚家内里头走漏了消息,原是姚家三房的那位与镇国将军府定下亲事的嫡出女姚意浓,被飞贼劫走了! 有人猜测飞贼是想敲诈更多的银子,故意把人藏起来,等着姚家给钱再放人。 有人猜测她被奸.污之后扔进了暗河了,这会子尸体怕是被鱼吃的面目全非了。 有人猜测哪里是什么被飞贼劫走,分明就是和情郎私奔了,说不定就是被那位姜大公子给金屋藏娇了。 更甚者,还有人大胆言道,曾在“无眠阁”见到了老鸨新买来的一位花魁娘子,长得有几分像那位姚家姑娘。 在流言里扒的津津有味的人群震惊之余,又有了最新版本,慕都御史的嫡女怨恨姚氏女勾引其未婚夫,一怒之下将人劫走卖进了无眠阁。 第225章 流言(二) 无眠阁,一听便是夜夜笙歌的好地方,风流郎君哪有不晓得的。 高不可攀的清傲才女,沦为人尽可夫的妓子,那些曾经只能遥望流口水的风流浪荡子哪有不去一看热闹,甚至一尝滋味的道理。 李蔚翎是无眠阁的常客,一听消息只觉头顶绿油油一片,又万马奔腾。 在绝色美妾关爱又怜悯的眼神下,乔装改扮成了大胡子商人去一探究竟,竟真在无眠阁花魁初夜拍会上看到自己的未婚妻。 被脱光了裹在一匹软绸里,如云的绸缎勾勒了玲珑有致的曼妙身段,只露出一张惊慌而绝望的脸蛋,一双玉足在慌乱躲避的步伐间欲露不露,勾着嫖客们争相抛出银票,想与其***爱。 尽管极力争取,哪怕保住她的处子身也好歹让撇开了自己头顶上的草原,可到底输给了疯狂想尝官眷滋味的人。 李蔚翎快马加鞭去姚家送信,让姚家来要人。 姚家哪能去,一去便坐实了姚意浓沦为烟花女子的事实,就是把人救出来了,也只能一脖子勒死好成全了家门严谨,连编个故事解释也不能了。 赶紧派人去镇抚司叫人去查,结果要巧不巧,外头宵禁的梆子敲响了。 这阵子飞贼横行,正是严查的时候,小厮刚跨出姚家大门就被赶了回去。 巡防营的人倒也给阁老面子,便说会帮着去镇抚司瞧是否有人在值班,但要是姚家的人都出去了,他们也不好交差。 结果折腾了个把时辰,回来只说镇抚司值班的大人都去抓飞贼了。 听说,姚闻氏当场就厥过去了。 连看热闹的姚四太太也险些一口气回不过来。 姚意浓成了妓子,姚家所有的女眷都要成了笑话,谁还肯娶姚家女?谁还愿意嫁姚家郎? 好容易等到抓镇抚司的官差匆匆去无眠阁查看时,已经晚了,只见那一身花娘的衣衫薄薄如雾,身上的红痕若隐若现,花床上星星点点的血迹、满屋子的浓浓靡香,皆昭示着花魁已经经了人事。 此刻老鸨正战战兢兢的拽着哭哭啼啼要跳楼的花魁站在窗前。 她原以为这几日外头不过就是一句传言,有人想恶心恶心几个流言里的当事人而已,谁敢把阁老府的女眷卖进妓院来呀! 她也不过就是借着这阵风,把新得花魁的初夜拍出个好价钱。 看着一张张冷面孔,当真都跟活阎王一样,看来传言怕是真的了。 旁的官员也就罢了,报报自家背后老板的名字说不定人家还能给几分颜面了,可这些是镇抚司的鬼面郎君啊,皇帝手里的刀,谁敢跟他们呛声。 一千两啊! 亲自还没捂热,看样子她得去府衙里捂牢房了。 老鸨恨不得自己这会子赶紧跳下去得了。 而那位拍得了初夜的大爷正一脸回味的由小厮服侍着穿戴,大声同门外的嫖客们说着这位新来的花魁娘子是如何的好滋味,各种不堪入耳的话引得夜宿无眠阁的爷儿们好一阵大笑。 “这妓院是光明正大开着的,我是花了一千两银子光明正大来嫖的,若有问题,也是这里老鸨的问题,私买私卖良家女子。草民只是风流客,可不管你妓院里的女子是从哪里来的。行了,官爷事儿忙,您自便,草民也得去上工了。” 凤梧将花魁和老鸨都带回镇抚司,结果原本还顾及着周遭目光而将自己裹挟在披风帷帽了的花魁一出了无眠阁的门,忽然就失控地哭喊着知道是谁害了她,“就是她!一定是她!早前流言起的时候她就待我十分怨毒,凭我如何解释是误会,她便是不肯信,几番说过要折磨的我生不如死!一定是慕繁漪!” 这满街乌泱泱看热闹的人有震惊,也有一脸“我就猜到”的神色。 瞧着哭的凄凄惨惨的花魁不免可惜,好好的官眷竟落得如此地步。 然后便有人道:“虽说镇抚司办案寻常不升堂,不过此事涉及女子清誉,听说慕姜两家即将办喜事了,若是慕氏冤枉,怕是名声受损,喜事也难办了。不如大人公开来问,一五一十的叫百姓听了清楚、看了明白,也免以讹传讹,平白坏了姑娘家名声,也叫两家结了怨。” 凤梧细思之后觉得有理,便点了头,又着人去慕府请人过来回话。 人带回了公堂,叫了姚家人来认,结果叫人意外的是姚家人却是一个都没来,仿佛是在表达姚家不承认有这么个女儿。 公堂之外一片人头攒动,公堂之上亦坐了几位身份颇高之人来旁听。 不似寻常公堂,没有杀威棒,不过一块惊堂木的起落便镇住了一片嗡嗡之声。 凤梧坐于案后,目光平缓无波,只淡而沉稳的问话:“从飞贼自姚家劫人开始,你晓得什么便一一说来。” 花魁的头上只以一对翡翠簪子固定了青丝微有凌乱的垂在脑后,在门口投进的光线底下簪头吐出了几缕指长的流苏摇曳出尖锐如剑影的光芒,仿佛支撑不住痛苦的折磨,她抱着自己的双臂。 低低垂首,凄楚不已:“当日侍女服侍了我刚安置下,便听屋子里有异声,还未来得及喊人便被迷晕了过去。待我醒来时便被蒙面人带去了、带去了无眠阁。” “他说我是他的外甥女,要卖给老鸨。我想告诉老鸨他在骗人,可我发现自己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弹。后来才知道,是被他们惯来用的伎俩,拿坏嗓子的药对付刚进去的女子,叫人没办法说话,无办法逃跑求救。” 老鸨一听便要否认,话还未出口就被一旁的黑面郎君一个眼神给压回去了。 左侧坐着的是元郡王,大约四十的年岁,一双倨傲的眸子微微上扬,瞥了花魁一眼,长叹却仿佛饱含了怜悯与可惜:“天子脚下竟出这样的肮脏事,当真可恶!若是查出凶手必当处以极刑,看谁以后还敢行阴毒下作之事!” 姜柔抚了抚柔顺的大袖,慢条斯理的一笑:“郡王说的是。死多简单,刽子手一刀子下去便也完事了。还会怕这个。” “倒是听说草原上有一种刑法,叫做点天灯。与咱们中原的点天灯不大一样。便是把人浸泡在菜油里一天一夜,然后置于滚烫的铁板上,让犯人在痛苦中不停的来回翻滚,待到皮肉焦脆分离……” 尾音微微一拖,抬手做了个剥皮的动作,“刷的一下,便整个剥下。内里子血淋淋一片,却是一滴血就淌不下来,也不脏了地方,污了人的眼睛。” 众人皆是一凛,深感草原蛮荒之地的刑法实在耸人听闻,却也不乏说此刑法对待穷凶极恶之人才是最好的归宿。 元郡王轻轻往交椅里一靠,似笑非笑道:“县主说的好。这种人就得押到菜市口去行刑,也好震慑心思带毒之人。否则,飞贼今日敢对阁老府的人下手,难保下一回会对着谁家去了” 凤梧眼角抽搐了一下,有些无奈妻子这样唯恐天下不乱,看了眼下跪着的花魁道:“可记得劫走你的人长得什么模样?或者有什么特征?” 花魁的神色仿佛是深秋里被风吹黄的叶,失去了清郁郁的颜色,再如何挣扎也只能被风推落地面,等着雨来,等着腐烂。 美丽的面庞凄楚不已道:“我被下了迷药,可我隐约里是看见了的,把我劫走的人蒙着面,手背上有一道凸起的肉疤。我认得他,他是常威镖局的镖头岑杰英!姚家曾让他押运过东西,我记得那伤疤,一定不会错的!” 元郡王挑了挑浓眉,冷笑道:“常威镖局,可不就是皇商楚家的产业么?” 第226章 阎王问案(一) 不紧不慢得拨弄着拇指上的青白玉扳指,“楚家行商,与绿林中人交情匪浅,总镖头原是华山派长老,退隐之后又被楚家请出来做了总镖头,寻常不接镖,不过是给楚家压阵的。” “那些绿林中人的身手,别说一般府邸的护卫不敌,便是镇抚司的人也未必是对手。难怪能在姚家如此戒备森严的高门之后来去自如了。” 江夏候世子曹文煜坐在左侧下首,神色间似乎有些惊讶,微微一扬声道:“姚姑娘说害她的人许是慕氏,话说这慕氏是楚家唯一的外甥女,又是得宠的,要调动楚家的人脉还不是轻而易举?” 凤梧微微一点头,便有佥事带人从侧门离开。 姜柔毫不掩饰眼中的不屑,微微一嗤:“言之凿凿,就跟你们亲眼瞧见了一般。镇抚司少了你们来当判官还真是可惜了。” 元郡王冷笑道:“县主何必着急呢!有什么等人来了,一审便也知道了。” 琰华这几日一直关注这流言动向,晓得今日怕是有的闹腾,便向学士告了假,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孤立无援的。 他是跟着姜柔一道进来的,有着官身便也无人赶了他出去。 事关繁漪清誉,神色里便没有了和缓之意,眉目清冷恰似此刻被薄云遮蔽了清光的天色,淡淡疏冷:“郡王说的是。事情错综复杂,由如此骇人听闻,众人都有揣测,这也正常。都不是三岁无齿小儿,理当懂得名声之事无小事,揣测之言摆在心底也就是了。说出来,掉的不过是自己的身价。” 怀熙是在府里时乍一听消息惊了一跳赶忙匆匆赶来的,气息上尚有些急,只是她无官职也不是大员命妇便进不来,被握着刀的冷面郎君挡在门口。 待姜柔一眼瞟到丈夫面上,凤梧只得毫无原则地点头放人进来。 看了眼琰华,见他如此为繁漪出头神色里还是满意的。 小辣椒如今难掩了泼辣本色,不客气地睨了曹文煜一眼,嘴角微掀道:“是不是的,也是镇抚司来审。这会子说的痛快,折损了女子声誉,曹世子怕也是赔偿不起的。” 一顿,语气又雍容缓和了起来,“这世上的嘴再厉害,还能厉害过言官么?” 曹文煜一愣,悄悄瞄了眼元郡王,见他满面不屑,旋即又缓缓一笑,似乎并不太在意,然而面前这一个两个的身份都不底,便只含笑道:“是我失礼了。” 繁漪站在人群里,身边的那位冷面女郎关青也不急着催她进去。 淡淡听着,只觉得这个元郡王十分有趣的存在。 先帝晚年身边妖妃得宠,霍乱朝纲,文懿太后的嫡出太子被妖妃母子害死,膝下小殿下与小郡主皆蒙难。这才有了今上登基之日。 后来今上册封元郡王之女为静文郡主入嗣先太子一脉,可谓无上荣耀,他又在鸿胪寺领着实职,向来倨傲,若非身份与权势高他一等,压根不放在眼里,便是对着皇帝的宠妃说话也不大客气。 听姜柔说起,早年里皇子们挣得如火如荼时,这位郡王也是十分积极游走期间,到最后皇子们自尽的自尽,被圈禁的圈禁,打发去封地的去封地。 可皇帝似乎忘了他做过什么,不打压也不警告,这几年里还从鸿胪寺少卿提了寺卿。倒叫他在宗室之中格外得意了。 不过摸了袁阁老一派关系两年多了,繁漪也渐渐明白了权势掌舵者的心思。 留着他这种盛气凌人又格外尊荣的人在,便能晓得暗地里皇子、权臣们的动作到底走向哪一步了。 果然了,权势巅峰里的人啊,到底还是高人一筹了。 而江夏候府曹家的境遇倒是和袁阁老有些相似,想出头,奈何没被贵人看在眼里,处处有人压了一头,便只能觅了同样想要出头的主子来投靠,以期有凌驾所有公候府邸的一日。 第一任候爷是因为救了太宗皇帝两次而得封,如今传了三代,然而子孙却并不十分出色,在各公候府邸之间一向默默无闻。 这一任的侯爷任了个五品盐课提举司的提举,虽职位低,管的却是盐道上的事,是个肥差。 老谋深算的阁老,提供银钱的盐道官员,可不就是造反的最佳组合了。 拨开人群,繁漪跟着女郎的脚步进了大堂之上。 背光而站,一身乳白色绣青翠水杉的银丝长裙,衬得面纱之后的温婉面容也有了沁骨的冷冽之色,宛若凝于枝头的含露,芝兰玉树,莹莹然婷婷于冰雪之间。 琰华上前握了她的手,缓声温柔:“别怕。” 繁漪心底一暖,粼粼流光蜿蜒流转与目中:“我知道。” 花魁见得她来,清傲而怨毒的面孔瞬间浸在了浓浓的阴翳之中,任凭身后二月花木锦绣,晴光万丈,也染不亮她的面容。 连着身上半透明纱衣上绣以的大朵繁花也沾染了即将枯萎凋零的死色,她凌厉质问:“你为何要这样害我!” 元郡王嘴角一掀,闲闲鄙夷道:“看你举止也是一派大家闺秀,却不想内里子竟如此肮脏,毁人清白,坏人门庭名声这种也做得出来。慕孤松堂堂御史台之首,竟教养出这样不知廉耻心思歹毒的女儿。本王瞧着他也不配在御史台继续留着了。” 琰华眼神一冷:“若是没有证据,还是不要胡乱言语的好。” 繁漪瞥了眼元郡王,不过淡淡垂了垂眸:“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父配不配在御史台还是陛下与太子爷说了算的,不劳郡王操心了。”旋即一笑,“谁家里还没几个女眷。” 元郡王冷笑连连:“小小女子何其厉害,大堂之上竟还敢威胁!” 繁漪深深一福,温和而不卑不亢:“小女不敢。还请郡王把小女害人的证据拿出来。” 元郡王微眯了一双眼,眼底的神采仿佛夏日暴雨前的阴云密布,暗藏雷电:“你嫉恨姚氏勾引你未婚夫,如今流言漫天,你自觉伤了颜面偏又不肯退婚成全……” 琰华微微抬手,澹澹打断了他的话:“就是说郡王此时此刻还没有我未婚妻害人的证据了?那郡王的话便是栽赃,更是对我岳父大人极大的污蔑。上不正,下参差,是您自己败坏家中子女的名声,与我未婚妻何干。” 元郡王何时叫人如此顶撞过,旋即大怒,一拍扶手,余光见得鬼面郎君的身影从侧门进来,浓眉一飞,嗤笑道:“姚氏已经看到劫走他的人是谁,看你如何狡辩!那飞贼是受了伤的,听说血流了一路。到了慕家附近便不见了踪影。” 眼神如刀瞥向一旁的冷面女郎,“不知道是不是这么个情况?” 女郎名叫关青,抱拳一礼,言简意赅:“是!” 元郡王的语调便如他身上的华服锦袍里盘起的银丝,在动作间曳起刺目的冷光:“那在慕家可曾寻到什么血迹?” 关青淡声无波:“确实有。” 元郡王神色里有掩饰不住的得意:“若非飞贼替你做事,何故要去慕府一趟?慕氏,你还不认么?” 看着堂下你一言,我一语,凤梧坐在上首反倒没了用武之地,却也不做阻止,只细细听着。 繁漪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嘴角淡淡的笑意便仿佛空气里弥漫的花香,随着春日的风轻而缓的起伏:“春日了,有什么奇怪的。” 关青面无表情,语调亦是静水无波:“顺着血迹查到三府是飞贼路过的,慕家、洪家还有袁阁老府上。” 第227章 阎王问案(二) 元郡王一愣,目光迅速在对面的几张年轻面孔上掠过,想去看穿些什么,却不过见得几双深邃无波的眼。 关青睇了元郡王一眼,似有深意:“慕府的血迹属下仔细辨认过,不是人血,沾了猫毛,大致是春季猫儿发性打架所致。而洪家和袁家屋顶的血迹,是人血。” 曹世子微微拧眉,看了怀熙一眼:“洪家,可是洪都督府上?” 关青道:“是。” 元郡王神色一松,冷笑道:“姐妹情深,难保不是洪少夫人不是替办事而已。” 怀熙眸光一冷语调却也不紧不慢:“到不知元郡王在替谁办事,这样咬着不放?明明查的是姚氏被算计一事,郡王却对慕大人配不配在御史台十分在意,怎么,如今是盯上都御史的位置了,绕了这么大个圈子要拉慕大人下台么!” 繁漪觉得有些好笑,怀熙本不知朝廷纷争,说这话原也不过恶心恶心元郡王,没成想倒真噎的元郡王一时间不敢如何接话了。 侧首见琰华有些紧张严肃,她的指轻轻顺着轻轻拂动的衣袖去搔了他的手背一下。 琰华一愣,微微垂首去瞧她,瞬间跌进那一泊宛然笑意里,不由柔软了神色,修长有力的掌一下握住了她柔弱无骨的小手在大袖衫下紧紧扣住。 这样众目睽睽下,繁漪惊了一下,有些赧然的想抽回手,却只被他扣的更紧,相扣的十指之间筋脉的涌动与心跳同拍,沉缓有力,叫人安心。 元郡王憋了半天才道了一句:“小小妇人竟敢妄议政事!” 怀熙浑不在意,指尖顺了顺腰间配着的玉佩:“且不论是不是政事,元郡王也不过鸿胪寺卿,既不在内阁更不是储君、辅臣,还不是对御史台的任免指手画脚!” 元郡王习惯了被人恭维着,何曾叫小小妇人如此顶撞,尤其心底的一点隐秘这样被毫无预兆的揭破,此刻自是急需以威势去镇压对手的嚣张与围观者的揣测。 他猛地站起来,鼻翼微张,可见是怒极了:“放肆!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 琰华一侧身遮住了他瞪着女眷的目光,冷淡的眸子蓄起寒冰洌冽,冷冷盯着他:“公堂之上原也没轮到不相干的人来说话!” 凤梧恰到好处的一记惊堂木拍断了元郡王几欲出口的呵斥。 清冷而温和的眉目在乌沉沉的“明镜高悬”的匾额下隐隐透着鬼面阎罗的冷厉与不耐,皇帝的心腹面前,除非已经将造反宣之于口,否则饶是元郡王此等宗亲亲贵,也不免有了几分忌惮。 他微微一扬脸:“公堂之上,肃静。关青,你继续说。” 关青神色肃然,回道:“属下去确认过,洪少夫人近日陪着洪夫人在法音寺小住,并不在府中。既然不在,特特跑一趟洪家做什么?留下血迹反倒是引人怀疑了。” 风扬起繁漪垂在肩头的青丝,多了几分镇定的随性之意,慢慢道:“飞贼的案子是由沈同知接手,姚家闹了飞贼必然也是他来接手。谁不知道他是我义兄,凶手自然担心滴了血迹在我府上会被镇抚司的人所包庇,还不如滴在洪家,想要牵扯到我身上便也没什么难的。” 姜柔似乎了然的点了点头:“谁知道就是那么巧,洪少夫人根本不在家,那血迹反倒揭露背后之人的真正意图了。栽赃啊!”觑了眼元郡王故意又问道:“那袁家呢?袁家和慕家好像没什么来往了。” 曹文煜瞧着他们一唱一和,到嘴的话便有些犹豫了,可见元郡王不说话便只能硬着头皮说了:“袁公子不是险些冤了姜大公子么。这慕姑娘心疼未婚夫无端端遭人怀疑,大抵心底也是不大舒服的。” 怀熙嗤了一声,牵动发髻间赤金步摇吐露下的一粒圆润明珠摇曳,有了恍惚不定的光晕乱人眼神:“这个理由还真是用不烦了。人人都知道,还如此算计,你当人都傻的么!” 曹文煜噎了一下,便有些讪讪的。 原本是事件里的主角,可身边的人实在太能护着繁漪了,最后反倒显得她是来看戏的一样。 这种感觉实在不错。 姜柔嘴角衔了一抹讥诮,描绘精致的眉轻轻一挑:“这话没错,鸿雁楼听戏那回就有人意图杀了袁公子栽赃给咱们家姑奶奶,结果中毒的却莫名其妙变成了大房的公子。” 她语意里的意味深长引得堂外的百姓一阵议论纷纷,“那罪魁祸首是被判了死刑,可大房的公子至今还在养着身体,袁家心火难消,迁怒之下会做出什么丧失理智的事情也难说。” 元郡王冷笑道:“县主这话就牵强了。” 姜柔是帝后身边养大的,傲气自来不输任何人。 缓缓抬了抬衣袖,抚顺了折枝石榴花上的褶皱:“哪有郡王的推论来的牵强。到底大房的公子至今身体虚弱呢!若论怨毒,自然是袁家的深一些。” 元郡王哼了一声,指了站在门口的人道:“人带来了,听听他们怎么说吧!” 常威镖局的总镖头大约五十余的年岁,一把长须斑白,在春日晴风里微微飘动,跨进门的脚步轻盈而沉稳,颇有几分隐士高人的气质。 尽管是江湖中人,倒也懂得公堂规矩,好好行了礼。 京城的空气是湿润而寡淡的,此刻却透着一股莫名的汹涌,大抵是花魁身上散发出来的,一股浓郁的水仙花的香味,并着其他香料的味道,叫人闻着有一种欲仙欲死的缱绻感觉。 与她清傲而龇目的面孔竟是那么相配。 她的惊叫声里带着绝望的苦涩:“就是他!他手上的伤疤,他的眼睛,不会错的,就是他!” 岑杰英看了她一眼,神色里有些愧悔之意,叹了一声撇开了脸。 元郡王扬声道:“慕氏,你可认得他?” 繁漪淡淡点头:“认得。京城里慕家商号的人,认得有什么稀奇的。” 元郡王的神色里难掩得意:“不否认就好。” 花魁的眉目里有这个季节还未远去的寒意,隐隐带着刮骨的凌厉,泪水汹涌在眼眶里,欲落不落,是倔强的不甘。 她死死盯住繁漪的面孔:“你还不承认!他可是你们楚家的人,不是你还有谁会害我至此!我早说过了,我没有勾引他,我没有,你为何不去找那散播流言的人,却对我耿耿于怀!” 琰华眸中有沉沉然的厌烦与厌恶,抬手以宽袍大袖遮住了她盯住繁漪的阴毒目光。 繁漪微微一叹,有无限的怜悯流转其中:“你认定是我害你,我也不欲反复解释。既已经到了镇抚司,等着大人问案便是。” 这一众人瞧着,瞧她镇定如斯,颇是赞赏, 凤梧问了一旁的殷佥事道:“可查验他手臂是否伤?” 殷佥事回道:“回大人,岑杰英右臂确实有伤。” 凤梧微微颔首,身姿微倾看向岑杰英:“今日她指认你漏夜将她劫走卖入无眠阁,你可认?” 岑杰英点头又摇头,长吁叹道:“劫走她的是我,卖她进无眠阁的人可不是我。” 元郡王冷冷一嗤:“有什么区别,若不是你的身手,谁能从戒备森严的姚家把人戒出来。”目色里有幽蓝之火摇曳,仿佛要将落在眼中的影子灼烧成灰,“慕氏,你还有何话可说!” “她?”岑杰英摆摆手,“跟她有什么关系。叫我做事的是个老者。” 花魁的眼神似霜雪披覆,灼灼落在繁漪的面上,仿佛所有的情绪都无法表达她对繁漪的怨恨,用力拭去腮边的泪。 半透明纱衣的袖口上绣着翠绿的叶,脉络里攀着银线,在素白的面孔上留下一道明显的红痕,落在人眼底,不免生出几分怜惜来:“不是她出面,未必不是她指使了人去做!” 第228章 阎王问案(三) 元郡王亦是紧追不放:“这话没错。这种事自然是交给旁人去做,一旦事发,也好有个说辞好脱身了。” 繁漪只微垂着天鹅颈,也懒得与他们辨,手指百无聊赖地轻轻拨弄着鬓边垂下的流苏,温润的玉质衬得眉目越发明媚而温顺。 姜柔微挑的凤眸微微一扬,睇了二人一眼,神色间流出几分淡淡的鄙夷:“最好今日你们能坐实事情是慕繁漪做的,不然这么多百姓瞧着,没脸的更没脸,有脸的也怕是要丢尽了。”朝岑杰英微微一扬面孔:“前辈自可细细说来。” 岑杰英倒也不急不惊,慢慢捋了捋长须道:“初一那天有个老者来托镖,是个五彩锦地花鸟纹的瓷瓶,说是先帝爷赏下的前朝宫里的物件儿,实在珍贵,我便亲自走了趟镖。可我这人有个毛病,爱喝酒,一喝就要误事儿。” “结果不小心偏就损了那件瓷器。回头便有人找上门来,损毁御赐之物是为大不敬,也要坏了镖局的名声。对方便说让我替他趁夜往姚家走一趟,带个姑娘出来,那是他家公子心爱之人,要带了远走高飞的。若此事成,便可一笔勾销,不做外传,左右也无人会去查问御赐之物是否安在。” 此言一出,百姓间一片哗然。 有年轻人说:“别不是姜大公子让他这么做的吧?” 一旁丰腴的夫人冷嗤:“有没有脑子啊你!让未婚妻的人去劫自己的心上人?生怕闹不出精彩戏码来么!” 年轻人眨了眨眼:“也是哦!” 怀熙拧眉,怒意熏得小辣椒美丽的面孔更是明艳不已:“你就答应了?” 岑杰英缓缓捋了捋长须,精厉的眸子微微一抬,浑厚的语调里有冷凝的笑意:“人家摆明了一早便做了局等我入套,要算计楚家,算计我们姑娘,我为什么不答应。否则哪有现在把话说明的机会。” 微微一顿。 环视了堂中面目,“倒是我把人劫走之后,已经有两拨人来杀我灭口了。” 殷佥事点头道:“属下去拿人时,他正被人一群黑衣人追杀。” 元郡王目光一闪,扶着檀木交椅的手似有以紧,冷嗤道:“你是楚家的人,谁知道你这会子的说辞是不是故意转移目标替慕氏脱罪。追杀?” 重重一哼,以显示他对此的不信,“怕不是做戏而已!” 岑杰英在江湖中摸爬滚打数十年,一双眼睛极是精明锐利,暼了元郡王一眼,似笑非笑道:“我混江湖的时候那些个杀手不过穿着开裆裤的鼻涕娃,谁能奈我何!自以为乔装改扮懂些甩脱人的本事便能真让我捉不到背后之人了!人我都盯住了,就在城西的一座宅子里。” “是不是栽赃,抓过来审审不就知道了。”在元郡王震惊突瞪的目光里,岑杰英回头看了眼身旁的徒弟,“封四,带路。请镇抚司的大人把人捉回来,好好问问。” 镇抚司的庭院便仿佛它的名字一样,是冷硬肃然的,风忽然吹的有几分用力,拂过角落位置为数不多的几颗花树摇曳,花影沉沉,而这样孤寂的繁华在一场春雨之后才能带来极盛。 如此想着,便听到有雷声闷闷滚动在遥远的天际,慢慢的有阴云遮蔽而来,一时间宛若夜色朦胧袭来,将镇抚司披在一片暗沉之下。 关青取了火折子吹亮了火星,将大堂里的烛火一一点亮,明灭不定的烛火里,人的神色亦是阴晴不定,难以捉摸。 姜柔闻了闻衣袖,冷不丁唤了一声:“云云。” 众人奇怪的看了眼她,却无人应答。 姜柔似乎揭开了心中谜团,缓缓一笑:“真是有趣了,如今进了一趟花楼,便是自己的小字也忘了么?” 花魁微微一怔,旋即冷道:“我怎么会忘,只是听你们说话就恶心,不想回答你。” 姜柔睨了她一眼,神色若天际缓缓凝起的薄云,指腹轻轻抚着袖口的连珠葡萄纹路,长吁道:“云云啊,我们也算自小认得,要害你的也是他们,怎倒是把我视作了仇人?” 花魁用力一咬唇,不由嗤道:“县主说笑了,我哪里有资格与县主攀了交情,我……” 姜柔用力一甩而起的衣袖“风风”有声,落在耳中极是凌厉:“我什么?你在撒谎!你根本就不是姚意浓!姚意浓的小字分明是清月,乳名才是云云。” 花魁伤心欲绝的面上似有裂纹生出,极速的蔓延:“都是我的名儿,有什么……” 姜柔冷冽打断:“又错!姚意浓及笄的时候她祖母姚柳氏病重,及笄礼没有办,小字也根本没有取!她也没有什么乳名!姚意浓是大家闺秀,所用熏香皆是淡雅,而你身上的香味虽不浓烈,却是长久沾染,沁在了骨子里的。” 惊诧迅速蔓延,一瞬间寂静无声,仿佛整座抚司都沉入了深海之地。 谁知那花魁竟也不再否认,痛苦、龇目、迷惘、绝望,这样激烈的情绪缓缓褪去,只剩了冷淡的一张俏丽面孔,“是,我并非姚意浓。” 曹文煜楞一下,喃喃道:“怎么会有生的如此之像的两个人?” 元郡王显然也未料到会有这一出,微眯着眼盯着花魁道:“人证尚未来,你怕什么!就算你否认也没用,谁不知道你的身份!” 花魁的冷淡气质若秋水寒潭,宛若荼蘼盛开在雪原之中。 只淡淡暼了他一眼,缓缓站起身,转向堂外乌泱泱的人群,抬手间面上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揭了下来。 五官与方才虽还有几分相似,可到底一眼就能分辨出来,此人根本不是姚意浓了。 一时间议论声声,如雷翻滚。 姜柔一挑眉:“瘦马?” 花魁毫不在意这两个字,点头道:“是。” 琰华寒星似的眸子里有了一丝温暖而清澈的笑意,看着繁漪柔婉的侧脸,缓缓松了口气。 繁漪面纱后的笑意从容淡然,回首望了他一眼,方徐徐问道:“谁让你假冒姚氏的?” 花魁的神色里有风月里的媚,亦有厌恶风月的冷,半透明的纱衣在徐徐卷过的风里,仿佛蒙蒙湿黏的雾气,叫人滞闷:“是主人叫我假扮的姚姑娘。” 凤梧看了眼繁漪,眸中闪过了然,问道:“你家主人是谁?你又如何进的姚家,和姚姑娘交换的?” 花魁摇头,只淡声道:“主人稍待会儿会过来。” 凤梧的语调轻缓而有力,一出口便轻而易举盖住一片嗡嗡之声:“继续说。” 风卷着落花贴着地面旋转,卷起一阵独属于春日泥土阴湿而腥涩的气息,带动角落里的树影摇曳,英翠的叶抱不住枝头,零星落下几片,一并卷进了风里,与落花簌簌飘零无依。 仿佛是雷声闷闷的声响自头顶滚过,隔着庭院的攒动人群成了一片乌沉沉的影子,里面隐隐有一双眼睛迸着深山老林中厉鹫的阴翳眸光,那光似乎要将人撕成碎片。 花魁的声音恰似天上忽然坠下的雨滴,敲击在遥远的树叶上,是空茫的也是悦耳的:“奴家原是昌平馆的花魁娘子,主人将奴家买下后连夜送过来的,叫奴家假扮了姚姑娘。昨夜那位爷破了奴家的身之后,便有人来见我。” 凤梧点了点头:“他让你做什么?” 花魁神色淡淡的,仿佛半点没有身不由己的悲呛:“告诉奴家害的奴家如此境地的人便是慕姑娘,叫奴家一定咬住了慕姑娘,也让她尝尝身败名裂的滋味。主人吩咐过的,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说破了自己的身份,若有人叫我做什么,便按着对方说的做,演好了戏码便是。” 琰华的目色沉沉似天上阴云:“若今日没人揭穿你的假扮,你当如何?” 第229章 阎王问案(四)将计就计 花魁淡淡看了姜柔一眼:“如那位姑娘所言,奴家是青楼女子,再怎么装都装不像大家闺秀的样子。骨子里的东西,如何能不被发现。” 瞥了元郡王和曹文煜一眼,冷淡的话语却也尖锐,“不过是主人想看看事到今日,有些什么人在里头上蹿下跳而已。” 众人的目光刷刷而去,似一道道尖利的刀锋,没有分寸的刮在人面上。 曹文煜满面尴尬与难堪,一双耳朵红的几乎滴出血来,嘴角的平和也几乎维持不住。 而元郡王向来目中无人,他自晓得皇帝对德睿太子的敬重,只要他的女儿稳稳当当,他的地位亦是无人动摇,如此底气也叫他也从不在意旁人将他划进那一派。 闻言也不过嗤笑了一声:“事不平人人可管,本王想说什么就说,想做什么就做,信不信却是旁人自己的事。你一妓子,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言之凿凿。妓子爱财,说话岂可信。” 花魁无波一笑,似雨云遮蔽下的湖面,平静而冷漠:“郡王爷说的是,奴家也不过觉得郡王爷与这位世子,倒是与背后之人心思一般罢了,看着也是目的不纯。奴家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至于旁人信不信,与奴家何干。” 此言一出,细雨中依然不肯褪去的人群里轻笑声如浪涌进大堂。 元郡王大怒,然而花魁却看都不看他一眼。 雨点渐渐密集,落的重了,溅起尘土微呛的浑浊之气,而她亭亭站在门口,任由湿黏的风吹拂着她的衣衫飘摇,大有遗世独立之意。 凤梧似乎有些明白为何会选中这位花魁。 名妓惯被人追捧的傲慢与凌厉,让她不屑柔弱,而风月场中富贵如云烟,她是在云烟里走出来的人,自然无惧京城煊赫里的人。 这样的人是任性的,如此任性便是她被选中的原因了。 有些旁人不能说的话,从她嘴里出来更显“顺其自然”。 “可看清对方面目?” 春雷阵阵夹杂着薄薄的闪电,遥遥响动,带着雨水的风吹进大堂。 她就站在门口,薄薄的裙角被风吹得仿佛如翅飞展,花魁摇头,淡漠的眸子依然如旧:“隔了屏风,看的不是很清楚,不过奴家隐约看到那人腰间有一枚南玉莲花纹玉佩的,下头坠着青墨色的流苏。而且奴家在屋子里点了香料。” “那香料一旦沾染上,经久不退,便是换了衣裳也没用的。若是找到,不管是不是易容,奴家便能认得出是谁。”望了眼庭院的风雨欲来,良久方慢慢道,“无眠阁的屋子里的香料残渣还在,自可去取来,你们若无法分辨,也可寻了懂行的人来瞧。” 无需凤梧特意吩咐,殷佥事已经带了人从侧门离开。 怀熙微冷的脸色渐渐凝成霜雪之色,猛地站起身来,连连冷笑道:“南玉莲花纹玉佩,我倒是见秦家公子时时配在身上。绕了这许久,可算叫人看明白了!” 元郡王眉心瞬时凝成山峦重叠之状,不着痕迹望了人群一眼道:“秦公子已经回了老家,洪少夫人这攀咬也太明显了。” 阴沉沉的光线里,风拂在身上有些湿冷,青柳色的衣衫轻轻晃动,越发衬得繁漪身姿如凌霜不折的竹:“出了城后,不也没人注意了么?谁晓得是不是半途又回来了。郡王何必急着替人辩解,倒显得欲盖弥彰了。” 一阵疾风扑进大堂,吹得半开不闭的床啪啪直响,铜烛台上的烛火忽忽摇曳,熄灭了几盏,堂内幽暗了几分,叫人心下不免生出几分难见事情真相的烦躁与心急来。 人群又被拨开,冷着脸的姚三爷进了大堂来。 花魁缓缓一福身:“主人。” 众人神色又是一诧。 姚家找人假扮自家姑娘? 姚三爷面上一片冷凝,沉然道:“流言如沸时我们便知道有人要利用流言算计意浓,算计姚慕姜三家之间关系。”他一指繁漪,“小丫头曾是我女儿名下的嫡女,姚家看着长大的姑娘,是何品性我们姚家自是一清二楚,断然不能做出此等阴毒之事。” 一声丫头,显得慈和不已,于人前昭示两府的情意绝不顺了背后之人的心意而起了龃龉。 一指花魁,继续道:“此女是姚家买来假扮我孙女的,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搅弄挑拨!到不曾想背后之人竟是如此阴毒,要毁我孙女一生来栽赃无辜。可恶至极!” 人群立马明白过来,纷纷称赞起姚家的料事如神。 以白须老者捋着长须,摇头晃脑道:“这几日闹得如此沸沸扬扬,老朽还在想怎么一个阁老府,一个大员府,竟是一点儿压制的本事都没有,原不过是将计就计的请君入瓮了!姚家到底有阁老坐镇,才免两位小姑娘被人伤害啊!“ “咱们小老百姓听了半日竟也只是觉得谁说都有理,到底白长了岁数哦!” “谁说不是。”白面书生模样的郎君好一声感慨,胳膊肘怼了怼身旁的同伴道:“也亏得你方才提议了公开审案,否则咱们没什么破案脑子的人听了一耳朵就散了,岂不是被人带进了沟里,白白背后冤了两位姑娘的名声。” 同伴昂了昂胸道:“这两位姑娘,一个即将出嫁,一个也是许了人的,咱们听到的一耳朵若不是真相,少不得回去要背后议论一二,一个传一个,到时候还指不定多难听多离谱了,女子名声之事无小事,坏了人家姻缘,岂不是咱们都成了凶手了!” 人群纷纷赞同:“就是这个理儿了。” 春雨滴答,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阴冷,那种冷似从树根下腐烂的枝叶间慢慢滋生,随着血脉的流转,一点一点缓缓游走在四肢百骸之间,那只掩藏在枝叶繁茂里的孤戾厉鹫双目迸着幽蓝之火,几要将湿冷的空气也灼烧沸腾。 元郡王仿佛恣意而慵懒的姿态斜斜的倚着交椅,旋弄了拇指上的扳指,摘下,对着阴沉沉的光线照了照,复又戴上。 轻蔑的一瞟姚三爷,尖锐的讽刺张口便来:“如今说这些有什么意思,谁知道你们如今是不是做了出戏,趁着清早镇抚司的人未到把这妓子给换进去的,叫人以为姚氏没被破身,好挽回你们姚家捡不起来的脸面。” 折损人的话似钝器磋磨在心头,姚三爷的怒意如钱江浪潮迅猛而来,呵斥之声直直抛向天际:“元郡王不要欺人太甚!” 他愤然一甩衣袖,“我孙女是七日前跟着慎亲王世子妃、河阳郡主、平川郡主一起出的城,谁若不信大可去慎亲王府问个仔细!李夫人亦是从头至尾陪伴着的!不知和郡王有什么仇,非得咬住两个可怜的女儿家!” 姜柔的眉一根根舒展开,瞥了眼坐在一旁连呼吸都屏住的曹文煜,似笑非笑:“咬住自有咬住的理由,总不能只是闲的没事做,想要坏女儿家的名声吧?是不是曹世子?” 曹文煜的背脊不由窜过一阵尴尬的燥热。 他不是元郡王,没有那么厚的面皮,一时间坐立难安,便忙是起身好一番赔礼道歉。 而元郡王却依旧秉着他目空一切的盛气凌人姿态,甚至不屑的嗤笑了一声。 姚三爷朝着宫禁的方向一抱拳,凌厉的眸光凛起深刻之意:“姚家虽不及郡王尊贵,没有入嗣德睿太子一脉的女儿,却也不是郡王可随意折辱的!今日之事下官必要上禀天听,请陛下和太子爷主持公道!” 第230章 阎王问案(五) 元郡王仿佛听不懂姚三爷话中深意,浑不在意的瞥了他一眼,缓缓站起身来,他本膀大腰圆身材高大,扭动着脖颈,有嘎嘎之声闷闷游荡在空气中。 挺了挺胸膛以昭示他的浑厚底气,冷傲道:“有胆子你大可去参!” 却也是语毕便拂袖而去,不再留下搅弄事态。 曹家在京中低调,原不过自家斗着闹着些小把戏,曹文煜少掺合在如此风云里,哪曾想几个女子竟也能如此咄咄逼人,哪里还敢停留,忙跟着离开了。 鬼面郎君来去匆匆一阵风,不多时便把岑杰英口中的老者带来了。 那人约莫六十的年岁,行走间阔肩稳步,这是时常需要升堂的官员常有的姿态,为的便是昭显律法的不容藐视。 姚三爷细细一瞧那花白头发的老者,顿时冷笑连连:“汤峪汤大人,长久不见,自刑部荣退之后竟也干起这等见不得人的腌臜勾当了!” 一旁冷面郎君回道:“属下寻去的时候汤大人已经不在宅子里,顺着岑前辈的人留下的记号属下一路追到城外才将人追到,汤大人身边未带一人,只银票有万两揣在怀中。” 抬手将手中的人皮面具呈去凤梧跟前,“这是汤大人当时易容的人皮面具。” 岑杰英看着那张与自己接洽时浑然不同的脸,并无半点惊讶,双手负于身后轻笑道:“揣着万两银票去到城外,该不会只是去溜达的吧?”看了眼封四,“其他人呢?” 封四伶俐道:“邵佥事他们已经顺着记号去追宅子里的其他人了。只是徒弟失察,撺掇您吃酒的镖师被人灭了口了。” 岑杰英摆摆手:“无妨,拿住那些人也足够了。” 汤峪一身粗布衣裳,与那张四平八稳的面孔倒是十分相搭,那种两袖清风之感与那厚厚一沓银票摆在一处,真是好不讽刺。 然而这位老大人却是一派镇定的朝凤梧行了礼,仿佛对今日寻他来问话的原因一无所知,只淡淡道:“老朽是荣退老臣,万两银子是此生家资,遥遥百里回去老家,容易改扮不过图了方便安全,到不知此事犯了何条律法了。” 一席话真是滴水不漏,如此笃定,想是早前改换面目去算计岑杰英的那套人皮面具是早早毁去了。没有证据,自是谁也拿他不住了。 姜柔淡淡睇了他一眼,素手纤纤微微一样:“废话有什么好说的,先赏了五十板子再说。” 汤峪浑然无惧,冷哼了一声道:“县主好大的威势!纵然您出身高贵,也没有权利在这里干预查案之事。草民只是来配合调查的,凭什么对我用刑。” 姜柔慵懒的倚着交椅,指腹缓缓拂过样的青葱似的指甲,明媚的凤眸里噙着幽长流光,轻笑声里的得意毫不掩饰:“怎么,忘了这是什么地方了?” 繁漪的微微一叹间有浓浓的悲悯,嘴角扬起的笑意却带了几分调皮之色:“汤大人,这里是镇抚司,不是刑部更不是县官衙门,何曾听说过这样那样的规矩。进了这里的嫌犯,哪有不用刑的。若是经受不住咽了气,也只能怪自己时运不济了。” 琰华眉心一动,眼底有幽幽笑意。 汤峪转头看向繁漪,脱口道:“你于此事有脱不开的关系,何来你说话的份!” 繁漪沉幽的眸底有粼粼之光掠过,缓缓一笑:“大人大抵没听说过包庇二字。” 姚三爷的解释说词早被接受,众人心底将她的嫌疑排除,此刻听来只觉她的话十分幽默。 而她的面色在众人的轻笑声中冷的毫无预兆,“汤大人好灵的耳朵,都出了城了,还晓得镇抚司里有哪些个嫌犯了!我与汤大人从未见过,汤大人倒是对我十分熟悉!倒不知您对我哪里来的这份熟悉了?” 汤峪一凛,话出口他便晓得自己跌入了对方圈套,却是后悔晚矣。 姜柔眉梢一飞:“要算计你,还不得多多盯住了你。认识有什么可奇怪的。”旋即又道,“这里,只要结果,从不问过程!沈同知,你说呢?” 凤梧觉得妻子难缠的程度直逼了元郡王,连带繁漪也被带的狡黠起来,说的他们镇抚司好像完全不讲道理似的。 最后,还是在妻子微眯的威胁目光里点了头。 关青和镇抚司的郎君一脸冷漠,眼神里却清晰的透着“见鬼”的神色。 被春雨漂洗过的空气格外清新干净,连角落里的花朵都丰盈了不少。 繁漪瞧着觉得有趣,原来鬼面郎君们带着的冷漠面具背后也是有正常人的情绪的。 大抵是她们敬而远之的久了,便也忘了这群年轻人也只是“人”而已。 汤峪一震,几十年刑部刑拘流水里沉淀出来的沉着镇定有了一丝龟裂:“大周泱泱大国,岂能做出器等没有法度之事!” 繁漪一壁温柔垂首,发间的茉莉簪子上的花骨朵微微颤抖,在春日微凉之间有些怯怯的,更显她的容姿柔弱的盈盈不胜一握。 目光落在乌沉沉的砖石上,感慨的语调温柔的听不出一点血腥的杀意,温柔的好似春水涓涓而流:“镇抚司百年了,大人刑部几十载,一同协作怕也不少,从前少不得沾了此间刑狱的光,怎忽然孤陋寡闻起来。” 门庭下的白面书生闻言不由扬声“嗨”了一声,朗朗道:“姑娘闺秀柔善,自是不懂官场冷漠。从前是看旁人受刑,自己受益,自然觉得那些传闻里的狠辣刑法样样都好。今日自己要去受刑,受益的成了旁人,自然觉得样样都不好了。” “其实好不好的有什么关系,只要大人们能问出结果,还了两位姑娘清白、找出事情真相就行了。旁的刻板条框有什么可在意的。咱们做百姓的也有眼睛瞧着,断不会以为是什么严刑逼供呢!” 怀熙笑赞了一声:“到底还是百姓们的眼睛是明亮的。” 比之她们忽然轻松的氛围,汤峪只觉被逼进了死胡同。 自己这一方竟是无一人帮腔。 明明乍暖还寒时,厚厚的中衣却被涔涔冷汗沁湿,黏腻而厚重的紧紧裹挟着身体,仿佛巨石压在心口,沉重的叫他呼吸困难,渐渐白了面色。 姜柔笑着弹了弹顺着扶手垂下的衣袖,袖口栩栩如生的明媚石榴花自在摇曳在风中:“不如便赏了汤大人点天灯如何,我倒也想见识见识草原上的刑法到底与咱们中原的有什么不同,血淋淋却没有血滴下来,这样的画面真让人期待。” 期待??? 关青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眼神不由往凤梧那里瞧了一眼,仿佛有同情流转其间。 怀熙微微一笑,小辣椒笑的好不娇艳:“汤大人是刑部的主事,主审过的案子不少,刑狱中的把戏也瞧多了,自然是不怕的。” 姜柔点了点头,便多了几分欢喜:“不怕才好,不然在铁板上把焦脆的皮子弄破了可怎么好,便不完美了。” 完美??? 这一回郎君们的嘴角都在抽搐了。这县主娘娘的癖好可实在是太独特了。 凤梧几乎难以维持眉目里的威势,骨节分明的手控制不住的就往眉心掐去。 姜柔似乎十分得趣,一挥手道:“来,先把咱们的汤大人泡进油缸里。总得好好腌制,寸肤之间都浸满了油,才能烤制的均匀不是。” 转首纤纤玉指指了指公堂之外。 “瞧瞧这满院子的人,都在等个结果了。按着草原的方子泡一天一夜未免太久了,不若就以申时为限罢,也省的大家明儿再浪费了时辰特特来看汤大人被扒皮了。” 繁漪拧起的眉心里有自然的后怕与怜悯,微微朝着未婚夫靠了靠,琰华自是配合的轻轻安抚着:“别怕。” 繁漪忧柔而悯然地摇了摇头道:“扒了皮,人就死了,如何能问出口供来?” 第231章 阎王问案(六) 姜柔一抬手,竟从发髻间摸出几根银针来,“放心,我起码再让他活两个时辰。” 一笑之下,又幽幽一“嘶”,“听说过度日如年吗?这两个时辰,算算也得有数月时光了,大人大可慢慢熬着。到时候,若是熬不住了,吐口了,我便叫你死的痛快些。” 汤峪扬着下颚,咬牙道:“县主不必恐吓,镇抚司若敢对草民刑此刑法,怕是陛下那里也不好交代的!镇抚司是陛下的仪仗,做出如此草菅人命之事,岂非给陛下抹黑。” 繁漪望了眼从花树间穿过的晴线,淡淡一笑,漫不经心道:“谁一辈子没犯过点儿错呢?汤大人,那只五彩锦地五彩花鸟纹的花瓶如今还安好吗?” 汤峪冷哼道:“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不过刑部主事,拿得到过如此珍贵的赏赐。” 冷面郎君踩着话头疾步进来,手里领着个灰步包裹。 进了大堂便解开了同凤梧回话道:“在宅子里发现未烧尽的信件,属下已经比对过,字迹与汤大人在刑部案宗上的一致。另,还有从枯井的淤泥里挖出了岑前辈口中的那只五彩锦地五彩花鸟纹花瓶的碎瓷片。” 繁漪面露不解与惊讶,柔柔软软的几乎听得出怜悯与不赞同:“汤大人小小主事未曾得到过赏赐,如此便是偷盗御赐之物了,如今又加毁坏,这可是灭族的大罪呢!” 信件是他亲眼看着烧为灰烬的,瓷器的碎片也早扔去了山谷间,怎么可能出现在那个宅子里? 汤峪不由大惊:“栽赃!你们这是栽赃!” 繁漪看了眼人群里灼灼之光所出的位置,清澈而深邃的眸子里清晰的映出一张阴翳尖锐的面孔。 缓缓一笑,如栀子开在细密的雨水中,皎洁透骨。 栽赃又如何? 你们所行不就是栽赃的勾当么,不过以牙还牙而已。 有了这样的契机,便不再废话,凤梧一挥手:“用刑!” 话音刚落,就有冷面阎罗抬了硕大的缸子去到庭院中。 映着渐渐薄薄的天光,缸子里头晃动着油亮的光泽却明亮的几乎灼眼,有浓涩的气味萦绕在空气里,在场的人几乎可以想象他被丢上铁板后的气味会是多精彩了。 汤峪压根没有反抗的余地,顷刻间便被扔进了缸子里。 翻腾起浑厚的浪花,粗布衫子最是吸油,待他的冒起头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浸满了菜油,滑腻而紧贴的触感仿佛被蛞蝓紧紧吸附,肺腑中翻腾起来,恶心感愈见浓烈。 他挣扎着扒拉着缸沿要站起来,冷面阎罗手中的棍子往他的肩头一戳,便又将人死死按了下去。 如此反复挣扎又镇压,饶是汤峪作为主审官见惯了刑法,那种皮肤被浸泡久了所产生的褶皱里仿佛也囤积起了沉重的绝望,他渐渐开始惊惶起来。 嘴硬的人镇抚司的郎君见多了,却还没有一个能够不吐半字能离开镇抚司的人,尤其像汤峪这种见过他们手段的人,反而用不了多久就会招人。 因为他晓得,这里有的是法子叫他生不如死。 见他还是咬着不说,连眼都没眨一下,面无表情的拨弄着他在油中沉浮。 一道沉幽的目光自姚三爷面上撇过,他随即会意,往看热闹的人群里瞧了一眼,目光如炬:“秦公子,既然来了,便出来吧!” 人群里一阵凝结,谁也不曾料想背后之人竟就混在其中,趋吉避害的本能让人群一下子四散而开。 滴答的雨水不知何时化作了绵绵悠长的细密,逶迤在天地之间,映着阴沉沉的天色,厉鹫周遭一片朦胧阴翳,于细风之中,那片氤氲扭动成张牙舞爪的鬼影。 众人看着那张改扮的平凡无奇的脸,穿着也是商人模样,不由惊叹:“这都能认出来?” 琰华微微侧首凝着她,徐徐一笑:“那香料定是你配的。” 繁漪眨眨眼:“方我从人群中来,便晓得他定躲藏在其中。” 琰华目中有浓浓的绵长情意流转,亦有深深的依赖,低语道:“娘子睿智,自可洞悉一切,往后为夫的一切便都依仗娘子相护了。” 怀熙离的近,多少露了几分在耳中,不免轻轻笑出了声来,揶揄道:“旁人为你们操碎了心,恨不能执了板子去赏他们一顿揍,你们两个倒好,在公堂之上绵绵恩爱了起来,显得咱们这些人没了镇定,真是气人哦!” 繁漪面上透出几许红晕,似朝霞投射在朝露之中,有盈盈柔光弥漫,眼角眉梢都化出了几分薄薄的迷红,婉转嗔了琰华一眼,明眸间哪里还寻得沉幽之色。 只一片灿若星光的柔情蕴漾:“再胡说,赶你走了。” 琰华被她那一眼瞧的心口一紧,勾了她柔弱无骨的小手在袖子底下轻轻捏了捏。 可姚三爷怎么知道秦修和便一定会去无眠阁找花魁? 人人都在疑惑,先问出口的却是花魁:“布局的人未必会沾染其中,主人怎知他一定会亲自来劝服奴家来咬定慕姑娘?” 但又仿佛只是一问,并没有去执着答案。 她缓缓步入细雨中,然而逶迤的天幕却将她的美衬托的格外邈远,不可触碰。 细长腻白的颈蜿蜒了一道优美的弧度,靠向秦修和轻轻一嗅,清傲的神色里含了淡淡的笑意,“洛阳牡丹的味道。是他。” 洛阳牡丹,是牡丹中最名贵的品种。 寻常人未必得见,更别说晓得它的香味有何独特之处,然而楚倌名妓想要的,自有千万郎君想方设法捧到她的面前,是以,她对洛阳牡丹的味道是清晰的。 她回头看向巍巍匾额下的凤梧:“若是不信,待大人从无眠阁取了香料来,请了懂行的人一闻也便是了。” 繁漪笑意淡淡的,仿佛是堂中被风卷起的尘埃,却有了呼啸的力量。 目光若净水孔明落在秦修和身上,缓缓道:“其实姚三爷能猜到也不稀奇,这不是秦公子的第一回算计,上一回他输了,代价就是回到老家,永不入京。若是一败涂地的回去,于秦家他的下场不过就是弃子,再无翻身之日。” “他太想赢了,赢了才能有未来。他是失败者,亦能明白的晓得再无清白之人的痛苦,自然能更好的劝服被伤害的人来咬住我这所谓的凶手了。而、已经输过一回的人,自然更想亲眼看看别人被算计的一无所有是怎样的痛苦。” “他自然会出现,因为他在提前享受一个胜利者的快感。” 众人听她那样缓缓道来,只觉分析十分入情入理。 “真是变态。”姜柔慵懒一笑,明媚的眸子微微一扬,“即便不是他又如何,沾了香料的人必然和计划脱不开关系。捉了人,还怕拿不住背后的人么?” 雨势停住,天空渐渐放晴,光线冷白而空茫,镇抚司的冷面郎君们忽然有一瞬间的错觉,这个案子好像跟他们没什么关系似的,除了跑腿、打下手,便是连同知大人都没机会说上几句话。 殷佥事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好显示这里是他们的主场才是。 大步上前,伸手凌厉的拿捏住了秦修和躲避的身法,揭掉了那张平凡无奇的人皮面具。 又与从汤峪脸上揭下的面具一比,多年办案所接触的能人异士不少,于此道,他们也颇有经验:“大人,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又防有人拿花魁的面具说事,便也拿来一比:“这种手艺可千变万化,但万变不离其宗,与门派功法一下,手法是不会相同的。所以,不会是同一个人所做的。” 繁漪与姜柔相视一笑。 秦修和的面具和汤峪的面具,自然是出自同一人之手的。 放出他们找上海子只知他是混混,有一门好手艺,却不知他是在黑市里吃百家饭长大的,他被人追杀,黑市里的长辈、朋友如何能一点都不报复呢? 所以当他们找上黑市里的人,就已经注定会输了! 第232章 阎王问案(七) 仿佛是浓厚的霜雪倾覆在无边的荒院,姚三爷脸色铁青,微眯的眼神里有浓烈的杀意,几乎迸出森然星火。 厉声道:“秦公子所作所为到叫人看不懂了,看在秦大人与我等同朝为官,洪家楚家也瞧在大秦氏的份上,保你名声,不报官追究你毒杀洪少夫人嫁祸我孙女一事,给你机会离开京城,你竟如此恶毒,要坏两个姑娘家的名节!更意图挑拨几家关系,你居心何在!” 方才百信们还在猜测秦修和第一回算计是什么,没想到竟是严重到被人驱逐出京的罪名。 乍一听纷纷惊诧,竟还有这样一出了! 人群里有几位富贵人家的公子,也是去了洪家吃酒的,便道:“上回洪家长孙的双满月我家也是去吃了酒的。当时秦公子身上出现了毒药,原以为是有人要载害了他,不过是因为一碗汤泼在了他身上,导致一只猫儿吃了汤水暴毙提前暴露了,背后之人这才没了机会去害他。” “原不想歹毒心肠的人便是他自己了。前几日大张旗鼓假装出了京,原是做戏给人看,好躲在暗处算计无辜了!” 里里外外好一通恍然之声。 一身圆领锦袍做了商户装扮的秦修和紧抿着唇,眼神在静默中发出阴毒与不甘的光芒,死死盯住大堂里的几张得意而舒展的面孔。 有那么须臾的沉寂,所有的目光都落在秦修和的面上,鄙夷、嘲讽似刮骨的刀,毫不留情的划在他每一寸皮肤上。 汤峪挣扎的声音仿若惊涛骇浪一般激起汹涌的支离破碎。 一呼一吸之间,失败的绝望急转直下,仿佛尖锐的冰笋从九天直坠深渊,秦修和清晰的感受到,心底所有筹谋时的热血,全成了深秋荒茫草原上笼罩的頽冷。 然而他上不肯束手就擒,小秦氏和下毒的两个女使都已经被绞杀扔去了乱葬岗,秦家毒害楚氏的事早已经没有了人证,如今,谁说再多原不过空口白牙而已。 他一仰面:“不知道你们在胡说什么,说话是要讲证据的。” 晴线万丈之下湿润的空气有了烟波浩面之意。 怀熙缓缓步出大堂,锋利的暗藏在平静的语调中:“原是瞧在秦姐姐份上不做追究了,倒不想秦公子好大的气性,好深的谋算,竟如此算计我妹妹。既然秦公子不识好歹,这脸面我便也不给了。” “今日我便正式报案,追究你秦家意图谋害我与我孩儿之事。” 秦修和紧绷着神色,大袖底下的手紧紧攥住,指甲几乎嵌进皮肉指尖,青白色的眼底布满了血丝,嵌在原本温和的面上,尤显惊悚:“说我毒害你,拿出证据来。” 在孩子遭受黑手威胁时,怀熙早已将凌厉凝成了她的另一幅面孔。 此刻淡淡一嗤间扬起的嘴角恰似冰雪倾覆了繁花,有冷冽沁骨的不屑与鄙夷:“似你们这种阴毒之人,我如何能不防着你们一手。你想要证据,进了大狱你会看到的。我倒要看看你如何走出牢狱再搅弄算计!” 秦修和原是恨到了极处,闻言惊惶的望着四周,中衣翻起的袖口上是银线盘起的仿佛被烧红的炭火膈的他的掌心生疼。 可他还是死死的攥住,仿佛唯有此,才能支撑住他随时要崩溃的精神。 此番算计他耗去了所有的经历,就连父亲都说是极致的,全然没有给对手留了余地。 每一步父亲都亲眼看着,他的眼神是满意的。 只要能赢,他的危机便可解了,秦家也能从中得到好处。 听着元郡王与曹文煜如此配合,慢慢将嫌疑全部归置她们,他几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每一脉经络里的涌动都如沸水崩腾。 慕繁漪说的没错,这是他翻身的战争,如何能不亲眼看着,如何能不去亲身感受陷落在他算计里的人的痛苦呢? 那是他的荣耀! 可谁知情势急转如此不留情面,他的所有部署竟全都暴露在对手的眼底。 明明他的人一直盯着这群人,可为什么,他都没有发现她们在期间的任何动作。 慕繁漪何时联系的姚家? 姚意浓何时离开的姚府? 这妓子何时进的姚府? 汤峪何时被盯上的? 岑杰英为何没有被威胁、被收买? 为什么! 他都不知道。 盯着她们的人也都没有察觉。 一事接着一事,编织成密密的网,兜头往对手罩去,只等着完美的结果。 结果他编的网成了对手的武器,将自己困顿的密实,还无翻身挣扎之力。 没了元郡王和曹文煜的推波助澜,而状告之人这边确实步步紧逼,气息凌厉,秦修和根本没有招架之力,节节败退。 明明是阳光温暖,他却只觉坠入了冰窖一般。 他这辈子,全完了! “不可能,怎么可能!” 姜柔抚掌而笑:“有趣啊有趣,一出一出可比戏文里精彩多了。” 琰华察觉他猛然定住的眼神背后的不对经,拽下腰间的腰牌便打了出去,击中秦修和的喉。 一旁的郎君紧着上前一把卸了他的下巴,人制住了。 他本生的晴冷如霜,眼眸微眯之下更似披霜覆雪:“想死?哪有那么容易!” 秦修和的长随,汤大人的小厮,不知何时已经被冷面郎君捏在了手里。 而在缸子里渐渐失去挣扎之力的汤峪也早已经面如死色。 汤峪畏惧点天灯的可怖,已经当场供出所知的所有参与者。 在半日不到里,算计里的所有人,全部投进了牢狱之中。 尚不到天黑,镇抚司的冷面郎君便把事情分析盘剥彻底,秦修和是如何选中了岑杰英的,汤峪是如何收买镖局镖师劝着岑杰英喝酒,再设局毁坏瓷器的,是如何将“姚意浓”卖进无眠阁的。 每一个环节,他们未必晓得背后的原因,但联系起来却能拼凑出完整的大网。 秦修和自尽不成,只得认下一切,以期镇抚司不要再追查毒杀楚怀熙一事,而连累曾参与其中的母亲。 归咎其原因,也只说是怨恨洪继尧忘记姐姐而继娶。 会选中计划里的人去算计,原不过是趁着流言如沸好下手而已。 不管是慕繁漪还是楚怀熙,只要能把其中一人绕进算计里,楚家几欲必须放弃追究他以前的算计! 事情背后的原因凤梧他们都知道,但用尽了手段,主谋咬死不认,他们也没有办法牵扯出更多人。 最后,秦修和被判流放西北八百里,余生与苦寒为伍,连带着秦勉亦被上头盯住,接连被参了好几日的治家不严。 皇帝当初会那样不留情面的夺了秦慧太子太傅的衔儿,勒令其归乡养老,便知他对秦家的动作不会有好脸色。 于是三日后,吏部便有调令发下,让秦勉即刻动身赴四川任布政使参政。 从三品,生生降了一级。 而四川,远离权势中心,山林立路崎岖,南临云南礼亲王府,北临庄亲王府,四川都指挥使温胥,皆是皇帝心腹。 几可说,寸步难行。 他想有什么动作是不能了。 但是想回来,倒也未必不能。 而事件的余音还未平复,百姓们虽与权势之间隔了山川,但也似乎都不信其中原因如此简单,少不得背后时要猜测背后的原因。 秦修和挑拨姜慕两家婚事的目的倒是好猜,不就是内里爵位相争么,毕竟没了御史台之首这位老泰山做依仗,姜大公子想要脱颖而出到底是有些难了。 于是,那倒霉的姜元陵又被绑上了耻辱柱被狠狠抨击了好一段时间。 姜元陵:“……”这是要逼我入魔吗? 第233章 好香~ 鉴于流言一而再的牵扯进姚家、慕家、镇北侯府,百姓们茶余饭后免不得又要猜测,是不是有人要挑拨三家的关系,使其成仇死敌,好便宜什么人。 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百姓们看不懂没关系,朝堂上的人精却是不可能猜不到背后的深意。 秦家,想要翻身呐! 京中权势中心的关系网渐渐将他们排除在外,曾经煊赫一时的秦家自然心急,眼见陛下垂暮,太子温厚,少不得要动动脑筋,搅弄一番。 一旦那些抱团的世家之间有了裂痕,他们才有机会拉拢,好为他日回朝弄权做准备了! 从前秦家一派在朝中文官集团里几乎独大,不是同流的官员没少被打压,好不容易才将秦家赶出朝堂,朝臣们如何肯让他们再回来。 自然是盯住了从前与秦家交好的官员,叫他们难以动弹。 远在老家的秦慧听到布局刚刚开始便已经陷入僵局,怒火中烧,接连去信训斥儿子无能,可如今秦家的人都被盯住,也难再摆弄。 便只能让所有人都潜伏下去。 静待时机。 而秦家从前是支持自尽的静王李锐的,所以,一时间朝臣们倒也没有将他们与崇州联系到一起去。 繁漪自然也不会去拆穿什么,免得把人逼急,集中火力来对付她了! 拨云见日,市井流言翻转,朝堂翻涌,未来的短时间内不论哪一方都不会轻易再动,繁漪倒也能安安静静的待嫁了。 时至二月底,桃花渐渐吐露的花骨朵。 今年的气候温暖的早些,亦有几朵悄然绽放在清晨的朝露里,粉红雾白的模样娇软的叫人心底也不住柔软起来。 婚期将近,原是不该见面了,只是琰华显然被诸多事情吓坏了,恨不能时时刻刻把眼神胶着在她身上,便是每日都要来瞧一眼说几句话才安心。 休沐的日子更是整日待在桐疏阁里赶都赶不走。 两家长辈瞧他们感情好自然高兴,如此也可破了外头的谣言。 其实此番算计倒也算厉害,每一环都在意料中却又出其不意,罪名阴毒,一旦事成,姚意浓真的被卖进了无眠阁,不管能不能坐实了是繁漪所为,众口铄金,不是真的也要被传成真的。 姚慕两家成仇便成无法挽回之事。 而她的名声便也蒙了尘。 世家高门选妇最看中便是名声品行,这样手段阴毒的儿媳姜家怕是敬而远之了。 若是琰华真与姚意浓有不为人知的情意,这时候便是一定会选择退婚,如此姜慕两家也要成了死对头。 以慕孤松在御史台的地位,姜琰华这个不知好歹的“前女婿”以后在朝中怕是寸步难行了。 若是琰华不肯退婚,为了娶她,少不得惹了长辈心里不愉。 无论琰华怎么做,都是死局。 如此秦修和也算是替姜元靖打压了最大的对手了。 再者,儿女婚事本是世家交往的牵扯,姚意浓失身,姚家其余的儿女便成了废棋,内里各房一团乱不算,已然成婚的女子在夫家也要遭了白眼,姻亲间有了裂痕,于抱团的关系便是破绽了。 往后若想算计的这一方面关系不再坚固,便也不是什么难事。 而繁漪若是真被推进如此泥沼,闹得沸反盈天,慕家和楚家想要保住她的性命,少不得要将秦修和毒害怀熙和孩子的事情一笔勾销。 可谓一举多得的好算计! 现如今,姚意浓的名声虽有挽回,可想退婚另择人户怕也没有再好的选择了。 李蔚翎如今庶子庶女都生下了,自家儿子的名声也早毁了,李家更加不会去提退婚一事。 姚意浓纵然心下依然有些不甘,总算也能静下心来开始备嫁了。 回过神来,繁漪她们也渐渐发现此番算计里除了元郡王与曹文煜显得十分积极,破了花魁身子的是另一皇商赵家旁支的爷儿也是个惹眼的角色。 赵家如今的家主是定国公长女及次子的亲舅舅,而定国公世子夫人又是姚意浓的堂姑姑。 事关姚家女子的名声,心里总是窝了气的。 大房与二房之间即便不闹了矛盾,少不得有了嫌隙。他日若在发生些什么,这府里大约也太平不了。 压自己一头的对手家宅不宁、姻亲不和,于袁家、秦家之流又是一大得益。 可惜,对手就是比他们聪明啊! 繁漪不得不感慨:“秦修和为什么非要和我杠上呢?自找死路啊……” 姜柔摆摆手:“他们要找死,难道还要拦着么!” 她被公主殿下拉去了据说求子非常灵验长明庵拜送子娘娘,一连拜了七日才放她下山。 她这个热闹性子哪里忍受得住七日清静,下山来时面色寡淡,不晓得还以为殿下是逼她去做贼的了! “我娘当初成亲两年多才怀的我,听说就是去拜了长明庵的送子娘娘才有的。可我才成亲不足半年,也不知道我娘在操心个什么。”说罢,又往繁漪肚子瞟了眼,揶揄道:“夜夜往你房里跑,可别揣着个小的拜堂去啊!” 琰华正吃着茶,闻言也不由狠狠呛了一记,咳得面红耳赤,更是莫名心虚。 繁漪眉眼也染了浅红,不住掐了眉心道:“倒是明白殿下苦心了,只盼你早日生了孩子能稳重些,好管住了这张嘴。” 姜柔瞧他们两个如此更是笑的厉害,过了半晌伸手替她搭脉。 细细切了许久方道:“脉象稳健,也无血瘀之症。只是怀熙的事也是给你们个警醒,长子嫡孙,地位到底不同。如今瞧着你们恩爱,少不得要动些脑筋在上头。这样的把戏恐怕姜元靖用起来想是得心应手。侯府里的人你们都不熟,最好院子都是自己的人。” 繁漪郑重应下:“我知道。” 姜柔从袖中取了一只小瓷瓶出来,递给繁漪,“我这里配了几粒丸子,每月月事前五日服用。若有阴损之物侵身可稍作避害,没有的话吃着也温经养血。到时候我会去你那里瞧一瞧,若是药物的问题我到能察觉。但是,到底还得是你们自己谨慎着。” 繁漪嘴角弯了抹深深的弧度,笑意越发深,只是眸色却是极其邈远的,仿佛她这个人便是生在朦胧中,叫人瞧不清深里,难以捉摸:“恩。” 有姜柔配下的药丸子,琰华心下也松了口气,“多谢。” 姜柔不跟他们来虚头巴脑的客套话,又说起了外头的事儿:“外头这会子还在议论着那件事,我倒是有些好奇那赵家的爷儿是什么角色,怕不是蠢,就是暗里投了袁家。” 繁漪颠了瓶子在掌心,触感沁凉植入心肺,就好似如此阴损算计,总是叫人感到防不胜防的阴冷,淡淡一笑:“商家郎君多精明,还是皇商一脉,如何会是蠢得。” 果不其然,第二日里那位明知花魁有可能是姚家女还破其身的赵家爷儿,宅子被飞贼一把火也烧成了灰烬,脑袋也被割了,悬在了墨山下的赵家宗祠门口。 倒把清早路过赵家祠堂去摆摊儿的汉子吓的不轻,惊叫声把山里的飞禽惊的漫天乱飞。 琰华折了枝花苞粉嫩的桃枝进来,又唤了晴云拿了只白玉山水纹的细颈瓶过来插上。 看着枝条悠然落在她身侧,明珠的温和疏影里,她美的那么真切而从容,清冷的眉目里含了清泉般缓缓温柔:“从衙门里偷偷折来的,说是蒋侍读栽下的,若叫他晓得,我怕是要吃训了。” 繁漪正在烹茶,斟了被茶到小巧的玉杯,递了给他,莹莹笑道:“辣手摧花,吃训也活该。”抬头瞧了眼枝头上半开不开的粉色花骨朵,“倒选的好,明天想是能开出几朵来了。” 琰华饮了茶,挨着她坐下,侧首在她颈间吻了一下,温存道:“好香。” 第234章 单衫杏子红,双鬟鸦雏色 繁漪面上一红,轻轻推了他一下,微垂的睫毛如蝴蝶舒展的翅:“别闹。” 镇日黏着,她多少有些习惯他的靠近了。 琰华执了她的手捂在掌心,笑意似三月清风,有淡淡温和的暖意:“昨日姜柔说你身子很好,可我有点私心,想与你商量一事。” 繁漪楞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说的“很好”究竟指的什么。 颊上瑰丽的红越发迷人,眼波盈动,低低的嗓音娇怯怯的:“什么?” 夜色缓缓倾覆,是一望无尽的墨蓝清澈,半月明亮而悠闲的悬在天空,星子伴月,越发莹亮锐剔透的晶石,璀璨夺目,月华洒落,擦过屋檐从薄薄的窗纱透进来。 琰华清珀衣衫上的银线慢慢晕起一层朦胧的柔光来:“想与你清清静静过些亲密日子,不叫旁人分了你的心。总听着谁家的儿妇难产,谁家的夫人生完了伤了身子,总是太吓人,你还小,待过两年咱们一同准备好了再要,好不好?” 窗外枝影摇曳,心底似被嫩叶挠了一下,痒的满身酥软。 繁漪的笑意恰如枝头的初蕾,流光盈盈含羞地觑了他一眼,低道:“孩子如何是旁人了?” 那样的娇羞恰似玫瑰含露,琰华目光难离,抚着她慵懒轻挽的青丝,大掌轻轻拂过她的腰间,终是不敢做了停留:“除了你,都是旁人。好不好?” 繁漪渴望有一个与他骨血相融的孩子,可若是能与他朝夕相依,没有旁的分神,似乎也是她多年来期盼的美好时光。 便轻轻点头,伏在他结实稳重的肩,感受他指腹下的温暖,宛然道:“嘴这样甜,是在蜜里泡过了么?” 看着桃枝窈窕的影儿垂落在她纤细的肩头,她就这样真实的依偎在怀里,鼻间是她独有的温柔馨香。 琰华细细嗅着,仿佛要沉溺下去,轻吟了一声:“单衫杏子红,双鬟鸦雏色。”点了点她小巧的鼻,“倒是没有泡过蜜。”垂首去含了她的唇,细细啃咬,用力吮吸,“只是每日在要吃上几口的。自然甜了。” 险些窒了呼吸,繁漪气息微喘:“我怀疑姜琰华被人换走了。” 琰华带了薄茧的手磨缓缓砂着她的颈,时不时若即若离一番,引得那柔弱无骨的小手去捉了,乖巧依靠:“在你身边,便只是你的云奴。” 他很喜欢这样像逗弄猫儿一样逗着她,繁漪也喜欢他掌心的触感,不由微微迷了眼。 语调也有了舒适的慵懒之意:“云奴、云奴,是乳名么?” 琰华宠溺的看着她柔软的模样,欢喜自己的名字从她口中一遍遍吐露,轻道:“慕家这一辈郎君从云,父亲的表字又是云川,母亲便给我取了这乳名。除了你与母亲,旁人不给称呼。” 她是欢喜的,却故意哼了一声,明眸微挑的飞了他一眼:“谁稀罕了。” 琰华握着她的手,放进了衣襟内,原本便温暖的体温一下滚烫起来,捂的她微凉的手很快有了湿润游走在掌纹里,含笑低微的嗓音在她耳边道:“喜欢你这样唤我。” 他的定力是好,可也有太多次险些难以收住,繁漪自是晓得那滚烫的呼吸拂在耳边意味着什么,微微一颤,忙抽回了手,粉面微晕的轻妩。 转了话题道:“听说赵家旁支负责海运的爷被人搁了头颅,还烧了宅子。” 琰华拢了拢衣襟,深深一呼吸,平复血流里的涌动,扣了她的手在唇边轻轻一吻,紧紧拥了她在怀中:“这分明是在警告赵家族人,若是再有异心想挑起纷争的,便是宗族不容了。赵家家主倒是有几分果决狠辣。” 他的唇是薄薄的,眸子又下场上挑,使他的眉目看着有几分冷漠,落下的吻却总是滚烫的。 繁漪披在寝衣外的淡紫色无袖氅衣上绣着几朵盛放的昙花,染了她面色娇艳的红,竟也显出几分明媚来,缓缓道:“赵家世代从商,主支旁支分支数不清,家族庞大,若是家主没点儿铁血手腕,如何能镇得住背后乌眼鸡似的想分一杯羹巨大财产的族人。这也是在告诉姚家,一切只是有叛徒被人收买,于主支无关。” 琰华的手轻轻搓着她裸露在空气里的一截雪藕似的腕,不知不觉一点一点慢慢上滑到了手肘处,细滑温软,叫他爱不释手,不像男人的肌体,再如何温热,总是冷硬的。 他笑意沉醉道:“如今局势复杂,想来姚家也不会盯着此事不放。而赵家平白被人算计,又如何能不恨背后之人。赵家的家主不傻,又与定国公府、柳家关系密切,背后之人是谁他们很快就会知道。” 繁漪伏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沉有力的心跳,“赵家和楚家的人脉几乎遍布了市井,往后袁家一流在京中的动作便是有些难了。”他的体温捂着,颈项间渐渐有了几分汗湿,肌肤上酥痒的触感让她不住扬起小女儿撒娇的笑靥,轻轻缩了缩:“云奴,痒。” 琰华满目都是沉醉的宠爱,刮了刮她的颊:“倒是你,如何让无音将血滴在了袁家,如此将袁家牵扯了进来,怕是要引了麻烦来。”微微一顿,“这几日便不要出门了,我待会儿去见舅父,让南苍留在院外守着。” 一把鸦青的长发静静蜿蜒在他的臂弯里,在明珠光华里,曲折的弧度里柔和了一道莹莹光泽,繁漪晓得他在担忧什么,拧了缕青丝骚了骚他的下颚,逗他道:“怕我又不见了么?” 琰华垂首睇着她的眸子一缩:“不许胡说。” 繁漪吃吃的笑,垂眸掩去眼底的迷雾:“不走,累了,就想留在你身边。”揉了揉他紧绷的肩胛,缓缓又道,“不是我,想是背后有人想渔翁得利了。” 琰华眉心一拧,目中有冷冽迸发:“姜元靖!” 薄唇用力一抿,“他倒是聪明,不论计划成不成,都有人给他背了这个黑锅了。如今袁家留了疑影儿,有了上一回鸿雁楼的事,少不得要怀疑是你要将他们牵扯出来。” 窗边的堆雪轻缦安静的逶迤在朦胧清泠光线下的暗红地板上,银线绣以的祥瑞卷云纹染了浅浅的迷红,成了夏日傍晚时曳满长空的晚霞。 繁漪抚平他眉心的曲折,徐徐温柔道:“就算没有这几滴血,袁家也不会轻易收起伸向侯府人脉的手。镇北侯府的人脉袁家太想得到了。今次有姚三爷顶在了我前面,但对手总也晓得我不是好欺负的,想来近期也会安静些。” 其实她认真想过,若是侯爷安好,即便姜元靖做了侯府的世子也只是个虚名而已,万事还是侯爷做主。 只不过若是侯爷和太夫人忽然不在了,侯府也没有嫡母,偏琰华占了个嫡子的名分,他姜元靖想继承爵位就完全不可能了。 姜氏的族人能仗着备份在侯爷和太夫人面前作威作福,难不成还敢把那腔调唱到皇帝面前去么! 所以他们现在只能先争世子之位,一旦姜元靖得手,他们所有人就会把算计对准侯爷而去了。 如今姜元靖藏的深,恐怕说给侯爷知道他也未必会信啊! 搞不好还要以为琰华心机重呢! 琰华与她抵着额,语意沉沉而温柔,好似一匹上好的绸缎,细腻却又容易褶皱,藏进了沉重的担忧道:“这回你提醒了姚家去提防、揭穿,使得姚家避免折损,他们自然感谢你。此番算计背后的原因想来姚丰源这样的老狐狸也能猜出几分来。” “此次他们险些栽在秦家手里,姚家少不得也将他们视为眼中钉加以防备打压。姚丰源虽致仕,到底人尚在京中,余威未退,自有他们先出手。” 微顿之后一声长吁,轻轻抚着她的颊:“终究是我的不是,白白叫你受了这些日子的委屈,听了那么多不想听的话,让你处在了危险中。” 第235章 分析 繁漪给了他一抹温柔安定的笑意,温柔的语调潺潺的,带着酥软的暖意,轻轻划过他的心头:“没关系,什么困难算计都好,只要你坚定,我便什么都能淌过去的。” 那样温柔的嗓音里有着难掩的力量,安抚着他纷乱的思绪,听在耳中,琰华清浅的心底里仿佛一阵柔暖春风拂过,让他想起了一句戏词儿。 遥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没什么能让我动摇的了。”清冷的眸子里有暖流湍急,吻过她的眉眼:“我晓得娶你会将你牵扯进旋涡里,可是我自私,不想再和你分开了。” 春日花苞在春风里缓缓吐露了柔软的花蕊,一星一星的娇嫩,欢喜与百花清香随着风轻缓的起伏,仿佛迎来了整个春日萦绕身边。 繁漪目中有温热游曳,将眼底他的模样缓缓晕开了一层模糊的光晕。 吸了吸鼻子,她仰起身,伸手便去拧了他的耳朵,厉害道:“那你便待我更好些。你晓得了,我这个人不好惹。你若敢负我,便是一定把你也按进泥沼里,没得翻身!明白没!” 捏了一嗓子学足了在法音寺见过的悍妇如何教训丈夫的模样,末了还得再强调一遍,好显得自己十分泼辣威武来着:“说话,明白没!” 余光落见窗棂缝隙外的庭院,盛满了一汪恍若空明积水的清澈月华,偶有风吹过,从缝隙间呼呼钻进,卷起她薄薄的大袖衫子似蝶儿纷飞,嘴角的笑意清亮而分明,映着烛火摇曳不定的光,明媚的眼中蕴起星辰大海之光。 琰华甚少看到她如此爱娇的模样,不依不饶,嘴角有浅浅的梨涡,仿佛有几分小时候的可爱任性,是洒脱而笃定的。 他如何不依,轻轻一笑,意态清举似风下松:“任娘子处置。卿心似我心,定不相负相思意。” 繁漪嗔他一眼,顺着他的拉扯又窝进他的怀里,微凉的耳贴在他的颈项间:“这还差不多!” 听着风声掠过花树,好似雨水击打在枝叶之上,格外清越,闭目默默想着,岁月静好,大抵便是如此吧。 须臾的温存后,她方缓缓小声道:“陛下已经半年不上朝。他日新帝登基,最初的几年是最不安稳的,想要夺权也是最有机会的。镇北侯府在京百年,虽不是最煊赫的,人脉却不容小觑。因为你的到来侯府内有了不一样的局面,所以会有那么多的人替姜元靖出手。” 琰华将她总是微凉的手藏在衣衫内,细细一思忖便了然:“若是有人拉拢我,不拒绝,也不答应,端看谁能替我算计到好处。” 繁漪点头道:“你到底在侯府是外来者,而这些年文氏一直病着,怕是已经压不住那些人了,光是侯府之内便难说有多少人是支持姜元靖的,咱们往后的每一步都不容易,所以,必然会有人想着来助你一把,将来少不得要得你几分感激,姜家的人脉自然也能随意取用了。” 琰华听懂了她话中的深意,微微一默:“只是我们与沈家来往颇多,怕是背后之人有所忌惮,未必肯靠近我。” 明珠在长案上缓缓散发着柔光,为繁漪温婉的容色更添了几分堆雪清丽:“姜元靖何尝不与定国公府、魏国公府由着亲眷关系?” 琰华讽刺一笑:“权势果然迷人眼。” 繁漪澹道:“百官科举,拼命往上爬,为的就是掌权为家族、为百姓谋福祉。咱们为姑母神位安稳而争,说到底都是以绝对的权势来镇压敌人,都是带了自己的目的。何况,谁手里没些个暗桩呢?” 琰华似有一怔,旋即心中或豁然开朗之意,点头道:“只要不让自己也成为他们那样不折手段的人也就是了。” 繁漪轻笑着点了点头,又道:“今上倚重武将,文臣的地位不如,两边的矛盾必然会在新帝登基之初便激化开。如今盛世太平,太子也不是今上。武将煊赫了数十年,如今也该轮到文臣风光了。” 不过听些细小之事便能推论出这样多,而从前她所猜测的也都一一应证,这样的心思当真叫人惊叹,琰华凝着她,总觉得她有无数的惊奇等着他去发掘。 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她的衣襟,小动作颇多:“因为最近几桩算计,恐怕已经让朝堂上的人盯住了袁家、元郡王之流,背后的暗潮涌动提前露出了端倪,不知会不会影响了上头的布局?” “搅动的乱了,对手才没有精力多管闲事帮着姜元靖来害你呀!”繁漪捧着他的脸揉了揉,生生将一张清隽的面孔揉出十分怪异的表情才高兴:“你呀,就知道读书,分出点心思好好看看朝堂,那也是你要待着数十年的地方了。若我不在……” 瞧他眉心拧起,立时改了口,赶紧撇开了话题道:“当初‘南方之战’打下齐川府与恒川府不容易,折损数十万将士,而齐川府紧邻着大秦与大梁,那些都是虎狼之国,如今齐川由薄大帅镇守尚且安稳,只是大帅已然年迈离告老亦不远。” 琰华心底似骤然被风吹皱的湖面,难以平静,望了她好一会儿才缓缓道:“齐川是华阳公主的封地,魏国公又是赫赫武将,自然是交给他们最合适。到时候正好趁着替新帝铲除异心、整肃朝纲的机会将自己打发去了出去。武将在极盛之时远离朝堂中心,却未必远离了帝王之心。” 繁漪漾着一泊绵绵柔婉睇着他,直将人瞧的面色和软下来才好:“今上选出的辅臣为定国公与首辅魏阁老,二人虽是文臣,却都有名将子孙,地位可谓一人之下矣。若是文武皆被辅臣掌控,对他们自身而言也是很危险的事。” 琰华明白道:“今上手里的这些武将,都是有勇有谋之士,他们在全势里依然清醒。自然明白烈火烹油固然热闹,难保伶俐的文臣挑唆,在帝王的疑心里有大厦倾颓的一日的道理。细水长流,才是明智之举。” 繁漪点头道:“若是娘娘与国公爷就此远离了朝堂,新帝念在她们全力辅佐又知趣的份上,也会一直保有今日的信任。定国公他日依然会被重用。这便是帝王之术,他的作用也是人质,以牵制远在齐川府却手握重兵的公主府。” “文武的对抗马上就要开始,参与其中官员明桩暗装数不清,你走文官路,即便有魏首辅关照,但能不得罪了那些文臣便不要得罪。咱们原不在权势中心,算计之内的事,含糊其辞最合适。免得来日哪个不长眼的伸出脚来绊你一下,虽没致命危险,也着实恶心人。” 明珠的光华薄薄如清晨的雾,映着他们相依相偎的影子在窗纱上,分离与伤怀便在如此亲密里渐渐远离。 琰华细细瞧着,紧紧拥了她一下,将影子里的缝隙彻底挤开:“我明白。”又好奇道:“你怎会知道这样多。” 庭院里照在灯笼下的一朵桃花悄无声息的绽开了花瓣,在月华里有着宛若荼蘼的素华光泽,盈着淡淡的香味,缓缓送进了屋内,繁漪嘴角抿了一抹笑意,只是看了他一眼。 仿佛浸润在了初秋的暖阳之中,心底的暖融缓缓蔓延,裹挟了周身每一个毛孔,还有什么不明白,她所作的一切努力,还不都是为了给他铺路。 琰华眼波的浮动里有浓浓的感动与欢心,似流星如雨划过天际,璀璨的好似最温暖的泉水,要将人溺进去一般:“往后,还请娘子多多保护我这没用的夫君了。” 繁漪两颊靥红,飞了他一眼:“我便勉为其难的答应了吧!” 第236章 挡箭牌 琰华被她一睨,心跳都快了起来。 她是高挑且聪慧的,可乖巧缩在他怀里的样子总是那样小小的依赖的,不给人半分压迫感,伸手拂过她的眉目:“希望你永远都这么高兴。” 繁漪的茫然一闪而逝,这样的温存似乎又成了压在心口的石头,欢喜慢慢沉淀,默了默,又弯起欢喜的弧度,指轻轻骚了骚他的掌心,宛然道:“高兴,看到你我高兴,与你说话我高兴。” 这样并不肉麻的情话却牵起琰华心底旌旗动摇,他的清冷在她面前总是荡然无存,吻了吻她的唇,浅尝辄止,以免渐渐夜深时难以控制:“如今的秦家是再无翻身之机,倒是便宜了他和袁家。” 繁漪捉了他的衣襟,小鱼轻啄一般触着他的唇,感觉他的气息开始粗沉便又推了他一把,笑眯了一双美丽的眼儿:“秦勉能在秦慧被不体面罢免的情况下还能稳稳立于朝中,总有他不简单的一面。秦家未必会输,我倒觉得秦勉不过是发觉朝中已有人盯上秦家,顺势避开而已。” “秦家与袁家,看似协作,可秦慧曾是首辅,如何肯依附了袁家,他日再被被压过一头?到底不过相互利用而已。” 琰华咬了她的耳垂一下,心下有几分了然:“如你分析,武将一派其实早就察觉了有封地的王爷在筹谋大事,若是洪家那日的算计成了,武将一派尚可继续假装不知,败了,便是不得不把情势明朗起来几分,少不得眼睛就得多盯着秦家几分。所以,秦家如今不过是在蛰伏。” 默了默,嘴角有了一丝冷然的讥讽:“倒是这个秦勉果然是做大事的人,竟然就这样把儿子当做了棋子。” 从前繁漪将姜家人的行为、品行都讲给他听,在她不在的那半年余时间里也是多次顺利躲过对手的算计。 并不是他不够聪明看不懂朝堂的形势,只是他到底新入翰林,寻常也不大与世家子弟来往,便也少知道一些内里的暗流。 这会子细细听着繁漪给他讲了这么多,便全数融化在了肚子里,再分析起秦家来便清晰了很多。 繁漪微微一颤,轻咬的贝齿间露出几分轻吟:“别、别闹。” 素手捂住了他的唇,“都是有野心的人。筹谋这样的造反之事,自然都是狠辣手腕。四川冷僻,可想要回来却也不难。这里有袁家打头阵,待到大将成时,回朝捡了现成的便宜岂不是正好?至于姜元靖,你忘了,咱们这里也有个飞贼呢!” 于当夜,悠哉溜达在魏国公府库房里的飞贼被顺利拿住。 百姓们纷纷大笑:“居然还有老鼠敢在捕鼠器里溜达的!” 飞贼为了避免牢狱之苦,与冷面郎君谈起了条件:“若是草民揭发朝中官员杀妻,是否能不叫我坐牢?当然,拿走的东西草民一律还回去。” 于是,钱鑫钱大人刚跨出自家大门的门槛,准备去衙门签到的时候,被鬼面阎罗一把摘了乌沙直接扔进了镇抚司。 谨慎伺候他与钱夫人的女使小厮也一并锁拿下狱。 事情发生的突然,早前虽有安排,却不曾想会落在了镇抚司的手里。 阎王想要答案,谁的嘴能咬的住! 此事一出,少不得又引起一阵轩然大波,百姓们纷纷表示在街边摆摊的时候都觉得感觉不到冷了,也不无聊了。 人来人往的都在讨论着。 怎么都想不明白这钱夫人三十余的年岁又怀了孩子,本是大喜的事情,什么事情闹得非得下手杀了妻子不可。 镇抚司审案自来密不透风,百姓们无从探知,越是如此,便是越传越疯魔,于是便有了钱夫人这一胎来路不正,这才引得钱大人下狠手杀妻以泄愤的猜测。 钱家郎君一时间皆是面无人色。 钱鑫杀妻一案铁证如山,然而镇抚司的刑狱总是格外勾人吐真言,竟无意中从钱夫人的陪嫁女使嘴里得知,前段时间市井间流传的流言皆是钱夫人特意寻了说书人去说的。 为的是挑拨姚李、慕姜间的关系,不叫他们的婚事做成。 此言一出,百官们便要怀疑了,钱家与这几乎人家的来往不过平平,没听说有什么龃龉,更没有什么利益冲突,挑拨他们做什么? 转念一想,钱鑫可不是袁阁老的得意门生么? 不是他自己要得益,便是老师要得益了。 寻常百姓便罢了,混在官场里的哪个不是人精,肚肠九曲十八弯的,细细一思量便也开始揣测了袁家动作颇多的背后深意了。 袁阁老在内阁虽有自己稳固的势力,但终究不是首辅,不是年纪最大最有资历的,甚至也不像魏首辅和定国公一般是太子倚重的。 他想上位说一不二,可不得想想办法么! 镇北侯府的百年根基,人脉无数,偏偏世子之位未定,不就是一个很好的目标么! 若是能前后扶持出侯府未来的家主,来日人脉岂不是能任意取用了? 而姚丰源与袁阁老在朝时就不大合,却与定国公府是关系密切的姻亲,袁家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姚家和有声望的宗室结了亲,徒增了对手的实力。 而一旦慕姜婚事不成,得益的又会是谁? 自然是姜家另外的几位公子! 那么便又得出结论,袁家的手伸得太长,已经干预到镇北侯府选定世子一事里去了。 如今算计便是为姜家的某位公子铺路了。 秦家盯上了镇北侯府,袁家亦是如此,那么这两家人又是否私下共谋呢? 然后又有知情者透露,太子爷四子的外祖郑家一向亲近袁家,也不知是不是替未来的皇子在打前锋,要与太子妃所出的嫡子一争储君之位呢? 诸如此类的猜测有许多。 虽无证据,但也足以让人提起警惕了,哪怕不是为了某些人谋算,也大有要壮大自身的意图在里头了。 那厢。 郑家家主郑弘辜看着自己两个急不可耐表现出皇亲国戚姿态的儿子,脸色铁青,真想上手扇他们两个耳光! 郑大郑明仪生的一双精明的眸子:“皇孙聪颖好学,自然是要为他好好铺路的!若是能拉拢的袁家,百利而无一害,来日皇孙若能坐稳储君之位,我们郑家也能中兴了呀!” 郑二郑清巍眉梢飞扬:“太子妃不过小氏族出身,如何能与妹妹相提并论!若是输给了荣氏,郑家的额脸面要往哪里摆!父亲掌工部,有那么多的门生故吏,难道不想与那小门小户的一争么!” 郑弘辜眉目温和似寻常老者,但眼底深处却有难以捕捉的深沉与精刮。 面对狐狸似的同僚,他亦能一副平和姿态,但看着不长进的儿子,额角却怎么也抑制不住青筋凸跳:“争!争!现在皇帝知道你们要争,太子知道你们要争,百官也知道了!” 郑清巍愣了一下:“太子位继位,储君更未定,知道我们在争又怎么了!哪朝哪代皇子不争!” 郑弘辜自认城府颇深,不明白怎么生了这两个不重要的东西! 伸出的指忍不住颤了颤:“你们的一举一动全在别人的眼底了!还怎么了?” “荣氏一族是小门小户,可太子妃是正妻,她就有把所有庶子养在身边的权利,如今你们显了心思,皇孙落在她手里还能有好日子么!来日立谁为储,且要看太子的心思,你们这两个蠢货!” 郑家兄弟:“……”好像是这么个意思哈! 郑明仪自信的面孔微微一诧:“那、现在怎么办?” 郑清巍便一脸豁出去的表情道:“什么怎么办,既然已经露了,想收回来是来不及了,还不如就大大方方的争!” 郑弘辜忍了又忍,最后忍无可忍,抄起茶盏就砸在儿子脚边:“滚!” 郑家兄弟:“……”老了,到底是老了,连争都不敢了! 而侯府之中姜侯爷愠怒之余,勒令家中郎君私下不许多与秦、袁两家人多有来往。 与袁家公子来往最为频繁的姜元陵,又被投票为最有嫌疑的人。 姜元陵:“……”我到底招谁惹谁了? 如此一闹,即便有郑家这个挡箭牌顶在前头,但袁家一时间也还是成了众人紧盯的目标。 毕竟也有聪明人已经开始怀疑封地的各位爷了。 皇帝可不是那些个朝臣,心中自有丘壑,为保太子能顺利登基掌控全局,当日便招了几位御史台官员进了宫去。 随后好些与袁阁老交好的官员纷纷因为御史台弹劾而贬责,或者明升暗降被调离了京城。 朝局变动不小。 袁阁老好容易盘活起来的棋局又陷入了僵局,又被几家死死盯住,寸步难行。 也只能暂时偃旗息鼓不再动作。 然而市井里的闲言碎语却不会一下子沉寂下去,话头接着话头,好的赖的嚼碎了来回的传着,不会少一字,却只有添油加醋,似烧不尽的春草沾水便能重生,在平静的日子里投下一颗又一颗惊天巨石。 对手始终处在暗处,自己却毫无预兆的被推上了台面去应对同僚的打压,袁阁老一怒之下便不再管钱鑫这位曾经的得意门生了。 更是暗里对一直联系不断的秦慧和袁集一房不冷不热了起来。 事情走到这一步皆因一个飞贼而起,袁阁老倒不信那飞贼就那么巧偏看见了钱鑫杀妻,便着了身边的高手去盯。 可袁家杀手的身手再是厉害也架不住镇抚司的人在暗中相助,飞贼的真面目到底袁家人也没瞧见了半分,飞贼背后的人更是无从探知。 袁致蕴怀疑着是不是繁漪在背后操纵一切,可细想想又觉得不可能,纵然楚家行商,有身手不俗的绿林中人可为其所用,可到底钱鑫杀妻这样的事情又有谁会预料得到呢? 如今为了鸿雁楼之事,大房和二房之间有了明显的龃龉,父亲又叫祖父冷落起来,生怕再说错了什么惹了祖父不愉,便也什么都不说了。 平静的春日时光温暖如泉水,缓缓流淌在眉眼的欢喜里,迎来了大婚的吉日。 大婚之日的早上,交好的姑娘们便要来添妆,到不曾想来的最早的不是姜柔和怀熙,而是姚意浓了。 晴云和冬芮神色不善,偏今日大喜又不能摆了脸色起了怒意,生生憋的俏脸通红。 新来的晴风不知底处,可瞧着她们两个如此激动又多少听了些传言,便没那么客气了,眼神锋利如刀刮过姚意浓的脸,微微一福身道:“请姚姑娘安,我们姑娘还要梳妆,没什么大不了的事烦请先回了。” 第237章 未来 繁漪便好笑的看着三个丫头横了一排,堵在稍间的门口。 挥手示意她们几个先出去,却见丫头们是一动不动继续杵着,便有些失笑:“你们觉得她能打得过我么?” 几个丫头这才一步三回头的挪了脚步去到外间,却是怎么也赶不走了。 晴云咬着牙道:“爷说了,不叫您离开奴婢的视线。” 繁漪摇了摇头,实在拿她们没办法,看了姚意浓一眼,淡淡扬了扬脸示意她可在一旁的杌子上坐下。 却并未去与她交谈。 只是闭着眼任由容妈妈给她涂了满脸混了玫瑰汁子的珍珠末养肤。 如今不是在玫瑰的花期,却有暖房早早培育了花开,只得了几朵都被外祖母送了来,捣烂了拧出红艳艳的花汁,混了东海上品珍珠细细磨成的粉末,厚厚的一层,方有较好养肤的效果。 哪怕今日要大妆也不会伤了皮肤。 她是不爱涂脂抹粉的,却也欢喜的接受了容妈妈的折腾。 初初涂上时绯红一片,有些滑稽,养分缓缓渗透进皮肤后便渐渐白皙起来,仿佛只是上了一层薄薄的胭脂妆。 窗户半开了条缝隙,清晨薄薄的阳光带着露水的丰盈流淌进来,落在眉目间,是浑然天成的好气色,有了江南女子的清婉娇媚。 想起怀熙大婚时那大白脸配上的大红唇的大妆,此时镜中的脸蛋略白的细腻柔滑,倒是有几分不舍得洗去了。 温养了片刻,容妈妈取了温热的水来细细洗去面上的珍珠末。 姚意浓便在一旁静静看着,也不免咋舌繁漪养肤所用之物的金贵,再见那敷完了玫瑰汁子与珍珠末的脸蛋,娇嫩的宛若新剥了皮儿的荔枝肉一般,在浅金色的光线下微微有些半透明,“吹弹可破”大抵也便是如此了。 姚意浓正想说话。 冬芮笑眯眯奔了进来,怀里抱着个食盒儿,一看便是观味楼的。 她拍了拍食盒儿道:“爷让南苍送来的,待会子上了大妆吃东西就不方便了,这些小巧的点心正好,一口一个。姑娘若是饿了,喊奴婢一声就是。” 容妈妈呵呵一笑,道了一声“姑爷有心了”便拎着冬芮出去了。 姚意浓的眼神似乎有一瞬的失落,目光回转落在繁漪面上,却不见她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这样的贴心早就受惯了,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 勉力弯了弯嘴角道:“恭喜了。” 繁漪微微一挑眉,礼多人不怪这句话倒是很有道理,听着心情很是舒畅,便颔首一笑:“多谢。” 今日大喜,所有轻纱帷幔都换成了红色,绣着“连珠葡萄”“缠枝藤蔓”这样寓意吉祥缠绵的花纹,于清晨的细风里轻缓的浮动。 姚意浓看着屋中的布置,一座枕屏隔出了明次两间,枕屏下的小几上供了只祭白瓷的细颈瓶,一枝姿态轻妩的桃花斜斜横生,映着半透明的素色屏纱,开的那么清丽温婉,倒与她这个人给人的感觉有几分相似,明明心计深沉,却仿佛永远都是从容温婉的。 她嘴角的弧度仿佛月初的新月,薄薄的有些虚浮,默了须臾,才缓缓道:“我同他诗书相应,懂他的骄傲和清冷,我以为只有我懂,所以一直那样笃定的等待着,可等待而不付出的人终究不是值得的人。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同他一起走过荆棘的人,而不是一个只会诗书浪漫的人。” 繁漪淡淡听着,眼底的笑意淡淡的,有些冷漠,并没有接话。 或许,人家也并不需要她去回应什么,不过是说给自己听的而已。 清傲的神色然若被细雨打湿,生了几分微凉之意,姚意浓似乎是自我解脱长吁了一声:“或许从前还有不甘,可总算见识到了你的本事,甘拜下风。到底姜家那样的旋涡里,也只有你这样的心机谋算才能助他安然度过一切阻碍,走到他必须走到的位置。” 见她淡然无波,略略苦笑,“或许,换在你的位置,我未必做得到那样不计前嫌。” 繁漪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这个女子有些有趣,淡淡一笑道:“你到不以为我只是想找些人同我一同对付对手而已。” 朝阳渐渐升起,投进无力的阳光拉的很长很长,姚意浓看着她坐在光线里,身影变得有些邈远,仿佛是高不可攀的:“没什么不对的。算计里,寻求同阵营的人是本能。你这样做若说是利用,姚家同你站在一条阵线,又何尝不是。总算,我们还不是敌人。” 她口中的“我们”可不会指她们两个。 繁漪若有似无的一笑,却也不在意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姚意浓细白的贝齿轻咬着红唇,迟疑了片刻道:“你这样倾尽所有的爱他,可曾想过若是他变了心,你当如何自处?” 这话仿佛是诅咒,也仿佛是提醒,于这样大喜的日子里显得那么不相宜,那么的刻薄。 繁漪的笑意凝在唇角,未曾褪去,柔婉轻和却又难以捉摸,于晴朗的天色里,细风轻拂了她未曾挽起的青丝,自有一股不可相侵的凛然之意:“我只管当下。”扬眉间有些深不可测,“太在意未来的人,未来都不会好过。” 听到她的回答,姚意浓猛然回过神来,不意自己竟在此时此刻问了这样失礼到几乎是诅咒的话,面色便有些难堪,可又忍不住问道:“太在意有什么不对?” 繁漪从容道:“不是不对。而是你连当下都把握不住,患得患失于渺茫未知的未来又有什么意义。” 唇畔的笑意似被秋风打落在里的枯萎的花,姚意浓凝了她许久,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女人的一身系于男子,得宠失宠,好过还是难过,终都是他们一念之间。不能未雨绸缪,下场都是输。” 繁漪的笃然自信,仿若青山伫立,岿然不动:“那未雨绸缪的女人,下场又如何了?比如你的母亲,比如你的姑母?亦或许你可去问问华阳公主和晋怀公主,她们可曾时时刻刻的未雨绸缪。” 姚意浓的语调微扬,待了轻轻的一嗤,似乎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你把自己比作她们?” 转眼看向庭院,是姜柔、怀熙、柳亦舒她们进了来。 一步步稳当的走在春日清澈而和缓的阳光里,或许她们之中有人是能接受丈夫纳妾的,也或许如姜柔一样是不能的,可介不介意的又如何。 每个人不都在自己的底线里抓住自己的丈夫么? 她并没有信心,却也想踏着这样好的阳光,走一遭想走的路。 姚意浓还想说什么,却被姜柔无遮拦的嘴三言两语给刺了出去。 姑娘们各自给了添妆。 楚家给外甥女准备了三十二抬的嫁妆,另压箱底的银票八万八千两。 沈家作为干亲,便随了楚家之数,另压箱底银票一万八千两。 洪夫人晓得前番之事不能在明面上谢过繁漪,便在怀熙准备的添妆里又重重加了一份,以示洪家是承了她的情的。 因为有旁的姑娘夫人在场,姜柔没有问什么,只是拿眼神询问她来做什么,繁漪便只是扶了扶额,她便也晓得定然没什么平和的好话了。 繁漪本就是这群年纪相当的女子间最后一个成亲的。 一时间小妇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给她教授新婚之夜的诀窍,直把繁漪听得好一阵面红耳赤。 索性全福夫人很快就来了,绞面、更衣、上妆、盘发,忙忙碌碌的时间过去也快。 但她是见识过怀熙和姜柔的大妆的,视觉冲击实在强大,也便没什么兴趣去照镜子了。 第238章 闹洞房 刚被容妈妈扶着在床沿坐定,紧接着又来了一群儿女双全的夫人们,围着繁漪说了一通如意的吉祥话。 似乎出门子前的环节很多,尽管老夫人和容妈妈拉着她说过多回,可到了这会子却还是成了一笔糊涂账,有些摸不清自己改如何反应。 容妈妈见她一脸懵的样子,便小声的提醒她,按着规矩也不必回应什么,只管低头娇羞便是。 心底稍稍舒了口气,若是这时候叫她说什么,她大抵也只会一脸懵到底了。 夫人们许是见惯了新嫁娘的无措,纷纷掩了唇吃吃的笑。 她们方走,前头便响起了爆竹声,是迎亲队伍到了。 姜柔几个一下子都跑去了前头看热闹。 琰华骑着高头大马而来,身后一左一右分了两个队伍,左手边是翰林院的同僚,右手便是沈凤梧同几位镇抚司的郎君,实在是案子牵扯多了,想不跟镇抚司的鬼面阎罗熟悉都不行了。 索性郎君们不在办案的时候倒也是极“正常”的。 然而当众人瞧清楚队伍里,还有徐明睿这个险些成了慕家女婿的郎君也在的时候,不由好一番惊叹。 这对夫妇当真好本事! 而站在大门之内的徐夫人忍不住瞪了儿子一眼:“……”从新郎把自己混成了伴郎,呵!没用! 慕家的两位姐夫都领着武职,这样好的日子里,面对镇抚司的郎君倒也不在怕的,好一番兵器论调。 几位哥哥倒个个儿是学识渊博的文人,可新郎官把探花郎、庶吉士都带了来,之乎者也的问题完全不在话下。 直把看热闹的人群瞧的眼花缭乱,笑闹了好一阵,给了厚厚的红包才肯放了行。 新郎官进了门,先去给老夫人和慕孤松敬了茶行了稽礼改了称呼,然后一同去了宴息处饮宴。 琰华本与慕家这边相熟至极,宾客们闹起酒来便也毫不客气。 挡酒在最前头的翰林院郎君们都不是好酒量的,没几杯下去便都东倒西歪了,索性凤梧和徐明睿是海量,左一杯右一杯,挡去了好些。 如此待到宴席结束时新郎官好歹好保持了清醒,还能稳稳的牵了新娘子一同拜别亲长。 繁漪从绞面上妆开始便一直云里雾里的,总感觉有些不真实,直到他那一声“我来了”方感觉到几分安稳。 一片绯红盖头底下只瞧见了自己的绣鞋,与手中捏着的红绸,听着父亲沉稳的叮嘱:“往后必当互敬互爱,繁衍后嗣,相扶白首……” 忽起一阵浓浓的伤感,只觉眼底有雾白的水气拢了起来。 手中的一段红绸晕成了一片水红,自此她便要离开这个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去到另一个甚至是丈夫都不熟悉的家庭,开始全新的可预知的不会平静的生活了。 出了正厅的门,云歌背了她上花轿,隐约听到他在说“以后、一定要好好的”。 外头震耳的鞭炮与乐鼓声响起来,繁漪才缓缓从伤感中回过神来,已经起轿了。 镇北侯府与慕家都在城东,不过隔了三条街,只是出门有出门的吉时,进门有进门的吉时,最后花轿硬是从城南绕了一圈才到了镇北侯府。 十里红妆,绵绵不断,直逼亲王府邸嫁郡主了。 围观看热闹的百姓好不感慨新嫁娘进了夫家的门亦可腰板儿挺直了。因为,一应嚼用便是不靠了夫家,亦能衣食无忧。 饶是如此丰厚的嫁妆,楚老夫人与楚老太爷还是觉得不够,毕竟两位老人家膝下有九子唯一颗掌上明珠,当初嫁楚云蕊的时候光是银票便有一百二十八万两了。 若不是繁漪拦着,两位老人家直想把京城里所有盈利好的铺子庄子都给了这唯一的外孙女。 喜娘喜庆的声音在喜轿外绵长了一声“踢轿门咯”。 然后只听得一记木板轻触,帘子被掀开,有微弱的光亮自盖头低下透进来,照得她紧张到骨节发白的手有一丝丝盖头映照下的绯红。 是一双骨节分明的熟悉的手牵引了她下轿。 手的主人似乎有些紧张,将她握的很紧,掌心有薄薄的汗。 还是喜娘催了几声才放开,引得看热闹的人一阵哄笑。 繁漪都可以想象那张清冷到几乎冷漠的面孔此刻是如何红了耳垂的,红艳了面色,紧接着繁漪手里便被塞回了红绸。 一路跨过跳跃的火盆,踩过碎瓦砾,沿着柔软如云的红毯到了描金彩绘的门槛前,方知终于到了正堂。 繁漪虽瞧不见盖头外,听得耳边一阵热闹的笑闹便也知道这会子正堂里定是站满了人。 言语间少不得感慨她们好事多磨,终得完婚。 顺着喜娘的搀扶,拜,拜,再拜。 这一日里都没能好好吃点儿东西,一顿天旋地转之后,这礼总算是结束了。 通向洞房的路上是年轻人的嬉笑声,繁漪不知原来洞房里竟比大堂还要热闹,隐隐约约间错觉听到了姜柔和怀熙的声音。 方被按在床沿坐下,轻快的几乎可以掐出笑意来,太真切了,让繁漪一阵心惊肉跳。 姜柔哈哈笑着:“来来来,新郎官揭盖头了!交杯酒准备起来!” 在繁漪惊诧而紧张的目光里,盖头被挑起,迎面跌进一双清冷而满含笑意的眸子里,烛火明亮,盖在盖头下的时候久了,一时间眼睛受不住的眯了眯,却是格外风情。 繁漪分明瞧见他嘴角的笑意似乎凝了凝,心下不免有些想笑,大白脸配上大红唇,视觉冲击实在大呢! 余光睹见满屋子挽着发髻的年轻妇人,皆是一副过来人的揶揄,吃吃的笑着,他面色一红,便是娇花不胜凉意的一低头。 “新娘子果然标致呢!难怪我们的新郎官眼神都挪不开了。” 轻轻抬眼看过去,一屋子大抵都是姜家的本家媳妇,说话的是一位容长脸儿的夫人,穿着降红色绣如意花纹氅衣,鬓边簪着一朵石榴珠花,称的雪白的肤色红而不艳,应该是最近刚跟着丈夫从任上回来述职姜四夫人。 认真算来是不认识的,只是前世里在侯府游荡的时候总算把府里的人都见了个全乎。 繁漪呆呆的想着,这样的妆容您是如何瞧出美貌来的呢?亦或者真的是看的太多了,一看大妆也能分辨出来? 那可就真的挺厉害了。 姜柔催促这喜娘撒帐,紧接着便是“枣生桂子”兜头落下。 撒帐东,光生满幄绣芙蓉。仙姿未许分明见,知在巫山第几峰。 撒帐西,香风匝地瑞云低。夭桃飞岸夹红雨,始信桃园路不迷。 撒帐南,珠玉直在府潭潭。千花绰约笼西子,今夕青鸾试许骖。 撒帐北,傅粉初来人不识。红围绿绕护芳尘,笑揭香巾拜瑶席。 撒帐中,鸳鸯枕稳睡方浓。麝煤不断熏金鸭,休问日高花影重。(来自百度。) 大抵是习武之人的条件反射,琰华下意识伸手接了落向她的果子,掌心稳稳攥住一把花生,恩,便是这么巧,只抓了“生”。 姜二夫人是见过几回的,今日一身茜色陪紫红辛夷花纹的褙子十分喜庆,掩唇一笑道:“好意头好意头,必当多子多福!” 说着又喊了姜侯爷的胞妹来喂新娘子吃饺子。 是一位个子小巧而丰韵的夫人,端了描金绘凤的瓷碗过来,夹了只饺子递到繁漪的唇边,倒是记得有这个风俗,便只是小小咬了一口,紧着姑奶奶便笑盈盈问道:“生不生?” 繁漪颤颤了舒展的睫毛,明眸水光潋滟,小声道:“生。” 姑奶奶直了身子,扬声笑道:“可听到了,咱们新娘子说了,生!多子多福,子孙繁茂!” 姜柔一下窜到琰华身边,接走了他手中的花生数了起来,啧啧道:“五颗,那不得五个?姜琰华你可得悠着点折腾我们遥遥啊!” 夫人奶奶们都是经过事儿的,免不得一阵逗趣的笑,说着生男生女,又说着若是紧着便有了,年底前便能添丁云云。 繁漪默默想着,生五个,那还不得成了母猪崽子了? 然而还未等她想得多远手里又被姜柔塞了交杯酒。 她微微侧身与他臂弯相缠,饶是亲密惯了,穿着这样一身吉服以夫妻的身份靠近却是头一回,两只酒杯间系了根红绳,绳子有些短,只能紧紧的靠在一处。 不知何时起他身上沉水香的气味渐渐盖过了水墨香味,仿佛是她这个人,在悠长的时光里,已经占据了他所有的一切,再无法剥离。 饮下酒时微眯的眸子睹见他清隽的下颚,也不知是不是被酒给烧了空空的胃,心下莫名一阵乱跳。 琰华吃了酒,却奇怪的发现随着酒水到嘴里的还有一粒花生了,想着吐出来有些尴尬,便要吞下去,却叫姜柔眼明手快给制止了。 小娘娘挤眉弄眼道:“想要新娘子给你生娃娃,还不得把‘生’的权利一并交过去呀!” 抛了抛手中其余几节饱满的花生,“你若自己吃了也无事,这儿尚有许多,也是你自己接的好,一接接一把。咱们可以慢、慢、来。” 就是没得商量咯? 琰华含着花生咽也不是吐也不是,他生的清冷,寻常也少有人同他玩笑,却是架不住姜柔这唯恐天下不乱的。 轻轻望了妻子一眼,耳垂难掩的红了起来,关起门来自然如何亲热都可以,这许多人面前,实在尴尬,便含糊了一句:“是生的。” 姑奶奶大约三十的年岁,嘴角却有浅浅的纹路,想是爱笑爱闹的娇俏性子,便也跟着闹起来,笑盈盈道:“知道是生的,就是要新娘子生呀!你若是能生,倒也省了我们新娘子辛苦一遭了。可偏偏这辛苦的差事得交给新妇才行,你可代劳不了哟!” 原本琰华少回来,身份上也总有几分尴尬,彼此不算太热络,叫姜柔如此一闹,气氛倒是热闹极了。 夫人奶奶们一声紧着一声的逗趣,又出了许多闹洞房的花样,一样比一样的露骨,直把琰华逗的眼角也晕了浅浅的红,生生少了几分清冷之色,只能无措的讨饶。 可闹起了兴致的夫人们哪里能放过呢! 繁漪低垂含羞的眼抽了抽,最晚成亲便是这个吃亏,闹不到洞房便算了,还得被人闹。 怀熙紧着又追了一句:“已是放你们一马了,否则这许多花生可要看着你们吃完才行呢!赶紧哦。” 许是真怕她们把方才的主意一个个闹过去,便豁出去了,琰华一把搂过妻子便吻了上去,舌尖一推,含着的花生便哺到了妻子口中。 众目睽睽之下再厚的脸皮也烧了起来,清隽的容色在龙凤花烛摇曳里无端端生了几分美艳。 在众人的哄笑声里,琰华一双手一下子都不知该放去哪里了。 繁漪低着头赶紧嚼了花生吃了,生的,有一股吃肥肉的感觉,又正饿的有些恶心,险些吐出来。 琰华正凝着她,细微的神色变化也瞧的分明,忙从女使手中的托盘取了酒水给她漱口。 姑奶奶好一声感慨:“哎哟哟,瞧瞧!瞧瞧咱们新郎官这细致的,可真叫羡慕哟!” 姜柔明媚的眼儿飞挑了一下:“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今夜可得抱在怀里好好疼惜着,把迟来的洞房给补齐了才行啊!” 补、补齐?! 这种事还能补的吗? 第239章 眼睛 繁漪险些又被自己的口水给呛了,只觉得没涂到珍珠末的耳朵烧的快要滚烫了。 这姜柔真是什么都敢说出口呀! 姑奶奶似乎与姜柔格外投缘,亲密地挽着胳膊,笑盈盈道:“果然是青梅竹马的情分了,回头咱们回了家里去都好好训训家里的爷儿,都学着点儿才成啊!” 姜四夫人爽朗笑道:“年轻人花好月好的浓情蜜意,咱们半老徐娘的家里爷儿别嫌弃就不错了!回去训训儿子,赶紧疼疼自己的妻子,叫咱们怀里多抱个奶娃娃才是真的。琰哥儿可要加把劲儿,好叫侯爷赶紧抱上金孙才是呢!” 这样的调侃甚少听到,琰华不知该如何反应,只得引了猩红吉服的大袖掩唇轻咳了几声,脖子都红透了,也只得深深一揖:“姑母与婶娘说的是,孩儿不当努力。” 喜娘过来,嘴里边念着吉祥话,便取了把系着红绳的鎏金剪子来,从他们的发髻间各剪下一撮,再以红绳系紧,放进锦匣内,藏进了龙凤被下。 又是笑盈盈朗声道:“结发,礼成!” 众位夫人奶奶们笑着恭喜,姑奶奶又要取笑,索性外头有郎君寻了过来,喊了新郎官去前头吃酒,琰华匆匆的脚步简直可说是落荒而逃了。 偏姑奶奶是有趣人儿,同姜柔站在门口一道朝着那绯红的身影喊了句:“可千万别吃醉了,**一刻值千金,新娘子还等着你呢!” 姜大公子脚下一个打滑,更引得满院子哄笑不已。 凤梧无奈,只得牵了妻子赶紧也撤了。 新郎官走了,闹洞房便也结束了。 姜二夫人的丈夫与侯爷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如今侯爷未有续娶,府里的事情少不得她来张罗。 素净的鹅蛋脸色噙了和煦的笑意,拉了繁漪的手道:“咱们原是见过多回的,往后就是一家人了。琰哥儿少在府里住,你们新婚,若是有什么需要的,便来寻我,不要客气。” 繁漪不必下床,便乖巧的应了一声:“是,多谢二婶。” 二夫人又指了指门外的两个丫头道:“那是太夫人身边伺候的,暂时给你们使唤着,若是用的顺手就留下,若是不喜不熟的人伺候着,待你身边的丫头都熟识了这里便送回太夫人身边去,这些都是小事。” 待繁漪颔首谢过。 姜二夫人便领着夫人奶奶们也出去了。 “该开席了,客人这好些,咱们也去前头看看是不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姑奶奶笑盈盈望了眼新娘子,挽了二夫人的手,挤挤眼儿道:“新娘子累了一天了,也叫她赶紧歇一会儿,今儿可还有的要辛苦呢!” 繁漪面色一红,只得做了羞赧状,垂了眸子。 待众人离去,繁漪这才松了口气。 晴云瞧她闭目不语,便晓得她累极了,赶忙上前先替繁漪将沉甸甸的发冠取下来,仔细替她揉着腰椎:“姑娘这样可舒服些?” 发冠一摘,繁漪只感觉自己轻松的能跃上青云了,晴云的手很软,力道却拿捏的好,一下下揉捏着很舒服:“可再用力些。再僵坐下去,真是要受不住了。” 好在昨儿姜柔来给她使过针了,也好能顶住几日。 容妈妈很快打了热水进来,伺候着洗去了厚厚的粉妆,桂子般柔婉的面孔在烛火下明媚而清新。 繁漪扯了个微笑的弧度,只觉连笑起来都轻松不少,长吁道:“成个亲倒比被无音盯着练剑累多了。” 容妈妈和缓一笑道:“姑娘平日简素惯了,今日一身吉服六层,加上发冠足要二十来斤压在身上一整日,哪能不累。” 招手让小丫头把水盆帕子收拾出去,搬了小杌子在繁漪身边坐下,小声道,“方才海子来过了,扮了侯府的小丫头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咱们这里不在大房住的东院,是紧临着太夫人的长明镜。咱们住着的正院叫行云馆,边上有两个小院子空置着。” 什么作用不言而喻。 “府里中馈暂时是二夫人掌着,这一回拨过来四个二等的小丫头,四个粗使婆子,四个跑退的小幺。海子伶俐,揣了果子过去一通聊就套出不少来。”沉声肃肃道,“这里头,不干净。” 繁漪缓缓掀了掀眼皮,烛火落在沉幽的眸底,恍惚了一汪惊涛骇浪却又转瞬平息:“从来就不干净。人家肯动才好,若是不动才叫防不胜防呢!” 晴云的指腹按在主子的脊骨上,有僵硬的声响,不解道:“倒是太夫人的动作叫人有些看不懂了。把咱们姑娘安排在她的长明镜边上,说的好听是看重,却也把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这里。咱们姑娘和爷与这里的人都不算熟,可不得步步难行了。” 容妈妈在大院里打磨久了,仿佛能看透一点,缓缓道:“你说的是,却也不是。这一来,大房还在丧期,主子新婚自是不方便住过去的。二来,咱们爷是长子嫡孙,却又是半路认回来的。” “若是姑娘与爷能扛住这个府邸的算计,将来必是有所托付的。若是不能,不计什么后果,也没什么舍不得的。” 繁漪看了容妈妈一眼,徐徐道:“妈妈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想要做这个府邸的主人,哪有那么便宜的,是对琰华的考验,其实也是对他们几个。” 冬芮收拾了寝衣出来,听着容妈妈的话先是一喜,转而又满面担忧:“这府里咱们谁都不熟,甚至奴婢倒觉得都对咱们揣着防备,若是院子里再有手眼不干净的,岂不是危险了。要不要奴婢们盯着,找了机会都打发出去?” 晴云摇头道:“那些伺候的都是二夫人送来的,都找了借口打发出去,岂不是叫人说一嘴不信任二夫人?平白招了二房的不痛快,这是下下策。若能拉拢才好。” 冬芮细细一思量觉得确实不是好主意,便道:“奴婢觉得背后那双手盼着咱们这么做了,二房到底是太夫人嫡亲的,若是同咱们有了龃龉,岂不是叫他们痛快了。” 转身踱步到了小桌旁,伸手试了试桌上酒壶的温度,倒了杯温着的酒水送到繁漪手里,“姑娘吃口壮壮胆。” 晴云和容妈妈都掩唇笑了起来。 繁漪接了,嗔了她一眼,瞧着自己的手果不然有些紧张的发颤,连着吃了好几杯。 心口一阵热乎乎的烧着,却只觉更加坐立难安,担忧不想表现出来,便只以轻捶腰间的动作掩饰了。 晴云伸手继续给她揉着,接着道:“那便由着她们动,动出什么问题来了,便是二夫人欠了咱们说法了。姑娘也好做了拉拢。” 容妈妈缓缓点头,笑道:“盯还是要盯的,不过咱们初来乍到总有顾不上的时候。何况,咱们这里的人心也未必齐呢!” 冬芮与晴云对视一眼,到底跟繁漪经历大小算计不少,便也了然起来:“明白。” 容妈妈回头看了眼太夫人送来的两个大丫鬟,同晴云和冬芮道:“虽是太夫人身边的,未必干净,你们几个贴身伺候的与她们小心处着,别叫套进去了。晴风和盛烟呢?” 冬芮回道:“晴风盯着婆子收拾库房。奴婢和晴云得近身伺候着姑娘。盛烟便抢了去安排住处,把自己和晴风分开了,还弄了个小丫头一道住着。”瞥了瞥嘴,“奴婢瞧她哪里是来伺候姑娘,分明坐不住,已经把自己当半个主子了。” 容妈妈的脸色微微一沉,叱道:“放肆!姑娘面前胡说什么!从前老夫人是瞧你机灵才指了你来伺候姑娘的,姑娘好性儿纵着你,你却不晓得收敛,越发不像话了。” “你若这般管不住自己的嘴明儿就送你回老夫人处去,叫闵妈妈好好教教你规矩。你们几个,得是姑娘的眼睛,处处盯着,把关着,而不是给姑娘添堵的。” 第240章 洞房(一)碧云玉搔头,对景山月皎 冬芮一惊,已然意识到自己嘴巴没遮拦可能会坏事了,忙垂首认错:“奴婢知道错了,以后不敢乱说话了。”可怜兮兮瞄了眼容妈妈,“姑娘大喜,妈妈今日便饶我一回吧!” 容妈妈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若不是瞧着你待姑娘忠心,你这样的丫头早该打发出去了。” 繁漪的浅笑牵动颊上极浅的一颗梨涡,莹莹指尖在冬芮的脑袋上轻轻一戳:“那可别,再不中用还是有用的,将来少不得把她嫁个什么管家管事儿的,好给我拉拢人了。平白打发出去,倒白叫我将她养的白白嫩嫩的了。” 冬芮脸红的像熟了的虾子,脑袋快垂到胸前去了:“奴、奴婢去瞧瞧小厨房的热水烧好了没有,马上来伺候姑娘沐浴,好叫姑娘身子松快些。” 说罢,便一溜烟跑不见了。 容妈妈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而招了门口的两个丫鬟进来,问了名字。 左眉梢上有颗小红痣的丫头盈盈笑着一福身回道:“回大奶奶,奴婢碧云。” 颊上有笑涡的丫头神色便显得有些端肃,回道:“大奶奶安,奴婢月皎。” 繁漪眼波深处微微一沉,面上却只温雅而笑,似有深意:“碧云玉搔头,对景山月皎。好名字。” 她微微一扬头,晴云立马笑眯眯的递上两个大红封,“往后还得劳两位姐姐辛苦,多指点了府里的规矩呢!” 月皎微微垂首,语调稳重而和缓:“不敢担姑娘一声辛劳,这是奴婢的分内事。”稍一顿,“奴婢原是太夫人身边的一等大丫鬟,碧云是二等丫鬟,在奶奶这里,还是按了奶奶的规矩。若是奶奶有什么吩咐,只管喊了奴婢们就是。” 倒是说的明白,不插手近身伺候的事,需要哪里打下手就去哪里。 晴云见繁漪颔首,便又温和道:“不知两位姐姐往后是随着住在行云馆,还是夜里仍回了原来的住处?” 月皎浅浅弯着唇,颊上的笑涡若隐若现,给她微肃的神色添了几分可爱:“若是不扰了大奶奶安静,奴婢两个便随着大奶奶住下了。”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春末的夜还是寒凉的,从微开的窗棂间吹进的风似乎带了几分湿润,繁漪眼神似不经意撇过晴云的面孔,朝着窗外望了一眼,果然是下起了毛毛雨了,细细蒙蒙的飞扬在廊下的灯火间,有细如蚕丝的影儿。 晴云会意,缓缓一笑,和气道:“那月皎姐姐便与盛烟住一间,碧云妹妹便与晴风一间吧!她们两个也都是奶奶身边的大丫鬟。” 说罢,朝着门口微微比了比,“我带两位去和奶奶身边的认识一下,月皎姐姐和碧云妹妹若是有什么需要收拾的,我也好安排了小丫头去帮两位搬了来。” 看着两人告退离去,容妈妈欣慰道:“晴云这丫头当真不错,性子好,嘴巴牢靠,也懂察言观色。姑娘什么都没说,她便都懂了。” 繁漪轻轻一叹:“她家里上有哥哥姐姐,下有弟弟妹妹,没有好眼色,这样的女儿家活的的多艰难。” 大户人家的丫头住处也是有讲究的,向来是大丫鬟两人一间宽敞的,二等四人一间,其余便是大通铺子,七八人一间。 月皎与碧云是晓得繁漪带了四个大丫鬟来的,听着晴云这样分了房间,还以为是故意各自腾了位置出来,等着若是府里安排了大丫鬟过来的话便住进去叫,好盯着。 然而等她们见到妖娆妩媚的盛烟和冷面耿直的晴风便晓得,只不过就是两人不对付而已。 她们都是府里长大的,一眼瞧见盛烟就晓得定是娘家主子挑了来,待奶奶不方便的时候伺候给爷儿的。 晴风的样子倒更像是替大奶奶盯着妖娆东西的。 虽然两人极力克制了态度,但从眼神里流露出来的东西却是瞒不住人的。 稍稍一听一旁小丫头的话便晓得,是这盛烟趁着另几个忙着自己安排了住处,原是想舒舒服服选个小丫头伺候着,谁晓得她们两个来了。 所有的新妇似乎都有这样的烦恼,既需要帮手,又得防着帮手狐媚。 盛烟一瞧月皎似乎不苟言笑的样子,便与笑盈盈的碧云搭起了话来,没几句便说一见如故什么的,月皎看了她一眼,就说自己去和晴风同住。 晴云在一旁温和的看着,偶尔凑个趣,仿佛很高兴事情能顺利解决,待帮着月皎把床铺收拾好回去正屋的时候容妈妈和冬芮已经伺候繁漪沐浴完,在用膳了。 一场绵绵细雨不过下了一盏茶的功夫,月末的下弦月悠悠散着薄薄的月华,空气里湿湿凉凉的格外醒神,也将月色拢的朦朦胧胧的。 听着风送笑语,隐约是热情的郎君在劝着新郎官酒了。 没见过他吃醉过,也不知会是什么模样的。 繁漪心下忐忑,自执了酒壶又斟了几杯吃下,面上不知不觉间已经有些微微的熏红了。 默默想着,前世里他的睡姿实在是古板又一本正经,一夜睡去连翻身都少有,若是吃醉了会不会还要求身边的人也一并躺的规规矩矩? 那可有些难,她的睡相一向不是很好哎。 新婚夜等着丈夫回屋,实在是紧张的很,繁漪没了胃口,叫了撤下去。 看着淡淡月华从雾霞的窗纱漏进来,模模糊糊的花架上的一盆桃花上,仿佛是一汪清水缓缓淌过枝头,映的那娇怯怯的花骨朵缓缓舒展开了一瓣又一瓣,却依然紧紧包裹着花蕊,那含羞的模样可不与她此刻等待的心情像极了么。 许是白日里累极了,也可能是吃了几杯的缘故,倚在窗边的软塌上等了会儿便觉得有些困了,繁漪起身拿了支簪子拨了拨一旁铜烛台上的红烛,投在墙上的火光晃悠了一下。 耳边是长春低低的说话声:“吃了这么多,还能洞房么?” 繁漪的心跟着烛火跳了一下,下意识竟是窝在塌上装睡,想想不合适,便又站了起来,可站着又显得有些局促,便又坐了下去。 一站又一坐,忽觉自己忐忑的有些奇怪,动作起伏间有些晕乎乎的感觉,这才想起自己是吃了不少的酒了。 又想着待会子会不会比他还先睡着? 抿了抿唇,决定不去想了,索性便如往常一样,随手拿了样东西在手中把玩,只等着他自己进来。 听着晴云给长春塞了大红封,就听着长春欢欢喜喜的离开的脚步声。 迟迟不见他进来,抬眼瞧去稍间的门口,便见他目光灼灼的站在帷幔下定定望着她,嘴角的笑意是那样明朗而热烈。 繁漪半伏在软枕上,未挽的柔亮青丝慵懒的垂散下来,手里的玉如意轻轻点了点唇,眨了眨眼:“吃醉了?” 缓缓走进,琰华在塌上坐下,俯身将脑袋窝进她的颈项间:“醉了,早醉了。” 晴云和冬芮识趣儿的忙是吹灭了几盏烛火,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屋内唯有唯龙凤烛悠悠吐露着微红的光亮,将人眼角眉梢都晕染了几分温柔迷人的浅红。 鼻间是浓浓的酒香,想是被灌了不少,踏着夜风回来,他的耳凉凉的贴在丝滑的面上,繁漪却似被点燃了一样,有一股陌生的热流缓缓游走在全身。 她有些紧张也有些羞怯,心口跳的突突的,轻轻推了他一下:“先去沐浴吧,身上都是酒味。” 微凉的唇轻轻搔弄着她雪白的颈,炙热的气息裹挟着浓情,耳边几乎可以听到紧紧相贴的两颗心脏的跳动声,此刻酒意上头,怕熏着她,也怕手下粗鲁伤了她,便稳了稳。 缓缓起身凝着她,眸里的笑色恰似最温软的泉水,几要将人溺进去:“等我。” 繁漪捧着袖子半遮了面,也不敢看他,只微微点了头。 第241章 洞房(二) 等待他入浴的时候似乎比等他回房更难熬些,耳边是水声泠泠,仿佛那一掬又一掬的滚水泼在了她的身上,柔婉的面上不由绯红一片,不自觉手心里生出了薄薄的汗来。 转首间目光落在一架楠乌木的枕屏上,繁漪认出那是他的笔迹。 一枝桂子自半透明的薄纱一角斜里横生而出,枝条出尘悠然,翠绿的繁茂枝叶下英英簇簇的嫩黄的花朵小小的柔软的,仿佛是被风拂过,花朵飞扬在空中,似繁星一般明媚温柔。 她心里欢喜,走近了细细瞧着才发现有那么一朵被小火团紧紧包裹着,那样渺小,却又是那样炙热。 待琰华洗去了疲惫与酒气出来时,便见妻子站在枕屏前定定的瞧着,青丝慵懒而随意的披散在身后,龙凤烛浅红微黄的光线落在她雾白绣缠枝葡萄纹的曳地寝衣上,温柔而纤细。 他走过去,看到她嘴角欢喜的笑意,清冷的眉目便也缓缓柔化开。 下颚轻轻搁在他的肩头,琰华自身后拥住她,握了她的手在唇边一吻,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缓缓温暖了繁漪肌肤的微凉:“我是你的了。” 繁漪从遥远的思绪里回身,温婉侧首,与他抵着额,肌肤相贴驱散春夜沾了雨丝湿润的寒意:“从前不是?” 琰华的眼中有深深的情意,温柔的凝睇着她,似要将她的身影刻进骨血中:“从前不够名正言顺。今日起所有人都知道了,我是你的,等着今夜被你烙印。” 他的浓情恰似那一团暖融的火,一下子烧到了繁漪的心底,在眼底烘起一层薄薄的雾。 大抵是酒意上来,她的情绪有些茫茫然的不稳。 待心底的热烈烧过之后,忽起了一片灰烬的悲凉,枕屏上那细细密密的花朵都成了洗米般的愁思,于红烛的火光里是那么的不合时宜。 重逢之后,他总是在说他有多思念她,有多想与她在一处,永远不分开。 她听着欢喜,那样的欢喜让她觉得情是暖的,日子灿烂的,甚至来不及去细思旁的。 她以为自己是信他的,可到了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却又生出无尽恨叶飘零的微凉来。 她开始怀疑,怀疑自己是否真的信任他所说的一切,怀疑他不过自欺欺人。 甚至在想,他想要纳妾的一日是否就在明日。 她变成“姚氏”的一日也便在眼前了。 繁漪极力阻止自己去这样乱想,却又感受到自己筑起的那道“信任”的壁垒有裂痕在攀爬。 窗棂缝隙里吹进一丝风冷,春寒寂寂,让她觉得之身苍茫雪原里。 她无法分辨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只觉得世间万事万物都那么的虚无,眼底那温柔而清冷的面孔忽然变得湿哒哒、阴翳翳的,有窒息的沉闷。 她仰望着他,嘴角的笑意浅浅的绵绵的,然而离了烛火的光芒,眸子里的星光暗淡了下来,伸手去抚他的脸,却又仿佛是害怕被拒绝的缩了回去。 其实她很想问问他, 是否、真的高兴? 是否、真的期待? 琰华的笑意微微凝在眸中,她那邈远的神色叫他心口莫名刺了一下,有些心慌起来,紧紧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以期以行动告诉她,他的在意:“我让你不高兴了?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为什么怀疑?不要藏在心里,告诉我。” 目光落在他脸上,又似乎透过他看向未知的远方,其实繁漪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在他这里求证到什么,茫然如长练裹挟着她。 她用力甩了甩头,想甩开酒意带来的消极:“我想了好久,可我好像找不到自己有什么是值得你喜欢的,才情不如,诗书不够,样貌也不过如此,除了算计人心,我什么都不会。可算计人心也算好处么?” 她摇了摇头,自我否定,“不是,那似乎只是短处。” 琰华总算寻到症结了,回头看了眼窗边小几上的一壶酒。 相处那么久,他自然也知道的,她一喝酒就会把情绪扩大到最深,欢喜便特别欢喜,伤心便也别伤心,今日大喜之日,她心里有所怀疑,是否他有所不甘,于是那抹怀疑便也被放大了。 他肯定的回应她:“没有,你很好,什么样子都很好,都是我喜欢的。” 看着他,默了许久,繁漪又抿了抹温柔的笑意,“你看,我还是个不会看场合的人,新婚夜,可我偏要说这样莫名其妙的话。” 琰华的拇指磨砂着她的嘴角,只觉得那样完美的笑意是那么的刺眼,可他不知如何才能说的叫她安心,便改换了策略,修眉微拧道:“我只是一个连话都说不好,连喜欢都无法表达清楚的人。” “你觉得我好,可我也在怀疑,我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除了读书,我好像也是一无是处。你需要保护的时候,我没有一次能站在你的身前。只会惹你伤心,让你落一身的伤。” 繁漪摇首:“你是琰华呀,你是可以依靠可以信任的人呀!” 琰华抿了抿唇,目光定定的凝着她,他原生的清冷骄傲,此刻把“委屈”二字清晰的刻在脸上,竟是说不出的迷惘与无助:“你已经嫁给我了,却还是不信我。觉得我只会骗人,一定还是我做的不够好。我不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呢,是不是?那我该怎么做,你才会信我呢?” 繁漪否认,有些怔怔的望着他,迷蒙了酒意的眼底有些糊涂,不知如何反应,莫名觉得好像是自己的问题,张口欲安慰他,又觉得哪里不对。 一时间哪里还顾得什么悲不悲凉,只睁着一双水粼粼的眸子呆呆地看着他。 心底微微松了口气,琰华眉目缓缓含笑,扣住她的腰肢拉进怀里,去吮她的唇,一下又一下:“我也不知道喜欢你哪里,可又觉得哪里都喜欢,看到你的时候满心欢喜,看不到你心里便缺了一块,夜里也难眠。我也忘了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只记得失去你的时候,我的魂也跟着飞走了。” “可我想着,若是我也不在了,这世上还有谁如我一般喜欢着你,念着你,便寻了这样那样的借口活了下来。幸好,我那样死皮赖脸的活着,等到了你回来,等到了你嫁给我的这一日。我不大聪明,反应也慢,可刻在骨子里的感情,还是认得清的。娶你,使我好生欢喜。” 繁漪被他温柔的亲吻攻击的一败涂地,毫无招架之力,只觉脑子里一片空白,哪里还有神色分去胡思乱想。 琰华吮着她的唇,温热的带着薄茧的大掌托着她的后颈,轻轻的揉捏着。 那是她喜欢的抚触,这个时候她就会乖巧的像只奶猫儿:“来,我的小团子,告诉我,今日这样美好的日子,谁来见了你,与你说了话?你听了些什么?” 颈项里的酥麻让她不由自主眯起了眸子,微微侧首更去贴近他的指腹,他绵绵柔情的嗓音游曳在她耳边。 炙热的气息里带着淡淡的醉人酒气,仿佛要将繁漪沉溺过去,仿佛一下子坠入了云端,没有着力点,却又无端端的安心,任由自己在天地间游曳。 繁漪半眯着眸,舒服的有些困倦,无意识的回答:“很多人。” 琰华臂弯有力拖住她软下来的身子,声音低而沉:“有没有你特别想见的,和特别不想见的?” 小腹一紧,浑身泛起细细的粒子,熟悉而陌生,他的吻忽然变得若即若离,使她有些着急,纤细的手颤颤着搭在他的肩头,仰面在他的掌心,去回应他、迎接他:“姚意浓。” 目色沉了沉,继续循循善诱:“乖,告诉云奴,她与你说什么了?” 繁漪战栗着几乎站不稳,低吟了一声,无力的攀在丈夫的胸膛:“她说、她说若是她有我这份心机,你便不会要我了。” 琰华嗤笑了一声,旋即温柔的拨了拨她披散的青丝道:“如果她有你一半的智慧,便也不会有这样无知的想法了。” 弯腰抄起她的膝弯,将绵软的妻子放在铺着大红鸳鸯床单的床上,端了窗台下的一槲明珠过来摆在了床尾的桁架上。 那是她慕家带来的,她怕黑,而今夜,这斛明珠成全了他的眼睛,清晰的看清今夜她是如何成为他的妻子的。 臀下不其然被什么膈了一下,生硬硬地疼,云里雾里的繁漪回过了几分神来,才发现自己竟已经衣衫半褪的躺在了床上,却想不起自己如何上了床来。 抬眸正撞见他放下明珠俯身而下的身姿,酒劲儿上头,有些困,却又在他滚烫的体温下激灵灵的清醒过来。 幔帐里有薄薄的光,与外头的龙凤花烛交相辉映,照应的帐内一片温柔的迷红,似凤凰花的花瓣纷飞在身侧,却恰好能看清近在咫尺的人的神色。 立时羞的不知如何是好,便扭捏的侧了侧身,薄薄寝衣下的肌理被膈的越发生疼。 大约是撒帐的东西没有被收拾干净,似乎是花生。 默默一叹,怎又是花生呢? 琰华见她微微一拧眉,便听了即将开始的动作:“怎么了?” 繁漪气息有些颤,紧张的也不知怎么才好。 想去抓他的衣衫,却发现他不知何时业已光裸了身子半伏在她的身上,被他一压,那臀下的花生越发刺棱的厉害,可她哪里敢叫他去拿走,结巴了一下:“没、没有……” 瞧她的手在身侧勾了勾,琰华的手快了一步塞进她的身下,缓缓抚过,摸到那颗饱满圆润的花生时也是一愣。 反手塞进了枕下,大掌轻轻流连在她身上,迅速点燃一把烈火。 也沉沉低笑:“我与娘子必然子孙繁茂。” 繁漪脸一红,手虚握着垂了他一下:“谁与你生。” 他笑着,热烈的气息将他清冷的眉目染上了暧昧的红。 常年执笔拿剑而带了薄茧的手缓缓自亵裤伸进,顺着纤细的小腿慢慢抚触着:“自然先得煮熟了才算。” 繁漪于朦胧的光线里紧紧抓着丈夫的肩颈,只觉心底有一抹酥痒一抹期期,不断的游曳。 又想起昨夜老夫人叫人拿给她瞧的书,每一页每一个动作走马似的晃悠在脑海里,燃烧着她的羞赧,不自觉躬起身子。 琰华吻着她的唇,清含浅啄:“我会轻一点的,别怕。” 或许是明珠的光华太过暧昧,让琰华脑海里便莫名断断续续想起了一些句子。 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 柔暖的体温与触感下,他陶陶然仿佛坠入了神秘幻境…… 第244章 大丫鬟 春日晨曦静静无声,庭院中有几树垂丝海棠的枝条上尤挂着晶莹朝露,悠然着曲折着枝条,枝头簇簇玫瑰红的花朵微微弯曲下垂,正绽放到荼蘼。 风轻轻拂过,朝露擦过花朵刷刷坠落,娇柔绯红的花朵寒露飘摇,远远望去,如彤云密布,香味随光影萦绕天地,缓缓自窗棂缝隙钻进,沁人心肺。 薄薄的光影透过烟影纱照进屋内,将花枝的影子投在枕屏下清螺钿的小几上,闪烁起碎钻般甜蜜的短芒。 琰华上衙时辰早,习惯了早睡早起,新婚夜的餍足让他一夜未眠亦是精神奕奕。 收拾妥当了,挂起幔帐,借着日光再瞧被褥下的小妻子,满面的疲惫,眼下浮起薄薄的乌青,纤细小手紧紧揪着被角,微微一动便是秀眉紧蹙的轻哼一声,可怜又可爱。 琰华心底难掩的欢喜与满足,倾身将繁漪抱起放在膝头上,大掌轻轻磨砂她小小的柔柔的面颊:“遥儿,该起了。” 动作牵动了身下,繁漪颤了颤,团了团缩进他怀里,困乏使她的语调娇糯糯的好似糖糕:“……不要,好累。” 如此娇滴滴的样子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实在像极了小时候,带着馨甜的奶香味。 琰华耐心地哄着,大掌伸进衣襟内游走:“好,我知道,小团子委实辛苦了。那我们先去祭拜了宗祠,给长辈请了安、认了亲,回来再睡好不好?” 酥麻的战栗,繁漪果然立时睁开了惊恐的眸子,然而她似乎忘了自己已然成了人妻,急急的退开,牵扯了衣襟滑落,锁骨下的吻痕好不暧昧。 尴尬又羞赧地瞪着琰华:“你、你怎来了……” 琰华把人紧紧箍在膝头上,胸腔里的笑意将她震的直颤,低头吻过她莹白的耳垂,低声道:“我们是夫妻了。” 困的发懵的脑子渐渐清醒,昨夜的激烈一帧祯落入脑海,似巨石如深潭,激起惊涛骇浪扑面而来,面上瞬间如凝胭脂。 繁漪只觉面上一阵阵热血上涌,烘的眼底都起了雾来,紧紧攥住他到处点火的手掌:“别闹。” 床尾的长案上西番莲花纹的错金香炉里徐徐袅袅着乳白轻烟,悠悠笼在他的身侧,温柔了他清冷的五官。 琰华含笑扬唇,一泊绵绵如泉水的目光看着妻子:“昨夜累坏了,先起来吃些东西。辰时要祭宗祠,晚些还要认亲,好些跪拜,没力气可不成。”抱了她在床沿坐好,“来,乖,为夫亲自伺候夫人更衣。” 繁漪喜欢他那样的称呼。 妻与夫。 懒洋洋的倚着床柱,由着她给自己一层一层的穿上衣裳。 新婚三朝只穿正红,那样明媚的颜色衬得那张柔婉的面孔宛若玫瑰般瑰丽明媚,抬起嫩生生的脚丫子踩在丈夫胸膛上,明媚的眼儿笑的宛若皎洁的月芽:“夫君真是贤惠!” 她的足并未折骨而缠,弄成时下盛行的三寸金莲的样子,却依然娇小的十分可爱,脚趾莹白如玉,圆圆的好似葡萄。 琰华捉了在唇边轻轻咬了一口,宠溺地笑道:“哪有把这样的词用在夫君身上的。” 繁漪怕痒,捧着袖子吃吃的笑,眸光流转,顾盼蕴漾:“坏人,坏人!”俯身圈着丈夫的脖子,娇娇道,“那我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夫君呢?” 门外许是听到了动静,轻轻询问了是否伺候起身。 琰华应了“进”,扶了她在踏板上站好,微微垂首,薄唇贴着她的耳,轻道:“或许在娘子心里为夫还是十分尽心尽力的,是不是?” 坐着还好些,一站起立繁漪便觉双腿无力的开始打颤,微微走了一步,那处便刮辣辣的疼的厉害,又听他这样机具暗示的话,面上更是一阵阵火辣辣的烧着。 睹见冬芮和盛烟便端了热水毛巾进来,赧然捶了他一记:“你可别说话了,不正经。” 琰华扶了她在妆台前坐下,便又是一副清清淡淡的模样。 丫头们一进来,闻见屋子里依旧散不去的浓烈靡香,具是面色通红。 冬芮有些惊讶的看着主子身上竟是已经更衣完毕,又见她疲累的脸手指都不想动的模样,便晓得是爷给换上的。 嘻嘻一笑,手脚利落的往热水里兑上玫瑰汁子,绞了帕子给繁漪净面、净手。 春日里总是容易皮肤干燥,由着冬芮给她抹上香膏。 繁漪微眯的眸光里,窗棂半开,阳光斜斜自垂丝海棠的花瓣见透进来,落在他身上,一身腥红袍子泛起迷红的柔光,男子穿红少不得显得阴柔,只他眉目原是生的清冷,如此叫绯红氤氲一拢,倒有了薄薄的温润光泽。 似嗔似笑的指尖从圆钵里挖了一星,在掌心抹开,绕去丈夫身后没有章法的涂了满脸。 “哎呀,怎变成小白脸了呢!” 繁漪绵绵的笑,又被那处的疼扯的嘶嘶抽气,少不得在他胳膊上捏了一把,可常年练剑的胳膊实在结实,掐不动。 默默想着,这样有力,难怪能托的动她了。 柔软的胸脯压在他的背上,馨香环绕,初尝滋味的人,哪里受得住这个,偏屋子里团团站了那好些个女使,琰华僵了僵,只能抬手捋了捋膝头的袍子来掩饰心底的杂念。 侧首凝了她一眼,含笑无奈:“调皮。” 冬芮扶了她坐下,笑道:“姑娘,爷还未梳洗呢!” 瞧着主子被爷折腾了一夜,气色不是上好,便略施了粉黛,再点上了薄薄的玫瑰色口脂,容色显得几分瑰丽。 梳的雾鬓云髻,簪上一对长长的赤金柳叶流苏,温柔不失端庄。 目光睹见她颈项间的齿痕与拱起的衣襟下点点红痕不由惊了一下,忙拿了脂粉去遮盖,又偷偷督了眼琰华。 无法想象这清清淡淡的爷儿在床第间竟是这样的热情,忙伸手替主子揉捏着肩颈,舒缓新婚夜后的乏力。 繁漪舒服的长长舒了口气,闭着眸子又开始昏昏欲睡。 盛烟生的眉目精致,是天生的风流媚骨,眸光流转间便是无限风情。 因着主子新婚,行云馆的女使便都穿的喜庆。 她一身玫瑰色的衣裙更是衬得容色娇艳不已。 主子身边的大丫鬟自来不做粗活,一双手儿养的细白,绞了帕子轻轻托着,逶迤着裙摆袅袅来到琰华跟前,水汪汪的大眼睛盈盈望着男主人:“奴婢伺候爷洗漱吧!” 琰华接了帕子,却是不曾看她一眼,旋身到了水盆前又揉了一把,澹澹道:“不必。奶奶劳累,好好伺候着就是。” 繁漪正与周公拉扯着,闻言便斜斜嗔了他一眼。 冬芮捂嘴一笑,眼珠儿一转,便向着琰华问道:“待会儿祭祖认亲,爷要点了谁去伺候着?” 盛烟抚了抚发鬓,小指挑动耳上的珍珠耳坠,摇曳的温润光点映的眼儿水灵灵的发亮,机灵道:“奴婢已经把待会儿要用上的荷包、头面儿、金穗子都准备好了。” 冬芮暼了她一眼,被容妈妈训过一顿,到底也是老夫人身边伶俐丫头,便也敛起了眉目,温和而伶俐道:“往日太夫人邀了姑娘烧香拜佛,奴婢与晴云倒是陪了几回,见过好些府里的家眷了。” 琰华自来不习惯旁人接触,都是自己收拾身上,动作也快,看了眼睫毛一扇一扇几欲睡过去的妻子,薄唇抿了抹不着痕迹的宠溺。 放下帕子便淡淡道:“那便晴云和冬芮伺候着。” 繁漪轻轻挑动着眉梢,艰难的掀了掀眼皮,扬起悠悠柔婉的笑意,微微侧首间牵动柳叶流苏微微摇曳了端丽的光晕:“盛烟和晴风便跟着月皎、碧云去府里走一圈,认认人。” 扶了冬芮的手起身,微凉的指点了点盛烟的颊,以一目信任看着她道:“你这小嘴儿甜,你去我才放心。” 第245章 敬拜祖宗 【洞房两章做了合并,正在申请解禁,稍等~】 盛烟美丽的眸子往琰华处瞟了一眼,柔媚婉转,好不勾魂,却见男主人没什么反应,只是拿了本书坐在窗边看着,目光半分都没有分过来,有些失望。 却也不敢表现出来惹了主子不愉,终究前程是捏在她手里的,扬了温顺的笑意道:“是,奴婢一定办好,请姑娘放心。” 瞧了眼丈夫手里的书册,繁漪笑道:“大清早的看《菜根谭》,看出什么门道来了?” 侧脸有着清隽的轮廓,被淡金色的朝阳镀上一层光晕,融化了几分清冷,琰华神色清淡的凝了她一眼,一本正经道:“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 繁漪甜蜜之下亦是好不佩服这人的假正经,秀眉微微一挑:“能从《菜根谭》里读出这些,夫君也是本事!” 盛烟听不懂琰华说的是什么意思,却忙笑盈盈接了一句道:“爷学富五车,自然是不一样的。” 门外容妈妈引了太夫人身边的福妈妈过来。 福妈妈一身绛紫色如意暗纹的袍子,发髻梳的一丝不苟,稳重而内敛,身后跟着个丫头,手里抱着一只缠枝纹乌木锦盒。 两人进了内室便深深一福,含笑喜气道:“奴婢恭贺大爷与大奶奶新婚大喜。” 跟着进来的晴云忙是取了两个大红封送到福妈妈与那丫头手里:“妈妈与姐姐辛苦,请二位吃茶。” 二人自是喜气洋洋的接过又谢了赏。 福妈妈回头指了指锦盒道:“奴婢来接喜。” 方才是琰华收拾被褥,那落红的喜帕正在中床铺间好好摆着,殷红数点若红梅盛放在雪原里,一眼过去格外醒目。 繁漪面上一红,悄悄望了丈夫一眼,羽睫颤颤的垂了眸。 容妈妈抿着笑意,取了交给福妈妈检查。 福妈妈瞧了,便笑盈盈点了点头,将喜帕收好:“太夫人叫奴婢来说一声,时辰尚早,大公子和奶奶可慢慢来,辰正时先祭祖,然后再认亲。” 琰华点头道:“妈妈辛苦。” 繁漪站在琰华身侧,面上是新妇得体而羞赧的笑意,颔首道:“孙媳知道了,妈妈辛苦。” 望了眼更漏,就要迈进辰时了,少不得动作要快些,总不好叫长辈们在祠堂外等着。 静静无声吃了早饭,夫妇两带着冬芮与晴云往祠堂去。 辰时的天光依然高高扬起,热烈而柔婉的无声披在天地间,昨夜的薄薄细雨尚未蒸发透。 望着晴线万丈带着薄薄额暖意穿过大片大片的花树妖浓,是春雨浸润的桃红柳绿,带着穿越天地的烟波浩渺徐徐而来,有几分晴明难定的光晕,美的那样恍惚。 静静走在九曲廊道,大掌与小手相牵于大袖衫子下,哪怕无言,只是静看那繁华绚烂,蜂蝶袅袅自温暖的南方翩跹而来,亦觉得时光灿烂,仿佛就在眼前的生死算计也不过几颗随意可踢走的石子而已。 琰华扶着妻子跨过倒扣石门的坎儿,果见太夫人、侯爷还有几位长辈已经等在那里了,微笑得体道:“父亲安,祖母安。新妇怕叫长辈们等着,早早起了,不想还是我们来晚了。失礼。” 见着他们进了祠堂,侯爷欢欣而笑,虚走了几步,抬手道:“是我们来的早了,倒把你们小夫妻赶着了。” 繁漪仰头望着丈夫,半是含笑半是赧然,明明是她懒怠了,却还在长辈面前说着她的勤谨,衔着初嫁女子的羞怯,深深一福:“新妇,见过祖母,见过父亲。” 侯爷笑的宽和沉稳,看着小夫妻的神色里满是为人至亲的欢喜:“居家过日子的,好孩子,不必多礼。” 太夫人神色慈和,温然笑道:“快进去,磕了头,好叫祖宗晓得咱们又添新妇了。” 姜家自开国前便在陕西一脉便有些名声地位,也算是悠远世家。 大周开国后姜家高祖受封亲王镇守云南,世子与次子便留在京中为质。 后,前朝余孽闹政变,姜二爷救驾有功,被封平恩伯。 国之初,周边不宁,大小战役不断,姜二爷临危受命平淮南道之乱,战死沙场,为安抚云南亦为昭显皇恩,加封至镇北侯,世袭罔替。 算下来,侯爷是这一任礼亲王的堂侄,与华阳公主是表兄妹。 云南的地位支撑镇北侯府在京中的地位,而镇北侯府在京中亦为世代礼王照料世子平安,相辅相成,相互依靠。两支虽少见,却依然骨血相依。 堂中两排烛火点的明亮,人影行动间带动烛火摇曳,映的祠堂内层层排排数不清的牌位庄重而威严。 在最下一层,一左一右摆着“先妣姜门文氏之位”“先妣姜门慕氏之位”。 繁漪想着,也不知那个世界里这两个从未见过却恨了一辈子的女人,是如何在祖宗面前相处的呢? 微微侧首,便见琰华目中有薄薄的邈远之色,想来到底还是为母亲不平这一辈子的孤寂与艰难吧! “敬告,满门先贤:男女婚嫁,理之自然。今朝新妇来,未敢擅专。告知神明先上。四时八节,香火不断。亲长怜爱,妯娌和气,奴仆敬重,小姑有缘。有吉有庆,无灾无难。夫妇恩爱,永保万年。如鱼似水,蜜胜糖甜。孙男孙女,代代相传。” 琰华认真而敬畏,侧首深深凝望妻子,携手深拜,“万望垂怜!” 繁漪扶着丈夫的手起来,也不知是不是回身的一错眼,屋外的阳光那样灼灼灿烂,仿佛看到侯爷眼角有一丝湿润的光泽。 不及深想,夫妇两便跟着太夫人的脚步去了长明镜。 侯府主支的本家亲眷都已经在堂屋里坐定,满满一屋子,或吃茶静待,或小声说着话,神色各异,见到太夫人与侯爷带着新婚夫妻进来,忙都扬起了笑脸起身相迎。 明媚的阳光被水滴檐挡了一下,落在琰华面的光线半明半暗,只那一瞬间,跨进堂屋的门槛时眉目里便多了几分温和笑意,少了几分清冷。 稍稍寒暄,福妈妈取了两个石榴花开纹的软垫过来,笑盈盈道:“请新人敬拜太夫人与侯爷。” 磕了头,听了太夫人期许而祝福的话,得了一只沉甸甸的荷包。 老人家所给大抵就是金麒麟一类,盼着子孙繁茂了。 转头又拜了公爹,得了个大红封,繁漪掂在手中,大感公公慷慨。 又跪又拜,被强压了一夜的双腿无甚有力,若不是丈夫托着怕是跪下去就要站不起来了,有些后悔没有按照无音的要求好好扎马步,否则的话,或许这时候就没那么弱了。 看着琰华待新妇细心入微,二夫人和四夫人免不得要拿昨夜的闹洞房来打趣,一屋子人笑盈盈的,或揶揄,或抿唇而笑,一派和气亲近。 琰华澹澹含笑,到底也受不住那么多人说笑,轻咳了几声,深深一揖忙是讨饶:“新妇面子薄,婶婶若是吓着她了,侄儿可要不依了。” 浅蓝底儿绣渐变红朝云的半臂氅衣便如四夫人的俏性子,微微一扬手里折枝兰花的绢子道:“到底是新妇面子薄,还是咱们琰哥儿不好意思了呢?” 一转头看向太夫人,轻快笑道,“母亲昨儿是没瞧见,咱们琰哥儿盯着新妇那眼神,哎哟,跟狼似的绿莹莹的放光呀!哪里像得这会子一本正经的老学究模样。” 太夫人坐在上首,轻缓的笑意里有沉然的威势,却又不会给人以压迫感,笑道:“你们啊现在就知道取笑小辈,都忘了自己个儿当初新婚时的甜蜜咯!” 第246章 认亲 【242已经解禁啦~与243合并了,所以就不存在243了哈~】 她们这一辈里,最早成亲的是二房的嫡长子姜元隐。 年岁二十一,府中郎君中行二,生的秀眉精致,颇有书生儒雅文气,左眼尾一粒米痣,又添了几分活泼,已经有了贡生的功名。 如今太夫人唯一的嫡出重孙子就是他的孩子,自是十分得宠了。 站在母亲身后温雅又活泼一笑:“总觉得大哥一卷书册在手肖极了谪仙下凡,不染尘间烟火。不曾想还有至情至性一面。”话锋一转,眨眨眼又道:“嫂嫂叫大哥生生多等了九个月,眼看着进了洞房又不能亲近,还得应付说话吃酒,能不急么?” 站在侯爷身侧的是在府中行五的姜元靖。 他生的一张圆脸,皮肤白皙,嘴角的笑意温然无害:“大哥稳重,可嫂嫂与大哥青梅竹马,感情要好,又是好事多磨,能顺利嫁将嫂嫂娶进门来自然高兴不已了。” 说着,携了妻子与长房的弟弟妹妹给繁漪请了安,“请嫂嫂安。实是身上忌讳着,昨日大哥与嫂嫂大喜,也不能亲自来迎了嫂嫂,嫂嫂原宥则个。” 繁漪瞧了他一眼,眉目间与琰华有几分相似,不似琰华的气质清冷,他更多了几分可亲的笑色。 若不是前世里“夜游”时无意听到一耳朵他与人深夜秘密商议如何挑唆了姜元赫与姜元陵去对付琰华,还真是想不到这张温和脸皮下竟是一副獠牙呢! 袅袅回礼,繁漪只做了那披了羊羔子的温婉无害:“叔叔言重了。” 二夫人一身杏色绘云川一带山水纹的衣衫,沉稳而随和,闻言也是笑的前俯后仰,嗔怪了儿子一句:“你们几个呀,没大没小!”转眼又朝繁漪眨眨眼,揶揄道:“那大侄媳儿昨夜可不得辛苦了!” 琰华耳根一红,连眼尾都染了浅红,更是频频攥了袖子轻嗽不已,侧首见得妻子那桂子般柔婉美丽的面上一片绯红,不由抿了抹温柔的笑意,求饶道:“婶婶们便饶我与新妇一回罢!元隐与元靖且要含蓄些,把你们嫂嫂吓坏了,可要没收你们的见面礼换了果子分予大家了。” 瞧了眼元隐又道,“我那笔记也得缓缓再给了你去。” 繁漪忍不住瞧了丈夫一眼,当真是半点瞧不出他对姜云靖此人有半分的警惕与厌烦之意,仿佛对他的算计一无所知。 少不得心下腹诽一番:钻在诗书文章里的笨郎君也学会做戏了。 姜元隐赶紧向着繁漪一揖,瞧着慌张的神色里却尽是随意的亲近:“嫂嫂恕罪,弟弟给您陪个不是。”稍一顿,转而笑吟吟又道,“您瞧大哥何等小气,明明是他自个儿宠爱妻子太明目张胆,却也不容我几句玩笑,嫂嫂且不与大哥一般见识呢!” 太夫人指了元隐笑骂道:“你这孙猴儿,同你嫂嫂致歉便罢,还编排起你哥哥的不是,小心请你吃拳头!” 二夫人指尖点了点儿子的额头道:“都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你大哥哥年少便得了好名次入了翰林院,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笔记与指点,这样臊了你嫂嫂,小心你大哥哥不理睬你。还不快同你哥哥嫂嫂讨个饶去。” 姜元隐唉唉叫了起来:“母亲这样好没道理,明明是母亲说到了点子上叫嫂嫂红了脸,怎倒叫儿子去陪了不是呢!” 二爷捋了捋刚刚蓄起的乌油油的须,虽是文官,笑意却是十分浑厚,觑了儿子一眼,朗声笑道:“你母亲那是怜爱小辈,便是要陪不是,自然也是你去陪了,谁叫你是做儿子呢!” 元隐捂着心口大喊:“吃亏啊吃亏!”又是深深一揖:“瞧瞧,都来打压我,辈分小可真是吃亏呢!还求哥哥嫂嫂瞧着弟弟可怜,千万原宥呢!” 繁漪哪曾想这家人竟是这样爱打趣人。 她新妇进门又不好说什么,只能红了面颊,维持了新妇的腼腆与羞涩乖巧娴静的站在丈夫身侧。 不过多少还是想不到,丈夫在应对府中人一派清冷无争之余,温和而游刃有余,倒是与前世里所见相差甚多啊! 想了想便也明白过来,他是怕自己太疏离冷淡了,少不得叫她在家中被冷待,自己与亲眷们打好了关系,才能叫她这新妇进门后不至那么艰难。 心下暖融,也为难他这样清冷性子的人去主动维系了复杂关系。 众人欢笑声中有一抹清浅的咳嗽,繁漪顺着瞧去,只见一身浅紫色辛夷花褙子内敛而笑的三夫人身后,站着一位容貌美丽远胜在场所有女子的郎君,姜元庆。 他在府中行三。 他虽美,却不含女子的娇柔,一双微微上挑凤眼与琰华有几分相似,他的五官比之琰华更为柔和精致,没有表情时瞧着便觉有些冷漠,可含笑时却又有几分说不出的风情蕴漾。 像极了绯红石榴花丛里一朵清洁的栀子,被英翠而稚嫩的叶一衬,洁白的花朵更有了遗世独立的雅然清姣姿态。 虽有病弱之气,却不失风下松的挺拔。 因着身子骨羸弱,面色显得有些苍白,瘦的也厉害,颈项间一脉青筋暴起,突突的跳着,身上那件藏青色卷云纹织锦袍子仿佛要压垮他的肩膀。 繁漪轻轻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眼神,病归病,精神头倒是不错,眼睛格外的明亮呢! 琰华做了思考状,轻轻瞧了妻子一眼,正与她绵绵的目光碰在一处,眼底便只映了她清晰的面容,微微一笑方缓缓道:“瞧在你嫂嫂份上,且饶了你。晚些时候自来我书房拿吧!可记着你嫂嫂爱吃桂花糕才是。” 姜元隐的妻子闵氏生的一张容长脸儿,笑起来便是晴天暖融,吟吟一笑道:“我与嫂嫂倒是一个口味,待会子便罚相公拿了体己银子去买了来,咱们午晌里听戏的时候吃。” 元隐忙是应道:“既是娘子与嫂嫂爱吃的,哪里敢怠慢,且容我讨了嫂嫂的见面礼再走成不成?” 太夫人又嗤了他一句“孙猴儿”,招了繁漪在身边,拉着她的笑和缓慈爱道:“别被这几只泼猴儿吓着了,他们惯是爱说笑的。” 繁漪轻轻睨了眼丈夫,眸子里蕴了温柔的笑意道:“瞧着祖母精神饱满,气色红润,唯眼角有一丝丝纹路微微上扬,想是家中至亲都是孝顺活泼,常惹祖母欢笑的。祖母好福气。孙媳能嫁与郎君,得如此至亲温和亲近,也是福气呢!” 太夫人哈哈一笑:“这小嘴儿这样能说,难怪咱们琰哥儿喜欢!祖母也喜欢!”拍了拍繁漪的手,“有你们这些花骨朵常在我眼前叫我高兴,祖母何愁等不到抱玄孙的一日呢!” 繁漪忙是笑盈盈一福身:“老祖宗福寿安康,自能长乐无极。” 侯爷小看着长子同家中相处和顺融洽,儿媳讨老祖宗欢心,自是高兴,笑道:“昨日来吃酒的客人颇多,有几家亲眷路程选便留宿了家中,今日且要吃了午饭才走,你们同几位叔叔婶婶见礼,再认一认家里的兄弟姐妹,待会儿再一同去前头听戏去。” 老侯爷英年早逝,是以主支便只有五房爷儿,两嫡三庶。 因着早年孤儿寡母被族中旁支多有逼迫,太夫人一视同仁看顾好了老侯爷的所有骨血,如今爷儿们都孝顺,兄弟感情和是极好的。至少前世里她离开时,依然是和睦的。 二爷早年得家族荫封,在行人司任了个七品的司正,凭着自己努力和人脉打点一步步走到今日直隶按察司任副使的位置。 三爷去的早,三夫人荣氏带着一双儿女生活,自来瑾小慎微的伺候在太夫人身边,盼着太夫人怜悯,能给儿女谋一门好婚事。而太夫人也一向怜悯三夫人不容易,处处周全着。 四爷由侯爷安排着去了锦州做了个知府,虽不是什么高官,胜在太夫人知情懂暖放了儿媳随着一同上任,倒也一家子团团圆圆。 四爷这回正巧回京述职,想是不久又要离开,倒也没什么机会相处。 五爷同兄长们的年岁差的远些,自幼是受着保护长大的,也不爱在官场勾心斗角,挂了个四品的散职连衙门都不必去,领着不高不低的俸禄,没什么野心,倒也安稳。 给叔叔婶婶请安便不必跪拜,福福身,甜甜喊上一句,便能得了丰厚的见面礼。 小辈里共郎君十九位,九位出自侯爷膝下。 女郎七位,出嫁了三人。剩下的四位姑娘中,姜沁昀是侯爷的幺女,原是该议亲了,因为文氏的似便耽搁了下来。 三房嫡出的沁雯,五房独处的沁雪,也都在寻摸人家。 还有一位便是二房的嫡女沁微,眉目间多有几分姜二爷的沉稳和英气,今年才十一岁,但繁漪却在偶然的瞬间捕捉到的了她眼底深处一抹深邃的光,想来这小丫头也不简单。 姜琰华在府中最长。 是以,尚不足十六岁的繁漪却成了一大群人的大嫂嫂,自然是送出去的见面礼远比收到的多多了。 名家书画,上品豪笔,金玉翡翠,于腰包鼓鼓的繁漪而言,自然也无所谓,送出去的见面礼厚实,也可笼络人心,这世上没人会嫌弃金银多。 也是叫人晓得,只有大方的当家人,将来旁支庶支才有依靠。 当繁漪将见面礼递到姜元陵手中时,便见他下场的眸子及不可查的抽搐了一下,想是对自己被牵扯进数不清的谣言里而深感气愤与无奈。 姜元靖却是一副欢喜而尊敬的模样,戏码滴水不漏。 姜沁昀温顺害羞,因着前世没有相处过,倒也不知其心底究竟是个什么心思。但值得一提的是,她与姜元靖皆是良妾孟氏所生。 最后要送去见面礼的便是姜元隐的儿子,金尊玉贵,众人掌心里捧着的宝贝了。 繁漪将压箱底的未经雕琢的上品玉籽做了见面礼。 玉色温润,映在光线下有晶莹润泽的水头,隐隐有一脉细腻血色流转若凤凰尾羽,说不出的浓淡相宜,珍贵精致。那是楚老太爷从雪国给她寻摸来的积年老物件儿了,如今便是上供的玉籽也没有这样独特的成色了。 姜元隐夫妇吓了一跳,万万是不敢收的,连二夫人也道太过贵重。 繁漪摸了摸小郎君软糯的小脸儿,有心想要抱一抱,却怕酸软的胳膊抱不住正爬上爬下顽皮着的孩子,只盈盈温和道:“不过物件儿罢了,如何能同咱们金贵小人儿比呢!” 二夫人听着高兴,便叫儿媳妇收了起来:“玉哥儿伯母的心意,收下吧,你们呀好好寻摸着好物件儿,待你们侄儿侄女出生了,也得好好疼惜了才是呢!” 元隐夫妇自是盈盈笑着道了“是”。 太夫人看了繁漪一眼,深不见底的目光中颇有意趣的深意,缓缓落在了庭院里的一角。 而得了见面礼的蓝氏瞧着手中锦盒里的祥云翁镶金坠红玛瑙石榴籽的凤尾簪,好不明艳华贵,却是轻轻嗤了一声,不屑咬牙:“收买人心!认个亲,弄这些东西给谁看,要打谁的脸!” 第247章 为难(一) 即便是尚书家的姑娘,蓝氏到底也是庶女,嫁妆再是丰厚也敌不过家中嫡出的姐妹,认亲礼给足了也不过一些金豆子、臂钏手钏什么的。 两人进门相差不过半年,如此一比,还不得叫旁人觉得她堂堂尚书家的姑娘那样寒酸! 心里不痛快,便忍不住嘴里的愤然:“到底生母是商贾之家出来的,登不上台面!” 姜元靖无奈的眸光里含了薄薄的不悦,又似不忍苛责,便只是看了妻子一眼。 蓝氏对丈夫多有恋慕,见他不悦忙悻悻闭嘴。 繁漪耳朵灵敏,于一众声音里分辨出了蓝氏的话,不着痕迹的一笑。 不得不说这对撮合的十分不错! 也难怪当初定下婚事后姜元靖要动手脚去断蓝氏性命,这样的妻子对他的前程没什么帮助便罢,少不得还要闯下祸来给他招惹了麻烦。 沉幽的目色里流转了一抹光彩,在垂眸间转瞬即逝,只抿着浅浅的笑色宛然立于丈夫身侧。 到目前为止,亲长可亲,妯娌姑姐温和,叔叔活泼,一派温馨融暖,若是一直这样下去倒也不错。 只是死过一次的人,终是晓得人生处处是惊喜也是处处有惊恐。 她能重生,少不得旁人也有复活符咒。 将来如何,还得且行且看了。 待这一大家子认清楚,已是巳时三刻。 侯爷与琰华先去了前头招呼客人。 繁漪则跟在太夫人身边,同女眷们慢慢说着笑着,游了院子才转去了前头听戏。 一路上靠着围墙的一排高大桐树,郁郁葱葱,雾白粉紫的桐花英英簇簇,优柔的垂在枝头上,香气清恬和婉,桐花万里丹山路,开也绚烂,落也缤纷。 到了前院,又见了好一堆的姜家亲戚。 繁漪是一个也不认得。 这些亲戚之中总有些是抱着看好戏心态的,以为未进族谱的琰华夫妇身份尴尬,却瞧着太夫人领着新妇在身侧,神色好不温和慈爱的与她说着话,介绍着女眷。 而侯爷带着琰华将昨日匆匆见过的男宾再一次介绍过去,神色间掩饰不住对长子的重视。 众宾客脸面上便微微收敛了看好戏的神色,也亲近客气了不少。 分了男左女右的席面,又分成婚的一桌,未婚的一桌,中间只是以一架十二折的镂空雕白花缠枝的屏风做了遮挡,只是镂雕清透,倒也能清晰的看清两边。 食不言寝不语,一顿午膳用的倒也安静。 繁漪抬眼悄悄瞄了丈夫一眼,安静动筷,细嚼慢咽,那一下喉结滚动,想起了昨夜的一幕不免微红了面,想着若是他在床上也能这般安静就好了。 闵氏就坐在繁漪身侧,见她面色绯红,免不得小声打趣:“嫂嫂想起什么了,脸这样红?” 繁漪手里端了盏茶水,温热的氤氲染的她长长羽睫几分湿润,一颤颤的好不柔弱可怜,心虚道:“没、只是烫到了。” 说罢,又觉得自己这话里的意思实在有些深刻,这脸蛋便是更红了。 又瞧闵氏圆圆的杏眼儿笑眯成了一条线,一副懂得的神色,不住朝她暧昧地眨眨眼,繁漪恨不得掀了衣袖把脸给罩进去了。 午膳用罢,女使们端着洗漱之用垂首进来。 晴云伺候着繁漪洗漱。 主仆动作皆若行云流水,极是优雅温和,瞧的满桌的女眷好不惊奇:原不过是商贾之女所生,也是楚家后来得力才抬举的楚氏为妻房。何况慕家虽是书香门第,到底也是近几年才不断高升起来的,小小门庭,倒也没有养出一副小家子气来,这教养礼仪倒是十分规整。 人来人往的煊赫她不放在眼底,从容乖顺,却也不惊不惧。言之有物、行止有度,坐是悠然,站也盈盈。 闵氏听闻楚家也不是一般商贾,家主乃是有功名的文人,想那楚氏自小也是饱读诗书的,教养的女儿自然也不会是粗陋的,想到这里便也了然。 繁漪缓缓吹了吹茶水,她们哪里晓得这半年里她身边的几个丫头在奉若的监督下,是如何恶补世家规矩的,就怕自己有半分的不得体惹人闲话议论再连累了她。 害得本就懒怠的她,也跟着好好管理了一下自己的礼仪姿态。 别说,瞧那一双双惊讶的眼神,便知这样的用功还真是有用极了。 茶水上来,大伙儿开始三三两两的说话,几位年轻的小媳妇都围坐了过来。 繁漪今日的脑子里好似灌了浆糊,曾几何时她几天几夜睡不着也是有的,白日里照样脑子清醒,且清醒的很痛苦。 可昨夜不过被丈夫折腾了几回,感觉像是几年没睡了一样,浑身每一寸肌肤都在喊累喊困,太夫人先前给她介绍的谁谁谁,她一概都忘了。 当时也是想着,左右不用时常见面的,记不记都一样。 这会子,便只能抿着含蓄的神色以对了。 闵氏奇怪的看了她一眼。 繁漪倒觉得与她有缘,小声在她耳边道:“我一个都没记住,不认识,不晓得说什么。” 更重要的是,一开口就想打哈欠,太难了。 闵氏楞了一下,细细瞧了她的神色,见那眼下的薄薄乌青与眼底的血丝,便是了然,捂着嘴直笑,转而扯开了话题,引着那群小娘子同她掰扯脂粉钗环去了。 午后的春光温暖的好似绵绵的醇酒,吹在面上,恰如贪杯多喝了几口,缓缓微醺。 百年世家的府邸亭台楼阁一重又一重,飞翘屋脊上的脊兽也在晴暖的光线里印上了五彩迷离的影子,莲池里的一双鸳鸯也伴着晴暖的风慵懒交颈而眠,那样华丽而丰艳的羽毛美丽的好似华服游曳与粼粼水波上,紧紧依偎,宛若璧人一对。 实在好想打哈欠,繁漪憋得眼睛都疼了,只能找些物件儿来瞧,好分散了精神。 梁柱下垂着的烟霞色的轻纱徐徐扬起又落下,下摆上粉色莲花纹间盼着的引线散出熠熠柔光,望得久了不由又叫人不觉又生出几分懒怠之意,只想沉沉睡去。 而然春日百花从中的蝶儿翩跹之间,总有苍蝇嗡嗡乱撞,破坏气氛。 一把长须的姜六叔是老侯爷的嫡亲胞弟。 当初老侯爷英年早逝,姜淇奥还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少不得有人要打起了爵位的主意,撺掇了庶出的几位兄长去扫除障碍。 却不料寡嫂厉害,拉拢了定国公府来做依仗,又聘了闻国公府的娘子,生生断了他所有的念想与算计。 他缓缓捋着一把白里带点黄的尺长胡须,笑的和蔼,看了眼琰华道:“也是你们父亲与祖母疼爱,怕耽搁了你们的前程,让元靖趁着热孝成婚,也耽搁了琰哥儿认祖归宗。” 不紧不慢的呷了口茶,“你们这一辈里子嗣太少,如今你那几个兄弟都得守着规矩,你可得加把劲儿,好叫你父亲早早抱上孙子才是。” 乍一听好像是关怀的话,却不过是在说琰华为了仕途,为了先一步生下侯爷的嫡长孙,而不肯早早入了族谱,是对正室嫡妻的文氏不敬了。 果不其然这边的女眷便接了话,半露不露的衔在嘴里:“今上以孝治天下,荣养两宫太后天年。万事自以孝为先。” 笑盈盈的说话声渐渐散去,一屋子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琰华身上。 繁漪懒懒掀了掀眼皮,晓得今日的刀剑已经霍霍而来,将温婉与柔顺在面上维持的完美,侧脸瞧了眼那说话的女眷。 不大记得她是谁。 还是闵氏面含担忧的小声提醒了她:“是三叔祖父的继室缪氏。辈分高。庶房的。” 繁漪了然,这是一群想要爵位而不得的人联起手来对付琰华这个“外来者”了呢! 第248章 为难(二) 透过镂空缠枝屏风去寻到丈夫,这会子他正坐在临近门口的位置。 风卷起尘埃飞扬在光线里似碎金一般迷蒙,一身腥红袍服晕起柔和而迷离的光晕,拢得那男人秀雅清贵的宛若天人。 细细一瞧,那袍服的袖口竟有零星几朵金银线盘起的桂树叶子的纹理,平添了他几分苍翠挺拔之意。 心下冷不丁痒了一下,酥软软的几乎要滴出蜜来,悠悠眸子里蕴漾一圈清浅的涟漪,缓缓四散至血脉。 而他不过淡淡垂眸,嘴角挂着客气而清冷的笑意,并不见晨间在太夫人处的温和。 也是,都是旁支的人了,还不知所谓端着长辈的架子来插手府里的事,他们也没什么必要太敬着哄着了。 三叔祖父姜环约莫八十来岁,白须白发白眉,却是精神矍铄,一双眼睛仿佛盯住猎物的鹰一般,厉厉从人面上刮过。 骨节修长而皮肤微皱的双手撑在一根红栗木拐杖上,轻轻杵了杵青墨色砖石,慢条斯理的语调里有沉沉然傲气的长辈姿态:“琰哥儿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实在难得,将来仕途顺畅,是大郎的福气,也是姜家的福气。可到底也该先入了族谱才是。“ “如今新妇进门,住是住府里,到底说起来名不正言不顺的。外头议论起也是难听,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姜家不肯要琰哥儿回来似的,连带着也不待见了新妇。” 姜二爷与侯爷不着痕迹的对视了一眼,面上都挂着缓和的姿态,并不着急回话。 琰华依然一副清清淡淡的模样,不惊不急。 阳光擦过水滴檐斜斜的透进堂屋内,把门口的两把檀木椅子照出几分光泽来,映在他清冷的侧脸,乌沉沉的眸子里一闪而过了一抹如寒星般的郁郁蒙蒙的冷光。 门口立柱上的轻纱幽晃而起,遮蔽了清光明净,银线晃晃间有些刺目,仿佛筑起了一道不可穿破的迷雾,形成了一道无形的高墙,叫人看不破读不出他此刻的情绪。 他也不急说话,分明也知道还有惹要跳出来将他们夫妇逼到死胡同里。 缪氏坐在太夫人的左侧,面孔看着要比姜环小了起码二十岁,神色温和却掩饰不来眉目的凌厉算计。 指腹缓缓抚过洒金绢子上的大多牡丹花,看着繁漪轻轻笑道:“慕都御史就新妇这么个嫡出的掌上明珠,身份尊贵,如此、确实不大好啊!” 抬眼望着晴好的光线,映着花树妖浓,花瓣纷飞,花香起伏,叫人觉得温暖而舒心。 其实做一片花瓣也挺好的,没有牵绊,就这样飘摇在风雨晴线里,风带了它去哪儿就去哪儿,落了地,枯萎了,腐烂了,尚能滋养根系,待来年再开出一朵更美的花儿来。 哪里像人,走一步都要看几步,说一句还得考量着后头会不会被人当做把柄一样紧追不放的攻击,委实累的很。 闵氏见她似乎出神,伸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繁漪回首看了她一眼,带着浅浅的笑意,转而望去丈夫的方向,明眸清清如水,粼粼了灿若星子的光芒,顾盼蕴漾。 颊上透出几分薄薄软软的红晕,似朝阳抚触下含露的玫瑰,连眼角都化了几缕淡淡的娇娆浅红,悠悠的语调里皆是以夫为天的柔婉乖顺:“妾身不介意,都听郎君的。” 琰华头一次听她这样自称,妾身,娇软软的模样实在楚楚,叫他不由眸色一柔。 又不由失笑,她在外人面前自来是一副温婉的以夫为天的模样,半点凌厉也瞧不出,谁又晓得背后时却是他以妻为天呢! 她说什么,便是什么。舍不得辩驳忤逆。 帷幔下缀着几只藤蔓缠枝纹的鎏金熏球,苏合香清甜的乳白烟雾袅袅自镂空间隙里吐出,丝丝缕缕,缓缓隐没在轻纱之间。 姜元靖神色温和,带了几分书生的文气,笑道:“都是骨肉至亲,倒也不必太在意名份上的事,何况如六叔所言,大哥出息,也是咱们姜家的福气。这时候叫他入了族谱少不得要守些规矩,白白耽搁了前程又是何苦。外头的嘴咱们哪里管得住,便是做的再好,也有人要说一嘴的闲话,听过一笑便罢了。咱们自个可得护着自个家里的。” 繁漪与琰华不约而同向他投去一抹感激之意。 姜元靖微微一颔首,满目的温和与安抚。 姜六叔的妻子柳氏爽朗一笑道:“靖哥儿这话说的不错,咱们自己人可不得护着自己人么。瞧瞧,这兄友弟恭的,果然极好。也是侯爷教子有方呢!” 繁漪的目光落在柳氏的面上,轻轻笑了笑。 这话,就差说姜元靖是侯爷和文氏教导的,知礼懂事,友爱兄长,而由慕氏带起来的琰华便自私许多,只晓得盯着爵位、算计府里的好处。 一低首,一对白玉水滴耳坠缓缓点在莹莹雪白的面颊上,繁漪抿着一抹既亲近又温顺的笑意直直望着柳氏道:“一脉相承的血缘至亲,便是千里之外亦有感应,如何能不亲近要好呢!郎君能这样安泰,也是长辈与叔伯们照应关怀的缘故呢!” 她的声音是低低的,满含了笑意的,对着柳氏而去,却像一根绵软的针,缓缓扎进她的舌尖,叫柳氏一品之后便不住凝了凝眉心。 是呢!人家亲兄弟没有没有话说,怎么就你们这些外头人那么积极的上蹿下跳呢! 然而总有假装听不懂的人,自以为什么事都有资格管上一管,比如缪氏。 端着长辈的姿态缓缓扫了繁漪一眼,缪氏的面色渐渐底沉下去,如秋日阴郁天色下的湖面:“倒不是做长辈的要指摘你,新妇啊,你也该劝着些琰哥儿,你们的婚事是早早就定下的,也不会更改,等一等也没什么。”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成亲,白白叫人说一嘴琰哥儿的闲话,也叫他恩师与同僚心里有了看法。咱们女人,大道理不懂,这些礼节却是万万不能失的。” 蓝氏笑意幽幽的,微微侧首,满头的珠翠在窗边投进的光线里闪烁着刺刺的光芒,晃得人眼底发晕,带着几分不屑与嫉妒。 拨了拨腰间的宫绦,鄙夷道:“慕家虽说从前小门小户了些,到底是书香门第,嫂嫂自己也是庶女出身,生母抬了妻房才有了嫡女的身份。自该晓得名正言顺的重要性,如何不规劝着些大哥,先认祖归宗才是。官场名利,终究是次要的,不是么?” 姜元靖拧眉看了妻子一眼,然而眼底却有满意之色流淌而过,只是太快,叫人来不及捕捉:“嫂嫂自来都名正言顺的嫡出,身份尊贵。不晓得便不要胡言乱语!” 蓝氏被这样一叱,面上过不去,又不敢在这样的场合与丈夫叫嚷,便恨恨剜了繁漪一眼。 都是你害得! 大抵都是为人媳妇的,晓得新进门时的难处,闵氏看蓝氏如此便不由皱了皱眉,桌下的手轻轻握了握繁漪,示意她别怕。 繁漪似乎稍稍吃惊的靠了靠闵氏,温顺的点了点头,恩,这闵氏倒是与前世的印象差不多,温和而善解人意。 不错不错,有今日一出,倒是多了个来日可说话的人了。 缪氏一脸慈和,却又凌厉道:“就因新妇身份尊贵,才更要注意礼节之事。这也是姜慕两家人的脸面。你是他的嫡妻,往后是要管着他的内院的,心里若是什么都没个底儿,什么都不懂,将来可怎么好好辅佐丈夫的仕途呢!” 柳氏微微一叹,那欷歔的神色里有着薄薄的怅然,仿佛眼里瞟过的年轻容颜不过是深秋枝头被风一垂就要凋零的叶:“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琰华见着众人对着繁漪而去,目色一沉。 清俊的面容上笼着一层薄薄的笑容,那笑本该是暖的,却带着隐然可见的忧冷,像秋冷寒露里骤然飞落的薄霜,嘴角的弧度微扬而冷漠,淡声道:“新妇不过内宅女子,不晓得官场与人心的利害。婚事是我求了岳父大人早早办下的,新妇不过听从罢了。新妇自来胆子小,脸皮子也薄,诸位不要为难了新妇。” 柳氏温温一笑,指了琰华道:“瞧瞧,到底是新婚燕尔,咱们说几句就心疼了。” 微微一顿,“这样的话实不该今日拿出来说嘴,到底还是关心你们小夫妻而已。外头的嘴可不比咱们客气。有些事你们年轻不经事,自然考虑不详尽。” 他的维护,叫繁漪心头似被泉水潺潺淌过,暖融融的,透过镂空屏风深深望了丈夫一眼。 其实有了姚柳氏早前的一通撺掇,姜家晓得她心计深沉的怕是不在少数,至少姜元靖肯定是晓得的。只不过如今有姜元陵这颗棋子挡在前头,大家各自装着样,便只当不知罢了。 毕竟,这样的深宅大院里,谁没点子心机本事呢! 这些人,自以为端着个长辈架子,她这个新进门的媳妇便得由着她们拿捏了。 偏有不识相的要往她手里的刀子上撞,又能怎么办? 繁漪听他这样说自己,便顺势垂了垂眸,颤了颤长长的羽睫,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怯怯道:“诸位长辈与弟妹说的是,为人子女自是以孝道为先。婆母青春早离,郎君那时不过十二岁,外在无依,却依然谨守为人子女的本分,守足了三年才随我父回来京中。郎君孝心也重情,哪怕认回骨血至亲,亦是待我父与祖母敬重有加,每月请安从不间断。” 望着丈夫的眸光里有薄薄的怜惜,颊上若晚霞渐渐弥散时的柔媚,微微一默,意味深长道,“婆母进门来姜家门时,先侯夫人已经过世,而郎君做儿子的,该守的都守了。” 你要说孝顺,便与你说说孝顺。 继母与继子的官司自来连官府都难断,谁又能断得清一二来。 翻翻各处的县志,不少继母与继子闹出人命官司的,到底不是血亲,往往继子错手杀了继母,也不过判个几年的牢狱,皇帝又三五不时的大赦小赦,有运气好的,进去没几日就出来了,出来后照样过日子。 而继母若是错手杀了继子,那便是毫无商量余地要判死刑的。 说到底,不管你门第高低,身份贵贱,还是子嗣为先。 更何况,慕文渝是以继室的身份进的门,真要说,她也是姜元靖几人的继母,郎君们要守孝的话,还不得连她的一起守,三年又三年,整六年。 若是姜元靖他们肯守六年,姜琰华放下一切三年便三年,如何? 方才眼神儿瞟啊瞟一副不屑又得意的人,一下子噎住。 那姜六叔胡须一飞一飞,似乎被她的歪理气的狠了,偏看繁漪一脸乖顺的微笑,又含了几分新妇的怯怯,轻轻挨着太夫人与闵氏,想叱了几句,一时间也没得嘴下去。 第249章 为难(三) 大把的晴线穿过桐树繁茂的枝叶,从窗户打进,落了熺微光晕在侯爷沉缓的面上,那武人的刚硬在蕴漾的光影里有一种难以捉摸之意。 和气的一笑,徐徐道:“琰哥儿与儿妇的婚事本在去年六月初。只是好事多磨,拖到了今日。我原也担心这样的法子会叫他恩师魏阁老与同僚们对他生了不好的想法,好在昨日魏阁老亲来祝贺,翰林郎君也肯为他相傧。倒也妥当。” 缓缓一顿,又道,“也是他好福气,讨了这好媳妇儿,岳父爱屋及乌哪有不维护疼爱的。” 右都御史是他岳丈,左都御史那执拗到撞了南山也不回头的人偏也与他岳丈十分投契,下头的人谁敢把折子参到姜琰华的头上去。 旁人也少不得忌惮些,毕竟谁没个什么错漏把柄的,便是门上多一颗铜钉都是罪呢! 被御史台的人盯上,指不定谁倒了霉去。 姜六叔闻言便有些讪讪的,却依旧撇了抹不屑。 姜环却不以为意,手里的拐杖又杵了杵地,似乎是比方才多用了几分力,登登脆脆的声响游曳在空气里。 透过屏风的镂空处冷冷瞥了繁漪一眼,哼了一声转向侯爷道:“淇奥啊,晓得你心疼儿子,想补偿他二十多年在外漂泊,事事顺着他。慕大人又只有这么个嫡女,自然也是眼乌子一般疼爱着。可你们是长辈,怎么这点儿远见都没有!细想想前些时候的流言,不是真的都要痛三分,人嘴都是衔着刀子的。” “这会子没事,将来呢?” 姜六叔忙追了一句:“一辈子长着呢,今日有人护着,难保仕途没有起起伏伏的一日,得顾着今后才是!” 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追着侯爷而去,逼着他表态,要么让琰华夫妇搬走,只当寻常亲戚来往,要么让琰华卸了差事,回来守孝。 并且大言决绝的下令,姜元靖几个是不用为慕氏守孝的。 琰华淡淡的神色,仿佛不过看了一场无甚意思的闹剧,便道:“我与新妇住在府中确实不妥,待新妇三朝回门后,便搬去官舍。” 桐树长长的枝条婆娑着划过窗纱,寂寂有声,繁漪看着丈夫缓缓站起,猩红的袍子在足边幽晃了一汪明艳弧度。 忽有雀儿滴沥,啼破了沉闷压抑,繁漪抿了笑意又缓缓垂眸,低低道:“妾敬慕郎君孝心与为人,自当事事听从郎君之言。郎君在哪,妾便在哪。” 姜环与姜六爷几人得意的扬了扬眉,只要出了这门,自有办法让他们夫妇永远回不来! 二夫人看了眼只是含笑吃茶的太夫人,似乎微有思忖。 转眼见丈夫看了自己一眼,便吟吟笑道:“咱们凭的是血脉至亲,上族谱是迟早的事,不过缓了两年,有什么关系。什么官场不官场的,咱们妇道人家也不懂,只晓得官舍再好住着也局促着。咱们新妇年纪轻不经事儿也是有的,在母亲跟前好好教导着,不出几年便也稳重了。” 回头又看着琰华道,“好好的娇贵人儿,如何同你这皮糙肉厚的爷儿去吃苦,你舍得?委屈了咱们繁漪,不用等到以后了,小心明儿你老丈人与你楚家舅父、沈家阿母还不得拎了板子来衙门寻你。” 那几个搅事儿的仍就盯着琰华和繁漪。 其他几位不喜这种场面的、内里得了侯爷关照的,便纷纷笑着出来打圆场。 祖辈的一位老夫人缓缓笑道:“侯爷和太夫人自有考量,咱们都是外头人,哪知道内里的事儿。只要他们兄弟间和和睦睦的也就是了。今日嘴里都说个孝字,却又叫小夫妇两出去别府而局,不在父亲与祖母的跟前侍奉着,这孝字要怎么写?” “左右今时今日琰哥儿的老丈人还在御史台稳稳站着,恩师魏阁老也看重着,谁敢多说什么!晓得大家都是为着族里的名声前程,想是侯爷和琰哥儿会慎重考虑的。可一个个瞪着眼,追着侯爷非要今日给个答案,像个什么样子?” 垂眸拨了拨手里的佛珠,那乌沉沉的光泽此刻竟是戳不错的沉稳有力,“孩子刚刚新婚就叫搬出去,那才叫给人看笑话。慕家那边你们要怎么交代?这就是咱们姜家对新妇的看重么?不知道的,还以为元靖、元陵几兄弟容不下哥哥嫂嫂了!” 姜元靖一怔,忙起身道:“孩儿绝无此意的!哥哥嫂嫂在家里住着是名正言顺,没什么不妥。咱们在父亲与祖母跟前尽孝才是正理儿。旁的便没那么重要的。” 姜元陵亦忙是起身附和:“伯祖母说的是,哥哥嫂嫂是自家人,断没有搬出去住的道理。” 他巴不得姜琰华夫妇留下来,把局面搞得浑浑噩噩些。 太夫人依然只是含笑听着,似乎在等什么,似乎也没有要管的意思。 姜环瞧她这个态度,便盯了繁漪道:“慕氏,你们慕家是世代书香门第,想是最懂人伦纲常中重要性的,你觉得呢?” 瞧福妈妈重新上了热茶来,繁漪起身将太夫人桌上的冷茶换过去,双手托着茶盏到太夫人手边,却也不放下。 明眸含笑,亲近而恭顺,倒也不甚局促:“妾与郎君婚事,清光县主于御前曾有一言,提及郎君境遇,陛下只道:不失为折中的法子。” 目光扫过亭中众人,果见上蹿下跳的几人面色一僵,躲在众人背后阴影里的姜元靖面色凝着担忧之色,眉心却是不着痕迹的一曲。 她缓缓一笑,“只是此事公公与父亲也不曾上书请伏,讨了陛下与太子爷的恩旨,便也没能一一告知了诸位。想来,陛下也没有斥责的事,也无人敢随意置喙才是。” 厅里一下子安静的仿佛沉入了水底,谁也没了言论。 人都把陛下搬出来了,谁还敢说什么,那便是大不敬了。 太夫人诧异的看了她一眼,面上依然笑盈盈的,心底也有了几分了然。 端了繁漪递过来的茶水,缓缓呷了一口,笑容舒缓道:“琰哥儿是侯爷的嫡长子,带着新妇住外头,岂不是叫外头人笑话咱们府里的哥儿们没有容人之量。” 挥了挥手,下了最后决断,“行了行了,这件事老婆子做主,琰哥儿夫妇必须住在府里。” 侯爷抬手拍了拍琰华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又道:“她母亲是后进的门,他的孝也守过了。文氏是慈和宽容之人,万不会为这些耿耿于怀的。他年少得中进士,又蒙陛下与太子殿下器重点了庶吉士,自是要好好侍奉的。旁的事,能免则免,何苦耽搁了孩子的前程。” 不会耿耿于怀? 怕是恨不得扒了他的皮吧! 可这些话是万不能说出口的,否则岂不是打了闻国公府的脸面,说他们家出来的女子心胸狭隘么! 姜六叔捋着胡须,更是讪讪了,转身去端了茶水来吃,不再说话了。 姜环则厉着一双鹰眼直直刺了繁漪一眼。 几位小一辈的叔伯们忙出来打圆场,说说笑笑的便也揭过了这一茬。 没多会儿路远些的亲眷开始告辞。 繁漪困顿的眼神一亮,走走走,赶紧走,你们走了我才好回去补眠。 再不走天又要黑了,还得去太夫人那里昏定,指不定又要陪着说话说到什么时候。 望了望天,希望今夜丈夫能放她一马。毕竟,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么! 她丈夫是读书人,应该懂这个道理的吧?是吧?吧? 一抬眼撞进丈夫撇过她时的一眼如浪里,繁漪僵了僵,眨眨眼,希、希望……吧! 第250章 独当一面 送了客人出门。 女眷们到了垂花门便也住了脚步,倒也不必跟着出去了。 今儿游了院子,又在前头说了好半日的话,太夫人也有些累了,便叫了各自回去歇着,待晚饭的时候一同道长明镜去用。 繁漪抬头望了望天色,约莫未时二刻,还早,回去尚能眯一会儿补补精神。 晴云扶着繁漪慢慢往回走:“奴婢瞧着二房的郎君倒比爷的亲兄弟们更亲近了。闵奶奶对咱们姑娘也是颇为照顾的。” 春风绵绵不尽,带着花香缓缓起伏,本是春华锦绣惹人醉,繁漪没得心情去观赏,只觉回去的路漫长的不行。 她是眼皮好重,脚也痛,头也痛,哪儿哪儿都痛。 说来姜柔还提醒过她,闵氏与那挑拨动作得心应手的闵崇英还是远房的堂兄妹呢! 不过人与人的差距还真是大,堂兄妹两人一点都没有相似之处。 徐徐一吁道:“侯爷膝下虽只有琰华嫡子,但庶子不少,二房既无心挣,又想依仗大房好将来仕途安稳,自然是对谁都和气亲近了。” 晴云弯腰替主子稍稍拎起曳地的裙摆,方便她上了台阶,点头道:“也好,多个朋友,总比多个使绊子的敌人要强多了。” 冬芮抿了抿唇道:“这些个叔叔伯伯的也真是不知所谓,对着新妇如此紧逼不舍。姑娘可要给点教训他们尝尝。” 所有的温柔端庄、乖巧温顺在踏进明间的一瞬间,全都抿成了一股懒怠与冷凝。 繁漪嘴角扬起一丝薄薄的嗤笑:“这会子针尖对麦芒,若是他们有什么不妥的,人人都要往咱们这里来猜,白给自己惹了麻烦又有什么趣儿。这种人成不了什么大事,不必搭理。” 晴云挥退了门口守着的两个小丫头,扶着她在软塌坐下,倒了杯温水服侍她吃下。 心下还是担忧着,便道:“还是叫外头的人盯着,显然是没安好心的,若是他们有什么诡计,咱们也好第一时间晓得他们的动作才是。虽说不能成了大气候,少不得搅扰了心情。姑娘与爷新婚呢,合该好好培养的感情,早早怀了孩子才是。” 说起孩子,繁漪心底一软,便浅浅应了一声:“这件事,晴云,交给你来办。” 晴云似乎楞了一下,转而欢喜一笑道:“嗳,奴婢定然办好,不叫姑娘失望。” 繁漪把自己倒进软塌里,累的连跟手指头都不想动:“真是跟着无音练剑尚要累上许多。”长长一声舒叹,“晴风呢?可回来了?” 钗环伶仃,这样歪着躺怕是扭着脖子,晴云和冬芮忙半抱半扶的把繁漪弄起来,卸了钗环,宽了外袍:“晚些还要去太夫人那里用饭,衣服可皱不得。” 繁漪倒在晴云怀里,眼皮快黏上了,被折腾着便嘟囔了一声:“皱了换一件便是了,做什么还要折腾我!” 冬芮将大红色的外袍挂在木椸上,好好捋平了道:“姑娘这件绣了桂子,爷那件绣了桂枝,是一对儿的。姑娘换了,爷也得换呢!” 说着忙出去唤了晴风进来回话。 繁漪迷迷糊糊的一笑:“千锦姨姨倒是会讨人喜欢。” 冬芮笑道:“那日送吉服的时候,爷特意交代的,又不能花里胡哨,便都盘了金银线。明儿回门还有一身儿,姑娘的是柳叶合心,爷的是折枝竹节。娘子回去熬了两日才绣好的。可称意了呢!” 繁漪心里是欢喜的,闭着眼绵绵一笑。 看繁漪累的很,晴风嘴下打了拐弯,把话都精简了来说:“各处的管事倒是十分客气,但也防备着。想拉拢想是要废些功夫的。不过奴婢同他们聊天时也了解了不少,已经整理下来了。姑娘先歇一会儿,晚些给姑娘过目。盛烟嘴甜,很能讨人喜欢,如今尚且得用。” 她不是一直伺候在繁漪身边的,却也是亲眼看着她如何一步步从泥沼里爬起来,慢慢走到不败的高处。 在老夫人处伺候的半年里听到的不少,也慢慢琢磨出来一些深里的东西,原是连老爷和舅老爷的仕途也少不得她在背后出谋划策了。 起初时是有些不敢置信的。 可一旦真的靠近了她,便会发现她身上有一股神奇而沉缓的气质,莫名的会被她影响。 一切惶惶不安似乎都可以得到沉淀。 这种沉淀慢慢落在自己的身上,让她恍惚间看到了闵妈妈的影子。 若是将来有一日能成为那样稳重而体面的人,似乎也是很不错的事情。 她不知道这样厉害的主子为什么姑娘会看重她这个曾经是二姑娘身边的大丫鬟,她们那时候可说是死对头了。 原以为是那一回的直言解了她被算计的困顿,后来渐渐发现,她的耿直原不过是她算计里的一环而已。 她本就不是什么小意奉承的人,在这里也不必刻意讨好,主子似乎很能发觉每个人的长处。 这叫什么来着? 知人善任?用人不疑? 大抵就是这个意思吧! 或许是看到了容家的一步步打下何家的成为了慕家的大管家,却又那样敬畏着繁漪,所以,连在外院做管事儿的老子娘也莫名觉得跟着这位主子,将来少不得可以挣一个不错的出路。 待她来到繁漪身边时,更是不停的叮嘱好好伺候,忠心不二,她得了主子看重,自然家里的兄弟姐妹也能有个好差事了。 忠心么,这是自然的。 寻常人如何她不晓得,如她们这样的家生子,想要得到别人的尊重,最重要的便是忠心于主子,替主子解决烦难。 主子安泰,才有她们的安稳。 尚且得用。 这样的词用的和煦而直接,繁漪和婉一笑,似有满意之色漾在嘴角:“咱们晴风瞧着耿直,倒也细心伶俐。你们也别急,人家少不得还要来找你们套话,能不能问出些什么你们想知道,就要看你们的本事了。” 窗外枝影摇曳,轻轻划过窗纱,有寂寂之声蔓延。 “这是个泥沼啊,我需要你们都能独当一面。我不与你们谈什么虚无的姐妹情谊主仆之宜,只要你们用心,将来的前程我自会为你们打算好。必不会委屈了你们。” 三个丫头晓得她是重诺之人,齐齐一颔首:“奴婢明白。” 再也架不住周公的召唤,繁漪拍了拍松松的软枕便伏了上去:“我好累,要睡会儿,爷回来又得闹得人睡不着了。” 两个“晴”对视一眼,皆是面色一红。 冬芮不明所以的看了两人一眼,给她盖上薄被:“姑娘睡,待会子爷回来奴婢请他轻点儿动静。” 大约是真的累极了,不过几息繁漪便睡着了。 丫头们正要退出去,见琰华进来忙一福身,晴风拿胳膊肘怼了怼晴云。 晴云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小声道:“姑娘累极了,爷、爷叫姑娘补会儿眠吧!” 琰华耳上微微一红,面上却依旧一派清浅模样,颔首让她们出去了。 冬芮越发好奇了,盯着两人通红的耳根道:“你们神神秘秘的笑什么啊?” 晴风望了望天,晴云望了望地,憋了半晌道:“天色真好。” 冬芮:“……” 这么多年,琰华从来只见她素颜清淡柔婉,除了昨日大妆,还是第一次见她上妆的模样,虽然视觉冲击挺大,但还是挺美的。 阳光被霞影纱挡了挡,柔和了力度落在她的小脸上,有薄薄的光晕,皮肤好似六月的蜜桃,一眼便可看破底下丰盈饱满的汁水,甜蜜的叫人忍不住去吃了一口再一口。 她睡着时殷红的唇总是微微隙开一些,莫名添了几分柔弱,眼下乌青似乎重了些,带了薄薄的妆还是有几分憔悴,看来昨夜真是将她累坏了。 宽了外袍,他俯身将妻子抱起,小心放回床上,在她身畔躺下。 第252章 【251在找不合规的地方,稍等!】女子衣裳原要比男子的麻烦些,索性这几个月也是穿的多了,倒也熟能生巧,从雪白的里衣到水红的中衣,再到大红的外袍,一件一件穿的规整,再系上宫绦,勾勒出她窈窕纤细的腰肢,佩上瑾瑜青鸾玉佩。 那玉是母亲留给他的,从未想过送给旁人,在他确定心意之后便只想系在她的身上,那种心情仿佛是在宣示主权。 她是喜欢的,发呆的时候也总是捏在掌心,却在那一回离去时,将这玉与那枚木难簪子一同放回了他的书房。 将他所有的痕迹都撇的一干二净的走向决绝,叫他痛不欲生也悔不当初,却也清楚的晓得,那样的决绝与绝望锥在她的心头,又是何等的痛。 如今的她,还是那样的坚韧与睿智,站在他的身前费尽心思把控全局,仿佛无所畏惧,事实上她又是那样的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要化为云烟消失不见。 他唯有更加小心的捧在掌心。 繁漪拿了脂粉对着镜子轻轻扑着颈间的齿痕,细腻的粉末在微暗的光线里飞扬,渐渐模糊了镜中的容色,仿佛山峦间终年不散的雾霭笼在眼前。 心底不其然一遍又一遍的想起姚意浓的话,想着,若是她真的没有这份心机谋算,是不是也便没了资格站在他的身边? 新婚的红绸红幔在傍晚扑进窗棂的细风里微微晃动,缓缓晕开了窒息的血色,任她如何努力也钻不破阴翳的屏障。 手微微一颤,不得不承认,姚意浓的话,已经成了她的心魔。 时不时窜出来咬她一口。 到底,于情事,她并不是一个自信的人。 琰华看了又看,才发现柔婉的姑娘原来也可以是如此的鲜妍动人的。 然而那抹鲜艳的妩媚里,用心去瞧了,便会发觉依然含了浅浅的清愁,那清愁又带了碎冰的尖锐棱角,一下下刺在她的知觉里,那痛叫做怀疑。 她把能给的都给了他,却始终在情意与欢喜里保持着怀疑,怀疑他的心是否掺杂着怜悯与虚伪。 怀疑他是否真的只是需要一个有谋算的妻子,而不是一个心爱的女子。 站在她的背后,看到镜中她几不可查的茫然失神,琰华清冷的唇线抿起温柔的笑意,将无奈与心疼化作绵绵温暖的泉水细流,细致宠爱于她,以期慢慢融化她心底的怀疑与不安。 俯身轻轻吻了她的颊:“甚美。” 繁漪却似一激灵的瑟缩了一下,旋即回神回以宛然一笑。 放了手中的粉扑,从妆台的抽屉里取了枚掌心大小的血玉同一张梅花笺给他:“这是我的玉牌,还有一些名单,都是楚家最信得过的人。容管家那里也能使得上力。若是有需要人手的,自可寻了这些人去,都是可靠的。” 原本她可以做一个简单的后宅妇人,以她的本事要姑嫂和睦、亲长怜爱、夫君疼惜、生活安稳根本不是问题,却为了他一步步艰难的行走在荆棘里。 落了满身的伤,依然不肯褪却半步。 琰华定定凝着她,目中三分感愧七分清绵,紧紧交缠,放下手中物件,扣了她的腰肢一个旋身,自己坐在风送晴明的软垫上,把妻子放在膝头,却也再说不出什么谢不谢的话来,唯有静静相依。 夫妇一体,他喜欢这样的认知。 繁漪一惊,下意识的攀着他的颈,那是打从心底的信任:“做什么这样看着我?” 伸手取了个描金的珐琅圆钵打开,中指沾了沾钵内的口脂,在她唇上轻轻点了点,明婉之色里立时又多了几分娇艳,缓缓一笑之后便又拧了修眉:“以后不许上妆了。” 繁漪狐疑的看着他:“不好看?” 琰华摇了摇头:“就是太好看了,不想叫旁人也瞧见。” 薄唇凑上去,厮磨一番,沾了口脂的瑰丽,清冷的眉目竟是多了几分妖异的美,“我会吃味。” 繁漪听着心底柔软,又觉得有趣,拿了绢子拭去他唇上口脂。 想着,她是人前乖巧柔弱,人后散漫狠辣。 他呢,人前清冷温和,人后孟浪露骨。 夫妻双双“表里不一”还真是少见了。 琰华喜欢看她笑,拇指轻轻磨砂着她的嘴角:“笑什么?” 繁漪眨眨眼,绵绵道:“想着我与郎君当真般配啊般配。” 他的笑死三月春风,和煦而温暖:“自然。” 他不会挽妇人发髻,弯弯绕绕委实有些难,便唤了晴云进来。 晴云的手是极巧的,不多时便盘起了个圆髻,簪上一对梅花簪,温婉不失稳重。 有了白日里的一出,这顿晚饭吃的格外平静。 因着都是自家人便也没有隔了什么屏风,只是分了男女两席。席间姜元靖与姜元陵少不得敬了琰华几杯清酒,以示兄弟和睦。 他亦是来者不拒,亲和不已。 又有元隐活泼打趣,一眼瞧去好一派兄友弟恭的其乐融融。 而太夫人似乎比白日里待她更亲近了些,不住让福妈妈去为她布菜。 席后更是笑语晏晏,慢慢同她讲着谁有些什么趣事儿,谁小时候与现在是判若两人的性子。 繁漪仔细观察了下几位同辈的少奶奶。 或许是因为一直在外头的缘故,与府里的人不大熟识,四房的两位媳妇有些拘谨,只是得体的笑着,倒也看得出与婆母的关系十分融洽。 五房暂就嫡出的元诘成了婚,娶的是书香门第的姑娘,乖巧娴静,静静的伺候在婆母王氏身边,只偶尔凑趣儿的说上一两句。 闵氏温和而伶俐,颇有眼风,倒是一直十分照顾她。 蓝氏在长辈们面前倒还算温和,却也难掩偶尔投向她的神色里含了复杂的妒意与鄙夷。 还有几位郎君尚在议亲,想是一年内还不会有人要成亲。 繁漪默默想着,也好也好,同妯娌相处实在门道太深,她需要慢慢掌握极巧。 而那位同一房的小姑子姜沁昀话不多,一眼瞧着倒是温顺极了,但繁漪还是察觉了她的眼神,一直在有意识的观察着所有人的态度。 见着太夫人对她更亲近了些,晚席上倒也以茶代酒的敬了她一杯,也说了几句讨巧的可爱话。 果然了,姜元靖的妹妹,怎么可能是单纯的小白兔呢? 待人都散去,已是酉时。 细细一弯如弦的月莹莹悠哉的行走与天际,散着薄薄悠光,宛若清溪流水般宁静悠闲。 清凉的晚风吹皱了一湖粼粼波光,耀眼的宛若天上星子,随着漾起的竹影婆娑,花树沙沙,送着万紫千红蓬勃而出的香味去到每一个角落。 福妈妈替太夫人卸下了钗环,绞了热帕子递过去,笑道:“太夫人似乎很满意大奶奶今日的应对,是否觉得大奶奶是可托付之人?” 素白棉帕子吸饱了热水,慢慢擦拭过那双在岁月里慢慢天上枯萎纹路的手,留下薄薄的温热氤氲,在烛火下这样薄薄的雾气仿佛也有了影子,淡淡的流淌在棕红的地板上。 太夫人捂了捂手,缓缓阖了阖眼,温沉沉一笑道:“如今不过走了第一步,往后的事谁也说不清。咱们府里的那些个郎君也不是什么善茬,有谁是简单的?” 让丫头把洗漱的东西收了出去,福妈妈捻了柄犀角梳慢慢替太夫人篦着头,轻声道:“大奶奶倒也厉害,托了清光县主把话往陛下面前一递,有了陛下那句‘不失为折中的法子’便是得了张免死金牌呀。”微微一顿,“奴婢当时瞧的真切,仿佛连大公子也是不晓得的。” 太夫人扬了抹了然笑意道:“女人么,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不过想看看丈夫是不是会站出来护着自己罢了。” 第253章 福妈妈点了点:“大公子温和却也冷淡,这小半年来却是与府里的郎君们处的极好。倒也是用心了。这一点倒是同侯爷像极了。” 太夫人觑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又仿佛带了几分感慨,邈远的叫人难以看清底色。 福妈妈轻笑着缓缓又道:“得了陛下金口玉言,却又一声不吭的由着族老们咄咄逼人,等着藏在暗里的脸都露出来。如今那几位赶不走大公子和大奶奶,倒叫她们瞧了个分明,白吃了哑巴亏。” “而大奶奶竟是一张温和恭敬的面孔从头摆到了尾,旁人竟也说不出她半句不是来。族老同她说孝道,她一句话顶着几位公子守完了文夫人的孝再去给慕夫人守,倒也有些意思。”温和的神色里有薄薄的冷意,“当年太夫人和侯爷可没少吃了那几位的亏,往后少不得有人替咱们盯住他们了。” 太夫人垂了垂眸,窗外是高高大桐树的枝条刮过瓦砾的吱呀声响,越发显得那张在风云诡谲里艰难走过的面庞在烛火里有了沉然的孤寂。 再抬眼时却只剩了坚如磐石的沉稳:“他们父亲骤然过世,咱们孤儿寡母没了依靠,少不得被那些豺狼虎豹欺负。如今不同,慕家日渐势盛,她自有她的依靠,那些人在她眼里不过都是小角色。能把慕孤松和楚涵推上去的人,这点子不过是小手腕而已。” 福妈妈惊讶的扬了扬眉:“她?太夫人如何知道?从前姚柳氏倒也来说一嘴她如何心机深沉,却也没瞧出来做了什么。不过是拿捏人心颇有一手罢了。” 太夫人捻起妆台上的一串翡翠珠串,那翠色在幽暗的光线里深沉的好似一汪没有尽头的海水。 轻轻一笑,语调是年老女子独有的浑厚与断然:“会拿捏人心就是本事!姚丰源虽致仕,到底人还在京中,余威不会尽褪,家中又不是没有郎君了,慕孤松是他孙女婿便罢了,何以去推了楚涵到刑部任了侍郎之位?” 福妈妈似乎还是无法将繁漪那张温柔的面孔与精明算计之人重叠:“也未必是她的缘故了。” 太夫人微微眯了眯双眸,细细嗅了嗅春末夜色里的花香,带了沁凉之意,舒人心脾:“这才是她的厉害之处。就是姚家来透的口风,言语中还颇有赞许之意。姚丰源在内阁几十载,老狐狸一只,只有旁人承他情的份儿,如今却也承了咱们这位少奶奶的情,还得谢她几分。这样的人便是在朝堂上也少有。” 福妈妈沉吟了一下,温和道:“为着前回秦家的算计?奴婢那老幺儿倒也去公堂听了一耳朵,说是姚家自己察觉的。” 太夫人嗤了一声:“姚家当然知道算计是对着他们去的,却未必知道秦家到底要如何出手。秦慧失势,秦勉却能屹立不倒,这便是他们的本事。他们要算计人,如何会是容易被看破的?” 微微一顿,微眯的目色在烛火下明亮不已,“光是那香料便已经说明了,背后操控一切的就是她!只不过用到了瘦马,少不得妨碍了女子名声,也是为了不叫背后的人对她起了太大的防备,这才让姚家自己当了那火眼金睛的聪明人。” 福妈妈语调微扬的“哦”了一声,“是了是了,那回太夫人做寿,徐二夫人便一直在与她谈着香料的事呢!” 光线幽暗的疏影里,太夫人目色幽深:“何况,姚家那对母女何等的强势,如何能让楚氏同姚慕氏平起平坐?姚柳氏来撺掇元赫去对付繁漪,便说明姚家都晓得她是个厉害的,若不是被拿捏了把柄,姚家自己不能动,否则还不在慕家闹翻了天去?可你看看姚柳氏母女如今都是什么光景?” 福妈妈拿了把剪子将长长的烛心剪去一截,跳动的火光立时平稳下来。 她细细一思忖,低道:“姚三夫人死,姚家三房都得守孝,少不得仕途不利。这是警告。姚慕氏病重,却又不死。一则郎君们可继续官场行走,二则,强势的人活着又什么都管不了心里最恨,可为了儿子前程还得逼着自己活着,那是最大的惩罚和折磨。这样说来,楚氏的难产而死,怕是和姚慕氏有脱不开的关系了!” 太夫人缓缓点头:“怕是如此了。” 福妈妈轻咂了一声道:“杀母杀弟之仇,却从不见她同姚慕氏与姚家有什么脸红的时候,不声不响借了姚家的手推了自己父亲和舅父上位,还让姚家说不出个‘不’字来,可见心思深沉。保了兄长仕途,不管那两位郎君是不是知道,对于做父亲的慕大人来说,总要对这个受委屈的小女儿愈加疼惜些的。” “从中下品跨大员是最最艰难,空缺自来是有限的,谁都想推了自己人上去。楚家即便有财力,到底也难,如今可不得更加重视了大奶奶,往后这些人给她的依仗自然是最稳妥的了。” 说罢,不由赞道,“小小年纪竟也把事情看的那样透,做的也是滴水不漏。姚家自己推上去的,连他们自己都没办法打压,果然厉害。” 太夫人摇了摇头:“再厉害终究都是女人间的算计,若有本事能赢了那些野心勃勃的男子,倒也算她能耐。琰哥儿待我有心结,到底是侯爷的骨肉。”长吁如叹如春风枝头的叶,稳稳的却也含了瑟瑟之意,“也好,若真有侯爷当年闯过艰难万险的本事,姜家交到她们夫妇手里将来也少不得有个安稳。” 福妈妈笑道:“太夫人是如来佛,好好瞧着便是。” “佛?”太夫人微微一扬眉,嗤了一声,大抵是自嘲了,“我老了,已经压不住他们这辈的小狐狸了。这一个两个,藏得深,竟也瞧不出什么来了。” 福妈妈颇是赞同的点了点头:“也好,也不好。若是心思深的,筹谋族里之事倒也是个优势。只怕,心思狭隘了,到最后还损了族中兴旺。” 太夫人手中的翡翠珠子“嗒嗒”拨弄了几圈方缓缓又道,“咱们这一支在京中走过快百年了,历经了太祖、太宗、高祖、高宗,再到今上,其实可以看得出来一辈艰难过一辈。每一任皇帝都想着削藩,打压姜家成了必然之势,咱们这一支与每一任礼王世子说白了都是人质。” “只不过今上重视云南,宠爱流着姜家血液的华阳公主,咱们跟着也沾光,在京中地位稳固。可老爷骤然离世,族里内乱不止,终究元气大伤。” “有一句话慕繁漪说的对,咱们侯府不过外人瞧着煊赫罢了,这一辈出挑的郎君实在不多。太子爷却是温和之人,来日必然重文而轻武。姜家需要出息的郎君出来支撑门厅,最好的便是文官。” 福妈妈遥遥想着,当初的主子也不过寻常内宅妇人,只需打点着后宅便是,老爷骤然离世,她被逼站在孩子们前头,把只在内宅的目光放在整个风起云涌的京城。 殚精竭虑,仔细分析,谨慎对待,吃下不知对少亏,受了不知多少算计,才成就了今日岿然不动的沉稳深邃姿态,只为保住老爷留下的一切都稳稳交到侯爷的手中。 枝影摇曳在素白的窗纱上,看的久了,仿佛人也成了其中一枝,有了淡淡的茫然无依,福妈妈点头,懂得地道:“太夫人说的是。偏巧这时候慕夫人所生的公子便出现了,年纪轻轻进士及第又入了翰林院,可不就是咱们想要的那份儿出息么!” 太夫人微微一笑:“当初我寻了她来说话,你也是瞧见了的,在同龄姑娘里绝对算的上是深沉有心计的。她拿慕家做支撑,又委婉告诉我,琰哥儿的学识必然高中,便是要我清楚,将来琰哥儿靠着慕家自也能来日高飞,那将来受他照拂的便也只有慕家小辈,与咱们没干系。” 第254章 福妈妈颇有惊讶之意:“这样说来,大奶奶对咱们内里的形势也是一清二楚了。慕家这一辈里攀上的姻亲皆是有名有姓儿的门户,文臣武将都有,如今也是积攒起了威势。” 细细想了须臾,不由微微颔首,“倒是颇有些锐利之意。如今大公子做了东宫小殿下的讲经师傅,在太子爷那里也是常有出入,可不就如大奶奶所言,将来少不得有一番前程了。” 翡翠的触感微凉而清醒,太夫人缓缓一笑:“当初元赫会被点名去边关选种马,定也是她的手笔,为的就是让琰哥儿能安安稳稳参加殿试。眼看文氏一直咬着不肯松口,又拿自己的命逼元赫去追杀她,又请了沈同知当场拿人。” “小叔追杀未进门的大嫂,天大的丑闻!一旦闹出去,怎么解释都是越描越黑。咱们理亏,必然会帮着她去逼迫文氏点头,而文氏还得顾虑着沁月来日的安稳,不答应也不行了。一环扣一环,为了琰哥儿,她也算是用尽心思了。” 福妈妈精明而不失和缓的眉目里似有疑惑:“既然已经成事儿了,大奶奶那数月里如何不曾回去慕府?” 太夫人瞥了她一眼:“你以为前番流言当真只是空穴来风么?”缓缓一吁,“女儿的直觉可比合上道士的占卦来得准多了。” 福妈妈默了默,看了眼烛火的眸色里似有怜悯:“一个是手腕厉害,能为自己豁出命的,一个是诗书伶俐,却也只能平静无波时琴瑟和谐罢了。聪明人都晓得哪个更值得了。不为私情冲昏头脑,大公子倒也算的冷静。” 太夫人的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里,恍惚了一抹叹息与未知:“这也注定了,这是他们之间的一道坎。能不能迈过去不被人拿来算计离间,尚且要看慕繁漪能不能一如既往无怨无悔的付出了。” 窗棂缝隙里窜进一缕细风,直扑的烛火“风风”乱晃,几要倾灭。 福妈妈的眼皮随着火光乱了一拍,低叹了一声:“女人的感情是细腻的,大奶奶又是聪明人,细腻而聪明的人,最能知道自己到底在丈夫心底是处在是位置的。” “怕是,难。” 太夫人闭了闭眼,似乎是在等待烛火熄灭后的昏暗,可再睁眼时却看到那火光又稳稳站住,重燃了明媚光亮。 忽的一笑,有几分透亮之意,意味深长的念了一句,“碧云玉搔头,对景山月皎。倒也未必了……” 福妈妈的疑惑越深。 太夫人却没有要解答的意思:“这是给他们夫妇的考验,也是给其他几个的,且看他们谁更胜一筹了。只盼着在我入土前,能给这个府邸找出个可托付的继承人,我也能有脸去见姜家的列祖列宗了。” 福妈妈晓得主子这几十年里为了这个家已经精疲力尽,缓声劝慰道:“好歹还有云南和华阳公主的威势,咱们侯府稳着呢!” 太夫人长长一叹,扶着福妈妈的手缓缓在拔步床上躺下:“异姓王族,开天辟地来能有多少是有好结果的。如今疆土阔张,南方边境需要姜家的威名镇压,百年里是安稳,往后便难说了。咱们自己先得稳得住,才能更好的看顾每一任世子在京中平安。” 福妈妈应声道:“咱们两支自来相互依靠,应当的。” 入夜。 晴云非常识眼风的铺了两条被褥,沐浴更衣后,繁漪乖巧自觉的缩进里头那床里,闷头闷脑的就睡。 身旁的男人开始的时候睡得还算四平八稳,呼吸绵长,后半夜开始便不住的翻身。 再后来,便是她半夜惊梦,迷迷糊糊之时也晓得男人正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 把头闷的更深些,紧紧揪住被角,不叫他有借口探过来。 可再再后来,那家伙还是左拽又掀的挤了进来,然而她实在太累太困,不想搭理他,便由得他钻进了自己的被窝里。为显示自己的对于今夜不行房的决绝,翻了个身,背对了他去睡。 但是! 她想的太简单了,山门已开,如狼似虎又是初尝滋味的男人如何会放过她这只娇嫩嫩的小白兔。 清醒过来的繁漪已经被扒了个干净,显然也是没有喊停的权力了,只能被动的承受。 门外的冬芮望着满目星光璀璨,终于明白为什么晴云和晴风看到爷的时候是那副神色了。 双手捂了捂滚烫的面颊,真是……太露骨风流了呀! 再一转首,见盛烟目色莹莹又婉转期待的样子,便又忍不住皱了皱眉。 没眼力见儿的东西,怕是来日不会省心了! 第二日起来,见着妻子眼下的乌青几乎赶上四川神兽“食铁兽”时,琰华不免有些后悔昨夜太过孟浪,然而再一到了晚上,这样的后悔就会自己跑的无影无踪。 一双清冷的眼,一到无人处时便绿莹莹的只盯着那纤秾合度的身子。 繁漪很想跟丈夫探讨一下人生,研究一下诗书,讲讲院子要怎么布置,差事如何分派,再不然下盘棋、研究研究香料什么的静静心也是极好的。 然而他压根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一上了床,先诚恳道歉,自我批评那什么欲太过了些,然后拽飞了她手里紧紧攥着的被子,堵了她的唇便开始卖力讨伐起来。 繁漪晃荡着身子盯着幔帐上的葡萄缠枝纹,只觉得两眼发晕,到处都是开的雾蒙蒙的葡萄花。 “……” 据说她前世在一个小古板身边躺了三年多。 莫不是认错了人?? “……” 这一日原是五日一次的大朝,奇怪的是竟无一封折子是参了姜琰华“不孝而重利”的。 只有内阁和御史台晓得,这短短一日里,那几份折子是如何进了内阁,又如何悄悄讨了回去的。 慕孤松这当爹、当岳父的自然是要好好留心着的。 这几份名单也便顺利落在了小夫妻手里。 三朝回门。 是个晴朗风清的好天色,回到了娘家自是先从内宅老夫人出开始拜见。 瞧见向来容色婉婉的繁漪脂粉难遮掩的淡淡憔悴,眼下的乌青便似画眉的黛被晕染了一般,老夫人和闵妈妈都吓了一跳。 她们都知道姜琰华回侯府是注定了会有争夺算计的,连晓得姜家内里一二的含漪也直以为是那边已经有人忍不住出手,才叫她生出这等难以应对的疲累姿态来。 可一想以她的手腕应不至于这般艰难才是。 转首,再一瞧身畔敬茶的姜琰华却是一派萧萧如风下松的清俊模样,半点不见劳累困顿之色,神色间还有掩饰不住的餍足,作为过来人的女眷们更是好一阵的目瞪口呆。 原来姜琰华竟是这样的姜琰华?! 果然了,清冷什么的都只是对着外人的。 人不可貌相啊! 到底是身边养大的姑娘,老夫人心疼死了,再是看重这个孙女婿也少不得眼神如刀的狠狠刮了琰华几眼。 小姑娘身子还未长开,哪有这样折腾新媳妇的! 男人耳根稍稍一红,面上依旧淡淡如水,全不见夜里的孟浪模样。 连繁漪都忍不住腹诽,好厚的脸皮来着! 敬完了茶,琰华便去前头陪男宾们说话了 老夫人又问了繁漪一些府里的事情,比如院子里除了自己带过去的都有些什么人伺候,活计排遣是否顺手得用,府里的姑嫂妯娌亲长是否和睦,管事与老仆们是否好说话、是否敬重,带过去的陪房可还安分听话。 一气儿问了许多。 繁漪除了能回答第一个问题,其他的便只能以“大约没什么问题”来应对。 老夫人傻眼:“……”精明去哪里了? 第255章 含漪也呆了呆:“……”这个、说好的纵观全局,让她加以学习呢? 两人瞧着繁漪眉心轻妩的媚态,作为过来人,有志一同的想着,莫不是这几日的精明睿智的表现都在……床上了? 繁漪绯红了一张脸,默默的想着:除了晨昏定省,她的活动范围大抵就在屋子里,并且不会超过丈夫三尺远。 她一拿账册,他就说常年抄书,手腕不大适意,想要软软的小手揉一揉。 她说想见见公爹给他的庄子铺子上的管事,他便说晓得女主人进门必要查账,这会子下头人肯定台词都想的丰满而完美,不如晚些时候来个突然抽查,吓吓他们。 那她便去看看院子里的如何,他又说让晴云几个磨炼磨炼,等过几日她来检查结果就是。 “……” 总之,他总有千万个借口让她出不了屋子,离不开他的实现。 虽然白日里不能如何,却也少不了被占了好些便宜去。 繁漪忍不住望天,是否新婚夫妻都是这样的? 好在衙门里批下来的婚假只有三日,不然他清闲成这样,她大抵不是倒在旁人算计里,而是倒在丈夫的揉搓里了。 又忍不住默默想着:能有这样的好“兴致”,大抵对她还是有些真切的情意的吧?不然怎么就索要个没完呢? 看着静漪不在,繁漪便问了一嘴情况。 含漪这才说起静漪此刻正怀着身子,因着还未满三月,所以今日便来不了了。 繁漪也懒得去搭理她,本也只是礼节性的一问罢了。 可心底便又忍不住开始怀疑,她们夫妻为了那妾室三日一吵,半月一架,别说是仇人吧,到底也要好不到哪里去,还不是能关起门来欢好生子? 而陈家姐夫与那妾室生了三个孩子,又当真是爱着她的么? 也或许,静漪生的美貌,其实陈家姐夫心底也是十分喜欢的? 左拥右抱,享齐人之福,把吵嘴打架视作了情趣? 茫茫然间觉得男女之事,当真难懂。 或许男人的心就是这样的,能喜欢了一个又一个? 到底似魏国公与姜都尉这样的男子,只是独特的存在而已。 老夫人这里拜见过了,又去了慕孤松处请安。 到底也是过来人,见着女儿疲惫之色老父亲微微怔了一下,嘴角一忽会儿的扬起一忽会儿的抿紧,情绪是她从未见过的瞬息万变。 繁漪自然瞧得出那神色里的高兴与担忧。 可老父亲是男子又不好叮嘱女儿房事上的事情,只能频频去看一脸清孤淡定的女婿,希望女婿能懂得老泰山眼神里的意思,一时间自来沉稳寡淡的面上表情十分精彩。 云歌几个要笑不笑的也是憋得辛苦。 姜琰华大抵是这几日被打趣多了,这会子一副“你们自管说,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厚颜神色,也是叫人服气的! 繁漪脸皮没他厚,自是尴尬的要命。 暗暗庆幸姜柔这会子还没来,不然有她唯恐天下不乱,她这老脸还不知能不能挂得住了。 回门宴请的都是慕氏本家族人和一些极要好的亲故,倒也十分热闹。 敬拜了亲长只有,姑娘们拉了繁漪去说话,郎君们便喊了琰华去聊天。 本家的姑娘繁漪是见识过的,前世那会子她咽了气,旁人或伤心或哭泣,她们倒好,在她屋子里窃窃私语着钗环首饰衣料脂粉的。 委实叫人心理膈应的慌,便也从未有过深交的打算,面子上过得去,稍许寒暄几句,便寻了接口脱身出来。 怀熙挽着繁漪慢慢在游廊下走着,微凉的风卷起二人的衣摆,旖旎了一汪霞色摇曳,更衬得年轻的面庞娇美而沉着。 “祖父祖母和父亲母亲总还担忧你在姜家受了委屈,没得依靠,昨儿听左协领家的奶奶说你二人应对那一屋子耆老倒也稳重,总算是安心下来了。真是幸亏了你那一招,把人噎住了,内里上蹿下跳的人也少不得看了分明。” 左协领家的奶奶是姜家旁支二房姜擎家的姑娘,细算来是侯爷的堂兄,也是早年爵位变动之时族里为数不多支撑着侯爷走过最艰难时光的族人了。 是以侯爷站稳之后,少不得为他的儿女都谋了好前程。 那日姜怀之流逼迫甚深,除了那位备份身高的伯祖母出声,姜擎夫妇也是极力为她们圆和着。 想是昨儿闹着,回头听了娘家人说起罢! 春寒料峭未曾全数褪去,沿路摆下了数十盆水仙盈盈而立,繁漪不耐的乜了一眼,又忽觉自己实在是小肚肠了些,不由好笑。 发髻间缠了一串红玛瑙打磨均匀细致的串子,两边细细垂下一截。 繁漪抬手轻轻掠了掠,珠子碰撞有沙沙的脆响,叹息道:“真正的厉害角色是不会在这样的场合露出马脚来的,会仗着辈份闹事儿的,也不过背后之人手里的棋子罢了,丢了也便丢了,都是不打紧的角色。姜家那潭浑水,沉在里头的还不知都是些什么吃人的鱼儿呢!” 话说她是半途被超度回来的,也不知那世里后来谁输谁赢了。 他虽读书上厉害些,算计人心怕是不足的,不过她有时候也瞧不透他,或许他深藏不露也可能呢! 怀熙清泠泠一笑道:“什么鱼儿都好,总颠不出什么浪来。你做事自来深远也稳重,自打琰华决定要挣,你便一直盯着姜家了,听父亲说你还遣人去侯爷几处任地寻了曾经伺候过姜家的仆人套过话,可见你心思细着呢!难怪父亲都说,将来楚家也少不得靠你来指点迷途呢!” 繁漪倒是惊讶了一下,摇头笑道:“我哪有什么本事,能走到今日一步,也是相互依靠的结果。本是至亲,分什么你我。想要在京里站得稳,自己强大算得什么,得族人姻亲都强大才行。” 怀熙不免赞她心怀不同一般小女子:“这话说的好,咱们女子可不兴那小家子气的,光想着自己好,嫉妒旁人也好。” 微顿,压低了声儿含蓄道,“听说陛下近程越发艰难了,后头尚有几个节气,清明谷雨立夏的一个接一个,也不知……朝堂更替的同时,百年世家少不得颠覆几户,豪门更换掌权人也是寻常,多的是人在里头浑水摸鱼,你们且要小心。” 繁漪对她的叮嘱颇是了然,细细一品,便道:“听着意思,洪都督是要赴边了?” 怀熙点头又摇头,望了望湖中被风吹起的粼粼水光,莫名起了一股无可奈何之意:“公公从恒川府回来两年了,一直掌着西交大营,原是挺好的。只是恒川府那边平邑郡王年少压不住,最近不大太平,宫里的意思还是让公公去坐镇。不过朝臣也有反对的,说武将不可在同一处任职过久,未免……” 皱眉叹了一声,“你懂得。所以一时间也定不下来。想是一年半载里也走不成。” 拐过风铃廊道,迎面吹来一阵风,扬起一阵伶仃清脆。 繁漪不免冷笑道:“姜王府同魏国公府有亲,洪家与魏国公府私交甚笃,偏齐川府又是华阳公主的封地,即便云南与恒川府、齐川府之间隔了金长河、敦煌沙漠、梧州千山峰,文臣嘴里便是千万个为了江山社稷,生怕再多出一个云南王府来。” 云南如今左邻南梁,右接大秦,皆是虎狼之国,削藩短时里是不能了。 齐川府又是公主封地,今上摆明了给公主留好了退路。 他们一个都拿不下,自然要打了恒川的主意,说到底那些个文臣不过是怕重防之地推不上自己人罢了。 怀熙四下一顾,拍了她一下:“你倒是什么都敢说。” 第256章 两人进了园子,枝影摇曳起一浪又一浪沙沙之声,仿佛骤然袭来的千万点雨水,盖过了渐渐远去的风铃声,有阵阵冷意。 繁漪心中盘桓着,便问道:“倒是听说北平指挥使忽然暴毙,已经确定了让都督同知严厉去节制庆北营,不日就要动身了?” 怀熙点了点头:“确实是如此。” “浙江那边晋元海老将军年岁渐大,早年里落下的大小伤病不少,已经上折子乞骸骨归故里,到时候叫你沈家二哥哥家里那位便去替了职,已经定下,不过陛下批复叫了晋老将军再辛苦两年。” “最近京中武将最近变动实在大些,早前已经走了两个了。我虽才嫁过去两年多,好歹都是常来常往的,一下子都走了,还真是有些舍不得了。” 繁漪眉心微动。 晋元海老将军的老家,正是与崇州相邻的衢州了! 连怀熙这样不关心政事的人都察觉出武将变动大了,怕是皇帝真的不行了,朝中正在布局了。 不过外人瞧着,大抵以为是今上和武将们晓得太子爷温厚不会是个喜欢扩充版图的主上,武将将来便少了几分天地,这会子皇帝也是在给武将们找退路,总不好叫他们戎马半生最后还没落个好下场的。 瞧着武将一个个远离权利核心,暗中的那些人巴不得呢! 大抵还盘算着,若是自己个儿拥立新主子坐了那位子,也少不得将这些人都斩除掉,全都换上新将领,这会子便宽容大度的容着他们远走,放他们再过过得意日子呢! 默了默,又问:“西交大营可提议了谁去掌印?” 怀熙越发好奇的看着繁漪了:“倒是提了几个名字,不过听夫君说都被宫里否了。具体的我也没怎么问,都是他说一句我便听着一句。” 繁漪脚步慢慢缓了下来,遮在大袖衫子里的手慢慢磨砂着。 洪继尧自是晓得自己妻子不爱管什么政事的,无缘无故的说这些给她听做什么,怕不是受了母亲的提示,故意为之,为的便是传话给她听的吧? 不得不说,这位洪夫人果然也不是什么简单的深闺妇人了。 秦家的事让她晓得京中风云变幻,帮她们和秦家斩除了关系,她自也要露点儿消息叫她晓得时局变化,好早做准备避免了祸事。 即便怀熙和她是表姐妹,到底慕家与她丈夫都是文臣,与今上的心腹武将来往过密来日少不得要受打压,如此迂回倒也有趣。 细想着上回拿着兵符救驾的便是魏国公世子,想是兵符会收归太子手中,然后悄悄放去可信之人手里了:“那神机营呢?” 怀熙细想了想,似有深意的瞧了她一眼:“仿佛是庆北候袁尛吧!他原在兵部做过几年尚书,后又进了都督府做过几年都督。早年里为着一个错被降了职打发去了锦州任了指挥使九年,最近才回来的,让他节制神机营倒也顺理成章。” 这个人委实低调了些,繁漪也没什么印象,不过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的不是皇帝心腹,便是叛王心腹了。 回头问问姜柔好了,转而好奇道:“魏国公府可有要动身去齐川的打算?” 怀熙道:“倒是听婆母说起过,娘娘上了几回折子想回封地,陛下一直没应。这回为了朝堂上的闲言碎语,太子爷正好扣了娘娘的折子,便说不叫去了。” 果然太子爷还是信重魏国公府的。 繁漪就尴尬了,还真是被她给搅和了,不然这会子公主殿下怕是已经拿到批复的折子,只等今上大事一过便要走了。 怀熙听她问了许多,少不得察觉到些:“你近来对朝堂很感兴趣,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繁漪哪里敢拿叛王说事,左右洪家的都是人精,她倒是不会有事。 便只道:“叫舅舅和楚家族人小心些文臣的靠近。有些事我还不大明朗,总之做个纯臣是时下最可靠的。” 想着舅舅虽入仕,早年里到底见多了商人圆滑,定是能轻松应对的。 末了,还是不放心的又追一句,“却也别得罪了。” 时下的纯臣? 皇帝眼瞧着是不成了,那往后呢? 怀熙似懂非懂,想着大抵父亲能懂,便也不再多问了,想了想又道:“你若想知道军中的事,我可帮你留心一下。” 繁漪自然高兴,丈夫是文臣,公爹虽在兵部,她也不好去公爹哪里打听什么,便道:“你只留心听着就是,也别特意去打听,万一坏了事儿对你也不好。” 怀熙应了一声。 眯着眼迎面对着光线张望了几息,仿佛沉沦在这难得的温热里,转而缓缓道:“自来是看惯了正妻给丈夫纳美的,那回一下子绞死了两个妾室一个通房,伺候的便没了人。索性婆母没有插手了来,只叫我自己做主就是。” “我原也不知这样好不好,还是从了你说的,他不提、不暗示我便装了糊涂,如今身边就两个家生婢子做了通房,一个是一家子的身契都在我手里,还有一个是自小伺候夫君的,生的也寻常,倒也不怕她们翻起浪来。我也可安安心心的照顾孩子。” 百花馨香随着风扑面而来,让人失去所有的戒备之意,生了几分散漫的意趣,闻言繁漪不由一皱眉:“自小伺候的?” 怀熙不自觉凛了一下:“怎么了?” 繁漪叹息道:“糊涂啊!”攥了攥她的手,“自小伺候的就算没情意,少不得有情分,即便犯了什么错处,也难打发了。这种能在嫡长子身边伺候的都是老家奴家下的孩子,若是她们起了心思,可不比小秦氏好对付。” “一向老仆在院子里的关系都是盘根错节,伺候过老主子的更不消说,便是你们见着也得给几分脸面,可见他们在家下堆里是什么地位了。近身伺候的原就是比较了解主子脾性的,要挑拨要算计,可比寻常妾室要懂得直中要害,一不小心可就要着了她们的道了。” 楚大夫人是厉害人,但怀熙自小顺遂,也没那么多的心眼儿。 夫妇之事也不好说给母亲听,惹得她们在担心,便急道:“那可怎么办?” 繁漪一眼瞧过去,就察觉原生无忧无虑的小辣椒的眉心竟也已经抿出了纹路,即便舒缓开了,也留了浅浅的痕迹,可见不计是谁,但凡妻妾同在,少不得废了心力在里头。 尤其是付了心力在这桩婚姻里的,便是再通透的人儿都是一样的。 她的话大抵是把怀熙吓到了,放缓了语调道:“先别急,许也是我小人之心了。旁人家妻妾太平的也不少。这么着,着信得过的人盯着,若是不安分,拿了把柄,极早处置了便是。”稍一顿,紧着一句,“要处置,定要一家子连根拔起,明白么?” 怀熙听她一说便晓得里头的严重性,“嗳”了一声,娇俏的容色绷的有些紧,在暖阳下照了许久才缓缓吐了口气道:“不计是不是,今日得亏你提醒我,不然自己给自己挖了坑也不晓得了。” 繁漪轻轻一吁:“从前在娘家舅母有手腕儿,又是姑娘不必分了家业去,自然没什么算计是冲着你去的。如今不同了,你是孩子的母亲了,少不得眼观四路,为孩子防备着算计着。可即便一个人要成长,且得慢慢来,也别急。” 怀熙微微一笑,似乎有些茫然:“我知道,你的玲珑心思从前便有,又是在姚氏手底下那样艰难挣扎,才慢慢打磨起来的。我是急也没用,少不得往后要寻了你来参谋。” 她的容色便如小辣子一样,火辣辣的明艳,笑起来像太阳,因着孩子的安危,因着丈夫的情分,慢慢生出了许多从前没有的情绪来。 人一旦有了念想,而这样的念想若是难以达成,便有了阴郁,让明艳之色有了薄薄的雾霭。 繁漪抬手抚了抚自己的眉心,不由心惊,不知什么时候起,她的眉心竟也有了纹路的触感。 是啊,其实她也不过是个俗人罢了。 第257章 将流转的心思抿下,繁漪稍一沉吟:“你如今尚且只有一子,汤药还是照例赏了下去,待再生下了一子,再看情况决定要不要断了。洪家不是小门小户,子嗣虽重,到底嫡庶之分还是明白的。你的谦哥儿是嫡长孙,自有你说一不二的地位,我瞧着姐夫也是极看重你的,且安心就是。” 怀熙长吁如叹。 她得丈夫敬重宠爱,到底丈夫也不会推拒了通房侍妾,她也晓得这是没有办法的,连身为女子的自己都觉得这是正常的,何况受用惯了的男子呢! 微微垂了垂眼帘,眉心赞起了自然的邈远:“终于明白,为何人人都艳羡华阳娘娘十数年独占国公爷宠爱了,得一心人的滋味到底不同的。人心,难满足。” 繁漪明白,那样的艳羡,是灰堆里的一点星火,带着绵绵柔情期盼着,却不敢扒拉开,若是着了风露,便也只剩了冰冷灰烬了。 “且不说是不是一心人,内院里污糟糟的总也不是好事。高门世家靠子嗣繁衍支撑是不错,却也不是子嗣越多越好的,嫡庶之争向来残酷,搁在哪里都一样。一旦内乱,还不知如何结局。洪都督夫妇不是糊涂人,你且看洪都督身边也不过两个年长的侍妾便知了,他们不会待你有话的。” 怀熙稍稍松散了些情绪,含笑道:“有这样的婆母也是我的福气,有你这样的妹妹更是运气。我也不贪心,如你所言,内院里干干净净的,把夫君伺候的好好的,待我的孩儿站稳了,庶子庶女我也不是容不下的。”笑眼儿微微一斜,渐渐也生出几分明朗的笃定来,“一个两个便也足了。” 繁漪点头道:“你现下要紧的是再生一个,不计男孩女孩都好。把谦哥儿交给洪夫人照料。” 怀熙的笑意一顿:“母亲也同我说过,可我舍不得。” 繁漪懂得的应了她一声“明白”,喟叹道:“有些事你或许也是有感觉的,如今瞧着形势不明朗,陛下又病重,动着心思的人不少,朝臣间拉拢、排挤、算计,没有哪家府邸是能独善其身的。你于此道到底不甚狠辣,所以该舍得的时候必然得舍得,也是为了孩子安稳。” “洪夫人是继母,自不能主动来说帮你照料孩子,怕你多心。可你是知道的,她就是从当年皇子夺权的旋涡里挣出来的,晓得如何照顾一个年幼的孩儿不受伤害。” 拉了怀熙比她更凉的手,轻轻一握,“你们还在一个屋檐下,洪夫人是体意人,不会拦着你不叫看孩子。待过了不安定的时候把孩子接到身边,你们到底血脉相连,不会不亲的。” 怀熙默了许久方感慨道:“我知道。如此,孩子在祖父祖母身边大的,自然更能得宠。” 春日的阳光难得有几分如金的灿烂,一汪汪的泼洒过来。 繁漪温静而怅然道:“你明白就好。想那些婆母不对付的,孩子被抱走,做母亲的一年见不上一面的也不是没有。也都得熬着。如今洪夫人却是能帮你大忙的。只怪时局不好,待咱们熬到风轻云淡的一日,便也好了。” 怀熙点了点头,慢慢敛了愁意,问道:“那你呢?” 繁漪不解她意:“我?” 怀熙抿了个笑意,似乎是明媚的却又不免带了担忧:“好歹洪家内里是干净和睦的,姜家一团疑云,你还能应付么?若是此刻有孕,怕也是艰难。可若没个孩子羁绊,时日一长总是空空。” 繁漪明白她的意思:“他说,过两年再要。” 怀熙瞧了她一眼,慢慢笑开:“也好。你受过伤,且好好将养着,琰华既这样说了,待你身子稳妥了再怀也不迟。安安心心的待产,比什么都重要。我这趟生产到底损了些,近程便发现掉发有些厉害,摸起来发髻都薄脆了些。既这么着,把孩子送去婆母那里,我也得好好养着身子了。” 繁漪应了一声,过来人的经验总要吸取的。 摸了摸她的肚子,“放心吧,你的底子好,又年轻着,好好找补个一年半载的便也回来了。” 怀熙轻轻一笑:“我算着你的小日子也要来了,屋子里你打算如何?” 如何? 繁漪想着左右如今新婚,即便不去置办料也没人会来指手画脚。 往后、且等到往后再说吧!要她给丈夫收拾屋子去宠爱别的女人,可做不到。 若是他有这个需要,要来明示暗示的,她也不必去念想什么了,美的丑的,由得他自己去挑便罢了。 到最后便也只一句:“走一步算一步吧!” 用过了午膳,夫妇两准备回去,老夫人又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子话。 繁漪晓得,如今慕家在京中也算彻底站稳了脚跟,老夫人终于安心下来,来日即便见了祖父也好有个交代了,年岁渐幕,念想无非就是修补与她的祖孙之情。 闺阁姑娘与为人妻之后的心态大抵是不一样的,如今倒是有些懂得老夫人为了家族前程将亲情之意压制在利益之后的心情了。 那是老太爷的遗愿,她一定要做到。 若是无法两全之时,为了琰华的前程,她大抵也会这样吧。 但她不是老夫人,她会让自己变得更强大,保护好她的丈夫和身边的人,不让他们为了家族前程而受到伤害、赔上一生。 事实上,她对老夫人的怨怪也不过挣扎时的一瞬情绪罢了,那十一年在春普堂的日子终究是她人生里最美好的回忆。 她的宠爱不管带了多少的目的,到底是真实的,温暖的,没办法忘怀的。 汤药的苦涩缓缓萦绕在鼻间,繁漪望着老夫人纹路渐深的面庞,忽起一阵不敢失去的脆弱。 这个老人家啊,曾经多少个她害怕电闪雷鸣的夜晚,急急来到她的屋子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拿着团扇一下一下替她扇着风,哼着她不大熟悉的童谣调子哄她入睡。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这样的长辈来到她的身边了。 繁漪缓缓而笑,一如幼时模样,轻轻挨着老夫人的肩头:“祖母是这个世上最疼我的人,我是世上最依赖祖母的人,永远都不会变的。” 老夫人眼角深深的纹路里似乎沾了一丝晶莹之意,拉着她的手拍了又拍,长舒的气儿凝聚着岁月里的无奈与期盼。 最终化为一泊安稳:“好,好。” 自打将秦家压了下去,袁家也安静了不少,连他们的小日子也清静了。 姜元靖那头少了一大帮手,少不得要自己动手,可他是谨慎之人,没有十足的把握和契机是绝对出手的。 于是每日里不过去长明镜朝九晚五,陪着闲话家常。 她自来也不是热络话多的人,端着茶水偶尔凑趣的说几句俏皮话也就是了。 再偶尔小姑子姜沁昀和蓝氏、闵氏几个来闲坐坐。 蓝氏嘴巴厉害,三五句里便要刺挠一下。 这种脑子,繁漪也懒得去怼她,开始时蓝氏自以为繁漪怕了她,越发刻薄,日子久了也没人回应便也讪讪歇了,如此日子倒也平静的很。 只是最近陛下越发不行了,姜柔和魏国公府郡君徐宴自小是延庆殿养大的,近程便一直住在宫里宽慰皇帝心思。 没了姜柔玲珑妩媚的说笑,却也无趣了些。 好在春明景和的好日子里喜事也多,今日这家吃喜酒,明儿那家满月酒,倒也能时常见了怀熙几个。 也因着春日雨水太多,总有乍暖还寒时。 家里那位小小郎君正是爱闹腾的时候,玩的一身汗,乳娘一时没能来得及将湿衣裳换下来,吹了风便着了风寒。 第258章 起先也不过流了涕,哪晓得几日一过越发厉害,一直咳嗽,咳的几要喘不过气来,吃了不晓得多少的汤药下去,也总是反反复复,愣是拖了月余也不见好。 前儿半夜忽然高热起还生生惊厥了过去,吓得太夫人和二房的人后半夜都没能睡得着,一直陪在淳景斋里。 各方各院得了信儿也打发了人来瞧,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府里的府医试了几回也不顶用,只能叫了管家亲自去太医的府邸请人。 宵禁后虽不能外出,索性顶着侯府的名头向来也没人来为难。 然而因为是宫里不大好的缘故,却也严了戒备,不叫府里的人出门,只说他们会亲自去几位太医的府邸请人。 干等了一个多时辰,禁军回来却道:陛下龙体不适,太医都被叫进了宫里轮值了,没能请来。 闵氏抱着不住抽搐的孩子险些哭晕了过去。 琰华正巧下衙的晚,繁漪等着他也未眠,便亲自来瞧了。 看淳景斋里乱成一团,细细一问,转头便让南苍飞檐走壁的去敬和堂试试看看坐馆的大夫在不在铺子里。 一把白须的老大夫还以为遇上了劫匪,吓的腿都软了。 直到看见侯爷才稍稍定下心神来。 索性老大夫也是有真本事的,十八金针下去,指尖微微一弹,小郎君便不再抽搐了。 又连服了两剂药才把高热压了下去,后半夜却又反复。 好在老大夫未走,及时施针用药,好生宽慰了发急的大人们。 孩子小,用药谨慎些剂量下的小,高热反复也是正常,待再两剂汤药下去发散出来了也便好了。 只是病势重了些,好了之后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小儿怕是要惊夜啼哭的。 偌大个府邸就这么个小郎君,原生子嗣便是头一重要事儿,何况那孩子生的玉雪可爱,哪个不疼他疼到了骨子里,他一病,便是一家子老小跟着心神不安。 用药伺候的事情繁漪帮不上什么忙,索性配制香料的本事还是有的,回去便配置些小儿可用的安神香料着晴云送去,也盼着这玉雪的孩子能少受些苦了。 晴云带着香料和几碟子点心去往淳景斋去。 半道上遇上了姜元陵身边的大丫鬟欣禾。 欣禾生的一张小巧的圆脸,眉宇间有一股小妇人的自然媚态,一笑起来颊上若隐若现了一堆梨涡,是一副不叫人设防的可爱模样。 她迈着小碎步从花径绕过来,亲热的挽起晴云的手臂,笑吟吟道:“姐姐是要去淳景斋么?” 晴云的眉目生的清秀而内敛,没什么事儿的时候总是微微笑着,一副和软好亲近的样子:“大奶奶叫我送了安神的香料去淳景斋。你也往那里去么?” 欣禾笑道:“那赶巧,咱们结伴。”抬了抬拗在右手臂弯里的锦盒,“陵哥儿从库房里寻了朵雪莲来,他不方便总往内院里来,便叫我给送过去。熬了汤水补身最是温和了。” 晴云温温一笑:“雪莲可是贵价物,难为陵公子舍得。” 欣禾笑语嫣然道:“这些都是银钱买的来的东西。我可是听说过的,大奶奶调配香料的本事是一等一的厉害。连清光县主这样见惯了金贵东西的人儿都喜欢,那定是错不了的。孙少爷的高热反反复复,夜里难安,若是有了大奶奶的香料,总是能睡得好些的。” 晴云谦虚道:“主子们都是一个心思,希望孙少爷能早些好起来而已。” 两人转过游廊,进了淳景斋外的小园子,便听不远处有一声带笑的伶俐嗓音朝着她们这边来,平凡的面孔,只眉稍上方的一粒红色米痣在阳光下十分妩媚:“咱们主子可想到一出去了,可瞧我遇到了谁!” 晴云抬眼看去,正是蓝氏身边的大丫鬟文英,两人住了脚步等她一道走,哪晓她走的急,一下子绊倒在花圃便。 两人匆匆过去,欣禾接了晴云手里的盒子:“姐姐快给文英瞧瞧,可别崴到了。” 小心检查了文英的脚,晴云扶着她起来走了几步,还好是能走的,便道:“回头去回事处要点儿膏子涂一下就行了。” 文英不好意思道:“难得一下子见到你们两个,瞧把我高兴的。还好没把点心打翻了,不然待会子回去可得吃教训了呢!”往欣禾怀里瞧了眼,“大奶奶给孙少爷送了什么去?” 三人慢慢往淳景斋走,里头有妈妈笑呵呵的迎了出来。 那是玉哥儿乳母之一的王嬷嬷,因着伺候的是府里唯一的小郎君,地位总比旁的奴婢高些,穿戴也是极体面的,窄袖间若隐若现的那只白玉镯便是贵重不已了。 渐入初夏的阳光格外明媚,落在晴云缓缓笑起的面上,有别样的光彩:“一些安神的香料而已。”手上将东西递了过去,“妈妈辛苦,孙少爷今日如何了……” 这日里琰华照例要去上衙,起了个大早,繁漪心里记挂着小郎君,得了动静便也跟着起了。 瞧妻子困乏的眼皮都掀不开,斜斜支着身子正要起,青丝披散着微微凌乱,偏那一身寝衣半散,露了昨夜欢好的痕迹,说不尽的妩媚妖娆。 琰华眼神一闪,忙去托了一把到怀里:“怎不睡了?要请安且还早着。” 繁漪只觉鼻下有胰子薄薄的香味,然后是沉水香的气味,最后隐约了书香文气。 小脸挨着他的胸膛蹭了蹭:“天光起的早了,醒了再睡也不舒坦,昏昏沉沉的。待会儿给祖母请了安,再去看看玉儿。” 懒懒打了个哈欠,尚未清醒的嗓音是江南女子的吴侬软语,大抵也是跟着父亲在江南住了多年的缘故了,“昨儿瞧了一眼,吃了汤药一直睡着,圆圆的小脸蛋都小了一圈,怪可怜的。连云岚都瘦了不少。” 云岚是闵氏的闺名。 那样软软的语调听得琰华心头痒着,俯身便想亲吻她。 繁漪捂了唇避开,睡眼迷蒙里渐渐醒神过来:“还未洗漱呢!” 琰华点了点她的鼻,唤了丫头把水送进来。 进来的是盛烟,机灵着要留下伺候。 琰华也不瞧她,打发了出去,自己伺候妻子洗漱。 繁漪有些不好意思,可夜里的清洗不是没有,便也老了老脸皮,由着丈夫摆弄了。 盛烟的用处她晓得琰华总是明白的,细瞧了他几回,倒是发现他似乎有些厌烦盛烟在跟前伺候。 心下不免有些得意,心魔什么的这时候总是处于弱势,被狠狠压在角落里不得翻身,便忍不住的抿了抿唇角。 给妻子穿好衣裳,抬眼见她嘴角晕着的笑意,仿佛是有几分得意的,虽然不晓得什么事叫她高兴,他瞧了也高兴,扣着她盈盈一握的腰肢便是深深一吻,末了,还要在她锁骨上啃上一口才满意。 繁漪嗔怪他是属狗的,他吟吟的也应着,半点儿不恼,便想着这大抵就是新婚的好处,两看都腻歪着,说什么都觉得甜蜜。 自打她懂事起看着母亲和姚氏对着父亲,总是含了敬畏与恭敬,仿佛那不是丈夫而是东家。 细算算也是,女子出不得内宅去挣天地,一生所系不就是丈夫的那一点子“宠爱”,可不就跟东家一般么! 想着心头便又有些讪讪的,一起一落,宛若天堂地狱,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便又凝了笑意扯了话题道:“也不知玉儿什么时候能再下床来跑,听他奶声奶气的叫我伯母,真是受用呢!” 琰华扶着她在妆台前坐下,缓缓梳理着睡得有些毛糙的青丝:“小孩子力道好,病症压的住便好的快。咱们这样的人家尚有名医太医来瞧,寻常人家便也只能硬生生熬过去了。” 这大抵就是老天爷的筛选吧,是残酷的。 第259章 算着时间小日子该到了,繁漪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小腹,隐隐有些牵扯,想着也就今明里了。 叹道:“难怪瞧着外头的孩子总感觉要比高门里的孩子要坚韧呢!平鹤书院是有教医术的,云奴可学了些?” 琰华捻了琉璃瓶子,倾倒了些刨花水在掌心,慢慢抹上青丝,有淡淡的桂花香味,温温一笑:“就认得些草药而已。小时候调皮紧着舞刀弄剑的,读书之余便也只会打架了。” 繁漪偏头看着镜中丈夫清冷的眉目,似乎是在细想他小时候的调皮模样,须臾后缓缓笑道:“云奴生的这样好看,打架的样子定也好看。不过、很难想象。” 琰华眉目里皆是温然:“为夫在遥儿眼里大抵怎么的都是好的。” 她觑了镜中的影儿一眼,一低头的羞赧:“那是自然。” 余光见他的手又要缠摸上来,忙唤了晴云进来问话。 琰华的手尚不及收回去,位置尴尬…… 晴云自是瞧了正着,忙垂首下去,面上火烧的红。 可那位清冷的爷儿却跟没事儿人一样,淡淡然收回了手,眼神里隐约还有几分可惜之意,捻了本《菜根谭》坐在一旁随意翻了一页慢慢看着。 繁漪心下不免佩服丈夫的厚脸皮,捂了捂发烫的脸道:“昨儿叫你做的小食可做了?” 晴云见着主子的发髻尚未盘起,忙袖手过来,拿了帕子抹了抹掌心,取了犀角梳盘弄起来。 口中不落地回道:“做了,最后蒸一溜便能出笼了。” 琰华端不住,左右晴云和冬芮在沈府时是瞧过他无赖样子的,瞄了妻子一眼,搭话道:“与我做的?” 繁漪乜了他一眼,流光婉转:“脸大呢!给玉儿做的。” 琰华被她那一眼挖的不由心旌动摇,侧身轻轻靠过来,眉目又落在了镜子里,清冷的嗓音里是含了薄薄柔情和撒娇之意:“只是侄儿呢,娘子便这样心疼了,若是将来有了咱们自己的孩子,娘子岂不是不爱搭理我了。” 晴云觉得自己应该是透明的,手里像是打了桩头,颤了几下,扭错了繤儿,忙又扭回来,选了对和合如意的簪子给主子簪上,连水和帕子都没来得及取走,匆匆一纳身便又退出去了。 好看的人随便一个动作就有流云般蕴藉的酥软。 繁漪微微嗔他一眼:“胡扯什么呢!”瞧着那浅杏色百合纹的轻纱扬起又落下,阻隔了外头的影儿,方低低道,“孩子如何同你比。” 琰华捏了她的下巴,转过来,又落下一吻:“这话我爱听。” 繁漪推了他一下,轻轻压了压唇:“快去吃点东西,再不走要迟了,小心宋大人又要骂你。” 官员上衙,出了身有爵位或者三品上的大员才可坐轿,旁的只能步行或骑马。 “一道吃,我骑马去快得很。” 琰华扶了妻子起来,在次间的圆桌儿旁坐下,又细心给妻子布了菜才坐下,叹息道:“自宋公子没了,他也没了那劲儿,如今也不骂人了,讲完了事儿便窝在舍里对着书册发力,半年多的时光老了许多。” 繁漪端了碗筷一时间有些失了滋味:“宋大人也是无辜,独子就这么葬送在旁人的算计里。” 勺儿在粥里舀了舀,犹豫了一下,“宋大人左不过五十来岁,照理还是能有子嗣的,晚些我去信扬州,请外祖父给请了密宗法门的姑婆来,悄么声儿安排着给他瞧了,若是再有个男嗣,也算补偿了。宋公子的死虽不是咱们造成,少不得也有咱们的缘故在。” 密宗法门,在民间指的是看男女生育一事的医术。 因着扬州青春店子多,从良的女倌儿也多,这宗生意终是扬州一带最厉害。 只是时人忌讳名声,男子更是怕被别人说一嘴的“无能”,便也不大肯去请了姑婆来瞧。 楚家如今的生意扎根在扬州,楚老太爷出面自能请来最好的姑婆来,到了京里,随便寻个由头机会便也能瞧了究竟了。 琰华目色温柔的望着她,徐徐叹了一声道:“也好。这样也多少弥补些。” 静静用完了早点,送了琰华到了外院,算来她们成亲也快三个月了,还是头一回能早起了送他去上衙。 或许在长辈眼里头,她压根也算不得什么好媳妇了。 不过那又如何,上辈子小意而隐忍的活着,还不是没人念着她的好、她的可怜么! 这一世,总要活的肆意些的。 反正他也包容的下这点子骄纵任性。 回身走的脚步微微一顿,繁漪心惊的发现自己患得患失的同时,心里头的想法却仿佛将丈夫的心思拿捏住了一般。 熺微的天光带了薄薄的暖意自高大的桐树间打落,有细小的尘埃在光线里缓缓浮动游曳,莫名生出一种如梦的惆怅,这样矛盾的心情大抵是“心魔”与“自在”在相互较劲吧! 且看,是能胜了。 进了屋,繁漪低声问了:“冬瓜糖备下了么?” 晴云端了个山水纹的碟儿来,小心捻了一颗道主子嘴边,细心道:“姑娘就着奴婢手吃。灶头那里热水还未烧开,冷水洗了不舒坦。” 瞧她含了几下便又伸了手去,“姑娘快吐出来。”又忙端了热茶过去:“漱漱口,这样也有用了。” 繁漪看了她一眼,温温一笑,漱了口,点了盛烟和冬芮一同去长明镜请安。 春日清早的风带着露水的凉意,冷不防吸了几口,呛了心肺,有些压制不住的轻咳。 行云馆离长明镜近,出了院子绕过一座莲池便到了。 五月时节,莲池的硕大荷叶已然蓬勃舒展,朝露在脆嫩的叶片蒙了薄薄一层水雾,好似六月蜜桃上细细的绒毛。 婷婷茎秆不胜柔风的吹拂,碧蓬轻摇,将水雾催动着凝成了晶莹的一滴又一滴,在叶心的凹出泠泠滚动着,柔软而剔透,阳光那样温柔,在水珠上反射出一抹抹五光之色,宛若世上最美的宝石,映照着这座莲池仿若仙境。 进了堂屋,二夫人和闵氏已经在了,正与太夫人说着话。 同太夫人请了安,繁漪在闵氏身边儿坐下,听着太夫人同二夫人商议着下个月老侯爷的忌辰的事,回头小声问道:“玉儿可好些了?” 几日几夜照料着生病的孩子,闵氏的脸色不是很好看,眼下乌青连脂粉都遮不住。 捂了捂心口,拉着繁漪的手,满目感激道:“吃了那好些的药总算好多了。幸亏嫂嫂的香料,玉儿夜里便明显少惊醒了。早上醒来精神便好了许多,晴风送来的粥点也用了些,方才又闹着要出去玩。” 她笑的无奈,却是难掩的幸福,“那鬼机灵,真是不叫人省心。” 繁漪嗅到她的身上有淡淡的檀香味,想是这月余里心慌意乱之下没少为孩子求了神佛庇佑,轻轻咳了一声,和煦道:“这样闹心的福气可不是人人都有的呢!” 闵氏听她嗓子眼儿里似乎不大适意,关心道:“怎么了,可是风寒了?” 繁漪轻轻压了压嗓子,摇首间牵动莹润珍珠轻轻点在颊上:“许是吃了风了,嗓子有些痒。” 闵氏端了热茶递给她:“吃几口热的,去去寒。最近日头怪,一忽会儿的热,一忽会儿的凉,早晚温差又大,难免不适。”回头同盛烟道,“寻常仔细着温差,好好伺候你们奶奶。” 盛烟眉目温淑,盈盈一福,说了声“谨记”。 那厢祭祀的事商议好,二夫人转过身来又谢了繁漪的香料。 [锁了几个小时,因为一个稍微不太含蓄的动作~现在的屏蔽程度就很迷~] 第260章 繁漪徐徐转了转手中的茶盏,嫩青色的藤萝枝蔓姿态舒展,目色纯澈道:“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是我也喜欢玉儿,若能稍缓些他的不适,我心里也高兴。” 二夫人一身暗红荼蘼花纹的缂丝褙子,称的眉目越发温和,却也难掩面色里的疲累。 亲近道:“怎么会是帮不上忙,有了那香料玉哥儿便能睡得安稳,前儿还听着他胸腔里呼呼的,今儿也好转些了呢!” 天光从蒙了霞影纱的窗棂投了进来,舒缓成薄薄的柔雾落在繁漪身上,轻软含笑道:“我是拿了安息香做了几味减轻,又问了大夫,添了甘草和栝楼在里头,都是平喘化痰的。到底还是大夫的方子有用,哪里是我的功劳呢!” 太夫人笑意温慈之下仿佛蕴了一汪深水:“小儿夜惊最是揪心,他难受,咱们也跟着难受。繁漪最擅制香,又懂得拿捏分寸,不伤小儿身子。玉儿得了这样的伯母真是福气了。” 福妈妈笑道:“可不是,前阵子太夫人夜里难免,用了大奶奶送来的香料如今也能睡得安稳许多呢!” 繁漪摇头道:“祖母康健,还是妈妈伺候的贴心呢!”看着闵氏缓缓一笑,“家里就这么一个心肝儿,如何能不疼呢!” 太夫人慢慢拨弄着手中的珠串,一粒粒圆润的珠子汪着深海的色泽,笑的越发温和:“元靖几个如今要守孝也没办法,老四老五家的成亲两年余了,也每个动静。子嗣上的事讲的是缘分,也催不得。若是家里多谢小儿嬉笑声,倒也安慰了家宅祖宗。” 含笑瞧了繁漪的肚子一眼,“如今可要指着你了。若能与玉儿一同长大,也是兄弟间的情分了。” 变相的替二房拉拢大房? 繁漪微垂的睫颤颤如蝴蝶的翅,茶水袅袅而起的温热氤氲更是拢得微红粉面愈加柔婉,湿润的呼吸促使她又轻轻咳了一声,颔首应了“是”。 二夫人徐徐吃了口茶,似想起重要的事儿,回首同繁漪温然道:“说来还要多谢琰哥儿身边的那位郎君了,这两日一直围着孩子转,也没好好谢谢人家,真是失礼了。” 繁漪的语调沉静而温缓:“师兄同郎君一道长大的,亲如兄弟,郎君的侄儿,南苍自然也心疼。不过都是小事,婶婶与弟妹不必放在心上。” 二夫人似有惊讶,自责道:“也是我的失误,只当南苍是琰哥儿的长随了。既是师兄,也算咱们府里的贵客了,这些日子真是怠慢了。” 浅紫色的裙踞在组边铺展了优雅的弧度,春末的风徐徐吹进,裙摆上的合欢花随温暖的蕴漾起温柔的涟漪。 繁漪绵绵一笑却又忍不住咳了两声,声调里便有了几分沙哑:“他们自小在书院里长大,都是自己拾窦自己安排,没那么多讲究。婶婶自来是妥帖的,南苍一应都好,长春和容生这会子正在长身量,却也都胖了不少,都是婶婶心疼了我与郎君的缘故。侄媳与郎君如何不晓得呢!南苍也随性惯了,若真是当了贵客捧着,倒叫他不适应了。” 二夫人神色里不无满意,笑吟吟道:“你这小嘴儿说出来的话呀,总是叫人听着舒坦。怪道连沈太夫人那样素淡的人儿也对你赞不绝口了。” 风中带着百花香味,或浓或淡,莹莹然绞成一股沉缓的气息拂在面上,叫人沉醉。 繁漪轻轻嗅了嗅风中的温软,谦虚道:“阿母待小辈自来宽容。” 太夫人缓缓收了手串,瞧着其他人远远都要过来,便同二夫人吩咐道:“这么着,南公子想是在琰哥儿的书院住惯了,便也不必挪动了,一应嚼用都按着咱们府里的公子来。也是我这太祖母替玉儿尽一些心意了。” 二夫人笑着应下。 她虽掌着中馈,但侯府到底还是大房的,不能擅自拿了大房的银子去谢了二房的恩人,只有婆母发话,才是稳妥。 郎君们都要读书上差,一般只在初一十五或者节气上才会来晨定。 而女眷们坐在一处谈论的也无非就是家长里短。 繁漪只细细听着,照例偶尔凑趣一两句,目光落在庭院里,花树绚烂,蝶起蜂飞,若是没有算计,这样的桃红柳绿,当真美的叫人愿意沉睡下去。 太夫人转过身子同二夫人,“如今玉儿身子不痛快,我瞧着你和云岚照料了几日也憔悴着,到底也是劳累了,往后便往繁漪跟着你学习料理庶务,也好有个人替你分担。” 二夫人没料太夫人会忽然说起这个,目光不着痕迹往繁漪出落了落,旋即笑道:“如今琰哥儿也成婚了,侯爷的嫡长媳来接手才是正理儿,我呀日日盼着快些来人把差事接走了!母亲说的是啊,以往还不觉得什么,这月余里围着玉哥儿转,才发现自己可不再是小年轻了呢!” 繁漪的目光睹见对面的姜沁昀似乎眉心微动,不着痕迹朝她这里瞧了眼便有默默无声的低下头去,只盯着一盏茶瞧着,仿佛什么都没兴趣一般。 而其他人一瞬间的神色也颇有几分意思。 搁下手里的茶水,繁漪只做了惊讶,大大的眼睛里有隐然的紧张与局促,连连摇首道:“祖母可别吓孙媳,孙媳是个懒怠的,只想着站在长辈的身后做个闲散人,要我同二婶婶学着稳重倒还行,可孙媳实在是怕极了那理不完的庶务,没这能耐呀!” 太夫人微微一倾身,挨着交椅的扶手道:“我是知道的,那阵子你大伯母病着,慕府的事儿都是你在打理,也是极为稳妥。” 繁漪捏着帕子压了压嘴角,不好意思道:“也是家下给孙媳留了脸面罢了。就是料理过才觉得怕呢,应对那些泥鳅似的管事儿,当真是费神费力,一不小心还给他们装进套儿里,真真可怕。” 说罢便是一连串低哑的咳嗽,眼里渐渐蒙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福妈妈赶忙喊了丫头换了温水来,服侍着吃了半杯才舒缓下去。 太夫人眉心微微一拢,关怀道:“这是怎么了?一早听你咳着。” 闵氏看了眼婆母,才替繁漪道:“最近说是入夏了,到底落雨太多,免不了乍暖还寒时,嫂嫂想是着了风寒,一早来便一直压着咳嗽呢!” 盛烟深深一福,伶俐道:“最近大公子忙着编纂典籍,又要给小殿下讲些野史什么的,便少不得要有考据,要查访些古籍。大奶奶这几日一直陪着大公子在书房忙碌着,时常半夜才回了正屋,便不小心叫寒露落了背脊。也是奴婢们伺候不周的缘故。” 太夫人缓缓点头,看着繁漪的目色越发意味深长:“待会子请了府医去给大奶奶好好瞧瞧,别拖着,小病作成了大麻烦。你们年纪轻,也不能太怠慢了自己的身体。好好将养着,才能绵延子嗣。” 繁漪颔首称是。 二夫人瞧她微微的气喘,微微一笑道:“既不舒坦便先缓一缓,养着身子要紧,料理庶务的事情咱们可以慢慢学。” 繁漪微微拧眉,忙端了热茶递到二夫人和太夫人手中,苦着脸求饶道:“祖母与二婶且饶了我!等我先把自己院子那一亩三分地儿拾窦齐整了再说吧!” “云岚与时盈便很是稳重,我瞧着将院子打理的那样妥当。再不然几位妹妹嫁龄将近,也该学着了,都可给二婶婶做了帮手呢!若是婶婶不嫌弃我这笨的,我便来给二婶和各位妹妹端茶送水,凑个趣儿?” 第261章 一说二夫人自己的媳妇能干,二夫人自然心里舒坦,又讲嫡亲弟妹稳妥,少不得脱了自己想揽权的嫌疑。 再者,一般也只有得宠的姑娘才能在婚前跟着掌中馈的夫人学习庶务,且二夫人就算有心教了自己的嫡亲女儿,总也避忌了妯娌的嘴。” 如此她一并都说了,自然也是叫人觉着是个周全的,也不曾独独对谁亲近了去,显得嫡庶有别。 一抬眼,果见女眷们几个都是满目期期的望着太夫人,也不忘向她投来感激之色。 三夫人荣氏适时的打趣,含笑道:“瞧瞧咱们大奶奶,为着躲懒儿连小姑子们都搬出来做挡箭牌了,可真是个调皮的!” 繁漪瞧着一身暗紫色桔梗褙子的荣氏。 约莫三十五六的年岁,生的一张肖尖的瓜子脸,挽着简单的圆髻,也不过一直翠玉簪子点缀了,十分素净端庄。 一向只是安安静静的坐着,却每次都在关键的时候出声一二句或打趣或缓和,原是十分很会说话的人,只是笑意间有几分薄薄的郁色。 说起荣氏一族,原只是默默无闻的小族,家主容桂敏是礼部右侍郎。 十五年前,皇帝指了他的嫡长女给当初并不得宠的十一皇子为正妃,才与皇家稍许搭上了些关系。 可谁曾想权势熏天的几位皇子接连倒台,竟轮到生母早亡又无宠的李卿上位成了太子。 荣氏一族因着太子夫妇小心谨慎,只是安享尊荣,并不曾跻身世豪门阀之列。 三夫人是荣氏之女,虽涨了身价,到底只是出身旁支。 作为大理寺少卿的父亲又于数年前过世,丈夫也在一年后病逝,在荣氏一族并不曾有什么地位,更甚者,荣氏的族老为了吃她们家的绝户,还曾算计过她的母亲和妹妹,一家子女眷险些被沉了塘。 还是太夫人和侯爷出面替她们撑腰,才使得一门女眷安稳至今。 荣氏感念太夫人的照拂,一向小心谨慎伺候在太夫人身边,一来是真心孝顺,二来也是只盼着长辈垂怜让儿女,能有一门好婚事。 繁漪笑的温软羞赧之下有一抹不着痕迹的深邃,轻轻一掩唇:“三婶莫要取笑呢!我是来不及了,若是叫妹妹们跟着咱们二婶婶学个妥帖,将来也不用同我似的,一听庶务便吓的心慌。” 瞧着太夫人含笑着缓缓呷了口茶,她便顺杆儿上爬,笑盈盈道:“祖母与二婶婶吃了孩儿敬的茶,便是答应了呀!谢祖母与二婶婶疼爱!” 二夫人不明白婆母是什么意思,原是心里有些不适意的,听着她这样闹着趣儿,面色也渐渐舒缓。 好笑的觑了她一眼:“还真是顽皮的很!我可替你揽着些,可学不学得你们祖母说了算。” 太夫人微微睇着眼听着,嘴角挂着和煦的笑意,叫人瞧不清她的眼神。 只见她似略一沉吟,便道:“且先饶了你,却也不能这般懒怠,寻常多跟着你二婶婶学着点儿才行。”微微一顿,转首看着几个小孙女,“不过你们大嫂嫂说的也是,在家的姑娘也得学这些庶务了,将来到了夫家,伶俐稳妥些也是侯府的脸面。沁韵和沁雯、沁雪、沁微,明儿开始早些起来,看着你们二婶是如何料理家事的。” 姑娘们忙都起来福身:“是,孙女一定好好学着,不叫祖母和二婶婶失望。” 孙媳一个不点,孙女一房一个,平衡。 散了晨定,已近酉时。 二夫人和闵氏去了淳景斋看玉哥儿。 小娃娃早前还闹着要出去玩,到底身子还未好全,吃了药,这会子乳母正守着他正睡的熟。 病了半个多月小脸瘦了好一圈,白嫩嫩的皮肤也有些干干的,不那么水润润了。 呼吸要比不生病的时候要急促了些,隐约还能听到他胸腔里有呼呼的声音,想是痰还未彻底化去。 床尾靠墙的窗户下置着一张西番莲花纹的长案,案上供着一只鎏金三足香炉,乳白的轻烟徐徐飘出,落在被白纱柔和了的明净阳光里,有了几分悠然宁静之意,幽淡的香味缓缓萦绕,夏日烦躁的心思竟也静静平静下来。 挥退了伺候的,闵氏取了帕子在热水里绞了一把,轻轻给儿子擦拭着小脸儿,这才有了几分饱满的光泽。 思忖了片刻道:“母亲,我瞧着这事儿也不像是嫂嫂提起的,祖母提这一嘴儿做什么?总不能是挑了咱们和嫂嫂他们不对付吧?” 二夫人垂眸睇了眼斜襟上别着的一枚五蝠献寿领针,精致的绞丝穿着宝石珠子,够了了相争福寿的蝙蝠模样,便是连翅膀上的筋脉都无比的精细,徐栩栩如生。 抬手轻轻抚了抚,打磨圆润的宝石反射起细碎的光芒,一芒一芒,照在眼底激着人在这样复杂的旋涡里保持着清醒。 她微微掀了掀嘴角:“当然不是琰哥儿夫妇提的。还未立世子,若是他们提了想当家,岂不是昭示了野心?大房有个爵位,算计且多着呢!” 闵氏出身大家,对阴谋算计也有着天生的敏感,搁了帕子,点头道:“我也听说过一些,还未成婚便有那许多算计隐约瞧得出是冲着大哥和嫂嫂去的。那时候元赫小叔……”微微一默,“如今他们是侯爷的长子长媳,自然成了想一挣那位置的人的眼中钉了。” 二夫人长长一吁,将窗下的香炉稍稍挪了挪位置,将窗户隙开了一条缝隙,清甜的香味被风扑了一下,带了几分夏初清晨时的暖意拂在面上:“是了。如今他们这会子专心对付背后的手还来不及,揽了庶务在手里,可未必是什么有利的事。”修长的指虚勾了把轻烟,引出一抹游龙的蜿蜒姿态,“看来近趟里会有好戏了。” 闵氏想了想,道:“咱们也猜得这些,祖母岂不是也是有所察觉的?” 二夫人的目光落在窗外的一点,缓缓扬起的嘴角带了一抹沉然的锐利:“太夫人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这府里的事能有多少能逃得过她的眼睛。她这一嘴儿提了,一来是要看看慕氏是不是个喜欢揽权的,二来,也是给她出难题,看看她是不是能应付得当。” “暗里的算计叫人琢磨不透,若是太夫人主动下场搅合一局,她们要有什么动作还不是全都被她掌控在掌心里。” 闵氏轻轻一叹,似有怜悯:“嫂嫂瞧着跟羔羊似的,怕是难对付那些算计。” 二夫人觑了她一眼,眉梢微微一飞:“你嫂嫂可不是什么小羔羊,否则太夫人怎么会同意这门亲事。当初姜元赫又如何去追杀了她?你听听她今日的话,便乖觉的很。或许,你们祖母对她是含了大指望的。你同她倒也投趣儿,咱们既然没有闲的心思,你们平日里好好处着,总不会错的。” 闵氏应道:“我明白。”抚了抚儿子的面孔,“这样说来,她这样心疼玉儿,多少也有示好的意思。到底因为这香料玉儿少受了好些苦,也是一份心意了。” 繁漪在莲池转了一圈才缓缓回去,院子里的桐花开尽了最后一茬,绚烂至极,春末高高升起的日光有些清冷,没有遮拦的自天空倾泻而下。 穿过繁茂的花叶落在台阶儿上,在如水晃悠的影子里落了星星点点的明媚光点,拾级而上,站在廊下回首望了眼天空,有些刺眼,只见得满目阳春白雪般的光芒,莫名有些惆怅之意。 盛烟打了垂下的层层轻纱迎了繁漪进屋,端茶倒水递果子。 如今在这屋里伺候着也是十分娴熟,忍了片刻还是忍不住的可惜道:“太夫人说让您学着点儿庶务,您为什么拒绝呢?有了管家的权利,奶奶和爷在这府里的地位可就不一样了。” 繁漪慢慢吃了口温水,舒散了喉间因冬瓜糖臊嗓子的不适,睇了眼袖手站在一旁的冬芮:“你觉得呢?” 第262章 冬芮一路上已经想了许多,听了主子问话,便道:“如今二夫人管得好好的,自己也不曾提出来说把权交上来,太夫人一提,姑娘就去接,岂不是惹人家不舒服。外头人瞧着还以为咱们姑娘和爷急着揽权呢!咱们两边如今和睦着,倒也不急于一时。等到爷的地位稳了,不用人提,她们也会自己交上来的。” 外头春光锦绣,华彩翩翩。 繁漪倚着窗台望着外头的花树,眼底的笑意幽幽的,口气却越发的温和:“晴云,你说说。” 晴云善于察言观色,也是陪她最久的,一瞧她的面色就晓得主子这会子正在盘算事情了。 缓声道:“现在是全心全力应付对手的时候。庶务之事千头万绪,一个不好还会在太夫人和各房面前落了不足与怨怼,若是再被庶务分了精神,给人算计的丢了权,更是不美,叫人觉得咱们姑娘没有足够的本事。” “与其接在手里左右都烫手,还不如等姑娘与爷在长辈跟前的地位足够重了,再做打算。如此,一来得与二房继续和煦处着,二来来日接收时,下头人更是不敢加以为难的,三来也更名正言顺一些。” 窗外的光线随着时辰的推移,慢慢斜斜投进了屋内,落在她素白的面上,更添了几分温婉的迷离。 在这样花影翩跹里,繁漪的思绪盘了清楚,缓缓阖了眼,生了几分懒怠之意:“盛烟,明白了么?” 盛烟盈盈一笑,轻巧的挤开晴云上前道:“奴婢知道了。” 繁漪深邃的眸子在几个丫头身上缓缓掠过:“独当一面,都是慢慢熬出来的。你们几个是我的眼睛和耳朵,让你们晓得这些是看重你们,好好揣着玲珑心思办差事,总不会叫你们吃亏的。” 丫头们齐齐应是。 盛烟心思雀跃,指尖勾着腰间的缓带把玩了几下,不着痕迹的掰了掰手指,一下神色里便越发欢喜,又问道:“只是太夫人为何忽然提这一嘴,弄得不好还给咱们爷和奶奶招了不待见。” 晴风拿看傻子的眼神暼了她一眼,有几分看不上的意思。却也有些明白老夫人为什么会挑了她塞进来了。 有颜色,会伶俐,却没什么算计的脑子,就算将来抬举了通房姨娘,生了孩子,也翻不出什么浪来。姑娘一根手指头就能捏扁了她。 接了主子手里的茶盏放到一边,袖了袖手,她比几个丫头都长了两岁,是个通透的,在慕老夫人身的数月又叫闵妈妈好好调教了,总有些自己的见解。 以一惯的平稳而直朗的声音道:“这就是掌权者的心思,一切平静有什么好,把水搅浑了,才能见得真章,晓得众多人之中谁才有这个资格走的更远。咱们爷和奶奶是侯爷的嫡长子嫡长媳,自当万事被顶在最前头。若是这点子为难都应付不住,还有什么能耐叫太夫人站在咱们一边儿呢?” 盛烟似懂非懂,却还是点了点头,望着繁漪的眼神恭敬又顺从:“奴婢不懂什么掌权者心思,奴婢只要伺候好姑娘就是了。” 繁漪被太阳照得有几分困乏,正要起身,忽觉小腹一阵紧锁,下身便有一股暖流下来,小日子来了。 微微一叹:“去备水。” 盛烟妩媚的眼儿瞧了眼繁漪的肚子,一笑道:“奴婢这就去。” 她是没有那痛经的症候,且又吃了姜柔陪的养血的丸子,月信期间倒是不担心疼痛,只是人会越发的懒怠,下处会有坠胀感,想安置会儿,偏冬瓜糖引起的喉咙不适也跟着热闹,没边儿的咳着。 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免不得烦惹了一身薄汗,便叫去熬了安神汤来。 容妈妈正给丫头婆子们派事儿,听说主子来了小日子,有些失望。 想着才三个月便也没说什么,叫人熬了红糖水和安神汤进来,伺候了繁漪用下。 少不得盯了满眼亮星子的盛烟一顿敲打。 这一觉睡得沉,连午饭都没有用,醒来时天已经擦黑,睡得整个人昏昏沉沉,肚子还是胀胀的难受,去给太夫人昏定的时候便没什么精神。 太夫人瞧她神色不大好,叮嘱了好好休息便叫她回了。 晚间待琰华回来的时候,繁漪还窝在软榻上睡得迷迷登登,晴云伺候在跟前儿,半跪在榻边儿的软垫上给繁漪揉着坠胀的肚子。 听到廊下冬芮给琰华请安,繁漪掀了掀眼皮。 眯着眼就看着候在地罩外的盛烟打了轻纱候了琰华进来。 那张脸大原就生的美丽的面庞这会子又描了妆,上挑的眼角雾了一层薄薄的迷红,顾盼间可谓勾魂摄魄。 这会子又换了一身浅紫色海棠花纹的衣裙,缓带收紧,十六岁的玲珑曲线若隐若现,鲜嫩的好似春日池边刚冒了嫩芽的柳条儿,含情的很。 轻纱一落手,娇滴滴叫了声“爷”,那酥软的语调连繁漪听了都觉浑身一酥,有种毛孔被豁然打开的刺激感,心下不得不感慨老夫人真是会挑人呢! 若是寻常男子,这会子还不得眉目传情一番。 她打的什么主意繁漪晓得,只是懒得搭理,就算她心里有千万个“心魔”,也没贤良大度到把自己丈夫安排到别的女人床上去! 何况琰华也不是那肤浅之人。 留着她在跟前,不过另有打算罢了。 琰华瞧着那慵懒微眯的姿态便晓得是她小日子来,一侧身避开了要来给他宽衣的手,离那妖娆远些,吩咐了晴云去打了热水进来。 眼神小心翼翼瞧了眼妻子,生怕她突发奇想要给他安排了通房,那可真是要怀疑自己各方面的“表现”是不是还不够好了。 晴云抿了抿笑意乜了盛烟一眼,起身出去打了热水进来给琰华泡了手,看着主子爷修长大掌都有了热袅袅的氤氲方递了帕子过去。 轻声道:“姑娘不大适意,午饭晚饭都没用,厨房上熬了些燕窝粥,正拿火星子煨着,下午晌庄子里有新送来的牛乳,是否备了进来,爷给姑娘喂?” 琰华微微挑了挑眉,赏识晴云的知情识趣儿,便道:“去备了。” 宽了外袍上了榻,把妻子抱进怀里,被热水捂的火热的大掌紧紧贴附在平坦的小腹上,轻轻揉着:“你是惯来伺候遥遥的,她不适意你费点心。行了,别都杵在这里,闹了动静给她听了心烦。” 晴云忙应下,拽着失望的盛烟出了捎间儿。 火热的大掌就那样贴上来,小腹下的酸胀一下子得到了舒缓,揉压的力度也适中,繁漪觉得舒服的很,绷了一天的身子轻飘飘好似一叶鸿毛,眯着眼儿长吟了一声。 瞧她奶猫儿懒洋洋的样子,似乎没有什么旁的为难心思,琰华稍稍放心了些,清冷的目色绵绵化成了水:“疼了?可是贪嘴吃过冷食儿了?” 繁漪咳了两声儿,娇懒无力道:“没吃冷的,也不痛,就是有些难受。你给我揉着,舒服多了。” 琰华瞧她左右的不适,心里便也不大舒坦,给她挪了挪身子,将她的背严丝合缝的贴在他的胸膛上,拧眉道:“你自来底子好,少有伤风,怎的着凉了?” 繁漪伸了个懒腰,小腹一抽,一时间下头潮涌凶猛,又虾米似的缩起来,心下感慨女人太难:“吃了口冬瓜糖。” 琰华叹气:“你吃不得那东西,怎么还去吃,没得又要喉咙里难受好几日。”微微一顿,对她行为背后有了察觉,“她们给你提管家的事儿了?” 繁漪微凉的面贴着丈夫脉脉挑动的颈项,嗅了嗅他的味道。 第263章 盛烟(一) 在衙门待了一日,书卷气要比沉水香的味道浓了点儿,还有一点点男子独有的阳刚之气,小妇人微斜的眉眼里带了浅浅妩媚,抬手默摸了摸他轮廓俊秀的下颚:“夫君真是聪明。” 琰华温温一笑,指腹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哪及娘子聪明。这都叫你料到了。算计人的时候,随便说句话都能成个坑。玉儿一病,少不得拿他做文章了。她们提了叫你管家,我料着,娘子必是把未出嫁的妹妹们都顶了出来,恩?” 繁漪得意的笑,眼儿弯弯:“人家只说二婶要帮手,未必得是我了。如今倒好,一下子多了四个帮手,可得教着她们到出嫁为止。如今二婶能名正言顺把女儿带在身边学庶务,心里怕是高兴着呢!我可继续躲懒,顺便也得人家一句谢,稳赚不亏!” 琰华宠溺的应和了一声“那可不”,又问:“是谁提的?” 繁漪觑了他一眼,没说话。 有时候琰华觉得他们本该在一处的,一个眼神,便什么都了然了。 偏自己脑袋瓜子走了段偏路,如今引得她患得患失。 圈着她的双臂微微紧了紧:“太夫人这一局搅下去,除非那边不出手,否则,以她老人家的本事,可说什么都落在她的意料中了。” 他的体温暖融的真是叫人想一记扎进去,繁漪终年微凉的身子也叫他捂的温热起来,仿佛躺在了温泉里:“这么好的机会,不出手怕是辜负了。” “无论何处的算计,输只能怪自己没用,掌权者只管胜的人是不是胜的干净利落,可不会管胜的人到底使了多少手段。只要不被捉住拿血脉至亲使阴毒伎俩,便是赢。门厅支撑,出息是一回事,若是没点儿算计的本事,将来也不能护住族人。何况,你道太夫人怎会无缘无故的提了这一茬?” 纵观各大世家,家主的眉目不管什么调子,有洞察事事的本事之外,骨子里且都是狠辣的。这股子狠辣未必是对着族人,却一定会用在意图动摇家族根本的人身上。 琰华挑眉:“他倒是厉害,在太夫人身边也安插了人?” 繁漪竖起三根指头比划了一下。 琰华清冷眸色里难掩了惊讶,“他们竟也掺和进来了。也是,就因为自来谨慎,才会不被人怀疑用途。他们几个可都是很会说话的人。” 繁漪睨了他一眼,相视一笑,勾了他的指道:“如今也还不好说。或许她们也是想借着机会瞧瞧,谁的胜算大一些想寻个依仗罢了。即便太夫人知道她们的心思,只要她们没做让姜家蒙羞的事,也不会说什么。” “至于太夫人,或许她也想确认到底是哪个孙子这样出息,也想一挣那位置。从诡谲风云里走过来的人,可未必如外头人那样只以为是姜元陵了。” 在她去昏定的时候,冬芮将屋子里的窗纱都换成了贴合夏日舒朗的雨后天青色。 月华如水倾泻,透过窗纱落在他俊逸的面庞上,显得愈发深邃而光华琳琅,更深了几分不容亲近的疏冷:“这潭水,可真是越来越混了。” 繁漪只觉自己爱极了他的美色,抬手拽掉了他垂在胸前的青色发带,瞧着那乌发如墨泼洒,清冷的面庞顷刻有了慵懒的风流之意,她越发满意,五指贴着他的头皮缓缓深入,慢慢顺着发丝:“一潭死水,一个动静谁都瞧得见了。混了才有趣呢!” 微凉的指腹贴在皮肤,琰华有些紧绷,却也不去阻止她,一低头,又蕴漾了如水的温柔,感愧道:“寻常我也不在府里,辛苦你了。” 她说“没事”,双臂圈了他的颈,眸光落在他每一个神色里:“我在想,若是我输了,可怎么好?” 他与她顶着额,不动声色地回应她的探究,坦然而情深道:“输便输了,无妨。若是这个府邸容不下咱们一家子,便带着母亲去天涯海角,她也不孤单。” 她笑,有邈远的向往,却也不过转瞬的明眸微亮:“天涯海角,听起来也不错。”侧身挨着他的肩,“今儿怎么回来的那么晚。” 她眼底的星子被云遮的朦胧起来,琰华心下微缩,吻了吻她的眉眼:“最近陛下多问小殿下功课,今日又召见了小殿下的讲经师傅们,我同几位讲侍一同进了宫。陛下叫了多花些心思在经史策论上,所以要多花了时候在文华殿。内阁里也忙的厉害,翰林院都被喊过去帮忙了。” 繁漪点头:“忙归忙,不亏待了肚子,作了胃心病便不好了。”一顿,“姜柔进宫也大半个月了,看来是艰难了。” 琰华低声道:“前儿首辅和次辅被请进了延庆殿,宋大人向来是替皇帝草拟旨意的,也随侍在侧,到了天黑才回来,想是有所托付的。或许明日起我要留宿外廷,若是天黑了我还未回来,你便早些安置。” 繁漪想着,魏阁老和定国公便是前世里皇帝任命的辅政大臣,看来今世还是这两位了。 正说着,晴云敲门送了吃食进来,搬了个凭几在塌上架着,摆放齐整了,也不做停留,纳了纳身便退出去了。 琰华端了碗燕窝粥,舀了在嘴边轻轻吹了吹,喂她吃下:“烫不烫?不要懒怠着不吃东西,小心饿坏了脾胃。实在不适意,便让人去太夫人那里告个罪,晨昏定省的暂免了。” 繁漪依偎着他的胸膛,应了一声,心下有些担忧,便道:“宫里近程怕是有的烦乱,事多人杂,你千万谨慎。” “好,我知道。” 容妈妈料理好了院子里的事儿自前头过来,刚拾阶上了廊,一眼瞧见描妆的盛烟脸色冷的跟化了冰似的,挥退了廊下伺候的丫头,低叱道:“你打扮成这鬼样子给谁看!主子尚且新婚,用得着你上赶着卖弄风骚!” 盛烟原还不大高兴的倚着门框在嘀咕,乍一听容妈妈愠怒的声调,吓了一跳。 她从未见过容妈妈发火,却又不大服气,点了口脂的瑰色红唇不愉的瞥了瞥,却也不敢暼到容妈妈的眼睛骨里去,垂着头犟道:“妈妈这说的什么话,也忒难听了些,奴婢是老夫人拨来给姑娘做帮手的,这会子姑娘不适意,奴婢去分担些有什么不对的!姑娘都没说什么,妈妈盯着我做什么!” 容妈妈是沉稳之人,惯来瞧不上没规矩的做派。 如今儿女的前程都系在主子身上,更是不容这样的狐媚子戳在主子眼里。 听她顶着老夫人名头出言放肆,少不得也起了怒意:“你是主子还是姑娘是主子!还想拿捏着老夫人的名头去做姑娘的主不成!” 凌厉的眼神刮辣辣的落在那种妖娆的面孔上,嗤笑道:“帮手?我瞧着你这打扮是要给姑娘做主子去了!恁积极!晚上值夜倒给你值出想头来了!爷也是你配惦记的么!滚回去拾窦干净了,奴婢没个奴婢的样子,回头我便回了老夫人,打发你烟花胡同里待着!” 前半截不过听着不舒坦,后半截可谓直白而粗俗了。 盛烟俏脸儿涨的通红,也不好怎么反驳,生怕远处的耳朵都招过来了,那才叫丢尽了脸面了! 只瞪着眼低怒道:“妈妈太过分了!我做什么,自然是老夫人吩咐的!老夫人为什么选了奴婢来,妈妈也别揣着明白装糊涂,要讨好姑娘给自己儿孙挣前程,也用不着拿这些话来作践我!有本事冲着老夫人喊去,我也不听您那不干净的话!” “冲老夫人去?”容妈妈冷笑连连,拿了砍柴的劲儿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好啊,赶明儿一早就去!我倒要去老夫人那里听听,有没有叫你趁着新婚时候勾引爷儿,去拆奶奶台面儿的!今儿已经给你留了脸子,别给脸不要脸!” 第264章 盛烟(二) 听容妈妈要拽了去老夫人面前,盛烟的气焰一下子灭了干净。 通房丫头什么时候抬举,怎么抬举,还不是由主子说了算。 真要这会子惹恼了容妈妈,被拽到了老夫人面前,老夫人可不会去伤主子的脸面来顾着她,到时候姑娘跟前大约也凑不上去了。 心里虚着,便只是挣扎着叫容妈妈放手:“妈妈说会就说话,拽着我做什么!” 晴云正送了吃食退出来,听着容妈妈不客气的话,压了压嘴角的笑意,心里可说是痛快极了。 她是老夫人塞进来的,长得美貌有身段儿,什么用意大家心照不宣,所以她们几个能拦着不叫她不识相的去打扰主子独处便拦着些,却也不能太死盯着盛烟。 回头若是一状告到老夫人那里,少不得要被教训了。 睨了眼那灯火下美的炫目的容色,心下又不大痛快起来,帮手! 那是夫家长辈塞了小星儿来,为了稳固地位抬了自己身边的人去对付外头人的,还没听说过,主子新婚不足白日身边大丫鬟几那么机灵,还上赶着往爷儿面前卖脸儿的。 晴云其实也能理解她这么急切的心思,爷生的俊俏,又是个晓得疼人的,尤其夜里轮值,又总叫她听了那一耳朵的缠绵,自然想凭着美貌早早来分一杯羹。 若是能生下个一儿半女,往后这侯府的泼天富贵自有她享受的份儿了。 更何况,即便打发了这一个,难保老夫人又换了旁的进来,端看二姑娘三姑娘成亲时老夫人也送了美貌丫头去就晓得了。 听说二姑娘成婚时就先给姑爷张罗了一个,待姑爷把小妾弄进府之后又给了两个。 为的就是分那妾室的宠,如今才有二姑娘怀上身子的机会。 在长辈眼里,稳住姑爷、生下孩子,把姻亲关系扎的牢实才是顶要紧的。 可她晓得,姑娘才不肯跟别人分享爷呢! 要不是顾及着老夫人的面子,早打发去外头伺候了。 默默又想着,大抵也是姑娘想试试爷的心意吧?才容得盛烟如此在内屋里转悠。 这下可好,有容妈妈这样发话,想是也能安分一阵子了。 瞧着盛烟白了脸,晴云心里快活,却还是好声好气道:“妈妈也别生气,盛烟不过是没什么见识的奴婢,脑子一时被猪油糊了也是有的。今儿您说了,保管往后会注意的。这种事情,还得奶奶称手安排才是。”微微暼了盛烟一眼,“否则,打了姑娘脸面,便是拖出去打死了,也是活该的。” 晴云这一通挤兑盛烟自然听得懂,饶自气的打摆子也不敢再说什么,闹将起来总是自己吃亏。 想着以后等她做了爷的姨娘,且收拾她们,恨恨一跺脚,扭着柳腰儿就要走。 阮妈妈迎面缓缓过来,眉目微微低垂,神色还是在桐疏阁时的谨慎,眼珠儿转动间却又藏了几分意味深长的意思。 抬手抚了抚发鬓,略略瞥了眼盛烟的模样,扬了扬笑意道:“姑娘简素,这打扮确实是失了规矩,千般万般,不能失了奴婢的样子。”同容妈妈招呼了一声,话锋一转,“却也不怪她,老夫人指了她过来原就是帮衬姑娘不如意那几日的。规矩,可慢慢教了。” 盛烟见着有脸面的妈妈给她说话,便停了脚步,挺了挺腰肢儿,美艳的面上隐隐生了倨傲之气:“原就是如此的!” “容不得你说话!”容妈妈不愉的拧了拧眉,瞧了眼阮妈妈道:“姑娘新婚就敢上赶着去,今儿不给她搓洗了脑子,纵了她的性子,将来还不得翻了天去。你是谨慎人,怎么也说起糊涂话来!” 阮妈妈做惯了院子里的二把手,低眉惯了,陪了笑意道:“话不是糊涂话,也是为了姑娘着想。这捂脚暖床的丫头好不好,不也得看着爷儿喜不喜欢么!生的赏心悦目些,爷受用起来自也高兴些。若是能入了爷的眼,姑娘做妻子的总不好拦着爷的那点子想头罢。” “只有爷儿舒坦了,姑娘才能舒坦。再者大家世族,人丁兴旺才是正经,没得叫人家以为咱们姑娘是不能容人的!” 盛烟很想来一句“就是”,但见了容妈妈冷冰冰的脸色,咬了咬唇还是没敢出声儿。 晴云瞧了阮妈妈半晌,倒也明白了她为何与容妈妈打擂台了。 她原是伺候姑娘最久的婆子,也该轮到她来做管事婆子了,却被容妈妈横截了去,自然心里不舒坦。 总想着拉拢些小丫头,慢慢分了容妈妈手里的权才好。 便气道:“妈妈说的也有道理,可妈妈觉得新婚尚且三月爷便收用了姑娘身边的丫头,传出去又能多好听话?向来通房姨娘的都是替主母照应那几日功夫的,今儿主子是新婚,这点子心思便是不该有。” “阮妈妈也跟着慕家天南地北十余年的走,见识也不少,可瞧见哪家奶奶一进门根基还未打稳,通房就急不可耐上赶着去的?这是打脸!还是给自己的人打脸!妈妈自来是稳妥人,今儿怎么也敢吊着眉教训起主子善妒来。” 阮妈妈掖着手微微一猫腰:“晴云姑娘严重了,奴婢吃着姑娘赏的饭哪里敢不对姑娘用心,不为姑娘打算的呢?”微微瞅了眼盛烟,“新婚三月确实是小夫妻培养感情的好时候,这会子姑娘和爷正甜蜜着,哪里容得下旁的妖五妖六,她便是凑了也是白凑。所以两位何苦同她置气呢!” “只是如今赶着这话头说一嘴以后章程罢了,为着也是姑娘在这府里的前程。这丫头是个不懂事儿的,可到底是咱们自己人,且得看着老夫人的面子不是?今日也训过了,总归是长记性的。若是再犯,容妈妈直接赏了板子下去也就是了。” 盛烟也有些后悔了,今日动作急了些,往屋子里瞧了眼,生怕这会子闹了动静再叫爷厌烦,那以后可就真的没想头了,便是一敛眉地朝容妈妈赔罪,只盼着这一茬早早揭过去。 “是,奴婢以后不敢了。” 容妈妈倒也没揪着不放,睇了眼阮妈妈便挥手叫了退下去,别扰了主子清静。 阮妈妈也不逗留,提着衣摆便下了台阶儿往后罩房去。 盛烟晓得自己的用处,是以也懂得其他几个大丫鬟都嫉妒自己将来会有风光日子,寻常也不过几个小丫头奉承着自己罢了。 眼见着有得脸妈妈有意靠向她,少不得要主动些去亲近亲近,便是急急跟了脚步上去。 她瞧了眼阮妈妈的脸色,见她抿着唇,便晓得被容妈妈和晴云那样怼着也是觉得丢了份儿的,不过是碍于人家是这院儿里的大管事儿暂且忍着罢了。 便亲热的挽了阮妈妈的手臂,机灵的挑了话道:“妈妈也是慕家伺候二十来年的老人儿了,如今还给姑娘管着针线上,我瞧着姑娘对您也是十分信重的,是有体面的人,容妈妈和晴云丫头说话也这样不客气,真是过分!” “想她儿子跟了爷,还发还了身契,正筹备着要考童生,多大的福分啊!妈妈您也是有儿有女的人,她这分明是想揽着好处不给您也挣了那好前程呢!” 阮妈妈长吁如叹:“我是一心为姑娘办事儿的,自然盼着姑娘垂怜给个好前程,可她是慕府管家的婆姨,我不过就是寻常小管事儿,哪能比呢!” 转角进了一进处的小庭,远离了正屋,“你啊你,你有美貌也年轻,怕什么急什么?晓得你也是为了早早在老夫人面前有个交代,可爷不是好色之人,与姑娘又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如何会在新婚里受用旁的女子呢?” 第265章 盛烟、姐妹 盛烟瞥了瞥嘴:“奴婢也是一时脑热。想着老夫人的交代,也是为着给姑娘分担。” 阮妈妈拉着她的手,推心置腹道:“姑娘和爷经了许多事儿,原感情就不比寻常夫妻。分开了那好半年,如今好容易成了亲,这会子正浓情蜜意呢,回头见你这打扮能高兴?” 善妒这种话她是不敢说的,可心里也怨愤主子装糊涂。 三个月了指缝里也不肯漏一点出来给别人受用受用。 盛烟甩了甩手里的绢子道:“说是新婚,可奴婢是知道的,那时候大姑娘和二姑娘都是成了亲没多久就给身边的大丫鬟开脸的。还好妈妈替我说了几句,不然就容妈妈那些话,臊都要臊死人了。” “你年轻不晓事儿。”阮妈妈拍了拍她的手道:“大姑娘是因为好福气,成婚头两个月就有了身孕,自然得为姑爷安排妥当了。二姑娘的情况又同旁人不一样些,外头还有个得宠的外室虎视眈眈,少不得添了帮手在身边。便是早有通房的三姑爷,也是过了新婚半年才受用了三姑娘安排的通房。” “可你看看咱们爷是什么样的人?那是文曲星下凡的谪仙,最是懂规矩的!所以啊,你也别怪容妈妈说话难听,好歹给你打发了小丫头才说的,否则叫太夫人身边的那两位瞧去了,指不定说出什么来呢!今日且由得你在屋子里走了一遭,可你见爷动念头了么?” 盛烟难堪的咬了咬唇。 阮妈妈善解人意的替她整了整衣衫,又夸了句美貌,转而道:“索性姑娘是好性儿的没跟你计较,不然冲你今日的模样真是要打发出去的。” 盛烟一激灵,心里也不敢埋怨了,赶忙道:“那可怎么办?姑娘会不会对我生的怒?我对姑娘可没有什么不敬的心思,也不敢争宠的,也就是为了老夫人的嘱托而已,想着有我这个通房了,这府里的长辈便也不好拿接口来塞人了。” 阮妈妈垂眸笑了笑,稳重又不失慈和道:“晓得你是什么心思的。不管生没生怒,你往后不可做出这调子来,没有哪家主母会喜欢的。先这么着,万事儿秉着为姑娘打算的心思,好好当好你的忠心奴婢,姑娘瞧见你的忠心,对你放心了,往后那方面的事儿才敢有所托付呢!” “左右不过再等个一年半载的,有什么呢?” 一年半载? 盛烟有些不大高兴。 觉得自己的美貌远胜了主子,根本不用等那样久,但想着阮妈妈的话也有些道理,但求往后能有福气生下男嗣呢! 旋即又盈盈笑起来:“妈妈一席话叫我心里敞亮了。妈妈说的是,我若是不够忠心为着姑娘,万一我以后生了儿子,岂不是要忌惮我了!我得先让姑娘看到我的忠心呢!” 庭院里幽暗的灯火下阮妈妈眼神微微一动,缓缓笑道:“明白就好,不管坐到什么位置,总归都是姑娘说了算的不是?” 一群小丫头回了倒座,见着阮妈妈忙不迭的行礼。 盛烟瞧着,晓得往后的事儿指不准还得靠了她在主子面前言语,忙从手腕上脱了只镯子下来塞到阮妈妈的手里:“我是个笨的,往后可要妈妈多提点着些了。” 阮妈妈也不推拒,含笑也便收了:“都是为了姑娘,一道小心伺候着罢。” 时光流转的快,夹棉的小袄换成了密织的锦袍。 一场春雨断送枝头的万紫千红,又换上了轻薄飘逸的裙衫,日子慢慢步入动辄流汗的日子。 琰华三五不时的留宿外庭,索性小殿下的讲经师傅宫里的小黄门也都客气着,好好伺候着,却也免不得每回回来便瘦下去一些。 别说繁漪看着心疼,便是太夫人也担心着怕他清瘦的身子吃不消,每每得了信儿晓得他估计夜里是要回来的,便差人顿了滋补品在灶上,人一回来就叫福妈妈亲自送来。 到了三月底天气暖和了,陛下的身子倒也平稳起来,姜柔还能出来溜达一圈,又特意过来给她在屋子里细细瞧过。 确认了没有伤身的脏东西。 如此,繁漪总也能安心些了。 临走时意味深长的道了一句:“身边该留了的口子是得留了,也得谨慎着,刁钻算计可不会手下留情。” 繁漪明白其中深意,自是应了。 玉儿的病一直到了四月里总算渐渐痊愈。 一岁多的孩子没有烦恼,总是蹦蹦跳跳的。 闵氏常带了他来行云馆,熟了以后小家伙黏她便黏的紧,搂着繁漪的脖子一口一个的伯母,叫的心肺都酥了。 六月初的好日子里,慕府张灯结彩,又办起了喜事儿。 姚氏已经不顶事儿了,能做的不过是穿戴整齐,灌下提神的汤药,端起慈和嫡母的模样等着宾客来恭喜,稍许寒暄也就是了。 虽说婚事大抵还是老夫人在操持,却也渐渐将担子交给了萧氏。 姜家到的时候萧氏正里里外外的做检查,三寸金莲忙的几乎不沾地。 而爷儿们都等在前院的大厅里,来了客少不得要招呼着。 繁漪在一旁瞧着,拿胳膊肘怼了怼丈夫:“瞧瞧,多不公平,父亲和哥哥们倒是揣着手就等客人上门了,嫂嫂一个人忙的连口茶都吃不上。好在下回三哥哥成婚时还能有个帮手了。” 琰华瞧了眼廊下一眨眼就不见了的妻嫂,拧了拧眉:“好好培养那几个丫头的本事,往后由得她们去风风火火独当一面,娘子揣着茶瞧着就是了。” 繁漪觉得很有必要,笑盈盈得意道:“旁人瞧着我的丫头们都那么能干,少不得还要赞我一句蕙质兰心会调教人呢!” 身后的晴云表示会努力,一定在姑娘给小主子办喜事前成为出色的管家婆子,顺带替冬芮和晴风的忠心一并表了。 琰华也是很配合的侧首在她耳边低道:“夫人调教人的本事自是厉害,端看为夫如今开窍的模样就知道了。” 繁漪忍不住挖了他一眼,不晓得这人贫嘴的本事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他表示,她是他的蛊、他的药,一溜算话,张口就来。 “……”繁漪暗暗道,男人油嘴滑舌大抵都是无师自通的:“那你呢?你做什么?” 琰华一本正经的掸了掸膝头:“多生几个,好好培养着迎来送往,我只管伺候夫人吃茶就是了。” 繁漪又乜了他一眼:“……”好样的,辛苦的还是我! 待侯爷和父亲稍作了寒暄,一行又去了春普堂给老夫人问安。 老夫人瞧着盛烟伺候在繁漪身后,却是连头都不敢抬起来,一脸心虚害怕的样子,心下便也有了计较。 待繁漪离开,便使了闵妈妈去给盛烟训话。 是让她去支应的,可不是让她去搅事儿的。再因着个婢女引了孙女心里不痛快,叫小夫妻间有了龃龉,叫别人钻了空子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老夫人一拍桌子,动作间牵动了簪子上坠下的一粒翠玉,嗡嗡的急晃着:“遥遥不是静漪,没得弄个聪明的过去给她寻了麻烦,才挑了盛烟那有姿色没算计的,没想到却是个蠢的没边儿的!主子新婚里就上赶着去贴爷儿,蠢货!蠢货!” 闵妈妈忙宽慰道:“老夫人也别急,姑娘若是生气了,今儿也不会特特带了她回来,只是姑娘得顾着您的面子,不好太苛责了她,便是想让您亲自给她敲打了,人还是会留着的。不然这会子早就起了话头请示了您好打发出去。这没脑子,总有没脑子的好处。姑娘省的老夫人一片心田的。” 繁漪刚出了春普堂便有丫头追了上来,说老夫人有东西要给姑娘,让盛烟去拿了。 她也只做不知,扬了扬脸让一脸紧张的盛烟跟了过去。 前头响起了锁拿喜庆而高扬的调子。 去了前头就见云清一身大红吉服骑着高头大马欢欢喜喜的去迎他的妻子卢氏了。 含漪站在一旁不住压着眼角,念着终于等到这一日了。 繁漪暗暗叹息,哪怕父亲再是仕途顺利,一旦沾了“庶”字,人生便要艰难许多,她自己便曾深陷绝境,晓得其中不易。 何况当日还有姚氏这么个嫡母。 好在含漪自己是个心思清明的,云清十年寒窗苦读也熬了过来,往后的日子,便是他们的姨娘也要顺遂多了。 静漪依然是那副下巴扬上天的腔调,三个多月的肚子还没有显怀,却非要掐着要一摇三晃的走路,不可避免的要炫耀一下她的肚子在临江侯府是多么的受到重视。 瞧着她有孕,姐妹两只是说了恭喜,便也由着她去了。 得不到想要的艳羡反应,静漪心里不痛快,总觉得她们在嘲笑她屋子里那三个庶子庶女。 托着腰扭到了含漪跟前,阴阳怪气道:“余年了肚子还没个动静,可见不是你的福气,抢了去也是糟践了那一声大娘子。没三两肉的颊子,真是个没福气的。可怜尊贵人,也要被连累了。” 一转脚又到了繁漪跟前,一双飞挑的凤眸挑衅的打量着繁漪,“昨儿侯爷得了个稀罕果子,着人送到我那,皮光肉甜的招人喜爱。偏偏果子上磕了一道,暗沉沉的疤儿真是恶心人,再是稀罕又如何,还不是成了下等货。” 那一扬声里全是得意的笑意,“不值钱的玩意儿,妹妹说是不是?” 含漪慢条斯理的捋了捋鬓边的步摇,缓缓笑道:“姐姐说的是啊,没人叫我母亲也真是无福,偏偏婆母和夫君非得要嫡子。” 瞧着静漪脸色沉了下来,伸手抚了抚静漪的肚子,“哪里比得姐夫的福气,原生见不得光的孩子,这会子也能在侯府里占了一席之地了。一下了地儿,便有三个哥哥姐姐疼他,真是好福气。” 繁漪抬眼望了眼冷白的光线,装模作样的叹息道:“姐夫好好的侯府嫡子,被那妾室败坏了名头,也只能……”瞥了她一眼,话说半句,最糟心人,“也得亏了姐姐心胸宽大不嫌弃呢!” 慕静漪气的直打颤:“你们两个有什么资格取笑我!” 含漪无辜的眨眨眼,有些害怕模样的退了两步:“妹妹哪里取笑姐姐了?姐姐好歹有孩子,妹妹连身子都没怀上呢!” 繁漪有的是刺激话等着她,想想还是算了,没趣儿的很,便安抚道:“难得见面,原是说说闲话罢了,怎么的还生气了。妹妹们不会说话,姐姐担待些。” 静漪憋了火不肯走,死死瞪着两人:“好好好,如今都硬气了,打量着我嫁的不称意,一个个便来作践我……” 第266章 吃了个大瓜 含漪也觉得没意思,便福了福身,打断了她的话:“姐姐见谅,怀着身子生气可不值当。人也多了,姐姐的闺友也该来了,还是去前头听戏吧!” 瞧着不远处一群女眷自春普堂出来,慕静漪的话往回一憋,汪了一包泪挨着女使,楚楚可怜的哭了起来。 姐妹两相视一眼,挑了挑眉:倒也学得这一招了。 繁漪理了理宫绦上的一撮英红流苏,丝滑的触感跟软绸一般,滑过素白的指映出一抹明艳的迷红:“姐姐怀着身孕辛苦,妹妹是体谅的,原也不该同姐姐玩笑。只是这大好的日子,姐姐的眼泪实在没道理。没得还以为姐姐不待见二嫂嫂进门了。” “卢家可不是小门小户,二嫂嫂是卢侍郎心尖上的嫡幼女,这不吉利的泪流到卢家人耳朵里,吃人怒气的可不会是咱们。”朝她身边的大丫鬟扬了扬脸,“赶紧扶了你家奶奶去歇着,待会子人要多起来,可别乱走了。” 慕静漪的泪收放自如,转瞬便不见了,恨恨瞪了繁漪一眼扶了女使的手便走了。 含漪看着她朝前院儿去,感慨道:“她到也摸索出了门道来,如今也学得这手段。也好,横冲直撞的也只能吃亏,若是再惹了什么祸,背了什么锅,咱们做姐妹的也不能袖手旁观。” 姐妹两沿着莲池慢慢走,暖风微醺最是醉人。 繁漪瞧着湖面被风拂起的一浪又一浪的粼粼波光,似银河倾倒的灿烂:“夫家到底不是娘家。饶是侯府食言理亏在前,到底过日子的是丈夫,想摆正室的威风,还不得投其所好先让丈夫给她撑腰么!其实说到底,咱们做女子的,谁不是这样呢?” 含漪幽幽一叹:“世道对女子到底是不公平的。”旋即一笑,“可再不公平还是得过下去,靠着自己的本事,把日子过到最好。” 繁漪楞了一下,似叫这样浅显的道理给闷头一棒子,有些闷闷的,仿佛站在茫茫荒院里,一时间又寻不出出路。 半晌后也只是温缓道:“姐姐说的是。好不好,没到最后谁晓得呢!” 含漪含笑指了指莲池旁的假山石林旁:“去那里坐会子,前头人多,一过去就是家长里短委实不想理,咱们姐妹好容易见一面,好好说说话。” 哪曾想,两人刚走上那石林道便听到有年轻女子的轻泣声,绵绵诉说着不得见的思念。 姑娘缓缓轻泣,却又说着拒绝的话,愈发叫人心生怜爱:“……你婚期已定,母亲也要与我说亲,你以后不要再来见我。于理不合。” 郎君的声音有着苦恼和心痛,温柔的安慰,缱绻的告白:“原是我的错,可我没法子,实在思念你。妹妹且等我一等,我总会想办法退了亲,明媒正娶的聘了你进门做妻子的。” 女子的哭声更凄恻了:“上官姑娘未犯什么大错,如何退亲?你的家里,她的家里,怎会肯?你们本是表亲,若为此反了目那头苏娘娘晓得了也不能轻饶了你。姑娘家被退了亲,以后你叫她如何做人!” 郎君心急不已,频频哄了心上人莫要哭泣:“你别哭,我只问你,是不是我变得再多,你还是愿意同我成亲?” 女子似乎是愣住了,回过神来的语调里又急又恨:“你是伯爵府的世子爷,是有功名的郎君,你有你的前程去争,发什么疯魔。苏九卿,你明知道自己有未婚妻还来招惹我,已经让我走了错路,不要再疯闹着把我拉进泥沼里万劫不复!” 她的声音哽了哽,“已经走错过一步,不能再错下去了,到此为止吧!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不!你不能这样抛下我不管啊!”郎君又是好一番的温柔安抚、轻语哀求,仿佛是相拥相依了,有衣料磨砂的暧昧声。 两人悄然住了脚步,相视间皆是皱眉。 哪有不晓得假山背后是个什么场景。 原以为是哪家有情人趁着吃席的机会诉诉衷肠,如今听着分明是野鸳鸯了呀! 若是再露了影儿,可就不知是尴尬而已了。 两人悄默声的正要下了石阶儿,繁漪只觉得那女音仿佛在哪里听过,便忍不住回头往太湖石的缝隙里瞧了一眼。 这一眼倒把她吓了一跳! 怎么会是她? 心思一转,繁漪搭了搭含漪的手,让她先走。 小心往上跨另一步,那一眼更叫她震惊不已了,与她幽会的竟是平意伯府的世子苏九卿,而他的未婚妻可不就是他舅舅家的女儿么! 今日人多眼杂,若是叫人撞见,怕是要生出不知多少枝节来。 给晴云使了眼色,赶紧先走,待会子离远了再弄点动静出来,好叫这对野鸳鸯赶紧离开。 哪晓得眼神一个刮过,又瞧见了对面一片海棠林子里有衣裙旖旎的影儿,仔细瞧去,实在瞧不清是什么人,但必然是女子。 赶紧同晴云离开,自是不能把自己的影子也落到对方眼中的。 否则还不定被人说出什么难听话来。 待走的远些了才假装扑蝶儿的时候崴了脚,晴云识眼色得惊呼起来。 院子里伺候的婆子赶紧过来问候,动静大抵正巧落在石林子里的,没一会便见有姑娘的身影匆匆从那处离开。 见着是姑奶奶扭了脚,婆子们赶紧小心将人扶了去老夫人那里休息。 “去凉亭里坐会儿就成。我这也没那么严重,休息会儿就好了,别惊了老夫人。”走到半路繁漪摸了摸耳朵:“哎呀,爷给我买的耳坠子不见了,晴云,你去给我找找,是不是掉池子那里了。” 晴云依言而去。 含漪跟了一道过去,打发了婆子离开,小心问道:“是不是认识的?” 繁漪压住她的手,摇头道:“怕是要出事,你便当什么都不晓得,咱们今日也没去过那假山林子。” 含漪晓得这种事于女子妨碍最大,便也不问了。 一会儿工夫,柳家姐妹张绵音几个也从前头过来。 晴云已经转了一大圈从厨房端了茶水果子来,伺候着小妇人们扯了闲篇儿去。 高大的花树承接了阳光的照拂,落在树下如松挺拔的郎君身上,淡青色的衣衫上泛起淡淡的柔光,柔化了琰华清冷的神色,神朗而清隽,温和的同郎君们说着话,却有些走神。 他有心一直揣着个疑问想问姜柔,只是每回她出宫来,他不巧忙在了文华殿,总是没机会。 今日一早进门的时候便叫南苍留意着,看看姜柔今日会不会出宫来。 瞧见南苍从前头进来,轻轻点了头,他晓得姜柔已经到了,便寻了机会脱身出来。 姜柔在宫里憋了一个月,好容易陛下今日精神好些,她也好出来透透气,正跟着慕家女使往后院儿去找姑娘们说话,半道给他一截,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你这好酒量没陪着慕云清去卢家真是可惜了,找我有事?” 琰华也不拐弯了,直接问道:“何时在陛下面前说起我与姜家之事?” 姜柔了然,料想姜家这段时间战况必然激烈,今日来堵人问话,少不得问问繁漪那一手什么时候备下的,好理清心里的疑问。 慵懒抬手掠了掠鬓边的红玛瑙璎珞,大略回忆了一下:“都是去年九月的事儿了。那时候文氏刚死,你母亲的神位准备要进门。市井之间多有议论,百官总要给慕孤松一些颜面,大抵是不会怎么拿这件事做文章为难你的。可你的敌人也都压而不发,必然是准备这往后拿捏的。” 去年九月前后,他还未曾寻回了她。 好似冬日梅树枝头承起的脉脉积雪,原还是沁人心肺的洁白,却不其然坠在了心头,冷的人心头发痛,连唇上也有失血过多的阵阵发麻。 这个答案琰华大抵也是猜到了,却还是免不得狠狠震了一下。 瞧他一脸震惊的样子,姜柔不由挑眉暗笑繁漪小心思真多:“她没和你说?你猜猜为什么?” 第267章 你是不是怀疑我? 琰华自然明白,她想看看他的反应,说到底,她还是心有怀疑的。 原也是他活该! 此刻便是清晰的认知到,她当初给他铺下的路,远比他以为的要更稳更细致。即便对他死了心,可还是放心不下他,暗里还是样样替他想的周全。 难怪了,找到她的时候她枯脆的仿佛一折就要断裂。 那样的周全不过是一把锋利的刀子,悬在她的心头,每为他走一步便要牵扯着刀尖儿晃动,一刀刀割在她的心头。 她看了上一辈里那么多的“爱而不得”,他的第一眼偏未曾落在她的身上,便成了她永远的茫然与失落,让她使了自信。 琰华明白的点了点头,感慨道:“这样的家事,父亲也不好为我上折子,少不得叫人有了机会挑拨。她把什么都想到了。” 姜柔睇了眼脸色发白的他,似乎很满意他这样的反应。 徐徐一笑道:“命都给你了,还有什么是她不能做的。她求我,我便只当闲话说与陛下听。你是陛下钦点的庶吉士,那会子慕家一门三进士,自然对你们几个都有些印象。” “朝廷惜才,一句话揭过便也成全了你。也是你运气好,那日太子爷也在,你如今在给东宫小殿下讲经,即便有折子是慕孤松拦不住的,太子爷也少不得替你说上一两句。”微微一顿,“小殿下那边,自己好好维系,他们年岁虽小,好处却不会小。来日他们便是你最大的靠山了。” 花树妖浓,热烈的开在五月底的晴光下,琰华望着那一树树那粉红雾白的花朵,仿佛是她泪晕开了她的心头血,雾蒙蒙的笼在眼前,模糊了心底她所有的柔婉笑意,只觉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在翻涌,却带了细碎的渣滓,一下下膈棱着他的五脏六腑。 出口的语调也有了沉然的自责与怜惜:“我知道。” 桃花梨花漱漱当风,花海飞扬而起。 姜柔抬手折断了一枝在手里把玩,微微一挑眉稍道:“知道?你知道的还不够呢!你以为蓝氏这种愚蠢的女人,还是个庶出的,怎么可能入了姜元靖的眼。” 琰华当初便觉得奇怪,最后如何会是蓝氏与他成了好事。 见过几回之后便明白,蓝氏虽出身尚书府邸,也有些小算计,但瞧她那什么都摆在脸上的样子也不像个心机深沉的。 当初以为是正巧蓝氏也打起了算盘,才坏了姜元靖的计划。 如今再看便分明了,让出她认定他是放不下姚意浓的,必然要为姚意浓在后宅里也铺路了。 若是有个厉害的妯娌,那个只会诗书的女子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 这个傻瓜,傻的可以! “所以那半年多里,你们一直在暗中帮着我?她也什么都知道?” 姜柔不浅不淡地哼了一声:“她都把姜家人拆成了骨头分析给你看了,若你还是应付不了他们也是你无能。可那她不放心啊,拜托我们看顾着你些。” “下了大定之后蓝氏病重,就是姜元靖下的手。她察觉不对经后暗里查了,人证物证也拿捏住了。拐了十八弯又让姜云靖只以为是蓝家自己察觉了有人要害蓝氏而已。” 拨了拨飘逸在细风里的广袖,有流云的弧度蕴漾,“海子你如今是认识了,他被救了之后就一直在繁漪身边。就算你没有找到她,她也会想办法把海子和她能给的一切,都送到你身边去。” 琰华目中有不可抑制的泪光上涌,艰难的逼仄在眼中,刺刺的痛着:“是我的不是,叫她受了这些苦。” 姜柔面色一沉:“当然是你的不对。”旋即道,“遇见她,是你的运气,遇上你,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劫难。那条路不好走,姜元靖知道最该对付的人是谁,好好护着她吧!” “不然,可有你后悔的。” 琰华好容易才把人找回来,如何能不小心呵护宠爱着,只盼她早日明白他坚定的心意,别再茫然徘徊在他的心房外。 方要走,忽想起关窍,便又疑惑道:“既然他当初选中的不是蓝氏,却成了这样的结果,姜元靖岂不是早就料到我们对他有防备了?” 姜柔暼了他一眼:“你觉得她会留了破绽让姜元靖怀疑到你身上去么?” 琰华心底说不出的柔软,恨不能立时去寻了小妻子好好与她告白一番,可他知道的,他说十分,大抵她也只是信了五分而已:“她总是这样,想的那样周到,不舍得我受一点伤害。” 姜柔受不了他顶着一张清冷的脸非要说的那么深情。 甩了甩头道:“蓝氏对他动心思不是一日两日了,让人适时挑唆上一两句,她自会想办法去成就好事。正巧那时候长安的堂姐也想着算计她,所有的算计撞在了一起,谁掰扯不开,也而不敢往深里掰扯。姜元靖只会查到蓝氏本就打好了主意,一切都是巧合。” 一顿,故意又道,“她为你不顾一切,徐明睿为了她也是什么都不计较。都是傻子。想那蒋楠为了我姑姑至今都没有成亲,姑父日日吃干醋,也不知着徐明睿会不会变成第二个痴情种了。哦?” 琰华方松下的一口气立时提到了嗓子眼眼儿里。 翠翠浓茵摇晃在枝头,将晴朗日光摇碎成一片又一片粼粼之光,桐花的雾白绛紫染了浅金的光泽美的叫人无法直视。 清甜的暖风里,他就站在花叶之下,清冷的眉目在斑驳的光线里有些恍惚的邈远,等着她的脚步慢慢靠近,然后执了她的手缓缓走在小径上。 繁漪闻着他身上的酒气有些重,便领了他去厢房休息一会儿。 他在窗边的软塌上枕着她的腿躺下了,想是喝了不少。 好在晴云机灵先一步备下了水和帕子,一口口喂了他吃了半盏茶水,侧身拧了一把细细替他擦了微烫的脸颊。 他闭着眼没有表情的样子,当真是冷漠极了,清朗的袍子也染不出几分明朗来。 是否他的内心也是如此呢? 对这个复杂的人世没有任何好感,原不过一副面具遮蔽着行走在人群里,来去自如。 而她,不过是他路过时擦身而过的一片叶,攀住他的衣角,想看他一眼,再看他一眼,却只能在他前行的脚步摇曳的袍角上摇摇欲坠。 听他呼吸绵长,大抵是睡熟了。 放下手中的巾子,繁漪静静倚在窗台上,透过瓜瓞绵延的微隙窗棂望着外面的锦绣如画。 天空里的云薄薄的,一片又一片,那是她心底写给他的信,千言万语的情话。 不知他是否收到过。 风拂动着满树满树的雪色芳菲,卷起花海如谪仙舞动,飘飘四散。 庭院外年轻的身段换上了春日稚嫩的衣裳,一星星的好似枝头饱满的春色嫩芽,花瓣落在她们的面上,缓缓扬起的笑容恰似胭脂晨露的清澈。 如此景明天色里,她的嘴角弯着习惯性的弧度,寡淡而又期待的想着,或许她与他会有一个孩子,如果可以的话两个便是最好了,一儿一女。 都像他。 聪明的、俊秀的、冷静的,大约以后也不会轻易受伤。 “你是不是怀疑我?” 耳边不其然响起的几乎是质问的声音让繁漪怔了一下,垂眸望去,他睁着眼直直的盯着她,那双眸子好似冬日的夜,深不见底的墨蓝,带着深澈的冷漠。 她茫然了一下。 那双眼,便是从未看透过的。 “什么?” 他皱眉,目色中似有指责之意:“我感觉到了,你不信我。” 第268章 繁漪不解的看着他:“没有。我不信你还能信谁呢?” 这样的话并没有让琰华神色缓和,他伸手握了她的手在掌心,紧紧的,都将她的骨节捏的发白了,不乐意道:“不,你不信我心里有你。”顿了顿,又追了一句,“只有你。” 繁漪心底微微一颤。 垂了垂眸,目光落在一旁的水盆里,猝不及防的吹进一缕午间闷热的风,蕴漾起一圈圈涟漪,也不知是勾起了甜蜜,还是冲淡了欢喜,清醒却随之而来。 她有些不明白为何他忽然追究其这个来,缓缓扬了抹笑意,恰似半开的桂子柔婉风姿,满目温静与依恋:“信,怎会不信呢?你待我好,是个有责任心可以依靠的男人,我知道的。” 琰华眉心微拢,自缝隙投进的阳光斜斜落在他面上,成了凝固在荒原里无法钻破的阴翳影子。 他断然道:“不,你不信。” 繁漪只是抿着笑意,拍了拍他的手道:“琰华,你弄疼我了。” 他却并未松了半分力道,只是直勾勾的盯着她。 繁漪被他看的有些莫名,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无奈的想着他大抵是真的醉了,这会子酒意上头,有些神志不清了。 醉了的人思绪总是比寻常人敏感些,便试探着问道:“你看清楚我是谁了么?” 琰华回答是脱口而出的,没有半点迟疑:“团子。” 繁漪红唇微张,一时间反倒是不晓得说什么了。 她信不信,对他而言很重要么? 凝着仰面在膝头的他,温缓的语调里掺杂着几欲扑出嗓子的心跳,她问:“你怕我离开么?” 他应声,似有轻轻的鼻音。 繁漪心中升起几分期期来,却也不再追问。 她不敢。 酒后吐真言,杀伤力太大了,她怕自己受不住。 便只含笑道:“别担心,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后半句很轻、很轻,轻易便被微风带走,“……直到把所有障碍铲除。” 而然他还是听到了。 这样的回答却激怒了他。 琰华咬着牙,骤然撒开她的手,旋身撑在窗棂上,那缝隙戛然闭合,狠狠碰了一声,将她困在角落里:“然后呢?你要去哪里?去哪里!” 他呼吸里带着烈而清的酒气,仿佛是长平坊新制的醉春阳。 繁漪不觉得害怕,指腹缓缓拂过他的眉心,软声哄着:“哪里都不去,只要你想让我留下,我就留下,永远陪着你。” 被捋顺了毛,怪兽温顺下来,将面孔埋进她细嫩的颈项间:“你不信我,我不高兴。” 繁漪被他咬了一下,瑟缩了一下脖子:“怎么小孩子脾气起来。我信的,好好坐下。你醉了,躺下歇会儿好不好?别咬,这样会留下印子的。” 今日出门穿的只是小交领的衣裙,他这样啃,可要遮不住了。 他去含她的耳垂,吮了吮,闷声道:“我没醉。” 繁漪失笑的想着,也是,哪个醉鬼会承认自己醉了呢? 便只宠着他道:“好,你没醉,是我醉了。现在我想眯一会儿,成么?” 他吻着她的颈,气息是炙热的,繁漪感觉按住了他的手:“别、别再这里……” 醉鬼慢慢松了手,下一瞬却又将人压在了榻上,钳制住她的双手按在身侧:“徐明睿,你有没有喜欢过他?有没有?” 猛然的翻转让繁漪晕眩了一下,有些懵:“怎么说起他来了?” 醉鬼眯着眼,居高临下的凝着她:“他好看吗?” 繁漪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啊?” 醉鬼紧着又问:“他好看,还是我好看。” 繁漪呆了呆,这家伙是怎么了? 吃醉了,还是冷漠的样子,却又全然变了个人似的。 “为什么不回答我,你变心了,是不是?” 他忽然倾身来吻他,又啃又咬的委实粗鲁了些。 繁漪被夺了呼吸,闷了好一会子,险些窒过去,脑子的反应有些迟钝,有些莫名其妙,这是吃味了?还是占有欲发作了? 喘息着抵住他的胸膛,唇上还沾有他的水润,她可不想在这地方失控:“琰华,你醉了。我给你倒杯水吃,成么?” 醉鬼得不到答案很不高兴:“不是喊我云奴么?为什么不喊了?你喊他什么?那数月里,都是他陪着你,你发现他比我好了,是不是?所以你开始给自己留退路了,若是哪一日我叫你不称意了,你就要离开我了是不是!” 繁漪顺毛的唤他:“云奴云奴,我不离开,也没有变心,你、你再喊外头都要听到了。” 醉鬼毫不在意,抢了她的手就在唇边啃:“听见就听见,你是我妻子,怕什么。还是你怕被他听见?” 繁漪对他的倒打一耙很无语,“别胡说了,被人听见这些,还见不见人了!” 醉鬼用力咬了她肩头一口,然后紧紧盯着她:“我若说不要你了,你待如何?” 恰流莺花底叮咛,又孤鸿云外悲鸣。滴碎金砌雨,敲碎玉壶冰。听,尽是断肠声。 繁漪的嘴角遭了暴雪侵袭,仿佛成了被翻飞轻纱下的光线,忽明忽暗的交缠,最后凝成一缕虚浮之色,却依然吟吟然的笑着,仿佛他的言语不过醉鬼的糊涂话,而她的回答也不过是顺口一说。 “那我、便离开。”默了默,仿佛怕他不信,又仿佛是故意的,道了一句:“放心,我不会纠缠你的。” 琰华觉得,或以为她只是无奈的在应付一个吃醉的胡闹人罢了。 漠然的眸子里蕴漾着一股极力想劈开云层的紫色闪电,若隐若现着:“离开!就不再争了?” 繁漪不意他如何这样急怒起来,嘴角顿了笑意。 那笑本该是暖的,却带着隐然可见的忧伤,像是深秋寒露里缓缓飘扬起的细细雪花,朦胧了底色。 角落里的错金香炉无声的吐露着轻烟,袅袅四散,仿佛江南三月里的烟波浩渺,有难以言喻的湿黏之意。 她疑惑的看着他,渺然想着,不要了,厌恶了,做什么都是错的,挣有什么用,不过成了冤家,成了仇。 于情事上干净利落,不纠缠,不强求,不正是他们男子最喜欢的么? 她抬手轻轻抚着他的乌发,眉梢上是落雪的伤感,旋即一笑,好声好气的安抚着:“好,不生气。挣,如何不挣,我如今不就来你身边了么?” 琰华缓缓凝眸,有浓浓的忧伤流淌在清冷的眉目间,薄薄的无助:“不,你只是可怜我。婚事是我求来的。你不信我心里有你,你嫁给我只是因为你觉得我笨,赢不了他们。” “我那样高兴的与你成婚,可你为什么不肯安安稳稳的呆在我的心里,你不停的徘徊,不信我,怀疑我。你把我的心按在滚烫的水里磋磨,我要呼吸不过来了。” 软垫熏了梅花的香味,并着沉水香的气息若即若离的悠荡在一方空间里,繁漪细细闻了闻,却觉得这原本幽冷的香味莫名变得刺刺的,心头猛然一缩,有酸涩之味涌动在胸腔里,缓缓发酵成裹足不前的犹疑。 却依然抿了温软的笑意,慢慢道:“你那么聪明,用不着任何人可怜,或许你也并不需要我帮你什么。” 说可怜,谁在可怜谁呢? “如何不信你呢,在我心里你是最值得信任的。我知道,你不会负我的,是不是?” 醉鬼的愁意似遮蔽阳光的乌云,拢得那清冷的面孔无端端生出几分无处依靠的可怜来:“不是,才不是。其实你根本不愿意嫁给我,害怕我会再次伤害你。你问我是不是,其实就是你的不信。”他咬牙,又泄气,不安的追问,“我把你弄丢了,是不是?你不要我了,是不是?” 第269章 她的眼神仿佛一碧温柔流水,缓缓途径水上浮亭,潺潺流向远方:“没有,你从不会舍弃自己的责任,我知道的。我嫁给你,因为我心里都是你,无关其他。我永远都不会不要你。” 琰华身后的红色纱帘翻飞成一波鲜红的海浪,似要将他吞没:“去年就托姜柔将我的处境上禀了天听,为什么?” “因为你心都是我,你不想他们来伤害我、逼迫我!我寻到了你,我说我心里有你,你高兴,可你其实并不全信。因为你已经认定了,我心里的人是别人!” 阳光断断续续的钻过薄薄的窗纱落在她的身上,茜色的衫子上缓缓晕了一层渺渺光晕,那张柔婉和煦的面上却越发显得苍白起来。 嘴角的笑意仿佛沾了雪原的阳光,长睫微扇,便幽幽拂去了寒气,只余了温暖在人前:“只是为你,同旁人有什么干系。” 他的话又急又气:“是,为了我,因为你太清楚那个人无法应对这些,你怕她拖累我,是不是!你夜里难安,根源还是因为你对我的不信!你怕我的情意太浅,去的太快,你怕我同世间男子一般,三妻四妾左拥右抱,甚至将来待我目的达到了,便要将你推进空谷里。” “你怕真到那一日会承受不住,所以你让自己保持清醒,你觉得那样能够保护自己。你说你信我,其实你根本就不信我!明明已经有了说辞,你也不曾告诉我,为什么?因为你想看看众人迫你时,我是否会袖手一旁。你对我的信任,已经到了需要不停佐证的地步。” 原来他都晓得。 默了许久。 她轻轻一笑。 那笑容寒凉胜雪,语调有些空灵与邈远,却又含了碎碎裂冰在其中,一不小心便把自己划的遍体鳞伤。 “你想多了,我没有那么无私。那时候只是想着、想着你身边的人或许没办法应付这些针锋相对,侯爷也没办法时时事事护着你,我不想看到你走的那么辛苦,若、若是有了陛下的这句话,你……” “别说,别说,我不想听了。”她的一哽声,琰华仿佛痛的狠了,瞳孔猛然一缩,打断了她的话,紧紧拥住她纤弱的身子,竟是颤抖起来,“为我你连死都不怕,就算是飞蛾扑火,你扑一回又如何?为何不肯?我犯了个错,看了旁处一眼,你便不肯原谅我了,这样看死了我,看死我待你没有真心么!” “是我的错,可慕繁漪,这对我不公平!” 繁漪怔了一下,仿佛是深藏的心事被触动,悠长的睫微微一颤,有太多不可诉说的心事藏在里头,缓缓莹了一抹水色在眼底,模糊了目中一切影像。 他气的狠了,怨的深了,最后全抿成了一缕无助与惶惑的哀求,似被寒露打湿的枯脆秋叶,没有阳光拂去水分,便要腐烂而去:“我们的婚姻才开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好好看看我,若是我伤你了,你便不要回头的走,就让我死在那个旋涡里。可你不能在我们刚成亲的时候就判了我死刑啊!” “求你,不要怀疑,便信我一回,好不好。” 她的泪意缓缓凝聚,仿佛雾霭沉沉时分欲落的雨水,拂过他的醉眼,悲喜过后的笑意有着别样的澄净,在冰冷的雪原里缓缓开出一朵热烈的石榴花:“好,我知道了。” 得到满意的答案,他伏在她身上安静下来,语音依然闷闷的,紧紧攥着她的手在心口依赖着,莫名的乖巧:“不要骗我。” 她缓缓抚着他的背脊:“恩,不骗你。” 他不再说话,呼吸绵长,仿佛已经沉沉睡去,只有那染了酒色浅红的的掠过一抹清醒的心满意足。 繁漪以为他们之间算是开诚布公了一次,便似情怀初破的羞赧绵软,少不得要温存些时日,然而叫她没有料到的是,那家伙近程子里开始忧伤起来。 常常莫名其妙就盯着她发呆起来,恩,非常的明显,眉心紧拧的样子仿佛她欺了他,又负了他一般。 问他怎么了,偏一副委委屈屈又“我没事”的样子,叫人好一通抓心挠肝。 连容妈妈都悄悄问她那日吃席时发生了什么不愉快,还是吵架了? 也是叫她好生冤枉。 可她想了又想,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不好的,唯一不好的可能就是他关起门来的时候不大正常,越发爱折腾人。 默默叹了一声,说好的要保持体力好应付衙门里繁重的差事呢?瞧他总是精神餍足的模样,莫不是体力活都叫她做完了? 即便她两世为人,可到底是头一回喜欢一个人,于此道迟钝了些,有时候就实在不晓得他在想什么。 猜不透。 半梦半醒时,眯着眼儿抬起酸软的胳膊摸了摸身畔的位置,凉凉的,已经上衙去了。 他的动作真是轻,每回他起身她都没什么察觉。 晴云和冬芮进来伺候她起身,闻得屋子里浓浓靡香又是一阵面红耳赤,相互挤挤眼,手脚伶俐的换了干净被褥上去。 夏日天光亮的早,薄薄的霞影纱遮不住万丈晴光落在屋内,亮的有些晃眼。 繁漪揉了揉额角,贪欢一晌,实在难忍疲累:“爷用了早饭走的么?” 晴云拿梳子将脑后的青丝梳理的服帖,最后斜斜簪上一根卷云纹流苏的簪子,轻轻笑道:“用了。还叮嘱了一定盯着您多吃些呢!” 繁漪掩唇打了个哈欠:“不是说了,爷起了,你们便来叫我么?” 晴云眨眨眼:“奴婢倒是想叫啊,爷不让。说您辛苦着,叫多睡会儿养养精神。” 繁漪面上一红,扶了晴云的手站起来,小腹间微微有些发痛,想着昨夜还是闹的太厉害了,微微嗔了一句“不正经”。 晴云含笑道:“爷说或许晚上就住在外庭或衙门里了。” 陛下早年得过一场疟疾,险些崩逝,幸好有盛阁老神医妙手才救回一命,好了之后虽也小心养着到底损了根基,近几年年岁渐长便越发艰难。 四五月里姜柔还曾出来过两回散散心,云清大婚之后便再也没见过她,想是陛下病势又有反复了。 细细掐指算了算,原是该去年年底新帝登基的,拖到现在,怕也是拖不下去了。 这会子把翰林院的人都喊进宫去大抵就是为了誊抄一些旧时大忌文,以做冲喜之用了。也得准备着新帝登基所需的文录、旨意等等。 吃了盏燕窝垫了胃,繁漪出门去给太夫人请安。 似这种簪缨世家,规矩自来严苛,长幼尊卑界限分明,晨昏定省除非长辈发话,自是不能免的。 索性她们大房没有婆母,太夫人这位太婆婆又体谅小辈年轻贪睡,把晨定的时候定在辰正,通常这时候太夫人也用完了早点,便少叫小辈立规矩。 自然,她们是隔辈的,即便立规矩也还轮不到她们这一辈的孙媳妇。 上回云清成婚时,倒是听了一耳朵大理寺少卿家的姑娘同她们哭诉。 一年四季天不亮就得起身,自己拾窦好了就得站在婆婆屋子前等着,有时候婆婆慢起了几刻钟,大冬天哪怕大雪满天飞也不能挪动。 伺候布菜洗漱也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水烫了、水冷了、菜多了、粥少了,婆婆一个不称心,做媳妇的就得挨骂,自也是不能回嘴解释的,否则就是忤逆不孝。 那姑娘含着一包泪,咬着牙又不能真的骂,憋屈的样子实在叫人心疼:“她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难道不晓得其中苦楚么,自己做了婆婆却也要这么折腾儿媳妇,半点同理心都没有!我还好些,大嫂嫂怀着七八个月的身子,她也这么折腾,都不知说她端婆婆的架子想要威风,还是说她恶毒!” 繁漪想着,她婆婆必然是被太婆婆欺负的太久了,偏忤逆不得,自然是要在自己儿媳妇身上找回点威势,发泄愤怒的。 只是,繁漪有些不明白,她们的丈夫呢? 妻子被这样折腾,是不知,还是知道了,愚孝着闭着眼假装不知,生怕婆媳矛盾的火势烧到自己身上? 真不知那姑娘会不会在常年如此刻薄的对待下,将来也变成她婆婆那幅样子。 进了长明镜,就看到玉儿手里拿着一枝栀子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乳娘紧张兮兮的跟在后面。 闵氏坐在靠门口的位置,时不时往外头看一眼儿子。 见着她来,便招了手。 屋子里置了几只宽口大缸,冰雕徐徐散着凉意,一群女眷吃茶说话倒也不觉闷热。 繁漪将不动声色的瞧了眼堂屋里的姑娘们。 便见得那小姑娘不过半个月的时候竟是瘦了一大圈,原本尚且丰腴的身姿变得如同蒲柳柔弱,目色茫然邈远地望着庭院,一个花影纷飞便几乎引来她的泪意。 爱上别人的未婚夫,于无人处多番倾诉衷肠,引的对方赌上前程也要退婚相就。 若是索性更无耻些,硬了心肠去抢也罢了,也没那么愧疚之心,偏偏又良心不安的担心毁了姑娘一生,来回纠结,相互折磨,陷入绝境。 是了,那位与苏九卿暗生情愫的,便是三房的沁雯了!而对方婚期已然定下,就在十月初。 前世繁漪对这个隔房的小姑子没什么印象,毕竟她也不过一抹亡魂飘在这府邸,却也隐约记得她的结局是凄惨的,死的时候肚子里的孩子都已经胎动了。 听说前几日去庆安候府同几位姑娘一同说话玩耍,不知怎么的就掉了水。 事后繁漪让人去打听了一下,原是上官氏也在。 “不知怎么的”,便也“知怎么的”了。 就是不知这丫头是不是晓得自己的事情已经暴露了呢? 抬手缓缓捋过垂在胸前的一缕青丝,有淡淡的桂花香味。 繁漪缓缓一笑,如今琰华成了东宫两位小殿下的讲经师傅,也得太子爷器重,明面上来说已经是太子党的人了。 而太子妃与侧妃苏氏相互扶持,极是要好。 那苏九卿又是太子侧妃的嫡亲侄子,若是她入了平意伯府做苏九卿的正室,那么三房便也不必再靠了姜元靖。好歹也得看着姜沁雯的处境才是。 少个敌人,多条路。 正说着要去乡下庄子避避暑气,姑娘们难得出门,叽叽喳喳的讨论着要带些什么在身边,总管陈叔急匆匆进了长明镜:“太夫人,外头戒严了。” 笑声戛然而止。 长辈们神色肃穆起来。 姑娘们面面相觑,不懂为什么忽然戒严了。 太夫人站了起来,手里的珠串拨的快,深翠的色泽莫名汪的人心慌起来:“府里的粗麻都够么?” 第270章 陈叔躬身道:“太夫人放心,一切都已经悄悄置办妥当了。”微微一顿,仔细道:“五爷方才已经回来。郎君们原是去了白家的诗会,已经着人去接了。” 太夫人点了带你头,挥手道:“去布置起来。” 管家领命而去。 姜沁昀不由奇怪道:“大白天的如何戒严?” 三夫人看了她一眼,委婉道:“恐有大丧。” 一般来说,皇帝或者正宫薨逝,不会立时敲响丧钟,而是全城戒严,保证丧钟敲响后不让人趁机闹事。 果然,没一会子外头幽长沉闷的钟声响起。 福妈妈站在廊下细细听了,抿了悲然的神色道:“二十一下,是大丧。” 陛下的病拖了太久了,终是撒手而去。 沉默了许久,二夫人望了眼外头赤皎皎的日头,担忧道:“陛下驾崩,明儿母亲就得进宫为陛下哭灵。这大热的天儿,可如何受得住。” 侯府太夫人,在外头是尊贵,到了宫里就只是奴婢,万事得守着严苛的规矩,何况是给大行皇帝守梓宫,更是得万万分的恭敬小心了。 繁漪轻声道:“姜柔同我说过了,华阳殿下已经安排好了,到时候宫里会有人照应。太子爷的侧妃怀着身子,想是不会在灵前待太久的,到时候会让祖母和几位老诰命随侍陪伴着,露了面,稍许跪上个把时辰便待在偏殿里。” 太夫人点了点,拉着繁漪的手拍了拍:“难为你想着。”默了默,“都回去更衣。这段时间都醒着神儿,别在国丧期闹了不好看。” 大行皇帝驾崩,命妇于哭灵三日。 那些后宫嫔妃倒还好些,能跪在大殿内,一群宫女儿伺候着,外命妇便只能在大日头底下跪着,还得一刻不停的哭泣,饶是有白布拉起横条遮蔽,到底不能遮了全部。 炎炎夏日,从天亮跪倒天黑,一日只能吃两碗清粥,满目镐素,满耳哭嚎,还眼睁睁看着殿内的后妃皇子们偷偷摸摸拿大袖衫子遮了吃点心充饥,更是刺激的殿外的命妇们肚肠寡寡,沉闷的空气闷不晕,饿都要饿晕了。 听说就有十几位外命妇接连晕过去。 当然,饿晕的晒晕的也只能说是痛哭哭晕的。 如果不想家里的郎君被御史弹劾的东南西北都不认得,缓过劲儿了还得继续跪。 索性宫里有晋阳长公主和华阳长公主打点,几位交好府邸的老太君都被照顾着,虽三日里也是揭了层皮,好歹没病下。 新帝守孝二十七日,政事不得朱批,改用蓝墨。 寺院鸣钟三万,浑厚之音绵绵不绝。 衙门收印七日。 说是封印,但新帝登基的细节少不得翰林院配合内阁和内务府一同忙碌。 待到给大行皇帝的颂文得到新帝点头、前朝后宫一并拟了封号、又加封了皇后、太后的娘家,这才结束。 姜大人好容易得了闲回家修整,想同妻子腻歪腻歪,然而民间三个月内不得婚嫁饮宴,不得奏乐取乐,不得夫妻行房。 不得行房! 姜大人咬碎一口白牙。 捧着《菜根谭》在窗边映着烛火猛读。 繁漪懒懒挨着软枕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不明白又哪根筋不对,一回家就捧着个《菜根谭》来读,默默想着,这书里难不成还有为官之道?亦或者其中人生真谛真能平复人心? 她也读了许久,怎没读出那么多大道理来? 然而,即便那清冷的眉目淡淡如水,她还是从总读出几分咬牙切齿之意。 有些失笑,看来人生真谛并不是万能的。 姜大人抬眼一瞧,便见妻子微微一垂首,眉目间进士缱绻温柔的姿态,这还了得,舔了舔唇,扔了书,过来亲亲抱抱解解馋也是好的。 六月的天最是炎热,即便到了傍晚暑气依然厉害,一浪一浪如潮水穿过薄薄的窗纱扑在人面上,闷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男人的大掌一抬,合上了窗棂,阻隔了热浪侵袭。 软塌旁坚硬的冰雕缓缓散着凉意,慢慢驱散了风带进来的闷热。然而热情的气息又促使水滴凝结的更快,滴落在缸子里积聚起的凉水里,滴滴答答的格外清冷悦耳。 【……】 容妈妈自院外进来,抬眼便见窗纱上时不时冒出来的男人暧昧动作的影子,表情就有些精彩,不好说什么,便吊了嗓子用力咳了一声。 姜大人哼唧了两声,不得不放开妻子。 繁漪捂着脸,只觉丢人丢大了:“都怪你!” 姜大发带不知何时被妻子拽走了,鸦色的发丝披散在身后,清冷的眉目里一片慵懒之色,搂着妻子躺在塌上。 一侧身间垂落几缕在胸前,搭在妻子拢起的衣襟里,大掌勾走发丝,掌心触及到她一直微凉的小脸,慢慢拧了眉:“怎么有些烫,方才只当你动情了。是发热了?哪里不适?” 繁漪颊上一红,嗔怪他说话越发露骨:“最近天气委实热的厉害,想是有些中暑气了,有些懒怠,没什么力道,倒是没有什么发热的情状。旁的倒好,就是总觉的小肚子有些发痛。” 琰华支起了身子垂眸瞧她,那张素白娇小的面孔在微黄的烛火里温柔含情,格外娇美,忍不住低头又啄她的嘴角:“听同僚说起,他夫人有孕初时便是有些发热的症状,喊着腹痛,人也懒怠,你、是不是有了?” 繁漪微微一愣,旋即摇头:“服着避子丸呢!再有十来日便又要来月事了。” 琰华倒是没什么失望的神色,只道:“叫了府医进来瞧一瞧,不适意别拖了,夏日本就辛苦,别闷坏了自己。若是暑气重,叫开了方子服用着,不然我在衙门里也不放心。” 繁漪瞧了更漏:“已经很晚了,明儿吧,都要戌时了,省的话传到长明镜和父亲那里,以为出什么大病症了。” 琰华应了声,转而又叹,伏在她小腹上:“若是有了倒好,我这三个月总算熬的心甘情愿了。” 繁漪扯了扯他的耳朵:“你这话可大逆不道,小心把你关进镇抚司去。”默了默,“你想要孩子了?” 他马上就要二十三了。 想定是想的,只是妻子现在这情况,若是有了孩子,有了旁的依靠,便不会觉得他的爱那么重要了,那他还不得哭晕在儿子的摇篮边? 琰华抱着了妻子的腰肢摇了摇:“若是他闯进来了,我自然是欢喜的,那是咱们的孩儿。却也不想有意去要。你现在十六,等十八的时候正好。” 繁漪默默算了算,她十八的时候,他二十五,还好,尚不算老来得子。 见她不说话,琰华蓦的紧张起来,又撑起身子,跨过腿架在她身侧,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有几分小心翼翼的味道。 许久才慢慢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也盼着你能安安稳稳的生下咱们的孩子。只是你还小,生孩子委实伤身……” 繁漪笑,他大抵会担心自己会不会觉得他是不想要他们的孩子。 哪怕退一万步讲,没有爱,可他既然娶了她,便会将她视为他的责任,不管如何他都会护着她敬重她。他不是那种偏激少年,觉得妻子占了心上人正妻的位置便视其为仇人,容不下妻子生下自己的孩子。 指腹描着他的眉眼,那是她刻在骨子里的痴迷,缓缓笑:“我知道,我不会那样去想。如今府里算计也多,我也怕孩子受到伤害。” 琰华仔细盯着她的每一个神色,没有看到消极之色,才徐徐松了口气,把脑袋窝进妻子的颈项间,绵绵柔肠道:“若是我有什么做的让你不高兴,告诉我,我会改的。” 他这样伏在她身上,有些重,不过繁漪欢喜,抱着他,似粉嫩的荷花摇曳在烟波浩渺之间:“我知道。你不用改,我觉得都很好。” 第271章 姜大人默了许久,忽然笑开,清冷的语调也不妨碍说厚脸皮的话:“那是,我是娘子爱进骨子里的人,情人眼里出西施,自然样样都是极好的。” 繁漪愣了愣,嗤了他一声,越发觉得不认得这不要脸的郎君了。 为着不失控授人以柄,夜里两人分了被窝睡。 琰华也不敢去搂她,左不过难耐的时候侧身躺着去瞧她黑暗里隐约的睡容,瞧她睡得沉,原生清冷的男人却是满身的火热,床边满岗满瓮的大冰块散出的凉意丝毫无法拂去他的热情。 他趿了鞋下床去吃了两口凉水,望着透过窗纱透进屋内的冷白月华,心下不禁默默感慨,男女于此道上的差别果然大不相同。 她说以为他的睡姿是四平八稳的,跟老明经一般古板,恩,从前是。 书院的规矩大,便是睡姿也是有老师来巡查的,是在教导学生们即便在睡眠中最放松的时候也要绷紧自己最后一道弦。不做肆意之人。 为官之道,亦是如此。 却连自己也未曾料到,同她在一处,自己会变得那么放纵。 他脱了鞋上床,侧过身继续瞧着妻子。 或许他的骨子里也是风流肆意的,只是自幼的经历将他的天性压抑,成了如今的清冷姿态。 可是遇到了她,一个懂自己,护自己,爱自己的人,于她身侧,他总是能得到安稳与放松。天性便在她的身上得到释放。 帐外只留了一支小小的红烛燃在瑞鹤舒翅的铜烛台上,微黄的烛火透过天青色的幔帐晕开一片青嫩的薄薄光晕,落在她一身雪白的寝衣上,仿佛栀子含苞时,托着花苞的那一片雅致的花托。美的丝毫不张扬,却让心仪那一抹嫩色的人忍不住沉迷下去。 她的眉心轻轻拢起,气息有些沉缓。 琰华叹息,她又在梦魇了。 伸手将她搂进怀里,却发现她的体温高的吓人。 唤了值夜的丫头进来点起烛火,才瞧清楚她两颊泛起的不正常的红晕。 琰华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颊,一声声喊着她的名字,却得不到反应。 她就那样滚烫的软在他的怀里,心头缩的发痛,面上血色褪尽倒比繁漪更苍白。 她虽多有伤损,却因着底子好,向来少有伤风感冒,这会子却烧到昏厥过去,可见情形严重。 晴风还算稳得住,忙奔了出去喊了婆子去请府医来。 盛烟呆愣了手脚站在一旁,直到晴风喝了一声才如梦初醒似的去打水来给主子擦身。 没一会儿婆子急急忙忙一路从进院子就喊起来:“府医傍晚回了自个人家,不在府里。” 晴风一打声便道:“那还不快去书斋同南公子说一声。” 婆子的脚步一拐弯便朝着书斋过去。 两撇小胡子的刘太医正起身如厕,一转身就见月华郎朗之下站着个面色紧绷的执剑郎君,身上还挂着他的药箱,还未来得及问一句“你哪位”,一封烫金帖子塞进怀里,人便被拎着越上了屋顶,一路起起伏伏的飞檐走壁到了一处灯火通明的宅子。 见着穿着中衣半披着外袍两眼发懵的刘太医,院子里都楞了一下。 琰华心急如焚,匆匆一礼,拉了太医进屋:“多有失礼。实在内子忽然晕厥叫人担忧,家下府医不在,深夜叨扰太医,多有冲撞,还请大人多包含。” 刘太医见着琰华才慢慢反应过来。 还好还好。 不是打劫绑架的。 整了整在“飞翔”间乱成一团的衣衫,点点头,跟着琰华进了内室。 诊脉讲究望闻问切,原就要耗去些时候,被一路拽过来大气儿还在心口喘着,又听指下脉象暧昧游走,便有些老顽童心思起来,意味不明的觑了眼琰华一眼。 过了会儿,又一眼。 不紧不慢的自个儿做了几个吐纳,见着那少年人急的额上沁出了汗,方缓缓道:“年轻男子血气方刚,热情些也是有的,新婚燕尔么可以理解。” 听太医乍一言这些,几个丫头和容妈妈的眼神都落在琰华身上。 琰华没心思尴尬。 刘太医话说一半,又拿了根银针在露出幔帐外的素手虎口处扎了一阵,对着床头暖笼上的一槲明珠瞧了又瞧,默了好半晌才继续道:“只是姜大人也需节制些,小妇人身子尚未长开,受不住太多宠爱。于带下多有不益,会引发炎症。” 时人衣衫腰间束有一带,带子上头称带上病,带子下头称带下病,也称妇人病。 容妈妈和几个丫头愣了愣,眼神刷刷再次暼向男主人,有深浅不一的谴责在里头。 盛烟美丽的眼睛落在微黄的烛火里,有莹莹星光闪烁,手指绞着腰间的缓带的动作显得格外轻快妖娆,一低头间面色绯红起来。 晴云就站在她身旁,乜了她一眼,不耐一闪而过。 琰华面上不显,只是着急神色,耳根却几可滴出血来:“这样晕厥,是否症状严重?” 刘太医将银针擦拭干净:“小妇人小腹中有炎症,倒也不算严重。” 起身走至桌边儿坐下,取了纸笔写了一方子放去一边,蘸了蘸墨,提笔又开始写另一方子,“只是瞧着似乎有中毒之症,此番忽然晕厥姜大人宠爱过度是一则,此毒也是一则。” 丫头们惊呼起来。 容妈妈咬牙,看的那么严实,竟还叫人算计上了! 琰华直直的站在窗边,心口猛地一沉。 他晓得把她娶回来少不得叫她受些委屈。 这阵子安静着,还以为防的好,却不想对方已经下手了。 一时间只觉整颗心坠的发痛,似被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不断加大了力道,几要捏爆:“什么、毒?” “天南星。”刘太医慢慢写完了方子递给容妈妈,交代了该怎么煎、怎么服,哪些几需忌口,哪些可多食用。 末了才徐徐解释道:“此药味苦、辛、性温,有毒,归肝、肺、脾经,可以燥湿化痰、祛风定惊、散结消肿。用胆汁处理过的称之位胆南星,治疗小儿痰热、惊风抽搐。虽是常用之药,但因有毒,也不是随处可买的。索性姜大奶奶中毒不深,症状尚浅,倒也没有危及了性命。” 摸了摸鼻下的八字须,微微一笑,“也亏得姜大人宠爱过甚引发了带下炎症。这天南星单独服用便是会使得口干舌燥。若是身上有炎症,便会使其加剧,这才有机会早早察觉了端倪。若是服用了久了,脏腑受损,往后怕是难以找补了。” 琰华紧绷的神经稍稍得到松缓,还好,发现的早。 刘太医叮嘱道:“老夫开的两个方子,好好服下几剂,再配合了坐浴,清除了体内集聚的毒素便也是了。索性在国丧期间不可行房,也可叫她好好养着。往后姜大人也需得注意分寸。最好半年内避免了有孕,此毒对胎气不甚友好。” 琰华深深一揖,谨慎应下:“多谢太医提醒。”微微一顿,“只不知这毒是否验得出来?” 刘太医微微侧身避开些,摇头道:“可摸得出脉,却银针不应。观姜大奶奶的脉象,中毒尚不深,想是每回的剂量下的都小。自然是没办法验出来的。” 琰华头一回庆幸自己于房事上的不节制,否则,不知要让她的身子损害成什么样:“还劳太医过几日再来一趟。”轻咳一声,“关于内子之症……” 刘太医摆摆手,懂得的笑了笑:“不过小妇人贪凉遭了寒气罢了。” 琰华再次谢过,看了眼屋外,天尚且黑着,想是外头宵禁还未解,便道:“还请大人随家下去客房暂做休息,待明日一早再送大人回府。” 刘太医哈哈一笑:“也好,老夫就不客气了。再让老夫飞檐走壁一趟,委实受不了啊!” 家中有府医,府里便也会存些药材。 回事处的管事儿大晚上被叫起来也是惊疑不定,把药包好递给容妈妈,试探了几句也没问出个什么来,待她一走便关了库房的门,脚步却不是往自个儿的住处去。 第272章 天南星(二) 改名慕云海的海子一身女使的打扮,坐在庭院里高大茂密的桐树上,一条腿晃晃荡荡的没个正行,足尖掠动枝叶沙沙,却因夜风习习,也没人在意。 眯着眼,就着朗朗月色看那泥鳅管事儿往哪个方向去。 容妈妈抓了药来,又盯了炉子上煎着,确保不让闲杂人靠近了药炉子。 那边小厨房里热水也烧上,加进药材又滚一遭,送进净房给繁漪坐浴。 一通折腾下来竟已经天色蒙蒙亮。 刘太医走前又给她施了针,好在她底子也好,烧很快就退了下去了些,人虽还迷迷糊糊,好歹唤她还能有反应了。 刘太医见多了病症,平静道:“她是内腹有炎症,烧退的慢些,正常的。按时服药、坐浴,差不多两三日就能退下了。我那小徒弟医术尚且不错,今儿他轮休,若是有什么反复的,姜大人去沐正街方家寻他就是。” 琰华谢过,亲自送了太医出门,回头喊了晴云去长明镜告个罪:“便说奶奶中毒了,需得静养些时候。” 晴云匆匆去。 容妈妈端了热水进来,关了门窗,绞了帕子道:“爷的意思是让太夫人做主了来查?” 琰华接了帕子给妻子细细擦了身子,又换了被汗水浸湿的衣裳。 夏日里高热最是折磨人,擦了身换了衣裳,容妈妈赶紧又将门窗都打开,空气流通可比闷在屋子里要好多了。 繁漪只觉昏昏沉沉的厉害,艰难的掀了掀眼皮,瞧见丈夫在,虚弱的笑了笑,烧的迷糊的眼里却依然莹莹含情,攥着丈夫的手便又沉沉睡过去。 琰华心疼她吃苦头,那张原就生的冷淡的面孔这会子更是阴沉不已:“既然要闹,就把算计铺开了闹,搅合在里头的谁也别想跑。沉在水里做戏,也看我给不给他机会!” “二房是嫡出,秉承谁也不得罪谁都交好的心思。即便不是她拨过来的人动的手脚,也逃不掉天南星的嫌疑,其中算计也该让她心里敞亮。想要中立不倒,也没那么便宜的事儿。遥遥不能白遭了他们的算计。” 温热的大掌轻轻顺着妻子的背,安抚她病中的不适,“这件事,不必同遥遥来说,让她好好休息。” 容妈妈瞧着他轻轻顺着主子的背,那温柔的神色几乎能掐出水来,与那阴沉的语调阴晴界限分明:“是,奴婢明白。” 温和沉稳的面上缓缓笑起,“奴婢是看着姑娘长大的,她经历的实在多。姑娘累了,总算也有个依靠了。” 只这一句,却叫琰华心底揪紧。 掌心下这小小的身板,有苍穹的力量,有星光的明智,可其实她会累,她会病,她会因为一点点的小事而哭鼻子,她只是个小姑娘啊! 只是她的强大,让人忽视了她终究只是血肉之躯,所以便认为她本该是强大的,逼着她掩饰伤痛,逼着她忘记如何哭泣耍赖。 便是他,也心安理得的觉得只要她在身边,他便不用太操心这府里的算计。 她那样爱他,如何肯松下神经,表现的像个娇软的姑娘? 他该为她,付出更多些,把那个爬在他膝头扬着脖子怼白先生的肆意快活的小姑娘找回来。 容妈妈稍一思忖:“奴婢想着,咱们屋子里清光县主来瞧过,定是没问题的,那么问题大抵就是出在饮食上了。可厨房的刘妈妈断是可信的人,必然盯的紧,照理不会出问题才是。” 琰华瞥了眼沉水香袅娜的轻烟,落在眼底阴翳翳的:“除非,是她自己也不晓得的情况下采买了有毒的食材。” 容妈妈面色沉沉:“真是无孔不入!” 冬芮换了热水进来,又取了干净寝衣挂在木椸上,手里的功夫缓了缓,道:“奴婢想着,会不会是因为太夫人那里提过要咱们奶奶管家的缘故?”回头站在琰华身后微微探了探身,“爷看看姑娘衣裳有没有汗湿了。” 琰华伸手摸了摸妻子的后颈处:“没有。” 冬芮微微点了点头:“奴婢总觉着对方的算计应当不光只是害奶奶。从前那些回不就是连环套,一步扣一步,非得扯进一堆人才算数么!这毒约莫只是第一步。” 容妈妈赞同道:“如此,为了牵扯进后头的事情,姑娘如何中的毒,估计都不需要咱们费心去查了。” 默了须臾,嘶了一声道,“昨儿刘太医说起那天南星可治疗小儿惊厥咳喘,那么,玉哥儿的病缠绵了那么久不好,是不是也太不正常了?” 冬芮思量了片刻,惊疑不定道:“有人故意让孙少爷的病一直不好,以致湿毒侵体而需天南星来做药,然后借机再拿天南星来害姑娘以载害二房!引咱们不对付!” 琰华眼底有深沉的曲折,嘴角浮起一抹寒彻之意:“算计里谁害谁,这本就是个死循环。” 繁漪不适意的哼了一声。 琰华立时掩去了所有冷漠之意,拍着妻子的背,轻声的哄着。 冬芮抿着笑,觉着姑娘家家嫁个年岁大些的郎君也不错,果真是会疼人的。 容妈妈到底在后宅混迹了几十载,于算计一道的深浅最是明白不过。 抬眼见他神色无波无澜便晓得他早已经想到其中关窍了,捏了捏衣袖上向阳葵阳的纹路,挑了抹嗤笑:“咱们两房的牵扯无非就是个中馈。兜头一转,也可说,二房发现了咱们害了玉哥儿,心下怨愤,拿着管家的便利来毒害姑娘以泄私愤!咱们与二房矛盾加深,自然有人渔翁得利。” 朝着窗外看了眼,外头一片寂静如深海,“想是下手的人,一定在二夫人拨过来的那群丫头里。” 冬芮认真理了理思绪,尽量跟上节奏,缓缓道:“若真是二房的人做的也就罢了,若不是,二房的人必然也是要追究到底的,最后弄成什么样子,可还真是难说了。” 琰华看了两人一眼,目色深的仿佛没有星月的夜,指腹轻轻拂过妻子苍白的唇:“能不能让咱们顺着他们的部署走,还得看他们的本事了。” 晴云去到长明镜正巧遇上管家从里头出来,他是看着行云馆里的人送了太医出去的,便晓得太夫人已经知道昨夜有闹了一通。 太夫人和各房的人正打算来瞧,一听说是中毒了,都惊了一跳。 晴云虽不是慕府的家生子,但因在家时身为女儿,上有兄姐下有弟妹,可有可无的尴尬存在让她自小学会如何察言观色。 是以,屋子里人的神色一个不差全都落在她的眼里。 太夫人进了屋子,瞧着繁漪面上尤带不正常的红晕,眉心因不适而拢起山峦姿态,冰雕的凉意于她仿佛无有任何作用,颈项间水光莹莹,拧眉道:“好好的,怎么会中毒呢?” 琰华的眉目少了温和,忧心间颇有冷厉之色:“挂着汗吹了风,夜里烧了起来,不得以请了刘太医来。他是太医院的院首,岐黄之术最是严谨,哪晓得一把脉竟是把出了毒来。” 二夫人上前摸了摸繁漪的额,掌心下的温度叫她不住惊呼了一声:“吃过药了么?怎还这样烫!” 容妈妈绞了帕子又给繁漪擦了擦,应道:“吃了,只是那毒是会加剧病症,所以,高热一时压不下来,还得再吃两剂药才能见效。” 蓝氏睇了眼床上的繁漪,甩了甩手里的帕子,颇有幸灾乐祸之意,睹见太夫人扫过来的眼神,心一跳,忙收敛了神色,躲到了姜沁昀的身后。 第273章 天南星(三) 太夫人拨了拨手中的翠色珠串,目色仿佛被山峦中缥缈的云雾遮蔽,深的望不见底,神色间有关怀与担忧:“好好的怎么突然中毒了,中的什么毒可查清了?解药可有服下了?” 琰华目光如寒星掠过墨蓝的天际,垂眸道:“是天南星,下的量小,若不然怕是回天乏术了。已经服了清毒的汤药,要痊愈尚且需要一段时日。” 窗外知了的叫声尖锐的几乎破碎,一声拖着一声,直吵的人脑仁儿疼。 二夫人捏着帕子压着嘴角的手一紧,目光凛凛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琰华抿唇微冷的面庞。 闵氏也不由惊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婆母。 二人皆从对方目中看到了一股骇浪正高高的席卷而起。 玉儿前番惊厥又湿热咳嗽,旁人不晓得方子里有什么,她们婆媳却是明白的,天南星才是最有效的引子药材。 她们虽不懂朝政大计,到底混迹在高门内宅里一辈子了,也不是天真无城府之人,自然晓得繁漪不会那么巧中的就是天南星的毒,少不得已经将她们一房算计在内了。 只是一时间惊疑不定,不晓得背后算计她们的到底是谁! 左不过,是为了那“权”! 太夫人看了二房婆媳一眼,目色意味难明,只听指腹下翠玉珠子碰撞的嗒嗒声游曳在沉静的内室里,半晌后方缓缓道:“这件事,老二家的你好好查清楚了。” 二夫人微微松了口气,只要是她来查,就有机会拿住整件事,洗脱算计的嫌疑。 忙是应道:“母亲放心,儿媳必定细细追查,抓出宵小之辈严加处置,绝不叫侄媳白吃了这苦头。” 太夫人点了点头:“好好查,否则新婚燕尔就遭人算计,亲家追究起来,咱们也交代不过去。” 琰华朝二夫人抬手一揖:“此事原委,就劳二婶辛苦追查了。” 二夫人慎重道:“琰哥儿言重了,咱们至亲一家,原就该和和睦睦的,这事儿我必然查的清楚。” 琰华谢过,又同太夫人道:“孙儿是想求祖母个恩典,免她一段时候晨昏定省。” 太夫人摆摆手道:“晨昏定省原就是小事,不过女眷一道闲磕牙。既然身子受了伤损,便让她好好歇着,养好了身子才是要紧。” “多谢祖母。”琰华微微颔首,稍作一默,又道:“只是太医的意思,这毒对怀胎不利,半年里要避免有孕。索性发现的早,不然损了内里,这辈子就完了。” 三夫人荣氏捂了捂心口,不忍再瞧的望向了太夫人道:“可怜见的,咱们大侄媳儿就是个软软的娇花,宝贝还来不及,竟也有人下得了这狠手。这一病,可得好些日子才能养回来了。” 沁雯茫然的望着枕屏下那只乌油油的错金香炉,三龙出水的形态在此刻情境中有了呼啸长吟的翻涌,渺渺道:“大哥哥与嫂嫂恩爱,伤了嫂嫂,便是伤了大哥哥。”忽的抬起头来,看向琰华,“大哥哥会因为嫂嫂损了身子而离弃她么?” 三夫人一惊,伸手拍了沁雯的手臂:“祖宗保佑,你大嫂嫂没事。这孩子胡说什么!” 琰华断然道:“不会。” 沁雯定定看了他一眼,仿佛怀疑又仿佛艳羡,垂了垂眼帘,没再说话。 三夫人察觉她的不对经,眼神不由微动了一下,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女儿。 太夫人的眼神在沁雯身上定了定,眉心一突,那是无法掌控的愠怒,却稍纵即逝。 缓缓吁了一口长气:“我们都知道。不会再跟她提子嗣的事儿,免她心里不适意。你们还年轻,也不急于一时,且好好养着才是正经。” 微微掀了掀嘴角,目光落在枕屏上,映着前窗透进来的灿灿光线,沉水香袅袅轻烟在半透明的薄纱上有了薄薄的游龙似的影子,落在眼底,有沉然的威势:“孩子们大了,念想多了。老婆子却绝容不下这些鬼祟伎俩。家族兴衰的重中之重便是后嗣,谁敢动了那腌臜心思,伤了阴鸷,损了嫡支主脉的前程,别怪我容不下他!” 当初姜元赫为什么被打发去了云南,慕繁漪为何坠崖,她们是内里人,少不得都落了几声到耳朵里去。 大房的爵位之争,总不会因为一个姜元赫的离开而结束。 这会子谁下的手,打量着也不过那几个人罢了。 只是听太夫人如此敲打,怕是别房的人也已经参与到了里头。 女眷们听着心下不免揣揣,也只能唯唯应是。 夏日清晨的空气里带着露水的湿润,茉莉花悠然绽放在枝头,皎洁清嫩。 些许花骨朵娇怯怯的躲在盛开的花朵之后,暖风拂过,沁心的香味吸进心肺成了全然的滞闷,叫人无端端生了怒意,再瞧那些花骨朵,哪还有娇怯之感,只觉那些都成了一张张躲在阴暗处的獠牙,趁人不备就要冒出来要上一口。 闵氏看着太夫人的身影渐渐远去,拧眉道:“这府里不清静,她们是知道的,竟还是着了算计,可见背后那双手委实厉害。” 二夫人执着团扇轻轻扇了两下,白玉的扇柄原是久握也不生热的,这会子掌心却生了汗:“若是没点儿算计的本事,哪里敢去挣那位置。姜元赫是前车之鉴,他能留着性命没给慕繁漪陪葬,是因为当初琰哥儿要回来,他要给他母亲挣祠堂里的一席之地。若是再有一个,还一败涂地落到琰哥儿夫妇手里,就不知是什么下场了。” 闵氏清冷道:“成王败寇,输了,便是死也没什么值得可怜的。只是按您说的,繁漪是个厉害的,怎么这一回竟不是自己暗里去查了,而是闹起来,大张旗鼓的让咱们去查?” 不知何时,闵氏嘴里的“大嫂”已经变成了“繁漪”。 二夫人看着掌心,“川”纹里的汗水在炎炎光线下有银色的碎光浮漾:“人赃并获的本事他们还是有的。如今闹开了叫查,不计最后查到谁的身上,咱们同对方的梁子便结下了。可若咱们有心放对方一码。”她嗤的一笑,“自有他的后招等着咱们。他就是逼着咱们二房同他一条阵线去了。” 闵氏拿了帕子一把抹去了婆母掌心的汗水,断然道:“拿了天南星来算计,对方也便是瞧中了母亲手里的中馈之权。若真是拿了咱们当靶子去对付繁漪她们,对上便对上,我也不甘心白当了人家的棋子。” 二夫人看了眼闵氏,缓缓一笑:“真若如此,自然不当那吃亏不反击的人。”团扇在心口点了点,“只是高门大院里的算计从来不简单,到最后到底谁算计了谁,哪个说得清。” 闵氏细细一思忖便道:“母亲的意思是也有可能就是繁漪她们自己下的手?”微一默,“迂回之术,还是为的中馈之权?” 二夫人挥了挥团扇,长吁道:“谁知道呢!早知道当初该早点甩脱了烫手山芋,差一步,如今咱们想独善其身是不能了!” 闵氏摇了摇头,漫声道:“母亲也不能这样想,当初给您中馈权的是太夫人,繁漪是新进门的媳妇,也不是世子夫人,没交给她也是正常。若是咱们贸然提了,还以为咱们明里去支持她们了。左右都是难。如今也好,背后的手这是逼着咱们去选择了。咱们虽不抢那不属于咱们的位置,却也不是好欺负的!” 二夫人叹了叹,道了声“也罢”,问道:“你平日同她说话,可瞧出什么来么?” 第274章 天南星(四) 闵氏低头看着地上被光线拉的很长很长的影子,曲折在台阶儿上:“她比我小,心思却深。明眼儿瞧得出来蓝氏不喜她,处处针锋相对,她却总是淡淡的,半点针尖麦芒的意思也没有。对姐儿们也都很好。外头传的厉害,说元陵背后也想一挣,多番算计也都有他的影子,繁漪见着他也是和和气气。倒真瞧不出她在想什么。” 二夫人一凛,像是撬开了闭合的机窍,一通到底,尤显一双眸子里波澜起伏:“原是如此。咱们这些人游离在算计之外,却还没有她这个当局者来的清醒。” 闵氏疑惑的看着她?“母亲?” 二夫人扑了扑团扇,只觉这风也有了几分凉意:“和气好,和气了大家的日子都好过不是。” 雷厉风行。 确认了正屋里是干净的,二夫人立马从厨房直接开始查起,稍废了些周折便查清楚天南星的毒是从炖汤的黄芪缓缓深入繁漪的身体。 太夫人和侯爷得了消息不由大惊,夫妇二人同用的膳食,那岂不是琰华的身体里也有毒素? 侯爷赶忙请了刘太医来给琰华请脉,却发现他的身上并没有天南星的毒。 有此可推断,繁漪中毒很有可能就在先帝驾崩的那几日。 五夫人清秀的面孔上含了淡淡悲悯,叹息道:“趁着侯爷、太夫人和大公子都不在,大家都忙着给先帝爷尽心时下这等毒手!可见便是对先帝爷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敬畏了!” 琰华坐在侯爷的下首,修长的手搁在膝头,他的语调一同微微曲起的骨节,有分明的轮廓:“这有毒的黄芪是从哪里来的?” 采买的刘妈妈跪在下头瑟瑟发抖,对着琰华猛磕头:“爷明鉴,奴婢伺候了姑娘十年了,再难的时候也从未有过这样的心思。翠芬那丫头陪奴婢去采买食材,同奴婢说那家的黄芪好,奴婢去瞧了,确实是品相好才决定买的。” 她虚举着双手,仿佛求得一线生机,“都是一样的银子,奴婢没有因为要贪墨一分一文而做这样的事情,真的不知道那黄芪是有问题的呀!奴婢是做错了,不该轻易听信旁人的话,不该不向容妈妈禀告。可奴婢真的没有要害奶奶的心思!” 侯爷摆了摆手,沉声道:“把人带来!” 二夫人极力维持着镇定,到底面色有些板住了,抿了抿唇道:“我去寻人来问话,发现人已经被竖在了井里。” 蓝氏的指勾缠着团扇下坠着的靛色流苏,似笑非笑道:“别是贼喊捉贼。” 盛烟一怒,美丽的面孔在傍晚霞红的余晖里宛若盛放的玫瑰:“五少奶奶说的什么话!那二等丫鬟也不是咱们从慕家带来的,寻常也不过叫在外头伺候!真要做那等阴毒事,也不必用了自己院子里的人,叫人平白栽一嘴!” 蓝氏嗤了一声,眉眼一飞:“我也不是说你买行云馆贼喊捉贼,你急什么。” 二夫人脑海里蓦然窜出“来了”二字。 似乎在岔路口张望许久之后,终于看清前路究竟哪一条更泥泞了,面上悯然,福身道:“母亲、侯爷恕罪,那丫头是我拨过来伺候琰哥儿夫妇的,发生这样的事总是我识人不清。” 蓝氏慢慢扑着团扇,慢条斯理道:“今日还好大嫂是没事,不然二婶这会子赔罪也好,认错也好,可就都没用了。” 沁韵伸手拉了拉蓝氏的衣袖,小声道:“发生这样的事情谁都不想的。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还是赶紧找出真凶才是正经。” 蓝氏微微垂下的眸子里流转了别样的流光,轻轻一笑:“自然是要找出真凶的。”尾音微微一拖,顿了须臾,语调复又高高扬起,“只是不知下一个线索会不会也莫名其妙消失了。哦?” 闵氏秀丽的容色微微一沉。 二夫人一把按住她要站起的动作,用力抿了抿唇:“那依侄媳的意思,该如何做才能确保事情查的顺利呢?” 蓝氏正要说话,沁雯已然幽幽开口。 目光悠远的落在庭院里的一株高大的芭蕉上,深翠的芭蕉叶在骄阳下反射出一抹浅蓝的光晕,落在眼底便是一汪深邃的海洋:“没有抓到凶手之前,谁都有嫌疑,换人来查未必是好事。左右有祖母和侯爷坐镇,还怕那宵小之辈能躲到地底下去么!” 三夫人看了女儿一眼,似有一抹奇怪的流光闪过,却也保持了沉默。 蓝氏瞥了眼二夫人好闵氏,意有所指道:“宵小?那也得看那宵小的目的是什么了!” 闵氏是稳重的,可那有所指的目光还是激的她心头一怒,面上却也不显,温温道:“弟妹说这话可就没意思了!” 琰华一抬手,青珀色的大袖衫挥出一片清冷的气势,宛若冰雪自远处渐渐覆盖而来,压住一屋子的神色各异的窃窃私语:“二婶掌中馈以来一向稳妥,我是信二婶的。就算是心腹也有被人收买的时候,不过是个二等的丫鬟,谁要收买她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事不明,不做揣测。没得落在了背后之人的算计里,咱们自己倒是先闹了矛盾起来。” 太夫人看着琰华的目中有几分满意之色,点头道:“琰哥儿这话没错。老二家的,继续查。没那丫头,总还有旁的线索。” “这线索倒是还能审一审的。” 朗朗响起的起老年女子独有的嗓音,有薄薄风云裹挟在里头。 众人的视线一同瞧过去,见着福妈妈疾步进来,身后护卫手里拎了个浑身湿漉漉的丫头进来。 福妈妈浅棕色的褙子在明晃晃的光线里晕起一层刺目的光晕,激的人心口突了突。 她微微一提裙摆上了台阶儿,站在廊下回道:“奴婢原是想去瞧一眼那丫头身上有什么线索,哪晓得一按她肚子,吐了几口水出来,竟缓了气儿,喊了府医,给救了回来。” 一挥手,护卫把人往廊下一扔,指了那丫头道,“自己去交代。” 死了的人又活了,众人的表情都十分微妙。 太夫人指尖一松,杯盖落下,与杯身磕了一声刺耳的声响,一搁了茶盏道:“说,谁让你把行云馆的采买婆子带去买那有毒的黄芪?” 蓝氏瞥了廊下的人一眼,眼神里是遮掩不住的看好戏的姿态,微微一嗤道:“这会子抖抖索索的害怕了,害人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这起子贱人晓得厉害呢!还是赶紧招了吧,省的又是一顿皮肉之苦。” 在深宅大院里待久了,二夫人就晓得没有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明明已经死透了的丫头怎么可能又有了脉搏。 目光自众人面上缓缓掠过,或漠不关心,或幸灾乐祸,或神思飘远,不一而足,却怎么会也看不透这些原本和善又和睦的面孔之后到底藏了什么心思。 一时间心口的气屏的钝钝的发痛。 丫头惨白着一张面孔,呆愣愣的僵硬的半跪半伏在廊下,直把自己抖成了秋风下的枯叶,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身上的水滴滴答答的落在光线下,慢慢蜿蜒出一道水流,反射出的粼粼光亮宛若毒蛇伸出的獠牙,只待实际一到,便要扑向猎物的颈项,将毒液全数注入,拖下地狱。 二夫人缓步走至尾座,冷声道:“当初看你办事儿勤快才拨了你来伺候大奶奶,你倒起了那腌臜心思!今日祖宗保佑,大奶奶无事,否则便是把你剥皮抽筋也不够赎罪的!还不从实招来,谁指使的你去害大奶奶的!” 刚过晌午的烈日依旧赤皎皎,灼人的阳光擦过庭院里的一颗高大芭蕉,投在廊下深棕色的地板上,翠芬跪在光线里,却觉带着栀子花香的暖风都成了剧寒的朔风,如能蚀骨。 湿黏的夏裳紧紧贴在身上,宛若背了千斤巨石,几乎喘不过气,浑身钻骨透心的痛:“奴婢没有害过大奶奶,不、不明白二夫人这话从何说起!” 蓝氏眸光凝了一抹讥诮:“这话不老实。没受人指使去害人,怎么就被人竖井里去了?不是你挑唆了行云馆小厨房的采买婆子去买那有毒的黄芪,大奶奶能中毒么!” 翠芬仿佛惊疑不定,不敢大声哭,只用力挥着手,结结巴巴道:“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道,借奴婢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去害大奶奶啊!” “不知道!”太夫人不耐听这些饶舌,便道:“给我打,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板子硬!” 翠芬像是冻僵了一般,呆呆的望着屋内的一张张面孔,直到板子落到了身上才魂魄归身的惊叫着挣扎着起来,哭喊道:“是王嬷嬷!玉哥儿身边的乳娘,王嬷嬷。是她跟我说的,那家铺子的黄芪好,连给孙少爷炖汤的补药都是那里买的。奴婢没有要害人,只是想和行云馆里的人打好交道,将来能挣个好差事而已!” 闵氏懵了一下。 她在娘家也少看了妻妾嫡庶之间的争斗,话头指向了她的儿子,要牵带出谁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愤然一拍桌子,大袖衫子带翻了茶盏,清亮的茶水若瀑布一般自桌沿泻下,在脚下的百花盈枝的地毯上汪起一片茶渍,舒展的茶叶落在娇莹莹的花纹上,不合宜的仿佛枯枝败叶。 闵氏如坠深渊,背脊一阵阵的发寒,怒意盈在眸中,咬牙极力平静道:“还扯上我儿淳景斋的人了!你最好给我说清楚,你何时见的王嬷嬷,她同你的交情又何时好到跟你讲了这些!若有不尽不实,自有你好果子吃!” 一转身,指了身后的大丫鬟盈枝,“去,去把王嬷嬷带过来。多带两个婆子过去,可别叫她也竖在了井里头!” 果然! 果然是把她们也绕了进去! 到了此刻,二夫人反倒是冷静下来了,稳稳坐在缠枝藤蔓雕纹的交椅里,缓声道:“你且慢慢说,一五一十把你晓得都说清楚。这里有太夫人和侯爷做主,你们一家子的身契都在太夫人那里,谁也威胁不了你。” 把太夫人绕了进去,自是谁也不敢在废话了。 翠芬浑身一激灵,慌不迭的点头,嘴空张了数回似在细细回想,更漏的水滴滴滴答答不停,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她身上,仿佛化作了一支支利箭,狠狠戳在身上。 许久才磕巴道:“您带了孙少爷来同我们奶奶说话,乳娘便和咱们在倒座里吃茶时说起的。那日、那日碧云姐姐也在,她从前是老夫人身边伺候的人,最是稳妥才拨给奶奶用的,她定然不会撒谎的。” “王嬷嬷还悄悄同奴婢讲,咱们这些姜家的奴婢要在奶奶和大公子眼里挣个脸,就得先和奶奶的陪嫁们打好交道。我同刘妈妈正好住了一个屋,寻常也陪她去采买东西,打个下手。” 说完又猛磕头,“主子明鉴,奴婢是家生子,一家子都捏在主子手里,哪里敢有害人的心思啊!” 蓝氏笑的隐秘:“这哪里是随口说起的,分明就是说给翠芬听的了!” 第275章 天南星(五) 五夫人叹息着摇了摇头:“她们是后拨进去的,想在新主子面前挣个脸也是寻常。只怕真是着了旁人的道,被利用了也难说。” 蓝氏看了眼太夫人,站了起来,转向侯爷微微一福身道:“父亲,儿媳有句话原本是不该说的,只是一直心里存了个疑影儿,今日长辈都在,便多嘴说上一句。” 虽蓝氏说话不讨喜,但也没犯过什么错,侯爷是做公爹的,自是包容的。 微微点头道:“你说。” 蓝氏在侯爷面前微微垂眸,做足了谦恭儿媳的模样,缓缓道:“大哥说嫂嫂中的是天南星的毒,可儿媳却仿佛记得,治疗小儿惊厥湿热咳喘的药材里边有天南星一味!”似有犹疑的一顿,却又紧着道,“玉儿的病拖了一个多月才好,到底是病的严重,还是那些药材另有用处,儿媳就不敢说了。” 闵氏怒极的容色有了几分别样的明艳,唇边扬起的笑色如同她鬓边垂下的一缕赤金流苏晃起的耀眼光影:“弟妹可真能说,不敢说,却还是什么都说了!” 蓝氏抬起纤长的眼角,语调一下子落在了云端里的轻轻柔柔,长吁道:“二嫂也别怪弟妹我说的深。我倒也不是指了您做过什么,如大哥说的,难保身边的人不干净,起了腌臜心思也是难说不是?” 闵氏被她一噎,碍于长辈都在,也是不屑同蓝氏争辩一嘴无用,便撇开了眼神。 正好睹见来人到了王嬷嬷从半月门进来,站了起来道:“是不是,问了便知道了!” 王嬷嬷约莫二十二三的年纪,原是乡下猎户家里的婆姨,身强体健。 生的一张圆脸倒也瞧着和善,云鬓高堆以一对乌木簪子固定,因为要贴身照顾年幼孩儿,乳母保姆的身上一概是不允许佩戴首饰的,怕搁着孩子娇嫩的皮肤。 居移气养移体。 因着要母乳,她们的吃穿用住皆是上乘,还有小丫头专门伺候着,养的她一身白嫩傲气,倒似富户家里头养尊处优的太太。 手腕间翻起的绛紫色绣白玉兰的衣袖,衬的她那双不事劳作的手格外细嫩。 进了屋来请安。 眉目温厚的样子,仿佛对为何把她叫来长明镜一无所知,只静静垂首等着主子问话。 一屋子翡翠青玉里,一双清泠泠的眸子见着王嬷嬷进来,微微一凝,旋即眉心积攒起自然的悲悯与疑惑。 闵氏瞧了眼她敛眉含胸的姿态,实在无法想象在淳景斋如此厚待着她,竟还能生出异心来,拧眉道:“听说嬷嬷同行云馆的丫头们来往的很友好。” 王氏摇头道:“只是大奶奶着人来送东西时,或者陪着玉哥儿去行云馆时才见着说几句话。寻常并不打交道。” 闵氏微微掀了掀嘴角:“寻常不打交道,倒是聊得挺投契,十分会叮嘱人了。” 王氏撩了衣摆跪下,惶恐道:“奴婢不明白奶奶的意思,还请奶奶明示。” 蓝氏倨傲的扬了扬下巴:“嫂嫂同她废什么话,直问了就是。”指了指王嬷嬷,“你,有没有同翠芬说起庆宝堂的黄芪是顶好的?” 王氏下盖下微微挪了挪,躬身应了一声是:“也是听行云馆的丫头们说起大奶奶饮食很是注意保养,奴婢便顺嘴说起了咱们做乳母的往日进补都用了那些药材。一群奴婢聚在一处闲磕牙,都是跟了好主儿的,嘴巴也吃的刁钻,便又聊了吃食上哪家做的精细又实诚。” “淳景斋炖汤搁的药材都是庆宝堂采买的,这话奴婢确实说过。”似乎惊疑不定的瞧了闵氏一眼,“奶奶,是不是奴婢说错什么了?” 闵氏直直盯着她,不曾放过她面色的任何一个表情,似乎跟前站在的人是没有什么地方不寻常的,却又说不出来哪里有些不对经。 蓝氏瞥了她一眼:“闲磕牙?难道不是你晓得她同行云馆的小厨房采买同住一屋,故意说给翠芬那贱婢听的么?” 王氏楞了一下,忙是摆手道:“自然不是的。奴婢又管不着行云馆的小厨房,她也不过是后来拨过去的奴婢,刘妈妈要做什么,也轮不到她去置喙啊!” 五夫人微微点头:“也有道理。有时候不就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么!” 蓝氏扬了抹不屑的笑意道:“做主子的最怕的就是身边的奴婢起了歹心,那可真是防不胜防。五婶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却不知暗着来的手段远比明着的挑唆更危险。谁知道下一回这种招数会用在谁的身上。” 捋了捋手中半透明的帕子,舒然一叹,“玉哥儿才一岁多,这娇贵的小人儿可不会懂得去分辨什么人心善恶。” 闵氏一震,这样的疑心和后怕慢慢游走在心底,带了锋利的刃,划过四肢百骸,那是为人母的嗜血本能,她看向王氏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微微一眯了眼眸道:“你是玉哥儿的乳母,原该有你的体面。只是如今闹出了不干净的手段来,少不得要委屈你一些。到底玉哥儿她伯母是真真儿心疼他的,咱们也该拿出些诚意来,好维护了这份情意不是?” 太夫人点了点头,指尖捏着颗翠玉珠子来回的揉搓,徐缓下了决断:“把她们几个都下去好好问问。王氏到底是玉哥儿的乳母,不要伤了脸面。” 王氏一听,这便是允许了动刑呀! 太阳穴不由突突跳了两下:“奴婢什么都没有做,主子不能这样对奴婢啊!也要看着玉哥儿的面上呀!”激动之下高高举起了三根指在鬓边,扬声道:“奴婢发誓,绝对没有害人之心的!” 蓝氏挑了挑风情的眸子,轻笑道:“若是发誓有用,这世上还用得着牢狱和公堂么?人人手一伸,张张嘴就成了。嬷嬷在府里伺候了一年多了,也该晓得,清白二字不是自己辩给自己听的,得叫有疑心的人都看出你的忠心来才成。” 二夫人微微倾身,伸手按下了那三根指,眸中的光精厉地挂在王氏的面上:“你落了疑影儿,便是伤了玉哥儿与她伯母的感情。你要玉哥儿因为你被人背后指点,有个心思不纯的乳母么?” 闵氏睇着地上的王氏,语调温和到了极处:“不过是问问话,你如实的回答就是。太夫人也说了,看在玉哥儿的面上,不会如何为难你的。” 缓缓一笑间已然少了几分厚待之意,“你是玉哥儿的乳母,是要长长久久伺候玉哥儿的,将来也有他孝顺你的时候,你便当时为着他的前程了,恩?” 那尾音里的微微一扬声,分明是警告了。 若是她不答应,便是心虚,便是不将玉哥儿放心眼里。便是没有证据,也落定了她的罪了 王氏无可奈何,只得应下:“是,为了玉哥儿,奴婢一定好好配合。” 夜色如潮水席卷而来,将漫天的红霞冲刷殆尽,只余了一汪深邃无边的墨蓝在天际,点缀了一槲明珠倾倒。 将将行过十五的月有残缺的饱满姿态,闲散地挂在树梢上,洒下一泊泠泠皎皎的月华,映照着屋顶砖缝里的一株小草迎风漱漱,有遗世独立的坚韧孤傲来。 天边偶尔一二闲云悠然飘荡着,路过月畔,灰泽泽的越发衬的月色明亮如水。 一连两日,繁漪的状态就是昏昏沉沉的睡一阵子,又迷迷糊糊的醒一阵子,小腹内消不下去的炎症搅得她整个人恹恹的,汗出了一身又一身,也吃不下东西,只是恍惚间神色脆弱地揪着丈夫的衣袖,茫茫然似在梦境地望着他。 琰华瞧不得那样的眼神,像极了受伤的小兽害怕被抛弃,凄恻的祈求他的一点怜悯和温暖。 他便倾身躺下,将她紧紧拥在怀里,在她耳边温柔的说着温存的话,然后看着清泪无声自她眼角流下,慢慢洇进青丝间。 瞧,这是个小傻子,便是这样好哄,说几句好听话便什么苦涩都咽下去了。 傍晚的药吃了吐,吐了吃,折腾了许久把琰华一身衣裳弄得全是黑漆漆的药汁,待汤药在她胃里坐稳了,又亲自伺候了她坐了药浴。 那好几碗的要吃下去,总算慢慢压制住了炎症。 到了天黑时想是药性总算发挥了作用,烧退下去不少,她有了几分力气,便笑他脏脏的样子是做不成谪仙了。 琰华瞧她有了说笑的心思,才稍稍放松了些,厚着脸皮道:“谪仙亦为娘子折腰,心甘情愿待在人间轮回道里。” 繁漪嗤他不要脸,然后看着枝影悠哉摇曳,落了相依的影子在烟霞色晕染了晚霞的窗纱上,又沉沉睡去。 正屋里只留了一点豆的烛火,深埋在夏日热闹的深夜里。 花圃里的虫蛙扬着嗓子鸣叫,街道上宵禁的打更声有刺耳的回音,一声接一声,随着夜风缓缓送至内宅,自微隙的窗棂间钻进沉睡的人的梦里,宛若魑魅魍魉冲破了地狱之门,贴着她的耳在叫嚣,将一场压抑的梦,搅扰成层出不穷的血色惊涛,铺天盖地而来,叫人无处可逃。 只能窒息着,同算计不尽的阴谋,同驱不走的孤寂,一同沉浮的血浪里。 繁漪知道自己在梦魇,却无论如何动不了,醒不来,禁锢了所有的冷静。 有人在喊她。 那么遥远。 她顺着四散在无边空旷的声音寻找,没有结果。 直至呼吸几乎被无形的手扼断,她长猛然倒吸着冷气惊醒过来。 昏黄的烛火隔着烟柳色的幔帐朦胧成一点淡青的光晕,像极了雨后毛毛的月华。 夜风拂动了幔帐如涟漪蕴漾,她的神色随波逐流,一时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发过汗的四肢百骸都浮胀的难受,千斤压着般难以动弹。 琰华侧身将她拥在怀里,轻轻安抚着,陪她的夜掰着手指已经数不过来,哪怕梦魇逼迫,也是压抑在微拢的眉心之下,琰华从不曾见她如此挣扎宛若困兽之斗。 果然长久压抑的人,一旦病了便格外脆弱些。 渐渐平静,耳边的声音清晰起来。 睁眼便能瞧见他,繁漪满足的缓缓弯了弯唇角,朦胧的光线里,他眉心拢起的山峦那样深,她抬手去抚了抚,说话的嗓音沙哑而干涩:“抱歉,让你也睡不好了。” 琰华还以为她会说些什么软弱的话来好叫他哄着,听得这一句,当真一口气梗在了心口,有些生疼。 他知道她这些年过的辛苦,万事只能靠自己。 在慕家,都是亲人,却没有人可以给她支撑给她依靠。她只有不断的强大自己才能活下去,到最后她便习惯了自己解决麻烦、自己消化所有的情绪。 孤独惯了的人,已经忘记撒娇这项能讨便宜的技能。 无声的叹,她没有依赖他的认知。 唤了外头值夜的丫头去备水。琰华一言不发的伺候了妻子入浴,换上了干净的寝衣,一身清爽的回到铺了新玉簟的床上。 一里一外,躺的楚汉分明。 第276章 天南星(六) 依然不说话。 烛火没有熄,幔帐也没有下下来,有点亮。 烧了一日一夜,整个人乏力的很,繁漪看了他一眼,过了会儿又看了他一眼,不明白这人方才还那么温柔的抱着她,怎么忽然就不高兴了。 不过自打同床共枕,还是第一次看他睡得这么四平八稳。 放了会儿空,繁漪又忍不住想着,他还是挺耐心的一个人,定不会是因为被她扰了睡眠才生气的。好歹她是病人么! 莫不是衙门里的差事烦难了? 不过好像男人不喜欢跟女眷讲衙门里的事,她去问,似乎也不大好。 不晓得他在想什么。 繁漪自认从不曾瞧透过他,实在猜不出他生气的原因。 气氛实在有些怪异,想了想,她寻了话道:“我白日里睡多了,有些睡不着,可能会一直翻身。你明日还要上衙,要不然让晴云收拾了次间,你先将就一晚上。” 一个人清静点,应该对舒缓情绪有帮助。 琰华虽闭着眼,却知道她隔会儿就瞧他一眼,等了好半晌终于听她悉悉索索的侧过身子来,还以为她终于要来问一问他做什么不说话了,结果他的小妻子又来这么一句?! 那是他二十余年人生里从未有过的情绪——憋闷! 上回“醉谈”了一回,表现是有所改善,眉目里多了几分对来日的期待,可结果她下意识里还是带了继续爱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客气。 对他的事不干涉、不多问,对他的情绪却照顾的细心周到。 换句话说,她对他,总是敏感而谨慎。 有时候他觉得,她没有把自己视作他的妻子,更像是幕僚和伙计。只一味殚精竭虑,却不敢提出要求。 琰华自认是冷静人,可这会子却有像戳爆自己眼珠子的冲动,不明白当初自己做什么非要往别人处去瞧那一眼。 如今自食恶果,饶是厚脸皮到了这样的地步,时时刻刻的黏着她,就想着让她感受到他的热情,却也扶不平她心里的犹疑。 只要是醒着的时候,她总是坚韧的好像不要依靠一样。 可哪有人是不需要依靠的? 他从未见过她软弱的一面,转而又闷气起来。 那一面,一直陪着她的徐明睿说不定见过! 撇过头盯着她,在轻轻摇曳的烛火中,他的眸色有莹莹的光点跳跃,拧眉道:“你赶我走?” 繁漪歪了歪头,听出了他语调里的不畅快,摇头道:“不是。可是当差要紧。你今日也辛苦了,精神不济容易出差错。” 琰华一把将她支起的身子按了回去,瞪着承尘,食指扣着衣襟扯了扯,莫名有些不甘心,眉心拧的更紧了:“精神不济?” 繁漪睹了他一眼,苍白的面上浮起一丝红晕,感觉有点跑偏了。 琰华侧过身来同她面对面,抬手摸了摸她的颊,出汗出了一天,这会子烧退了,凉凉的,格外的柔软:“你感觉怎么样了?” 繁漪觉得越来越摸不准他的情绪了,他的掌一贴上来,她便下意识的轻轻侧首,贴向他的指腹:“好多了。” 琰华总算找回一点点自信,带着薄茧的大掌缓缓抚触到她的后颈,轻轻揉捏了两下,却还是微微拧眉,肯定道:“你不舒服,方才还梦魇了。” 酥麻的感触,让繁漪发沉的身子颤了颤,察觉到丈夫似乎有些不对经,也没个重点:“……或许只是睡的太久了。” 琰华大掌一捞,把人带进怀里,静静感受彼此的温度与心跳,夜风习习吹在薄薄的窗纱上,轻轻鼓起似少女娇俏的腮:“你生病了,你难受,躺在我怀里,难道不应该先撒娇么?” 他的体温让繁漪觉得安心,忽听这样一句话,有点不大明白。 撒娇? 那是很遥远的词汇。 垂眸瞧她诧异的神色,琰华只觉得心疼,揉了揉她的发顶:“你可以不用那么懂事。” 繁漪了然,原来他是怕她太辛苦了,微微一笑,轻道:“都这么大了,不懂事会被人笑话的。” “我不笑话你。”琰华刮了刮她小巧的鼻:“撒个娇试试。” 在外人面前她虽是柔婉的,可她自己晓得,经历了太多生死算计,她即便做不到心硬如铁,却也已经冷漠,繁漪有些为难,这样娇软的事情已经不适合她了。 乜他一眼:“你吃酒了?” 琰华愣了愣:“没有。我看起来像吃了酒的样子么?” 繁漪摇头,却忍不住暗自腹诽,男的不都喜欢女人尤其是正妻独立又端庄么?最好还能宽容大度又贤良淑德的给丈夫把床铺好,送上不同式样的美姬伺候着,绵延子嗣。 他虽没有那么好色,但她也没那么大方。 那、没吃酒,哪来那奇怪的要求? 她脑袋里有一万个疑惑在盘旋,猜测着是不是同他方才的不愉有些什么关系,忍了半晌,终是问道:“那你今日是怎么了?” 琰华“恩”了一声,温软了眉目,循循善诱:“旁人家的姑娘绣花针刺破了点血都要叫夫君吹一吹,哄一哄的。” 繁漪怔了一下,闯过刀山火海,中过剑、中过毒、摔过悬崖的都没哭的人,为了刺破点血跟人可怜楚楚,旁人八成只会觉得她这个人矫情吧? 暼了他一眼,还是不太明白他在想什么。 就只能以一副十分懂得地神色试探道:“寻常闺秀弱质纤纤,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见了血自然害怕。我没那么娇气,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白日里半梦半醒里记得,好像他一直在家陪着她,心里又有点高兴,伸手抚了抚他微微拱起的衣襟:“我已经好了,明日你可以安心去上衙。家里那么多人照顾我,你不用担心。” 琰华嘴角的笑意全数化成了错愕,她怎么会理解成这样? 可又瞬间明白过来,因为她害怕,她没有底气,她在他面前努力发挥自己的作用,独立、稳重、无所不能,生怕他觉得她会拖累了他,没了待在他身边的价值。 所以,对于他的话,她总是往她以为周全的方向去想。 他忽然开始讨厌起那个在她心里种下怀疑的人! 没事那么多自作多情的揣测,也不怕闪了自己的舌头! “我们是夫妻,有什么麻烦可以一起商量着来解决。”琰华抚着她的脸颊,温声道:“我不是让你什么都自己顶着,我希望你试着娇气点。” 娇气? 她要是个娇气的女子,这会子早已经尸骨无存了。 繁漪看着他的眼神越发奇怪了:“你真没吃酒?” 琰华败给她了:“没有。”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表达能力,“我说的很难懂?” 繁漪拧眉思忖,然后缓缓一笑:“你希望我不那么辛苦,我知道。”默了默,“可我不觉得辛苦呀!你放心,家里的事情我能应付的。” 琰华:“……”意思是这个意思,重点却不是这个重点。 算了,想让她变得如小时候一样软糯糯,还得他继续努力。 他应了一声,拉着她的臂环住自己的颈,与她蹭了蹭颊:“我也不笨,不要什么都替我担着。有什么事,咱们商量着来办。” 繁漪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又觉得大病一场之后能有这样一个胸膛窝着实在舒服,便也没再往里头深想。 月莹莹而从容自得行走在天际,皎皎月华洒在天地间,照着人影成双。 府里的几位老嬷嬷是从宫里出来的,折磨人不见血不留於伤的本事揣在怀里多的是。 人被押了去偏僻院子里,也不着急审,只把王氏绑在宽大的板凳上,然后在她的面孔上方悬上一只装满了碎冰的瓮,然后蒙上了她的眼睛。 悬在上空的那瓮是裂的,冰水消融后便沿着裂缝缓缓凝聚再低落到王氏的眉心,一滴又一滴。慢慢湿了蒙眼的布条,湿冷的贴在眼皮上,那刺骨的冷意从眼窝里慢慢游走在脑仁里,冷的发痛,却又不知到底哪里在痛。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屋子里安静的好似沉入了海底。 随着时间推移,那低落的不大的力量却像是直击到了心底,每一滴的回音都仿佛是惊涛骇浪的席卷,叫人心慌叫人恐惧。 待到这日一大清早天,便有妈妈去了长明镜回话。 第277章 天南星(七) 然后趁着侯爷和琰华尚未去上衙,太夫人便着人来请,说是叫了一同听一听。 繁漪昨日睡得甚多,后半夜清醒着,一直到快寅时才睡着,隐约听到廊下有说话声,便坐起了身,透过半透明的枕屏往外瞧了眼,即便是夏日,这个时辰的天光也还未亮。 身畔的位置已经凉了,不知人去了哪里。 换上一身碧青裙衫,清泠泠站在窗前看着蒙蒙天色下的一蓬蓬清姣茉莉,似茫茫雪花洋洋洒洒在碧玉翠萝之间,映着廊下十数盏琉璃灯盏折射出的五彩光晕,有旖旎无边的韫色,清魄的香味在夏日清晨闻起来格外沁人心肺。 行云馆的庭院宽阔明朗,花叶葱茏间有清溪蜿蜒潺潺,在颇有几分江南风韵雅致的曲桥之上,便见一身青珀衣衫的他擎着一把纸伞提着灯笼自烟雨朦胧中缓步而来,那纸扇上斜然而出的折枝金桂图纹沾了雨水,恰似含了剔透朝露的动人。 繁漪遥遥望着,也不知是不是大病初愈的缘故,心里仿佛变得格外脆弱,眼中有不可抑制的泪意弥漫,一股莫名的酸涩弥漫在胸腔,似雾霭沉沉时分凝起的雨水滴在心尖,有一瞬的茫然空旷又有一瞬的意足心满。 两下较量,慢慢化作一抹宛然笑意在嘴角。 琰华递了雨伞给晴云收起,又宽去了潮湿的半透明团福银纹纱袍,提着食盒到桌旁,将吃食摆下,一碗清粥,几样爽口小菜,一碟子桂花糕,一碟子马蹄糕,倒也简单。 繁漪被牵着在桌前坐下,一瞧那糕点的样式便知道是外头买来的:“起这么大早去买糕点?” 琰华轻轻一笑,似有赧然之意:“原是想自己做的,试了一下,不大成,只能去买了。” 繁漪绵绵而笑,目光触及他白皙手背上的一点红痕,忙起身去寻了膏子来给他涂上,蹙眉道:“你的手是用来读书写字的,做这些做什么的。” 琰华握着她的手,掌心还带着雨水的潮湿:“你病着,我分担不了,想着做些什么博你高兴。” 繁漪听着心头一软,又孤寂的想着,是否换了个人做他的妻子也能有这样的待遇,或者,更好的待遇呢? 眨了眨眼,眨去胡思乱想,只一味垂首轻道:“我也不挑,不拘什么都好,你有这份心我也满足了,不必为难自己。”略略贪恋了一瞬那样的温存,抽回手去收拾药膏,弯了弯嘴角,“殿下面前行走,一伸手就是红痕,不好。” 仿佛是心底那一缕真切不被相信的急切,琰华反手紧紧握住她下意识要抽走的手,一用力,将人拉进怀中:“在想什么?” 繁漪不备,坐在了他的腿上,男人独有的热烈气息就在耳边,心下不由漏了一拍,清婉一笑:“觉得高兴。” 高兴? 没发现。 琰华眼底闪过无奈,终究她还是不够舒展自己的心思,“醉谈”过去也不久,也不敢太紧迫了她,伸手点了点她的鼻,神色间皆是宠溺:“傻话。” 两人静静用着早点,刚吃完太夫人便着人来请了。 “怎么这么早就着人来请了?出什么事了么?” 琰华大略将事情同她说了一下,道:“这件事由我来处理,你好好歇着就是了。” 繁漪进了次间,半挨着塌上,扁了扁嘴,表示自己阴沟里翻了船,已经不是无所不能的了。 琰华眉目泠泠道:“你不是战神,不需要什么战无不胜的战绩。”俯身,点了点她的鼻,拿新生出胡渣的下颚蹭了蹭她的颊,“只是叫你吃了这苦头,我心里不适意。” 繁漪被他的胡渣一蹭,颊上留了暧昧的红痕,刺刺的微痒,抬手抚了抚他的下颚,白皙的皮肤上一层薄薄的青色,更显几分冷硬:“你还要上衙,如何逗留在内宅里。新帝登基升了你侍讲的职,正是重用你的时候,别因小失大,落人口实总是不好。” 琰华微微一笑,乌碧碧的眸子里闪着柔光,捉了她一触就要收走的柔软小手紧紧贴在颊上:“没什么比你更重要。” 繁漪呼吸一窒,微微红了脸:“惯会耍嘴皮子。可是……” 琰华拧眉,执了她的手捏了捏:“你不信我能处理好这件事?” 繁漪总觉得他、有点不像他了,嗔了他一眼,眉目间有宛然的缱绻:“当然不是啊!” 他笑,清冷而满意,她只有害羞的时候才会变现出一丝迷离的柔软:“那就安心养着。把身子养好了,我才能安心去当差。” 繁漪还是担心:“那殿下的功课呢?” 琰华叹息,他的小妻子真是操心惯了,什么都不放心:“如今他们以策论为主,我只是给殿下将经史的,每三日一课,不碍事。太夫人这会子就叫了去,大抵也不会妨碍上衙。你一概不必管,只要安安心心的养着就是了。” 吻她的眉心,“乖,别叫我出了门还不放心,恩?” 繁漪点头,就又听他呢喃了一句:还好是国丧。 顿时无语:“……” 花草丛里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啼破黎明前的黑暗,有一丝冷白的光亮自地平线缓缓晕开。 等琰华到了长明镜,太夫人和侯爷已经在首座坐定。 二夫人坐在太夫人下首,元隐夫妇站在她身后,三人见着他来,神色里闪过怀疑与检视。 玉哥儿的乳母王嬷嬷和刘妈妈、翠芬在堂中跪着,皆是神魂分离的惊惧姿态,仿佛稍一用力推过去,就要魂飞魄散了。 也不知是太夫人一同知会的,还是各房太过好奇事态的发展,竟是比琰华都来的早,乌泱泱坐了一屋子人,连郎君们也都在。 烛火悠悠,投了微黄的影儿在冰雕上,衬的那晶莹剔透宛若一捧木难,莹莹有光。 太夫人微微侧首问道:“繁漪今儿可退烧了?” 琰华颔首,神色恭敬而不失亲近:“劳祖母挂怀,半夜里已经退了。原是想过来给您和父亲请安的,只是还没什么精神,服了药,一转眼又睡着了。” 侯爷早年都在外放领兵,教武场待久了,一身肤色晒得古铜,面孔沉稳而随和,眼睛同琰华生的极像,不笑的时候瞧着有几分冷漠。 只是侯爷到底混迹官场二十多年,早已经将这份冷漠打磨的圆滑,微微一笑道:“无妨。请安什么的都是小事,不必挂在心上。” 太夫人点了点头,徐徐道:“大人小孩都一样,哪里经得住病势摧残,这一病少不得要将养些日子才能养回来。你回去跟她说,不用担心旁的,好好养着才是正经。” 琰华含笑应下:“是。” 蓝氏揭了杯盖缓缓拨了拨水面上舒展的茶叶,轻轻一笑道:“瞧王嬷嬷这般跪着,想是这两日里同妈妈们聊得很是透彻了。到不知聊出了什么来?” 太夫人垂着眼眸,风云数十载的皮相已经有了老去的痕迹,松松的褶皱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深刻,指了指王嬷嬷道:“你自己说罢。” 王氏跪着的姿势往下伏了伏,掌心在毯上磋磨着,手腕上有被粗麻绳缠绕的痕迹,浅淡的紫红色,像极了阴冷的毒蛇正在缓缓窥近人的心窝,嘶嘶吐着信子。 她小心翼翼的测过首瞧了琰华一眼,又仿佛恐惧的深深伏回去:“奴婢、奴婢……” 她欲言又止,颤抖如枯败落叶。 蓝氏睹见那一眼,眼底有兴奋的火焰在跳跃,嗤笑了一声道:“这时候了,看谁也没用。你会跪在这里便是该说的已经说过了,这会子又结结巴巴的做给谁看呢!怎么的,还想再体会一遍深宫里的好手段么?” 姜元靖看了妻子一眼,和煦却又不赞同的摇头道:“长辈面前,不要多言。” 蓝氏对丈夫绵绵清俏的一笑,倒也不说话了。 王氏大惊,膝行了几步至琰华跟前,又是磕头又是痛哭:“奴婢有罪,公子救救我吧,看在奴婢为您做了那么多事的份上,救救奴婢吧!” 容妈妈身形一转,抬脚踹开了王氏去抓琰华衣摆的动作,呵斥道:“王嬷嬷说话可要想清楚了,凭你是谁的乳母,污蔑栽赃主子,是要杖毙的!” 大户人家讲究“凡地必毯”,太夫人是侯府最尊贵之人,长明镜里必然如此。 此夏日时节,换成了西番莲花纹的薄毯,沉稳而神秘。 王氏被踹倒,重重一磕,隐约了一声骨骼与地砖相碰的闷声,惊诧而惊恐的瞪着琰华,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惊怒压抑在厚厚的云层里须臾。 她惊叫起来,眉心被水滴凿除的一抹红痕在她年轻秀丽的面孔上无端端妖异起来:“事情给你们办成了就要过河拆桥,见死不救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一激灵翻起身来,跪的直直的,朝二夫人和元隐夫妇一磕头,豁出去一般咬牙道:“就是大公子!是他叫奴婢故意耽搁了给玉哥儿换了汗湿的衣裳,做出一副玉哥儿顽皮才讨了这份儿苦吃的样子。” 闵氏恨红了眼,咬着唇,脚步虚走了一下。 元隐按住妻子的手,轻轻捏了一下,示意她稳住。 眼神落在琰华清冷的面孔上,只见他冷漠的唇线扬起似笑非笑的弧度,搭在妻子手腕上的力道缓缓一松。 这个神色他见过多回了! 他冷笑道:“你既说是大哥让你做的,那我便要问问你,大哥如何同你联系,赏了何等宝物能使你放弃伺候姜家唯一嫡房嫡孙的差事,去害人?” 王氏痛哭流涕,养得年轻丰韵的面庞尽是惶惶的绝望:“奴婢一家子被人拿捏住了性命,否则奴婢怎么敢又怎么忍心去害玉哥儿啊!我虽是奴,玉哥儿却是叫奴婢乳娘的呀!” 姜元靖的眼神状似无意的扫过一旁众人的面,读书人的温雅与武将的英挺在他身上融合的恰到好处。 此刻面上有得体的悯然与愤怒:“你这话说的没意思,叫你乳娘,将来玉儿还要孝顺你,你却不管不顾去害他。可见你心底黑的厉害!”他起身朝太夫人和侯爷一揖,“祖母、父亲,这样的人说话断不可信!” 元庆的容色是小一辈里最最出色的,凤眸微微上挑,寻常的目光流转间便有数不尽的风华,因着胎里不足,身子一向不是太好,清泠精致的面色有些发白。 轻轻咳了几声,微微气喘道:“若真是如此你为何不早早禀明了祖母和二婶。这种威胁收买的手段,到最后哪个能有好下场?你是聪明人,如何还会抱了侥幸心理,以为只要照了对方说的做,你们一家子就能全身而退?” 眉眼微微一垂,长翘的睫毛在苍白的面上投下一抹黛青的影子,“还是你背后根本就另有旁人指使?” 第278章 天南星(八) 沁韵抚了抚发鬓,指尖掠动了鬓边的青玉米珠串起的流苏,掠起一阵清冷的光晕流连在她稚嫩而温顺的面孔上:“三哥哥这话不错,怕是她根本就是被旁人收买了,故意攀咬了大哥哥的!大哥哥和大嫂嫂如何疼爱玉哥儿,咱们都看在眼里,定是不信他们会这样去害玉儿的。” 纤纤玉指凌厉一指王氏,“你这婆子,还不说实话,到底是谁拿捏了你的家人唆使你做下的这一切!” 鹤翔九天的薄毯上跪的久了,地板的冷意缓缓穿透过来,王氏只觉那股寒意正从木木的膝盖缓缓攀爬进她的身体,横冲直撞的游走在血液里,冷的发痛。 她发急道:“奴婢没有说谎!奴婢已经认了自己害了玉哥儿,已经逃不去罪责,却也没有严重到杖毙的地步!可容妈妈也说了,攀咬主子那是没有活命机会的!事到如今奴婢何故再扯谎,逼得自己走上绝路!” 沁雯消瘦的面颊在炎炎夏日里发了汗,莹莹润白,被身侧缸子里的冰雕一衬,更显邈远的神色有了几分微冷的不屑之意:“毒害侯府唯一的嫡出小公子,此罪当不当死也不是你说了算的。何况。”微微一顿,“你如今一副同归于尽的姿态,难道不是为了保住你那被拿捏住的一家子么!” 窗台下的缠枝纹长案上供着只乌油油的错金香炉,苏合香乳白的轻烟自镂空处袅娜而出,一瞬的寂静之下,有香料“哔叭”爆起。 王氏盯着地毯上振翅而飞的鹤,眼睑突突跳了两下:“若是奴婢说的是假话,凭着那些妈妈的手段,迟早是审得出来的,奴婢犯不着!奴婢就是不甘心自己被人利用完了,便被当了棋子不管不顾了!庆公子说的是,奴婢愚蠢,当初只以为那种人会有一丝良知在!” “可到如今这步,奴婢的丈夫和儿女岂还有活命的机会!”讥诮的掀了掀嘴角,牵扯出一抹寂寂冷笑,“还不如全都说了。也好叫人知道大公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侯爷眉心拢起一道天堑,靠着青凤交易的身姿微微直起,目光自琰华平静的面上缓缓移至王氏龇目欲裂的面孔,有隐然的杀意掠过:“你且说了这么多,我要的是证据!” 夏日里难得的风带动竹影婆娑,带来栀子沁人心脾的香味。 琰华深潭的眸子微微一凝,却只一副漫不经心的神色,端了茶盏睇着里头清亮的茶水,银毫满披如人生缓缓沉浮,指尖轻轻点着如莹玉的杯身。 澹道:“你只说每回同你联系的人是谁。把人交代出来,是不是真如你所言,审下去,总有个说法。趁着这会子还没人死,也好证了你所言不虚。” 王氏眼帘猛的一掀,朝着蓝氏身后指过去:“是、是让五少奶奶身边的文英来传的话!” 除了太夫人和二夫人,众人皆是一惊,眼神刷刷便射向了蓝氏和她的女使。 琰华清冷的眉目凌然一抬,嘴角掀了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怎么,竟不是行云馆里的女使么?” 王氏斜眼儿冷笑道:“做这等腌臜事,怎么能使唤自己院子里的女使!他日事发,大公子总要找了替死鬼背这个黑锅的!” 蓝氏正听得兴奋,原还想着这场算计把顶在头上的姜琰华夫妇扯了进去,二房如今指不定怎么恨他们呢,说不定她和丈夫今日还能捡了便宜去,哪曾想竟还有自己贴身女使的事儿在里头! 文英是她的陪嫁,她若是和姜琰华的算计有牵扯,那她这个主子哪里还逃得掉疑影儿? 摆明了有人要扯她们夫妇下水啊! 便是狠狠一拍交椅的搭脑,厉声道:“你敢如此胡乱攀咬!” 众人的目光若有似无的落在蓝氏身上。 若没有揭出的这一出,蓝氏前头的不阴不阳大可说是维护了同一房的嫡亲嫂子,大不了也是叫人以为她有那野心想接手中馈。 如今再瞧,可就意味深长了! 琰华端着莹白如玉的茶盏,滚烫的温度自薄薄的杯壁传达至指尖,刺刺的清醒。 蓝氏身边的女使。 猜猜,待会子会有什么推测自他们嘴里出来呢? 想来无非是要说她们夫妇为夺中馈,毒害玉儿栽赃有地嫡出身份的姜元靖,打压了他的地位,顺带能更名正言顺的“被迫”接收中馈了。 二房的人,不管信不信,为了太平度日不被人再算计在套里,至此定也不肯再管这个家里的庶务了。 而除去掉进嫌疑里的他们夫妇、蓝氏,也便只有一直伺候在太夫人身边的三夫人了。 姜元靖倒是有算计,把自己妻子也搭进去,好摘除嫌疑。 幽冷的眸子睇了眼三房的母子三人,有月华清冷的笑意微微一漾。 这局,有点意思。 风撩起堆雪轻纱,撩过铜烛台上的烛火,飞扬起一片迅速而明亮的火势。 侯爷和缓的神色落入昏暗间,有难以捉摸的深沉之色,手掌轻轻拍了拍交易的扶手,缓缓笑了一声,出口的语调仿佛是在陈叔,又仿佛是疑问:“琰哥儿让你下药,却是靖哥儿媳妇的人在中间递话。” 福妈妈拿了一支丈长的鎏金棍子,顺着幔帐一搅一拽,轻纱“撕拉”一声便断裂开,火团落在丫头端着的水盆里,“嘶嘶”两声便也湮灭了,只余了一股呛鼻的烟雾在空气里。 小丫头捧了香炉在各个角落里走了一遭,苏合香清甜的香气立时趋走了烟火气。 轻烟游龙似的盘旋,有幽长而呼啸的影子落在众人的眼底。 文英没料到有人会指向自己,惊了一跳,忙扑通就跪在了门口,切切道:“奴婢冤枉,奴婢也只是给玉哥儿送点心的时候见着王嬷嬷几回,何曾同她有什么说话的机会!” 蓝氏狠狠一派檀木桌儿,震得茶盏伶仃作响,圆圆的睁眼儿一飞,急怒的语调直直抛向高空:“王嬷嬷的这张嘴一张一合就真是要扯天灭地了。怎么,以为扯上我的女使就能把我们夫妇也扯进算计里去,好挑拨我们夫妇与二婶婶她们的关系么!你做梦!” 转眼落在一脸惨白的文英身上,“你急什么,到底是不是也总也要祖母发话细问细查了才下定论,你这会子哭,不晓得还以为你心虚呢!我倒要看看谁敢把这种脏事儿栽倒咱们身上来!” 文英忙擦干了眼泪,期期艾艾的跪在一旁只一味说“冤枉”。 姜元靖皱着眉,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安抚她平静下来:“此事尚待查证,也不是只凭着王氏一张嘴说是就是,说不是就不是了。二婶和兄嫂自然不会信她的一面之词。” 微微一顿,转向琰华的方向和缓道,“我也信大哥不会做、也没必要做这样的事情。或许大哥连文英是谁都未必清楚了。这个王氏,敢害玉儿,便也敢栽赃旁人。” 二夫人点头说“自然”,心里却并没有停止了对这个屋子里任何人的探究和怀疑。 琰华亦是温和一笑,对他的信任表示感谢,然后在姜元靖的目光下若有似无的瞥了眼坐在门口处一声不吭的姜元陵。 姜元靖见到那一眼,微微垂了眸,遮掩了眼底的一抹兴味。 王氏死死咬住文英:“就是每次趁着给玉哥儿送东西的机会给奴婢递的话!”眼神凌乱却又凌厉的转动着,“奴婢屋子里有文英给的东西,说往后要常来常往的,那些东西是千真万确她给我的。” 第279章 天南星(九) 文英又惊又急:“王嬷嬷空口白舌的不要污蔑人!你说是你给的就是你我给的了么!你若有证据就拿出来!没证据的胡乱攀咬我也不认这个账!” 伸手拉了拉蓝氏的衣摆,秀丽的面庞上泪水冲刷出两道滚烫的痕迹,“奶奶、奶奶,奴婢自小伺候您的,您是知道奴婢的,哪里有害人的胆量呀!奴婢和大公子也从未说过话,怎么会去帮他做这样的事啊!” 蓝氏是娘家最小的女儿,却是庶女,能得到父亲的疼爱,自有她的本事,自也明白自己是跌进了旁人的算计里,怎么可能靠一张嘴就像说得清楚! 但她也冷静了下来,睇了眼文英,冷眉冷目道:“今日空口白牙来栽赃大哥和你,明日便有那胆子把脏水泼到我身上来!万事得凭着证据说话,自有祖母和父亲发话,你怕什么!” 琰华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不急着说话。 但对姜元靖这个人,又有了新的认识。 太夫人锐利的目光缓缓自众人面上掠过,停留在琰华微微拢起的眉心:“琰哥儿有什么想法?” 琰华搁了茶盏,修长的手轻轻掸了掸衣袖上的褶皱:“浙江银猴,茶是好茶,可惜泡的人不是熟手,醒茶的功夫匆忙了片刻,这茶水的滋味便落了下乘。” 忍不住弯了弯唇,从前哪有这样的兴致懂品茶,这舌头都叫妻子给宠坏了。 太夫人和侯爷不料他如此闲适得来了这么一句,神色皆是怔了怔。 沁雯的目光自灰蒙蒙的庭院收回,微微一颔首,笑道:“大哥哥好灵的舌头。今日这茶是我泡的,原也才从祖母那里学了些皮毛而已,头一回泡心里虚,担心醒茶久了淡了茶滋味,心急了点,还是破坏了茶味。” 太夫人缓缓一笑:“你这嘴,也算的挑剔了。”转而同沁雯道,“你大嫂嫂制香的手艺极佳,烹茶的手艺也是极好,待你大嫂身子好些了,你也去讨教讨教,将来也好伺候你的夫君。” 沁雯忧柔而邈远的笑意淡了淡,又微微扬起:“是,只要嫂嫂不嫌弃,孙女很愿意同嫂嫂学习呢!” 三夫人看了眼太夫人的神色,若有所思。 琰华嘴角笑意和缓,不会过分热络也不过过分清冷,“有人陪繁漪说话解闷是好事,我也怕她总是闷着,行云馆自然时刻都欢迎妹妹和弟妹们去坐坐的。”垂了垂眸,旋即又道:“五弟妹这话说的是。若今日之事没个真相出来,收买、威逼、栽赃,往后家里可真就乱套了。究竟是不是,拿住了证据再来说话。” 姜元隐的手轻轻搭在了二夫人的肩上。 二夫人眉目疏冷,儿子掌下微微的用力提醒了她是该说话的时候了。 回头看向太夫人,恭敬道:“文英既说没做过,查问了仔细也算是还她清白了。母亲,侯爷,不如让人去搜一搜两人的屋子。把同屋住的女使也一并问一问。若真是有过联系的,倒也不可能一点儿线索都没有。上回从王氏屋子里搜出来的物件儿,也叫她自己指认了,哪些是文英给的。总也得给文英一个机会辩白的。” 太夫人点了点头,身后的旬妈妈绕去了次间将从王氏屋子里搜来的物件摆了出来。 王氏只瞄了一眼便指了几样成色不错的玉器,最后又指了其中一支赤金长簪,上头镶着一颗拇指面儿大的紫玉,一看便是价值不菲的,以她月奉三两的银子便是攒一辈子也买不起。 “就是这支,那簪头是可以卸下来的,里头是她唯一一次拿的字条给我传信儿。奴婢怕将来没个伸冤的地儿,这字条一直留着。” 旬妈妈捏住簪头拧了一下,簪头与簪身分离,而那簪身竟是空心儿的。 她往掌心一倒,簪身里倒出一张卷成细细一卷的字条。 太夫人接了字条,借着烛火的光亮瞧了,只四个字,却又十分明白:“加大药量!” 闵氏生为人母哪里听得这几个字,当下便压抑这轻泣起来。 二夫人隐忍再三,抄起茶盏便朝王氏砸了过去:“贱人!” 王氏的额角被砸了正着,血水混在一处哗哗的淌下,顺着那张养的白嫩的脸庞滴落在地毯上瑞鹤洁白的翅,显得格外污糟。 她抱着头伏在地上,不敢吱声。 太夫人眸光一厉,又将字条递给旬妈妈,“去给她看看,是不是她的字迹!” 文英是蓝家的家生子,老子娘都是府里有脸面的管事儿,自小也学过写字,瞧着那字条上尚且称得端正的字迹竟真是与她的如出一辙! “不可能!不可能!奴婢从未写过这些啊!”文英惶惶不已,看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却无法自辩,最后无法,便惊叫道:“妈妈们的手段那样厉害,奴婢愿意受一切讯问手段,奴婢没做过的事,绝不认!” 三夫人一向只是安安静静的听着,到了此刻才缓缓道:“这也不失是个法子。那几个妈妈都是宫里出来的老人儿了,审问过的宫人罪妃无数。真若有罪的人,心虚也贪婪,哪里经得住刑罚。若是文英能扛得住不改口,倒也有几分可信了。” 对此倒是没人有异议,于是文英在侯爷的一抬手间被拖了出去。 福妈妈想是在得到口供之后便去了文英的住处搜查了,这会子带着人踏着灰蒙蒙的天色急匆匆回来了。 进了堂屋,微微一福身道:“奴婢去带人去搜了搜文英的屋子,除了些银票和寻常首饰,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微顿,“正巧方才外头有消息过来,说那卖有毒黄芪的铺子给了准信儿,是一个年轻男人收买了他们店里的活计,将有毒的黄芪卖给行云馆的刘妈妈。是个眼角有三颗并排米痣的人。” 众人下意识往下头跪着的几人里瞧去,却未见任何人的眼角眉梢有三刻细小的米痣。 福妈妈道:“奴婢又去王氏的屋子搜了一趟,倒是从衣橱背后的暗格找出了点儿东西。” 瞧福妈妈神色肃肃,二夫人莫名眉心一跳,不由皱了眉:“搜到什么了?” 福妈妈展开了手里暗紫色的绸缎包:“叫府医瞧过了,是天南星!” 二夫人大惊,只觉滚滚天雷贴着头皮而过,轰得她满目星火似洗米一般缭乱。 她晓得,这算计定然比她想象的还要深上许多了! 琰华看了眼福妈妈:“妈妈怎么会想到再去搜王氏的屋子?” 旁人不晓得那三颗痣的男子是谁,可闵氏却是晓得的,想来福妈妈这样的人精也是晓得的。 她阴翳着目光指着王氏厉声道:“那眼角有痣的人是她丈夫!” 众人似乎一惊,却又觉得是在意料之中的。 站在一旁的沁微挽了闵氏的胳膊,安抚她的激动与愤怒。 王氏跪在堂中,竟是丝毫没有要反驳的意思,只是直愣愣盯着血自下巴慢慢滴落在地毯上,将那只在祥云里振翅而飞的瑞鹤染的面目全非。 蓝氏哼了一声道:“害玉儿的药是你下的,害大嫂的要药也是你手里出去的,王氏,你本事当真大的很啊!这是想几边儿利用几边儿靠,打量着把咱们都当成了傻子了不成!” 王氏倏地抬起眼来,染了血色的眸子死死盯着琰华,鼻翼微张,龇目道:“他们夫妇拿捏我们一家子的性命去做伤天害理的事儿,我怎能放过她们!” “害了玉哥儿也是无可奈何,是我对不住他。我向行云馆下毒,是我要报复他们!更是为了玉哥儿报仇!凭什么只能是我们做奴婢的被人拿捏!也叫他们尝尝被人算计的滋味!” 沁雯漫不经心的捋了捋红梅纹的帕子,掀了掀嘴角道:“是你要报复他们,还是你背后的人借你的手算计他们?”指腹在身侧的冰雕上慢慢滑过,“真要说,找个人描摹了文英的笔记也不是不可能。何况,王氏说自己的家人被拿捏了,就真的被拿捏了么?” 第280章 天南星(十) 姜元靖赞同道:“六妹妹这话说的也有理。这种作假又栽赃的法子,到刑狱里问一声,保不齐桩桩案子都有这手段。”转而同太夫人和侯爷道,“父亲、祖母,还是赶紧差了人去她家里好好查问一番,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别被这贱婢的胡说八道伤了咱们一家子骨肉情分。” 侯爷唤了近身的长随何舒曜进来,吩咐了快马加鞭去王氏在城东山脚下走一趟,谈查清楚他们一家子所有的境况。 “夫君说的是。”蓝氏抬手抚了抚耳上的白玉坠子,杏眼儿一转,惊疑道:“若真是她信口开河,那要害玉儿的人可就难说是谁了。” 五房的媳妇温氏娴静温雅,听了半晌人是不大理解,忍不住道:“可背后之人害玉儿做什么?他小小孩儿有的只是天真烂漫而已。” 闵氏红了眼眶,看着从前一张张舒和的笑脸这会子全程了扭曲的妖怪,咬牙道:“我的孩儿是天真烂漫,可算计之人的心肠却歹毒无比,只要能达到目的,他才不会管旁人是否无辜!” 二夫人心下不住盘剥着事情的可能性,抽离任何有嫌疑的线索,却发现约到后来越是一团乱麻,似乎谁都有嫌疑,偏有预感事情怕是还要深扯下去。 这桩算计太深了,牵扯的人也太多,她已经无法相信任何一个人。 极力维持着镇定,稳坐在青莲纹交椅上,双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二夫人目光精厉的扫过众人,冷笑道:“算计玉儿便是算计我二房。我们二房同琰哥儿夫妇唯一有可能的利益冲突无非就是一个中馈。到底是琰哥儿夫妇瞧中了我手里太夫人给的中馈之权……” 而众人的眼神刷刷落在琰华的身上。 琰华不过淡淡听着,没有一丝一毫要搭腔的意思。 二夫人细细瞧着坐在对面的琰华淡漠的面上,须臾里,竟是半点也看不透,默了默,旋即目色又落在众人深浅不一的神色上,继续缓缓沉然道:“还是有人想拿着太夫人提过一嘴的事情来算计琰哥儿夫妇,顺带将我手中的中馈逼出来?再引得我二房同琰哥儿夫妇不合,他好渔翁得利!” 温氏听着愈发奇怪,连沁韵都忍不住道:“二婶这话可怎么说?中馈之事祖母已提过,嫂嫂若想接,早就能接了,何必绕这弯子?” 沁雯转首看了她一眼,微微一叹,轻声道:“这事儿我是不信王氏所言的。那么事情若是假,少不得背后的人打的主意就是让人觉得大哥大嫂心计深,给她们的不要,非要以算计的姿态‘被迫’得到。” “顺带着,还是挑拨了大哥大嫂与婶娘她们的关系。有人帮着对付嫡长子嫡长媳,可不就渔翁得利了么!” 她的声音说的是极低的,只是那瞬间的寂静之下,还是让人听了分明。 众人的神色便有些意味难明。 有不少目光不着痕迹的朝着门口的位置瞄了眼,廊下的灯笼在微风里微微摇晃,灯笼纸的素白将烛火笼的冷吧,一晃一晃的落在长房的几个郎君身上。 姜元靖姿态坦然,大有赞同之意。 姜元陵察觉到有视线落过来,眼角不由微微抽搐了一下,神色在光线里有阴晴不定的姿态。 还有两个小的,似懂非懂。 温氏点了点头,长吁之间有几分难以置信:“为什么非要这样相互算计呢?”又摇了摇头:“我不信大哥大嫂会做这样的事。” 沁雯悠悠道:“你不信,我也不信,可总会有人信的。这种疑影儿一旦落下,便会无知无觉的滋长在人心底,偏见就是这么慢慢形成了。” 太夫人看了她一眼,缓缓颔首道:“你这话便是说到点子上了。” 三夫人忽道:“这事儿不对。” 沁雯侧首看了眼母亲:“有什么不对?” 三夫人沉着而冷静:“既然是让她男人去收买的店铺活计下毒在黄芪里,她留着天南星做什么?” 屋中静默了一瞬。 蓝氏嗤笑道:“她是故意等着咱们去搜,等着咱们来问呢!看来,她肚子的话还没有干净!” 这时候说出的话十有八九还是攀咬,若是一个闪神叫她自戕死了,那事情怕是说不清了。 太夫人一抬手,王氏突瞪着眼,还来不及狡辩什么,就被粗使的婆子拿软巾子塞了嘴,拖了出去。 琰华看了眼外头已然带了几分薄薄霞红的天色,站起身来同太夫人道:“既如此就有劳太夫人和二婶多费心了,我同父亲也该去上衙了。” 跟着侯爷跨出门槛的脚步蓦然那一顿,微微侧身,他气质本便偏了清冷,加之此刻面上没什么表情,站在门口的身影被冷白朦胧的天光一照,神色间是半明半暗的阴晴不定,只叫人望而生畏。 “各位的时间都宝贵,我也没有那么多功夫陪你们唱这出大戏。既然那些妈妈都有的是手段,留着口气来对峙就是了。” 姜元靖抬眼看过去,见得那冷然之色,莫名心头一震,颔首道:“是,大哥说的是。” 福妈妈指了指跪在下头的刘妈妈和翠芬道:“这两个,使劲手段都没改口,想是真的没那个害人的心思,只是被人给利用了。” 候在一旁等着处置刘妈妈和翠芬的的容妈妈冷着脸,居高临下睇了眼伏在地上的刘妈妈,沉声道:“你虽无心害奶奶,奶奶却因你的失职而遭罪。死罪可免,活罪不可恕。二十板子,发卖出去。” 刘妈妈一惊,仰面盯着容妈妈不敢置信,扬声道:“我伺候了奶奶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那几年那么难的日子奴婢都陪在桐疏阁,您怎么能因为别人的算计就这么把积年的老奴打发出去!我这样的年纪发卖出去,不就是要我的命嘛!” 她膝行上前,一把揪住容妈妈盘了银线如意暗纹的衣摆,“奴婢、奴婢要见姑娘!姑娘不会这样对奴婢的!” 容妈妈抬脚踹开她的纠缠,冷声道:“你也知道自己是积年的老奴!你是自奶奶小时候时候就一直伺候着奶奶的,就该知道奶奶的一饮一食都需格外当心。厨房的权利给你,可你当差不谨慎,遭了别人的算计,那是你无能!无能的人便决不能再留在主子身边伺候。” “留你一条性命,已经是看在你伺候一场格外开恩。再待啰嗦,直接一卷破席拖去乱葬岗!”一挥手,招了粗使的婆子来,“捂了,拖出去!” 刘妈妈挣扎着,却抵不过膀大腰圆的婆子,瞪着眼“呜呜”着被拖出了院子。 厅里有一双眼睛缓缓垂下,遮掩了一抹精明的凌厉。 容妈妈不卑不亢,回身同太夫人微微一福身:“翠芬虽是拨给行云馆的,但身契依然是中公里供职的,如何处置,还是太夫人和二夫人做主。奴婢回去回禀了一声便是。” 太夫人拨了拨翡翠珠串:“容妈妈的话说得很好,在主子身边儿伺候,忠心是一回事,想挣脸也寻常,却不能做那愚蠢的人!”手一收,“既如此,杖二十。福音,明日寻了人牙子过来,翠芬一家子全部发卖出去。” 翠芬待就求饶,还未来得及靠口也被捂了嘴拖了出去。 太夫人扶着福妈妈的手站了起来,长长吁了口气:“今日是个很好的教训,做奴婢的,想想到底怎么做才有正确的出路。主子犯错尚有得到宽恕的机会,你们可没有!” 这话说给家下伺候的听,也是说给一屋子大大小小的主子听。 众人微凛,只唯唯称是。 第281章 天南星(十一) 晴空万里忽来一阵阴云,掩去天去的光芒万丈,将天际渲染的灰白一片,叫人生出一种望眼欲穿的郁郁。 萱文院的小径旁摆着一溜的盆栽,修剪精细的茉莉送出一缕缕清幽的香味,在滞闷的空气里也变得烦腻起来。 蓝氏跟着姜元靖的脚步进了正午,伸手拉了拉丈夫的衣袖,小心道:“夫君,我真的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浓翳的阴郁积蓄在姜元靖眉间,转身间便消散不见,只余了一副温和面目。 踱步进了右手便的小书房,随手抽了本书出来,含笑轻道:“我知道,这桩事牵扯了那么多人,谁也不干净。我是晓得你的,心思单纯,哪里算计的出这样复杂的事。安心,祖母会让人继续查下去,定帮咱们摘清了嫌疑。” 听他这样说,蓝氏放心下来,眼珠儿一转,似有所指道:“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闹得鸡犬不宁,只当人都是傻子,都不晓得为什么!” 姜元靖自书册间抬眼看过去,摇头道:“人心深,猜他们做什么。” 蓝氏慢慢靠近,试探道:“夫君就没想过那个位置么?” 姜元靖眸中噙着一丝清愁,却依然温声平和道:“我如今虽沾了半个嫡子的名头,到底不是名正言顺的。从前有嫡子为世子,有元赫为长,如今又有大哥为嫡长,哪里有我的机会。” 眼中深深的情意,如同最温暖的泉水,将人都溺了进去,“我知道你是为了咱们的前程打算,只是这样的事有要多无法掌控的危险,安安稳稳过日子才是要紧。” 他的眸光让蓝氏心中莹莹怦然。 看着他倚窗而坐,光影里这样风姿俊秀,如玉山温润,从前瞧见他万丈光华不能亲近,她想尽办法成就了这桩婚事,不仅是她仰慕他的容貌,更因为父亲说过的,他是有前途的。 对于爵位他从不提及眷顾之意,而此刻感受到他笑意里疏落无奈,便想着或许丈夫是想的,只是没有胜算不敢挣而已。 蓝氏一喜,忙道:“他虽占了嫡长,到底不被族里耆老承认,侯爷也不能一意孤行。咱们父亲是正二品的尚书,原不比他们差什么的!夫君何不一挣!” 她缓了缓,又温情道:“百年后、姨娘便有可能进得祠堂与侯爷并肩了!” 姜元靖目色一柔,“你的孝心姨娘会知道的。”微顿,“可大嫂是慕楚两家的掌上明珠,又有镇抚司同知的义兄,她要挣,人脉只会比咱们多。” 蓝氏碎步到他身边坐下,鬓边长长的珠络晃的发急:“还有闻国公府,也定然不愿意见到姜琰华去继承爵位。有他们顶在前头,侯爷要立世子少不得要听听他们的意见。我娘家大姐姐更是雍王正妃,父亲和他的门生必然会帮着咱们的!还有王爷从前的僚属。” 她所说的雍王李彧,曾经在储位争夺中亦是十分有实力的,只是不知为何在他胜出之后先帝并不肯立他为储,反倒立了并不出色的今上,将他打发去了封地。 姜元靖眼神微动,仿佛失笑,摇了摇头道:“文家自己都选了女子要进门来了,何故会帮我?即便帮也只是利用而已。” 抬手隔开要打到她颊上的珠子,笑的越发温柔款款,“平白给自己生了心魔来,整日掉在算计里,哪里还有安生日子可过,岂不是得不偿失。左右家中有荫蔽,父亲也不会委屈了我。待到丧期过去,我便能回营继续任职了。” 蓝氏的眼神摇曳如火,紧紧握了他的手道:“母亲快死的时候侯爷闹着要迎慕氏进门,就不信文家一点都没有怒意!咱们可以先借他们的手……” 她的话没有说尽,但意思表达的很明白。 浅浅的笑影在姜元靖嘴角慢慢消逝了,微微黯然,“文家又何尝不是这么想的?联手之后要成事是不难,可一旦替他们铲除了对手,咱们又如何还会有好下场。文家女进来便是长辈,掌着中馈的主母,想要算计咱们,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蓝氏急道:“听侯爷的意思,即便继娶也要等母亲到除大祥祭之后。咱们有时间慢慢部署,未必会输给文家送来的女人!” 姜元靖平静的面容上多了一分忧色,微微一叹:“好了,这件事咱们不再提了,不小心落在旁人耳朵里,只会给咱们带来麻烦。”替她平了平衣襟,“今日的衣裳很好看,颜色很适合你。” 蓝氏低头看了眼,衣襟上面绵绵绣着石榴、葫芦、藤蔓的团,都是多子的好意头,娇羞道:“母亲说石榴、多子。” 姜元靖点了点她的鼻:“你好好养着,待丧期过了,咱们就要个孩子。”微微一吁,仿佛无意的一低语,“大哥没有进族谱,便能早日有子嗣,到时候地位便更稳了。 幽晃在眼尾余光里的翠绿珠子仿佛枝头上的一点嫩芽,一星一点的晃动着,成了无数初初萌发的心思,不动声色的在心底滋长开。 蓝氏凝神须臾,娇艳的容色里闪过一丝凌厉之色,却也不再多说什么,静静倚着丈夫的胸膛,闲话别处去了。 行云馆安静的如同一汪净水碧波,连光影的游曳也成了空气里无声的涟漪。 容妈妈从长明镜回来,又给行云馆的丫头们敲了警钟。 下头丫鬟婆子、小厮小幺听着连厨房里一向得脸有体面的刘妈妈被发卖了出去,顶着灼人日头个个寒蝉若惊,不计妈妈说什么,当是连连应“是”,哪还敢有半句废话。 厨房的管事儿,不是主子的心腹断断是不能给这个缺儿的。 因着不够谨慎被人利用,竟是说发卖就发卖了,一点往日情面也不念,可见这里不仅规矩严谨,若是不够头脑也混不下去。 皎月和碧云站在人群里没什么言语,却也不由凛然起来,不敢小瞧了这对半路回府来的小夫妻。 容妈妈瞧了眼站在台阶儿下乌泱泱的脑袋,抿了抿唇,肃正道:“你们有慕家跟来的,也有侯府拨来的,不计从前如何,既然进了行云馆伺候着大公子和大奶奶,便该秉着忠心二字来办差事。一句话,手脚的伶俐可以慢慢调教,舌头和脑子,且给我都好好揣着,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招子给我放亮堂了!” 乌泱泱的脑袋们应着“是”。 阮妈妈微微一笑,青墨色的被子在阳光下一照,晕起薄薄的青色光晕,衬得她低垂的神色和缓的仿佛没有自己脾气,提醒道:“刚留头的丫头们眼睛还不开,身边带着她们的大丫鬟、老妈妈都要用心着点儿,别了闹了眼皮子浅的事儿来,到时候她们的去留不提,你们也少不得要吃罪。” 府邸拨来的金妈妈眉眼弯弯的笑着,忙应承道:“哪能呢!咱们行云馆的主子都是性儿好,出手也大方的。便是咱们新来的也都涨了月钱,节气下的赏赐更是丰厚,若还为着点薪米出卖主子,便是打死了也是活该!” 容妈妈微笑着点了点头,仿佛很是喜欢她的知趣:“你倒是个明白人。明白人好,将来少不得有她作为的时候。” 那妈妈一听了夸赞,心道自己这步“投名状”没递错,挺了胸脯表了忠心,几个月的相处总算晓得容妈妈不是个爱听奉承话的,便微微垂首站在人群里也不再废话了。 容妈妈满意的目光自那妈妈脸上缓缓瞥向一旁的阮妈妈,笑色便沉了沉,已然有几分不悦了:“你是姑娘信任的,给了你权利照管着这群丫头,寻常便该多警醒着点儿,好好瞧着,如今生出翠芬和刘妈妈这种头脑简单的被人利用,还叫姑娘吃了苦头。这回且不与你计较,却万不能再有下一次!” “不然下场,你也该懂了!” 第282章 天南星(十二) 阮妈妈的面孔映着赤皎皎的日头,白茫茫的,叫人看不清她的神色,只微微颔首应道:“是,我会注意的,请姑娘和容妈妈放心。” 瞧她态度还算好,容妈妈也不再多说,挥手叫了散。 盛烟看着晴风和容妈妈一道亲亲热热的走了,有些不高兴的瞥了瞥嘴角。 就因为她是老夫人选来送给爷的,便都来排挤她! 回头抱了阮妈妈的手臂抱不平道:“容妈妈真是的,说话越来越不客气了。” 阮妈妈周正的面上淡淡的,嘴角的弧度在可溶金的阳光底下显得几分寡淡:“怪不着她。也是我的失误,就住在隔壁,日日眼睛骨里戳着的人,被利用了竟也没察觉。还好姑娘这回没出大事,不然咱们这些人何去何从都难说了。” 跟着阮妈妈的小丫头春苗奇怪道:“咱们奶奶瞧着怪是好性儿的,怎么会有人想害她呢?” 碧云拿帕子掖了掖额角渗出的薄汗,她是太夫人身边伺候的,自然比一般丫头要灵力些。 微微抬了抬眉梢道:“昨儿跟着万妈妈出去采买花树,看到市场里正闹的凶,闹到最后还伤了人命。听了一遭,原不过是被打死的那个人摊子上栓了只狼犬,惊着了杀人犯的小女儿。前儿还听说张三家的牛吃了李四家的菜,也闹了人命呢!要说原因,什么都有可能是原因。” 默了默,意味深长道,“有时候你的存在就是别人下手的原因。” 说的不深,听的却不浅,这话题原不该做下人的去议论,一时间便都沉默了。 春苗似懂非懂,但瞧阮妈妈默然便也不敢再问了。 桐荫曳地,柳荫深碧,蝉鸣花熟。 橙树上已经结起密密翠果一蓬又一蓬,只零星几朵橙花若皎皎星子点缀萝藤之间,原是清新的,却映着冷白的日光,越发显得幽光晃晃叫人睁不开眼。 正值午时,府邸安静一片,这时候大多都在酣睡,好补充一上午被烈日蒸发掉的精力。 瞧了眼日头,阮妈妈却是没什么困意,便叫了丫头们去屋子里吃冰酪。 阮妈妈如今是仅次容妈妈的体面婆子。 厨房新上来的管事妈妈威势不足,自然要敬着,若是她使了绊子,少不得自己差事也难办些,是以春苗才去递了话,厨房里没一会儿便将冰酪子送了来,顺带附送了好些新出炉的点心果子。 盛烟端着冰碗,白瓷勺轻轻搅着,冰块伶仃作响,一股凉意徐徐扑面,带去不少暑气:“如今用冰都走了冰窖,还得经了府里的管事儿,一点都不方便。” 春苗替阮妈妈打着扇子,笑眯眯道:“从前我都不晓得原来夏天还能用着冰,在乡下解暑只靠冲凉。妈妈待我好,什么都给我吃,这个夏日过的可舒坦了。” 又好奇,“从前有什么不一样么?” 盛烟扬了扬眉梢,几分傲然道:“我们姑娘是都御史唯一的嫡女,哪里用得着院子里的人去提醒。每日一早起各处的管事儿什么都安排的妥妥当当。只有多到用不完的,从没有短缺的时候。咱们贴身伺候姑娘的,哪个不是被小心敬着的。夏日的冰碗子、冬日的上等银碳,从来都是流水的进来,人人都有。” 春苗这样的小丫头自然惊叹又艳羡。 便是月皎这样在太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也不免瞠目,慕家如何富贵倒是其次,慕氏小小女郎竟能让府邸里的管事儿们都服着敬着,那才是真的本事! 自来资历老的管事眼睛都是长在头顶上的,便是去到二夫人处,二夫人都得扬着笑脸儿叫坐。 他们虽是家奴,但年久日深之下关系盘根错节,一个不小心,便能把差事办砸了还叫你说不出个错来。 对小辈的郎君女郎也不过面子上的恭敬,没有故意克扣便不错了,哪有去讨好的说法。 能让各处的管事都敬着讨好着,可见其厉害! 阮妈妈的目光落在奶白流质间的剔透冰块上,起起伏伏便似人生一般。 微微皱了皱眉,睨了盛烟一眼,语调温缓却含了绝对的不赞同:“这话自己院子说过便罢了,落在旁人耳朵里,还以为咱们抱怨府里短了缺了。叫容妈妈听去,少不得又要给你吃排揎。” 盛烟杵容妈妈杵的厉害,忙往门口瞧了眼,吐吐舌头,却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碧云含了颗小碎冰在嘴里,慢慢化了咽下,是一条线的清凉直到了心胃,舒然一吁:“容妈妈是慕府大总管的婆姨,照理是不必陪房嫁过来的,怎么还是来了?”微微一顿,小声道,“若她不来,妈妈就是行云馆的大管事了。” 阮妈妈舀着乳白的汁子慢慢吃了两口方缓缓道:“慕府的总管是咱们奶奶一手抬举起来的,管家自然不能不给咱们奶奶尽心。” 冰凉的碗碰上炙热的空气,碗壁慢慢凝了一层水雾,凉浸浸的。 阮妈妈搁了碗,拿了块帕子擦了擦手,郁然微叹:“爷书房伺候的那个小厮,叫容生的,就是她的小儿子,奶奶做主已经发还了身契,如今是自由身了。寻思着明年就能考童生了。” 碧云眨了眨眼,心下不免赞一声她于拉拢人心一道上颇有手腕:“有了功名可得叫老爷了,将来还能讨了良籍的女子为妻,祖宗坟头也能扫的开了。哪像咱们,一代一代的,也不过就是这偌大府邸的一个物件儿罢了。” 盛烟瞧她艳羡的样子,便道:“何止啊,姑娘还给容妈妈的小女儿寻了体面又能干的管事儿做丈夫,这会子去了扬州给奶奶打点绸缎庄子。” 听到此处月皎微垂的眼看到冰碗子里隐约的羽睫影子微微一动,总算晓得,为何慕家的管事儿们都要巴结着这位早晚要出嫁的姑奶奶了。 便是正室夫人想把自己的人推上大总管的位置,还得看婆母是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认了,她小小女郎越过了祖母、嫡母任用了大总管,主君竟也不反对?! 可见其在主君心目中自有不可取代的地位,更是手段更胜了那两位! 姚氏啊!她曾见过的,可不是什么省油的角色。 难怪、难怪大公子非要娶她进门了。 或许,这个府里的人都不曾认识到这位真正的厉害呢! “扬州。”月皎望了眼明晃晃的庭院,碎金的热流一浪接一浪的扑进屋来,冰碗子的凉意无法阻挡分毫,平静的眸子里有了一丝艳羡。 她没念过什么书,却忽然想起一句公子们常念的句子,仿佛是对扬州之境的赞叹与向往:“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碧云羡慕道:“听说扬州的银子是挣不完的呢!打点扬州的绸缎庄子,那不等于把人养在银子堆里么!容家的可不得把大奶奶当祖宗供着了。” 阮妈妈目光不着痕迹的掠过两人的面孔,落在一树盛放的石榴树上,缓缓一笑,似羡似妒:“就是如此了。且奶奶新妇初嫁身边没有贴心的人总是不安心,容妈妈便陪着过来了。也是舍不得小儿子一人在外。” 月皎收回飘得邈远的思绪,微微一笑:“咱们做奴婢的一辈子,为主子,为儿女,不就是如此么!”看了眼春苗,转而道,“还没见过妈妈的儿女呢,这会子都在哪里当差呢?” 阮妈妈抬手拨了拨耳上的翠色耳坠,晃起的黛青色光影里有薄薄如絮的影子,越发衬得那张周正的面孔上的笑意有微沉之色:“我男人给姑娘管着城东的几处庄子,老大和老二跟着他们老子学着庄务,老三在他们叔叔哪里学着拨弄算盘,女儿早前配了人,留在了慕家。” 丝滑的绢子在指间慢慢搅弄着,碧云歪了歪头:“都是好的,可见姑娘看重您呢!可一比,到底不如容妈妈了……” 第283章 天南星(十三) 皎月暼了她一眼,扯开了话题:“也不晓得大奶奶这会子醒了没有。说是早上醒了吃了药一直睡着。” 广阔无边的敞亮,望着望着竟生出一种黯然笃定的力量,叫人的思绪也慢慢沉静下来。 帘帐上的水晶珠子在屋外投进的光线下白茫茫得散着短芒的柔光,随着风动竹影移,白芒一晃一晃,又听墨婵遥遥在树荫间知了知了着,听得久了,不觉叫人生出几分懒怠之意,仿佛那叫声也渐渐远去,叫人直欲睡去,睡去。 繁漪睡得模模糊糊,总感觉自己要醒了,却又不能彻底清醒过来,半梦半醒的不晓得现在是什么时辰。 勉力撩开半垂的幔帐,一阵金光刺目,激的脑子里一片懵懵然,知是青墨瓦反射出的流火,糊涂的思绪转了又转才反应过来,日头走到这个角度大抵正午都过了。 还想着晨起了出去走走,发了一日一夜的汗,又那样昏沉的躺着,躺的浑身都僵硬着,谁晓得叫他哄着吃了碗药便又睡着了。 晴云一直守在屋子里,一瞧她伸了手,忙将幔帐挂起,回眸一瞧,见她脸上两团殷殷的红,心下一惊,探了探她的额发现竟是又烧起来,便是吓了一跳,正要去请府医来。 正巧姜柔来串门儿,一把被要去请府医的晴云给拽了进来。 姜柔初初一搭脉,不由皱起了眉,又细细把了一会儿,眉心松开,暧昧的挑了挑眉,“中毒了?” 繁漪一看她的表情就无语了:“……” 姜柔忍不住嗤了她一声,揶揄的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丈夫馋你身子又不是什么坏事。旁人求还求不来呢!只是真是叫人没想到啊,姜琰华竟是这种人!” 繁漪不由低长一吟:“你赶紧闭嘴吧!” 姜柔挥了挥衣袖,一手支颐地挨着床帏,妩媚的眉目微微一飞:“他在你那用功时,总不会也是一脸清冷样子吧?” 繁漪放弃尴尬,瞥了她一眼:“你好歹也是延庆殿养大的,御前规矩那样大,这张嘴怎么就一点都没管住呢!”抿唇乜了她一眼,“我倒不信三哥平日温和冷静,上了床也能这样。” 姜柔吃吃一笑:“自然不能的,若是上了我的床还能冷静,我一定日日给他吃腰子。” 繁漪:“……” 容妈妈的眼皮抖了抖,担忧道:“县主,我们姑娘昨夜后半夜已经退烧了,怎么会又烧起来了?” 姜柔素手微微一挥:“底子好的人寻常不生病,一旦病起来自然要严重些,她身上余毒未清又有炎症,会有反复也是正常。把先前的方子拿来我看看。” 晴云“嗳”了一声,忙去一旁锦盒取了方子交给姜柔。 姜柔拿了细细一看,指甲往上头弹了弹:“这方子可以,继续吃个五六日也便好了。回头叫无音给你送些清热解毒的丸子来。你若有什么要她帮忙的,就让她去。” 抬手从发髻间摸出几根银针来,给她在几处重要的筋脉穴位扎了几针,“你这毒什么情况?” 晴云第无数次感慨那云鬓高堆之下真是神奇。 繁漪真是佩服她的医术,就几针扎下去,昏沉沉的脑袋渐渐清醒起来,挑了重点一说:“其实到现在我都不晓得到底如何了,昏昏沉沉睡了两日了。他也不与我讲。” 容妈妈温厚地笑着:“这件事奴婢瞧着姑爷是很有把握的,姑娘好好歇着就是。” 扶了她坐起,拿了两个浅紫色葡萄缠枝的软枕垫在她腰后,端了汤药递来,“姑娘这些年辛苦了,虽说这里的算计只会更厉害,却也没什么是男人顶不住的。姑娘也该学着放松些,去依赖姑爷一些。” 姜柔捻了可酸梅子吃了,酸的满口生津,“嘶嘶”倒吸了口气:“他不与你讲,你便由得他去折腾好了。这种算计他又不是没经历过,为妻子操心是他该的。如今有云海在他身边,那家伙机灵着呢!你既病着就该有病人的样子,还有什么可操心,倒显得你不信任他似的。” 繁漪瞧她满脸酸的样子,顿时都觉得嘴里的汤药都不苦了。 一口饮尽。 接了姜柔递来的梅子慢慢吃了,方道:“我不是不信他,只是他本就事多,何苦让他一爷儿操心内院里的算计呢。” 初时苦味得到缓解,慢慢酸味霸占了舌尖每一寸感知,口水如潮汐扑了一浪又一浪,不由皱起了没,“真的好酸。” 容妈妈忙倒了两杯水杯她们漱口,含笑道:“虽老话说男主外女主内,可事实上夫妻的相互扶持,内与外,本就是分不开的。” 姜柔徐徐拨弄着杯盖道:“妈妈这话就说到点子上了。夫妇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没少为他操心外头的算计,内宅里的算计没道理他可以置身事外。真若败了,你再去挽回局面也来得及。一天到晚瞎操心,你不嫌累啊!” 瞧她微有迷惘,默了默,挥手让伺候的都出去,“你是人,是他的妻子,不是神,也不是他的幕僚。自己的位置要有绝对的认知。你算计人的时候倒是自信的很,怎么一遇到他,就把自己摆的那样低?” 繁漪语塞。 她与姜柔随性格天差地别,却也投契,左右他们的一切她都晓得,便也不想装了,慢慢敛了笑色道:“那么多的未知数,总要自己留神小心。” 这种模棱两可的话说给鬼听才信呢! 就不信她没给那位铺陈好了,只要敢再缠上来,立马成阴间路,用她的深情送她去见阎王! 姜柔白了她一眼:“你是有本事,可要找几个比你更会算计的也不是没有。长安出身郡王府,为了她父亲王世子的位置,什么魑魅魍魉她没见识过,谁是她的对手?当初只要姜琰华同意,有长安的手段,有王府做靠山,他们姜家郎君算什么,闻国公府又算什么?” 柔软的指戳了戳她的额,“咱们自己揣着本事,独立是要紧,却也不能太独立,哪个男人不爱娇的。该独立的时候独立,该软弱的时候不软弱也得表现的软弱些。这个道理你明不明白?” 繁漪满目疑惑:“娇?” 姜柔瞧她生了一张柔婉的面孔,内里子却是被算计谋害打磨的如玄铁一般的硬,还颇是不懂风情:“男人欣赏有手段、临危不乱的女人,却也喜欢被女人依靠何仰望。” 繁漪定定瞧着她半晌,恍然,原来他昨夜同她说的是这个意思? 原是觉得她不够楚楚可怜了。 姜柔一看就知道她们不在同一条思路上,瞥了眼她的小腹:“都这样了,你还有什么怀疑的?” 繁漪扶额瞪着承尘,她晓得他是在意自己的,可到底那样的喜欢有多深,她不知道。 男子的心很大,可以容下很多很多。 “历代皇帝那么些个宠妃,莫不是个个都爱?” 这回轮到姜柔语塞了。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权利和情爱,不计在天家还是寻常百姓家从来难以分割。 似她爹娘那样爱的纯粹的夫妻当真世间少有。 可这一辈子那样长,这样的恩爱又是否能一直维持到化为白骨的那一刻? 一瞬的沉默,窗外竹影婆娑,沙沙声如雨水倾泻,听得久了仿佛人也成了无依的一叶。 可姜柔本是洒脱之人,更有坚韧明媚的心性,她一扬脸,傲然道:“独宠,从来都是主动挣来的,若连盼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人咱们也裹足不前,又凭什么把丈夫紧紧抓在掌心?我绝不容忍他纳妾收通房,若真有那一日,我已经拦不住,那我与他的夫妻情分便也到头了。” 她一低头,望着繁漪,妩媚的眼底皆是灿灿明光,“可在此之前,我会用我所有的心计手腕去抓紧他,不给他任何机会移情别恋!” 繁漪看她眉目明亮,不由心底一动。 第284章 天南星(十四) 傍晚的时候,在曳满长空的醉人晚霞下扬起一场细细如丝的雨来,在湿暖的风里,身不由己地当空乱舞。 洁白的橙花上沾了薄薄如雾的水泽,恍惚间凝结成滴,在花瓣的顶端坠了坠,终落在干涸灰白的泥土上,不过瞬间便消失了踪影。 人生无常,大抵如此。 福妈妈举着伞,脚步匆匆而不失稳重的自旖旎天幕中走来,在廊下拍了拍衣裳,飞扬起一片蒙蒙如雾,进了屋,目光在二房婆媳身上落了落,躬身道:“王嬷嬷还是不改口供,一直重复着那几句。用了刑,受不住倒是又吐了几句旁的出来。” 因着正是昏定的时候,人都齐整着,一双双眼睛便齐齐盯着福妈妈。 “说什么了。” 福妈妈的嗓音温和而厚重:“关于大公子让她下药引出孙少爷病势一事她始终咬的紧。又说后来瞧着孙少爷病好了,大奶奶又在送去的香料里下了毒。” 众人皆是倒抽了口冷气:“下毒?” 福妈妈面色微凛:“说毒不是她下的,只是怀疑行云馆里心思不干净,私下拿了香料让人去辨识的。里头的毒就是会让孩子浑身起疹子,待毒性深了便会开始高热昏厥,直到熬干气血。孙少爷这几日身上起的疹子大约是香料里埋下的毒的缘故。” 庭院里的石榴花开的花团锦簇,映着蓝天,那捧热烈好似要烧起来一般。 二夫人的神色却在那烈焰下渐渐冷下:“你说什么!” 正说着,淳景斋的人急急忙慌的来回话:“孙少爷身上起了好大一片红疹,又起高热,已经昏迷不醒了,府医说像是中毒所致。” 太夫人大惊,忙站起来喊道:“请太医,快去请太医来!” 闵氏心急不已,也来不及向长辈告退便匆匆离去。 有难得的风吹进屋内,缠着冰雕游走了一遭扑在人面,凉浸浸酥柔柔的有撩人心弦的缓。 而在这满屋各怀心思的人群里,只让人觉得时光无穷无尽的漫长煎熬,庭院里置着的缸子里被吹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倒映着碧空晴光,粼粼银光一阵有一阵漾起。 在遥远的天光彼端,隐约可见这座宅子里的刀光剑影,在湛蓝如碧的天空下,更显诡谲阴翳。 二夫人的心思混乱一片,只觉心跳化作烈焰就要冲破了胸膛,咬牙道:“玉儿身上的红疹有些时候了,原以为夏日里穿的少,在花圃里玩耍被蚊虫给咬了。竟是给人下毒了!” 三夫人端着茶水,薄薄的氤氲将她疑惑的神色拢得越发沉稳而温和:“既要害人如何要在自己调配的香料里下手?” 沁韵点头道:“正是如此。否则如何嫂嫂中毒之事一发作。玉哥儿的毒也那么巧也发作了?若真是大哥大嫂所为,这个节骨眼儿上岂不是招了人去怀疑么?怕不是背后之人的手段,要引了两边儿不对付罢了。” 众人沉默。 蓝氏暼了沁韵一眼道:“谁会料到那王氏竟怀疑到了他们头上,还拿住了证据呢?那香料里的脏东西,哪里还来得时收走了。” 五夫人的儿媳温氏不解道:“如何引了二嫂与侄儿夫妇不对付?” 女眷们面面相觑,面色各异。 五房夫妇是最平凡不挣的,却不代表五夫人是简单的,听了这两日便也大抵猜出了几分,轻轻拍了拍儿媳妇的手,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掺合在里面。 沁雯依然一副游离在外的神色,默了半晌,弯了抹微嗤的笑意在唇边道:“权利,不计在何处都是好东西。能捧着人上天,也能按着人下地狱。” 太夫人半闭的眸子瞧了她一眼,似笑非笑。 薄薄霞影纱影影绰绰地映着葱茏花树的影子,细如飞尘的慢慢雨丝缠绕在花树间,飘落在硕大的芭蕉叶上,栖息在西府海棠悠然的枝条上,无声的,在这炎炎夏日,竟有一股沁骨的寒意。 二夫人阴翳的目色不曾有任何波动:“待会子细问了便知道了。” 不是她行云馆自有旁人下这手! 巡过众人面色的眸光一凝,指了五夫人身后眼神微闪的丫鬟道,“你知道什么?” 五夫人一怔,回首瞧自己的丫头,见她似有犹疑的样子,心下不由一跳。 心道可别还有自己女使什么事儿在里头! 便催促道:“知道什么就快说!支支吾吾的成什么样子!” 那丫头绞着手指怯怯道:“那日奴婢瞧见陵公子身边的欣禾姑娘、大奶奶身边的青云姑娘还有五少奶奶身边的文英姑娘一同去给孙少爷送东西。文英姑娘跑的快摔倒了,晴云姑娘去扶,是欣禾接了晴云手里的东西。奴婢不知道欣禾是不是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奴婢站的远,但是、是亲眼看到欣禾姑娘打开了盒子,手还往里头探了探。隐约听着,就是行云馆送去淳景斋的香料。” 五夫人捂嘴一诧。 蓝氏掀了掀嘴角,鬓边华胜坠下的一排珠帘晃晃而动:“那不是景阳院就是行云馆了。总不能那脏东西是无缘无故出现在香料里的吧?” 早前跟着福妈妈一同出去办事的大丫鬟秋霜拿着个棕红色的盒子进来。 福妈妈接过,打开盒子,里头是几饼掌心大小梅花形的香饵,幽淡的香味缓缓游走在空气里:“这是去孙少爷屋子取来的香料。王氏交代,行云馆女使送去香料的时候叮嘱不可多用,只每三日用一次,且只在夜里用。算下来前两日便该用完了,那么今日孙少爷毒发,便也无人会发现香料有问题了。这两枚是她偷偷藏下的。” 有那么片刻的沉寂,更漏的滴答声便仿佛巨大冰笋坠入深海,激起千万丈的惊涛骇浪。 沁韵俏丽的容色一沉,帕子掩了掩鼻,哼道:“还亏得她是玉儿的乳娘,既早早晓得竟也隐瞒不报,只看着玉儿吃尽这样的苦!” 蓝氏杏眼一眯:“自然是怕自己被灭口,毕竟大哥身边的南公子伸手实在神出鬼没。如今索性没了活命的道理,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自己死也要拉了主谋一同死了!” 太夫人手里的翠玉珠串拨的飞快,蓦然一顿:“去行云馆请大奶奶来说话。” 福妈妈匆匆去又匆匆回:“行云馆的人说,大奶奶午晌里又有些发热,服了药刚睡下。大公子交代了,今日谁也不得去惊动了大奶奶。奴婢也没见着奶奶的面。” 太夫人皱了皱眉,挥了挥手:“罢了。先去看玉儿,明儿侯爷和琰哥儿休沐,有什么等明日再说。”一顿,“把人都看紧了,可别死了。” 蓝氏嘀咕了一句:“就不问话了么?” 沁韵得体地缓语道:“如今也不过贱婢一句话,不是证据确凿。既还病着,哪有硬把人叫起来的道理。万一不是那回事,岂不是闹的大家心里都不安生?” 福妈妈微垂着颈项,褶皱的纹路里有冷白的水色,沉默片刻,低道:“还有就是,王氏供述二夫人早就知道孙少爷的病是她动的手脚。所以……” 这场绵绵细雨并没有带来任何一丝凉意,暑气蒸腾起的灼热将雨水烘的温热,悠荡在空气来,湿黏黏的,呼吸在心肺,是满心满肺的厌恶烦扰。 一想到孙子康健难料,自己又跌进算计里,那种愤怒与惊惧被热浪兜头一扑,一下子在心肺间发作起来,脑海里嗡嗡的,几欲呕吐。 一环扣一环,二夫人的愤怒尚不及压住又瞬间跌进嫌疑的沼泽里,无法动弹,一动便要沉陷的更快,面色乍青乍白:“所以什么?” 第285章 天南星(十五) 福妈妈看了眼二夫人:“王氏供认,天南星其实一早是二夫人给她的,只要她想办法把毒下到行云馆里,便不追究她让孙少爷生病之事。” 二夫人的怒斥有棱角分明的弧度,只觉眼底所触的那梅花香饵成了淬了毒的獠牙:“一派胡言!” 事情一再反转,众女眷的神色震惊之间又都懵懵的。 理了好半晌才渐渐理清了这场算计的前后因果。 于是众人心里推演出了事件发展:琰华夫妇拿捏了王氏的家里,让她下药让玉儿生病,让二房婆媳无心庶务。二房察觉之后威胁王氏去给慕氏下毒,以作报复。谁晓得琰华夫妇下手够狠,见玉儿病势转好,又在香料中下毒。 女眷们面面相觑:瞧着都是狠角色,但事实真的是这样的吗? 蓝氏阴阳怪气道:“为着个中馈之权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你们自斗你们的,却偏要扯上我的女使,真真是有意思!如今事情牵扯了二婶,再插手怕是不方便了。” 这场雨来的悄无声息,下的也寂静无声。 傍晚的暑气灼灼不减,醉紫的晚霞铺满长空,落在青墨瓦上反射出暗红的光影,那光影厚重的仿佛一张黏腻的蛛网,一旦粘上便无论如何也扯不开,死死黏在身上,不见得缠绕的多紧,却死死窒住了呼吸,沉闷的叫人喘不过气。 自己孙子的乳母指证,这种很咬一口的力道远比咬在琰华夫妇身上要入骨三分,二夫人百口莫辩,便顺势道:“靖哥儿媳妇说的是,儿媳再插手,查出什么来怕也没人信,倒不如今日交付了所有差事,母亲再寻了可靠的人去查才好。” 窗纱隔断的浅红的天光只剩下一抹淡漠的痕迹,太夫人闭了闭眸,道:“既如此,老三家的,你来查。” 三夫人似乎没有料到会点了她,微微一怔:“母亲,儿媳不懂这些……” 太夫人缓缓道:“你是细心之人,你来查我很放心。自有福妈妈和那些婆子来帮你,放心大胆查就是了。” 三夫人起身应“是”,也不做耽搁,同福妈妈又一同出了长明镜。 夏日天光即便缝雨也是幽长,一旦牵扯上了烦难算计,便尤显时光漫长难捱。 有了姜柔那岐黄圣手高徒的银针加持,又是几碗汤药下去,一夜安眠到天明,繁漪觉得身上那种出汗出多了的沉重感消失了,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当下默默决定将来一定要让孩子去学岐黄之术,莫说造福百姓,造福一家子老小也是好的。 长明镜又差人来请,琰华的意思是让她不必管,只安安心心做个委屈的受害者便是。 可繁漪觉得昨日已经来喊过了,今日自己既然都退了烧,若再不去便显得不敬了。 路上琰华把大抵都同她说了一遍,到了长明镜又听太夫人说了一遍。 繁漪惊讶的发现,他所知的或许比太夫人还要多些,便也放下心来,想来一切都是在他掌握中的。 乌泱泱一屋子人神色各异,繁漪只端着一张茫然而温顺面庞坐在丈夫身边。 王氏和文英跪在靠近门槛的地方,神色疲累,眼底隐隐可见压抑的惊惧,却是瞧不出半点伤损,足见那些嬷嬷手腕厉害。 三夫人荣氏坐在老夫人身侧的锦杌上,一身雾蓝色见着人都来齐了,便起身徐徐道:“文英受了刑,依然喊冤,这话倒也有几分可信了。只是到底如何,尚待细细查问。” 蓝氏稍稍松了口气,哼道:“她虽是我蓝家的家生子,却是自小不错粗活杂役的,宫里嬷嬷的手段下去,哪里受得住,若做过什么,早就认了。”旋即道:“王氏家里什么情况?” 荣氏目光微微一动,看了眼侯爷道:“侯爷差去她家里查问情况的也回来了。说是家里三日前便没了人,具体什么时候离开的,村里的人都没在意。到底是自己有意识离开,还是被人圈了起来,这个还待祥查。” 太夫人点了点头,微微侧首看了眼王氏,被风云浸染过的面孔上有雷电隐匿积云之内,若隐若现了凛然之势:“你先供认琰大公子威胁你向孙少爷下药引发其病症,后又揭发行云馆送去的安神香中含有毒性。再又指认二夫人威逼你想办法向行云馆下毒报复。” “今日侯爷、当事人以及众院主子都在,你且回答,你的言论是否属实,可有做下谎言栽赃!且做你最后机会,若再有不尽不实,总有你生不如死的时候!” 王氏厚厚的发髻有些散乱,滴滴答答有水顺着衣领洇进,沾了暗青色的衣衫便消失了踪影,闻言是控制不住的一激灵,抬了抬扬声惊道:“没有!没有了!奴婢说的都是实话!” 二夫人扬起的声调里有沉沉的怒意,猛然转首的动作牵动高堆云鬓间的翠微珠光,曳起一抹碧青的微冷:“你岂有此理!我何曾叫你向行云馆下毒!” 繁漪只做一无所知的模样,静静听着,眉心赞起自然的悲呛与惊讶。 王氏已然破罐破摔的姿态,也没了害怕的模样,冷笑道:“夫人您否认也没用!奴婢在府中照料玉哥儿,寻常出不得门,更是大字不识药理不懂的,哪里知道什么药能神不知鬼不觉害了大奶奶!都是您让奴婢从玉哥儿的药材里偷偷捡出来的。就是怕自个儿买太招眼了!” 她一仰面看向太夫人,“玉哥儿日日都吃着同样的药,却生生拖了两个月才好,就不信你们谁都没有怀疑过!” 二夫人晓得这样的指控并不能定了她的罪,可人言可畏,人心更如刀,一旦撇不干净她在旁人眼底便落了毒害大房嫡长的嫌疑,少不得一项“不肯交权而起歹意”的罪名扣下来,两边不对付便成了逃不去的宿命。 她气急,怒极,心里将背后之人恨的入骨,心中天平偏向琰华夫妇,少不得他们所谓的“下毒下药为夺权”的理由,也不过别人算计里的一环罢了! “你!”她指着王氏,怒火上头,一阵头晕眼花,伏在交椅的扶手短促的喘息。 闵氏忍着怒与急替婆母顺着气,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斜斜一眼撇过王氏:“母亲别激动,她一人之言也做不得数,没有做过的事情咱们也不怕!” 琰华的侧脸有分明的棱角,神色平静而慢慢至淡漠:“即便如你所说行云馆送去的香料本该是前两日就用完的,无声无息没了证据。可这两个月里时常有大夫进出,如何一点都没有察觉到?你们这些乳母保姆的更是每夜陪着入睡,如何你们没事?偏就玉儿独个中毒?” 王氏仿佛心虚的垂了垂脸:“我早就晓得香料有毒,自然不会陪着一同入睡。待玉哥儿睡了,我便睡去碧纱橱。这种毒她放在香饵里,必然是算计好了剂量的,我同祁妈妈轮着陪夜自然毒性不到!” 琰华缓缓一笑,有细碎的光影在眼底晃悠:“所以,对你供述的三件事,咬定了不再做反口了?” 王氏微微垂下的头僵硬的动了动,不知察觉了什么,猛然决绝道:“是!奴婢说的是事实,没什么可反口的!” 日头渐渐毒辣,仿佛可熔化了金子,灼灼光线擦过高大的桐花树,蔓延幽晃着倒影就那样影影绰绰的落在门口,似水墨随意泼洒成画。 窒人的暖风撩起守在庭院里的人落在模糊金光里的衣角,茫茫暑气里,人也成了缭乱花枝里的一脉,或勃勃而生,或即将枯萎。 琰华看向姜二爷,颔首间不乏恭敬亲近之意:“劳二叔了。” 第286章 天南星(十六) 二爷一身月白色缕金线暗花纹的薄薄袍子,衬的那张官场沉浮长久的面孔愈加沉稳可靠,含笑摆了摆手。 回头看先太夫人和侯爷道:“琰哥儿媳妇送来的香料、焚烧后的所有灰烬,我也找人查验过,安神清肺之用甚好,并无旁的。” 太夫人一诧,目光落在二夫人婆媳面上,却见她们也是满面的惊讶,又看向琰华夫妇。 却是半点无法从那对小夫妻平淡的面上探寻出半点来,可见对此事他们早已经笃定可摘清自己。 深邃的眼底微微噙了丝笑意,即镇定如常,神色间半点不显,太夫人点头道:“既如此,也算证了琰哥儿夫妇的清白了。” 二爷同侯爷一笑,感慨道:“确实如此。也是琰哥儿仔细,才免了这一场冤枉。”指了指妻子和儿媳妇,“妇人心思细,面子也薄,若叫她们去验,一则不好意思,二则相互处的好好的,未必真放在心上。我和琰华如此一做,大家坦荡荡,也是成全一家子骨肉情意。” 太夫人瞧侯爷没什么惊诧,便晓得他们兄弟二人早有通气。 难怪侯爷对看重的长子坠进算计里并没有显得太多的担忧。 原是早就料准了他有办法给自己洗去嫌疑。 二夫人楞了半晌,喃喃应了一声“是”,又道:“二爷如何也不早说?” 琰华起身朝二夫人一礼:“是侄儿的不是,想着若无事也便不必提了,免得弟妹与繁漪相处起来心里落了疙瘩。”微微一顿,也不做遮掩,“也是防着有人下手挑拨。” 二爷神色一沉,“此事与侄儿无干系。”为官着的凌厉目色如刮骨的刀落在王氏身上:“若早早说了,戏码演的不够真,她下头的戏可还怎么唱!我们又如何在她唱词里看出些什么呢?” 繁漪以温和的目光相迎,浅缓而温婉:“如此,我同郎君此身也算分明了。” 二夫人点头,目光掠过众人面上,冷笑道:“一直以为咱们这个家里清静,原来也不过如此。” 闵氏的眼底似被雨落了正着,渐渐漫起,决堤之下不顾姿态冲上前一巴掌将王氏打歪出去:“枉我这么信任你,把孩子交托到你的手里,贱人!” 王氏被打的耳朵里长鸣刺刺的痛,嘴角挂了一丝血迹,怔怔的看着花团锦簇的地毯上枝叶花影幽晃如水,不料他们竟还有这一招,身上一软,便如被风自枝头垂落的枯败之花,软软的伏在了地毯上。 沁韵指尖一掠耳上琉璃柳叶耳坠,温顺的便可上也是冷笑连连:“既然香料送去的时候没问题,她又字字如刀指向大哥大嫂,栽赃意图显而易见,可见这贱人嘴里没一句实话!想必,对二婶的指认也不过有意栽赃罢了!” 荣氏微微拧眉,垂首道:“韵姐儿说的正是这个理儿。宫里嬷嬷那样的好手段竟也没能逼问出实扣来。” 太夫人眼神微冷的睇了眼王氏:“说吧,到底是谁拿住了你丈夫孩子!” 王氏颤抖如落叶,挣扎,挣扎,却似挣扎在了刺骨的水里,阴翳的目光如芒在背,却也不得不死死咬住,抬起的目中衔了了冷毒之色:“就是大公子,他所作不过是为了今日好摆脱嫌疑而已!那有毒的香饵难道就不能是他身边的人在二爷验过之后悄悄换进来的么!能躲过禁军耳目的人,悄无声息在内宅里行走,又有什么不能的!” 怀疑就像是雨后泥土下的种子,它无时无刻都不自生长,总有一日它会钻破土表,成为掩藏在最深处之人手中最恶毒的刀子,毫不留情的刺向对手。 琰华冷淡如深潭的面上没有丝毫波澜,抬手指了五夫人身后的丫头,同五夫人道了一句“失礼”,扬了扬脸:“拖出去,打到她说实话为止。” 五夫人大惊,呆愣的看着自己的贴身女使似破布袋似的被粗使婆子给拖了出去,怎么样想不到身后的女使还有份儿在里头,心下不由着急起来:“母亲……” 三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别急,晓得同你不相干。这府里的下人如今也是越来越疯魔了。不干净的嘴,死了残了也没什么可惜的,留在身边可就成了祸害,回头挑个伶俐的在身边也就是了。” 五夫人惊疑不定的又看了眼太夫人,见着婆母点头才稍稍松了口气。 有闷雷隐隐翻滚在高高的天际,远处缓缓而来的积云遮蔽了灿灿晴线,屋内仿佛此刻的人心难测,暗沉沉的。 风里带了几分干涩,卷起花草气味猛然扑进屋内,贴过身侧的冰雕重重拂在面上,撩起发丝飞扬,钗环伶仃。 豁然闻得那样铺天匝地的繁杂香味,透着几分欲仙欲死的浓烈,叫人不觉闭目皱眉。 丫鬟们手脚伶俐的将廊下、门口的竹帘,遮挡即将达到的可能倾盆的雨势。 福妈妈点起铜烛台上燃去半截的烛火,火苗幽幽自一小点点缓缓舒展,淡淡的橘色火光将正堂填满,堆雪轻纱与悬在梁上的错金熏球投下影子落在众人的面上,一时间皆是神色幽深,难以看清底色。 琰华抬手以宽袍大袖替妻子挡去狂风侵袭,待风停歇,顶着冷淡的面孔小心替她整理搭在发髻上的凌乱流苏。轻轻摇曳的烛火点亮流苏的温柔,落在她柔婉的面上,美的叫人心疼。 这是他送她的木难簪子,不是名贵之物,她却一向喜欢的紧。 簪子是贴身佩戴之物,他那时候不明白自己为何执意艰难攒起银子买来赠她做生日礼,明确心意之后,他才晓得,原是他想给她自己能给的一切。 这簪子在他眼里,便是他认定的定情之物。是她向他传递情意的初始,也是他对她心动的萌芽在滋长的初始。 可他的错失,又让她决绝舍下过。 重逢之后,他将簪子放回她手里,她收了,却紧锁在匣子里,就似她对他的心意,明明还在,却不敢表露,更不敢有所期盼,只是静静的存在。 他又求她戴上,求她给他一次机会,不要嫌弃他的心意。 她戴了,是欢喜的,却总多了一分茫然的惆怅在里面,让他心中微痛。 繁漪不晓得这人顶着一张清淡的面孔心里百转千回成这样,瞧着他,只觉得这个人真是多副面孔,外人面前清冷有礼,回了正屋都是熟人便稍许随性,上了床又是不同,露骨而沉溺。 琰华睇着妻子,瞧她一脸温婉,眼里却清光流转,颇有些鄙视他的意思,心下不由失笑,却依然冷淡着神色。 缓缓回身坐好,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搁在膝头,是青山唯一、岿然不动的姿态:“前年的年末闵家私下来定了做玉儿的乳母。没多久便有个姓万的人家搬到你们隔壁,两个月里就同你们家打的热络,相互间给小孩子认了干亲。” 人群里微垂的眸子一缩,阴鸷的光转瞬即逝,继而在眉心拢起自然的惊诧。 雷声隆隆贴着头皮乍然炸开,王贴服在地毯上的手猛然一缩,面色被背后垂落的紫色闪电映照的惨白如纸,双目直直瞪着琰华。 姜二爷和二夫人一听,心下一动,便晓得事情还有反转。 侯爷笑意蔼蔼,不动声色观察着众人的神色,须臾,方缓缓道:“方才一说只查到了你丈夫儿子不见了人影,你便惊惧万分,想是很清楚那万家的到底是什么人物了。” 王氏骤然变色,感觉嗓子眼儿里哽住了颗毛栗子,刮辣辣的刺着她喉间的嫩肉,养的嫩白的颈项间沁出了一层有一层的冷汗:“奴婢不知道侯爷再说什么……” 梁下悬着的错金熏球被钻进屋来的风吹着晃动,上面雕琢清晰的缠枝纹路仿佛有了生命,缓缓攀像不知何方。 轻烟在烛火的光晕里袅娜出缥缈的影子,朦胧了事件,叫人猜不出它的走向。 对面沁雯簪在发髻间的蜻蜓栖荷簪子的簪头吐下的米珠流苏悠悠的晃动着,耀起的冷白光芒落在琰华清冷的眼底,更显冷漠无边:“待玉儿出生你进了侯府,同太夫人指来的祁嬷嬷一同做了乳母。可你发现不仅是淳景斋的人,连二奶奶都更敬重些祁嬷嬷,你心里起了怨怼,在回家看望家人的时候还说给了万家的听。” “然后万家的告诉你,人家是太夫人指来的肯定得脸,让你也眼睛毒一点儿,好好寻摸了有靠脚的新主子。能办事儿的人一定能得丰厚的赏钱,到时候也好给大儿子多存些媳妇儿本。” “我说的是也不是?” 似百足之虫拖拉着锋利的足尖爬过背脊,留下细小的伤痕,被汗水一沁,刺痛不已。 王氏惊恐的突瞪着双,有一种被厉鬼追赶的恐惧缠在心头:“奴婢不知道您说的什么!做奴婢的哪有抱怨主家的,您又知道什么!凭什么说些有的没得来污蔑我!” 琰华的脸色缓缓沉下,似秋日风雨欲来时阴翳的湖面:“那你知道那万家是谁的人么?” 王氏深深伏在地毯上,风卷过地面,扬起的风尘呛的她几乎呼吸不过来,死亡的阴影渐渐逼近。 闵氏懵了好一会子才反应过来,自己娘家给细心挑的乳母竟然是有问题的,惊道:“大哥是说王氏一早就叫人盯上了?”一个踉跄,她轻泣痛苦,“竟是我自己害了玉儿!” 元隐拥住妻子小声的安抚:“这如何能怪你,也都是为了更好的照顾玉儿。” 二夫人面色更是颓然。 闵氏是正妻,偏儿子的妾室是她娘家从庶支挑了送来的,同儿子有表亲的情意,妻妾表明平静,内里如何,只要是妻妾共存的人家都晓得。 闵氏会让娘家去选乳母少不得也是怕妾室出了腌臜心思,说到底,会让事情走到这一步,她们每一个人都有推卸不去的责任。 背后之人的算计心思,当真厉害!可当真是厉害啊! 太夫人捏住翠玉珠子在指腹下,隐约猜到那万家必然同这个家里的某些人有脱不开的关系,沉怒与天雷一并发作:“是谁!手伸的那样长!” 琰华抬手摸了摸妻子手边的茶盏,微微拉过一些,冷然道:“是秦家差遣过去的!” 福妈妈眼力好,赶忙过去为繁漪换上一杯薄荷清蜜茶来。 繁漪微笑谢过。 此事她虽也让人盯了许久,哪晓得病了几日竟错过了这许多。 轻轻乜了丈夫一眼,果然了,他早已不是在慕家寄人篱下无法施展手脚之人了。 铜烛台上的烛火燃的热烈,炙热烘烤着蜡缓缓融化,盈盈在烛心周围,然后慢慢决堤,静静无声,当真如泣血的泪一般。 迷惘的目色朝门外瞧了一眼,夏日的闪电总是格外呼啸,隔着竹帘也能清楚的望见它劈开天地的气势,点亮天地,又转瞬消散。 “秦家!” 第287章 天南星(十七) 当初秦家如何算计姜、慕、姚三家的,依然历历在目。 秦家的手伸的那样长,背后究竟为何,侯爷和二爷自然心中有数。 秦修和为此流放西北五百里,秦勉外放远地,但显然秦家暗里的计划并未因此而停止。镇北侯府盘根错节的关系自然还是秦家想要得到的! 换句话说,朝堂必将有一次无法阻止的大乱! 众人的眼神刷刷就落在了门口一向与秦家郎君交好的姜元陵身上,又速速散去。 姜元陵眼角在抽搐:“……”王八蛋!又来栽赃我! 但旁人对他真实的愤怒和百口莫辩却未必肯相信。 园子里的翠竹成片,英挺在狂风中,像是无数浪涛缠绵涌起,沙沙地打在人心头。 二夫人心中狠狠一沉,还有什么不明白,对方要中馈之权,更要把她们二房当做棋子一般算计着,替他们去对付对手了! 却不知对方算计的那样长远,远在琰哥儿回府之前,远在连玉儿都尚未出生! 她嘴角抿起一抹薄薄的笑意,带着冷然的阴森和残云的矜持,冷笑连连:“好好好,这算计好!想让琰哥儿夫妇四面楚歌,便来算计我们玉儿!待事情揭破,即便不是琰哥儿夫妇下的手,咱们做母亲做祖母的少不得要恨他们连累玉儿,从此同他们不对付。好啊,好极了,黑心肝的东西是把我们二房当筏子了!” 二爷少见端庄的妻子如此震怒,抬手越过桌面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索性琰哥儿谨慎,咱们也不必替旁人的算计买单。别急。” 那一声“别急”,让二夫人渐渐冷静下来,回首看向琰华夫妇道:“琰哥儿放心,我们妇人虽目光不够深远,却也不是好挑拨的,今日便把话同你的明白,不管为了什么引起了这桩算计,我们万不会怨怪到你们夫妇头上。也亏得你们查的细,否则,玉儿白吃了苦头,我们也成了棋子!成了笑话!” 琰华颔首,清冷的眉目里有浅淡而亲近的笑意:“自然,二婶的心思便是我们夫妇的心思。” 二爷同侯爷相视一眼,有明了之意在其中,转而问道:“琰哥儿是如何发觉王氏有问题的?” 琰华指了指身后的晴云:“这件事还得亏晴云心思细,去给玉儿送香料那回发现王氏戴在窄袖里的那对白玉镯子价值不菲。细细打听之后也不曾听说是哪位主子赏的。便怀疑她这个人有问题。” 微微一笑,看了眼妻子,“原也是繁漪操心,就怕她在玉哥儿身边有了不该有的心思,这才着人去查了查。谁想竟真查到那万家甚是可疑。” 闵氏心下感动,眼眶便又微微红了起来:“咱们日日都去淳景斋,竟是一点都没有察觉。” 太夫人安慰道:“那会子玉儿病着,你们两个的心思都在玉儿身上,琰哥儿也说了,那王氏把玉镯子戴在窄袖里,没有察觉也是正常。”转而温慈的看着繁漪:“玉儿有这样温厚细心的伯母,当真是福气了。” 繁漪神色轻缓,语调温柔的如同四月里的暖风,只叫人舒心适意:“疼爱玉儿的心思,咱们都是一样的。只是仍然失算,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叫玉儿吃了苦头。” 闵氏伸手握了繁漪的手,感愧道:“大嫂不要这样说。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只怪我们把人都想的太好,总是少了防备。” 繁漪安慰道:“小孩子三灾八难多些,长大了便是一帆风顺了。” 掠过众人,闵氏眼神微微一沉,眼底已然多了几分戒备的疏离之意,“如今汤药下去,玉儿的病症也压住了。小孩子天真,病着痛着也不会埋怨。只盼他将来别学得这一手算计人心的阴毒毛病才好!” 她这句话说的重,众人却心有戚戚。 只要大房的世子没有定下,这样的算计便不会停,可下一次又有谁被算计进去呢? 谁也不知道。 闵氏回头看了眼晴云,含了浅浅笑意道:“倒是晴云丫头这样细心,可亏得是她了,否则今日可要叫我这糊涂人冤了大哥大嫂了。” 晴云温温一笑,福身道:“奴婢不过听我们奶奶差遣做事而已,担不得二奶奶一声谢。” 女人的通病,尤其是寻常没有好东西佩戴的女人,一旦得了稀罕珍贵的,哪怕不能让那物件真正的见光,便忍不住要拿出来戴一戴过过瘾。 乌云将天地遮蔽的漆黑一片,明明是日头高升的时刻却仿佛深夜一般。 只听密密匝匝的雨滴自远处迅速席卷而来,铺天盖地,激烈地冲刷着花树,嗒嗒的,热闹非凡,带来一阵阵泥土与青草的芬芳。 知了的叫声变得拖拉粗哑,似钝器慢慢磋磨着心肺。 王氏摸了摸手腕,不曾想自己竟是早已经暴露了。 她虽不懂深宅大院里的算计有多深,可也粗粗猜测道一些,他们就这样看着、等着,原不过是想看她还要咬出谁来,好推断出背后之人而已! 完了! 全完了! 她失败了,她的丈夫和孩子,怕也保不住了! 她想去求一求那人,可她不敢抬头,就怕最后一点活的希望也被自己斩断。 琰华抬手拨弄了一下小桌上的一盆平阴玫瑰,紫红的花色衬得妻子搁在一旁的纤长素手粉嫩可爱,柔靡的香味缓缓萦绕,让她柔婉的容色带了几分妩媚的瑰丽。 这样严肃的情景下,他的眉目依然清冷,谁曾想他心底想的却是恨不能伸手去摸一摸她的面,同她颊耳鬓厮磨一番才好。 他微微垂眸,别过脸,不敢再多看,伸手掸了掸膝头的袍子,他轻缓的语调是笃然而凌厉的:“那万家的手上还有两条人命。王氏,你知道是哪两条么?” 惊雷托带着闪电齐齐迸发威势,一抹淡紫色的光亮透过竹帘落进几分,仿佛雨夜里出现的月华,带着湿润落下,转瞬即逝,徒留惊夜的人留在无尽的黑暗里。 王氏惊恐惊声:“不会的!不会的!” 琰华似笑非笑:“你猜到了。” 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搁在桌沿,指尖笃笃的点在桌沿,跑马似的惊起心虚的人一身的冷汗,“你放心,这两个人犯案后被京畿衙门拿住了,你只要乖乖招供你知道的,我总有办法让他们一家子判个枭首示众,好给你丈夫和儿子报仇。” 蓝氏扬了扬妩媚纤长的眼角,语调婉转含嗤:“大哥这是在暗示她什么么?” 琰华并不看她,只是睇着跪伏在地的王氏,幽晃烛火下,自有一股不能相侵的凛然之意:“弟妹说笑了,是不是暗示王嬷嬷心里清楚。” 轻叹一声,余音袅袅孤寂,“那万家的一家子都在京畿衙门里待着,胡大人的手段倒也还行,想来要审出个真话也不难。到时候,就没你自首的机会了。” 红烛的火光在窗棂缝隙中肆意钻进的漏风里跳跃着,忽忽闪闪着,照的人眼睛发涩,连眼睑也不由跟着跳动起来。 雨势渐渐平缓,阳光透过云层落下一点微弱的光亮,雾蒙蒙湿黏黏,好像月初时阴阴的夜色,月色艰难,没有星光。 王氏听着雨滴绵绵不绝的打在庭院的花树上,还是那样大的雨滴子,从舒展的芭蕉叶上溅起玉碎般的凌冽之声,又急速的滚落,落在芭蕉树下柔软的栀子花上,将饱满繁复的花瓣打的凌乱,将那股清魄的香味激的四散,混在微凉的雨水里,成了一张带着毒的蛛网,蒙住了屋内的人心算计,又蒙住了王氏仅存的活的希望。 王氏眼里有深深的恐惧与迷乱,她的脖子不住的往后扭转,只敢扭转一星半点,让人心思里不住去猜测他想要看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第288章 天南星(十八) 可最后,王氏只能失力的伏在地毯上,呜呜咽咽的难以成调。 仿佛认输等死,又仿佛在祈求背后之人能放她一码。 万家的沾了她们家两条命,还有一条活着,不管是谁,那就是捏死了她的命脉呀! “不说?”琰华的口吻平淡而缓然,但语调中的凌厉之意却不容忽视,似打磨到极致的刀锋贴着皮肉缓缓刮过,生生逼得人一身冷汗密密沁出,“不说也没事。玉儿和她伯母遭的罪,便也要你那小女儿一同吃下。” 女儿,是女儿! 活的却是没用的女儿! 为什么死的不是她! “没用!没用!” 王氏眼底有疯狂的迷乱,嫩粉色的指甲紧紧抠住地毯,拉出数道倒毛,将花色拂去一层艳丽的色泽,白雾雾的,是失去血色的模样。 见她不说话,琰华微微一扬脸。 晴云会意,从侧门退了出去。 然后便听雨滴在花叶间飞溅起的声音里,有孩提的哭喊声若隐若现,是稚嫩而恐惧的,朝着一个方向过来,似乎在寻找可依靠的人,呜咽着“阿爹”“阿娘”“哥哥”,越走越近。 姜元靖轻叹一声,眉心有自然的悲悯:“王嬷嬷,你嘴巴硬,未必那些个小丫头嘴巴都硬。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即便只是女儿,到底是你十月怀胎生下的。你就不管她的死活了么?她若是活着,将来入赘一婿,也能为你丈夫延续香火。” 或许是可怜的哭声触动了她心底最柔软之处,也或许是她看重的香火血脉打动了她,王氏的疯狂戛然而止。 烛火摇曳的光亮落在她定定的眼底,似星火燎原而来:“孩子,我的孩子!” 繁漪悯然的睇着王氏,心道这姜元靖果然不是善茬。 他的话,看似悲悯,看似在为这场算计撬开缺口,劝着王氏顾及一下还活着的小女儿。可听在知情者的耳中便又是另一幅潜台词了。 他循循善诱,不过是让往事吐露了背后尚未牵扯出的名字,好把这场失败的算计都栽到另一个人的头上。 王氏犹疑的档子里,福妈妈提了裙摆匆匆进来:“已经招了。” 大雨打在台阶儿上,溅起的细细水花湿了廊下的地板,那一岁多些的小姑娘蹒跚着步伐,哭泣着从大门口走过,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没有认出跪在堂中的女子便是她的母亲。 亦或者,不常见面的母女早已经相互不认得了。 “我说我说!”光影浮动,落在王氏慌乱的眼底已经全然没了攀咬时的豁出去,她切切望着琰华,哀求丈夫最后一点骨血的归落,“饶她一命吧!” 琰华点头:“说实话,你小女儿自有人好好养着。”稍一顿,冷眸里的锐利光芒划过她的面孔,“再有一字不实,她的下场没人保证,你的来日也会漫长无比。” 王氏捣米似的点头,猛然旋身指着门口的位置惊声道:“是陵公子身边的欣禾叫我做的!香饵里的毒是她拿给奴婢的,天南星是她传话叫我从玉哥儿的方子里捡出来的。奴婢屋子里的天南星也是她趁着给玉哥儿送东西的机会传给我的!” “同大奶奶和二夫人都没有干系。是她威胁我,事发之后一定那样咬住大奶奶和二夫人,挑拨她们,让她们相互对付去!还有那对镯子、字条都是她给我的!文英的字迹是不是临摹的,奴婢真的不知道!” “我都说了,再没有旁的了!” 众人似乎都没了震惊的神色,表情各异的看着姜元陵和他身后的欣禾。 姜元陵坐在里门口最近的杌子上,原是低着头只做了听戏的人,他有预感这件事少不得又要扯上他去,没想到竟是临了了才咬过来。 这是要把所有黑锅都抛给他来背啊! “你胡说什么!”他自小不爱读书,跟着侯爷跑在军营里,清秀的五官晒的颜色康健,行走间是全然武人的直,蹭的站起身来,急叱道:“王嬷嬷的话是越说越离谱了,欣禾是府里的家生子,一家子十几口人的身契都在公中,如何会不顾家里的死活去做这种不要命的事!把人都牵扯下去,到叫人看不明白你这奴婢想做什么了!” 琰华的目光落在欣禾身上,但见她眼神悲绝,一拍桌道:“拽住她!” 门口的婆子一凛,忙奔了进来,却不想欣禾一扭头就往抱柱上撞,血溅当场! 婆子探了探她的鼻息:“没气了。” 飞溅的血滴落在姜元陵惊疑不定的面孔上,映着昏黄的烛火,在他古铜的皮肤上闪着妖异而嗜血的光点。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小伺候自己的女使,他屋子里最得宠的通房,竟直接触柱了! 姜元陵愣然微冷地看着欣禾的尸体被拖了出去。 丫鬟们急匆匆端着谁来擦洗,僵硬的扭头,瞧着那一张张在昏昏光线里的脸,投在墙面上的影子都有了扭曲的姿态,仿佛中元夜自阴阳交界闯进来的异世鬼怪,没了本来面目。 蓝氏的女使被攀扯进去,她尚且硬骨头的表示要受刑表清白,给蓝氏留有余地。 他却连辩白的机会都没有。 没有欣禾的指证,自然没人可以说此事是他指使,甚至他也可以说自己是被人栽赃的,毕竟这件事从始至终多有人说“心腹被收买也是寻常么”! 但他背黑锅背的实在多,旁人对他的怀疑却已经无法挽回。 事到如今,真若去辩倒显得此地无银。 好! 好极了! 王氏的眼珠瞪地几乎脱框,指着门口疯狂大叫道:“是她!就是她!若不是她,她何至于自裁!我没有说谎,真的没有!” 太夫人挥了挥手。 王氏被捂了嘴拖了出去。 “把平日同她走的近的都拿下,好好审审!” 雨势渐歇,空气里弥漫着湿暖的缱绻气息,大捧大捧洁白的栀子沾雨含露,盛放到了极致,花枝在风雨侵袭后微微歪斜,肖极了美人病卧的楚楚又不是清傲的动人姿态。 屋子里沉寂下来,微梁上悬着的熏球悠哉吐着青烟,断断续续的,仿佛此刻众人的心思,似乎参透了此番算计,偏牵扯了太多,甚至还有府外的人,一时间便难以明朗,闷沉沉的,抓心挠肝。 二爷沉沉一叹道:“王氏告发琰哥儿指使了她给玉儿下药,转头又栽我二房毒害琰哥儿媳妇,意图明显,就是要挑拨我们和琰哥儿夫妇的关系!扯进文英,分明是意图牵扯了靖哥儿夫妇进来,再引他们两兄弟不合!到最后又攀扯上了陵哥儿。这女使倒好,竟是直接碰了头。” 看了姜元陵一眼,“她一死,死无对证,背后到底谁指使,是不是还有秦家的人在京中搅弄,也难知道了。” 三房和五房保持往日的缄默,于大事不发表言辞。 沁韵拧眉道:“这样算下来,谁都有嫌疑,又谁都像是受害者,倒是叫人瞧不清到底谁是背后之人了。这心思算计,果然厉害!挑了各处不对付啊!” 听着十分入情入理,但细细一砸,这话难道不是在替真凶揭过么? 繁漪轻叹了一声道:“秦家前翻算计我表姐和孩子,如今又把手伸到咱们府邸,难说是不是也在旁人家起了算计。别是秦家一流的有意为之,好叫咱们内里混乱,以图他算。既然算计里的嫌疑都拆解了清楚,还是不要轻易往别处下定论,中了他们的计,亏的还是咱们自己。” 没有直接证据,自然是不能判谁的罪。 不过很显然,还是姜元陵顶了雷。 姜元靖这一计倒是有点意思。 扯天彻底,扯上自己妻子,倒是脱身得干干净净。 太夫人点了点头,赞同道:“此事终究没有证据确凿,不能妄下定论。” “回去都好好盘查盘查院子里的人,不称手的赶紧都打发了出去。拨去行云馆的都收回来,还有皎月和碧云,让她们两个都回来吧。”回头和缓了容色同繁漪道,“你那里的人不多,回头自己找了熟悉的人牙子去选几个可心的,账目报到你三婶处,不叫你使了私银。” 如此便是交托了中馈于三房了。 繁漪也不做异议,婉声应下:“是。” 太夫人又安抚了二房几句,看了眼丫鬟卷起的竹帘之外的庭院,雨势已经彻底停住,冷白的光线并着晃晃的暑气席卷着花草气息沉缓而来:“这几日过的烦乱,明儿开始该上衙的上衙,该读。过两日,待玉儿和繁漪缓过些了,女眷们陪我去法音寺上香,山上空气好,住上几日,听听佛音,静静心。只当避暑了。” 女眷们难得出门,这会子盛夏正热的心烦,去法音寺小住倒也和心意。 屋外天光丝丝缕缕宛如金线细密,一下子遣散了阴郁之气,姑娘们开始叽叽喳喳的说着要带些什么出门。 琰华神色平淡,带着几分薄薄的笑色与侯爷说着话,耳中乍听太夫人说要带女眷们去山上避暑,嘴角抽了抽。 即便是国丧,不能行房是有些煎熬,可亲亲抱抱还是可以的,现在把人直接带走了,可就过分了啊! 从衙门到法音寺骑马也要一个多时辰,这是打算要他跑出千里寻妻的架势么? 转眼不着痕迹看了眼妻子,小家伙似乎还挺开心,与闵氏细细说着如何调配合适的香料给玉儿调理身体,半点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来日有了孩子他是什么地位,可以预见。 让她晚两年怀孕,真是明智之举! 于是清冷面孔、百转肚肠的姜大人就很郁闷了。 妻子难道就不会舍不得他么? 近日里琰华似乎很忙,常常很早就上衙去,下衙也比寻常要晚些。 只是繁漪秉承贤妻良母的准则,不多问,不干涉,所以也不晓得他到底在忙什么。 这日里她刚起,云海就匆匆忙忙的来叫人。 繁漪才吃了两口粥,看着抢了晴云手里扇子猛扇的漂亮小伙子,唇红齿白,凤眼儿微挑,养眼极了。 叫了丫头去弄碗冰酪来。 她无奈的摇了摇头,带了几分长姐的宠溺:“多大的人了,一点稳重样子也没有。不是跟着琰华去上衙了么,怎么回来了?” 云海喘了数息才缓过劲儿来,一张精致的面孔发汗发的雪白雪白,跟藕粉丸子似的晶莹剔透,搬了杌子在繁漪身边一坐:“他把今日要给殿下上课的书册忘家里了,叫我回来拿。” 繁漪拿绢子给他擦了擦汗,顺带手捏了一把那软糯糯的脸蛋,“那你快去书房啊!” 要是个姑娘就更好了,可以留在屋子里,天天欣赏。 可惜小伙子都十二三岁了,到底不是亲姐弟,再大一点就不能这样靠的近咯! 云海也由得她捏,笑眯眯往她身上靠了靠:“姐,我的手感是不是比他好?”一顿,“他说钥匙在你这里。” 繁漪暗里比了比,还真是,丈夫那脸蛋好看是好看,太瘦了,没肉,“什么钥匙?” 第289章 伤心?故意? 云海接了晴云递来的冰酪一饮而尽:“书房的钥匙,他说昨日更衣时随手放你妆匣里了。” 繁漪:“……”这也可以随手乱放的吗? 晴云忙去妆匣翻了翻,还真在里头,便拿了钥匙递给他,“去拿吧!” 云海连连摇头,“姐你去拿,我不敢。” 繁漪睇了他一眼,“怎的,你那手伸到他书房去了?” 云海跳了起来:“盗亦有道,自己人身边我可不偷的!”摸摸鼻子,“就是上回翻了他案后的一副画,差点洒了墨上去,就被那无情冷血的人给扔出去了。” 晴云眼角抽了抽,该! 繁漪起身出门,好笑道:“他书房的画都是真迹,有些花钱也买不来的,你动了他的宝贝,自然要揍你了。” 云海嘿嘿一笑,大跨步旋身在她面前倒退了走,天光灼灼打从他背后漫漫铺陈开,美得不真实,仿佛自遥远时空里跨出来的谪仙:“宝贝是真宝贝,不过不是什么真迹,是你的画像。看样子画了挺久的,起码是你坠崖那段时间画的。” 繁漪心下一动,觑了他一眼:“你又知道了。” 云海扬了扬脸:“好歹逛遍了京都高门里的库房,什么真迹画卷没见过,颜料墨迹的年份也能辨一辩。” 繁漪拿指戳了戳他的额:“还好意思说。叫你练功,可有好好练了?” 云海苦了苦脸:“我白天扮小厮当跑腿,还要帮他防着有人去算计他,晚上还要被南苍那辣手蹂躏,真是惨无人道!” 蹂躏? 繁漪闭了闭眼,果然没好好读过书,这词儿是这么用的吗? “好好练功,以后我还要依仗你呢!” 云海笑,凤眸里有流光熠熠:“我知道,不会叫姐失望的。” 他的命早在很久以前就被那些权贵杀死了,留下的,便是属于阿姐的! 阿姐没有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可以依仗,他自当好好努力,成为她的依靠,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力量也是好的! 进了书房,云海拿了桌上被一本策论压住的史书,翻了看了眼,每一页上都有琰华写下的注解,“就是这本了。” 把史书包好,再装进衣襟内,拍了拍,又贼兮兮的凑道繁漪身边,“想不想看看他把你画成什么样呢?” 繁漪原是想收拾一下被云海烦乱的长案,想想还是算了,每个人的习惯不一样,弄乱了反倒是帮倒忙了。 闻言,有点心动,“不想。” 云海拿胳膊轻轻撞了她一下:“真可惜,那天我都没仔细看清楚。你不看,那我看了啊!” 故意慢吞吞的开抽屉,又慢吞吞拿了话,背过她去,再慢慢吞吞地打开画轴,一番摇头晃脑,又神秘兮兮的督她一眼。 繁漪细白的贝齿咬了咬唇,一把拿过画像,把人拍向门口:“赶紧走你的吧!” 云海叉腰笑:“明明就很想的嘛!” 嗔他一眼,她去看那画像,确实是她。 去年入夏时做了好些心衣裳,因为婚期将近,做的都是鲜艳的。 而这件,便是她坠崖那日穿的。 看墨迹干涸的程度,似乎真的很久了。 云海出了门,又跨回一条腿:“我说的没错吧!很久了!” 繁漪笑瞪了他一眼:“赶紧去吧!” 琰华自来稳妥谨慎,如何会忘了今日要去文华殿授课? 原不过是想借了云海的嘴让她来看他画的画罢了。 她心里是欢喜的,他这是在表达他的在意呀! 将画像放回去。 正要关上抽屉,却鬼使神差地拿了抽屉里的一本诗集,她那被漫漫星光倾覆的眸光顷刻间如被薄云遮蔽…… 两日后,侯府上上下下都起了个大早。 姜大人坐在妆台前的喜鹊登梅的软垫上,拧眉看着妻子走来走去检查是否落了什么,抬手扯了扯妻子的衣袖:“就走了?” 繁漪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怎么了?不是前几日就说好的么,舍不得我?” 姜大人哀怨的神色在烛火幽晃的光晕里十分委屈。 长臂揽住妻子的腰肢,往身上一带便把人抱上膝头,颠了颠,又瘦了些。 眉心不由微微一拢,旋即以一泊温泉般的嗓音在她耳边轻柔道:“我是舍不得你。你却高高兴兴的去避暑,留我一个人在家。那么多日不见,你一点都没有舍不得。” 这人还真是越来越晓得如何让一个女人高兴了。 繁漪看着他,缓缓一笑:“这也要羡慕么?”轻轻摸了摸他的发顶,“乖乖当差,嘴一个乖孩子哦!” 琰华有姜柔的提示,一向是仔细观察妻子神色的,便敏锐的捉到了她一刹那的欲言又止:“方才想说什么?” 繁漪纤长的睫毛在烛火的光线下微微扇了扇,有镂空雕花纹乌木扇般新月微弯的浅影,遮掩着绵绵不可述说的心事。 却也不过浅笑着看了他一眼:“不过小住几日,又不是不回来了。” 琰华看她在笑,昏黄的光线将她眼角眉梢的清愁染得宛若山峦间薄薄的雾,缓缓温柔地起伏,稍不注意便要错过。 从前他便错过了太多。 今日必然是要主动些,追问她:“不对,不是这句。” 夏日的天光起的早,冷白的光线摇曳沉浮,透过薄薄的窗纱渐渐在屋子里弥漫开。 她和他就这样依偎在窗前,岁月静好的影子落在浅棕色的地毯上,亲密无间,那样完满。 繁漪抿着笑意侧首看他,他眉目舒缓,已经极力温和,却依旧有一股不可相侵的遥远之感,并不是一个容易亲近的人。 别过脸轻哼:“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么,哪晓得我要说的不是这句呢?” 琰华的大掌执了她柔软的手捏了捏,放在唇边又亲了亲:“我觉得那句一定很好听,做什么咽回去。要说什么甜言蜜语来着?”抱着她纤腰摇了摇,“想听,说给我听。” 繁漪的笑意愈加清婉,仿佛即将钻破地平线的明丽霞光,瞧他顶着一张清冷疏淡的眉目那样撒娇真是又可爱又别扭。 似乎是故意的,她道:“我可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轻轻扬起了眉,意有所指,“你想听自可有地儿去听,里里外外多的是人愿意说给你听。” 琰华立马接口道:“谁爱听莫名其妙的人说话,我爱听你说。” 繁漪乜他一眼:“你想听?我偏不说给你听!”取过一旁妆台上的团扇,拍了拍他的手,站了起来:“好了,你该去上衙了,我也该出发了。” 琰华:“……” 站在大门口看着慢慢远去的车马微微出神。 门前的路旁有几树凤凰花开得热烈,映着清明的光线,晕气几分迷离如柔雾般的光晕。 琰华心里就莫名觉得妻子这几天哪里不对劲,也不像是伤心难过,就是……形容不出来。 想起姜柔的提醒,他心里一阵堵慌。 是不是因为她看到了他可以应付这府里的算计,胡思乱想了? 原本他只是希望她知道,她不用那样紧绷着自己,是可以依靠他的,可不是为了让她怀疑自己的! 他让她看到他画的画,想着让她知道自己心里有她,是真切的不作假的。 然而结果却和自己想的有点不太一样啊! 他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莫不是她觉得这样的表白太过刻意了么? 马车行在官道上,微微的摇晃,坠在马车门口的长长流苏如涟漪微漾。 车帘在前行途中搅扰起的细风里微微掀动了车帘,有热浪缓缓扑进,蒸地人毛孔不断张开,沁出细汗,带着点微微的刺,痒痒的。 而繁漪的嘴角勾着淡淡的弧度。 丈夫那想说却有不敢直说的神情,让她觉得十分有趣。 第290章 姜沁月 耳边是闵氏轻轻唤她的声音,繁漪缓缓回神,去听她说话。 原本姜元靖算计这一出可谓一箭多雕,若事成,他便有了绝对不败的把握。 一来,既可让三房掌了中馈,有了不被无视的地位,也算是真正的拉拢到了她们。有了中馈之权的三房来日要对行云馆下些绊子、丢些名声威势,也是轻而易举的。终究他们夫妇在府里没什么人脉。 二来,挑拨了二房与她们夫妇不对付,多一个人来替他来寻她们的麻烦。 三来,证据处处对着她们夫妇而来,二房又是嫡出,在太夫人心中自有一定的地位。太夫人对她们少不得要生了些怒意。 四么,姜元陵背黑锅背了那么多次,既然已经无法摆脱嫌疑,被逼急了说不定就会有奋起一挣的念头。那么首当其冲被算计对付的自然就是琰华了。 有那么多人站在他面前帮他对付对手,他自可高枕无忧了。 不过可惜了,算计失败。 如今虽三房得了中馈之权,却也要被人怀疑一眼,是不是同背后之人有所牵扯。 而没有了中馈牵绊的二房都闲下来,来往间更为亲密自在。 更让一同陷在阴谋里的她们,更靠近了。 到达法音寺的时候还算早,又是在盛夏,来上香的人不多。 山风习习从树林间穿过,拂在面上,有天然的清新之意,浑厚的佛音、袅袅如雾的佛香,倒当真能平复人心。 进了寺里的正殿,太夫人同主持稍许寒暄,捐了丰厚的香油钱,便跟着知客僧去了客院。 因着香客少,知客僧给她们一房安排了一个独立的小院子住下。 大房便是繁漪带着蓝氏和沁韵住在红叶斋。 三房荣氏如今要打理庶务,便留在了府里,便只来了沁雯。 原本她是要跟着太夫人住的,沁韵便说和沁雯住着热闹些,晚上说说话。 如此,沁雯便跟着繁漪住在了红叶斋。 繁漪住正屋,拢共两间,一间卧室,一间茶室。 茶室里一长案,一香炉,一花瓶,几软垫与隐几,前窗与后窗对应,窗明几净,宽敞透亮,一旁的红泥小火炉咕噜噜的滚着热水,氤氲流散,总是惬意。 是用来吃茶闲聊或做绣活打发时光倒是极好的。 后半程走的小路和山路,颠了些,她又满怀心事,定下来了便觉得头昏脑涨的不适意。 晴云瞧着她精神并不是很好,便点了安神香,服侍她小憩一会儿。 只是衣裳还没来得及宽,就听外头的婆子来禀。 姜沁月来了。 没办法,晴云只好又换上了旃檀香,又加了些薄荷叶来醒神。 她与琰华成亲那日姜沁月是有来的,在新房时不过匆匆一撇,也不曾与大姑姑一样留宿在娘家。 之后的几个月姜府没什么宴席,姜沁月便也没什么理由回来。 病了两日到底还是懒怠,繁漪倚着隐几听着她们说话,眼神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姜沁月。 一身半旧的天水碧的薄薄袍子,衣襟交叠间,一层层往里是淡蓝与水蓝的中衣与里衣。亮银色的暗纹捧着大朵大朵的紫菀花影,衬得那张容长脸深沉而沉静。 她的五官算不得多美,却是十分耐看的。眉眼肖似侯爷,多了几分英气,本该是爽利高傲的性子,然而此刻笑语晏晏颇是讨人喜欢的同时,眼神流转间是却是深沉与谨慎共存。 这样复杂而矛盾的神色就好似她如今在夫家的处境,出身高,偏不得长辈重视。 没办法。 高嫁了皇家嫡出大长公主与国公的郎君,即便婆母是好性儿的,也得处处守着君臣的规矩。自不能同寻常高门世家的媳妇一样,撒娇卖痴一番便能常常出门了。 这回能出门还是请示了大长公主,来给前阵子小病了一场的女儿求平安符的。 繁漪却晓得她的出现绝对不会只是为了请平安符。 且大长公主的儿媳出身皆是高贵,淮阳郡主的女儿、一品大将军的嫡女,还有一位回贺翁主娘娘为嫡长媳压着,哪个不是千尊万贵高她一截儿。 更因着,姜沁月入府六载膝下只有一女。 丈夫要儿子,她铆足了劲儿却生不出来,过了第三年只能咬牙给丈夫纳了位良妾,偏生那良妾是个好生养的,三年接连生了两胎双生子。 孩子们虽寄养在她膝下,喊着她母亲,到底婆母和丈夫还是不满意没有嫡子。坐胎药喝了一碗又一碗,都喝木了,偏偏没有动静。 是以,她在夫家可谓步步小心,事事谨慎,晨昏定省更不敢稍有懈怠,察言观色自不能少,哄人高兴的功夫也得有,哪里还敢端什么侯府嫡长女的身价架势呢! 遥遥又想起姜柔同她提起过的,在姜沁月的满月礼上,她那位正经婆母的忠心女使来大骂侯爷负心薄幸,最后还一头碰死在席面上。 想来,文氏没少在她面前提起她满月礼尚发生的一切。 姜沁月也是自小活在她婆母的阴影下。 文氏是在提醒自己的屈辱,更是让这个女儿潜意识里的厌恶慕氏女了。 繁漪默默的叹息,女子在这世上总是艰难,偏偏文氏死前还要把怨怒都交付给了她。 姜沁月啊,在夫家举步维艰,还要分出心神来对付她们。 当真是辛苦了。 沁韵亲热的挨坐在繁漪身侧,时不时替她换去凉下的茶水:“嫂嫂身子还未好透了,这样坐着会不会觉得累?” 繁漪轻柔而笑,端了她递来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不会,听你们说话可比我一个人有趣多了。容妈妈盯的紧,想寻个什么做做也不成,只叫躺着。独个儿的时候就是听着更漏滴答了。” 沁韵狡黠地眨眨眼,故意道:“昨儿大哥哥回来瞧我们都在,那逐客令下的好是委婉。可明明是大哥哥自己说了,希望咱们来陪嫂嫂说话的呀!” 沁雯的目光落在红泥小火炉上,热气袅袅落在她眼底,迷蒙如山雾,优柔了娇美的神色。 缓缓觑了她一眼:“大哥哥可没说喜欢被人打扰他同嫂嫂独处的时光。” 沁韵仿佛恍然大悟的长长“哦”了一声:“看来还是我这做妹妹的太不解风情了。” 繁漪面上微微一红,一副无奈模样的抚了抚额道:“你们两个,越发油嘴了。” 沁月落在繁漪面上的目色微微一动,笑意温婉而亲和,眉目一转道:“如今瞧的多了,将来在夫婿面前才能更懂风情不是。” 小姑娘们面上绯红,到底面子薄,忙是扯了别的话题来说。 正说着笑,闵氏从外头来,被皎皎日头晒了一脸通红,晴云忙绞了帕子给她净面,又端了碗冰酪子给她:“二奶奶是打哪里来,脸都晒红了。” 闵氏擦了脸,吃了两口凉意下肚,坐在冰雕边上扑了好一阵的凉风,又问了繁漪累不累,才缓缓道:“方才遇见了个朋友便一同说了会子话,回来的路上又被拖着听了一耳朵的活戏,一耽搁便拖到了大日头下回来了。” 沁月看了两人一眼,旋即抿了笑意打趣道:“生怕暑气扑着儿子,一回来便往咱们这儿跑,哎哎哎,真是不心疼咱们呀!” 云岚嫁进来的时候沁月已经出嫁,但两人认识也是数年了,倒也亲近些。 而元隐要比沁月小了两岁,是以云岚还得叫她一声姐姐。 云岚杏眼儿微微一瞪,嗔道:“我这还想着长久不见姐姐了,一回院子就听门上婆子说你来了繁漪这儿,便是巴儿巴儿的赶过来,这还不领情了!”扬了扬手中水色的绢子,作势就要起身,“得得得,我还是把暑气散散再来吧!” 沁月忙是把人拉住,陪了笑意又一通“好妹妹”的叫着,“都是当娘的人了,还这么小家子气。都赶上跟你儿子一般大了。” 说起儿子,眸底有一瞬的黯然,转而又抿了好奇问道:“云岚不是爱热闹的人,能把你留住,看来这戏定是精彩的很。快说说,咱们也都听一耳朵。” 第291章 石子 闵氏顺着沁月的手势在她身边坐定,轻轻扑着团扇,半透明绢丝上的蝶儿翩跹在温热的氤氲里:“说舒贵妃娘娘的娘家侄子,平意伯府世子爷的苏九卿。婚期也就在近时了,竟是被人瞧见在外头养了个外室。” 沁月吃茶的动作微微一动,目光若有似无朝着一旁睇了一眼:“他不是定了伯夫人娘家侄女上官氏么?这些年同咱们府里也是有些往来的,瞧着也不像那风流情种的样子呀!” 沁韵轻叹了一声:“咱们大哥哥瞧着还那样冷漠难亲近呢,我从前就怕他怕的要命,觉得稍稍哪里做的不对就要被训了,可处得久了才晓得大哥哥也是好脾气呢。咱们同苏家没什么来往,瞧见的也不过是表面而已,骨子到底怎么样谁知道呢!” 闵氏点头,清秀的面庞上抿有一丝意趣道:“就是这话了。后来又说上官家的公子为妹妹抱不平,今儿一早直接打上了门去,哪晓得打错了门儿,打到五军营参将吴世恒的外宅门上了。” “吴世恒得了消息过去,看到有孕的外室被人给按在地上羞辱,和上官家的人又打了起来,听说这会子正闹得沸反盈天呢!那边看了热闹的人在后院子的亭子里说的热闹,听的人一大堆,我还当什么是大师讲经呢。” 规整的方形窗格上蒙着素白的薄薄窗纱,挡住了皎皎热烈刺目,投进柔和的光线与乳白轻烟交织在一处便是一缕“杏花沾雨”的朦胧,舒展而微凉。 微微侧首,繁漪目光不着痕迹的掠过沁雯的面孔,她今日一身湘妃绿竹衣裙,衣襟与袖口点缀着几朵盛开的水仙,靠着冰雕的一侧,晶莹的冷光里,那花色嫩瓣黄蕊,将她此刻孤独而敏感的气质烘托到了极致。 繁漪几乎可以听到沁雯的呼吸有一瞬的停滞,然后是瓷片出现细碎裂痕的淅淅之声,慢慢蔓延开,无声的悠荡在空气里。 那声音她太熟悉了,是心碎的声音。 沁雯抚在膝盖上的手微微一紧,那个名字让她眼眶刺痛,泪雾漫上。 朦胧的泪光里她似乎遥遥望见了少年郎的眉目,玉树琳琅的模样,露出春日朝阳般的笑容,笑吟吟看着她,轻扬着欢喜的语调唤她妹妹。 如今,那个少年郎却离她越来越远,而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变得模糊、模糊,却无能为力。 她侧身去提翻滚的茶壶,滚烫的雾白的热气扑在她的面上,给众人一一添上热水。末了,她惊了一声“烫”,抬手顺势抹去了还未来得及滴落的泪。 沁月喟然一叹:“从前还听夫君说他是个读书的料子,少不得也能以世家子的高贵身份考取功名,将来朝堂上有一番作为!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 闵氏面上有悯然之色,可惜道:“想必是不满意那桩婚事吧!上官氏的父亲如今在直隶布政使司任布政使参政。从三品,却是实权的京官儿,她是家里的嫡长女,最是娇惯宠爱。听说生是生的美,却是个厉害人。又有伯夫人护着,还未成婚呢,已经把苏九卿屋子里的人都打发出去了。” 沁韵惊呼了一声,绢子沿着唇压声道:“难怪要养外室了。还没成婚就这样厉害,往后还不得被压得死死的。哪个男人受得了!那些能做人外室的女子,大抵都是百般温顺千般温柔的。又有哪个男人不爱小意温柔的女子呢!” 繁漪微微侧了侧首看向沁韵,有些疑惑,连闺阁在室女都这样以为么? 男子都爱小意温柔的女子么? 沁雯默了半晌,幽幽的语调里牵绊了一丝希冀:“闹成这样,婚事会不会不成了?” 沁月摇头道:“大定小定都过了,如何能轻易毁了婚事。那上官氏已经十六,且婚期又近在眼前,是不会退婚的。更何况错不在她,只要她不肯点头,婚礼就得继续。” 繁漪微微一叹:“可惜了……” 沁月拉着沁雯的手,一副长姐推心置腹的神色道:“所以啊,往后你们挑人家,万不可只瞧郎君眉目是否俊朗,还得多看看品质才行。不过你们也放心,咱们老祖宗是仔细人,又疼你们,必然会帮你们好好物色的。” 姑娘们心有戚戚,点头应着。 日光流转,擦过花树落了影子在窗纱上,枝影摇曳,水墨色的花开得漫天盈地,远处桐花树上的墨婵扯着嗓子叫着,那样热闹。 热闹的的叫人脑仁疼,一声声,仿佛无数条春蚕,慢慢的没有阻拦的蚕食着心口,风掠过庭院里的花树妖浓,而沁雯的神色便在那如雨的枝叶沙沙声中渐渐沉入水底。 大长公主的规矩大,是不准儿媳独自在外头时候久的,沁月在繁漪处用了斋饭,又稍坐了片刻便起身离开了。 蓝氏同闺中密友一早约好了一道来上香的,前晌里一同去拜佛菩萨,回来的时候正巧在红叶斋不远处遇上了,便亲亲热热挽着沁月送她出寺:“都不晓得姐姐也来,不然就下午晌里再同朋友去见面了。” 她是侯爷正儿八经的嫡长女,亲近讨好些总是不会错的。 沁月亲和的一笑,拍拍她的手道:“这有什么,过了国丧,就有好几家席面要吃。咱们要见面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蓝氏穿衣打扮原是花团锦簇的喜好,只因在国丧期,又是佛寺里,便着了一身深紫色的软绸轻纱衣裙,金银线盘起的牡丹花纹在灿灿晴线下十分耀眼夺目,头上一支宝石簪子下吐出的银线流苏亦是摇曳生辉,远远瞧去便是一团华贵。 她掰了掰手指:“平意伯世子和上官氏十月初的婚期,大理寺卿家十月中嫁嫡女,姚家与镇国将军府的婚事推到来年开春。还真都是喜事呢!” “日子,还是要喜气些的。最近连街市上都清清寡寡的。”沁月瞄了她的肚子一眼,轻轻一叹道:“也是没办法,又是母亲孝期,又是国丧,不然算下来可不得能喝上你孩儿的满月酒了。” 蓝氏面上的笑色收了收,甩了甩手中的绢子,无奈道:“我都十六了……” 沁月安慰道:“十六还小呢,我生下你外甥女的时候也十八了。你看看云岚,也是十八才生下的玉儿。可见年岁太小了也不见得好生育。正好趁这段时间慢慢养着身子,到时候给咱们姜家好好儿添几个白胖的男嗣。”微微一顿,“我瞧着慕氏仿佛身子不大好的样子。” 蓝氏把家里发生的都同沁月说了,瞥了瞥嘴:“她啊受过重伤、坠过崖,身子能好到哪里去,也亏得底子好,这才捡回一条命,否则听大夫是意思,若是那毒再下久一些别说生孩子,命都没了。如今半年内是不能有孕的。” 沁月揪着帕子的手捂了捂心口,满面惊诧与悯然之色,“这府里是怎么了?” 连连念了几声佛,如水平静的神色下又锋利悠然藏在语调间:“也难为了祖母和父亲为他们夫妇打算,没让他们现在就入族谱,原以为能早早生下长房嫡长孙好延续香火呢,看样子是难了。” 蓝氏似漫不经心的觑了她一眼,长睫微微一垂,掩住了目中流光,微微一叹:“谁知道呢!也不是占嫡占长就一定是出息的。都是命中注定的。” 沁月似乎很是赞同她的话:“不计哪里,都是贤能者居之。有时候也得靠运气。”绢子掩了唇,凑在蓝氏耳边低声道,“当初雍王、秦王、静王,三王相争,哪个不是手腕了得的,把京里搅得乌烟瘴气,最后还是今上占了天时地利成了九五之尊去!这就是命!” 蓝氏描了精致眼妆的眼尾微微一挑,唇边的笑色便如她颈间衣领上镶嵌的珍珠一般闪耀:“姐姐这话说的不错。” 原本她丈夫就有举人的功名,是入了仕途的,正五品,虽是侯府荫封之职,胜在年轻又上进。 如今要给嫡母守孝卸职在家,却也不肯懈怠的,练武、读书一样都不落下。 待到孝期结束再参加一次会试,有了贡生的功名必然能在仕途上走的更顺畅。 姜琰华虽入了翰林,却只是庶吉士。 如今给皇子讲经,新帝登基收拢官员人心给升了侍讲,也不过六品而已。瞧瞧内阁的那些阁老,十有八九都是长胡子一把的。 文官的资历且要慢慢熬着了。 她丈夫将来的前途未必比他差。 轻巧的脚步缓缓走在石子小径上,纸伞遮蔽了毒辣的日头,投下一轮暗沉的圆月似的影子。 苏绣的鞋面光滑如女人衣裳内最娇嫩的一片肌肤,似吹弹可破,一步跨出,半露在光线下,耀起的光芒恰似一柄锋利的刀,慢慢的破人心最深处的欲望,对权利与地位、荣耀的最深沉的欲望。 沁月跨出寺院的大门:“慕氏还好相处么?” 蓝氏摆了摆手:“也没什么好不好相处的,她懒怠,寻常也不出院子,跟她说不上什么话。不过是仗着银子多些,到处收买人心。如今二房跟他们夫妇好的跟什么似的。” 沁月挽着她慢慢走下百余步的拾阶,马车在下头已经等着了:“我也瞧出来了,云岚同她十分要好。那也是没办法的,她有手段,慕家和楚家都把她当眼乌子。银钱于她而言只怕多的花不完。” 一丝嫉妒与艳羡自蓝氏目中流过,哼了一声道:“不过也没用,如今二房交了中馈,内里也没什么用了。” 沁月仿佛一无所知,惊讶道:“那如今是谁掌了咱们大房的中馈?” 她总是有意无意的将侯府的权利点在“大房”二字上,让人心里莫名痒痒的。 蓝氏瞥了瞥嘴角:“三房。” 沁月似愣了愣,脚步微微一顿:“怎么会是荣氏?” 蓝氏恨道:“那会子都落在疑影儿里,自然只能让置身事外的人来接手了。” 沁月默了默,若有所思,旋即道:“也好,他们三房无依无靠,也不敢对谁格外亲近。谁也别想拉拢了她们来算计中馈将来的着落。” 微微一叹,可惜道:“也是元靖时运不济,走了个冲动的元赫,还以为总算有出头之日了,哪晓得又冒出个大哥来,否则,他如今便是父亲的长子,你来接手庶务也是毋庸置疑的名正言顺。何必咱们自己的府邸、自己的产业还得给个外人来做主。” 蓝氏越加气闷了,下台阶儿的步子踩的有些用力:“元靖空有个嫡子的名分,到底是姨娘生的。那慕氏却是进了祠堂的。姜琰华硬生生压了咱们一头,成了嫡长,能有什么办法。” 旋即看了沁月一眼,“我们出身不够高,也没人支撑,不顾安安分分做个富贵闲人罢了。” 沁月不过微微一笑:“富贵闲人也没什么不好的。知足是福。” 她的贴身女使忽然用力踢开了一粒石子,怒道:“也没什么香客,寺里的师傅也太疏忽了,这样圆滑的石子出现在路上也不晓得踢开,绊倒了贵人他们如何付得起责任!” 第292章 文家女 蓝氏看着那颗被踢飞到花圃里的石子,眉心一动,扬了笑意扶着沁月出了上了马车。 看着马车渐渐远去,文英喃喃道:“这大姑奶奶可真是厉害。” 蓝氏抚了抚发鬓,嗤笑道:“她只当我是傻的,一点都不肯帮忙,还暗示我去除掉姜琰华夫妇,元靖就能有机会做世子。谁不晓得他们文家都要把继室送进来了。到时候,文家女一旦生下嫡子,元靖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嫡子又算什么,这会子把我们当做给她文家剔除绊脚石的棋子么!” 文英的眉心在晴光下有一股丰韵的媚态,目光流转道:“姑娘真的没想过那个位置么?” 蓝氏瞥了她一眼,“镇北侯府虽只是姜氏一族的旁支,可到底在京中百年了,姻亲故旧哪个不是厉害的。若是能握在手里,蓝家也得对我、对姨娘和弟弟还不得客客气气的。” 轻轻一笑,拾阶而上,“她姜沁月急,文家也急。咱们就不用急。作壁上观,待他们斗完了再出手不是更好。”摸了摸肚子,“不过她说的也是,我得趁这段时间好好养着了。元靖好歹占了嫡出的名分,只待我生下嫡孙,在父亲和祖母心里自有地位。那也是筹码。” 文英扶着她跨过了寺院高高的门槛:“姑娘说的也有道理。只是,若真到了文家女生下了嫡子的一日,咱们的手再长,怕也伸不过去了。镇北侯府的势力人脉多少人都想得到,闻国公府为了世子是文家女所生,必然防的严严实实。大姑奶奶是文家的外孙女,哪里肯帮咱们的。” 蓝氏微微一皱眉,沉沉道:“我知道。如今情势不明,也不好做什么,且走一步看一步。我也不能平白给人当了棋子去。” 方走没几步就听到身后马蹄急促声声,回头居高临下望去,是一群年轻郎君鲜衣怒马,嬉笑张扬,自百姓间冲开一跳鸡飞狗跳的路。 文英细细瞧了一眼,指了最前头的郎君道:“那不是平意伯府的世子么!好好的伯府世子爷闹成这样,真是可惜。听说一早上还闹了出笑话,这会子又来这儿了。” 蓝氏懒懒一掀嘴角:“浪荡子浪荡到寺院来了,真是丢人现眼。那上官氏也是个废物,如今就管不住未婚夫,将来也就是个守活寡的料子。” 日头偏西,法音寺的上空拢着佛香薄雾,让那灼灼日光以优柔姿态照拂在寺院的红色瓦片上,流泻下的光芒似九天轻瀑冲起的水雾,淡金微红,仿佛神佛背后神圣的氤氲,能安抚人心底最深层的烦乱。 下午晌刚睡了起来,福妈妈就来请人,说是文家的人也来了寺里上香,叫了一同去说说话。 “原是同咱们前后脚到的,之后在主持师傅那里听讲经,直到方才才回来的。太夫人想着奶奶和姑娘们一路劳顿也要歇一歇,便没来喊。” 繁漪温和浅笑:“祖母体谅咱们,倒叫做小辈的无地自容了,竟还叫长辈等着。” 福妈妈的笑色温厚的仿佛温暖的絮:“奶奶是孝敬人,太夫人自然晓得。” 等着蓝氏、沁韵和沁雯都收拾妥当了,四人一道去了太夫人处。 二夫人和云岚已经到了,正陪着闻国公夫人说话。 玉儿绕在他母亲膝下玩的高兴,见到繁漪进门一下子扑到她怀里,搂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的叫她:“繁漪!繁漪来!” 繁漪拖着他的小屁股颠了颠,引得小家伙咯咯直笑,那笑声清脆而天真纯粹,欢喜的调子叫人忍不住跟着一同笑起来。 顶了顶他洁白饱满的额,“有没有想我呀!” 一岁多的小小孩儿或许还不大明白什么想不想,见她微微侧首地笑,便顺着点头,咧着粉红的小嘴儿大声说着“想”。 听得人意足心满。 繁漪默默想着,她的孩儿是不是也会如此可爱又爱娇? 恩、大抵有些难,毕竟琰华的性子同元隐实在不像,一板一眼的,实在不够活泼肆意。当然,是出了门的时候。 想起晨间的不愉,眸中有一抹黯然转瞬而逝。 太夫人板着面孔,却是压不住眼角上扬的纹路:“臭小子,哪有喊伯母名字的!” 云岚头疼的扶额,宠爱的看着儿子挂在繁漪身上,笑道:“以前还叫伯母,听我喊过嫂嫂的名字,便是怎么都纠正不过来了。” 闻国公夫人贺兰氏大约是鲜卑人的关系,五官要比中原女子更深邃立体一些。 圣祖时为安抚前朝皇族,把小女儿信阳公主嫁去了偏安西北的落魄皇族,维持他们最后一点荣耀,而贺兰氏便是信阳公主的曾孙女。 她约莫六十的年岁,与同岁的太夫人坐在一处,威势相当,却显老许多,脂粉均匀的面庞下有细小的纹路慢慢蔓延至耳边,衰老的痕迹已经无法遮掩。 想必偌大的国公府算计也是十分精彩,耗去她不少心力。 缓缓拨了拨茶盏,贺兰氏温声笑了笑:“小孩子最能感受谁对他好,他这样喜欢琰哥儿媳妇,定然是有缘的。” 太夫人朝她们招招手,含笑道:“来见过长辈。” 长辈? 这个称谓让繁漪眉梢微动。 这算是繁漪第一次正式拜见贺兰氏,可她正经婆母算侯爷的继室,便也不必同蓝氏她们一样称嫡母的母亲为外祖母,只俯身行礼,称一声夫人。 贺兰氏的不悦自眉心一闪而过,但见太夫人没有让她改口的意思,也便笑了笑说了声“好孩子”,从手腕上退了一对玉镯子戴到她手上。 繁漪稍稍与她客气了两个回合,便也收下了。 那玉是好玉,如此天气贴身带着却也不生热。 只是她从不喜与不认识的人接触太近,而贺兰氏让她的感官十分不好,做鬼多年的直觉告诉她,这个老妇人肚子里竖着倒钩的蝎子可多的很! 那镯子戴在腕上,直叫她起了一阵又一阵的鸡皮疙瘩,浑身的不自在。趁着与玉儿玩耍的机会,将镯子拨到了中衣小袖外头。 顿时,心里舒坦多了。 太夫人指了指贺兰氏身边杌子上坐着的两位年轻女子,同大房的人道:“那是你们夫人的族妹,芙盈和蕖灵,也算是你们的长辈,来见一见礼。” 靠着贺兰氏的蕖灵生了一怔小巧的瓜子脸,脂粉均匀,五官清灵秀美,含着浅浅的笑色,神色间有几分饱读诗书女子的清傲并几分亲和。 只穿了一件荷藕色罩半透明薄纱的氅衣,点缀了淡淡暗纹的月华裙在虚步间微微晃动了如水波纹。半挽的少女髻上簪着一支化蝶金耳挖簪,簪头垂下一撮青玉打磨的米珠流苏,轻轻摇曳间,似一叶翠叶的影儿,雅致的好似一朵迎风半开的兰花。 这个就是文家选来给侯爷做继室的女子了。 繁漪记得文蕖灵如今应该已是十八了,是闻国公府旁支嫡女。 因着有后娘便有了后爹,婚事被继母一再耽搁便拖到了如今年岁。 只是听其言谈,颇有阳春白雪之意,并不见畏首畏尾姿态。想是自有她在严苛条件下逆风生长的坚韧与手段。 前世被超度的时候,她进侯府已经半年,不忙着怀孩子,却三更半夜叫女使把避孕汤药的渣滓丢去后山的林子里。寻常更是关怀丈夫的孩子们,隔三差五就要往官舍送去些吃食和衣物。 繁漪微微一嗤,文家倒是会选。 就是不知,到底是给谁选的了。 而坐在稍远些的芙盈则是一张清水面孔,不施粉黛,一头鸦色的青丝挽成垂鬟分髾髻,几朵烧蓝银翠的珠花点缀其间,髾尾柔顺的垂在肩头,一身浅湖色的纱袍,衣裳上并没有任何点缀,却衬得她肤色白净,容色玉耀眉如月,仿佛一朵开在清光如丝底下的茉莉,清丽而楚楚。 站在蕖灵身边,却也掩不去她半点风姿。 蓝氏、沁韵起来行礼,称了姨母。 既然都不是外祖母了,自然也不用叫姨母,繁漪微微一福身:“两位姑娘安好。” 二人颔首回礼,笑意盈盈。 繁漪一抬眼就看见文芙盈眨着美眸在看她,那种眼神,是欲近不近的好奇,见她望过去,面上竟是微微一红的扇了扇长长的睫,冲她轻轻一笑,那羞赧又可爱的样子真是看得人不由心下柔软。 “……” 第293章 前奏(一) 繁漪开始明白为什么男子都爱楚楚之色了,她也挺喜欢。 面对这样的神态姿色,便是犯了再大的错,想必男人也没脾气了罢。 小孩子人来疯,在屋子里窜来窜去,乳母想带他出去,他也不肯,一忽会儿扑他母亲,一忽会儿扑繁漪,玩的不亦乐乎。 小家伙虽个子小小,力道却一点都不小,繁漪俯身去接他,硬是被冲的连连后退,还是芙盈及时伸手才挡住她即将绊向椅子的冲势。 芙盈低低如云的声音落在她耳边:“小心。” 贺兰氏看了繁漪一眼,嘴角的笑意有些意味深长,转首同太夫人道:“倒是没想到你我想到一出去了,这天气热的厉害,人也懒怠,索性把事儿一丢带着姑娘们来小住几日,偷个清闲。” 太夫人指了指玉儿和繁漪,笑道:“那两个小的,前阵子身子不大适意,城里人多烦乱,空气也不好,便带他们出来静养些时候。” 芙盈侧首看着半蹲着与玉儿说话的繁漪,眉目温婉,笑色妍妍,只那唇色确实淡了些,不过同孩子玩了一会儿便有些喘,额角沁出了薄薄的汗,在窗口落进的光线下,莹莹散着冷色。 “大奶奶的神色是不大好。” 贺兰氏点了点头:“今年这日头格外毒些,难免不适意。在山上养着正适宜。” 暼了眼繁漪的肚子,茶水的薄薄氤氲拢在贺兰氏低头吃茶的眉心,又不着痕迹看了蕖灵一眼。 莲步位移,蕖灵接过福妈妈托盘上的茶水奉到太夫人手边。 太夫人接过茶盏,缓缓一笑,打量了蕖灵一眼道:“你倒是好福气,家里的姑娘当真个个美貌。可许人了?” 不知多少人盯着镇北侯府,侯府的围墙早已经不是密不透风的了。 贺兰氏掌着闻国公府,自来事多人忙,怎么会是无缘无故来法音寺小住? 都是聪明人,不过是没有揭破而已。 左右她都要往那一茬扯过去,太夫人索性先开口了。 贺兰氏果然眼神微微一动,指了芙盈道:“她四叔家的已经许了晋老将军家次房嫡孙。”又看了眼蕖灵,“她么。” 一顿,捏着杯盖轻轻拨了拨水面上舒展的茶叶,微微一笑道:“是个会伺候人的,想着给你身边添个端茶送水的。年轻轻的,活泼鲜亮。” 说的很是委婉,意思也十分明白。 给你儿子添个继室。 沁韵瞄了蕖灵一眼,便低下了头。 蓝氏似乎百无聊赖的在指间缠着绢子,微微掀了掀嘴角,也是不动声色。 繁漪只管与玉儿咿咿呀呀,不过懒懒一笑,多个人进来,把局势搅的更乱些才有趣呢! 接下来就是太夫人与贺兰氏的打太极。 围绕中心思想总结为一句话:家里没个嫡母、主母终究是要乱套的。 瞧,对侯府发生的事情还不是一清二楚么! 大文氏活着的时候生儿育女,照料家中,除了并未给侯爷保住继承人,并未有过什么大错,死前还逼着她点头迎了慕氏进门,是以,对于此刻文家提出的续娶文家女,侯府并没有理由拒绝。 只是太夫人晓得侯爷属意与慕氏所生的琰华接任世子位。她虽有意考验大房的几个孩子,却也不能轻易替儿子答应下来。 为侯府长久计,继承人有才能是重要,更重要的是心计谋算。不计是谁胜出,只要不被抓到把柄再被打下来,才有资格和本事撑住侯府门庭。 就此番算计来看,她的这些孩子们都不是简单的人物,且要缠斗上一些时日。 若如今迎了新夫人进门,局面必将变得更乱,一旦生下嫡子,闻国公府必然干涉世子位的继立。 她依旧老了,儿子也年过四十了。立幼子,来日如何已然说不清。 她不能把侯府的未来、族人的生死富贵都交托给一个不确定的小儿手里。 看了一眼于此事漠然的繁漪,太夫人心中自有另一番考量,微微一笑,文家的急切态度激他们一激,让失态发展的更快一些才好呢! 谁输谁赢,他们镇北侯府不败的继承人就要出来了! 太夫人以一泊幽往退让一步道:“侯爷与文氏二十余栽夫妻,她过身不足一年,能为她做的不过多念及她身后数年罢了。我同他也提过此事,孩子们有什么事也总要有个长辈商量,府里的事务也得有人掌着才行,可他只说尚无此心。” 闻国公夫人轻轻扑了扑团扇,半透明团扇上暗红的花色将她嘴角满意的笑色映的几分深沉,却也不肯轻易松口。 便道:“为了孩子们前程安稳,阿如也不会同他计较这些。” 太夫人也晓得不能一味的拒绝,总要看在在大长公主府讨生活的嫡长孙女的面子。 凤尾森优,风过时,似龙吟悠远。 太夫人微微一沉吟,黯然道:“九月初就是阿如的周年祭了,时日过的也是快,就让侯爷为她守制满两年吧。夫妻一场,到底也曾生育世子,不好叫外人瞧着,说咱们侯爷薄情寡义。” 曾生育世子。 这个“曾”字用的不轻不重,贺兰氏果然不再说什么了。 太夫人不能驳文家的请求,文家自然也不能一再紧逼,人家已经把为妻守制三年缩至两年,也算给了态度了。 母死,子女守孝三年,十足算是二十七个月。 男子守制不娶,也是二十七个月,其实也就是缩短了三个月而已。 可到底是婿,与亲家母,得维持了客气,何况如今在姜家,文氏的血脉一丝也无,便是出嫁的姜沁月也还得仰仗娘家人的姿态才得喘息,“为了孩子们的前程”这样的理由,也得姜家人认可才行。 起码人家也是默认了到时候继室还是文家女了,贺兰氏便也只能含笑应了。 寺院的晚饭时间是很早的,两家便一派和睦的一同在太夫人处用了。 傍晚山风习习,在漫天醉紫色的红霞里,穿过客院的树林子,清泠泠的沙沙声,是极轻柔的,轻轻拂动了繁漪鬓边青玉簪下坠着的一粒圆润的珍珠莹莹晃动。 风里有几丝幽幽的香味,习习嗅去,仿佛是荼蘼与桐花的气味。是淡雅的清甜与清冽的沁香流转在温热的空气里,仿佛坠入云层,几欲融化在这样的山风里。 在这样沉静而优柔的晚霞里,一行皆是容貌娟秀的女眷们慢慢走在寺院客院林子的小径上,引得香客频频回首。 而她们之间,因为文蕖灵即将冠上的身份而莫名流转着一股抗拒而沉默的气氛。 蓝氏和沁韵还算八竿子打得到的亲,自有她们去找话说。 繁漪便只与云岚并行在最后,闲闲聊着云岚带来的料子,赶明儿开始做秋日的衣袍。 云岚碰了碰繁漪的手:“你的刺绣好,我呢裁料子比你顺畅些,咱们一同合作,非要做一件叫元隐没话说的袍子来!” 眉梢微微一动,朝文蕖灵瞥了一眼:不是个简单角色。 繁漪抬手微微抚了抚发鬓,眸光微转:文家如何会选个简单的来搅局。 云岚微微皱眉:你们两个可得小心了。 繁漪一笑,点了点头,轻道:“怎么的,元隐还嫌你手艺呢?” 云岚往那无声处一横眼:“他儿子鬼画符他都觉得是好字啊好字,咿咿呀呀说几句,又道好诗好诗,我做的衣裳他左右有话要说。非拿了我的同千锦娘子的比。” 她微微一眯眼,又蓦然流光婉转,清俏道:“我若有那手艺,他想穿我的做的衣裳,我非得管他要银子不可!” 繁漪轻轻扑了扑团扇,唉唉道:“男人啊男人,口直体嫌,偏浑身上下都得穿着你做的。这厢又来吐槽。您二位的小意趣果是不同呢!” 第294章 前奏(二) 文芙盈就在她们前头,听着了,回首团扇半遮面的莹莹一笑,那灵灵的目光会说话一般。 山风吹拂,勾勒了轻薄裙衫下的身段,丰盈而玲珑有致。 繁漪瞧着,若她是个男子,这会子怕是想要一亲芳泽了,难怪连沁韵都说男子都要娇怯,一个个却也娇怯,果然啊果然。 末了,又默默腹诽道:原来姜琰华也好这一口。什么诗书清傲,也是假的。 遥遥京城文华殿收拾书册准备下衙的姜琰华猛打了三个喷嚏,还暗暗以为是妻子在想他。 殊不知,妻子正在腹诽他肤浅了。 瞧着是个心思单纯的,娇怯怯的逗弄起来十分有趣,繁漪倒也对她十分有好感,抬手折了一支绯红的石榴花在手里,轻轻嗅了嗅,吟吟道:“真是好福气。” 云岚被她没头没脑的说的奇怪:“什么好福气?” 繁漪的目色流连在文芙盈姣美的面上:“晋公子呀!” 果然,文芙盈满面羞红,大大的眼睛眨呀眨,微微嗔了她一眼,细声道:“大奶奶惯会取笑人的!” 云岚伸手挽了文芙盈的手臂走在两人中间,笑道:“什么奶奶来奶奶去的,叫名字才好。”转而又问:“婚期可定了?” 文芙盈低柔的语气宛若悄然绽放的花瓣,轻轻摇曳着细而软的花蕊:“定了来年开春。” 云岚喜道:“是草长莺飞的好时候呢!”又道,“晋家长房的大儿媳是咱们姜家的姑奶奶,到时候你们成了妯娌,咱们也可按了平辈论了。” 文芙盈似乎很喜欢同她们说话,亲近的挨着云岚,抿着乖巧欢喜的笑意道:“云岚说的是。” 转首看了眼繁漪,只觉行走在大片大片花树间,她的静若碧水无端端压得绯红的石榴花黯然失色,而她,柳色青青,娉婷生色。 在花香盈鼻间嗅见她身上幽淡的香味,“繁漪身上的香味好独特,叫人闻着安心。” 看着羞怯,倒也是个会自来熟的,繁漪微微含笑:“只是寻常的沉水香,加了些花叶药材铺干后的粉末而已。天气热,容易心烦意乱……” 忽然一阵打马游街的哄闹逼近,打断了姑娘们好容易才生出的几分聊天的意趣。 众人回首瞧去,竟见几个少年郎在客院的林子里策马?! 繁漪好歹跟着无音学了几年武,寻常丈夫也督促她练剑,遇险时的反应便是下意识的敏捷,她舒臂一揽,将云岚和芙盈从小径上掠开。 肆意少年郎胯下的红鬃烈马险险擦过芙盈的衣袖,直冲着数丈开外的蓝氏她们而去。 丫鬟婆子们惊叫四起,乱成一团,繁漪只觉耳边一阵嗡嗡,一片闷热里便生出几分不耐。 光会尖叫有什么用! 目光四下一巡,从土里拔起支撑倾斜枝干的木棍,劈手掷过去,木棍在空气中呼啸着转动数圈,笔直竖进沁雯脚边的泥土里,然后就在一群人惊惶的眼神下,那匹红鬃烈马的铁蹄绊在了木棍上,前蹄踩了个空,远远摔了出去,把马匹上的公子哥儿甩至一颗高大桐树上。 好一声闷哼,跌在地上团成一团,想是真痛的狠了。 芙盈和云岚呆呆地看着她天水碧的大袖衫子在轻盈而凌厉的动作间翩跹如傲然的蝶,简单的圆髻间只一支青玉簪子点缀,坠下一粒珍珠,旋身时高高掠起,在霞光下摇曳着明媚幽光,点亮她的容色。 这样简单的装扮,这样洒脱的姿态,温婉又清雅英气,好比一朵金秋暖阳下盛放的桂子。 同行的郎君安坐马上,笑得好不癫狂,指着摔的闷不出声的同伴道:“怎么,叫小娘子吓的软了腿,站不起来了?” 那郎君颤巍巍扶着桐花树站起来,指着繁漪的方向,龇牙咧嘴:“你、你个小娘子知道我是谁么!”还在打颤的手指往地上一指,“今日给小爷磕个头就放你一码。” 繁漪挥了挥衣袖,懒得搭理这种人,就摔成这样,站起来也打不过她。 回头看了还在震惊里的两人,拍了她们一下:“没事吧?” 很好,这两个起码没有尖叫。 芙盈从呆愣中回过神来,满目闪闪的看着她,点头:“没、没事。你好厉害啊!” 云岚捂着心口,好好喘了两口气才缓过来,不敢置信道:“竟在寺院里策马,这些人都疯了不成!” 那颤颤郎君缓过劲儿来,大步到了她们面前,正要说话,一声佛打断了他的嚣张。 “阿弥陀佛。” 大和尚嗓音随着阔步从远处稳稳而来,在流霞烧透的天空下,有佛音空绕的浑厚与悠远,对着受惊的女眷们深深一礼:“小寺失误,叫施主们受惊了。” 女眷们也没得心情与他客套,便都团扇遮面只道了“无妨”。 索性少年郎们对佛门之地还保有最后一点敬畏,亦或是看到不远处急急而来的一老一少两位女眷,面对大和尚的好言相劝,倒也没再生事,悻悻围着那匹倒下的红鬃烈马可惜起来。 瞧样子应当是哪位公子哥的长辈了。 云岚小声道:“是平意伯夫人和苏九卿的未婚妻上官氏。” 见到人群里的云岚,那位夫人忙不迭过来的致歉:“竟是镇北侯府的娘子们。那几个失心疯的吃了疯药,着了魔,惊着了各位真是抱歉。” 云岚客气道:“夫人安心,索性我家嫂嫂身手好,都无事。” 平意伯夫人落在繁漪面上的目光极是赞赏与感谢,听云岚唤她嫂嫂便晓得她是谁了,上前亲近的拉着她的手道:“多谢琰大奶奶出手,才免今日这群不知事的混账闯下大祸。” 又见手臂上的一道破痕,还染了星点的血迹,不免一惊:“伤着了?” 繁漪低头去瞧,衣袖上果然撕破了一点,有薄薄的血迹,想是方才去拔木棍的时候被枝干刮破的,轻缓一笑:“没事,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平意伯夫人面色一沉,瞪着一旁倚着花树的儿子苏九卿叱道:“叫你来静思己过,你竟在寺院里策马!这么大的人,规矩礼仪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惊着了女郎们,连道歉也不会了么!” 苏九卿冷着脸暼了眼母亲身边的女子,不耐的扯了扯嘴角。 上官氏身材娇小,生的一张小巧的瓜子脸,杏眼红唇,肤白细腰,算不得多美,倒也清秀可人。 她吟吟楚楚的望着未婚夫,用力抿了抿唇,娇声唤他:“天色不早了,哥哥还是回厢房去吧!” 苏九卿蓦然回头,眸光似乎在谁的面上落了落,隐约有兴奋之意在里头,旋即冷眼盯着上官氏。 讥笑道:“妹妹如今管的倒是宽,我读不读书要管,我同谁交好要管,我屋子里的人要管!家里放不住,连外头也要闹!好容易出来透口气,竟也都躲不掉你!” 平意伯夫人看儿子如此不分场合的与未婚妻似仇人般冷脸,又急又怒又心疼,不想一桩婚事竟把一向爽朗好脾气的儿子逼成这样。 可婚事是她做主定下的,为的也是娘家的荣耀,总要护着上官氏,否则哥哥嫂嫂面前也交代不过去,咬牙道:“你闭嘴!怎么同你妹妹说话的!赶紧给我回去!” 苏九卿看都不看上官氏一眼,牵着马转身就走了。 上官氏难堪的红了眼眶,细白的贝齿用力咬着唇瓣,提了裙摆追上去,拉住他的衣袖,委屈道:“哥哥对我有意见,自可同我发作。何故惹了姑母为你日日操心,平白叫旁人看了笑话。” 苏九卿停住脚步,嗤笑了一声:“笑话?” 甩开她的手,死死盯住未婚妻的脸。 日头半沉,晚霞摇曳,整片天际仿佛都沉醉在一片红绸之中,他嘴角便的讥讽之色却在这样明媚的天色里缓缓沉寂下去,“妹妹一张嘴倒是惯会做贤良好人的。如今来看我笑话的都是谁招惹来的!你有什么脸来教训我!” 泪水自上官氏秀丽的面上簌簌躺下,在下巴上凝成晶莹的一滴,坠了坠,落在她素手的手上。 似被烫了一下,她拿帕子用力抹去泪水,扬了扬下巴道:“我这么做到底是为了谁!还未成亲,你便在外头养外室,屋子里还有三四个,家里的脸面都不要了么!你又如何有心思去读书考功名?世袭荫封的官儿不过养闲人废物的!” “再者,那下贱东西还悄悄倒了避子汤怀了孩子!那我算什么,一进门就来给人做嫡母么!” 通房不被期待的孩子,一剂药下去便是了。 大不了把人发卖出去,她却非要全部打发出去。 说白了,还不是善妒! 想什么都把控在她手里! 但他是人,是有自主意识的男人,不是卖身给他的奴婢!傀儡! 从前只当表兄妹时,瞧着她傲娇的小任性尚且算得可爱,原来到了自己身上确实这种滋味,当真叫人厌恶! 更可恨的是她竞对沁雯动手了! 他们已经不再见面了,却还不肯罢手! 沁雯怕水,自来小心,不会轻易靠近了水边,怎么会会无缘无故掉进水里,险些溺死! 苏九卿淡了神色,心底最后一点愧疚也消失不见,嫌恶的撇她一眼:“到如今是谁让我彻底没了读书的兴趣,妹妹心里没数么?” 上官氏一噎,连带眼眶里的泪都凝住了,心头似坠了什么重物一般,沉沉的发痛。 她不明白,她没有跟他吵,没有跟他闹,什么都是借了旁人的手去做的,为什么他的怒意还是全都算在了她的身上。 明明、明明她看到华阳公主就是这样攥住魏国公的,为什么到了她这里就不对了! 到底哪里错了? 苏九卿的目光落在醉红的云霞,姿态邈远的仿佛他的神魂早就远离,难以亲近:“还没进门就摆这么一张寡妇脸,我同你没什么可说的!” 上官氏望着他腰间饰物在山风微凉里翩跹微动,耀起的光芒深深刺痛了她的眼,没有一样是她赠他的! 迎着傍晚温温的山风,她扬了扬脸:“做主这桩婚事的是姑母和祖母,到底不是我求着你的!哥哥又摆什么世家子的身价来瞧不起人!若是瞧不上这门亲事,哥哥自可去说服了姑母退婚,自己做不到,如今却要把自己的无能算到我身上,你凭什么!凭什么这样来作践我!” 苏九卿说话也不客气:“凭什么?你自找的!当初我就跟你说过,我只当你是小妹妹,做不得夫妻。母亲也松了口,是你、是你父母抬了外祖母来逼的!” 上官氏的傲气顿时微顿,节节败退。 是!是她非要嫁给他! 第295章 沁雯(一) 宫里得宠的舒贵妃是平意伯的亲妹妹,舒贵妃还有二殿下这个儿子。 宠妃和皇子的外家,只要沾上绝对的姻亲关系,上官家的仕途必将更顺,所以,不管是娶还是嫁,郑苏两家总要再次结亲的。 她爱慕他十数年,如何肯放过这个机会! 父亲自然也不肯放过这个机会! 所以他们抬出祖母去姑母那里,以上官家的满门荣耀逼迫来的! 可、可原来他知道,他都知道! 难怪左右瞧她不顺眼。 在他眼里他们一家子都是利己主义,他被遮蔽了,完全看不到她对他满心满眼的爱意! 苏九卿眼神如墨,倒映在他眼底的遥远身影微微漾起一点涟漪,转瞬即逝。 冷凝道:“退婚?我可不敢,今日打上我小意儿的门,退了婚你那些个好哥哥还不把我杀了!我可得罪不起你们上官家,既要这么欺人太甚,咱们就这么过着,看谁先过不下去!” 他微微一俯身,在她耳边肆意而冷冽的笑,“有本事你就顶着活寡的身子骄傲一辈子。我养得起一个玩意儿,就能养得起千百个,你来打就是。” 活寡! 他竟要让她守活寡! 那样巨大的羞辱让上官氏气到浑身发颤,一旁的女使也不敢来劝,便只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光线渐渐暗下去。 山上的温度,在天边最后一抹霞红被拽下之后便变得微凉起来。 上官氏的脚步停在红叶斋远处栽满了彼岸花的小山坡上,抬手用袖子用力擦去面颊上紧绷的泪痕。 花枝繁茂之间,她的目光落在庭院里纤弱而模糊的女子身上,任凭花树妖浓,星光璀璨,她渐渐阴翳的神色宛若刀剑千万支,凌厉的悬空待发。 她必要让苏九卿,跪着来求她进门! 夜色如梁下被山风掠起的轻纱一般,带着天然的凉意,四散弥漫。 寺院里的烛火仿佛一缕金秋的阳光,带着一抹沉水香若即若离的气味,将素白粗糙的窗纱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云岚与沁雯坐在窗边的长案上对弈。 繁漪支着窗台,微眯着眸,体会山间仿若四月天的微风带着百花清香拂在面上,愉悦而沉郁:“这苏世子从前也常去我娘家同哥哥们读书写文。我虽只见过两回,瞧着也是个清朗有礼的人,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竟和一群不学无术的风流公子们混在一处。” 云岚瞧了眼窗外,小声道:“听苏家旁支的人说,这桩婚事苏世子一开始就不同意的。” 繁漪侧首,目光落在垂首的沁雯侧脸上:“那如何又答应了?” 云岚轻叹了一声:“上官家老太君逼着伯夫人答应下来的。如今舒贵妃娘娘得宠,同皇后亲如姐妹,又生有皇子,眼看着平意伯府将来只会更加煊赫,这样的肥水,上官家哪肯流到旁人家去。老太君拿着上官家满门前程荣耀来说事,伯夫人到底也是上官家的女儿,吃逼不过就答应了。” 沁雯执着白棋的手落下极力隐忍下的心脏还是骤然一缩,蹭动了一左一右的两枚黑棋。 那种痛更胜于皮肉的鲜血淋漓,仿佛是周身的新旧伤痕骤然开裂,又被狠狠抹上了一把粗糙的盐粒子。 她用力咽了口气,又咽了口气,这才没有让喉间的刺痛漫上眼眶:“事事难料,人事亦难料。也是可怜人。” 繁漪拨了拨耳边的白玉坠子,轻轻点在颊上,是清醒过的触感:“上至天家下至斗米百姓家,哪个不是可怜人。人生之事真正有几人是自己掌握在手里的。当家主母,又是做母亲的,若是没有足够的狠心与强硬应对旁人的逼迫,儿女,终将成了冤家。” 云岚将黑子摆好,慢慢思索着,落下一子,可叹道:“可见、一门不中意的婚事带来的后果是深远的。好好的郎君,前程、名声,全没了。” 沁雯默然。 繁漪亦是默然。 一场不中意的婚事尚且能忍,因为要继续下去的理由千万个,而一颗另有所属的心却要如何容忍站在身边的人没有一点可爱之处呢? 或许,不中意的人,不论做什么都是不可爱的吧! 要多强大、多包容的心,才能用一副温柔的神色去习惯一个不爱的人呢? 亦或者,是有几分真切之意呢? 于她而言,于一个没有底气的人而言,自己给不了自己答案,别人给的答案也不会是肯定的,这将永远只是个无解的题。 沁雯怀了凄恻的心事,这盘棋输得没有意外的快。 云岚瞧她神色幽幽,以为她这个未出阁未许人的姑娘被如此关系吓坏了。 便煦煦温和道:“上官氏的问题便是太急了,还没过门就管起爷儿屋里的事。还闹得这样沸沸扬扬,爷儿没了面子,哪还能喜欢的起来呢!她以为是借了伯夫人的手处置的,别人看不懂。当母亲的,只会当心成年儿子屋子里没人伺候,怎么会一下子全部打发出去?还不是未来儿媳开的口了。” 收拾好了棋子,白一罐,黑一罐,楚汉分明,一点不容掺杂越界。 看着沁雯眉心淡淡的伤怀,云岚改换了过来人方式,教了沁雯将来于夫婿房中事的应对之道:“其实只要进了门,爷儿屋子里的人要怎么打发,爷儿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妻子去。左右妻子也会陪嫁了好姿色的去。哪个男子不三妻四妾,只要敬重着妻儿也就是了。” “何况咱们一旦有孕,伺候上的事就不方便了,总不能委屈了爷儿。”挽了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你还小,看的却不少。这些没什么过不去的。慢慢接受了,日子也便顺意了。” 天际有薄云缓缓行过,遮掩了下弦月的光亮,暗沉的光映着寺院三大屋顶的红瓦,映着锦缎上的浮光,映着湖面摇碎的一泊粼粼水光中,慢慢沉浮,渐渐有了支离破碎的姿态。 而沁雯那姣好的面容也有了玉碎尘沙的落寞暗影。 她的点头显得那么沉重:“嫂嫂说的我明白。多谢嫂嫂提点。” 云岚微微一笑:“都是做女人的,苦楚咱们自己知道。自家姐妹,有什么可谢的。” 听着屋外虫鸣深一声浅一声,叫人心中莫名生出几分惆怅,“只是平意伯夫人如此顺了上官氏的心,反到惹的苏世子愈发的厌恶那个未婚妻了。” 窗户不其然“吱呀”了一声,凉风扑进,烛火“风风”摇曳,撩的人眼皮直跳。 繁漪微眯着眼迎着风,吹出几丝干涩的泪意,那星光在水色里仿佛伸手可得,又仿佛,遥不可及:“若是心里没人,这样的事,何至于此。” 晴云取了一支镂空银竿,挑了一支染的明亮的,侧身将熄灭的几盏注意点亮,悄无声息的动作便是她这个人一般,从来不引人注意。 豆苗似的火慢慢舒展开,点亮她鬓边的鎏金珠花上的一点星芒,熠熠而沉静,仿佛落蕊知秋。 沁雯一颤:“这话怎么说?” 风吹着高大的桐花树枝影乱颤,下弦月弯弯的远远的挂在树梢,摇摇欲坠的样子。 看了她一眼,繁漪漫不经心道:“不是养着外宅么。” 云岚缓缓点头:“倒也是,会在成婚前养外室的,八成是喜欢的不得了的。数数这京里头,还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一生一世,总是围绕着男子,却还对女人格外的苛刻。 偏偏天地广阔,容不下女人那一点小小的自在。 一时间,女眷们没了说话的兴致。 沁雯送了云岚出了院子,消瘦的身影立于月下,像一只没有灵魂的木偶,呆呆的无助的望着一树掉光了叶子的、或许已经没有生命的合欢树。 情难续,哪来的合欢。 仿佛有千万个理由推动,该来的人都来了。 第296章 沁雯(二) 小住在法音寺的厢房,把原本散在城中各条繁华街道的人摆在了只一墙之隔的距离。 阴谋算计,仿佛黑夜里的鬼影,悄无声息的融化在脚下的影子,光明正大的游走在人群里,窥探别人的秘密,密谋着如何算计。 或许是红叶斋的庭院里桐荫逶地,修竹沙沙,总能在人头高升的日头之下蕴漾出了一片难得的清亮静谧之意来,寻常老夫人们去听经念经,女眷们便都聚过来,在繁漪处吃茶闲聊。 上官氏来的也颇为勤快。 仿佛对未婚夫与沁雯之事一无所知,同她说笑起来亦是一副十分亲近的模样。 倒是沁雯的面上,总有掩饰不住的失神与心虚。 连着两日之后,实在之撑不住,索性称了不痛快便只躲在屋子里不出来了。 这日里天色不是很好,大抵是要下雨了,山间的风也渐渐有些沉闷,带着湿而重的水气缓缓渗透了衣裳,紧紧的裹挟着人的身体,仿佛要把人沉溺下去一般,闷的难以喘息。 自打她被超度回来,身上便一直凉凉的。 文芙盈似乎格外喜欢,总要同她靠在一处。 瞧她懒怠,斟茶递点心反倒是把她照顾成了客人一般。 往日在家这些都是琰华替她做,她看书刺绣,他就坐在一旁递这个拿那个,如今换了个芙盈来,也是安静的,繁漪倒也受用的很。 云岚便同她们玩笑:“繁漪说什么她都点头,都不用说,也晓得她要什么,怎么看都像是认识长久的朋友了。人世间当真还有倾盖如故之说了。” 芙盈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啊眨,嘴角的笑意柔软如云,清甜如蜜:“我觉得靠着繁漪很安心,我喜欢同她待在一处。” 上官氏轻轻的笑,扑着团扇道:“看样子咱们瞧上去,定是不可靠的了,是不是?” 芙盈答不上来,憋红了脸,喃喃了一声“没有哇”,又往繁漪身上靠了靠。 繁漪斜倚着隐几,眸光被手中茶水的氤氲拢住,瞧不清含笑的底色。 在她面上落了落,睹了女眷们一眼,轻笑道:“晓得她害羞,你们还不住逗她。” 云岚手里的团扇在颊上点了点:“咱们都是老皮老脸了,说些个俏皮话都没得意思,好容易来个娇怯怯的,可不得好好逗一逗了。” 繁漪微微一抬眉:“那可得悠着点,学的哪日如咱们一般,可就又没得好玩了。” 正说笑着,东厢忽然吵嚷起来:“着火了!” 守在大门口的粗使婆子赶紧提了桶去太平缸提了水去灭火,索性大白日里丫鬟们都清醒着,及时察觉了屋子里有火光烟雾,人没事。 沁雯惊魂未定,抓着繁漪的衣袖颤颤着久久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繁漪也只做一无所知,不着痕迹将她带离声声说她“太不小心”的上官氏身边,抱着她的肩轻轻安抚着。 东厢燎了床,必然是不能住了,若叫她们独自搬出去,两个姑娘家家的也不方便。 如此,沁韵是蓝氏的嫡亲小姑子,便住了一间。 沁雯便同繁漪住了。 趁着夜色暗下来,扮了丫鬟模样的云海悄无声息在东厢溜达了一圈。 明明是个男孩子,扮起女装妖娆的叫女人甘拜下风,也不知他师傅到底是何神圣了。 抚了抚蓬松的发鬓,云海进了茶室,拎着茶壶给繁漪泻了一杯,递给她道:“屋顶的瓦砾被人动过的痕迹,火星是从上头掉下去的。只是她们自己带帐子是霞影纱的料子,星火一沾整个就都燎了,也瞧不出来到底是从哪里开始烧的。” 自己又倒了杯喝下,“她一点儿都不吭声,想是清楚自己被谁算计了。” 繁漪冷冷一笑,到叫她想起被人往屋子里放了毒蛇的那一回,一环扣一环,今日这场火想必也不过只是个开头而已。 当时沁雯一个人在屋子里,火不是她自己不小心燎的,那必然是旁人要害她,可要害她一个闺阁姑娘总要有个理由吧? 怀疑谁? 说她怀疑上官氏? 上官氏当时是和繁漪她们在一起的,更何况,她要如何解释自己为何会怀疑她呢? 说自己爱上了上官氏的未婚夫,同他两情相悦了? 这样的解释,恐怕旁人只会觉得她没被烧死才是可惜了。 所以,她不能说,什么都不能说,还得拦着旁人去深究。 这个哑巴亏,她只能吃下。 能做的不过是战战兢兢的警惕着,盼着太夫人早点发话回去。 “你仔细这点儿沁雯身边,有可疑的盯紧了。” 云海一撩裙摆在繁漪身边坐下了,拿指头轻轻顶了顶她的额:“你啊你,好不容易离开了,非要一头撞进来。姜琰华命硬着呢,用得着你操心。你瞧瞧,事情真多,身子还未养好呢,就又被人装进套里。你有几条命够人算计的!” 繁漪抬手拍开他那修长的指,当年风餐露宿枯草般的手也养的白嫩起来:“我还给你机会离开京城呢,仇也报了,你怎么不走?” “姐姐这话没太良心,我是为了谁啊!”云海摸摸手背,娇滴滴的唉唉叫道:“我要真走了,你还不得在背后说我没良心!好吧好吧,我是心甘情愿的,谁让我没有亲人呢,好容易捡了个贴心又漂亮的姐姐,哪能忍心放着不管呀!” 繁漪觑了他一眼,含笑的眼神里有轻轻的宠爱,那是对幼弟的喜欢。 阿娘没给她带来的兄弟,如今老天爷也算对她有了补偿。 云海盯着她,捂着心口夸张的长吁一声:“真可惜。” 繁漪晓得他定然没什么正经话,还是一本正经的问道:“可惜什么?” 云海笑眯眯去挨她的肩头:“姐姐若是不嫁给他,等我长大了,我就能娶你了。” 繁漪轻笑,弹了弹他的额:“你想太多了。” 绕了绕宽大轻薄的衣袖,绕指柔的粉红色,温柔的像是女子不染胭脂的唇,云海调皮的笑:“我也发现了。世界那么美好,美人那么多,现在又有花不完的银子,我还是多看看的好。” 繁漪:“……” 晴云和晴风:“……” 就算云海穿着男子服侍,也是雌雄难辨的美貌,要按照容色来找妻子,未免有些难度。 云海抱着繁漪的手臂,顶着一张清秀小女孩的面孔撒娇道:“姐姐本事大,也给弟弟谋划谋划,给我弄个一官半职的,也好叫我将来娶个官家小姐做婆姨。像姐姐一样聪明的我也不指望了,能像姐姐一样温柔漂亮就行。” 繁漪失笑:“看在你马匹拍的不错的份上,我尽力。” 晴风瞧不下去了,虽说是半大的孩子,到底也是男子,再是亲近如亲姐弟也不带这么搂搂抱抱的。 一把拎了云海起来:“赶紧出去守着。再待下去,叫爷晓得了,还不得拔了你的皮。” 云海尚且十三岁,摸人钱袋悄无声息,功夫底子也不差,但好男不跟女斗,最终被无情地从姐姐身边拖走。 不甘心的捏着女音嚷嚷:“我在姐姐屋子里怎么了,你们这些人,心思真是龌龊!从前姜琰华不在的时候我生病都是姐姐照顾的,他抢了我姐姐,我还得顾着他,现在连抱一下都不给,没天理啊!” 晴风嫌弃的把人丢出去,还不忘拍了拍手。 云海:“……”人家可是正在长成路上的美男子呢! 粗鲁,实在粗鲁! 薄云散去,月光慢慢倾泻,斜斜从窗台照进,将繁漪原就纤长而慵懒的影子拉的更是幽长而朦胧,漫在积年洗刷下显得灰棕的地板上。 秉承隔房嫂嫂的客气而温柔的准则,繁漪回了房也不曾过问半句,只将沁雯的生活照料好,再贴心的熬上一碗安神汤给她喝下。 窗口下长案上的错金香铜质博山炉慢慢吐着乳白的青烟,在今夜不敢熄灭的烛火里,落了薄薄如云的影子慢慢悠游在青柳色的幔帐上。 安息香里加了一星茉莉铺干研细的粉末,香气细细的舒心。 只是没有他的气息在身边,再好的香料,繁漪也是夜里难免。 怕再有算计,又想着一墙之隔的郎君,沁雯亦是难免。 两个人闭着眼,各想各的心事,安静的好似两个仇人勉强达成共识而凑合了一个晚上。 或许是时辰越近深夜,或许是安息香起了几分效用,也或许是想他想的太累了,繁漪感觉身体轻飘飘的,耳边山里的虫鸣漫漫拉的悠长,缥缈的近了,又恍惚的远了,渐渐沉入了云端。 半梦半醒时,她透过微开的幔帐,看到素白而如蝉翼轻薄的窗纱上已然有了虚弱的亮白,窗边的木椸上铺着她的浅青色衣裙,本该是和合如意的翠色与银线盘起的花纹,在暗沉沉的光线下却发着乌定定的冷光,多瞧了几许,有些昏沉沉的发晕。 她转过身去,继续无法清醒起来的睡意,朦胧中一张没有笑意的冷漠的脸不其然撞进眼底。 她闭了闭眼,恍恍惚惚里,似乎、见到一身青珀色衣衫的男人正靠着她闭目静睡。 怔了一下,她睡前明明实在里侧的位置,何时换到了外侧来?他又是何时来的?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沁雯呢? 睡得累,脑子里一团浆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有些乱,有些喜,又有些晃神。 闭了闭眼,回头看了眼窗口,才发觉哪里不对劲了。 没有香炉。 帐也不是她带来的青色的帐,混混沌沌间思考了一下,计划里该是没有这一出的,然后缓缓平静下来,原来她一直在梦里。 然后就开始欣赏起丈夫的容貌来,微凉的指腹临空描着他眉目,却毫无预兆地被紧紧握在温热而真实有力的大掌中。 他缓缓睁开眼,带着温柔而缱绻的笑色,另一手伸出,拖住她的腰,用力一带,紧紧搂进怀里:“好看么?” 繁漪呆呆的靠在他的怀里,竟不是梦么? 抬手捏了他的脸颊一把,软的! “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他的声音,像照在清澈水面上的月华,在清晨烟波浩渺的空气里,带着合欢花清淡微甜的香味,轻而缓的起伏:“想你了,就来了。” 繁漪回头又瞧了眼窗口。 还在发懵的想着自己什么时候到的这间房? “这几日有没有想我。”琰华垂首,以最直接的亲吻先告诉妻子自己的思念,末了,一如从前习惯,在她脖子咬下齿痕:“陛下要立太子,礼部忙不过来,我们这几日都在外庭帮忙。好在陛下继位的时候都做过了,紧赶慢赶,总算不必占用了休沐的时间。” 繁漪点头,难怪这几日连个信儿都没有了。 然后故意一哼:“真的假的?别是外头的小妖精太妖娆,夫君已然乐不思蜀,恨不得休沐的时候来得晚些,别看到家里的黄脸婆才好呢!” 琰华惊讶的看着她。 这还是成婚之后第一次表现的这么肆意呢! 繁漪又去捏他的耳朵:“路迢迢,跑一趟委实辛苦,心里怕不是埋怨极了吧!偏偏要做个贤良夫婿,得做出些文章来,将来想纳美时,必然前赴后继了。” 第297章 西厢记(一) 琰华心里高兴,自是伏低做小的求饶表忠心。 因着在寺庙,也不好闹腾,便只徐徐的说着这几日的事情。 指腹磨砂着她微微红肿的唇瓣,格外惹人怜爱,忍不住又低头啄了又啄,才徐徐道:“我来的正是时候。” 繁漪下意识的微微侧首去更加贴近他的指,明白的点了点头,又觉得他原也有这样调皮的一面:“南苍可盯着?上官氏没有察觉到什么吧?” 到底是姜家的女子,若是真的出了问题,家里的女眷都要受到影响。 琰华托着她的颊,喜欢她此刻像极了小猫儿慵懒而依赖的模样:“放心吧,云海和南苍一直盯着。你的计划不会出问题的。” 微微沉了沉脸,“只是你的胆子也太大了些,竟敢真的让人迷晕了。若对方起了歹意,可要怎么好。你若有丁点损伤,让我怎么办。” 那样温存的话,仿佛阳光穿透云层,温暖的裹挟着寒津津的身体。 繁漪心下有温暖游走,无法去分辨话里有几分感愧,又有几分情意,就顺着心底的意愿,紧紧圈住他的颈,将耳贴在他的颈项间,听着微微凸起的那一脉青筋的跳动。 “有云海在,不会有事的。”其实是他想得太累了,安息香没什么效用,或许迷香能让她放空一段时间,“只要这回成了,便不用担心三房会不会在背后使绊子了。” 他稳稳“恩”了一声:“你的谋算何时出过问题,有你站在我身边,我自是安心的。只希望你先顾好自己。” 正静静依偎,外头传来一阵女使压抑而惊恐的叫声。 这声音她认得,是沁雯的贴身女使万怡和晴云。 她支起身,挑开幔帐往外看了一眼:“来了啊……” 琰华拧眉,摸了摸自己的脸,怀疑自己是不是长丑了,不够吸引她了。 “由得她们先闹着。”伸手把人捞回怀里,他不依不饶的扣着她腰肢晃了晃:“这么多日不见,你就不想多抱抱我么?” 繁漪呆呆的看着他。 有些失笑。 依然不大适应他拿这张清冷淡漠的脸来做这样娇软的动作。 他脸皮似乎有些厚,不觉得有什么,倒是叫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微微红了脸。 不过他既这么说,她便躺着不动了。 两人慢慢说着话,灵敏的耳朵又听着隔壁的动静,隐约的慌乱声之后,是太夫人沉稳而担忧的轻喝,然后归于平静。 尚未亮起的天色带着几分山雨欲来的暗沉,天空里的云凝成形态各异的疏散的形状,或许是山上的空气太凉了,丫鬟婆子们站在庭院里直打颤,褐红色的衣摆成了将死未死挣扎着的蝶。 太夫人沉着脸进了屋,一挥手打开垂在半月隔扇门前的半旧纱幔,屋子里干净整洁,半点拉扯挣扎的痕迹也没有,只有床铺上有曾经躺过的褶皱,人却没了踪! 眉心的怒与急纠结成一团,太夫人的神色便似远处被灰白云层遮住的天光,阴翳翳的,低叱压在嗓子里:“好好的人怎么就不见了!你们都是做什么吃的!” 二夫人扶住太夫人微颤的身子,替她顺着气,眉心却也舒展不开:“母亲顺顺气,还是先把人找到才行。这几日寺院里来了不少人,若是……”眼神沉沉扫过众人的面孔,却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心下不免也慌成一片,“可就出大事了!” 那戛然一顿,所有人都想起了那日在园子里策马的少年郎君,脑子里顿时都轰然开。 那群可都是花名在外的风流浪荡子啊! 所有人的脸色都泛着冷白。 现在可不是看谁笑话的时候,一旦家中女眷名声有损,整个府里的女子都要蒙上阴影,少不得出门要被人指指点点戳了脊梁骨去,且还有那几个没出嫁的姑娘呢! 沁韵和沁雪相互抓着手,只从对方的皮肤感受到一片冰冷的害怕与对前程的担忧。 尚且十二的沁微反倒是最镇定的,站在门口微薄的天光里,袖着手轻道:“会不会嫂嫂和沁雯姐姐只是出去听大和尚们的早课了。” 仿佛是抓到了希冀,还不等太夫人发话,蓝氏便跳了起来:“快去,快去大雄宝殿看看大奶奶和雯姑娘在不在!” 一群人便站在廊下定定望着不远处大雄宝殿,大殿屋顶的红瓦在暗沉的天色里,仿佛一种弥留之际的人面孔上才会出现的不正常的红晕,暗淡而没有一丝活气息。 然而婆子匆匆去匆匆回,站在大门口微微一踌躇的姿态便已经告诉众人答案了。 太夫人一震,饶是在经过风浪也几欲晕倒。 人是她带出来的,若是真出了什么事,长孙和三儿媳面前便是怎么都交代不过去的! 闵氏揪着帕子,心下乱糟糟的:“若真是有人作弄,繁漪是有身手的,怎么连她也不见了?” 二夫人眼皮突突的跳,扶着太夫人坐下,指了一干守夜的丫鬟婆子道:“你们都睡死过去了么!竟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察觉么!” 门口守着的婆子齐齐摇头:“出门在外,护卫带的也不多,奴婢们是一眼都没敢闭上的,当真不晓得人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呀!” 指了指廊下单眼炉子,还冒着星火,“大奶奶担心我们辛苦,叫我们轮着守夜,奴婢们不敢懈怠,大奶奶便给了好些茶叶,叫煮的浓浓的,可以提神。奴婢们一直在廊下,困了就吃几口浓茶,万是没有偷懒懈怠的!主子明察!” 沁雯的贴身女使万怡伏在地板上身如筛抖,也不敢哭出声,只一味的呜呜咽咽,惶恐的吊子就似寒冬深夜贴着屋檐呼啸而过的寒风,刮在耳朵里疼的神经突跳。 晴云低着头眼泪滴滴答答的往灰扑扑的地板上落,袖子用力的去擦,迎春花纹在颊上留下一道道红痕:“奴婢也不知昨夜是怎么的,就倚着隔扇睡死过去了。寅初的时候从隔扇上摔下来才惊醒过来,就发现、发现我们大奶奶和雯姑娘不见了!” 那是风雨欲来前的深沉,有闷雷自远处厚重的云层传来。 挂在廊下的纸灯笼不堪风的吹残,烛火透过白纸晕了一点摇曳不定的淡黄火光,飘摇着,忽远忽近的,宛若鬼火。 太夫人指了门口怒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找!”又急急追了一句,“慢着,别闹了动静!” 别闹动静要怎么找? 仆妇们也不敢问,只能一窝蜂了出了院子去。 沁微伸手摸了摸桌上的水壶,应是早起新烧的,还烫着,缓缓给祖母和母亲泻了两杯端过去,拧眉道:“方才听大嫂嫂身边的丫头说,她们是睡死过去了,连人不见也没察觉,这不大可能啊!这些个大丫头夜里一向都是警醒的。别是、给人下了迷香吧!” 绕去后窗看了眼,没有撬过的痕迹,抬眼却发现屋顶的瓦砾是被移开的,漏了一道灰扑扑的光线进来,“祖母,母亲,嫂嫂和姐姐应该是被人从屋顶带走的。” 二夫人扶着太夫人进去抬头一看,果然,有一片瓦砾倾斜了出去,如今天光慢慢起来,才能看的清楚,而那光渐渐锋利,刀刀割在人心口。 太夫人额角暴起的青筋累累蠕动:“难怪外头的人不晓得人什么时候不见的了。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闵氏拧眉道:“今儿该是休沐,若是大哥这会子过来了可怎么交代!” 二夫人担心繁漪,却又隐隐觉得这件事未必不是在她掌控里的:“可这会子也不能让个外人来验,一不小心就闹了难看了。” 沁雪忍不住的轻泣了一声道:“这事儿哪还有可能无声无息的善了啊!”咬了咬唇,“若无事便最好。可咱们这会子没找着人,未必别人会无声无息就放人回来呀!” 这话说的隐晦,在场的人却也都听明白了。 若她们真是被人劫走的,哪有干干净净送回来的道理! 那些个人的嘴,又如何会是能把控得住的,轻薄了谁家女子向来是他们嘴里的谈资,闹得满城风雨是迟早的事。 到时候,家里的脸面是小,那两条命怕是再无勇气活下去了。 年初的时候刑部主事家的姑娘被人众目睽睽推下水,湿了衣裳,露了身段,被人指指点点了几日之后,羞愤难当,一脖子吊死在屋子里。 纵使家里人开解有何用,日子还得自己去过! 而那个推她下水的浪荡子不过被扔进镇抚司关了三个月,却至今活得好好的,时不时还拿了此事来炫耀。 这样的例子太多了。 正窝火着急着,外头来报说清光县主来了。 第298章 西厢记(二) 太夫人一松气儿,忙去迎了人进来:“县主与繁漪也算是姑嫂了,今日也不瞒您。” 执了她的手低沉道:“人不见了!怀疑是被人下了迷香,这会子还在找,也不能漏了风声出去,都不知该怎么办。” 姜柔一进门便觉得气氛怪怪的,原是又闹了算计。 她可不如这群人那么担心,但凡繁漪在,谁算计谁,还难说呢! 不过她还是拧出一副担忧神色,随手搭了晴云的脉,脸色随即微沉下来,“是有迷香的痕迹。”不着痕迹扫过众人,初步断定算计应当同这些人无关,“好好的,人怎么就不见了?” 晴云红着眼,袖着的手紧紧捏着,指甲几乎陷进皮肉之间:“县主恕罪,奴婢实在没料到竟有人敢在寺院对咱们奶奶下手啊!”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都是奴婢没用!” 姜柔摆摆手:“算了,你们料到了也无用,就凭你们三脚猫的功夫能对付了谁。你且细说,这几日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晴云一抬头,眸光迸发起一片星火:“这几日也便是同闻国公府、平意伯府的姑娘奶奶们说话逛园子而已。唯一算得冲突的便是前几日几个公子哥儿在园子里策马险些冲撞了姑娘和奶奶,被奶奶一棍子绊了马蹄,马上的人给摔了。” 姜柔描绘精致的眉微微一动:“可知道是谁?” 晴云回道:“平意伯府的世子、睿郡王的侄子、江夏候的庶公子还有孙家的公子……” 长睫扇了扇,姜柔眸色一凝,抬手打断道:“你只说他们住哪个院子!” 晴云跨出门,指了两个方向:“就这边上几个院子里。” 姜柔扬了扬脸,“去搜!” 身后戴着半边银面具打扮精炼的无音与渺雾二人应了一声,身形若鬼魅一般转眼消失。 蓝氏用力扑了扑团扇,半透明纱面上的大红牡丹模糊了影子,一团血色落在烦躁的人心底:“逞什么能,如今倒好,得罪了人,一家子的名声都要毁了!” 沁微缓缓侧首,少女髻上只簪了两朵嫩翠的茉莉珠花,清澈而稚嫩:“五嫂嫂这话说的不对,大嫂嫂那日若是不出手,云岚嫂嫂和文家姑娘就要受伤,那匹马之后可是直直冲着咱们来的,大嫂嫂如何救人还成了错?” 蓝氏掀了掀红唇,微嗤:“没了名声,活着还不如死了!” 姜柔轻妩的眸子缓缓瞥了她一眼,侧首间白玉发扣尾端垂下的细细竹帘轻轻晃动了一片冷色:“蓝氏今日这话到不知叫我该如何理解,是往后不叫救人,还是见着你有危险,必是不要救的,不然还得被埋怨?” “躲避危险的本事都没有,连累旁人去救你,倒还有脸面说出这种话来,蓝家的教养真是叫人新奇的很,改明儿遇上蓝尚书,我倒要好好请教一番了!” 闵氏站在二夫人身后,清秀的面上有淡淡的讥讽:“自然不是的。不过希望繁漪和沁雯自裁,别连累了她的名声罢了。事还没搞清楚,弟妹也太心急了些!” 二夫人皱眉朝闵氏摇了摇头。 蓝氏不敢对县主如何,却是不能容忍别房的妯娌这样无礼,一怒,便拿团扇指向闵氏:“你自己的想法,可别赖给别人!” “住口!”掌心重重拍在暗棕色的桌上,留下一个湿黏而残缺的掌印,太夫人的话尚未说完,外头紧随着一声凄恻的叫声传来:“都什么时候了……” “啊!” 门口的婆子伸长了脖子细细一听,指了小径对面道:“是常青斋!” 常青斋是平意伯府的人住着的。 然后便见带着半边银面具的渺雾去而复返,面无表情站在墙头,抿着冷硬的唇线回头对着下头的人点了点头。 姜柔拧眉:“谁?” 渺雾摇了摇头。 众人会意,她回答的定然是先冲着姜柔。 既不是慕繁漪,就是沁雯了! 太夫人猛地站起,又是一个踉跄,颈间的纹路里迅速漫上冷色的水光,扶着福妈妈手腕的手用力的几乎要将她的骨节捏碎,仿佛唯有此,才能支撑住她的威势与冷静不被击垮。 刚出了大门,就听对面的平意伯夫人急急忙慌的叫人把院门关起来,见着太夫人一行,眉心突突的跳,回首看了眼闹出动静的屋子,更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如今哪里还顾得什么礼数,把人让进院子,便赶忙团团围住了。 上官氏被乳母搀扶着,倚着门,看着从门口一路漫至内室的满地衣裳,扔的那样随意,缠绵之意那样刺目,哭的几乎要背过气去:“哥哥这是在做什么!这里是佛寺!你心里还有没有一点对神明敬畏!对自己体面的看重!国丧,如今是国丧!哥哥不顾自己,也不顾舒贵妃娘娘和小皇子了吗?” 垂着的、洗得发白的湖蓝色纱幔后,苏九卿慢条斯理的穿上衣裳,俊挺的影子还不忘照顾床榻上的女子起身,亲自伺候了穿衣,对那抹纤瘦身影有无法掩饰的怜爱之意。 给女子带上面纱,苏九卿缓缓自隔扇后出来:“妹妹别总是抬了宫里的娘娘来,她是我的亲姑母,倒也轮不到你来操心。” 仿佛黑暗里待的久了,他对着门口微微眯起了眸,有一种细碎的冷光带着尖利的棱角在他眼底幽晃,“佛寺又如何?投宿的夫妻难不成还要分开了来睡么!不过是搂着睡了一夜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嚷的满寺的人都来瞧,妹妹可真是会为我的名声打算!” “夫妻”二字刺痛了上官氏。 她的面色倏然惨白,伏在门框上的指用力的曲起,养的葱管儿一样的指甲应声而断,鲜红的血慢慢自断裂处渗出。 十指连心,这样的痛毫无预警的钻进心房,她难以置信的语调高高抛起:“哥哥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些什么!” 苏九卿的口气轻描淡写,却含着无可比拟的厌憎,抬手整了整衣襟:“怎么,妹妹不信?不若你自己来检查一下,我们的床铺是不是干净的,恩?” 身体猛地一颤,叫一个闺阁姑娘去检查床上脏污东西。 是羞辱,没有掩饰的羞辱直直向着她而去。 她选中的良人,竟成了剐她的刽子手! 牙关之下的愤怒之声溢出:“哥哥与她称夫妻,将我置于何地!” 苏九卿踱步至她面前,阴阴的天色照的他的眸恍若一渊深潭,乌碧碧的深:“妹妹以为自己该处在什么地位呢?” 他的手不带任何一丝感情的抚过她的颊,垂首在她耳边低低的笑,“这条路你自己选的,不过妹妹放心,你不会寂寞的,满京城里多的是活寡妇。” 平意伯夫人眉目生的温和,即便怒斥也总是含了余地,更多的是无可奈何:“九卿!你说话越来越没边儿了!胡说八道什么!同你妹妹道歉!” 苏九卿竟也半点没有反抗,顺口就说了声“上官家表妹见谅”,可神态里却不见半点愧悔,更甚者多了几分对上官氏的不耐。 这样的态度让平意伯夫人这种的软性子全然没有办法。 打,让你打。 骂,给你骂。 改,绝对是不可能的! 能怎么办? 总不能为了侄女和娘家不要这个儿子吧? 蓦然,又对娘家生出几分怨怼,要不是她们拿着家族荣耀步步紧逼,她的儿子何至于变成这个样子! 从前,他是多有礼上进的少年郎啊! 上官氏望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浮漾着嫌恶与厌弃,而昨日,他的眼底尚不止于此。 慌乱而茫然的眸子紧紧一缩,只觉心底有一种无可言语的阴冷慢慢滋长起来,化作细碎的裂冰,随着血液慢慢游曳,将脏腑划的支离破碎。 他就这样执着于那个贱人么! 上官氏将粉嫩的唇瓣咬的几与细白贝齿同色,几乎压抑不住心底翻涌的妒与恨:“哥哥就那么喜欢她么!” 第299章 西厢记(二) 深沉的眸子里掠过一点幽蓝星火,苏九卿挑眉,是不动声色的浪荡不羁:“哦?看样子妹妹很清楚里面的谁了!” 仿若铺天盖地的巨浪陡然湃下,震惊与激冷之余,是一阵通体乱窜的燥热逼的上官氏狠狠一窒。 她极速敛去眼底的刻毒,旋即以一脉楚楚之色的质问掩盖了心虚:“除了养在外头的那个女人,哥哥还有谁!哥哥当真不管苏家和上官家的脸面了嘛?” 苏九卿看着那张清秀面孔上的楚楚之色,心下并未升起半分的怜惜。 只觉的可怕。 这样无辜的面孔后面竟生的那样一副恶毒心肠! “脸面都是自己挣的,也是自己丢的。我丢我自己的脸面,同妹妹何干?” 须臾,温和的唇缓缓挑起一抹笑纹,冷冽的叫人骨骼也在发痛,“哦,我忘了,妹妹早把自己当做是朝阳院的女主人了。既如此,妹妹也该端起女主人的姿态来才是,好好替我照顾着屋子里的美人。” “她若有个什么想不通,三长两短落下来,我便只管寻妹妹来说话了!妹妹是爱惜名声的人,背个善妒的名头,妹妹的脸面可就全丢完了。” “苏九卿!”上官氏的惊叫高高抛起,又直直坠落,是含了情的,却更多的是压抑的愠怒和不甘,“你到底想做什么!” 苏九卿意态闲闲,便是一幅万事无所谓的浪荡公子模样:“自然是与妹妹做世上最热闹的夫妻,纳最贤良淑德的妾。把人生过得风风火火才是。” 这样的讥讽直把一院子的人都听的愣愣的。 这两个人,年轻的未婚夫妻,竟如闹翻十数载的痴男怨女,反目成仇! 上官氏不意他竟这样的态度。 国丧期在佛寺里厮混,不论什么原因,姜沁雯都只是不干净的贱货了! 苏家不会因为那贱人而同她退婚。 一旦闹出风声,那贱人不死也得死,便是镇北侯府的人也得被连累! 姜家即便为侯爵人户,也断不能替她来挣正妻的位置! 他苏九卿为了早早迎那贱人进门,一定会求她即刻完婚。 可她料错了他的深情,前番同她闹退婚,如今成就了好事,竟也不过一个妾室打发了事,连挣一挣的姿态都没有。 他的姿态分明在告诉她。 她不叫他女人堆里满意,他便要让她这辈子都不满意! 如今她算是看出来了,男人,爱的都只是他们自己! 不! 她不信这条路就这样走死了! 她姿色不比谁差,凭什么不能得到他的心,就不信成了亲,他真能不碰她! 待有了肌肤之亲,有了孩子,不可能还掰不过他的心来! 上官氏难堪的回头去找伯夫人,看了眼庭院里的人,睹见太夫人铁青着脸,目光里的惊诧完美的没有任何瑕疵。 猛然回首推开苏九卿跌跌撞撞的进了屋子:“事到如今,姑娘还要躲到什么时候!哥哥既要迎你进门,姑娘也该出来相见。” 然而纱幔背后的人影却未动,只是朝着苏九卿的方向看了一眼。 在满地的衣物里,上官氏拾起一枚梅花玉佩,仿佛不堪打击的连连后退。 一声轻泣之后,她扬起凄然笑意:“姜姑娘!你若直说,我也肯让,何故如此羞辱!” 苏九卿眼神摇曳如火,却只是慵懒了眉眼暼了她一眼:“妹妹是吃错药了么,也敢如此胡言污蔑损毁旁人名声!” “污蔑?”上官氏冷笑,反手将玉佩掷向庭院,玉佩下鲜红的流苏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凌乱成一团乱麻,“你们有胆子做,没胆子承认么!” 平意伯夫人怒极,红着眼上去给了儿子一耳光!“你疯了不成!外头已经容着你了,你竟把腌臜注意打到闺阁千金身上!” 苏九卿歪了歪脸,却也不忿不怒,只是澹澹的瞧了眼母亲,扬着嘴角道:“是啊,疯了,怎么疯的,母亲可还记得?” 伯夫人一口气梗在心口,几欲晕厥过去。 太夫人扶着福妈妈的手,剜了那未婚夫妻一眼,疾步进到屋子,刚要抬手去撩那纱幔,就听院门被敲响。 外头的人拦着不让进:“我们夫人正在料理家事,烦请姜姑娘、文姑娘待会再来寻我们表姑娘说话吧!” 姜姑娘?! 沁雪、沁韵、沁微都在。 那外头的姜姑娘是谁? 平意伯夫人一激灵回过神来,亲自去开门,果见沁雯站在门外。 立时长舒了口气,还好不是她! 只要不是姜家女子,平意伯府总算不必同镇北侯府闹了怨怼。 “又不是外人,没什么不能听的,来,快进来!”平意伯夫人把人拉了进来,又想着不能只让一个进门,便也请了文芙盈一道,“两位姑娘这么早就起了?” 文芙盈微微一笑,有些腼腆,但也不局促,寻了寻院子里的人,没见到想见的人,有些失望。 旋即眉目软糯,侧首轻轻柔柔道:“原是想去给太夫人请安的,不想那边妈妈说老祖宗过来了,便想着也来给您请个安,倒不想打扰您了。” 平意伯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你们有心了。” 蓝氏见着沁雯,舒展了一副至亲体贴的笑脸,嗔怪道:“雯妹妹这么大个人了,出门也不晓得说一声,大清早跑的不见人影,害的大家一气的乱找!这是要急死人啊!” 太夫人忙出了屋子,便见沁雯好好站在院子里,一脸茫然,心下稍稍定了定。 抬手招了她到身边,神色温和地问她:“你去哪里了?可见着你大嫂嫂了?” 沁雯福身请安:“孙女的不是,叫祖母和家里担心了。” 不好意思的垂了垂眸,面上有一晕红霞,“昨儿与嫂嫂说着话,谁想大哥哥掀了屋顶进来了,没有旁的屋子,又不好住下,便要带嫂嫂去隔壁借了屋子。嫂嫂不放心我一个人,就让大哥哥送我文家的院子住了。” “原是想着早些起身回来的,谁想方才出门遇上了狸猫,抓破了衣裳,回去换了一身,又耽搁了时候。” 众人:“……”姜大公子真的是、可以的! 蓝氏身边的人眸中闪过一缕星火,闪的极快,叫人来不及捕捉与揣摩深底的寒意。 文芙盈轻柔一笑:“半夜婆子来敲门,还把我吓了一跳呢!” 她是聪明人,晓得这些人定是有私隐之事要处置,“时辰还早,想来蕖灵还未起身,我先去看看她。” 说罢,便敛衽告退了。 芙盈从常青斋出来,行过一片林子,就见一身青珀色衣衫,容色似玉山的清冷男子缓缓走在花树下,一枝盛开道极致的石榴花几乎擦过他白皙的面颊,映得那张俊秀的面庞隐隐含了几分春色,即便天色阴沉,却也遮掩不住他的风华。 那双狭长的凤眸冷漠又隐含了柔情,这样矛盾的情绪将他的眸子搅成一汪旋涡,仿佛多看一眼就要跌进去。 而身旁的繁漪一身湘妃色的大袖衫子,以浅红与金银线绣起的红梅,将清浅的温柔点缀出几分明媚,挽了慵懒的坠马髻,只在发尾戴了一朵蔷薇珠花,坠下长长的银色流苏与鸦色青丝缠绵晃动,简单雅致而不失妩媚风情。 二人并肩而立,宛若谪仙璧人。 她笑着迎上去,面上晕起温柔的粉红:“你们两个可真是调皮,打从屋顶飞走了,没留了信儿吧?把太夫人她们吓的不轻。”上前拉了她的手轻轻一握,“常青斋里好像闹了什么误会,这会子都在,你们、小心应付。” 到底是国公府里的姑娘,即便瞧着羸弱,心思却细致的很,只是半夜留宿了沁雯,又瞧了今早隐约一幕,便也猜出事情不简单,还晓得来提醒她。 繁漪微微一笑:“我知道。”微微一顿,“若是国公夫人问起……” 芙盈拉着她的衣袖莹然一笑:“文家都晓得我是不爱打听人家里之事的,沁雯不过是在我屋睡了一夜,我能知道什么呢?” 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繁漪笑着拿绢子给她擦了擦额际的薄汗,“出来也不带把扇子,都出汗了。快回去,这两日都热闹着,你也别落了单。” 芙盈乖乖应了一声,同琰华微微颔首,便带着女使离开了。 琰华瞧着,不由皱了皱眉:“何时得了这么个朋友?” 繁漪没在意他的神色,只点头道:“她话少又聪明,我也觉得不错。文家竟养出这么个温柔性子,是有心思的,却和那些人不同。左右府里的事有什么是文家不晓得的,真若想从我这里探消息,他们敢信才好呢!” 琰华相信她对人的直觉,这些年她看人、用人,从未出过错,只是:“你对她,比对我亲近。” 繁漪奇怪的看他一眼:“怎么呢?” 琰华顶着清冷的眉目睨她,语调却是含了柔软的委屈:“我也流汗了,你都不给我擦一擦。” 繁漪发觉他胡扯的本事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真没发现他哪里流汗了,只是他那神色真是要人命了。 拿捏她也拿捏的越发顺手了。 “……” 看了看手里的绢子,给旁的女子擦过了,也不能给他用,没法子,只能捏了袖子,微微踮了脚尖去给他掖了掖额角压根看不到的汗水,鼻尖是他身上沉水香与书墨的香味:“这样,可以了么?” 琰华缓缓扬起嘴角,克制了在佛寺里亲吻她的冲动,同她慢慢从花树妖浓的繁华中走向阴翳风雨之处。 风卷起尘土与落花在地上沙沙游动,竹影与枝叶摇曳,一浪盖过一浪,似雨势倾然而来,转首望去,却只见一片阴沉的压抑之中,有紫色的闪电隐隐闪动。 上官氏的眼神死死盯住姜沁雯,震惊与害怕扑地她脑中轰然,又回首去瞧纱幔之后,猛然的动作甩得簪子上坠下的流苏凌厉的打在脸上。 冰凉,生疼。 不是她! 里头的竟不是她! 明明她昨日使了陌生面孔在苏九卿耳边露了风,说有人对姜沁雯动了心思,夜里要去动她的,也是她亲眼看到苏九卿去了隔壁把人抱了回来的。 还有姜沁雯身上,被放了催情药,在一处了,如何会没有发生那种事? 怎么会不是她?! 知道了?! 难道他们都知道了! 上官氏撇过脸,那绢子掖了掖眼泪,硬生生将慌乱与嫉恨压在了心底。 不,不可能知道是她的! 一定是怕人发觉才故意把人换走的。 苏九卿,就那么护着那贱人么! 还有好戏等着,就不信他们一样样都能避过! 今日非要坐定了她妾室的身份,漫漫来日,她如今所受的屈辱,定要从那贱人身上一一讨回来! 总要让她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第300章 西厢记(四) 太夫人缓缓松了紧绷的神经。 她到底经历的多了,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那未婚夫妻一眼,锐利的眸子微微一闪。 默了须臾方徐徐道:“你大哥哥这么大个人了,寻常在皇子面前行走倒也肃正,一回家就是顽皮样子,带你们离开也不晓得走正门,平白把一院子人吓的魂都没了!” 沁雯眉目乖巧,歉然道:“原是后半夜了,怕扰了大家安睡,也是不方便。” 堂兄妹、亲兄妹的还好,但毕竟还住了个蓝氏的。 太夫人点了点头,也不再追问什么,先撇清了干系要紧:“好了,你们没事就好。往后若是你大哥哥捣蛋,你们好歹给自己身边人留个动静才是。” 沁雯温顺的应下,瞧着都站在苏家院子里的姜家人,面上只剩一片疑惑与无辜,“祖母,出什么事了嘛?” 二夫人往花圃边上的玉佩瞧了眼,说的含蓄:“方才说,你的玉佩在苏世子屋子里。” 沁雯怔了一下,立时满面通红,在腰间找了找,果然是不见了。 她想去拿,却又觉得忌讳尴尬,重重咬了唇撇过脸去:“我同苏世子也不过打过几回照面而已,如何会给、给他我的玉佩!这样的话怎好胡说的!” 许多事恰如天际昏昏的光线,躲在云层之后,难以看清,却又灼人眼睛,往日的意外明晃晃就在眼前,原是捉摸不定的,此刻却在沁雯的心底渐渐清晰起来。 意外从来不是意外,不过是有人猜到了,发现了,要折磨她泄愤罢了! 早前哪怕是九卿先来同她表白情意的,可到底自己也不该对已经定下亲事的九卿有了爱意,惹的九卿察觉后非要去退婚,总是她对不住上官氏。 可她都已经放弃了,这几个月里再也没有见过他,他们的婚事也就在眼前了,为什么上官氏还是不肯放过她! 既如此,那她便做个彻底的坏人,非要将九卿抢回来不可了! 扫过上官氏的杏眼里闪过一瞬阴冷怒意,旋即清清如水。 上官氏被那一眼看的心底发毛,若不是又身后的林妈妈扶着便是要泄了惊惧之意。 知道,她竟是知道的! 那么,苏九卿是不是也知道了?! 她僵硬的转首去看未婚夫,却瞧见他的目光仿佛无意地掠过沁雯的面孔,然后缓缓看向远处。 心下的惊恐全数化作了尖锐的恨意,垂下的眼帘几乎遮不住她眼中如深山黑夜里孤鸮的阴冷,百褶如意垂花裙上依偎的金线绣以的鹧鸪,原是缱绻的,此刻却只剩了刺目! 狗男女! 太夫人拨了拨手中的翠色珠串,缓缓看向苏九卿:“还请苏世子解惑,沁雯的玉佩如何在你们这里?” 回答的是纱幔后的女子,她有着透彻如水的嗓音,仿佛清晨荷叶上的露珠,到这水晶般的清透凉意,殷殷道:“这玉佩是妾昨日在林子里捡到的,挂在一颗石榴花树上。” 苏九卿仿佛十分喜欢那女子,听到她说话,落过去的目光温柔许多。 闵氏小声安慰着沁雯:“是误会,你别怕。这么多人看着,谁攀咬都是无用的。” 平意伯夫人瞥了屋子里一眼,用力闭了闭眼。 随即温和了笑色,拉了沁雯的手道:“定是那日被那群混账小子惊扰时不小心落下的。竟是闹了这不该的误会,叫你受委屈了。” 沁雯知道苏九卿在看自己,却也只能忍住不去回视,摇了摇头:“夫人言重了。只是那玉佩……” 伯夫人身边的妈妈忙捡了玉佩收起来,深深一福,赔笑道:“姑娘的玉佩是赏了奴婢的,姜太夫人和咱们夫人都是亲眼瞧见的,旁的可什么都是空话么!奴婢谢姑娘赏。”回头又笑盈盈向着上官氏道,“您说是不是表姑娘?世子爷?” 苏九卿漫不经心的倚着门框,并没有要接话的意思。 上官氏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答了:“妈妈说的是。” 平意伯夫人从腰间解了一枚和田玉的柳叶型玉佩系到沁雯腰间的宫绦上,和蔼道:“柳色新新,这个才适合娇滴滴的小姑娘。” 只要把姜家姑娘摘清了,即便闹起来,也不过是儿子不成器。 左右这几个月里已经闹的够了,也不怕再添这一笔了。 荣家啊,即便只是皇后娘娘堂姐的女儿,终究是后族的脸面,不能不顾着。也得瞧着舒娘娘同皇后亲如姐妹才是。 蓝氏想说话,还有那迷药没解释清楚呢! 太夫人知道蓝氏要说什么,一记眼风扫过去,蓝氏吓了一跳,立马闭嘴不言了。 若惹了这老祖宗不快,吃亏的也只是自己。 太夫人拉了沁雯慢慢走下台阶,同平意伯夫人颔首笑了笑:“这一早上真是打扰了,既然人找着了,我们便先回去了。晚些再一同去拜拜佛菩萨。” 刚到门口,就听门口的婆子扬声道:“夫人,侯府姜大公子和大奶奶来了。” 太夫人不着痕迹的垂了垂眸子,停了脚步。 门打开。 蓝氏见得她来,掀了掀嘴角:“大哥大嫂可真是会选时候回来,叫咱们乱了一早上。” 风雨欲来,气候沉闷的厉害。 繁漪扑了扑手中的团扇,薄薄的风先动碎发微微飘动,并不在意蓝氏语调里的微嗤,只缓缓一笑:“眼瞧着要下雨了,湿气重,别在外头站着了。方才府里送了些点心果子来,二婶带着姑娘们都去用些吧。” 二夫人是聪明人,当即会意,微微一颔首,便领了人先离开。 蓝氏想留,却被闵氏拉了一把,带走了。 琰华轻轻在她耳边道:“有事喊我。” 繁漪抬手拉住沁雯,让她站在自己身边,看着院门又关上方缓缓道:“好了,该在的既都在,便都听一听。” 朝那对未婚夫妻瞧了一眼,神色宛然温和却又不失凌厉,“咱们也好分辨个明白,省的往后再为此事生出事端来,咱们姜家的姑娘且都金贵着。受了伤损,也不是谁都负的其责的。” 沁雯拉着繁漪的袖子,有一瞬想哭泣。 繁漪感觉到她的颤抖,温柔的抚了抚她的发鬓:“别怕,站在嫂嫂身边就好。” 沁雯迷蒙着眼,除了点头没有旁的可作出反应。 在姜家她们三房是庶房,又早早失了父亲,自来过的小心谨慎,即便太夫人一视同仁,到底不一样的。 此时此刻,她落进别人的算计里,母亲和兄长都不在,纵使她再稳重到底还是害怕的。 听到有人这样镇定的维护她,让她紧张颤抖的心绪得到安抚。 这种感觉,真的很温暖。 太夫人见着她如此神态,又语耶不明,便晓得今日这出戏怕是还有的深挖,不由眉心微动。 如今对这些小辈,她开始渐渐无法掌控她们的心思动向了,拨了拨手腕上的珠串,碧莹莹的,此刻却难安定人心。 今日之事她晓得,怕是同府里的人脱不去干系,只是太夫人不欲将家中之事剖道外人面前,便道:“罢了,一早上闹得也累的,既然都解释清楚了,是误会,有什么话改日再说罢。” 繁漪的微笑有几分深邃:“只怕这误会不仅要坏了家宅宁静,还会要人命了,太夫人且听一听。” 太夫人眸光一凝,来回于上官氏、苏九卿以及沁雯之间,仿佛是有了什么猜测,目中有一瞬的惊诧,垂眸微微一思量,便也应了。 繁漪见太夫人不再说话,侧首同平意伯夫人道:“烦请伯夫人屏退不相干的人。”牵了沁雯拾阶上了走廊,抬手拨了拨卷起的竹帘,睇了上官氏一眼,“上官姑娘留下。” 第301章 西厢记(五) 特特点了上官氏,让她和伯夫人都莫名跳了眼皮。 而苏九卿一撩袍子坐在了门口末位的交椅上,竟是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伯夫人打发走了家下,如今在场不过平意伯夫人母子、上官氏、沁雯、太夫人、繁漪,还有另派用场的几个贴身之人远远守在庭院里。 环顾众人,看着上官氏眼角不住的跳,伯夫人心下预感强烈,这件事少不得牵扯了什么算计:“不知琰大奶奶要说什么?” 繁漪团扇微遮,遥遥望了眼雷声闷闷的天际,长舒道:“要下雨了,下完了就不闷了。夫人别急,都进去吧,咱们到屋子里慢慢说。” 她的语调是舒缓温和的,也不盛气凌人,也不知为何,在场的人不由都顺着她的去做了,在屋内的交椅上一一落座。 居移气,养移体。她不是天生的上位者,不过是仗着一点“未卜先知”,在生死算计里慢慢熬出了镇定的、无所不能的睥睨姿态。 繁漪指了指躬身在奉若和晴云身后的丫头:“进来回话。” 那丫头垂着头,战战兢兢跨进了屋,在门槛前跪下。 沁雯侧首仔细瞧了那丫头一眼,发现竟是自己的贴身丫头万怡,惊讶的看向繁漪。 看了她一眼,示意她稍安勿躁。 繁漪眉目清敛如新月:“把方才的供述都说一遍,清清楚楚的。” 外头夏日的暑气并着暴雨将来的闷,将背脊上的汗蒸腾的几乎沸腾,黏腻的贴在身上,死死困住呼吸。 万怡伏在地上,眼神睹见太夫人绛紫色的绣鞋,那金线在骤然倾倒的暴雨下反射起冷厉的光,直将她的话都梗在了喉间。 倾盆大雨自远处速速而来,在地面打起一层朦胧水雾,扑进一股沁凉水气。 繁漪慢条斯理地抬了抬手,含笑和煦:“小丫头,不要考验我的耐心。或许你还想试一试错骨分筋的滋味。” 错骨分筋,不过就是一错手的事。 承受者却似被生生断了筋脉折了骨头般痛苦。 自然了,再一错手就又能恢复了。 这样的惩罚可以无限的实施下去,直至承受者活活痛死。 显然细皮嫩肉的大户人家大丫鬟是承受不住这样的痛楚的,一听要分筋错骨,伏在地上抖如筛糠,痛哭流涕的磕头求饶:“奴婢招、奴婢招!” 慌张的抬头,视线在屋子里寻了寻,惊叫道:“是、是上官姑娘身边的林妈妈给了我三百两银票,叫我往大奶奶的香料里下迷药的,然后把剩下的迷药藏进大奶奶的箱笼里。等事情闹起来了,在找机会揭破这件事。” 屋子里有一瞬的静默。 转首屋外,逶迤天地间的雨水下的红色凤尾花吐着暗红色的花蕊,摇曳着,模糊成一团又一团血腥的血色。 上官氏大惊,不意计划竟已经被人揭破! 她猛然回头,见林妈妈白了脸色,却是不敢低头看她,瞬时只觉唇瓣一阵阵发麻,惊惶与后怕几乎让她维持不住受害者的楚然之色:“你休要胡说!林妈妈做什么要收买你做这等事!” 沁雯定定看着上官氏,愧疚渐渐、全部抽离了她的身体。 她站的笔直,嘴角带着意味难明的笑,好像经年无人打理的水井。 四壁爬满了青苔,狂风拂过,搅起水波幽晃,破碎出一晃又一晃滑腻而暗沉的波光沉浮摇曳:“很好!我身边竟出现了吃里扒外的!” 万怡嘭嘭磕头:“姑娘赎罪,奴婢、奴婢再也不敢了……” 福妈妈执了扇子缓缓给太夫人扇着风,发髻上的细碎发丝一下下的浮动。 太夫人的眉心拧出深深的沟壑,从沁雯极力自持的神色间,她心中已经大略猜出了几分,默了须臾,同沁雯道:“这件事,就让你嫂嫂处理。” 沁雯看着繁漪,目中含了幽幽的信任。 繁漪抬了抬手,团扇捋过大袖,看着它丝滑自扇沿垂落,温缓一笑:“这里佛寺,染了血便不敬了。带回去,让府里的人都好好瞧瞧,吃里扒外的东西是下场。” 晴云一挥手,守在远处的婆子立马进来捂了要求饶的万怡拖了出去。 繁漪沉幽的眸瞧了眼站在上官氏背后还算镇定的林妈妈,唇边的笑意薄薄如山涧缥缈的云雾:“妈妈也来说说,这三百两的银票是从哪里来的。想来你再体面的妈妈,也舍不得一下子拿了这么银子来贿赂一个小丫头吧?或者,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们,你贿赂我家妹妹的丫头做下这些是要做什么?” 上官氏神色不变,只是发紫的唇已经出卖了她此刻的惊惶不安:“琰大奶奶这是做什么,让我的人同你回什么话?不过一个吃里扒外的贱婢在攀咬说胡话,也能当了真么!” 林妈妈心底虽害怕却也料定他们不能拿她怎么样。 再尊贵,也不过一群内宅女眷,她是上官家的奴婢,这些人没资格对她用刑逼供! 她的手轻轻搭在上官氏肩上,示意她冷静,扬了扬面孔道:“奴婢听不懂琰大奶奶的话,奴婢可不认得那个丫头。琰大奶奶说的是,奴婢不过就是个伺候姑娘的下人而已,哪里来的三百两。便是我们姑娘一个月的月例银子也是有限的,自比不过琰大奶奶您,嫁妆丰厚,十数万两也说拿便拿出来了。” 这话把自己撇的干净,而栽赃的意味可谓明显了。 伯夫人母子同是有爵人家的家眷,自然晓得镇北侯府这个没有世子的侯爵之家如今暗里有多汹涌。 这话毫无疑问便是暗示了是慕繁漪在算计此事,这会子不过是在装好人,好博得三房的亲近和支持罢了。 繁漪并不理会林妈妈的攀咬,只是缓缓而笑。 她倒是觉得这个上官氏这女人实在蠢笨的有趣。 想做华阳公主一般独宠肆意的女子,去干涉丈夫身边的小星儿有多闪亮,偏偏又看不清自己的处境,还没什么脑子,轻易就被人利用了。 却也不得不说,上官氏的手段够阴毒,计划本也算得周密,若事成,沁雯做了她手底下讨生活的妾室,下场必然是死,且是死的毫无尊严,受尽折磨。 可惜,遇到了她。 往外头唤了声“奉若”。 一直候在外头的奉若便领着人进来抓人。 林妈妈不意她们竟敢动用私刑,又是心虚着,被人抓了胳膊便要反抗,“我是上官家的奴婢,你们没有资格对我动刑!” 上官氏心急不已,她似乎并不认得姜柔身边的奉若,怒喝道:“你们干什么!别以为你们是侯府的人便能对我上官家的奴婢动手!今日妈妈若伤了分毫,我定要去衙门讨个公道!” 平意伯夫人温厚的面上有无数的疑惑与焦急:“奉若姑娘,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奉若的手看似轻轻的抚上上官氏的肩,却是不留余地的将她按了回去,“姑娘别急,不会有机会让你告了长公主府的。” 上官氏一怔,什么长公主府? 同长公主府有什么干系! 奉若一伸手,林妈妈的指甲便好巧不巧抓破了她的手背。 倒也不严重,只是隐隐有些血色沁出。 看着手背上的伤,奉若满意的点了点头:“我呢是从皇太后身边出来的宫女,有五品女官之职,领的是宫里和长公主府的俸禄,今日你这贱婢抓伤了我,按照规矩,二十大板是跑不掉的!” 一挥手,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搬来了宽板凳放在庭院中心,拎着板子穿着蓑衣一左一右的等着,大雨倾盆里,仿若地狱而来的鬼差。 上官氏仿佛置身雪原,她们竟然连这个都算计好了! 奉若回头客气地同平意伯夫人道:“夫人放心,不过教训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奴婢而已,今日的事儿落不到外人的耳朵里,是什么底儿瞧了就知道了。琰大奶奶是我们沈家老夫人认下的唯一的乖女儿,我们县主娘娘也说了,做嫂嫂的可得疼着宠着,不叫小姑子受半点儿冤枉和委屈的。” “这迷香到底谁栽给我们姑奶奶的,可得查问清楚了。不然,奴婢回去也不好交代,您说是不是?” 繁漪眼角抽了抽:“……”这时候还要来占我便宜! 第302章 西厢记(六) 平意伯夫人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一时间也不知怎么办,便只能拉着上官氏安抚着:“别怕,不是咱们做的,板子打的再结实,她也招不出什么东西来。” 可这样的安抚却让上官氏的颤抖越发厉害。 看林妈妈被按了上去,繁漪莹莹看了上官氏一眼,含笑微微道:“打吧!也让林妈妈尝尝慎刑司里老嬷嬷打板子的手段。这待遇不是人人都有的,好好体会体会。” 姜柔是来小住的,身边自是带足了人。 她是皇太后娘娘的外孙女,自然身边伺候的照顾的都是宫里出来的人精,硬的软的,手段哪里是宫外的人可以比的。 慎刑司的嬷嬷与镇抚司的郎君,在百官眼里那可是同一个级别的活阎王,刑部的郎官见了都要抖三抖呢! 林妈妈惊叫不住,上官氏颤抖不歇。 太夫人抬手拿了福妈妈手里的团扇,慢慢扑着:“佛寺里用刑,终究不大好。” 繁漪笑意宛然:“祖母放心,孙媳省得。这杖型叫西施点水。即便打到筋骨皆断,也不会见血的。” 啊! 有个出身显贵的朋友就是沾光,不然今日要审这林妈妈还真是要费一番功夫了。 奉若的嘴角也不由抽了抽。 能和她家主子能玩到一出去的果然也不是什么善茬,这样的话说出口竟然还说的还一副敬畏又温柔的模样:“……”阿弥陀佛!人不可貌相。 上官氏咬牙咬的重,小巧下巴上的肌肉有些抽搐:“若是审不出来,还望琰大奶奶也能笑着给我上官家一个交代!” 奉若漫不经心的听着板子落在单薄衣料上的声音,余音空空的湮灭在渐缓的雨势里,可林妈妈的惨叫声却是直冲天际,连惊雷阵阵也掩盖不住。 她似乎觉得很悦耳,嘴角弯的很是圆满:“我们姑奶奶可不需要同你们任何人交代,今日是我这个女官在惩罚一个对我不敬、还伤了我的贱婢而已。怎么、上官姑娘忘了?” 上官氏一窒,一口气梗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生疼! 然而一个贪财的婆子,又是上官氏的乳母,十多年里受人尊重,还有小丫头伺候,还没享受够呢,自然是怕死的。 林妈妈的痛哭流涕被雨水冲刷,臀部火辣辣的痛着,渐渐有些失去知觉,不过十一个板子下去,便之撑不住的要招了:“招,奴婢都招,别打了别打了!” 上官氏蹭的站起来,面上不可置信又失望的神色几乎堆筑起来,眼神死死盯着林妈妈,有难掩的威胁,口中道:“妈妈你到底做了什么啊!不是你的做,却是万万认不得的!你得念着咱们几家惯来的往来,认了旁人的错,你叫咱们以后如何面对姜姑娘啊!” 雨水打在伤处,痛的头皮发麻,隔着雨帘,林妈妈看到上官氏的目光,一口被板子打散的气狠狠一凛,惊惧与后怕相互拉扯。 毕竟一大家子人的身契还都捏在上官家手里啊! 可这宫里的刑罚委实太厉害了,她苦出身又是做奴婢的,不是没挨过打,却从未想过几个板子就能叫人生不如死。 苏九卿暼了上官氏一眼,目光又落在奉若身上,冷笑道:“看看这种刁钻奴婢,有罪还不肯认,那就继续打,筋骨皆断还不见血,本世子还没见识过,今日正好开开眼。” 奉若一笑,点了点头:“没事,继续打,回头去佛菩萨面前好好忏悔一下。” 连连念了几声佛,好不认真的叹了一声,“唉,可别自己下了重手,还连累了家里被佛菩萨惩罚。永世不得超生这种事,旁的地方佛祖管不到,眼皮子底下的罪孽,想来他老人家还是管一管的!” 林妈妈如何听不懂其中的威胁。 不招,凭着清光县主同慕氏的关系,让她们全家都死绝了也不过世捏死一直蚂蚁的动作。 方才那个银面具的人,就是那样无声无息的出现,又如鬼魅一般消失! 招了,家里或许还有活路! 林妈妈一咬牙:“是奴婢自作主张做下的!同我们姑娘没有干系,同任何人都没有干系!” 上官氏缓缓松了气儿,闭了闭眼,坐回了交椅里,面上的悲悯与失望显得那样自然:“妈妈,你太叫我失望了。” 繁漪垂眸微微一笑,长睫在白皙的面上扇起一明一暗的影,指了指廊下:“来,说说,为什么要这么做?” 夏日的雨水是温的,湿黏的风吹在身上,冷的直打寒颤,林妈妈被拖上了走廊,灰白的地板沾了雨水,有了棕灰的水光。 她的颤抖已经不受控制,僵硬着脖颈微微抬了一下,悄悄瞥了眼上官氏冷漠而凌厉的眼神,只盼着她把话说好了,上官氏能看着自己奶她一场的份上,饶了她的家小。 狠狠一闭眼,林妈妈用力挖了沁雯一眼,咬牙道:“为什么?你们怎么不去问问姜姑娘到底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虽有心理准备,乍一听林妈妈凌空而来的指控,沁雯不免有些心虚,终究她与苏九卿之间曾经那样亲密是事实啊! 面色一时间乍青乍白,只咬牙撑住,美眸含怒,冷冷道:“林妈妈这针对来的莫名其妙,我何时得罪你了?” 林妈妈乜了她一眼,冷笑道:“你敢说你同苏世子没有半点牵扯么?你敢说你在慕家的假山林子里没有同他幽会亲热么!世家的姑娘,竟如此不知检点,勾引我们姑娘的未婚夫!没有把你的丑事叫开了已经便宜你了!世子身上会有你的玉佩有什么稀奇的,保不定肚兜都在!” 便是直指她已经**,这样一口咬下来,真是入骨三分,如不是奉若撑住了她,沁雯几乎就要站不住了。 她以为自己可以大篇反驳,到最后却也只是一句:“你欺人太甚!” 繁漪眸色慢慢沉幽下去:“妈妈的话可要想好了说,我家小姑娘虽早年丧父却也不是你一介贱婢可随意攀咬的!你若有证据,今日我姜家便亲手溺了她,若是没证据,咱们便去衙门好好分说分说!” 伯夫人倒吸了口气,仔细来回看着儿子和姜氏的神色,却也半点没有瞧出来二人像是认识的样子。即便儿子如今浪荡风流,确也不可能装的那样像。 看了眼太夫人显而易见阴沉下来的神色,忙喝道:“林妈妈!管住你自己的嘴,这样的话岂是能胡言出口的!你有几条命负得起这个责任!咱们几家自来亲近和睦,由不得你如此心思恶毒的挑拨!” 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收回去也不能了。 林妈妈朝屋子里沁雯的方向啐了一口,以示她的不屑与鄙夷:“若不是那日我无意间听到有人说起,如何晓得世子爷忽然疯魔了一样要同我们姑娘退亲,竟是为了你这个不要脸的女子!就是你,害的我们姑娘如今成了满京里的笑话!” 太夫人紧抿的唇昭示她的不愉,目色流转间若有所思,旋即怒喝:“好个乖张的婆子,什么脏的坏的也敢往我们侯府的姑娘身上栽。今日这话给我说个分明,若是半字攀咬,我自管去你们上官家老太君那里要个说法!”眼眸微微一眯,“你们一家子谁也别想有好下场!” 她是奴,不计谁动动手指都能捏死她们。 林妈妈心下一颤,可事到如今已经没得回头路:“用不着姜太夫人来威吓我!我说的句句是实话!”一副好乳娘的慈爱,虚空着手伸向上官氏,“可怜我们姑娘心善,还在自责是否自己太重视世子的前程,管的太严了,才叫世子变成今日这模样,却不晓得背后还有这样一出腌臜勾搭!” 上官氏心血澎湃,一双眸子莹莹发亮。 闹吧,闹到无法收场,闹到天下皆知,不是真的也变真的。 除非姜沁雯有本事一脖子吊死,否则除了进苏家别无选择。 苏九卿,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装多久! 第303章 西厢记(七) 抬起头,她瞪着眼,仿若受惊不小,犹疑地流转在未婚夫与沁雯之间,不敢置信又似已信三分:“方才也不过一场误会,妈妈休要胡言,姜姑娘如何会做这样的事!” 水从林妈妈凌乱的发髻中滑下,与冷汗凝在一处,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似冰笋坠入深渊,激起千万丈的浪:“姑娘你还小,不明白世人的自私!你的手不能脏,所有阻碍你得到幸福的石子我都要帮您扫去!便是要让她身败名裂。” “想进苏家的门,让你进,国丧厮混,这妾你不做也得做!谁想你这贱人运气这样好,竟然躲过去了!”旋即怒目着繁漪,“都是你!都是你们夫妇多管闲事!没有你们,我早做成了这事!” 苏九卿袖在大袖里的手攥的死紧,指甲几乎戳破他的掌心,可面上依旧风轻云淡,甚至还拿着风流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去打量沁雯的身段,一副“我倒是愿意笑纳”的神色。 伯夫人额角青筋直跳,怎么也料不到事情竟混乱到了这一步,听她又把矛头对准了繁漪,转眼间太夫人拨动珠串的手顿下,眸光凌厉的戳在林妈妈身上,一怒一惊,一扬脸,让身边的妈妈狠狠掌了嘴。 她虽晓得自己侄女不是真正柔婉的性子,到底还是不肯相信这一切是她这小小年纪的女子算计起来的。 拦着上官氏的肩,怒道:“我看你是疯了,还敢对琰大奶奶不敬!若不是琰大公子,你这会子已经铸成大错,你主子也要被你这阴毒的心思给害了!忠心不是这么忠心法的!” 上官氏勉力凝住心中沸腾,捏着帕子压着眼角,伏在伯夫人的怀里呜呜的哭着,又气又怕的模样:“妈妈够了!够了!你别再说了!” 硕大的雨珠打在桐花树的叶子上,清越至极。 繁漪毫无所动,不过闲闲听着落雨的声音。 “奴婢没说错!也没做错!” 林妈妈还不待罢休的叫嚷,以一目可笑盯着伯夫人道:“世子爷成了这幅样子,谁家还肯把女儿嫁进来!只要我们姑娘进门了,以后我有的是机会慢慢折磨她,让她死在我手里!我们姑娘什么都没做错,不过是一心想嫁给世子罢了!却叫人这样辜负伤害!夫人难道没有责任么!” 上官氏跺脚:“妈妈你好糊涂!莫须有的事情,难保还是旁人的算计,你怎么能信!怎么好拿女子的名声去算计!你叫旁人怎么看待我们上官家!” 与林妈妈一来一往,好不感情深厚,将自己摘的也是好不干净。 仿佛她是被连累的最深的一个。 林妈妈一目急切:“您是我奶大的,奴婢决不能眼睁睁看着那起子贱人这样羞辱您!”挣扎的爬了几步,“都是奴婢的错,一切都是奴婢的算计,同我们姑娘半点干系都没有的!要怪就怪她姜家女恬不知耻勾人!” 沁雯顶住所有人众人或讥讽或窥探的目光,挺直了背脊,转首间晃动了耳侧长长的攒珠璎珞,冷笑道:“林妈妈信口开河的本事真叫人佩服!这样的事竟也敢拿出来诬蔑攀咬!” 林妈妈抹了把脸色的水,嗤道:“是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 繁漪听她们该说的说完了,惊讶的也都惊讶到了顶点,方缓缓道:“到不知妈妈听谁说起的,又说了什么旁的好佐证?”不咸不淡的一笑,“嘴巴一张一合,是能拖累了我姜家姑娘的名声,可你若是没有证据,今日拖累的也是你上官家姑娘的名声。我们也自可说,是你们上官家嫉妒我们侯府的姑娘,故意攀咬,散播谣言。” 上官氏一怔,不意慕繁漪竟这样直接的将污蔑的话说出来:“琰大奶奶不要欺人太甚!” 繁漪慢条斯理的扑了扑团扇,温婉的眉一飞,觑了她一眼:“我就欺人太甚,你待如何?” 她笑意盈盈,“你的乳母拿迷药意图迷晕我,再栽赃我,这笔账我同她要算,同你们上官家也有的算。上官姑娘先别怒,且等一等。” 伯夫人愣住,不曾想那温温柔柔的调子背后竟是如此强硬。 太夫人诧异之后有一瞬想笑。 上官氏恨极,若她真闹去上官家,便是什么都瞒不住了。 即便林妈妈一口咬住是她自己所为,可旁人的猜测她却管不住,所有人都会认为是她指使了林妈妈做下的一切。 她便也毁了! 余怒难消,上官氏撇开脸,只阴翳翳的盯着林妈妈的嘴,耐着性子道:“琰大奶奶要问便问,既晓得名声于女子多重要,又何必扯上上官家旁的人!” 沁雯掖了掖眼角泪,心虚之下依然心慌焦灼,但看繁漪镇定如常,大有维护之意,心下不免安定不少。 便扬了脸道:“听林妈妈那样言之凿凿,便把那人叫出来对峙!那日沈老夫人和礼部侍郎夫人可都在慕老夫人处的,我也不怕你们去问了老人家的话!今日这件事说不清,我情愿一头碰死在这里,也绝不忍受你的栽赃羞辱!” 伯夫人瞧她满目决绝,吓一跳,忙道:“丫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可不敢胡说丧气话!” 繁漪拉了她在身边,微凉的手紧紧握住她凉如冰的手,好生安抚着:“旁人的错,你买什么单。今日有祖母在,总会为你做主的!我们侯府的姑娘,其实一起子下贱人可以随意污蔑伤害的。” 太夫人自然乐得做好祖母,点头温和道:“你安心便是,咱们镇北侯府的姑娘不容旁人如此算计伤害!”指了林妈妈沉声道,“林妈妈,说罢,别让我再问一遍。” 林妈妈注意到伏在伯夫人怀里的上官氏微眯的眼神,只能避开了有关她的一切,交代道:“是在慕家婚宴之后没几日,在柳家的堂会上听说的。说的就是他们两个在慕家后院的假山石林里搂抱在一处。”眼神闪了闪,越发伏的深:“奴婢躲在角落,没瞧见是谁说的。” 太夫人的眼睛何等精锐,自然看出了林妈妈的话没有说尽。 微微侧首看了眼繁漪,见她也没有深究的意思,便也不说话了。 她倒要看看,自己不插手,她要如何处理这桩事了。 繁漪点了点头:“我娘家的假山石林?” “是。” 繁漪捏着团扇的白玉扇柄,转了转,扇面折枝桂枝上的小朵花儿仿佛要飞扬起来一般。 神色宛然如柳芽稚嫩,不紧不慢道:“我那新嫂嫂送了姨娘两只鸳鸯猫儿,婚宴前一日里,那两只馋嘴的猫儿从厨房叼了几尾鱼在石林子里吃,鱼腥味引了几只野猫来。春日里的野猫最爱扑人,为了不伤到客人,那日石林子里是有人看守的。如何在里面幽会?” 林妈妈似乎怔了一下,思忖了片刻才道:“你是她嫂嫂,如今同是姜家人,自然护着她来说!” 繁漪暼了她一眼,垂眸缓缓一笑:“慕家的假山流水做得还不错,用的都是太湖奇石,同去的客人想必也有要去石林子里转转的,到底是不是被人拦住了,你们若不信,自可去问个明白。” 上官氏眉心乱跳,看着繁漪澹澹然为冷的样子,一字一句毫无诡诈的试探。 她有一种可怕的预感,慕氏什么都知道! 心头漏跳了一拍,上官氏头皮发麻,极力平和了神色,那帕子去压眼角,掩饰眸中的怨毒之色:“琰大奶奶说什么便是什么,左右都是林妈妈年纪大糊涂人做了糊涂事。她是我的乃母子,是也不敢为她开脱什么,只求琰大奶奶饶她一命。” 第304章 西厢记(八) 繁漪看了沁雯一眼,神色越发的温和:“我瞧着不然,林妈妈还是挺精明的,晓得害人栽赃呢!这话原是不必同你们来说,不过今日既闹到这个份上,我便也替我家妹子分辨一番。” 太夫人顺着接口道:“琰哥儿媳妇有什么知道,自可说来,今日总要说个明白的。” 繁漪微微颔首,应了一声,徐徐道:“那日我娘家祖母有意给我慕家的堂兄弟相看咱们沁雯,便拘了她一直都陪在春普堂里说话。几家老夫人一直在,倒也能做个人证。” 太夫人看向她的目中有一瞬惊讶闪过。 这件事她隐约晓得些,只是后来慕家的人没正面提起便也当做不知了。 没想到竟是如此的。 沁雯终于明白,为什么那日晴云忽然来把她叫去了陪慕老夫人说话了。利用的就是席面之前的一个模糊的时间差! 原是她早就料到了会有今日算计!或者说,原来她也早就知道自己与九卿之事了! 她在庆幸,嫂嫂未曾生了坏心肠,否则自己便真的要毁了! 沁雯眼眶起了温热的雾,细白的贝齿用力咬了咬几乎褪尽血色的唇瓣:“难不成我还能有分身术不成!”膝盖一曲,伏在繁漪的膝头,轻泣道:“今日若没有嫂嫂,我当真、当真没法子活了!” 繁漪轻轻抚着她的背:“傻话,亲者痛仇者快,这样的事,咱们可不做。” 旋即,温柔和婉的神色一凛,“今日这些污糟话索性是没旁人听到。若是坏了我家娇女的名声,坏了她的婚事,你们谁能负得起责任!闹到宫里去,你们自可找舒娘娘,我们也可求皇后娘娘做主!小小布政使参政府,也敢翻了天去!” 皇后! 上官氏一颤,她如何忘了,姜沁雯的母亲是皇后的堂妹啊! 便是为了荣家的女子,皇后也必然会护着她姜沁雯的! 而慕氏的父亲,御史台之首,想抓上官家的把柄参到御前又如何的轻而易举! 当初怎么就想到栽给她去!? 若不是她,或许,今日之事便成了。 还好,还好林妈妈认下了这一切,只要她咬住了,晚些时候了结了她,这桩事再提也是死无对证的栽赃! 太夫人缓缓一叹,适时道:“索性今日也掰饬的清楚,想来出了这门儿,是不会听到风言风语的才是。” 伯夫人立马道:“都是上官家奴婢的黑心肠子,今日便处置了,绝不会有一言半语出去。” 垂手轻轻拍了拍上官氏的背脊。 这会子能把自己摘不出来已经不易,上官氏即便再不甘心也只得点头,扯出温顺的诚意道:“姜太夫人放心,这件事总都是林妈妈的错,玩不会露了半句出去的。” 繁漪站了起来,轻轻抚了抚衣裙:“有伯夫人和上官姑娘这句话,我们便也放心了。” 扶了沁雯起来,指了指廊下的林妈妈道:“这婆子我便带走了,改日会亲自登门见一见上官老太君与上官夫人。这件事,总要上官家的当家人也明一明的。家里的嘴啊,还是要管一管的,没得下回又半路听个闲言碎语就要生出个恶毒心思来。” 上官氏一急:“她是上官家的奴婢,你们凭什么带她走!她做错事,我自会处置她!”势单力孤,她转首泪意涟涟的望着伯夫人,“姑姑,那是我的乳娘啊!” 伯夫人惯常是温和的好性子,瞧她这样哭泣,便要同太夫人求情。 “乳母?”繁漪笑色温和,却也难掩微嗤:“一个奴婢,看来在上官姑娘眼里比我们侯府的姑娘更金贵。比咱们两家的交情更重要,恩?咱们侯府的人常端着温厚面孔,便当我们都是好欺辱的了!” “我只是告知你一声,不是跟你商量。” “带走!” 伯夫人去瞧太夫人。 太夫人只是微微一叹,收了珠串戴回手腕:“都栽倒琰哥儿媳妇头上了,这事儿,总要给她一个交代的。回头侯爷和慕大人晓得了,咱们谁也交代不过去。琰哥儿就在隔壁听着呢!若是叫爷儿来插手,便难堪了。” 伯夫人心下微微一动。 她虽性子软了些,到底掌了伯府二十多年,不是笨的,明白过来,怕是那婆子嘴里还没吐干净,人家还待深挖,断是没有松手的可能,只不过是不想让她们再听下去罢了。 无法,只得不说话了。 上官氏便只能眼睁睁看着林妈妈被捂了嘴拖走了。 看着院门开启又关上,夏日的雷阵雨来得快去的也快,雨势停歇,冷白的光线钻破云层落下,寺院里大片大片的林子,雨后的气息里是弄弄的泥土与树木混合的复杂气味,有些涩。 苏九卿缓缓站起身来,嗤笑道:“善妒女人的嘴脸真是可怕。” 上官氏眉心一跳:“哥哥这话什么意思。” 苏九卿倾身,与她几乎面贴了面,温和的唇线如同被风扬起的缓带,弯曲成讥讽的弧度,几乎是气音的微嗤:“今日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你我心知肚明。” 话锋一转,“不过没关系,我也不嫌弃你了,如今咱们也算般配了。婚事照办,也算我尽了孝心,替母亲娶了娘家的毒妇!省得上官家的脸面都给你丢到外人家里头去。” 上官氏一呛,狠狠跌回了交椅里,靠背上的青莲雕纹是圆润的,却似刀锋一般割在她的身上:“不明白哥哥再说什么。” 果然,他都知道了。 他们说的小声,可伯夫人到底还是落了一两声在耳中,震惊的几乎说不出话来。 她失望看着上官氏,厌恶之色缓缓升起,又无奈而心痛的看着儿子。 难道真的要让他毁在娘家人的手里么? 苏九卿欲进内室,撩开半旧的纱幔,忽然回头了头,笑的颇是欢喜:“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们。我决定今日就带了我的美妾回府住着。两头跑,也是烦。” 瞥了上官氏一眼,“好妹妹,多学着些如何做一个宽容的妻子,雍容的主母。她如今可是良家女子,若有任何差池,我便只管来寻妹妹了!” “苏九卿!”上官氏羞愤至极,她还未进门,竟让她去照顾让她颜面尽失的贱婢! 再也无法将楚楚与无辜装扮下去,冲上去狠狠打了他一个耳光,鬓边的玉色流苏似被狂风卷起,凌乱的缠在发髻上,“我清清白白的女儿家,你凭什么这么对我!要不是你自己管不住自己,身边一个又一个小星,我何至于被逼到今天这个地步!” 苏九卿舔了舔内颊,冷笑:“从世家贵公子到浪荡子,我都无所谓了。”对着阴霾的阳光抬手扬了扬,语调如玄冰万丈,“打女人,你以为我不敢么!” 上官氏看到他眼底的狠厉,吓的倒退数步,却又咬牙扬了下颚道:“你想逼我退婚,告诉你,做梦!即便走到绝路,我也不会退婚!” 苏九卿眸光一凛,旋即笑开:“上官家以为拿捏了我和我母亲就以为能从苏家拿到无尽的仕途好处,那就错了。明日我便让父亲上折子废了我这世子,迁出嫡支。看你们上官家还是不是一如既往要维持这份血缘至亲的好婚事!这么喜欢苏大奶奶的位置,给你,好好揣着!” “除了这个,你也别无所有了。” 红叶斋就在对面,太夫人的脚步却转向了一旁种满了石榴花树的林子。 繁漪和沁雯缓着脚步跟在后面。 夏日山间雨后的风微凉,吹在脸上有青涩的湿黏感,又吹得大片花树林子飞扬起深深漫漫的花瓣如雨飞扬,沾了清透的雨滴,在天际莹莹然着一点有一点隐约的光亮,远远瞧着宛若半山腰终年缭绕的薄雾,忧柔而美丽。 抬手接了一片清魄香味的栀子花瓣在手,听着门后隐约的哭泣与不耐,繁漪有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与疲累。 未婚夫妻,青梅竹马,竟也有走到这一步的时候。 穿过花树,太夫人的脚步转向一旁昨日才走的大理寺少卿家女眷住的院子。 福妈妈推门,扶了太夫人坐下,又打发了婆子把门守严实了。 云层缓缓散去,渐进正午的阳光带了淡淡的碎金之色,似膏腴一般在窗边长案上万字不到头的桌旗缓缓流淌。 太夫人慢慢拨着翡翠珠串,许久方掀了眼帘道:“什么时候的事。” 繁漪轻轻抚了抚沁雯消瘦的背脊。 沁雯不敢隐瞒,提着裙摆跪下,眸光莹莹又有了迷蒙的水色,看着地板宽阔的缝隙,长长的睫微微一颤,泪落进去,很快便没了踪迹:“去岁在中秋灯市遇着登徒子,他替我解得围。” 太夫人唇线一抿:“是谁先起的。” “……他。” 她的一声“他”隐忍了太多的情意与苦涩,即便决心做个坏人,终究还是含了愧疚与害怕。 太夫人手中的珠串一收,伶仃碰撞:“那时候他已经定亲了,你是知道的!你是世家千金,礼数自来周到,便该晓得需与他保持了距离。” 她的手伏在地上,额缓缓触在掌心,忍不住一声轻泣:“是孙女的错,不该、情不自禁。” 烈女怕缠郎,郎君主动,情窦初开的姑娘如何招架得住,只怪做长辈的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太夫人闭了闭眼:“什么程度。” 沁雯心头一紧,喉间哽痛,每一次开口都似被浪湃过:“不曾、不曾……” 她的话说不下去。 太夫人是过来人,自然明白,除了最后一道防线,如何亲密的事必是都有过了。 阳光擦过桐树茂密的枝叶,落了斑驳的光线斜斜投进屋内,山风吹拂,影子与光点如水晃动,看的久了,仿佛人也坠进了岁月的长河中,除了随波逐流的沉浮,再无他法。 一道修长的影子踩着缓慢而沉稳的步子进了屋。 太夫人抬眼望去,是琰华正同她一揖行礼,点了点头,让他坐下:“这件事你也晓得?” 沁雯怕太夫人怪他们,便急急仰面,那泪痕在背光之下有黯然的无奈:“是孙女告诉的。孙女近日几次遇险,实在害怕,半夜幸亏大哥哥来了,不然嫂嫂也要被孙女连累。孙女没办法,只能求大哥哥和嫂嫂帮我。” 太夫人郁然长叹,用力拍了桌面:“既已经脱了算计,如何非要闹今日一出!” 沁雯无力伏下,泪在她掌心的纹路里慢慢蔓延,黏腻的好似一张蛛网,紧紧的裹挟住了她的心肺,窒住了呼吸:“她打定主意要害我性命、毁我名声,不揭破,没有忌惮,孙女真的、寸步难行啊!” 太夫人掐了掐眉心:“打算如何收拾?” 第305章 西厢记(九) 对苏九卿的眷恋,对未来的迷茫,对上官氏的愧疚与恨意,绵绵密密纠缠成一团乱麻塞满了脑子,沁雯已经没了主张,唯有一声声泣血的无助游走在空寂的空气里。 只听着,便咂出无尽爱而不得的苦涩滋味。 太夫人攥着珠串的手微微用力,珠子相互挤压,是薄怒的倾泻,到底没有呵斥出来,只有怒其不争的无奈:“哭有用,老婆子同你一起哭!” 沁雯的轻泣一窒。 她抬起面孔,咬唇看着太夫人,余光见繁漪的手在膝上点了两下,立马用力磕了三个头,哀求道:“孙女、不想错过郎君,不想看着郎君在那条路上越走越远,求祖母成全!” 太夫人摒了摒气,纵使她经历再多,遇上儿女情事便是千丝万缕的难缠,轻易解不开。 抬手让福妈妈将她扶了起来,和声道:“沁雯,你要明白,不能因为你一个人,把姐妹们的名声都搭进去。闹了难堪,损了名声,叫她们如何面对往后的人生?” “老太爷把你父亲交给我,我没能留住他,让他青春早逝,已是对不住你祖父。祖母年纪大了,护不住你们多久。好孩子,你还小,祖母会为你安排一门合适的亲事,安安稳稳过日子才是要紧。你明白吗?” 言下之意,还是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同苏家郎君有牵扯了。 她不欲沁雯去争取这门婚事! 也不知是不是跪得久了,沁雯扶着福妈妈半站起来的双腿一软,险些跌下去。 手足发凉,凉到了心底,屋外的太阳赤皎皎的撇开了云层照下来,热气混着湿气,猛烈的湃进来,扑在身上,除了难受她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眼前一阵绝望的晕眩,似有无数小虫飞舞不去,满心满肺的痛楚一下子发作起来,绞得她五内欲焚,几欲呕吐出来。 沁雯绝望至极,只能拿眼神去哀求繁漪夫妇。 太夫人看了小夫妻一眼,沉沉道:“我知道你们夫妇心疼她小姑娘受此一劫,想要帮一帮她。只是琰华啊,你是陛下盛赞的心思谨慎之人,便该晓得,此事越纠缠后果便越严重。” 繁漪淡淡垂着眸,嘴角噙着淡淡的缥缈,太夫人这话说的也委实含蓄。 以为她们是为了拉拢三房才生了这相帮的心思。 也不算错,确实也存了这样的心思。 不管荣氏中馈能掌多久,只要让沁雯遂了愿,三房的姿态少不得要有所倾向。 而更多的,还是对那句“爱而不得”的痛。 沁雯有错,不该回应苏九卿的情意。 可到底,有多少女子面对缠绵主动的郎君的攻势呢? 最可恨的还是男子的不负责任。 苏九卿明知自己的婚事已经难以改变,却非要来招惹别的女子。 前世闹到最后,三个人死了、伤了、也毁了。 上官氏她也有错。 错在明知郎君不可托付却还固执的不肯退婚。 她不知男子狠心起来,是不可理喻的。沁雯的伤损,到底都会算在她头上,她与苏九卿只会越走越远。偏她天真的以为自己的那点子一眼就能看透的手段能扳回郎君的心意。 那她赢了么? 不,到最后输的最彻底的人唯有她自己。 繁漪甚至暗淡而狠厉的想着。 若她是上官氏,她一定会退婚,然后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报复他们,而不是把自己的一生、自己的情意全数赔进去,做那可笑又可怜的人。 她已经知道了这三人的结局,若是能挽回一些,也算是回报了老天给的一次重生的机会。 总比,眼睁睁看着三个人全数毁去一生的好。 只盼着上官氏脱离这段关系后,能找回些理智,走向不同的路途。 繁漪望着庭院里千丝万缕的晴线,漫漫道:“上官氏的算计阴毒,又含了怨怒,此事得解决的彻底,让上官氏与上官家彻底安静才算了结。” 太夫人冷静道:“上官氏的谋算可能不如你们,到底占着名正言顺的未婚妻的名分,只要她不肯松口退婚,你们再闹也是无用。” “你说的对,她的手段且阴毒着,若是逼得她豁出去了,沁雯的闺誉便真的完了。家风败坏,于几个爷儿在朝中皆是不利。沁雯与有未婚妻的人牵扯,咱们本就理亏,总不能再学了上官氏的阴毒手段,再把她给害了。” 繁漪一笑,慢慢扑着团扇,肤色被白玉扇柄下坠着的降红色流苏称的愈发莹白娇嫩:“咱们原不必自己动手去害人,只需等着见招拆招,把证据捏住了也便是了。若是等沁雯许了人家再闹出什么来,那便是给侯府也寻了冤家。” 福妈妈看了眼太夫人,觉得她说的还是有道理的。 太夫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慢慢拨弄着珠子。 琰华清冷的面上半点没有波澜,瞧着妻子那双握着扇柄的嫩白小手心里却是心猿意马,想的全是夜里那双小手如何拂过他身体,小腹一紧,搁在膝头的手险些就去握了妻子的小手。 幸亏反应的快,只做了掸去尘埃的动作。 他缓缓道:“今日勉强把沁雯摘出来,可上官氏是认定了沁雯介入其中,不计她将来嫁不嫁人,嫁给谁,都不会轻易放过。背后的人也不会。” 太夫人淡淡“哦”了一声,似乎对那“背后之人”有几分兴趣:“怎么说?” 琰华神色澹然似天边月,转首看了眼在门口被婆子盯住伏在台阶上的林妈妈,却是道:“方才你说不晓得,我只当你是为保上官氏一点脸面,如今这般鬼话便不要拿来敷衍。慕家婚宴之后,你们从何处听来的那桩消息,又是谁暗示的上官氏栽赃琰大奶奶,说清楚。” 林妈妈一颤,只觉灼灼日头忽然没了温度,被雨水打湿的衣裳被风一吹,仿佛衣裳里灌进了大把的碎冰。 原来她们所有的动作,每一步都被人彻底看破了。 她们说的没错,苏九卿厌恶透了上官氏,此事走到今日地步,如何不去怀疑今日之事上官氏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不过没有证据罢了。 将来即便成亲也不过仇人一般不相宁静。 而以上官氏的性子,受此屈辱,也绝对不会轻易罢休! 今日赔进她的性命,来日定还会赔上更多人的性命。 如今被人盯上,她再有动作,也绝对如慕氏所说,一定会被抓住把柄,到时候上官家为了息事宁人保住她,保住上官家的名声,这婚事退也得退,不退也得退了! 上官氏是有些小聪明,可她掺合进了姜家的争斗里,遇上的还是这群活阎王,如何是对手啊! 林妈妈伏首,却只道:“听说琰大奶奶和二房的小公子接连生病,又说侯府换了三房掌中馈,便料想侯府也是不安生。想着栽赃给琰大奶奶,叫人觉得她没能以侯爷嫡长媳的身份接管中馈,心有不甘,害了三房的姑娘,叫她们被戳着脊梁骨,少不得失了人心,也没脸再掌中馈。” 繁漪抬手捏了可半黄微红的樱桃在手里把玩。 这是寺院后山自己种的,大和尚们细心栽种,每到季节便摘了奉与香客。 慢慢吃了一粒,酸的直皱眉,沁了满嘴的口水,微微掩了掩唇,她问的有目的:“上官氏来了之后单独见过谁?” 林妈妈只觉自己被挖了干净,带了身不由己的颤抖道:“和闵大奶奶一同游了后山的园子,与灵姑娘拜了佛祖,与韵姑娘吃了盏茶。” 倒不知是不是巧合,每一个人深深挖进去,都有可栽赃的理由。 琰华听妻子轻轻吸了口气,愈发觉得自己也酸倒了牙:“都说了什么?” 第306章 西厢记(十) 林妈妈不敢隐瞒,细细想了便回道:“都是鸳鸯陪着的,奴婢没问。只晓得姑娘这两日一直翻着一本战国策。念叨的什么,奴婢也听不懂。” 晴云伸手接了主子口中的核儿,又倒了杯水道她手里。 繁漪轻轻呷了一口,冲去残留的酸味道,细细思忖了须臾:“夫亏楚而益魏,攻楚而适秦,内嫁祸安国,此善事也。” 太夫人虽对史书晓得不多,但嫁祸二字却是听得明明白白。 林妈妈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就是这句。” 繁漪又问:“是见了谁之后开始念叨的?” 林妈妈倒是回答的确切:“是、府上的韵姑娘。” 太夫人眉梢一动,看了小夫妻一眼,心下已是了然。 果然此事和府里的人有脱不开的关系。 从前或许元陵还有几分嫌疑,如今谁与琰华相争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她的心思何等精明敞亮,一步步往前推,便也明白了。 打从沁雯住进红叶斋开始便已经开始计划了。 或者更早,如何她们要往法音寺来,苏家的人便也前后脚的来小住了?上官家人大闹苏九卿外室宅邸,恐怕也不过算计里的一笔。 而一场烧不起来的火,却势必把沁雯安排进了繁漪的屋子,将算计的后果全数栽倒繁漪的身上。 只可惜,她们到底低估了繁漪的本事,哪料到她亦是早就晓得一切,早有防备。 这群孩子的本事倒是一个赛一个的厉害,任何一件事都能成为他们手里的棋子,随意推移摆弄。 长孙让她听一耳朵,便是告诉她,此事他亦是可管、可追究的。 繁漪吟吟一笑:“妈妈的话只说半截,尚有半截呢?”微微侧首,“或许,妈妈还想尝尝旁的刑罚滋味。” 做丈夫的,目光哪怕看似正经八百,余光永远不着痕迹的落在妻子身上,瞧见她微微递过来的眼神,立马会意,抓起一个空杯在掌心,轻轻一捏便碎成了渣。 姜大人心底默默想着:膈手,还是娘子的胸脯手感最好。 繁漪若是知道丈夫如此色胚,必是要一副见鬼神色了,此刻便只沉稳道:“你的答案要是让我不满意,我会做什么可就没人敢保证了!我也不是什么活菩萨,容得旁人算计我。” 琰华眸中有清浅的笑意,很是配合的又抬了抬他的手。 今日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她审问口供的样子。 其实也不算第一次,那回姚氏算计栽赃他的时候,也是她与人对峙审问。 只是那时候她的力量尚且不足,敛着锋芒,更多的是和缓姿态。 而这一次,温柔又狠辣,看着沁雯身边伺候的受刑时痛苦求饶,吟吟含笑却连眼都不眨一下。每问一句都是直奔主题,且每一个关节都拿捏透彻,那种掌控全局的镇定叫人忍不住一再生出澎湃的仰慕之意。 这是,他的妻子。 林妈妈看着碎渣落下,仿佛看到的是自己带血的骨头渣子,整个人颤抖的好似深秋风中的黄叶。 瞄了眼太夫人,痛哭流涕:“奴婢、奴婢不敢说。” 太夫人被瞄了那一眼还有什么不确定的。 琰华的眼慢慢抬起,他原生的清冷,无有笑意的模样便更显冷漠不耐:“有什么不敢说的。说尽了,说不定吾妻或还能保你家中一条性命。” 林妈妈眸中立马迸起了希冀,直直望向繁漪,顾不得臀上几如火烤的痛,便嘭嘭磕起头来:“琰大奶奶饶命,您救救奴婢,奴婢以后万万不敢再做腌臜事了,您行行好……” 繁漪不言语,只慢条斯理的望着庭院一角种下的高大桐花树,粉紫雾白的桐花,一朵又一朵,慢慢在开到极盛之后慢慢掉落在晒到灰白的地面上,残红掉落碾作尘。 或许是沁雯与苏九卿的事让人无奈,或许是她的眷恋终究没有踏实的着落,眼前万紫千红的妖侬繁华,也不过成了一场春梦,风过了无痕。 琰华见她那片刻的失神,不由皱了皱眉。 她的心思又落在无尽的缥缈中了。 眼见繁漪无心同她扯皮,林妈妈无法,只得伏地如实相告:“是蓝尚书夫人身边的女使!” 繁漪轻轻挑眉。 姜沁月倒是厉害,把人收买到蓝夫人身边。 没错,那回还有另一个见着苏九卿与沁雯幽会的人,便是姜沁月了! 若是事情成了,便罢,若是没成,少不得要追查下去。 如此蓝氏便有脱不开的嫌疑。 姜元靖就算不想被利用,也不得不走进姜沁月的计划里,露出身影被人盯上。 只是此番来法音寺,郎君们都没有跟,蓝氏虽也有些计较,到底不能太好的掩饰自己的情绪,便只能让一向披着天真皮子的沁韵出手了。 可小姑娘再厉害,到底在这里能利用的人手有限,大家带的都是心腹,一味收买怕是要露馅儿,少不得自己出手。 让她去把上官氏装进套里是容易,想了无痕迹的瞒过所有人的眼睛却是难的。 到底,算计的经验不足。 轻轻一挖,就露了底儿了。 “什么时候的事。” 林妈妈道:“就在上个月,齐大人家老太君病重,上官家去探望!那日我们姑娘无意中听到的那女使同人闲磕牙时说起的,说世子爷和雯姑娘在慕家园子里亲热幽会。就是那次,我们姑娘晓得后恨的狠了,找人把姜姑娘推进水里的。” 太夫人眼皮便控制不住的一跳,显然也没了冷静,不由扬高了声调:“她同谁在说?” 林妈妈摇头:“这个奴婢不知道,那日陪姑娘赴堂会的不是奴婢,是姑娘身边的女使鸳鸯。奴婢也只是事后听姑娘说起这件事而已。” 沁雯顿时脑中一片空白,面上血色褪尽,屋外炽热而冷白的光线无遮无拦的照进了眼底,只剩了白茫茫一片。 “怎么会这样……” 完了! 太夫人坐不住了,若是还有旁人晓得,那这件事怕是真的要压不住了! 她转头看向琰华夫妇,却见二人澹澹而坐,没什么反应。 却也清楚的感知到,这件事他们夫妇早已经有了后手,便直接道:“如何应对?” 沁雯直直望着繁漪,仿佛已经不会眨眼,攥着扶手的手用力到发痛,见她对自己缓缓温和而笑,不知为何竟生出无尽的信任来,慢慢松了劲儿,疲累而失力的倒在交椅里。 其实繁漪也并没有绝对的把握。 一个因为嫉恨而发疯的女人会做出什么样恐怖的事,没人知道,几方联手的算计会走向何处,她也没有全数掌控的信心。 可既然是要面对的,便无论如何不能先让自己先有了颓败之势。 她起身走到廊下,喊了声无音。 姜柔虽不能干预,但人在这里,便必然会让无音留着她的动静。 并无人出现。 她却缓缓道:“务必把上官氏身边女使的嘴巴撬开,看她到底还晓得什么!” 桐花树间隐约闪过一抹白影,却又在几息之间,无音站在了廊下,银质的面具在灼灼日头下泛着幽冷的光:“那女使方才溺死在后头的池子里。” 姜沁月到底被困在长公主府,没办法时时掌控这件事,一不小心怕是要把自己也扯进去,即便她留了人在这里盯着,也不能知道今日常青斋和红叶斋里到底闹了什么。 会这么早下手灭口的,定是晓得今日这里发生了不寻常之事,并有可能牵扯进算计的人,除了姜沁昀、蓝氏就是文芙盈了! 而不管文芙盈是否真心与她交这个朋友,绝不会这样早就暴露了自己。 蓝氏的脑子,还不够用!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姜沁昀了! 第307章 西厢记(十一) 真是小瞧了这个平时言语天真又温顺的小姑娘,下手倒是利索的很! 看来这鸳鸯和蓝家女被收买是确定的事儿了。 繁漪拉着无音的衣袖:“师傅,帮我走一趟城里,去柳家打听一下那日蓝夫人带的是哪个女使。务必问清楚究竟还有谁晓得这件事!还是她只是被人收买的故意说给上官氏听的。要快!” 冷漠暗卫对小徒弟有难得的温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别急。” 看着无音的身影一闪又不见了踪影。 繁漪又一招手。 一身墨蓝色的南苍自远处过来,缠在腰间的软剑上坠下的浅一色的蓝的流苏,在微金的光线下有凝神静气的和缓。 他凝着她大病初愈而微微苍白的脸孔,轻声道:“要我做什么?” 繁漪微微侧首,余光掠过太夫人,小声道:“我要知道姜沁昀今日都做了什么,身边人去了哪里,要事无巨细。” 南苍没有多问,便颔首而去:“好。” 他的身手虽比不得无音,却也是来无影去无踪,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琰华看她步步沉稳周密,凝着她的目光越发荦荦含情,微微一垂眸,转首问了林妈妈:“你们可亲眼见过什么?” 林妈妈就跪在廊下,自然听得清楚,便晓得上官氏与背后利用她们的人,已经无处可逃了。 忙一磕头道:“没有,一直找人盯着,从未见过他们见面。” 那就好。 繁漪点了点头,微微一笑:“妈妈安心,我还需要妈妈留着这张嘴说说实话,不会要你性命。” 林妈妈急急爬了几步:“那、那我的家里。” 繁漪目色流转月色清冷,淡淡扬了扬唇角:“妈妈还什么都没帮过我,就有那么多要求么?” 林妈妈忙是摇头:“奴婢不敢,奴婢一定听大奶奶的话,奶奶叫做什么,奴婢一定照办!可是、可是,姑娘见我不回上官家会不会……” 繁漪的语调清风云淡的笃定:“你还没死,你家里的就不会死。” 听闻上官家的老太君心思狠辣,也未必会不会被直接灭了口反咬林妈妈因此生恨而害主,不过,且显得安抚了林妈妈再说。 上官氏再笨也晓得需要留了足够的把柄来掣肘这张嘴,慢慢抬手理了理大袖,湘妃色与银线密织的衣料在动作间闪烁着星芒一般的幽光,“晴云,把人带下去看紧了。” 晴云颔首凌然:“奴婢明白。” 挂在屋檐的萝蔓在闷热的风中摇曳着,嫩色的花叶沾了雨水,显得湿哒哒的,投进屋内的影子竟也显得幽冥起来。 事情似乎有了转折,却依旧没有着落的沉浮在阴影里。 在这样枯寂的压抑里,遥遥听得一脉萧声随着风袅娜而来,似涟漪一般蕴漾在空气里,慢慢舒展蔓延。 只听得那萧声颇为凄恻婉转,仿佛深秋的红叶沾了西风冷冽的衰败,扶摇流转在人的神思里,刺的人神经发痛。 沁雯忍不住迷惘的又流下泪来,她痛苦掩面:“若是、若是流言已起,可要怎么好,嫂嫂,我该怎么办!” 繁漪的脚步沉着,裙摆拖曳过半寸高的门槛进了屋来,轻声和缓道:“别急,事情还没有到绝路。” 此事太夫人晓得的太晚,背后有多少人晓得这件事也尚不清楚,要着手部署破解已是来不及,只得问繁漪:“有什么办法。” 繁漪背着光,笑意淡淡的,如月色被雨水朦胧了影子,模模糊糊的轻而软,叫人探不轻笑意背后的深沉:“其实很简单。” “上官氏晓得忌惮能忍得住一时,未必旁人也忍得住。这桩事算来也是为了毁我们夫妇的名声,便定是要好好利用的。若是沁雯之事闹大,人言可畏,总有人坐收渔翁之利。” 太夫人立马明白过来,看着繁漪半晌,缓缓一笑,有满意之色流淌于目色中,“且必然会栽赃给上官氏。只要有人动,咱们就不会处在被动的位置。左右上官氏生出歹毒心思是事实,也不算冤了她。” 繁漪的神色若流素清霜,点头道:“祖母说的正是这个理儿,所以咱们将计就计,等着便是了。” 沁雯面上的泪停止流淌,“可、可若是闹起来,哥哥和嫂嫂怕是要被我拖累。” 繁漪逗她,故意为难的皱了皱眉:“也是,那不如再想想办法。一大家子都被人指指点点也不是个事儿。” 沁雯一战,惨白着脸色呆呆望着繁漪:“嫂嫂……” “好坏总要面对的。”繁漪轻轻一笑,抚了抚她的青丝:“没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无所惧,便也无所畏。你只要撑得住,家里必为你一挣到底。你来日过得好,也是咱们姜家的体面,祖父与三叔泉下有知也会高兴的。” 沁雯一哽:“我知道,多谢、嫂嫂。” 繁漪一笑,莹莹回首看着太夫人:“咱们雯姐儿也到了许人的年纪,与苏家亲近便是让皇后和贵妃更亲近,也不错,祖母您以为呢?” 太夫人缓缓一笑:“儿大不由娘,女大不中留。是不错。” 姜沁昀身边的女使一直在院子外头盯着,只知林婆子被拿住了,却不知关起门来她们到底从婆子嘴里挖了多少来。 “她们会不会知道了什么?” 姜沁昀却并不担心,慢条斯理地翻着书册:“怕什么。咱们原也没做什么,难不成说过几句话就要被当做嫌犯了么?何况那鸳鸯已经死得透透的了,谁会知道我们说过什么。” 文家的人察觉到常青斋和红叶斋的不对经,晓得沁雯借宿芙盈屋子之后果不然前去套话。 芙盈生的娇弱楚楚,一双眼睛只清泠泠瞧着贺兰氏和文蕖灵,没有城府的样子:“说是姜大公子上山来了,不方便住在红叶斋,毕竟有个蓝氏嘛,又不放心雯姑娘独宿,就来借住到我这里了。” 贺兰氏若有所思的一笑,问她:“那你们去的时候红叶斋的人都起了么?” 芙盈从珐琅掐丝的圆盒里拨了些香料进白玉莲花纹的香炉里,香料的星火遇上空气里未散尽的温热潮湿,焚的有些艰难,挣扎了一下,迸起一声爆裂哔叭,小小的橘色流星自她漆黑的眸底一闪而逝。 她嗅了嗅轻烟幽淡的香味,是幽淡的沉静,同那人身上的味道像极了。 侧首,舒展的眉微微一拧道:“都起了,在常青斋说话,气氛怪怪的。好像为着什么事情在生气。” 蕖灵眸光微微一闪:“这是什么香料,倒是颇有气韵。” 芙盈似寻到了同好,清俏一笑:“这是我从繁漪那里讨来的,叫‘负霜’。拿沉水香打的底,加了梅花、沉香侧柏叶几味为辅料,以上好陈酒熬干,再用松针水蒸的饼饵,做工十分繁复,才得了这香味幽淡又不失清魄之意的上好香料。夏日里用来最为合适,也不会觉得腻人。” 蕖灵仿佛很感兴趣,听得认真,笑吟吟道:“今日闷的厉害,闻着却是舒服。我曾也有耳闻,说琰大奶奶颇擅制香,好几家夫人奶奶都去讨过。果然是极好的。” 端了碟子点心给她,旋即扯回话题,奇怪道:“倒是那边儿是怎么了?大清早的怎么就生了气了。” 轻烟在芙盈呼吸间袅娜如游龙,将她如黑曜石一般的眸子拢起一层薄薄山涧云雾的缥缈。 垂眸睇了眼珐琅彩柳燕碗里的糕点,捻了一块吃了,才慢慢摇头道:“不晓得呀!我一外人在她们也不方便说话,把人送到我就回来了。”皱皱鼻,“晓得了人家总要担心我会不会往外了去说,我还不想知道呢,多累人啊!” 贺兰氏有些失望的看了她一眼,不明白家里怎出了这么个没心眼儿的女眷! 第308章 套话、耍狠 蕖灵微微一笑,慢慢替她擦去糕点屑子,亲近道:“我瞧你同琰大奶奶倒是挺说得来的。” 芙盈微微一歪脑袋,鬓边的青玉米珠流苏摇曳生姿,衬得水灵灵的目色越发婉转莹莹:“她刺绣功夫厉害,还会制香,那天姐姐瞧见她的身手了嘛,多潇洒呀!我喜欢同她一起玩,特别安心。” 贺兰氏微微动了动眉心,状似无意的睇了眼文蕖灵。 文蕖灵笑着点了点她光洁的额:“你啊,都要嫁人了还光想着玩。可要多学学人家的能干才是。” “我知道啦!”芙盈乖巧的抱着她的臂,笑意缓缓淡去,可惜道:“要是以后可以经常去找她玩就好了。可听说她都不爱出门,现在又是国丧,没得席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她了。” 鲜卑族人深刻的眼眸中有意味深长的幽光微动,贺兰氏缓缓一笑道:“咱们两家本就是亲戚,她到底不是你堂姐的儿媳,也不必论什么辈分,你们做个朋友也没什么不可以。你若想去,递个帖子过去,只要琰大奶奶欢迎,你去就是了。” 芙盈苦恼的瘪了瘪嘴:“可我娘寻常不叫我出门。”旋即娇娇的挨上贺兰氏身边,“大伯母,您帮我去说说吧!我娘听您的。” 贺兰氏含笑着,神色十分疼宠:“有什么不可以的。回头到了家,我同你母亲去说。” 芙盈笑的眉眼弯弯:“谢大伯母!” 文蕖灵的眼底微微漾了一圈水波,同她道:“听说她们晚些就要下山了,你要去送一送么?” 芙盈微微一讶道:“今天就要下山了嘛?那我要去送一送的。问问她,回去后能不能去找她玩。” 看着芙盈提着裙摆出了院子,蕖灵端了盏茶道贺兰氏手里,笑盈盈道:“天真有天真的好处。她没有城府,那边也不会防备着她的亲近。有她常去,咱们总能探出些什么的。” 贺兰氏澹澹一笑,乜了她一眼:“你好好瞧着,看看姜家的都是什么手段。镇北侯府的世子,必须得是咱们文家的血脉,明白么。” 蕖灵袖手恭敬道:“侄女明白。” 苏家的人比侯府走的要早一些,苏九卿同带着面纱的宠妾牵着手,一路从客院到了马车,好不风流恩爱,面对香客们或惊诧或看戏的眼神,也浑不在意。 上官氏咬碎了银牙也无可奈何,勉强维持了委屈神色上道马车,只盼着早点回去叫父母和老太君道苏家赶走那贱人! 伯夫人从前对上官氏虽不算十分满意,到底是自己的亲侄女,总要护着些的,只是经了这半年的时间,眼看着儿子为了这门婚事越发疯魔,更是为了今早发生的事情,隐约感觉到上官氏对付旁的女人的手段太过阴毒。 正室夫人有手段是好事,能让丈夫的后院清清净净,可太阴毒了却于门庭是极为不利的。 尤其伯夫人感觉到上官氏善妒的程度已经远远超过她能接受的程度,怕是来日压根容不下儿子屋子里有别的女子伺候。 若儿子愿意也便罢了,偏偏儿子就厌恶她这幅样子,以至于连伯夫人对她也越发恼了起来。 看着她上了第一架马车,便退去了后一架。 如今她是管不住儿子了,生怕逼的极了,连家都不回,不过是个妾,只要不闹着明媒正娶,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由着他去了。 伯夫人身边的老妈妈担忧道:“怕是回去还有的闹了。” 伯夫人本是好性子,却也厌烦起来,用力掐着眉心,留下了一抹烦躁的红痕:“闹就闹,把我儿逼成这样了,还想如何!再闹,就把婚事无限期推后,谁也别想过了!纳了贵妾进门,还怕没子嗣么!” 老妈妈叹了一声,若是主子早有这样的强硬,好好的贵公子,皇亲国戚,也不会落成今日模样了。 可上官老太君说一不二的性子,哪里容得夫人说什么。 思忖一下,老妈妈劝道:“还是让伯爷和舒娘娘出面吧!能退的就退了,不然,咱们哥儿的后半生可要如何才好啊!” 原本出息的儿子闹成这样,丈夫早对她生了不满,不过是看在二十载夫妻情分上没有摆了脸子给她看。可到底也少宿在了正屋。 这两个月更是早出晚归的,再这样下去怕是连话都说不上了。 又想着儿子若是同上官氏继续闹下去,即便如今其余诸子没有动作,保不齐哪一日就要打起世子位的主意。 到时候家里哪还有得安宁! 马车走在山间道路上,有些颠簸,金银线绣以的硕果盈枝纹翻飞不止,反射的光芒落在眼底刺的心里一阵惶惶不安。 伯夫人总算咬牙应下了:“回头先与伯爷商议着,若是应付不了母亲,我便进宫去见娘娘。” 老妈妈微微松了口气,主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和婉了些,若是能扛住上官家的压迫退了这门婚事,哥儿的前程就还有的转圜:“老太君是做长辈的,能逼着您和伯爷,却不敢对娘娘不敬的。最坏的打算,哪怕不能退婚,也好叫表姑娘安分些。” 夏日午后的日头汪着冷金的色泽,如海上波浪,一浪扑过一浪,波澜壮阔。廊外紫红色的刺槐花开的繁华堆锦,在烈焰般的光线下格外的格外凄艳。 屋内正式伏着交椅的扶手凄凄哀哀的轻泣着,眼眶微红,低低倾吐着自己所受的屈辱:“……从前只是屋子里摆着小星儿,如今更过分,把外头的妖娆货也弄回家里去了!前儿姑母叫他去寺里静静心,他倒好,同那女人同宿在客院里,半点脸面也不肯给咱们!” 上官老太君生的一张平凡的脸,说一不二的威势将她的面孔雕刻的肃而硬,高额薄唇,凌厉的眼眸便在那灼灼的阳光下渐渐沉寂下去。 撇过孙女的脸,寡淡道:“人是你自己执意要嫁的,大定小定都过了,婚期就在眼前,你要如何?” 上官氏自小就怵她,见她脸色微沉便有些讪讪的害怕:“可哥哥这样,嫁过去我又能做什么!外头指不定如何笑话我、笑话上官家,我还有什么脸面出去。” 老太君不以为意的捋了捋宽袍大袖:“旁人怎么看不重要,只要权势握在手中,旁人只会来巴结你!”微微一默,微眯的眼底有细碎尖利的光戳在上官氏身上,“哪个男人屋子里没有几个小星儿伺候。” “当初便与你说过了,还未成婚,不要伸过手去,偏不听!自以为借了你姑母的手旁人就都看不出来是你的意思了?如今闹成这样,你怪得了谁!早知你如此无用,还不如让你二妹妹嫁过去。” 上官氏一惊,狠狠剜了一旁的胞妹一眼。 上官二姑娘的性子肖极了姑母平意伯夫人,是最为和婉温顺不过的。 被姐姐这样阴狠的一瞥,吓的忙低下了头。 上官大夫人生的美艳,能被老太君讨来做长房媳妇自有她玲珑手腕,却也不敢在婆母面前拿起话架子。 睨了女儿一眼,示意她稍安勿躁。 她思量着婆母是不能眼看着这门婚事不成的,舒贵妃和三皇子的东风她才舍不得送到旁人的手里去。 便抿了恭敬的笑意道:“母亲,大姐儿说的也不是没道理,若是成婚前不能让九哥儿收心,来日成了婚也是不太平。倒是岂不是反惹得大姐和姐夫心里不快。不若明日……” “不若明日如何?再去逼一逼她姑母?”老太君扫她一眼,掀了掀嘴角,“伯爷当初可是委婉拒绝过这门婚事的,是我逼着大姐儿她姑母答应的。” “本就是强求来的婚事,你们便该好好安分着,等着进了门什么都好说。如今好好的九哥儿给你们逼的疯魔,不肯好好读书,伯府已经生了怨怼,若是把她姑母的好性子也逼急了,你们还能图个什么!” 上官大夫人晓得这个道理,若是换成二房的女儿如此境遇,她也能如此平静的劝,说可那到底是自己的亲女儿。 微微挪了挪身姿看向老太君,心中迅速的盘桓着。 她含着笑,慢慢道:“母亲说的自然有道理。大姐儿这样嫁过去,又如何立足?九哥儿被那外室迷的五迷三道,哪还有她的机会?” 老太君看着上官氏的眼波中并无一丝起伏,漫声道:“舒贵妃与皇后交好,三殿下和大殿下是自小养在一处的。你们要知道,陛下已经命礼部筹备了册立太子之事。三殿下将来自有大前程!” “谁家能搭上平意伯府这条路,便也有了可期的顺当仕途。大姐儿是上官家长房的嫡长女,享受了的是庶出姑娘享受不到的一切尊荣,如今也该为上官家做出些牺牲了。” 上官氏听着便晓得祖母是要她自己忍下了。 若说先头的哭泣有几分刺激老太君为她出头之意,这会子的哭便是真的惊惶绝望至极了:“……祖母,您不能不管我啊!” 上官大夫人肺腑微震。 她晓得老太君是冷硬之人,无论什么都会将家族利益摆在前头,子女的婚事原也都是为着家族前程而计。 可她的大姐儿好歹是长房的嫡长女啊! 她急道:“母亲,大姐儿的婚事小辈里的头一桩,若是她的婚事不顺,其他孩子的怕也难……” 老太君微眯的目色若深冬凌冽的寒霜:“只要她自己不过分,你们大姐姐还是会看在上官家的份上护着她几分!” 抬手抚了抚发鬓,红玉发扣下坠着的金珠沥沥摇晃了凌厉的光芒。 冷厉道:“进了门,总有千万种办法让九哥儿同她圆房,有了嫡子,地位就稳了。情情爱爱值什么,有多少夫妻能一直恩爱下去。把权利握紧了才是要紧。只要她坐在世子夫人的位置上,两家的姻亲延续下去,将来苏家的人脉就能为咱们上官家所用。” 上官氏一心只想杀了沁雯和那外室泄愤,哪里听得进这些。 此刻只觉被抛进了冰湖里揉搓洗涤,寒彻周身。 她能在平意伯府昂着头走路,原也不过靠着老太君能拿捏住姑母而已。 若是老太君也不肯帮她了,以后她在苏家还有什么威势可言! 让苏九卿与她圆房自是有办法的,可不能掌控丈夫,她不甘心! “……祖母。” 老太君不欲多言,一摆手:“行了!我会去一趟伯府,你若是不成,便换你妹妹嫁过去。” 上官氏先是一喜,旋即面色阴翳下来,已经盘算起若是家里非要改换人选,要如何无声无息送亲妹妹上黄泉路了。 第309章 骂街 一直过了午时日头行过最是炎炎的时刻,侯府众人才起身回城。 回府需得经过几条闹市街道,便无法避免的听到了沁雯与苏九卿之事如海啸一般席卷而来。 如预料中的一样,与此事中半字不提上官氏与林婆子在其中的角色,甚至,还一味帮着喧嚣上官氏的屈辱。 言道:姜家女是如此不知廉耻勾引有未婚妻的苏九卿。 言道:苏九卿是如何陷入在荡妇勾引中沦为疯狂的裙下臣。 言道:二人不顾寺院圣洁之地暗自苟且。 继而纷纷为上官氏抱屈。 疯狂的流言宛若阴暗角落里的老鼠,窃窃私语,添油加醋,奔走相告,将燎原星火扔进了京城百姓间枯燥的无边旷野。 慢慢的,不知又从何处又有一股污浊慢慢流淌而进,言道:姜家长房长媳慕氏是如何撞破此事,太夫人与伯夫人如何压住不发,而消息如何就传遍了市井? 结论:必定是慕氏使人先一步下山放出消息,好打压掌了大房中馈的三房,让他们抬不起投来做人,早日拿回中馈之权! 于是,叫卖货物的贩子、酒肆茶馆里的食客、甚至赌坊、黑市之中,在闲暇之余都开始对侯府内里的爵位之争相互交流了心得。 仿佛已经窥得真相,清晰的断定此事定是姜大公子夫妇“趁火打劫”! 太夫人到底经历过风浪,也是心里有了底,不过掀了掀眼皮,自有岿然不动的沉稳之色。 蓝氏脸色难看至极,咬牙私语颇是怨愤,索**先将她安排在了太夫人一乘,倒也没有难听话落敢在太夫人面前蹦出来。 二夫人伺候着婆母也二十余年了,少不得能从太夫人眉目里瞧出几分来,又因着沁微还小,议亲左右还要等几年,心绪倒也有所平缓。 沁雯独自一乘落在最后,听着外头尖刻的嘲讽面色刷白,也不敢哭出声来,养的青葱小管儿的指甲直把纤白的双手扣的满是细碎的伤痕。 担心待会子要如何与母亲和兄长交代。 担心琰华和繁漪是不是扛得住为她争取到底。 担心家中的女眷会不会恨死了自己,继而连累兄长将来议亲,连累母亲在祖母面前受训斥。 担心…… 担心的太多,却偏偏无能为力。 便只能让一颗焦灼的心随着闷热的空气无休止的沉浮、沉浮,无处借力。 其余女眷坐在第二乘,皆是面色不大好看,不声不响,茫然的看着车帘翻飞。 世道如此,对女子苛刻,世人又惯爱连坐,一女有错,全府女眷都要牵连。 于闵氏和五房的媳妇而言还好些,毕竟是嫂子。 而对有着血缘关系,又未出嫁的姑娘们而言,这样的名声是非常致命的,直接影响到说亲门户的高低,郎君品行的优劣。 可她们眼下能做的,不过是盼着再来一件什么大事,好将这件事快些掩盖过去。 “那平意伯府的车马也不过是正午才回来的,流言倒是比山上的人还先下来。” 街边茶寮的廊下大嗓门的小二甩了甩手里的软巾子,一边招呼了客人进店,一边搭腔着客人的话头道:“这镇北侯府的二房刚交了中馈,三房的权利还没捂热呢,立马就出事了,五房向来温吞,只做闲散福贵人,最后得益的人会是谁?还不是大房的嫡长!” 正要进门的客人脚步一顿,颇是认同的点头道:“你这小厮说话倒也有几分道理。叫你一说还真是,这夫妇二人的心计算计可真是厉害。那大房长媳自己还不是女子,竟拿了女子的名声来算计,也委实阴毒了些!” 有那眼儿尖的瞧见了侯府的马车,宽阔双驾,奴仆护卫成群的跟着,便是车辕也雕刻了贵族可用的瑞兽,车顶四角飞翘,坠下的金色流苏何其耀眼尊贵。 努努嘴道:“瞧瞧那气派,谁不想当这个家!旁人的名声算什么,左右她是进门的媳妇,又不是待嫁的姑娘。把事儿捅破了,得益的就是自己。” 圆脸的老板娘倚着门口的抱柱,缓缓吸了口水烟:“若是帮着遮掩了,三房还不得谢谢他们。更何况三房也抢不着他们大房的爵位,有必要这么做么,别说旁人栽赃陷害也难说。” 临窗而坐的书生模样的郎君嗤笑了一声道:“老板娘孀居多年,这就不懂了。” 老板娘横了他一眼,手中的烟杆儿在抱柱上咚咚的敲出了几个浅浅的凹痕,眉眼流转颇是妩媚:“你这酸儒,小心老娘今儿不叫你走了!” 书生挑了挑眉,眼波风流露骨,继续道:“镇北侯正值壮年,总要续弦的,若是叫继母一进门就把持的中馈,又生了嫡子,哪还有他们夫妇的事儿。自然是要趁人没进门前线把侯府里里外外都把控住,将来继母进门一举一动还不都在她们的眼皮子底下。” 转了转手中的茶碗,碧色茶汤蕴漾起海啸翻腾,“想要生嫡子,门儿都没有!” 店小二叹了一声:“这样的人怎么配执掌中馈之权,将来若叫他们夫妇上了位,那几房落在他们的手里,能分得什么好处,还有什么安生日子可过!” 书生对面坐着的年轻小妇人察觉到了丈夫和老板娘之间的秋波蕴漾,啐了一口:“好生下贱!” 倒也不知心下说的是谁了。 老板娘眉眼一飞,看了那小妇人一眼,缓缓吐出口中的烟雾,奇异香味的烟雾袅袅笼在面前,愈发衬得那道媚骨的眼神有蚀骨的风流:“咱们是没轮到这样的门户,若是咱们也有这样的爹,争起来还不知是什么场面呢!” 得不到,便会站在凌然正义的一方,以最高道德标准去批判旁人,背后的真与假,无所谓,谁会关心,把原本高高在上的人踩到脚底下才能显示自己的清高孤洁。 仿佛成功的人,是自己。 店小二点了点头,颇是赞同:“老板娘说的也是。便是寻常百姓家为了一亩三分地儿还带打架算计的,何况那填了海的金山银山!现在三房的脸面也是拾不起来了,好好的贵女若是不自己一脖子吊死,也只能给人去做妾了。上官家那边怕也是不会轻易放过姜家女的。” “侯府,有一阵要闹了。” 书生狭长的眉眼在朗朗光线下闪烁着细碎的光:“那夫妇做的那么绝,也不怕早报应。听说姜大公子还是给宫里殿下讲课的,陛下也不怕这种人教坏了自己儿子!” 小妇人抚了抚发鬓,仕途婉转起容姿妖娆:“陛下远在深宫哪里晓得这些,他那岳丈又是右都御史,参人的老大,谁敢参他们去!” 书生却并没有去瞧小妇人一眼,重重一嗤,以示读书人的风骨不可磋磨:“狗官!” 众人沉默。 都御史的坏话可没人敢轻易去接,巡城御史指不定在哪处角落里巡查,被逮个正着可得有一顿教训好吃,开馆子的绝不去得罪做官儿的。 繁漪和琰华在车里慢慢吃着茶,研究下一步要如何与苏九卿相互配合,在最大程度上保住上官氏的名声而逼得上官家自己退婚。 “上官家虽不是大族,但好歹是伯夫人的娘家人,沁雯嫁过去之后少不得要打交道,若是不管不顾上官氏的名声,以后沁雯的日子怕也不好过。那上官老太君也不是好相与的。” 粉红的唇瓣抿了杯沿想了想,她又道:“让人先捉一些上官家的把柄,回头再卖个人情过去。” 行过茶寮门口,正听得那几句。 好么,连她父亲也骂进去了! 下一步应该就有人要参父亲独揽包庇,闭塞陛下耳目了。 “倒是有趣,竟是连寻常百姓也晓得侯府的中馈是谁掌着的了。” 第310章 三房 做丈夫的有些生气,那一张张嘴一开一合,把他的心肝肉说的那么不堪,可把他心疼的要命。 少了外人在场,舒臂一揽,把人搬上膝头圈着,仿佛这样便能替她挡去一些流言抨击。 繁漪觑了他一眼,含笑吟吟:“怎么了?” 夕阳渐渐沉下,天色仿佛被红霞烧透,漫天微红淡橘,照的落进车内纵横交错的树影有了温暖之色。 他眼中的炙热漫漫而上:“他们说你坏话!” 繁漪失笑,觉得丈夫有些幼稚:“还好,原本以为还有更难听的。” “只是要看沁雯回去要如何说了。咱们早有防备,未必姜沁月和姜元靖没有早做部署。大长公主府守备森严,咱们打探不出太多她的动静。姜元靖寻常行走各家公子之间,谁在帮忙其实也难全数掌握,若是三婶和元庆已经叫人挑唆了。” “咱们这一仗,怕是要白打了。” 琰华圈着妻子,细细嗅了嗅她颈项间的香味:“三婶和元庆都不是愚笨之人。咱们与元靖之间有几分真切,如何不晓得。元庆虽身子弱,洞察力却非常人可比,只要沁雯把今日之事说尽,他们会晓得其中利害。” 他下颚的胡渣刺刺的,扎在她白皙的颈间留下几悉红痕。 繁漪有些怕痒,扭了扭脖子,却越发与他的薄唇贴的紧,粉红之色漫漫浮起:“快要到了,你、你放开我。” 琰华启唇,含了她的耳垂轻轻啃咬:“还有两条街,让我抱一会儿。” 繁漪贪恋他唇上的温热,不再挪动,静静倚着他的胸膛,由着他的手与唇缓缓擦过她的皮肤,沉溺。 马车在街市大道上平缓而行,车帘在迎起的风里慢慢翻飞,屋顶的脊兽与飞翘的屋檐投下幽长的影子落到他一身青珀之上,似一副山水图,疏落地游转着方向,似群山之间的云雾,随着山谷的风,慢慢变幻着形态,缥缈的难以接近,难以拥有。 她黯然的想着,也便是无人时他才会这样与她亲近,到底是不好意思,还是不敢,恐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门房卸了大红漆木的门槛,马车便直接进了内院。 三夫人在垂花门等着焦急,一见了太夫人带着女眷们进来,勉强维持了镇定,行了礼,面上敷了脂粉,描了眼妆,却也遮不住微红的眼睑。 想是被忽然暴起的流言震地狠了。 如何料到自己一贯内敛性子的女儿竟与苏家的世子爷有了沾染,那可是有未婚妻的男子啊! 沁雯哭的久了,面上浮肿着,低垂着头不敢那瞧母亲,生怕看到失望的眼神。 太夫人摆摆手,叫了各房都回去,连昏定都免了。 在这个注定不太平的炎炎夏日,空气是沉闷的,连风都隐隐带着肃杀与呼啸。 窗外的阳光明朗的晃眼,透过烟柳色的霞影纱照在檀黑木屏风上,镂空雕琢的萱草一叶一枝蔓在朦胧的光线里都是那样的清晰生动,打磨细腻的木料宛若黑玉混上了金粉一般,反射出一层短而薄的光华。 而荣氏的神色却仿佛笼罩在穿不破的云雾里,看着垂首站在面前的女儿,想不通事情如何会走到今日地步:“苏九卿,是不是真的?” 沁雯的呼吸沉而窒,庭院里的栀子花绽满枝头,如脂素华如霜负雪,冰魄凉香盈满心肺,秉承繁漪的交代,不敢再做任何隐瞒:“……是。” 荣氏僵直的背脊陡然頽下,心底一阵又一阵的惊与凉,仿佛百足之虫竖起尖利的足尖不断划拨着心头,闭了闭眼:“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沁雯细细**音寺里发生的事说来:“……失火之后我住进大嫂嫂的屋子。我身边的万怡被上官氏的乳母收买,在香料里加了迷药,又将剩余的迷药藏进了嫂嫂的箱笼意图栽赃。幸亏嫂嫂及时察觉,让她身边的女使扮了我,半夜时等九、九卿将人抱走,落了上官氏的眼之后,大哥哥再将我送去文家姑娘的院子。” 她说的女使就是云海,她只一心以为假扮她的人是女子。 元庆轻轻咳了两声,明光窗下,一身碧水银丝的长衫,凝脂剔透的好似一点竹叶上迎着朝阳的清露,深邃的眸子里含了一缕清淡的狐疑:“你与沁雯的屋子失火,苏九卿该知道你与大嫂嫂同住,如何还会来将你带走?” 沁雯转首看向兄长,目光落在桌案上的一副字,那是她去法音寺前写下的,一书“和合如意”,一书“良辰美景”,本是美好不过的词,仿佛人间之事从来一帆风顺,却原来到处都是荆棘坎坷。 只怕经历千难万劫,到最后绮梦破碎,得到的不过一场镜花水月的空寂。 她张了张嘴,喉间的哽痛让她颤了语调:“去寺里的第一日有郎君客院策马,险些冲撞,嫂嫂一棍子绊倒了奔驰的马匹,使得马上的人摔下。上官氏借外人之口露给九卿晓得,说有人要对嫂嫂报复,又说要对我、对我下手。” 元庆润白的指尖轻轻点在桌沿,却是久久不语。 荣氏晓得儿子在盘算这几日前后发生的事,便问了女儿道:“所以,慕氏和你大哥哥一早就知道了?” 沁雯点头:“知道,一早故意将我拘在慕老夫人身边,便是为了今日能堵上官家的嘴。” 荣氏微微皱眉:“琰哥儿和慕氏这是何意?明知道为何不早早明说。” 元庆自窗棂缝隙间往外望去,一丛繁茂的石榴花在庭中开的荼蘼,鲜红的花瓣盈盈簇簇,在晴光下慢慢晕开一层如血的迷红,仿佛要将空气也点燃一般。 抬手缓缓捋了捋宽袍大袖,方慢慢道:“早说也无用,雯儿与苏九卿有来往是事实,上官氏要算计,背后的人要算计,身边的人也被收买,如何提防的住。还不如不动声色,在旁观者的角度盯住,才有机会一举揭破,拿住上官氏的把柄,雯儿的名声和前程才有可能保住。” 荣氏见儿子神色疏散,便也稳下了心绪:“如此,他们夫妇倒是有心了。” 元庆收了敲动的指:“万怡和收买她的婆子呢?” 沁雯小声回道:“嫂嫂带走了。”微微一默,“那婆子已经在太夫人面前已经招供,暗示上官氏害我栽赃大嫂嫂的就是沁雯!” 荣氏目色一凛,似乎有些回不过神来:“谁?” 窗外树影透过轻薄如烟的蝉翼纱映入室内,有枝叶纵横交错的影子摇曳在窗纱上,似迷茫诡谲而不可知的人生。 沁雯重重咬唇,目中失望之色难以掩饰。 她不晓得还有姜沁月的身影在里头。 便轻泣道:“是沁雯。把我与九卿之事投给上官氏晓得的是蓝尚书夫人身边的女使。嫂嫂已经遣了清光县主身边的暗卫去查,究竟还有谁在里头搅弄。” 荣氏恨极,一掌狠狠拍在桌上:“好好好,算计完了二房,如今来拿捏我没有依仗的三房了!昨日讲的好听相互扶持照应,原就是这样照应的!” 元庆却仿佛一点都不意外:“若是算计成,沁雯在大嫂的房里被人劫走,偏大嫂没事,届时又被人发现行礼里头藏有迷药,母亲以为旁人该如何看待这件事?” 荣氏目色一沉:“让咱们觉得是慕氏想夺中馈而害了沁雯!” 元庆缓缓站起身,动作虽轻依然扯动了胸腔震动,咳了数声:“是啊,事情一起,一乱,参与的杀人灭口,谁还会知道背后有过谁在里头做鬼。不过牺牲了沁雯的名声罢了,这笔买卖对他而言稳赚不亏的。蓝家,恐怕不过是背后之人手里的棋子罢了。” 荣氏眉心拧起深深的沟壑,忽而冷笑开:“还能有谁!不还有个一心为文氏报仇的姜沁月么!” 第311章 女装的云海 天**晚,一段深橘、一段暗红、一段醉紫的晚霞层层漫漫的交织在西天,曳满了整个长空,仿佛神话里火凤明艳华丽的长尾。 夫妇两被叫去正院说话。 侯爷担心流言继续下去怕是会让琰华在同僚之间留下不好的印象,但看长子神色平静,儿妇淡然无波,便也稍稍安了心来,只静静吃茶闲赘几句。 夫妇两回到行云馆,就看到晴云用一种耐人寻味的眼神看着茶室里坐没坐相的男装云海。 小小儿郎唇红齿白,丹凤眼微微上挑,流转间自有一股风流之意,一身天蓝色窄袖袍子在窗口投进的光线里晕开一层薄薄的慵懒光晕,愈发衬得那张精致的面孔仿佛自天上而来。 已可预见三五年后的云海将会如何风姿出众了。 繁漪失笑:“看惯了他女相往这里跑,这会子又瞧不惯了?” 晴云拧了拧眉:“很想知道他师傅是男是女。” 云海坐在鹤立九天的软垫上,斜支着长案,一条腿半曲着,见着繁漪进来,眉眼一弯:“是个糟老头子,可惜已经化骨了,不然让他教教你怎么做个有味道的女子。” 晴云白了他一眼:“你自己好好揣着这本事吧!” 云海从窄袖里取了条帕子出来,轻轻一扬,压了压眼角,微微侧过脸半是含情半是忧柔的飞了繁漪一眼。 嗓音旋即一变,成了低柔婉转的女娇娥,绵绵柔婉道:“姐姐,我扮的如何?像不像个委身为妾的良家女子?” 晴云一想到他和苏九卿手牵手走在寺院里的样子,就受不了地抖了一下,太膈应人了:“我、我去换壶热水来。” “像,像极了。”繁漪在他对面坐下,拿走了他半遮面的帕子,穿着男装如此,委实怪异了些,“你啊,平日里小心些,叫那边察觉了可要招了麻烦。” 那日夜里同她一道被迷晕的不是沁雯,而是易容改扮的云海。 他是自小学的隐蔽伎俩,迷药对他也没什么作用,有他在身边警惕,又有南苍在暗处盯着,繁漪才敢放心的睡过去。 深夜里,上官氏只看到苏九卿抱了个女子回屋,又叫人一直盯着,暗以为万无一失,怎么会料到带回去的本就不是沁雯呢! 云海对她说的话自是无有不应的:“我知道了姐姐。” 琰华在繁漪身边坐下,默了默,又往妻子身上挨了挨,眯着眼盯着云海,不大高兴。 就算这小子年岁再小,还是男子,毕竟也不是亲姐弟,同床共枕,真叫人不是滋味! 云海对着他挑眉,伸手握了繁漪的手撒娇,又是讨果子叫吃,又是讨女子的钗环首饰丰富自己便装的饰物,直到见着琰华眉心开始突突了,立马哈哈笑着翻窗去寻丫头们玩耍了。 毕竟,打架他还是打不过这个冷脸姐夫的,适当识趣儿点总是没错的! 琰华唇线微微一抿,暗暗想着回头一定要去书斋找这小子好好“切磋”一下武艺! 繁漪望着窗台上的一盆茉莉,小小的花朵在翠翠如英的叶片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洁可爱,晚霞粉红的光落在雪白的花瓣上,似春日女子嫣红如雾的颊。 察觉她的走神,琰华侧首吻了吻她的鼻:“在想什么?” 遥遥听得一声又一声竭尽全力的虫鸣,冰雕慢慢散着凉意,傍晚的热风与之相碰,搅扰起一股垂死挣扎的迷惘。 他温热的唇拉扯了繁漪回神。 丈夫好看的脸就在眼前,太近了,反倒有了模糊之感,唯一能看清的唯有那双黑眸,然而那长长的煽动的睫毛却遮挡了她去探究眼底的秘密。 她微微一笑,羞赧的撇开脸,才发现自己把英英翠翠的茉莉花叶上掐满了半月样的指甲印,烦乱的便如她的心思一般。 只是因为在侯爷书房的案上看到了一封请柬而已。 方才他问她什么,没听清,便只道:“文家要送来的女子我见过了,是有些心思的。” 琰华不过一副旁观者的清定姿态:“来替文家挣的,如何能是个简单的。”指尖勾了她腰间的宫绦把玩,时不时轻轻扯一下,“婚事定下了?” 繁漪越发看不懂这个人了,小动作这样多,却也由着他,徐徐道:“这应该是文家第二次正经替继娶之事了吧,左右不能拒,只能是应了,大约会在待文氏大祥祭之后就入府。” 文氏是九月初没的,大祥祭便是在十月初,“兴许开春就要来定日子了。” “定便定吧!”他的指顺着宫绦而上,轻轻抚上她的衣襟,慢慢捏着上头缠枝葡萄的纹路:“她文家女不是好相与的,我家夫人也不是吃素的。” 繁漪横他一眼:“闻国公府说的好听,不愿两家姻亲友好就此断绝,还不是想让文家女生的孩子继承爵位。由文家女主持大房的除服礼,态度也算明明白白。” 让文家女生下的孩子继承爵位? 有灵光一闪而逝,繁漪闭目去捉,却总差了一步,到底是哪里有奇怪之处? 琰华舒臂慢慢揽上妻子小小的肩头,侧首轻问:“怎么了?” 那种真相欲露不露的姿态,仿佛月华破开层层云层洒落下的微弱月光,在一片迷蒙的黑夜里若薄薄的轻纱摇曳浮漾着,在人眼底落下模糊的湿润。 繁漪正思量着关窍,便也没在意,觉着背后有支撑便称意的倚着了:“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有关节梳不通。” 琰华浅浅一笑,有得逞的欢喜,似一汪初融的江水,又不着痕迹的微微一用力将妻子带进怀里些:“想不透便罢了,以后慢慢想,把什么都想通了,对付敌人便没什么挑战性了。” 繁漪抬首看了他一眼:“……” 琰华一派正经:“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文家的人进了门,便有的热闹了。文家自以为拿捏姜元靖是容易的,却不想那温声难开口的却是个难缠的角色。会不会一直与之联手也是未知数,能除掉对手才是关键,不是么?” 繁漪没觉得哪里不对劲,便点了点头道:“我想着,还是找机会把元陵先送出去。” 夜色在说话间慢慢席卷而来,她不敢轻易靠近的姿势在他不着痕迹的勾引下慢慢舒然下来,安然的倚在他的肩头。 啊,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 妻子身上的香味真是好闻,软软的柔柔的,琰华满意的勾了勾唇:“那得看他愿不愿意配合了。” 不配合,便扔出京去。 夏日难得的夜风与虫儿和鸣声声,吹皱了一湖静水漾起波光粼粼,转首,见得皎洁的星光倒映着人间的万家灯火,花影幽幽沉浮,竹影沙沙,本该是盛世繁华下的静静平安才是。 繁漪想了想:“在他还未被逼到破罐破摔的程度,早点与他分析了利弊。不然一旦小文氏进府,他那点子心算还不够人家看的。一旦那两边联手把他当挡箭牌,他的下场只会比姜元赫更惨。侯府门庭,不止是你一个人的事,兄弟和睦,相互支撑才能得长久昌盛。” 晴云领着小丫头在门外问,是否用晚饭了。 琰华点头让晴云将饭菜上桌,回头牵了妻子在桌前坐下,心下不无感动汹涌,她总是替他想的长远。 抬手抚了抚她微凉的颊:“好,我知道了,晚些找机会同他说。” 用完了饭,喝了消食茶,琰华死皮赖脸非要伺候妻子沐浴更衣,白日一路被颠的有些累,懒得跟他掰扯,由得他穿好衣裳便早早歇下了。 琰华去了书房一趟,准备了明日去文华殿讲经的书册手札。 夜色里,有修长清瘦的身影无声无息进了书斋,在烛火光影里,吃了一盏茶,又悄无声息的离开。 云海的身手在南苍的调教下总算有了长进,不过他是圣手的传人,逃命的功夫无人能比,自是轻功了得,待侯府内的烛影渐渐沉下,一身女使装扮的妖娆身影无声无息进了姜元陵的屋子。 姜元陵:“……”你大爷的,想吓死老子么! 第312章 姜沁月(一) 看戏的眼睛一直盯着姜、苏、上官几家。 就盼着闹几场热闹好给这出戏添点狂风急雨,好给扑走些炎炎夏日里的烦躁枯寂。 好在是国丧期,禁止娱乐宴请,女眷们只管关起门来度日,虽不免落了几句难听的耳朵里,日子如同闷燥的天气,索性也不必去面对旁人的指指点点。 而郎君们面对此事,不管心底是何想法,起码明面上都是护着家里的,对外少不得几分强硬,对内也不曾说出什么重话来。 这是世家子的风度。 若有客来“关心”,一惯由太夫人出面应对。 荣氏好歹出身后族,荣氏族长也着了族里德高望重的老夫人来询问。 府里除了一团静水无波,便是谁也打探不出个什么来。 可姜元靖却是明白的,琰华夫妇从不是坐以待毙的人,背后的动作绝对不会停,只是派出去的人盯了数日却也瞧不出她们到底在做什么。 今年夏日的雨水有些多,时不时的来一场。 暴雨冲刷,来的快,去的也快。 便有一丝凉意夹杂着苏九卿宠妾有孕三月的消息,游曳过街巷犄角带着潮湿阴暗的霉菌到了上官家人的耳朵里。 纵使上官老太君有意拦截消息,不想上官氏再坏事,可消息被人一字一句写在了纸上,就那样在某个深夜的寂寂无声里,自屋顶瓦砾的缝隙间落进上官氏的掌心。 雨后湿润的空气里,半月毛毛的挂在天际,屋脊上英挺的身影仰面望天,银质面具的边缘缓缓耀起一点和缓的明亮:堂堂暗卫营里的顶尖杀手,居然为徒弟干起了这等无聊的事!回头好好操练一下慕云海! 侯府里正研究如何改良面具真肤质感的云海连连喷嚏:“……”咦,要不然再多加几滴芦荟汁液试试? 那一日是侯爷的生辰,因着是国丧期间不便设宴,但姻亲与出嫁的女儿少不得要有些意思的,便都揣着好奇的探究早早带了礼来窜门子。 娘家母亲不能随意上女儿家看望,慕老夫人已经是隔辈的祖母,更是不能贸贸然前来。 今日得了这么好的理由,最早到了侯府。 太夫人亲去垂花门迎的人,见着面笑呵呵的寒暄,握着手轻轻一拍,慕老夫人便什么都安心了。 其余的人不一会儿也陆陆续续到了,聚在太夫人的长明镜吃茶说话。 姻亲家的主母太太们对姜家内里的纷争自是想了解的,尤其是蓝家,搞不好自家沾了“嫡”的女婿还有继承这偌大家族门庭的机会,自是要细细打听清楚,好回去同丈夫好好合计合计的。 于是各家的女使有志一同都候在了廊下。 福妈妈便使了几个伶俐的丫头叫了她们去吃茶点果子,左右长明镜的丫头都精着,想套话也没那么容易! 一听主家主动来叫吃茶,女使们自是欢欢喜喜的应下,挽着长明镜丫头的胳膊亲亲热热去了倒座丫头房里闲磕牙去了。 明堂里的夫人奶奶们见着姜家各房坐在一处,神色平静,姿态缓和,言语间也是一派平静和睦,连相对忍功最差些的蓝氏也是安安静静的伺候在嫡母的身边。 众人不由暗赞一声:一群做戏的好手! 瞧着那一张张窥探的面孔,太夫人淡淡一笑,同几个小辈道:“你们难得聚在一处,都自去玩吧,不必陪着咱们聊那神啊佛的了。”转头又同姜沁月道,“我那得了几匹上好的缎子,颜色俏皮,你去瞧瞧,挑了给姐儿做几身衣裳,小姑娘家家的,就该穿的娇俏些才好呢!” 姜沁月起身欢喜而恭敬笑着:“是,多谢祖母。” 皎月抿着浅淡的笑意领着姜沁月去了库房:“大姑娘多时不回来,太夫人一直念着,原以为今日能见一见孙小姐,还备下了不少孙小姐爱吃的零嘴儿。” 长明镜的大丫鬟虽是奴婢,却是能在太夫人身边说上话的,姜沁月很懂得如何与之相处,吟吟一笑间既亲近又不失了主子的气派。 轻轻掠了掠绢子道:“我啊也晓得侯爷和太夫人念着姐儿,只是姐儿自入了夏身子便一直不大好,大长公主殿下不放心,就叫养在了正殿,轻易不让出门。” 一向只有得宠的姑娘或者婆母要拿捏儿媳,才会叫孙辈养在身边,一是宠,二却是压制和警告了。 皎月瞧她说起来,便含笑道:“孙小姐得殿下宠爱,那是福气。” 开了库房的门,迎了她进去,指了门口棕红大箱笼上最显眼的一匹缎子,“这新得的都是扬州新出的绞丝万花锦,料子轻薄,是瓜瓞绵延纹样,这一匹是太夫人给姑娘做衣裳的。” 沁月抬手抚了抚那寓意子孙绵延的花样,嘴角的笑意有一瞬凝滞,旋即和煦欢喜道:“还是祖母疼我。” 挥手叫女使搬了布匹,正要向皎月打听情况,荣氏与繁漪带着奴婢自角门处无声无息绕了进来,将她又堵了回去。 姜沁月抿了抹端和的笑意道:“三婶与大嫂来了,替祖母来取东西么?” 繁漪慢慢扑着手里的团扇,松松挽就的鬓边簪着的海棠珠花的绞丝花蕊在姣姣日头下闪烁着深刻的光芒,莹然道:“我与妹妹做了着小半年的姑嫂,却还没机会好好说说话,今日难得妹妹回来,总要好好培养一下感情的,不然误会嫌隙多了,怕是一不小心要闹出人命来了。” 姜沁月捋了捋手中的绢子,缓缓而笑:“大嫂说笑了,我与大嫂连面都少见,如何会有什么误会嫌隙。” 高升的太阳斜斜从廊下打进,将荣氏修长的身影拉的老长,曲折过门槛,漫在库房青灰色的砖石上,漫声一笑:“那便是我三房与大姑娘有不小的嫌隙了。” 廊下的风回旋着,扑动裙踞扬起,宛若花圃里翩跹的翅,莫名煽动了她的神经,颤颤而动,“三婶的话沁月不明白。” 宽阔的库房以一座十二扇金丝楠乌木的镂空雕以“枝鹤延年”“祥云普照”纹的屏风隔出明次两间,晃晃到叫人无法直视的阳光落了几寸在屏风上,风卷起尘埃似碎金飞扬,将沉稳的镂雕勾勒出繁华缥缈的仙风意境。 大抵是已经消化了这桩事件,荣氏淡淡从她身边走过,目色似笑非笑的暼过她微紧的侧颜,在临窗的杌子坐下。 抬了抬手,十二折楠乌木的屏风后蓝家的女使被晴云扔了出来。 “不知大侄女可认得这丫头?” 姜沁月看清那女使的面目,瞳孔不由一震。 她极力镇定,但微微虚晃了一下的脚步还是出卖了她,脂粉均匀的面前面庞上有不合时宜的“川”字纹印刻在眉心。 她的惊惶和艰难皆是无可回避的从眼底闪过,出口的语调是平静且骄傲的,却也难掩了干涩:“没见过。” 晴云俯身扯掉了女使嘴里塞着的布团:“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女使似乎怕极了晴云,连滚带爬的逃离晴云的脚边,对着繁漪便是嘭嘭一顿磕头:“是、是淅川,淅川小姑子的婆家人来找的奴婢,给奴婢银子,叫奴婢把雯姑娘和苏世子幽会的消息漏到上官氏的耳朵里去的!奴婢、奴婢旁的什么都不知道,琰大奶奶饶命,姜三夫人饶命啊!” 荣氏的神色仿佛是被雨水冲刷过的夜空里挂起的月,有朦胧的剪影,遥远而深沉。 她徐徐抬眼看向淅川:“你何处晓得的?” 晴云面上没有太多的表情,细细的眉目一如她身上的浅杏色暗花纹的褙子,仿佛温和的没有半点属于自己的个性。 她慢慢绕至姜沁月女使淅川的身后,抬脚竟是毫不客气的踹进了她的膝弯,出口的凌厉语调更是与她浅淡的眉目形成了极端的反差:“淅川姑娘,好好说说吧!” 第313章 姜沁月(二) 淅川毫无预防,被猛然一踹,双膝不受控制的一软,狠狠磕在坚硬的地砖上,痛的她立时刷白了面孔。 手中捧着的锦缎在她倾倒的姿势里滚落出去,料子上华丽的缠金丝花纹在门口照进的光线下明明灼灼的反射起刺目的光,一闪一闪,刺的人脑仁儿疼。 淅川陪着姜沁月在大长公主府那样的泥沼里挣扎了数年,心态之坚韧自不是一般女使能比得。 生生忍下了剧痛,凌厉的仰面瞪着晴云道:“你好大的胆子,什么身份也敢对大姑娘身边的人动手!”冷冷一扬唇,目光平和却难掩讥讽的睇向繁漪:“即便你是大奶奶身边的大丫鬟,也没有随意动手打人的道理!到不知是谁教给你的规矩!” 繁漪轻轻一笑,细细妩媚的眼角慢慢一飞:“我教的。” 白玉微凉的扇边点着小巧的鼻,粉红的唇瓣在半透明的细纱下弯起的慵懒而妖异的弧度,“怎么,大长公主府待得久了便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了,还想来给我训话么?” 长嫂如母,即便这个长嫂小她数岁,礼节上却是不得不敬着的。 然而更隐晦的指桑骂槐姜沁月在皇室的门第之内也听多了,却也不怒,只微微侧首看了眼倚着门槛站着的皎月,冷冷一嗤,“如今太夫人身边竟也出了吃里扒外的东西了。” 皎月神色淡淡的,只往后罩房门前小小的院子瞧了一眼,晴光漫漫落在眼底却有一抹对远方的期期,垂了垂眸:“大姑娘这话言重了。奴婢是侯府的奴婢,做的事自然不会违背了忠于侯府这一条。若是能叫太夫人少操些心,便是主子们怪罪下来,奴婢也认了。” 说罢,朝荣氏和繁漪微微一颔首,退了出去,反手将库房的门掩上了。 繁漪在壁龛前的青莲交椅上坐下,微微一扬面。 晴云抬手握住了淅川的肩胛,她自小在庄稼地里长大,粗活重活做的多了,力道比一般女子大,在沈家的那半年里又同镇抚司郎君学了几分巧力。 指下缓缓施力,便似活拆骨架一般。 淅川不备,溢了一声痛苦的呻吟,旋即牙关紧咬,却只觉右臂正在慢慢脱离她的肩膀,是分筋错骨的尖锐痛楚狠狠拉扯着她的脑子里最是脆弱的神经。 而晴云慢慢施加上去的力量又似生锈的铁铁器,在伤口慢慢磋磨,痛到眼前一片白茫茫,宛若瑞雪纷飞的天。 冷白的水色慢慢自她颈纹游走开,咬牙嗤笑:“旁人都说大奶奶心思歹毒,今日得见,果然、果然没冤了您!想是今日的戏码您也准备了颇久,打的什么主意您自己心里最清楚!” 繁漪看着后窗边的一只鎏金大鼎,在密闭的库房里,遥遥映着一抹烛火,发着乌油油的光,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既都这么说了,我若不坐实了它,岂不是亏的慌。” 荣氏温淡的神色间闪过诧异,看了她一眼,旋即嘴角抿了抹奇怪的弧度转向了它处。 繁漪又一笑:“至于打的什么主意,咱们都清楚。不过,嘴硬好啊,戏码才能来的更精彩不是。” 晴云轻缓如云的嗓音,早已经寻不出当年陪着繁漪淌过重生后第一次算计时的紧张与颤抖,慢条斯理道:“日头还早,姑娘自可慢慢磨着,这样的招数我从镇抚司的郎君那里学了不少,正好拿姑娘试一试手,且看看我学的好不好。” 温缓的笑意里带了几分得意,俯身在淅川的耳边低语温柔,“哦,还有姑娘那颇是能干的父兄与夫婿,就是不知他们是不是也能顶得住了。听说,你婆母就得了那么一个宝贝儿子,是不是?断子绝孙啊……” 仿佛五雷轰顶,淅川死死瞪着繁漪,痛楚使她语调狰狞:“你们也不怕遭报应!” 仿佛听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一般,繁漪倚着扶手低低笑开:“你在同我说笑么?要遭报应,排在我前头的人太多了,我不急。” 淅川呵斥的声调有些走形,冷汗慢慢浸湿了她的衣衫,黏黏的紧紧贴在身上,似千斤巨石重压在心口,几乎喘不过气:“有证据,你只管拿我去衙门问罪!没证据,今日大奶奶的行为无疑是在挑拨我们姑娘和府里的关系!我非要去侯爷和太夫人面前问个明白!” 库房里放着的都是珍贵之物,最是见不得强烈的阳光,是以,四面的窗户上糊着厚厚的素白窗纱,门一关,库房里立时幽暗了起来,唯疏疏光影地从窗纱缝隙间艰难地漏进来,隐约成人心底深刻的茫然无助。 她起身拿了一旁壁龛里的火折子出来,慢慢吹亮了火苗,侧身点亮了壁龛里鎏金烛台上烧了半截儿的红烛。 将火折子扔回烛台底下,繁漪竖起食指在她面前晃了晃,笑的舒和自在:“你不会有这个机会。今日问的出来便罢,问不出来,你这个侯府大姑奶奶的陪嫁自然也会从这个世上消失。” 淅川浑然不信她敢动她,冷嗤了她一眼道:“这里是长明镜,是太夫人的院子,大奶奶以为自己所作所为会没人知道么!” 繁漪沉幽的眼底有不可捉摸的威势在翻涌:“知道又如何,你以为我们悄悄进来是为了瞒太夫人?你可真是有趣。” 荣氏抬手抚了抚衣襟,眉目内敛一如往昔温和,睇了眼姜沁月,语调含着冰雕的寒意,慢慢的发散:“流言如沸,我同你嫂嫂的脸面左右已经丢尽,也无所谓了。事情闹大了,月姐儿你呢?也不在乎自己和孩子在大长公主面前的地位颜面了么?” 尽管炎炎盛夏,屋外晴光皎皎如火,但在密闭的库房里,却一片深深的幽暗,那种暗淡慢慢的随着血液游走至四肢百骸,生生憋出一身冷汗,却又感觉浑身冰冷的痛着。 姜沁月看了眼淅川,自是坚信她不会出卖自己半分,扬了扬面道:“好端端的却是要往我身上扣了脏名儿,三婶这份情侄女可不敢领受。” 繁漪的目光,如寒潭,如深渊,有深不见底的澈寒,而嘴角的笑意却依然漫漫无边:“无妨,给不给妹妹脸面是我与三婶该给出的姿态,至于你要不要领情那是你的事。” 如云的水袖在她缓步间蕴漾着,若有似无的擦过她的手背,在她一战间回手睇了眼伏在地上无法动弹的淅川,眼底有赞赏漫漫浮起,“能得你伴着倒也是妹妹的福气。只是你需得知道,这世上确实会有报应。或许不会报在自己身上,而是落在无辜的儿女身上。” 沁月不咸不淡的瞥了眼荣氏,依然保持着她在大长公主面前打磨起来的镇定:“大嫂这样说岂不是往三婶伤口上撒盐?” 荣氏淡淡一笑:“那不会是我的伤口,更不会是沁雯。倒是要多谢侄女的推波助澜,才让沁雯有机会触碰她一心所盼的。或者说,也叫三房看清谁是人谁是鬼!” 姜沁月眸中有幽光漫上眼底深不可见的寒潭:“三婶自以为识破鬼神,别是栽在了恶鬼手里才好。” 荣氏的神色在窗纱投下的冷淡光影里有薄云般的阴翳,仿佛深秋清晨难以散去的迷雾,缓缓睇了眼淅川:“有蓝家女使在,神鬼自有百姓自己揣测。” 姜沁月冷笑,却发现字眼似不受控制的颤抖着从喉间吐出:“三婶自己教女不善,如今却要旁人来给你们陪葬,这是什么道理!” 荣氏漫声一笑,狭长的眼角微微一飞:“同归于尽,热闹些,没什么不好。” 第314章 姜沁月(三) 繁漪浅碧云衣襟上的绣纹是深一色碧绿的缠枝藤蔓,漫漫眼神在悠长的禁口,如清水微漾了涟漪,团扇指了指地上的淅川,笑了笑道:“晴云,把她的臂膀接回去。挣扎又无可奈何的戏码,总是无趣的很。” 晴云跟着主子练剑,可惜敌人没机会伤,险些被自己的剑锋搁了颈,倒是同镇抚司退下的郎君学拿捏问询的功夫学的十足十的好。 手头一利落,骨骼一闷声间便嵌回关节。 拍了拍手道:“死了倒是成全了你忠仆的名声,也太痛快了,我有更多的法子慢慢摧毁你的精神。你的老子娘,你的公婆,你的丈夫,儿女,一个一个,都会走在你的前面。” 小小的火苗慢慢舒展开,爆了一声凌厉的星火,惊的光影在墙面乱晃,也惊的人眼皮直跳。 淅川的眼底血丝爆起,挣扎着要扑向繁漪,却被晴云一捏指而摔倒在冷硬的砖石上,龇目嘶吼回荡在幽暗的空间里,惊起的滔天巨浪却又全数湃在自己头上:“你敢!” 素白窗纱间透过的疏冷光影与昏黄的烛火碰撞,在繁漪面上一股不可相侵的之意:“我为什么不敢?就算都亲眼看到我杀了个奴婢,谁又能拿我何?” 淅川一窒,无法反驳。 谁会为了个奴婢跟二品大员嫡女出身的嫡长媳计较! 便是主子闹过去,顶多也只是叫慕氏受几句不痛不痒的训斥罢了! 没有冰雕的滞闷空间,繁漪这由鬼而来的人却不觉得多热,把玩着团扇上坠着的绯红的流苏道:“这种招数自来只用在大人身上,不晓得用在那小小软软的孩儿身上,会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效果。妹妹,你说呢?” 门扉的缝隙里钻进一缕阳光,照在散落门口的缎子上,恰似的花样闪烁着稀薄的光影,像是在平津全力保持盛放的姿态,不肯枯萎,却也无法阻止的即将会做枯骨。 姜沁月微扬的下颚收紧,半透明明锦帕上的萱草团被绞成一团乱麻:“大嫂过分了。务说她没罪,即便有,罪不及家人,那这样的手段威逼,又与强行逼供的栽赃有什么区别!” 繁漪毫不在意的一笑,却似月色落在积雪,有彻寒蚀骨之意:“我这不过是私设刑堂而已,怎比得过妹妹算计自己堂妹清白,挑拨兄长与各房关系来的过分呢。” 库房里有一瞬寂寂无声,仿佛能听得到炎炎夏日的正午几乎不曾出现的细风自廊下悠悠游曳而过。 姜沁月看着壁龛里的烛火一跳一跳,将屏风上反射出的光芒变得无比幽暗,如她蓦然冷下的神色:“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她没机会开口,我自要去父亲和祖母面前要个交代!到不知何处得罪了大嫂,今日非要将罪名扣在我身上!” 繁漪笑意盈盈,话语慢条斯理:“谁看到我来过了?他们只会觉得你在栽赃,在挑拨我与家里的关系。谁不知道大文氏死的时候对我丈夫和婆母是怀着最深的怨毒呢?大妹妹,你在大长公主府上挣扎了那么多年,这点儿道理都不懂吗?” 姜沁月难掩怒意,深处的细白指尖凌厉地指向繁漪:“……你!” 廊下有脚步声慢慢自门口经过,门扉缝隙里掠过一大一小的身影。 男娃娃奶声奶气的语调似乎还带着一阵腥甜的奶香味:“……那有荷花酥吗?” 妖娆的声音似乎沉吟了一下:“有,不过得表现好了才有的吃。你若调皮捣蛋,你阿娘就不会给你买了。” 奶娃娃的回答乖巧的不得了:“我会乖乖等阿娘回来,不会捣乱的。姐姐,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呢?” 那妖娆的声音道:“带你去集市买糖人,要不要?” 小娃娃雀跃的跳了跳,脚步随着那妖娆的语调慢慢远去:“……好呀好呀……” 门内,晴云浅淡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这完蛋玩意儿真是让人无语。 荣氏惊讶的看了她一眼,什么时候把人孩子弄来的? 繁漪眯了眯眼睛,微微侧首睇着淅川,细软的嗓音轻轻道:“你们听,这声音脆生生的,多好听。不知哭起来,喊‘阿娘救命’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好听?” 鎏金烛台上的红烛还在慢慢的燃烧着,偶有一声“滋滋”,缓缓躺下的烛泪一点一滴仿佛都烫进了心底,淅川的面色渐渐转为死色。 她听出来了,是她幼子的声音! 她极力镇定,却还是秉不住发出母兽的嘶吼:“你好恶毒的心思!竟拿孩子来作筏子!” 繁漪的嗓音如杨光喜爱暴晒过后的棉絮,蓬松而温暖,出口的话却冷漠至极:“我没生过孩子,不晓得当母亲的心情,又哪来的同理心呢?”目色一凛,如利剑直直刺向沁月,“就不知道,进大长公主的院子里带个孩子出来又有多难呢?” 恍若一卷掺满了碎冰的巨浪陡然湃下,激冷与惊惶之余,姜沁月脚下好一记踉跄。 女儿是她最触碰不得的软肋,维持在表面的所有镇定全数瓦解,心底只剩了一重又一重的无力:“你到底要做什么?” 繁漪微微一笑:“白白替人背了黑锅,没人替我在三婶面前解释解释,我便不大高兴。”一顿,“知道我为什么敢在太夫人的院子里来审你们么?” 荣氏看了她一眼,了然道:“因为有娘家和外祖家无条件的支撑,有丈夫的袒护。更因为你的心机谋算已经让太夫人开始有了偏向。这场争斗里,打败敌人才是关键,只要你不被抓住证据,不会有人管你是怎么赢的。” 姜沁月的气息开始失去节奏,粗沉而慌乱。 繁漪笃定一笑,缓缓抬起的手在昏黄的烛火下有坚韧而凌厉的影子,“这双手杀过刺客,杀过叛徒,自然也不怕再沾多几条命。” 淅川挣扎着跪坐起来,膝行道繁漪跟前,急急去捉她的裙摆,惊叫道:“是我!是我做的!和我们姑娘没有关系!是我看不惯你们夫妇一来就夺走了我们夫人的一切!是我收买了蓝夫人身边的女使,露了风声去上官氏的耳朵里,借刀杀人,挑拨你和三房的关系!” 繁漪嗤的一笑:“这可不是实话。” 白玉的扇柄慢慢点在葱管儿似的指甲上,哒哒哒,缓慢的回响在滞闷的空气里,几乎扼住心慌之人的喉咙,“想好了说,这桩事我同三婶要如何计较,且看你们到底说的是不是实话了。” 淅川张口欲拦下一切,却叫姜沁月打断了话头。 她算是看出来,事到如今,慕繁漪已经认定且看穿了事情是她唆使,势必与她死磕到底,若她不认,今日她能捉了淅川的儿子,明日便有可能捉了她的女儿。 而谣言,捕风捉影亦能入骨三分的道理她又如何不懂。 慕繁漪有姜家人护着,有娘家人撑腰,尚且能安稳。 而对于一向最重视规矩体统的殿下而言,若她闹了风言风语出去给公主府抹了黑,往后便是没有尽头的规矩要立。那些出身王府、异国王室的妯娌的眼神便可以将她凌迟。 她更清楚,没有嫡子,公婆已然不满多年,丈夫维护的耐心也即将告罄,她未来的日子一眼可见暗无天日的深渊。 沁月一身湖色的罗衣上以银线盘了如意暗纹,发髻挽得一丝不苟,只缀了几朵零星翡翠珠花,这样规矩到几乎老气的装扮把她英气姣美的面孔映的暗沉沉的,没有一丝鲜活气息。 或许是看不到挣脱四面八方兜来的网,她反倒是平静了下来:“你想知道什么?” 问话的是面色冷凝的荣氏:“姜元靖和姜沁韵是不是参与其中。” 沁月看了眼荣氏,冷冷一掀嘴角:“你们既都猜到了,还有什么好问的。” 繁漪看着昏暗的光线里,碎发被汗湿紧紧黏在姜沁月惨白到几乎透明的颊侧,摇头道:“不是我猜到,也不是查到,而是我看到了。” 屋外繁华似锦,知了声绵绵不绝,一派盛世热闹,姜沁月双目一突,却只觉坠入了寒冰地窖,浑身僵硬的发痛:“你说什么……” 繁漪的叹息如同深秋的风,吹拂着落下叶自地上翻转起枯脆的声响:“便是要告诉你,要无声无息了结你于我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今日让你自己说,是看在你是姜家的女儿,与琰华、沁雯皆有着切不断的血缘。” 沁月觉得可怕。 在公主府,她这个小儿媳的出身是最低的。 能在没有嫡子的时日里还能在威势颇盛的大长公主手底下讨生活,自有她察言观色的本事与躲过、反击算计的手腕。 如今却告诉她,她自以为大获全胜的算计竟早已经全数暴露在对手眼底的! 不揭破,只不过是要给她一个警告! 姜沁月失礼的跌坐在屏风下的一只梨花木的箱笼上:“倘使我今日不认,你们待如何。” 淅川惊了一声,不住向繁漪和荣氏求情,编在发髻里的银色头绳在她磕头的动作间晃起刀锋般的冷亮,却是刀刀割在她们主仆的身上:“是奴婢的错,是奴婢撺掇的姑娘,姑娘不是那样狠毒的人,大奶奶、三夫人要打要杀冲着奴婢来,奴婢甘愿就死!” 繁漪看了眼淅川,心道也是个忠仆,可惜了大文氏临终前的怨毒都留到了她们身上。 微微一扬脸,晴云开门将一位四十来岁穿着棕色褙子的妇人请了进来,面上没什么表情,见着晴云掷过去,抓了姜沁月便到了屏风之后。 那对主仆一位繁漪要对她动死刑,正待喊,一个被晴云卸了下巴,一个被妇人从发髻里摸出来的银子一扎,瞬间哑了声,木了身子。 姜沁月只能僵硬的由着妇人摆弄了屈辱的姿势,身下塞进一只攒金枝的软枕,屈膝大开了双腿,那双带着羊肠手套的手就那样伸进了她的宫体,肆意刮弄摸索。 她咬牙,心下恨道了极处,却只能由着眼角的泪肆无忌惮的淌下,灼痛了皮肤,慢慢洇进了凌乱的发髻里。 那夫人在里头悉悉索索的又对她做了好一番折腾,出来对繁漪比了三根手指,笃定道:“待会子我去开个方子,按着吃,快则三个月,最慢半年,若是不能有孕,老婆子摘招牌!” 繁漪可亲的笑着:“我家姑奶奶盼星星盼月亮盼了四五年了,一切就有劳婆婆费心了。” 姜沁月羞耻的几乎要一头碰死,收拾了衣裙出来,面色乍青乍白正待发作,乍一听妇人所言,心口突突跳着,几乎要跃出胸膛。 “你、说什么!” 第315章 威逼 妇人没有回答她,摘了羊肠手套包进了一方粗麻布里。 靠近正午的太阳几乎要将屋子里烤的烧起来。 繁漪去打开了门,小小的院子里摆着十数盆的花卉,风姿绰约,阳光刮辣的铺满了每一个角落,将那姹紫嫣红的色泽照的越加浓淡相宜的明艳,让热觉得眼底所见皆是希望在摇曳。 廊下的风铃伶仃清脆,听在耳中仿佛半夜雨霖铃的清亮:“你所作的,若如数落进大长公主殿下的耳中。你该晓得你会是什么下场,小外甥女将来在公主府又会是什么地位。这是我们夫妇与婶娘给你的诚意,往后要如何相处,妹妹自己决定吧。” 她的肚子已经四年没有动静了! 三个月! 三个月就能有孕?! 她的情绪还留在密宗婆婆傲气的语调里,震惊与狂喜的期盼似巨石投进了湖泊里,涟漪一阵有一阵的蕴漾开,叫她神魂恍惚。 心底有潮湿而柔软的地方被孩自柔软的小手轻轻拂过,牵起组深处的酸楚与期盼。 一阵风徐徐贯入闷到几乎窒息的库房,竟似带了几分清透的凉意。 她痴痴的坐着,无法动弹,无法言语,唯有眼中的激动越蓄越满,终于从长长的睫毛落下,清澈的如同照理,落在毫无鲜亮的衣裙上,成了一抹深色的翠。 烛火“风风”乱晃了一阵,熄灭了了,迎进来的,却是锦绣春华的万丈晴光。 荣氏与繁漪相携又从角门静静无声的离开:“月姐儿这样的算计为了什么,咱们也都晓得,好好的一家子,不为活着的人好好经营,非要为了上一辈的纠缠怨怒算计。说来,你那正经婆母与文氏也不曾照面,更不曾争夺,何来那样大的怨恨。” 繁漪郁然一叹。 文氏是女人,一个出身高贵且骄傲的女人。 本以为嫁了门当户对的亲亲郎君,谁晓得自以为幸福的日子堪堪过了两年,便在自己女儿的满月酒上晓得丈夫还有这么一段过往。 若只是郎君年少不知事的轻狂便罢,偏偏侯爷念着婆母二十余年不忘,见着琰华便追着要认回来。 她又如何能不明白丈夫这二十年里根本没有忘记那段过往,又如何能忍受自己付出二十年却依然得不到丈夫的心呢? 她的爱而不得,总要有一个宣泄的对象。 然而繁漪是小辈,如何能议论长辈的是非,便只道:“不是所有人都是理智的。咱们没有经历过,没办法去置喙她的选择到底对不对。” 荣氏侧首看了她半晌,慢慢道:“你同我想象中的仿佛不大一样。” 繁漪缓缓一笑:“没有谁只有一面的,好的坏的,全由环境决定。按我父亲秉承的原则,先敬,后容,末诛杀,给人留有余地,便是给自己留了余地。” 荣氏听她说的简单轻巧,却晓得,保有这样的原则而不先落入旁人的算计里,总要有绝对的实力与心机。 若是不能掌控局势,这样原则便是自己给自己埋下死路了。 “也便是你心怀仁慈了,否则随意漏了些风声过去,就沁月在大长公主手里便也没她好日子过了。” 繁漪淡淡一笑:“总是琰华的血脉之亲。”微顿,“大长公主不是个刻薄之人,但皇室中人对规矩尊卑看的极重,姜沁月在公主府的日子本就艰难,如今她也算给文氏尽了孝心了,只盼她往后多为自己想想,别再钻了牛角尖,把自己的日子给毁了。” 荣氏感慨道:“起码近程里沁月是不会再有动作了。”稍稍压低了声音,“那位妈妈的本事真的那么厉害?” 繁漪道:“老人家是扬州密宗法门的掌门人。早年宗门被截杀,外祖父恰巧经过,救了重伤的宗主婆婆,如今密宗法门为楚家效力。” 荣氏只是听说过有这宗门,却不想是真。 眉心不由攒起一抹兴奋:“听说宗门密法能让那种服过药的女人也能产子?” 繁漪未曾生养,这样的话题光天化日之下便有些羞赧,团扇微微一遮嘴角:“彻底坏了身子的女人定是不行的。若受过的伤损不大,或者体寒、身子弱,倒是十有**能成。” 听她问,便晓得或许有需要帮忙了,便道:“婶婶若是哪位朋友需要婆婆搭脉,我可以同婆婆商议一下,只是婆婆的性子颇是孤傲,我不敢保证她一定答应。” 荣氏一喜,顿了脚步凑到繁漪耳边小声道:“是……” 繁漪闻言倒是惊诧了一下,细细一盘算益处不小,便笑道:“我尽力。”【皇后】 荣氏挽了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若是能成,你们夫妇也能得贵人一份情,来日对琰华的仕途也有帮助。” 繁漪睇了眼两人亲近的姿态,温婉道:“多谢三婶。” 荣氏微微一笑:“都是一家子,谢什么,帮你们也是帮了我们三房自己。” 从角门出去,回头看了眼库房门口,皎月正引着已经平复了神色的姜沁月主仆离开。 繁漪回首道:“只是上官氏被逼到这个地步,必不会轻易罢休,之后难保外头会闹成什么样,婶娘需得好好宽解了妹妹,做好心里准备。” 荣氏神色微敛:“我知道,既走了这一步,想回头也不成了,若能让她得偿所愿,三婶总是欠你一份情的。” 繁漪只是轻轻一笑,温柔而和婉,再寻不出方才的慵懒与冷厉:“何必说见外话,三婶放心吧,总不会让他们抱憾终身的。” 天空行过一片薄薄的云,遮蔽了朗朗清阔的日头,万紫千红似乎一下子失去了鲜妍迷离的氤氲,却又在转瞬间重迎了无边明亮。 恰似人的心情,总在事情的转着里变化莫测。 那厢上官家老太君眼瞧着情势越发偏向自家,便笃定地上了平意伯府的门。 没有见到一向软性子的女儿。 面对妹妹做了宠妃的女婿,威势一日日的盛起,老太君的姿态也不能摆的太过强硬。 只是如今外头的流言却是对上官家绝对有利的,便婉转表达了苏九卿与姜家女之事,他们上官家的姑娘是可以大肚包容的。 旋即微微敛了神色,微微扬了扬下巴道:“……婚期将近,九哥儿如此姿态,总是不妥,哪有新妇没有进门又是有孕外室领进门,又是寺院厮混的。难堪,难堪!” 上官大夫人站在婆母身后,自信有了外头那一出推波助澜,伯爵府总要顾及几分,好好压制了苏九卿,起码也得把这亲安安稳稳的成了! 想着,宽容的微笑之下,略略放低了几分姿态道:“九哥儿若实在喜欢,待成了亲,再抬进门做了姨娘,于姑娘们的名声也是考量了。” 哪晓得伯爷却更是黑了脸,将唇线抿起一道凌冽的弧度:“外头的流言岳母大人和妻嫂还是不要提起了,侄女到底做了什么,咱们都心知肚明!姜家已经给留了颜面,没来追究到底。叫人家侯府姑娘来做妾,这种侮辱人的话岳母和妻嫂以后还是不要说出口的好!” 上官大夫人一怔,一时间有些不明白伯爷所言何意,却又莫名心惊肉跳了起来:“姐夫这话什么意思?” 伯爷双手支在膝头,眼风沉然掠过:“人家为什么非要拿住林婆子,岳母和妻嫂都是睿智之人,心里如何会不清楚!” 婆媳二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无法遮掩的惊诧与惊惶之意。 上官老太君眼皮一阵痉挛,不好的预感如屋外热浪兜头扑来。 昨日孙女回家只一味的哭诉,外头的传言也并未涉及了孙女,上官老太君如何回去在意一个奴婢有没有不见! 第316章 计中计 看样子姜家女有没有勾引九卿已经不重要了,两人有没有首尾不重要了,那个被带回府的有孕贱婢也不重要了,而自己孙女被人拿住了把柄却是扎扎实实的事! 连个男人也抓不住! 生生把一条可以将上官家推向大族地位的平坦之路闹成了这个样子! 那种女子,等成了亲再去拿捏也不迟,偏要在成亲前闹出那么多事。 废物! 真是废物! 事到如今精明如上官老太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孙女分明一开始就被姜家的内斗给利用了,如今整个上官家都被装进了套里,成了旁人算计里的棋子,后续如何发展,上官家的名声能不能保得住,还得看姜家人的姿态了! 那姜太夫人,好厉害的手腕! 难怪她们如此淡定,根本就不需要她们去解释什么,一旦逼得她们退婚,姜家女嫁八抬大轿进抬进苏家大门,旁人只会说是上官氏有不可饶恕的罪责才让苏家不顾姻亲的脸面执意退婚。 届时,流言席卷,会将上官家抨击成什么样,谁也无法预料。 难怪! 难怪女儿今日避而不见,原是已经怨怼到了极处! 此刻上官太夫人对上官氏恼到了极点,只勉力维持了平静面目,可今日来的目的,要求赶走府内贱婢之事怕是不能了。 讪讪了几句,起身正要离开,就听垂花门方向有婆子的惊呼声,隐约吵嚷着“赶紧叫大夫”、“小产了”之类的字眼儿。 上官大夫人目光往私下巡了巡,叫去后院打探那贱婢眉目的女使还没出来,眼皮便不受控制得直跳。 果不然,没一会儿苏九卿阴沉着脸,手里提着个女使出来,见着上官大夫人便是一副要吃人的模样,把手里的女使往地上一丢,抬脚狠狠踹过去:“你自己说,还是去衙门用了刑再说!” 那女使显然已经受过一遍“伺候”,脸蛋上青红交错,全然瞧不出往日的眉目。 连滚带爬到了上官大夫人的跟前,抓住她的衣摆口齿不清的哭喊着:“夫人救我!是大姑娘、是大姑娘叫我做的呀!” 有温热凝滞的风扑来,“收买”二字似刮骨的刀缓缓贴肤而过,虽不疼却寒彻周身。 上官大夫人的眼神仿佛熔岩喷薄,却也驱不散自心底散发出来的寒意:“你可想仔细了说,别受了皮肉之苦便胡乱栽赃,攀咬主子是要杖毙的!” 那女使仿佛是怕极了再被用刑,肿起的眼睛突瞪着,矢口否认自己在攀咬:“奴婢没有胡说,昨日姑娘晓得表公子外室有了身孕便把奴婢叫了去,给了奴婢银子,叫奴婢一定跟着夫人来苏家,找机会进接近那贱婢,想办法让她流产的!” 风扬起苏九卿身后的黑色发带,在热烈的阳光底下宛若困顿的蛟龙疯狂的挣扎,目色似深山老林里孤鸮于枯败腐烂之地韩欢散发着阴沉:“好好好!我算是见识了那毒妇的阴毒!戕害人本事无人能比,到不知是跟谁学来的!我好好的孩子就葬送在你们上官家手里了!” 上官大夫人用力拽回女使手中的的衣摆,明艳富贵的牡丹皱成一团,便如她此刻的心思,饶是再有玲珑心思也经不住小辈如此刻薄羞辱,面色难堪却还得面前维持着她端庄稳重的姿态。 眼神掠过伯爷,瞥了瞥唇道:“什么孩子不孩子的,你是未成婚的郎君,哪来的孩子!” 苏九卿冷笑:“我如今的名声,舅母以为我会在意旁人怎么想么!没脸没皮的究竟是谁!我不是我母亲,没那么多的良善好性子!” 上官大夫人一震。 苏九卿的不满在长时间的痛苦里慢慢发酵成了怨怼与不屑的鄙夷,出口的话毫不留情:“晓得我母亲孝顺好脾气,一个个都来逼迫她答应让我娶那毒妇,又纵容那毒妇对我身边的人一再迫害。” “今日挖人眼珠,明日便将人卖进勾栏,如今更好,明目张胆的杀我的孩子!毒妇!好一对豺狼虎豹的毒妇母女!给上官家祖宗积点阴德吧!” “放肆!”伯爷沉声一喝,目色转向了一旁的假山流水,夏日清晨的阳光带着几许尚未散尽的朝霞微红,潺潺水流,粼粼起水波光芒落在眼底,叫人探不轻深底的情绪:“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苏九卿压抑的低笑似厉鹫的呼啸:“长辈!我倒是拿她当长辈了,人家却把咱们苏家当往上爬的梯子!把个毒妇往我这里塞,还尽想着好事,想踩着我伯府的头去挣她们上官家的前程!” “做梦!” 老太君凛冽的眉目微微皱起,对于外孙的讥讽她是十分不满的。 于她看来不过就是个没名没分的贱婢,孩子流了就流了,也不配生下来,可伯爷的姿态却叫她不得不敛起强硬。 她看着苏九卿的眼神仿佛是诧异又仿佛是怜悯,语调是全然的心痛:“你这孩子,为了个外室,就这样同你舅母说话,这样羞辱你的妹妹么?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你从前是最孝顺最温顺的郎君啊!啊?” 苏九卿看着眼前的老妇人,那张与母亲截然不同的面庞,冷硬而精明,即便有把柄被人攥住,却依旧一副“你必须顺服于我”的姿态,那仿佛疼爱的眼神里无处不是精明的算计。 他冷嗤:“为什么?外祖母这问题问的叫我觉得可笑。没您把那毒妇硬塞到我身边,我会变成这样?这会子又来指摘什么?把责任都怪道我父亲母亲身上?责怪她们教养不善,然后逼着她们把那毒妇所作的一切都一笔勾销?外祖母可真是算的一笔好账!” 老太君似乎心痛不已,揪着洒金帕子的手紧紧捂在心口,摇头道:“好孩子,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啊!你妹妹做的是不够好,可也是太过在乎你的缘故。” “她再是骄纵,这些年你们往来,何曾见过她去害了谁?定是外头那起子小人栽赃挑唆的!那林婆子还有这贱婢,一定是被人收买了!孩子,咱们是亲人,是最最无法割舍的血脉亲人啊!” 苏九卿不欲与她攀扯什么亲情血脉,她若真疼爱他,又如何会眼睁睁看着自己走上歪路还要一再逼迫,一挥手,打断了老太君的话:“行了!外祖母的话我听够了!” 黑眸一睇,指了那女使,“把这贱人看紧了,我倒要看看,谁还敢把手伸到我身边来!” 上官大夫人几欲晕厥过去:“九哥儿!你不能这样!” 苏九卿看着她们,心下忽觉得畅快至极,唇角弯起讥讽与鄙夷:“您放心,婚事还是会继续的,算是我替我母亲尽了最后的孝心。哦,忘了告诉你们,父亲已经答应上折子请求陛下驳回我的世子之位,改换他人。” 有那把柄捏在苏家手里,即便进了门,若他哪一日痕迹了拿此事休妻,上官家的名声就全完了! 老太君眼眸一眯,凌厉的刺向伯爷。 却见伯爷抿着唇淡漠不语,那神态还有什么不明白。 是真的! 苏九卿就将不是伯府的世子,上官家费了那么多心里促成的婚事,白搭了! 她在上官家数十年自来威势极大,谁敢同她唱反调,如今却被女婿摆了这一道,心底的暴怒可以想见,然而她终究不能在女婿面前爆发,不然便是坐实了上官家如此逼迫不过是想踩着苏家走一道平坦仕途了,他日想再换一个上官氏女进来接近新世子便更是不能! 然而她的暴怒总要有一个发泄的对象,于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上官氏便扎扎实实挨了她好一顿耳光。 第317章 阴毒 若不是媳妇和孙子们跪求,上官老太君怕是要一脖子勒死上官氏:“没用废物,你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如今倒好,一个两个把柄落在旁人手里,一旦谁露点子风声出去,上官家就成了笑话了!” 于儿女一事,不是所有母亲都和上官老太君一样可以做到冷血无情的。 上官大夫人抱着被打懵的女儿已经没了主意,只一味流泪求着:“母亲,您想想办法,大姐儿是您看着大的,不能让她被毁了呀!” 老太君重重一哼道:“那也是她活该,找自己人去动手,蠢到这个地步活着也是个废物!” 她晓得外孙嘴里说着婚事继续,可又拿捏住那女使的意图,不过是逼着她们自己提了退婚! 可她还在观望,若是女婿和侯府串通好了的,岂不是白白丢了机会,让别人占了便宜。 只要女儿还是伯夫人,孙女进了门她就有办法让她早早当家做主,就不信那软性子的女儿敢违抗她! 收敛了情绪,上官老太君去登了侯府的门。 如今最重要的是把那林婆子给弄出来。 然而无论她无论如何明示暗示,太夫人只一味的同她打太极,中心思想就一句话:事情皆由你上官家女而起,想要姜家不戳穿上官氏的阴毒,简单,把谣言给解释清楚,什么法子我姜家管不着。 不然,姜家女的名声保不住,你上官家也就做好陪葬的准备吧! 上官老太君再是厉害,与上风云诡谲里打磨出来的太夫对上人,完败! 于是又过了两日,上官家的人便开始逢人就解释,姜家的姑娘贤良淑德最是温柔得体。 法音寺小住几日伯夫人也是在的,没料到苏世子那外宅竟找上了门去,这事儿连上香的香客也是见到的,压根不是什么姜家姑娘。 误会,一切都是误会。 就是有人故意栽赃,**裸的栽赃! 平意伯府本不欲与镇北侯府起龃龉,少不得出来应和几句,数落儿子的疯癫连累了无辜清白姑娘。 文芙盈倒是想出来解释,只是文家的人不同意,这样的事情是解释不清楚的,一个弄不好还把文家女的名声也都拖累进去了,便一味都装了聋子瞎子,闭门不出了。 茶寮的老板娘很是犀利,眉眼一转便是媚骨的风情,睨着上官家的人道:“这谣言都传了那么久了,你们怎么才来解释?” 上官家早就打好了腹稿,张口便道:“原以为不过谁的恶作剧,传个三两日也便过去的,我们与姜家的人也都没放在心上,想着清者自清,众人的眼神雪亮,如何会被流言牵着鼻子走。谁晓得竟是越传越疯魔。” 这样的话有人信,自然也有人不信,甚至故意编排刻薄。 谣言这东西就是如此,一旦流淌而过,必会留下洗不净的痕迹。 来日被人故意讥讽刺激也是避免不了的事情,端看当事人是否能撑起一颗强大的心脏,无视抨击了。 别说在外头,侯府里就有嘴巴刻薄之流,那些拜高踩低的奴仆便头一个不放过刻薄主子的机会,以显示身为家奴的自己依然高尚纯洁。 或许是经历了太多心酸路程,沁雯到也淡然:“没什么的,这桩事原也不算冤了我,我对上官氏的伤害也是事实,说便说罢。” 解决流言是不可能的,但是慢慢消磨了它尖锐的棱角却也不是难事,慢慢来,一步步稳扎稳打,总能成的。 于是,在众人半是猜疑半是看戏的氛围下,苏九卿宠妾流产的消息便如同浪潮般席卷而来。 被请去看诊的和敬堂老大夫不免被众人盯上,一再追问苏家的情况和那妾室究竟如何美貌,竟把苏世子迷的这般五迷三道。 老大夫是讲医德的,病患的病症自是不能透露,可人家又不是问病症,问的是容貌,偏他老人家长须一捋也是个八卦之人,一边瞧诊一边半眯着眼儿道:“确实美,不过看到她倒叫我想起了一个人……” 有病的没病的一窝蜂围着敬和堂,热闹程度堪比鸿雁楼说起江湖二三事的热闹。 老大夫半截儿的话卡在嗓子眼儿里不上不下,只专注着把脉了。 众人等啊等啊,等不急了便开始催。 老大夫慢条斯理的掀了掀眼皮,不说话。 最后连被把脉的病患都心急了,一撤手道:“你您老人家快说啊,我心跳都要停了!” 老大夫提笔慢慢写着方子,不紧不慢又捋了捋长须:“……倒是与姜家姑娘有七分相似。” 众人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一出汹涌的好戏,爱恨情仇,白月光洒满大地。 “这是找的替代品?” 老大夫依然不疾不徐:“听了一耳朵,说是跟了苏世子两年多了。那姜家姑娘才十四,两年多前才十一二,谁会对个半大的孩子有兴趣。” 男人爱娇又爱俏,最爱的还是丰韵之美,十一二的孩子,身材干瘪,五官稚嫩,连句情话都讲不利索,有什么趣儿。 “这倒也是。” 然后终于有思路清晰的人放出假设:“别是有人瞧着了那美人与苏世子亲热,误以为是姜家姑娘了吧?” 众人纷纷赞同:“有可能,那日上官家和苏家的人不就说了么,苏世子那外宅自己找上寺里去了。” “倒是当初谁那么言之凿凿说的亲眼瞧见一般?” “定是侯府长房那对豺狼虎豹!” 坊间关于沁雯与苏九卿的话题渐渐平息下去,繁漪和琰华却依旧被推在风口浪尖上。 行云馆来来往往的也是好不热闹,慕家的、楚家的、沈家的,各路要好的闺友都来关心询问到底出了什么事,需不需要帮忙。 偏那当事人慢条斯理的很,素白的手轻轻往大鼎里高耸的冰雕探了探,徐徐微澹:“急什么,总要一步步推进的,走的急了,就显得刻意了。” 姜柔和含漪、怀熙便没那么着急,繁漪的手段她们都是见识过的,还从来没有她解决不了的难题。 怀熙捧着碗冰酪子,银勺慢慢搅动,冰块叮铃,听着便生出一股凉意:“上官家和苏家会出来解释想是你的手笔。你那隔房的小姑子,恩?” 姜柔拿胳膊肘怼了她一下:“若不是真,用得着她费心思去筹谋么!” 含漪慢慢扑着团扇,惊讶道:“那日二哥哥成亲,后院子里的是他们?” 繁漪看了她一眼,微微一挑眉。 含漪好不惊讶,对姜沁雯那安安静静的性子有了质的改观。 姜柔睇了眼冰酪,有些嫌弃那一股子牛乳味:“我瞧着上官家还没有退婚的意思,你打算怎么做?” 指腹慢慢滑过冰雕,沁骨的凉意蔓延开,繁漪的指腹在她眉心一点:“那就要你进宫一趟了。” 怀熙摇头道:“上官家那老太君我是见识过的,说话做事都带着功利,舒贵妃与三殿下得宠,这样好的秋风她怎么可能放过。就怕越是让舒贵妃出面,越是让上官家起了紧抓不放的心思。” 姜柔睨她一眼,拍开她的手:“回头同你家那位闹去。” 回头与怀熙道,“她手里如何没有上官家的把柄。上官家老妇不过是想赌一把,看看姜家到底会不会把消息捅破出去。郎君们同朝为官,少不得留些颜面,日后好相见。更何况,上官家不就是想攀着有势力的门户么,比李家人脉厉害的还有几家?” 含漪也是听了不少苏家门里的闹腾,长吁了一声:“就上官氏那本事,明眼人一眼就能看穿。平意伯府里有伯夫人护着尚且好些,进了李氏宗族的门,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怀熙摆摆手,嗤了一声道:“自己选的路,打碎了牙,爬也要爬过去。” 第318章 退婚 第二日姜柔便以给皇太后请安的名义进了宫,在清华门正巧遇见了进宫面见舒贵妃的伯夫人。 没过几日舒贵妃便传了口谕把上官老太君请进宫去。 回来后便毫不犹豫决定让上官氏与苏九卿退婚。 上官大爷原以为舒贵妃叫了母亲进宫少不得要威势压人,指责他上官家女的不是,却见老太君笑意盈面的进来,一开口就是让他去平意伯府退婚。 “母亲,如何忽然决定退婚?” 上官老太君得意的笑开:“舒贵妃能得宠到底不是没道理的,说话忒是客气,只说苏九卿不配我们大姐儿,并许诺,让咱们大姐儿嫁进元郡王府,做郡王妃所出六公子的正室太太!” 上官大爷眼眸一亮,以拳击掌,连载屋子里转了三圈,喜道:“果真?” 上官老太君端了茶盏细细呷了一口:“今日这茶清爽的很!舒贵妃在陛下跟前说话有分量,她既把姿态放的温和,咱们也不能顶着干,以后少不得还要打交道。” 上官大爷在一旁的瑞**椅上坐下,双手在膝头轻轻搓了搓,朗朗笑道:“自是自然,少不得还得看在三殿下的份上。得罪了舒贵妃,不值当。” 洒金绢子压了压唇角,上官老太君难掩眸中傲气:“元郡王的女儿入嗣了德睿太子一脉,乃是李氏皇族正室嫡支的尊贵人!元郡王能在宗室里有那么高的地位,皆是因这个缘故,可见血统尊贵的重要。若是能进元郡王府,那便是真正的皇亲国戚!” 越说越欢喜,金线在万丈晴线的照应下闪烁着谣言的光芒,越发衬得上官老太君那飞扬的眉器满意得,“六公子是元郡王妃中年所得,最是宠爱,待大姐儿生下嫡子,她在郡王府的地位就稳了,又岂是一个小小伯府能比的?” 上官大夫人舒了口气,她就怕婆母坚持不肯退婚了,女儿若真是嫁进了伯府,未来的日子可以想见,绝对不会顺遂的。 这样也好,做了宗室公子的正室太太,身份就是真的不同了。 一旦难题解决了,心里就会生出不甘与怨毒,她咬牙道:“难不成要白白便宜了姜家的贱人不成?大姐儿心里怕是不会痛快。” “便宜她?”上官老太君重重一哼,精明的眸子微微一眯,眼底细碎的光瞬间凝成淬了毒的箭矢,直欲将人射穿,“就怕那贱人无福消受。” 上官大夫人端了糕点到婆母的手边:“母亲打算怎么做?” 上官老太君捏了没梅花糕慢慢吃了,精明的眸子远远望着庭院里的一树凤凰花,细风微晃里,恰似一团浓到抹不开的血色,不屑地嗤笑了一声:“姜家不是也忙着挣么?以为拿住了林婆子便是拿捏住了上官家,她姜慕氏还太嫩了点!” 上官大夫人轻轻一笑:“母亲说的是。”微微犹豫了一下,“若是把慕氏逼急了,把林婆子推出来叫嚷该如何是好。” 老太君暼了她一眼,出口灭人性命的话仿佛捏死一只蚂蚁那么轻松:“把那贱婢家里的全都扔去乱葬岗。” 上官大夫人细细一品,立时明白过来,笑道:“母亲这招厉害,到时候即便林婆子说了什么,咱们自可说她是在报复攀咬!她还是上官家的契奴,诬告主家,也是死路一条。她死了,便什么都了结了。” 上官老太君有些不耐的沉了沉脸:“让姐儿病一阵子,若是搅和了同郡王府的亲事,她那条命要不要的也便无所谓了。上官家有的是姑娘可以顶替她。” 上官大夫人的笑意一窒,忙屏息凝神垂首应是:“儿媳知道,母亲放心。” 上官大爷到底是官场上行走的,并不赞同:“慕氏娘家爹可是右都御史,舅舅又是刑部侍郎,义兄又是镇抚司的同知,若是叫人捉到了把柄,怕是不妙。” 可惜那对婆媳对他的谨慎却都没放在心上。 没过几日,外头渐渐又有新版本的流言随着夏日雷暴倾盆至大街小巷的每个角落,更将苏九卿妾室的怀孕流产全数转嫁到了沁雯的身上。 渐渐的更有人指名点姓的议论鄙夷起来。 直指镇北侯府大房嫡长媳慕氏眼瞧着三房姑娘的名声挽回了,不甘心谋划那么久还是得不到,这才再次散播谣言,非要毁了那隔房的小姑子才肯罢休。 于是上至官员,下至百姓议论纷纷,连在深宫里的皇帝都有了耳闻,还亲自招了琰华去问话。 只是皇帝是温和之人,自也是相信自己看中的年轻人不会是如此品行,便只提醒他把家务事处置处置好。 朝堂上行走,甚至是殿下们身边的讲经师傅,若是深陷不好的流言旋涡里,少不得要被人抨击一句“不适合与皇子讲授”,到时候若是皇帝架不住朝臣一而再进言便只能将他从文华殿除名。 他在仕途上的影响必将是深远的。 琰华对于皇帝的用意自然明白,便只恭敬称了“会尽早解决”。 侯爷上下衙听到的议论越发不像样,连忙去长公主府寻了华阳娘娘,请了这位皇帝敬畏依仗的堂妹去宫里解释一二。 娘娘的母亲是礼亲王爷唯一的嫡妹,同根同系,自然重视姜家的名声。 第二日便带着繁漪进了宫去,从皇太后的慈宁宫到皇后的椒房殿,都请了安。 正巧晨昏定省时刻,连几位位份高的妃子也一并见了。 宫里的娘娘们见得繁漪姿态恭敬,眉目温婉,应答间不卑不亢,自是喜欢。隔日,便有宫里的赏赐一路由大太监奉着进了镇北侯府。 一时间倒叫百姓们看不懂了。 这是个什么情况? 连太后和皇后都喜欢的会是恶毒之人? 若再说她恶毒岂不是打了太后和皇后的脸? 上官家倒是没想到侯府会来这一招,原本还想再看看繁漪和沁雯被羞辱谩骂好解这段时间被掣肘的怒气,却也晓得时机快要过去了。 于是上官家的人摆起一副宽容大度的姿态,去平意伯府退了婚:“既然九卿无意这桩婚事,还是算了,省的把孩子们为着这桩事再闹了疯魔。” 伯爷自然晓得妹妹给上官氏安排了元郡王家的婚事,一想到自己长子被这对势力自私的婆媳逼成那模样,如今却是沾着高枝儿就毫不犹豫的甩手,心里就一顿光火。 也不管岳母的脸色多难看,赶紧退还了庚帖,挥手就让管家向外宣告苏上官两家的婚事就此告吹。 上官老太君看女婿那么干脆,连客套一句都没有,脸色便稍有一瞬的沉怒,旋即有阳春三月,毕竟是正经亲戚,以后少不得还得靠一靠他那得宠的亲妹妹。 寒暄了几句,眼见着女婿一副“送客”的姿态。 上官家人也坐不下去了,正要走,太夫人便带着荣氏上了门来,一旁膀大腰圆的婆子手里提溜着几个人。 厅内的人细细一瞧竟是有苏家和上官家的小厮奴婢在里头。 苏伯爷与上官家人皆是莫名眼皮一跳。 荣氏阴沉着脸,虽语调尚且称得平静,却也直截了当:“是要进刑部衙门去说,还是各位自己去外头把话说明白!” 上官老太君看着自家小厮一脸惶惑的跪在廊下,心头直直窜起“栽赃”二字。 她神色平静,然而在无风的时刻,似垂死挣扎的蝶一般的绢帕还是泄露了她此刻的不安与惊惧,扯了扯嘴角,姿态强硬,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支撑柱她的傲气:“姜三夫人说的什么,老妇不明白。饭可吃,话不能乱讲,是要负责任的!” 第319章 退婚(二) 姜家人一副来势汹汹的模样,苏伯爷不免心里咯噔了一下,想是事情不会简单,旋即庆幸,还好是退婚了,不然闹出个枝节来,谁知道那对婆媳会不会又不肯退婚了。 见她倒是强势的很,荣氏冷笑道:“姜家姿态温和了些便当我们是好欺负的,我侯府的女眷也是你们这起子小人可以随意攀咬污蔑的!当面一跳背后一套,你上官家做的倒是漂亮极了!” 太夫人嘴角颇是和缓的扬了扬,显得慢条斯理了些。 然而太夫人是在残酷爵位争斗里将儿子扶持起来的,又怎么会只是个和气的老人妇人,平淡的语调下字字不可客气:“本以为上官家是识趣儿的,倒不想是这般识趣儿法的。攀上了元郡王府的高枝儿就以为自己身份不同了,是不是得意的太早了些?” 上官大爷行走官场,无根无基能走到今日终究还是有些敏锐的,但听太夫人说起与郡王府的婚事,目色一凝。 这桩婚事少不得他那妹妹求到舒贵妃面前去,好让他们放手退婚,苏家知道不奇怪,然女儿尚未退婚,这事未露了眉目出去。 她镇北侯府的人是如何知道的? 眉心拢起山川,莫不是这两家当真已经串通好了? 他看向苏伯爷,却见他目中也有惊讶,不像是假装,心下大感不妙,却也不肯轻易泄了底,看着太夫人微微一礼道:“还请姜太夫人明示。” 太夫人不疾不徐,却是转向了伯爷,和气一笑道:“今日打扰了,有些事咱们几家也该有个了结,再拖,怕是要成了京里头的笑话了。” 苏伯爷不明其意,却也晓得她所说之事为何:“太夫人客气了,有什么请您尽管说,咱们今日定好好解决了。” 太夫人摘了手腕上的珠子慢慢拨着,须臾方掀了掀眼皮睇了上官家人一眼,微微一嗤,“明示?好!今儿就与你们明示。” 一顿,神色沉然肃肃了起来,“昨儿捉了几个行为鬼祟之人,一说苏家奴婢,一说上官家奴婢。使了点儿手段,苏家奴婢口供称上官家的收买她出去散播谣言,污蔑栽赃我侯府女眷。上官家的奴婢却又说是你苏家收买了她去露口风给外头晓得,苏世子与我侯府女眷确有牵扯。外头的流言想必伯爷和上官大人这几日也听了不少,不知二位对自己府里出了这种奴婢有什么想法?” 果然是栽赃! 她不是孙女那没脑子的废物,即便要给慕氏和姜沁雯吃点教训,叫她们晓得得罪自己的下场,却也绝不会在孙女与郡王府的婚事定下之前做! 顶多是在旁人来府上套话的时候,故意模棱两可的替孙女委屈罢了! 上官老太君蹭的站了起来,又缓缓坐下,此番便是更加昂起了头颅,她倒不信大刑用下去这几个贱人会不吐出实话! 到时候谁吃官司还难说呢! 她讥讽的掀了掀嘴角,嗤道:“你休要血口喷人!上官家何时做过这些!以为拿了几个奴婢口空白牙的乱说一气便能颠倒黑白了么!” 太夫人却看也没看她一眼,依然澹澹笃定。 栽赃,又如何? 只要这几个人进的刑部牢狱,谁能问出什么来? 何况,这些人在各家之间行走,明示暗示的煽风点火也没少,也不算冤了她们。 苏伯爷不意外头越发猖狂的谣言竟还和自家有牵扯,下意识将目光落在岳母妻舅身上。 莫不是他们为了报复慕氏拿捏了林婆子而算计栽赃? 因为九卿不满这桩婚事,与上官氏反目成仇,为了出气便想引得苏姜二府不对付,让所有人都不太平? 越想越有可能,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绝对是他那岳母做得出来的! 苏伯爷忙起身同太夫人一礼,道:“姜姑娘温柔贤淑,我夫人是极喜爱的,回来也常夸了好,却也不敢如此勉强这样好的姑娘来配无状犬子的!太夫人误会,绝无此事!” 太夫人缓缓一笑,正待说话,屋外却扬起一声似笑非笑的话音。 “有伯爷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众人巡着声音超门外瞧去,竟是慕孤松与楚涵疏冷着神色由管家引着进了门来。 苏伯爷起身去到屋外迎了二人:“二位大人稀客。” 慕孤松微微一笑,回礼,一如既往的寡言。 楚涵回了礼,笑意周道而温和:“我与伯爷还曾在浙江共过事,来前还与凝寒担心此事会同伯爷一家扯上关系。” 凝寒,慕孤松的字。 又是个语意不明,却又摆明了是来算账的。 苏伯爷心下打鼓,到底也是经过事儿的,便温和着神色,边引了二人进了厅边与楚涵稍稍寒暄着往日的同僚之宜。 跟着伯爷进了屋,二人又同太夫人见了礼,在一旁落座。 慕孤松肃正的眸子缓缓掠过厅中的面孔,眸光一厉,语调却是御史惯有的腔调,慢条斯理的平平无波:“本是去寻上官大人说话的,听说来了伯爷这里,便来见一见。希望没有打扰了伯爷才是。” 伯爷心道你们这姻亲说话的方式都如此相像,果然好般配,嘴里自是客气说着不会。 楚大爷是刑名出身,说话擅长敲山震虎,便是含着官僚的笑意直道:“我家老夫人和老太爷从扬州回来,听了些不该听的,心里不舒坦,眼见着外头的言论越发离谱,发了好大的火,便同我二人发了话,怎么也要将背后的脏手察查清楚。这一查,少不得要来同上官大人和伯爷说道说道了。” 上官大爷被二人的眼神看的心头狠狠一颤,莫名心虚起来。 上官老太君察觉儿子微微一后退的脚步,眼皮痉挛似的突突直跳。 伯爷立马明白过来,这两位是要替慕氏来讨说法了! 会寻到苏家门上来,恐怕这个说法同苏家和上官家都有脱不开的关系,犹疑道:“这话可怎么说?” 楚涵含笑间有窥探之意:“说是不少消息是从伯府出去,不知伯爷可晓得这事儿?” 苏伯爷一诧,目光落在灼灼烈日下的几个奴婢,眉心越拧越紧,又从岳家人面上流连而过:“这、犬子自始至终不曾说过自己认得姜姑娘,更别说同琰大奶奶有什么龃龉了,如何会有这样的谣言出去?” 慕孤松澹澹一甩暗青色的衣袖:“听闻法音寺,小女让苏世子的朋友受了伤。便是不信,今日才登门,想亲自问一问世子爷。” 苏伯爷忙招了小厮去请。 太夫人微微一笑同楚涵与慕孤松道:“那咱们可赶到一块儿了。” 指了指门口跪着的几个瑟瑟发抖的人,“喏,一说听了上官家指使,又一说听了苏家指使,在外头污蔑家中姐儿同苏世子不清不楚,还栽给咱们繁漪。只是两边又都否认。我也是为难,想着是不是该把人送去胡祡雍那里,好好审一审,别冤了人才是。” “看来真有此事了。”楚涵身上有文人的儒雅也有商人的圆滑,朝着上官大爷圆融一笑:“我这刑部侍郎虽官职不高,审一审嫌疑犯还是能的,太夫人也太见外了,何必去麻烦胡大人,我虽需避避嫌,把人送去海侍郎手里就是。正巧,衙门里的衙差出去办案从乱葬岗捡了几个人回去,这会子正押在刑部大狱里,同个姓林的婆子一道被问话呢!” 太夫人瞥了上官家人一眼,抚掌而笑:“那就有劳楚大人了。想来有刑部的帮忙,这件事很快就能有个眉目了。” 上官大爷是从三品的参政,虽握着实权,却是远不比二人。 慕孤松是御史台之首,陛下的心腹。 楚涵虽只是侍郎,可刑部是内阁次辅定国公沈祯兼任的,定国公忙着内阁的事情,刑部一向都是左右侍郎在做主。 原本右侍郎还打人还能一挣尚书位,听闻有一回海侍郎的家人从老家而来,遇上地方爆发动乱,被困硝烟之中,老母亲还同家里走散。楚涵知道后使了楚家商号里最顶尖的镖师闯进动乱之地,一路护着海侍郎的家人进京。 数十条命的大恩,如何还的清。 两人如今好的跟什么似的,甚至主动向定国公推举楚涵主理刑部。 偏他刑名出身,最会踩律法的边界,又有皇商的家底,整个刑部谁不与他要好至极? 几可说,下一任的刑部尚书已经内定了楚涵。 再看二人所结的姻亲,皆是京城中数得上号的高门大户。 若是二人联手来对付他,别说郡王府的亲家,就是亲王府也不够用了。 上官大爷心里恨极了母亲和妻子多此一举,非要同个不重要的女人过不去,如今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再一听乱葬岗上捡了人,说的可不就是林婆子的家里么! 若那几个贱奴没死,要拿“报复”堵林婆子的嘴便难了! 人进了刑部,即便楚涵不插手,谁又不是看着他的眼风做事?到最后口供绝对是对上官家不利的。 他忙端了笑意道:“二位大人不如咱们回舍下慢慢说,怕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楚涵摆了摆手,朗朗道:“不急,难得聚在一处,咱们同僚也好好叙叙。” 太夫人微微一侧身,同慕孤松道,“侯爷生了大气,若是查出脏手,少不得要去陛下面前讨个说法的。也是我这老婆子的不是,没能好好护着,叫咱们繁漪受了委屈。” 大周的习俗,亲家的父母便唤一声姨夫姨母。 慕孤松微微颔首,肃正而不失恭敬:“姨母言重了。”搭在膝头的双手掸了掸,淡淡垂了垂眸,徐徐道,“待人,先敬,后容,末诛杀。总是要留有余地的。” 口吻虽平淡无波,但语调里的凛然之意却不容忽视,那“诛杀”二字宛若寒潭之底起出的玄铁刀锋,慢慢贴着皮肉而过,没有伤口,却生生逼出一道又一道血流。 上官大爷倒抽一口冷气。 他是知道的,慕孤松看着寡言少于,却从不打无把握的仗,每每堂上参了谁都是紧咬不放,直到逼的对方狗急跳墙为止。 他会出现为慕氏讨说法,说明他却有证据,或者说,他有上官家绝对致命的把柄! 上官老太君眼皮倨傲地一翻,倚着交椅慢慢吃着茶,认定了楚涵实在试探她们而已,死绝了的人,如何还能从乱葬岗去到刑部的牢狱! 林婆子说再多,也无用。 不过就是虚张声势而已! 就在这时,上官家的小厮急急奔了进来,在上官老太君耳边低语了几句,老妇人面色若雷暴前集聚的阴云,似被雷电击中,再也撑不住的节节败退,瘫软在门口的交椅上。 竟真的没死! 怎么会没死? 她死死咬住腮帮子,龇目欲裂地瞪着对面一派平缓的几人:“你们想干什么?” 荣氏一记眼刀射过去,语调全不似让日的谨慎和顺,字字如刀:“这话要问你们才是!你们若有证据证明我女儿行为不端,今日我便亲手溺死她,若是没有,咱们这就进宫去面见皇后娘娘!我荣千晴再不济,还是后族出身,岂容得你们这破落户的来欺凌!” 第320章 计中计(三) 上官老太君一向随着儿子外放,在任上,这种三四品的官职可算是说一不二的,何况因着儿媳的身份,有定国公府和华阳长公主那样的亲戚,即便京中高官宗亲遍地,也无人情意得罪。 被恭维惯了,何曾如今日这般一再被贬低轻看,一时间一张精明的脸孔青白交错! 她凌厉的薄唇张了又张,嗓子仿佛被痰哽住,如风箱似的猛喘着气。 上官大夫人的娘家爹在幽州任按察使,是清河崔氏的旁支,是定国公府太夫人的远房侄女,可算名门出身,当初能被精明的上官老太君求娶了来做儿媳,一来是门第好,二来也自有她能干的一面。 望了眼庭院里白茫茫的光线,一扬脸道:“三夫人也用不着拿皇后娘娘来压人,做没做过你们自己心里清楚!无风不起浪,若不是有人见过,如何非要咬着你们家的不放。即便见了皇后娘娘又如何,倒不信皇后还能仗势欺人,没凭没据给我上官家定罪!” 太夫人端了茶盏慢慢吃了一口,没说话,只是往门口睹了一眼。 上官大夫人一寒。 然而想到定国公太夫人这位厉害姑母还是生生挺直了背脊,父亲拜托了姑母照应她的,姑母绝对不会让她出事的! 还有华阳长公主这权势滔天的亲戚! 没有人敢拿她怎么样! 荣氏寒潭似的眸子冷冷盯着上官大夫人,缓缓敛了怒意,抬手抚了抚斜斜簪在发髻间的鎏金簪子:“没证据的事情也能入骨三分,这个道理你们懂的很。” 簪头吐出的一撮红宝石打磨的流苏随着她说话间悠悠打在她细白的颊边,仿若星星点点密集的赤红星芒倒影在眼底,“既然给脸不要脸,我自有我的招数回敬你们,倒要看看你上官家的女子还能不能攀上高枝儿去!” 上官大夫人狠狠一呛。 她们没有证据的流言也能把姜沁雯和慕繁漪推到风口浪尖被人羞辱鄙夷,她们自也能空口白牙,用同样的招数来反击! “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太夫人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一笑:“我便欺人太甚,你待如何?”仿佛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又缓缓道,“你陷害的,是华阳长公主殿下表兄的嫡长媳!是殿下亲弟弟的义妹!你猜殿下会不会来帮你?” 夏日赤姣姣的光线无遮无拦的投进来,瞬间粉碎成了无数雪花落在眼底,冷彻周身,上官大夫人只记得自己有贵人撑腰,却忘了这个京城,势力盘根错节,往前推往后算,几乎家家都沾着亲。 上官大爷额角的青筋累累蠕动,目光落见一直少言的慕孤松手里不知何时攥着一颗琉璃石上时,顿时魂飞魄散。 上官家的老家远在青海,出他一个从三品的官员几可说是几十年少有,兄弟在老家帮他敛财屯田,修葺宅邸,这种上等水晶石原是贡品。 知府采矿,每年都先孝敬了上官家,只不过天高皇帝远,没人知道而已! 只这一笔,便能摘了他头上的乌沙,全家流放苦地了! 上官大夫人和老太君还要做垂死挣扎,他大声一喝,几乎哀求的同慕孤松道:“慕大人希望下官怎么做?” 慕孤松慢慢把玩着晶石,澹道:“我女儿名声绝不容任何人污损。” 楚涵缓缓扫了上官家人一眼,随即道:“为了外甥女,我这个舅舅豁出去一回也没什么不能的。且看谁家败落的快!” 慕孤松拇指轻轻磨砂着晶石凸起一角:“我女儿的小姑子,是她疼爱的,就麻烦各位一并说说清楚。”微微一顿,清淡的眸子猛然一厉,“三日时间,得不到我要的结果,各位般等着刑部传人问话。御史台的折子,我也无有必要再给上官大人挡着了。” 太夫人和荣氏皆是一怔,明白过来,为何二人会寻上伯府来了,就是来推波助澜的,好叫她们今日能顺利达成目的,相视之间无不有满意与感动之色。 上官大爷晓得,若是不答应,慕孤松露一点口风出去,整个御史台的剑刃便都要冲着他来了! 可若是答应,家里儿女的婚事都要受影响,想用结亲的法子平步青云也没了可能。 心下迅速盘桓,还是决定先保住官职重要。 刑部传人问话!御史台上折子弹劾!那怎么行! 上官老太君按住儿子的手,惊声尖叫起来:“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儿子的仕途得顺,家里小辈的婚事必须个个尽得其用! 谁都不能坏了她多年的盘算! 上官家、必须在京中扎根,占得一席之地! 眼中有严重的惊影交叠旋转,上官老太君用力抿了抿唇,努力摆低了姿态道:“咱们好好商量商量,叫我们去说,我上官家的儿女就毁了呀!各位郎君同朝为官,何必做的那么绝呢!” 慕孤松本是肃正之人,微微眯起眸子的神态便更显果决凌厉:“上官老太君既知道儿女前程名声重要,如何还敢拿那样的算计来毁我女儿名声!” 荣氏微微侧首睇了眼上官老太君,鬓边翠微珠影曳起碧青冷光,落在眼底是沉然的讽刺:“谁做的有你们上官家绝!这里是京城,不是你们那穷乡僻壤的小地方,由得你们上蹿下跳搅弄是非还能全身而退!没得商量!” “绝无可能!” 对手的强硬态度将上官家人逼上绝境,偏偏她们放不下手里的富贵威势,一个都不想放弃,便只能狗急跳墙去打别人的主意来成全自己。 轻轻扬起的堆雪轻纱烟波浩面般拢在上官老太君眼底,那张在岁月里慢慢攀爬起的纹路里寒津津的闪着冷白的光,她僵硬的发抖,牵动花白发鬓间烧蓝镀银的珠花沥沥作响。 盘算着,迅速盘算着,如何拿旁人的利益来换自己的前程,然后上官老太君猛的站了起来,目色里难掩精芒,扬声道:“叫九卿娶她,伯府的世子也不算辱没了你们姜家的姑娘!从前那种先例不是没有,只要他们成了亲,慕氏的名声也有的挽回了!” 苏伯爷在姓名衙门任过几年职,在场的人也见得多了,是晓得的,太多名声被毁的姑娘最后不得不嫁到毁她的人家里。 即便上官家出去解释,姜沁雯的名声已经有损,她又是丧父长女,将来说亲也好不到哪里去,伯府世子相配倒也说得过去。 可苏家与上官家刚退婚便娶了姜家女,即便说是无可奈何而下嫁,也总洗不脱他们之间有牵扯的嫌疑。 毕竟就这段时间的事情发展来看,旁人的嘴都是大多都是恶毒的,便是明知不是这样的,也会故意往刻薄了说。 上官家自然不会让姜沁雯的名声洗的清清白白,到时候他们再随便寻个人出来承认是自己散播谣言,繁漪与琰华便能彻底摆脱谣言了。 而她上官家,始终干干净净当个受害者! 苏伯爷一瞬里竟还仔细思量了这门婚事。 可一想岳母竟如此自私,到了走投无路的关头竟想着攥着他儿子的前程算计,蹭的站了起来,目色波云翻卷,对这岳家简直失望透顶,若非妻子心善多年悉心照家中,他非立时休妻以斩断两家关系! “九卿婚事自有家中考量,就不劳岳母操心了!” 荣氏微垂的眸光一动,抬首间却是怒意喷薄,连连冷笑:“好好好!上官老太君打的好主意!真当我容千晴是好欺负的!苏世子好不好与我们无关,我要的是我女儿的清白名声!”眸中细碎的冷光直直刺向上官大夫人,“若我女儿名声前程有损,你上官家的女子都要陪葬!” 第321章 计中计(四) 太阳渐渐高升,投进门口的暖金的光束从右慢慢偏移至左,斜斜的照在靠近门口暗棕色的交椅上,反射器刺目而短促的光芒,幽幽沉晃在眼底,叫人心烦意乱。 上官老太君出身地方小族,虽有威势却惯于威逼自己人,将身边人的利益收归几用,在风云诡谲的京城她的算计手腕、她的威势资本,根本不足以翻云覆雨。 此刻被步步紧逼,仿佛是高墙之下暗红的墙皮,被风霜侵蚀的狠了,显现出仓皇与斑驳的沉重气息。 谁也没料到那往日里自持身价的老夫人惊伏在交椅的扶手上哭天抢地起来,全然乡下刁钻悍妇模样,扯着嗓门便道:“我是他外祖母凭什么不能做主!今日你们若是不点头,我便死在你平意伯府的门口!见死不救,丧良心的不孝女,眼睁睁看着自己老娘兄长被人逼死啊……” 太夫人与荣氏不意她竟做得出此等做派来,惊了一诧。 面色古怪的看着上官家人,饶是再好教养也难掩了鄙夷之色。 老人家死在女儿女婿的府上,外头指不定要如何刻薄编排,少不得还要连累了娘娘和殿下,苏伯爷没想到岳母竟是这样人,憋了满脸通红:“欺人太甚!” 上官大夫人呆愣在一旁,虽瞧不上婆母如此姿态,却也晓得这是最有利自家的法子了。 慕孤松对这种戏码没有兴趣,缓缓起身,神色一如既往的平淡无波,撇过上官大人,声线里却有不容反驳的冷冽:“请记好了,三日之限。伯爷,告辞。” 眼见目的达成太夫人带着荣氏离开,嘴里却是不容反驳道:“这里是京城,不是尔等小门小户可以搅弄风云的地方!三日时间若还解决不了,我们公堂上见!” 说罢,拎了门口的人证转身就走。 正值正午。 高大梧桐树分值在石子路旁,桐荫曳地,梧桐花绵绵开满了树枝,米黄雾白的一团又一团坠在枝头,看的人蔓满眼如雪如雾的茫茫一片。 被姣姣日头一烘,梧桐花的香味沉而缓的扑面而来,浓郁的几乎将人心口滞闷。 蝉鸣一声拉过一声,催的人混混欲睡却又辗转难眠。 苏伯爷冷着面,语调好似薄冰这下涌动的冰水:“你进宫去见娘娘前后可曾遇见了谁?” 伯夫人不想见娘家人,便只在正院焦急的等着消息,生怕娘家人又有什么过分的条件,见着丈夫这副面孔进来,吓的不轻:“在清华门时遇见了清光县主进宫给太后请安,便一同走了一段。出什么事了?她们还是不肯退婚么?有什么要求,还有什么要求?” 苏伯爷眉梢一动:“她是不是同你提及了元郡王府?” 伯夫人抿了抿唇:“说起了郡王妃是个厉害人。” 郡王夫妇的长女入嗣德睿太子一脉,成了嫡支郡主。 可郡主空有高贵身份,当年先帝赐婚,嫁的秦王对手的外祖家应家。 而郡王府,当年偏向秦王的姿态也是十分明显的,郡主内里的日子到底如何天知地知锐眼人都知。 秦王失败离京,元郡王虽还领着朝堂的职,到底被今上忌惮着,郡王府的地位早不如从前了。 而郡王妃出身高贵,最是说一不二,娶进门的媳妇身世都好,却哪个不是猫儿狗儿一般听话,哪个敢忤逆了她去。 是了。 她们一提郡王妃厉害,以妻子不问政事又简单的心思,必然是会想着让上官氏在她手里吃点苦头。 上官氏善妒,又喜借刀杀人的性子在郡王妃手里,怕是有的艰难了。 而贵妃陪在陛下身边多年,即便后宫不得干政,到底还是能参透几分。 妻子一提,她自然觉得是好很好的选择。 想把他们一家子搅得不得安宁,把好好的伯爵府世子弄成了浪荡子之后还能攀附皇家宗室,去过平步青云的煊赫日子,哪那么容易! 话说回来,今日可听的明白,清光县主与慕氏本就来往甚深,丈夫更是那慕氏的义兄,怕是那日清华门的遇见都是慕氏设计好的。 就是要借苏家的手,去教训上官家的嚣张无知。 一旦上官家来退了婚,她们就成了两边靠不着的,这些人不约而同上了门,也是要让上官家晓得,在京中凭她们几家的势力想要捏死上官家是轻而易举的! 便是要她们往后不敢轻举妄动。 苏伯爷一拍膝头道:“难怪!”末了,又低语一声,“不简单啊!” 伯夫人惊疑不定:“难怪什么?老爷,您别吓妾身。” 苏伯爷看了妻子一眼,吩咐了长随去把苏九卿找来。 伯夫人盘剥不明白丈夫这一进门就意味不明的问这问那,又自言自语的到底什么意思:“老爷,到底出什么事了?” 原本在前头的时候就着人去叫了苏九卿,长随刚出了内院正好遇上,是以进来的倒快。 进了堂屋行了礼,他一脸睡眼惺忪的慵懒模样,澹澹道:“父亲母亲寻我何事。” 隐约闻见脂粉的香气,苏伯爷浓眉紧拧,却又无可奈何,只盼着他脱离了上官氏的纠缠,别再浪荡下去了:“你与上官氏的婚事已经作罢了。” 苏九卿望着庭院里一树凤凰花的眼底有星火转瞬即逝,在门口的交椅坐下,漫不经心地嗤笑了一声道:“是么,攀上高枝儿,嫌弃苏家的富贵人脉不如了?” 外头庆光万丈,他的面色却渐渐阴翳下去,“为什么要退婚,毒妇!欠我孩子一条命,就这么轻易允了退婚,岂不是便宜那一家子毒如蛇蝎了!” 伯夫人愧疚道:“过去了,以后咱们离她们远远的就好了。” 苏伯爷重重哼了一声,烦躁道:“过去?恐怕永远过不去了!”回头问儿子:“你与姜家女到底有没有牵连?” “牵扯?”苏九卿淡淡笑了笑,那笑意像是浸了水的太阳,毛毛的,总有探不轻的意味在其后,“有啊,现在满京城都晓得她上过我的床,还怀过我的孩子。” 苏伯爷被他的态度气的不轻,指着苏九卿半天没说出话来。 仿佛是盯着被风吹得摇曳不定的烛火,伯夫人的眼皮一阵乱跳:“什么、什么意思?怎么又说起她来?是不是母亲拿捏着流言还是不肯退婚?她又想要求什么了?” 太阳穴突突的刺痛着,烦乱与怒意像是一只毫不留情的手,揪住了最脆弱的神经不住的拉扯磋磨,苏伯爷的面色难看至极:“她倒是肯的很!偏姜家的人闹上门来,你那好娘家在外头散布流言栽赃污蔑侯府女眷的把柄,姜家要她们去外头把流言解释清楚,不然便要告官,你母亲!你那好母亲竟在前厅寻死觅活,把主意打到了卿儿身上!卿儿若不肯娶了姜家姑娘,她便要死在咱们府里!” 妻子的柔善和愚孝,把这好好的太平日子搅得一团污糟! 窗外无遮无拦的光线透过薄薄的窗纱映的满屋亮堂,伯夫人却敢坠入风卷残云的阴翳里,几乎站不住:“她怎么能这样!”她下意识的转首去看儿子,“卿儿……” 苏九卿冷笑:“好啊,答应,为什么不答应。” 苏伯爷眉心微微一动,锐利的眸子盯着儿子,有一瞬开始怀疑这桩事是不是儿子与他们串通的。 若真是如此,今日姜家来闹这一出分明就是为了逼上官家人来迫他们答应。 谁知儿子下一句却道:“她不死,我死!你们就绑着我的尸体去和姜家女成亲,好成全你们所有人!” 伯夫人惊了一声:“卿儿!” 苏伯爷看着儿子直直回视而来的眸光,却见那阴翳的深处是破罐破摔的堕落与怨毒,毫无商量的余地,便不得不信儿子与那姜家女并没有牵扯。 却也不免惊心,若是劝不得儿子同意,求不到姜家点头嫁女,这件事要闹到什么程度。 “你不肯,人家也未必肯!看看你如今什么名声!” 苏九卿澹澹一嗤,眼神落在屋檐青墨色砖瓦反射起的光点,映在眼底却有一瞬流星的皎洁掠过,指尖慢慢点着扶手:“我的名声?你们谁在意过我的名声?一个怕妻子为难,一个怕娘家不能荣耀,由着上官家、由着那毒妇搅扰我的人生,你们谁真的在意我这个儿子的前程?” 苏伯爷被儿子一顶,委实语塞。 抹了把脸,那是极为不儒雅的动作,可见是气的狠了。 在屋内来回踱着的步子渐渐急躁:“现在不光如此,她上官家还收买了家里的奴婢,就是你身边的那个含知,说外头的消息是咱们散播的!” 陈旧的金玉古器缓缓散发着积年的郁郁之气,仿佛是血腥气,淡淡的,闻着闻着,隐隐觉得喉间有一丝丝的腥甜。 伯夫人踉跄了一下,掌心支撑在绣着瑞兽踏莲的织锦桌布上,只觉那柔软的丝线仿佛刀片尖锐扎着她的皮肉。 以前硬塞上官氏过来,有了高枝儿便迫不及待来退婚,自己落了把柄出去,还要利用苏家,利用她儿子的婚事来成全她们的名声! 退了婚,卿儿若转头娶了姜家女,慕氏的名声是挽回了,可外头指不定要怎么议论儿子与姜家女早有首尾,她们反倒成了被逼退婚的受害者、成全者! 娘家的得寸进尺远远超过她的想象,她气怒咬牙:“母亲到底想干什么啊!” 苏伯爷用力一甩宽袍大袖,呼啸了一声沉怒:“干什么?她要干什么你不知道?同你说过多少回了,不要被她牵着鼻子走,你就是做不到,现在好了,咱们一大家子都毁在她手里了!” 伯夫人慌乱道:“那、那可现在怎么办啊老爷!” 苏伯爷冷凝道:“怎么办?求也要求着姜家女进过来!她上官家要毁我管不着,若是拖累了娘娘和二殿下,你!”余光瞥了眼儿子,咬牙道,“你便好自为之吧!” 这便是要以休妻来斩断上官家的纠缠了。 凤尾簪上坠下的祖母绿与金珠串起的璎珞在颊侧一颤,朱玉相碰,有细碎的催响在沉闷的空气里落下磨心肝的袅袅余音,伯夫人不意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可她晓得,苏家对娘家的容忍已经到了极限。 她惊在当场:“老爷……” 苏九卿晓得这话是说给他听的,慢条斯理抚了抚衣袖上团福纹,起身便要走:“你们谁爱娶就娶,没兴趣奉陪。” 儿子决绝的态度叫伯爷头痛不已,眉心被自己掐出暗红的痕迹,只得道:“你不顾自己,不顾父母,你那些妹妹呢!她们做错了什么,又何曾同旁人一样看轻你半分。再闹下去,你叫她们该如何!” 第322章 计中计(五) 苏九卿微侧的面庞落在灼灼晴光下,半明半暗,最终在高挺的鼻梁处融合了一层模糊的光晕,将他的神色朦胧成一片失望:“所以你们就选择一直一直牺牲我,成全完了你们,再去成全她们!” “害了她们的难道不是母亲对娘家的纵容么?今日躲过她们的步步紧逼,明日呢?父亲还想拿儿子的命,拿娘娘和殿下的前程,去填她们的贪婪么!” 苏伯爷窒了一下,明白这确实是混乱的关窍。 只要妻子一日改不掉面对娘家人时顶不住逼迫,无法拒绝的软性子,苏家便还有的要乱。 他的语调潮湿的仿佛掌心攥出的汗水,目光落在妻子面上:“若有那一日,也是我苏家命数如此了。” 儿子的痛苦,丈夫的失望,像一张布满了毒液的蛛网,一丝一缕地缠住伯夫人的心口,然后蒙住了政府府邸,然后越缠越紧,直到这里的人都被娘家人逼上绝路,直到死! 脚边缠丝掐金的裙晃起一片明丽的流光,仿佛风中的蝶,挣扎着,对娘家的怒意从无助的茫然里慢慢挣扎出一片决绝来。 她拉住儿子的手,紧紧的握住,着急的口吻里带着短促的喘息与哀求:“母亲改,往后绝不会再让她们有机会逼迫咱们。卿儿,母亲知道你不肯原谅我,你就当、当给你妹妹们一次机会,委屈你,再委屈你一次,行不行?” “她们都是真心爱着你这个哥哥的呀!姜家姑娘你是见过的,绝对不会是那种善妒刻薄之人。” 苏九卿看着眼角隐隐有泪光的母亲,冷漠的眼底深处微微晃动了一抹涟漪,却转瞬而逝。 他淡漠着一张面孔,拨开母亲的手,嘴角微微一掀:“母亲言重,人家姑娘好不好同我无关,我也没兴趣。外祖家一心飞黄腾达,她老人家怎么会舍得死呢!” 伯夫人惊呼道:“你不明白,你外祖母不舍得死,可她舍得你表妹死!真把你表妹的性命填了进去,你舅舅和舅母又如何肯善罢甘休?” 苏九卿只是澹澹挑了挑眉,便出了门去:“他们不肯罢休,只管来,我这条命也无所谓跟谁同归于尽!” 仰面感受阳光的灼热,他嗅到了一丝栀子的清冽,直入心肺。 夏日天光悠长。 琰华到家时暮色正以它明丽优雅的姿态倾泻在的亭台楼阁之间。 湖水粼粼,泛起波光亦带着五彩的柔光,青墨色砖瓦如瀑的流淌下淡金浅红的光影,缓缓蕴漾在空气里,映衬得整座院子透着缥缈仙境般的旖旎风流。 一进院子,琰华便见妻子披着一身织银折枝梨花短裳倚着窗台在看书,轻柔大袖自朱红的窗台流云似的曳下,光影照在她身上,点染出一身清秀明媚。 繁漪被书上反射起的光线刺的眼睛发酸,抬眼见得一树茉莉之后掠起一抹青珀色的衣摆,衣缘蓝色海浪纹席卷了一目幽晃。 阳光卷起碎金似的尘埃,那人满身缱绻迷离的光晕,恍若自一帘仙境幽梦中来。 恍惚间,丈夫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她眨了眨眼,莹莹一笑:“今日回来的这样早。礼部的祭礼都筹备好了么?” 因为册立太子告祭宗庙是极为谨慎且隆重的,钦天监占卜的吉日又有些赶,翰林院的人便被分去了内阁与礼部帮忙。 琰华抽走她手中的书册,伸手让她给自己解开袖带绑住的窄袖,这样亲密而家常的互动总能叫人觉得温馨。 他温然而笑,淡化了眉目里的清冷:“都准备好了,下月初二正式祭天告宗庙,册立太子。” 将青色的袖带解下、折好放去桌上,繁漪点头道:“先帝时诸王相争,闹得京城血雾弥漫,如今早早立下太子,却也是早早成了众矢之的。你是太子的讲经师傅,往后行走要格外谨慎才行。” 琰华清淡的眉眼在夕阳的余晖里慢慢柔和,目色潺潺如温泉:“我知道。”抬手托着她的后颈轻轻捏了捏,亲密低语,“今日在家都做了些什么?” 繁漪虚抱着圈着他的腰在解腰带,温热的大掌抚上后颈,她的颊便贴在他暑气未散的胸膛,听到的是他沉稳的心跳,薄茧游曳带起一阵阵酥麻的战栗。 她笑睨了他一眼,往后退了退,却被他扣的更紧。 她有些奇怪,只抿着微微的笑意道:“就、就看了会儿书。你这样,我不好解了。” 琰华反手自己解了腰带扔去一旁,衣襟失了束缚微微松散,露出一小片细白的皮肤,驱散了他的冷漠,多了几分慵懒与随意。 垂首吻了吻她的眉心,又鼻尖,最后在她唇上清含浅啄,寸寸逼近,淳厚的嗓音诱着她:“有没有想我?” 繁漪极力掐住自己的心神,却终却只能绯红着面色无力的倚在他的臂弯里微微喘息。 她说,想。 他很高兴,胸腔里有两声闷闷的震动。 繁漪嗔了他一眼,家常闲话着:“苏九卿与上官氏已经退了婚,太夫人带着早前让云海按计划布置下的人,去向两家要说法,父亲和舅舅去添了把柴,上官家妇人果然狗急跳墙拿苏九卿婚事给自己找退路,想是苏家很快就会来提亲了。” 有一个会易容且把人声、姿态学的惟妙惟肖的云海,假扮了苏郑两家的人去收买对方家的奴婢,即便包青天来审,他们也反不了口。 至于林婆子的家里,险些就都死绝了,本以为上官家人一剂毒药给他们灌下去也就是了,谁知她们的恶毒超忽预料,一剂毒药下去不放心,竟还往他们身上一人捅了一刀子。 即便早前给他们服了解百毒的药丸,一大家子人,最后也只是活下来了两个。 她倚着他的胸膛,琰华看不清她的神色,但睇了眼案上的《莲华经》,眉心紧紧拢起,自打从法音寺回来后,她的绣活做的少了,看的书也慢慢都变成了经书,似乎是哪里有了改变,担忧说不上来。 他有些失措,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却只能极力维持了镇定,生怕自己失控的去逼迫她的信任,最后只是让她怀疑失望。 跟着她的话头说道:“平意伯府终究还是上官家的姻亲,若是再能攀上宗室门第,上官家自然不会错过。只是你这主意倒是颇有深意。” 繁漪笑着觑了他一眼,顺势推了他一下,退开了些:“怎么会,宗室门第,寻常官员也不是想攀就能攀上的。上官家说的好听有门儿平意伯府的姻亲,也不过小门小户。当初伯夫人能进伯府的门,只是两边老太爷之间的交情罢了。” 琰华稍稍松了些夹缠的攻势:“如今我在宫中行走,倒也听到了些,今上虽仍对元郡王府礼遇,但心中并不喜元郡王姿态倨傲,时时对朝中之事加以指点赘言,又常拿以静文郡主入嗣德睿太子一事自抬身价。” 繁漪点头,绕去他的身后,替他宽去官服:“静文郡主虽入嗣嫡支,到底是先帝册封,想必当初也是为了掣肘皇子夺位造成的朝堂不平衡。如今新帝登基,荣耀给不给的也是两说。” 官服厚重,他又是骑马上下衙,上雪白的中衣湿了一块,紧紧黏在背上。 出着汗也不好直接洗澡,免不得要生病难受。 唤了晴云去备一盆热水进来,繁漪自己转去内室寻了干净衣裳来。给他略略擦去了汗水,换上松软的家常服饰。 琰华双臂微张,颇是享受妻子的细心照料,睇着眼瞧着妻子长睫一扇一扇地仔细给他系上衣结,柔软馨香在鼻下缓缓萦绕。 轻咳了一声清清嗓子:“郡王府这宗室地位,恐怕也不过只剩了表面风光而已。可惜上官家初初进得京来,看不破朝局的变化,自以为搭上了平步青云的大道。” 第323章 计中计(六) 繁漪眉梢轻轻一飞:“我可不懂什么朝堂政事。”听他咳嗽,只以为出着汗擦身受了湿气,忙给他倒了杯温茶,“只怪他们自己太精于算计,先把自己女儿女婿给得罪了透。定国公府和华阳长公主府虽与她们沾着亲,却也从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不会去提醒他们。” 琰华接过她递来的水杯,指腹状似无意的掠过她的手背,凉凉的小手,真软。 吃了一口润润燥热的嗓子:“而上回秦修和之事也足以说明,元郡王可不是忠心于今上的,要除掉他也是迟早的事。” 繁漪微嗔着拍开了他的手,慢慢踱步去到一旁坐下:“她们要搭上高门贵族,我不过是满足她们了的愿望而已。至于往后是登高是跌重,可与我无关,我可逼不着她们做任何决定。” “那是自然。”琰华负手,看着她轻轻而笑:“元郡王对新帝的态度大抵是已经感受到了,心里怕也是虚着,这时候得宠的舒贵妃释出善意,他自是巴不得的。而舒贵妃和伯夫人对上官家也怨着,少不得希望上官氏在厉害的元郡王妃手里吃点教训。” 晚风扑进,拂动他的宽袍大袖如水晃动,落在繁漪眼底有盈盈的眷恋,春日桃花饱沾春雨的柔婉姿态。 琰华微微一笑道:“所以,你早就料到了他们一旦得了舒贵妃的允诺就会使坏吧!” 繁漪淡淡一嗤,慵懒道:“一窝好羊,养不出恶毒狼崽子。端看那老太君的行事作风就晓得,阴毒且睚眦必报。平意伯府的婚事她们不能顺利得到,哪怕是有了更好的选择,也不会白白便宜了旁人。只有让她们走到了绝境,才能顺着我们的计划走。” 琰华看着她每每分析起枝节时的神采,明亮的仿若天边月,引着他不断的仰望、仰望:“你啊还说什么都不懂,都把每一个人的心态都拿捏到了实处了。” 繁漪徐徐道:“若不如此小心算计,这桩事里的每一个人都要万劫不复。” 给自己倒了杯茶,垂了眸子慢慢吃了一口,仿佛是镇过的,很清凉。 暼了他一眼,然后微垂了眼帘,惆怅道:“不管苏九卿和上官氏从前闹的多严重,沁雯在人家未退婚前牵扯本是事实。她要嫁进苏家便不能与上官家撕破脸皮,否则,少不得要被人议论一句为了嫁苏家而栽赃上官氏。” 琰华用力抿了抿唇,说错话了! 抬手抚了抚她的嘴角,温存道:“幸好有你,不然这样的事我真的没办法处理好。” 繁漪没有去看他,只是贪恋的轻轻侧首挨了挨他的指腹,然后倚去窗台。 望了眼夜幕缓缓吞噬下的庭院,暗沉沉的光线里琉璃盏折射出的光线没有规律的摇曳,有淡淡的哀愁缓缓弥散,而她的眼底有作弄的坏笑。 她吃了那么久的苦,这回可不得让她来逗逗他了:“元郡王府里的人心都跟妖精似的,上官家这样不知好歹来算计我,我自然是不能客气的。” 琰华瞧不见她的眉目,但见她姿态相悖,不由暗暗咬牙,骨瘦的手背青筋一突,心想又说错话了! “明明是为了我,还不承认。” 繁漪似乎轻叹了一声,旋即转过身来,绵绵一笑,只是笑意如雾浮漾在表面:“看破不说破,事事来邀功,岂不是、不值钱了。” 她生气了! 连皇帝面前奏对亦是稳妥的姜大人傻眼,结巴了一下:“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笑得越发清越:“我也没说什么,你以为我什么意思?” 琰华张了张嘴,还是决定闭嘴。 一瞬的静默,仿佛白花与翠叶相依的久了,明明互不相离,琰华却有相对无言的错觉。 繁漪起身,收拾了书册在墙面挂着的一副空白画卷前的长案上放好,提笔,蘸抱了默,在上面描了一笔,又放下了。 “不过想是上官家人也不会在意上官氏的日子好不好过,能与宗室搭上关系,对他们而言才是顶要紧的。” 琰华看了许久,看不出她想画什么,却莫名眼睑跳了几下,干干的应了一声:“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这句话并不适用于所有家庭。”默了默,“你、画的什么?” 繁漪转身将窗户关上,浅清的薄薄窗纱迎着空气微微鼓起,在最后一抹淡青的天色里看来,似乎把空气也渡上了一层浅淡的杏花微雨的伤感,缓缓一笑:“你猜。” 琰华错愕。 而她慢慢眯了眯眸,似乎带着几分调皮。 猜不透的难,不知道于他会是什么滋味? 反正她尝了,且苦的很! 苏家和上官家退婚的消息不消半日便传了遍。 外头看戏的百姓都觉得奇怪,从前闹的厉害也不见上官家女肯退婚,如今怎么就忽然肯了?莫非还有没有挖尽的内情? 上官家担心伯府不肯就范,一直着人盯着。 上官老太君已经做好了准备,若是伯府不想办法促成此事,她就把孙女勒死在伯府门口,她们不好过,拿捏不了姜家,却也绝不让女儿女婿好过! 眼瞧着苏伯爷夫妇往侯府去,立马把消息散出去:苏家去侯府提亲了! 于是顺利惊呆了一众看戏的百姓。 退了上官氏,登门向姜家提亲,那是不是说明二人其实早有首尾? 如今架不住苏世子痴缠,终于想办法打发了亲家外甥女,要去把姜家女迎进门了? 当初不是说了都是那慕氏栽赃的么? 难道搞错了? 于是,人们“关怀”的目光纷纷落向上官家。 上官家人面对旁人的询问,这回一会不敢再多说什么,只一味模棱两可的委屈而宽容姿态。 就在人们那苏九卿与姜沁雯之事被编织成各种风流甚至下流的故事版本时,一个携了宠妾离家出走,坚决不娶! 另一个一脖子挂在了梁上,死也不嫁! 苏家夫妇头痛不已,把这两个反抗激烈的人硬凑在一起,真的好吗? 可不这么做,由着上官老太君闹,最后必然是两败俱伤的结局。 而然侯府那边就是不巧,府医去山上寻摸草药了,于是敬和堂的老大夫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南苍扛着一路飞檐走壁进了侯府的高墙之内。 老大夫稳住发型:“……”飞了几次,有点享受人上人的高度了,不错不错。 敬和堂里的病患、大夫、学徒:“……”又有好戏看了! 从侯府出来,老大夫捋着长须不住的摇头叹息:“就差一点儿就咽气儿了,还好她们家琰大奶奶发现的及时。” 早早等候在街角的众人皆是一怔:“……” 你们这一个个的怎么都不按常理出牌呢? 说好的暗通款曲、水到渠成呢? 说好的不对付、相互算计呢? 你们这样,我们看戏的很费脑子的好不好? 繁漪掌控全局,看着事态走向在预计里越走越稳,回头便让云海去黑市把上官家要和元郡王府攀亲的消息散出去。 顺带讲了讲,从前某户人家的某位姑娘叫二流子亲薄之后,无可奈何只能嫁二流子的故事 于是看戏的人们恍然,原来是上官家有高枝儿可攀了。 那苏家去姜家提亲,倒也算有些担当。 那么苏九卿与姜家女到底有没有牵扯? 慕氏在里面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说他们夫妇为了争夺而算计三房,那有没有可能是旁人栽赃给她们呢? 各种版本,各种猜测,总之上官家也绝对逃不去被人议论拜高踩低、坑人少年郎的不厚道。 上官家:“……”该死的姜家,该死的苏家!给我等着! 苏家翻天覆地的找人,最后终于在扬州找到了逍遥自在的苏九卿。 伯夫人是许了各种条件,实在喜欢的,就正式纳了那美人做贵妾,往后只要他跟妻子相敬如宾哪怕是“冰”都行,他们绝对不干涉。 可苏九卿是说什么也不肯回京。 没办法,伯夫人只得学了沁雯,把自己一脖子吊在了梁上。 第324章 尘埃落定 苏九卿一瞧戏码也差不多了,再反抗下去可真要把老母亲逼死了,于是只能“勉为其难”的点头回去。 但是,对于下聘什么的坚决不参与,只顾与狐朋狗友棉花宿柳,好不自在。 而沁雯那边,姜容两家尝试给她说亲,可到底最近闹的太凶,肯与之相看的不是门户太低,就是郎君品行太差,有些人家见着女方委婉拒绝更是说的难听。 什么“被人穿过的破鞋也敢矫情”,“要不是看在跟皇后沾了点亲,谁要这种烂货”云云,不堪入耳。 然后外头便听说,姜家女再次尝试自尽失败之后,家里长辈做主点头同意了苏家的提亲。 未免节外生枝,婚期就定在了国丧结束之后,九月初八。 虽然外头依然有难听的猜测,到底事情终于走向期望的结果。 沁雯一个人窝在屋子里哭了一整日,她是欢喜至极,不想还有今日,不知情的旁人便只以为她在悲伤自己一眼可望得到底的悲惨人生。 反倒是把戏演的更真实了。 而琰华夫妇关于“以莫须有之事污蔑三房女”“故意散播流言打击三房”的流言,在一段时间里慢慢沉寂后又流窜而起,并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而这样的喧嚣并没有持续太久。 于一个雷雨交加的夜里,某书生家里遭了贼人,与其妻双双被砍伤。 也不知道是哪位好人邻居给报了案,官府前来查看现场,询问案情时发现这户看起来很普通的人家却用的金杯玉盏,便怀疑这对夫妇也不是什么干净人,捉回去在板子的伺候下便都招了。 “银子是别人给的,叫我在流言起来的时候多多带了镇北侯府长房姜琰华夫妇进去抹黑,旁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那日公堂之外看热闹的人不少,一时间人人脸上“我就知道此事还有翻转”的表情。 于是又有人发表意见了:“要陷害姜大公子夫妇的必然是有利益牵扯的。” 而被猜测最多的,众望所归,姜元陵是也! 胡祡雍不意一桩入门抢劫案竟还能挖的这么深,着人去姜家递了信儿,侯爷表示一定要彻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 书生不事劳作的身子骨如何经得起用刑,不过半日功夫便把知道的招了干干净净。 然而胡祡雍顺着线索查下去,自然这线索链里有“有心人”的指点迷津,于是“背后之人”却直指侯府大门之内的某个人。 姜元陵心态良好:“……”很好,没关系,老子习惯了! 这一次别说侯府众人懵了,连姜元靖也奇怪了。 这件事他拐了十八个弯且中间段了两个人口,照理不论谁去查都只会怀疑到姜元陵身上,而不是证据确凿才是。 若是他被捉出来落了罪,如姜元赫一样被打发出去了,以后可就没人给他最替罪羊了! 但细一想便明白过来,对手这是在铲除障碍。 误打误撞,倒叫他们把他的挡箭牌给踢走了。 侯爷大怒之下把姜元陵扔去了晋元海老将军手里,因为没有在在国丧又是守孝,没有官职,就是去给老将军磋磨心性的! 姜元陵黑着脸上了马车,然后眼神撇过姜琰华的时候却有松了口气的欢喜。 恩。 在云海一身妖娆出现在姜元陵屋子里后,这背锅背的发黑的少年当即决定愿意离开侯府,待他们争完了再回来。 毕竟,在姜元陵看来,琰华能主动让人来与他商议,便是十分有诚意的,起码没有相信自己掺合进爵位之争里,那么将来必然也不会为难了自己。 若是继续留在这里,倒是叫琰华以为自己有那个心思了,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可就难说了。 而且这时候侯爷正气急,未必肯信自己的解释,他离开以后若府里再有人出手,自然就能明白也是无辜的。 何况晋元海老将军治军的本事在大周是数一数二的,想跟老将军学习军务又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他跟在老大人身边锻炼个三五年,有了资历本事,回京来少不得能做个少年将军,也是个不错的前程。 出来相送的众人只以为这下子可有的安静日子过了。 太夫人的目光迎着天光缓缓一眯,清静么,只怕是一次措手不及呢! 七月初二,陛下领百官告祭宗庙,大皇子李珣册立为太子。 太子的诸位师傅、侍读也都加以封赏。 魏阁老加太子太傅衔,定国公加太子少师衔,吏部侍郎袁琪加文华殿大学士衔。 翰林院里与太子讲史经的前届状元郎杨世开晋侍读学士,琰华晋侍讲学士。 众人对堪堪入朝一载余的姜大人屡次擢升皆是诧异不已,亦是揣测颇多。 路人甲:“……哼哼。”有个当侯爷的爹,升的能不快么! 同僚已:“……啧啧。”不明白怎么就轮到他这没资历的新人去给太子爷讲史经了! 内侍小黄门丙:“……”杂家见得多了,你们懂什么,贵人的青眼也不是谁想得就能得的!未来的内阁大佬,您看这茶温度正好么! 白先生很不乐意听那些算话,冷冷一哼:“你们试试苦读十数年!” 魏阁老:“……”没办法,我门生,看着顺眼就得往上推! 皇帝悄眯眯又很疑惑地看向华阳长公主:“……”阿姐,朕做的好不好? 长公主淡淡含笑,心情不错,给皇帝那位不太精明狠心的皇后讲了讲掣肘前朝后宫的典故。 当事人一脸讨夸奖的表情,转头看老婆大人:“……”娘子,我棒不棒? 不在一条思路上的小娘子正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细算庄子里上半年的收成:“你看什么呢!字都写错了!” 姜某人:“……”好委屈! 七月二十八一大早朝霞刚起,苏家便来下定。 只是国丧期,也不能用红绸,也不好用次红,毕竟娶的正室。 于是就只在每个箱笼上以金粉描了“喜”字。 一百二十八抬聘礼,每一抬都十分厚重,倒也十分重视。 没一会宫里皇后和贵妃的赏赐也进了府。 然而当事人苏九卿果然不见人影。 沁雯出来谢了恩也闷回了屋子里。 看热闹的人群:“……”好冤家! 两边长辈们维持着笑容慢慢寒暄,你一言天气真好,我一语阳光普照。 乍一眼瞧去,十分和睦。 荣氏的表情很符合一位被逼无奈的寡母形象,勉强而担忧,时不时背过身擦一擦眼角:“……”总算是定下了。 苏伯爷夫妇:“……”往后的日子还不知道会有多精彩了! 然后你一声:“恭喜恭喜!” 我回一声:“同喜同喜!” 苏家的人唱完礼单便回去了,等着国丧后再做宴请,这样便也不算坏了规矩被人说一嘴的不敬先帝了。毕竟也是皇后过问过了的。 回了行云馆,繁漪也不知道要做什么,便收拾起了衣柜里的衣裳,一袭粉白舞紫的留仙裙的一角似水如云的清绵,掠过棕红的箱笼整齐的摆放进去:“下了定,事情也算有了着落。” 琰华拉住了她收拾的动作,眼角一跳:“好好的收拾衣裳做什么。” 繁漪拍开了他的手,轻呼道:“都是汗,别沾了我的衣裳,待明年拿出来都发霉了。这是外祖父给我的绞丝纱,外头可买不着。最近天气热出汗多,瘦了些,穿着太大了。左右是国丧期,也穿不着这么鲜妍的颜色。到了九月也得慢慢换上秋装了。” 琰华稍稍松了口气,换了晴云打水进来净了手:“那我帮你一起收拾。” 繁漪点头:“好啊。” 第325章 元庆、鳏夫 指了指橱里红色盘金线瓜瓞绵延纹的月华群,“把那件给我。”又道,“姜元陵还算是个理智的,否则这些年的流言也要把他逼得出手了,到时候不是他做下的也要成了他的罪了。” 琰华认得这衣裙,是他们成亲三日里她穿过的,这瓜瓞绵延的纹样寓意子孙繁茂。 他擦干了净过的双手,一笑,小心取了衣裙递过去到她手上:“有晋老将军看着他,若是有人要打他的主意,也难。” 清早的窗开着,散去昨夜禁闭之下的气味,清晨霞红的光线斜斜投在箱笼里,金线晕起一脉短而亮的光芒。 繁漪关上了箱笼,将短芒的微金斩断:“短时间之内姜元靖是不会再动了,少不得要再寻摸了一下个棋子。”唤了晴云将箱笼搬去库房,她缓步到小室临窗的交椅坐下,“不过,他不动未必他身边的人也不动。” 琰华眉心微动:“蓝氏?” 繁漪拾了本经书翻了两页,意味深长道:“她本不是姜元靖想娶的,占了那位置这么久,总要蓝氏付出点什么来补偿一下。这么久以来,姜沁月和文家人没少在她面前表示过姜元靖记在文氏名下,是嫡子的名分。如今侯爷膝下能与你一挣的也便是姜元靖了,蓝氏如何会一点想法都没有?” 若是蓝氏夫妇也没兴趣,蓝尚书的夫人对这宅子里的事那么感兴趣做什么? 琰华思忖了须臾,眉心一动,旋即了然过来:“若是真如此,他这手段也真是够阴鸷的。” 繁漪目中有怜悯与嗤笑碰撞,闪过一抹黯然的光,摇头道:“也未必。文家疑心想利用姜元靖,可姜元靖也不是什么善茬,最后谁先动、谁先死,也难说。” 琰华一默,明白她话中的深意。 文家或许是表达过要合作的,但姜元靖并不肯,因为他知道,一旦借用了文家的势,来日这做侯府可说不定是谁说了算了。 繁漪微微一笑,转首窗外,鬓边微晃的青色米珠流苏轻晃,有淡淡的自嘲:“权势争夺里的人,算计远比你想象的阴毒许多。” 琰华不知该如何接口,好像怎么说都将妻子归为她口中阴毒的那一类人,便只能略过这个话题,转而道:“她怕是会盯上咱们院子里的人。” 繁漪暼了他一眼。 好样的。 都学会忽略不计了。 转头望着院子一角容妈妈正训着个留头的小丫头,待容妈妈一走,阮妈妈轻叹着给她擦了泪,细声温和的安抚着,便引得小丫头格外信任与亲近。 “该来的,总要来的。” 而那头,上官家等了又等,终于在苏九卿和姜沁雯于七月末下完聘之后,元郡王府也有了动静。 寻了静文郡主的婆母,也就是应家大夫人去上官家说亲。 上官家老太君自以为万无一失,高高兴兴的表示“问一问孩子的父母,三日后再答复”。 然而叫人没有料到的是,元郡王妃压根瞧不上上官家的女儿,更不愿意自己的小儿子娶个刚退婚的小门小户女子。 走完了三日“矜持”的流程,第四日郡王妃同应大夫人上门交换庚帖时,老太君才发现庚帖上的名字是李家老二的名字。 李老二嫡出是嫡出,却已经三十岁,还是死了两个妻子的鳏夫! 鳏夫便鳏夫,若是没有嫡子便罢,偏偏膝下有嫡有庶有儿有女。 上官大夫人面皮僵了僵,委婉的问是不是搞错了。 应大夫人装傻充愣,只顾吃茶。 郡王妃杏眼微微一撇,笑意盈盈:“虽上官大人只不过是从三品的官儿,上官氏到底是嫡长,我家那几个庶出的虽年纪相当,怕也是不相配的。” 郡王妃话说的客气,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了,上官家不过出了个从三品的官,无根无基,连庶出的儿子我都觉得你们不配,怎么的,还想给我嫡出的儿子做原配太太不成? 你们青天白日的在做梦么? 明明说好的是嫡出六公子,临阵改成了鳏夫的二公子!那二公子的嫡长子几乎和女儿一般大! 上官大夫人面庞有些发紧,却也不敢发作,只暗恨元郡王府欺人太甚! 而上官老太君却显得精明多了,鳏夫不鳏夫的有什么关系,和郡王府搭上姻亲才是要紧,当下便抿了和乐的笑意将孙女的庚帖交换了过去。 更重要的是,她们一家子的把柄被人捏着,若是这门婚事不成,往后还指不定攀得上什么亲事。搭上了元郡王府,让大郎早早平步青云,死死压住那几个人,让他们开不了口才是正经! 待上官氏明白听闻自己被元郡王府的鳏夫给定了继室,一哭二闹三上吊了好几回。 上官大夫人劝了又劝,也是无用。 最后老太君出马,白绫直接缠上她的脖子叫人开勒:“你若死了正好让你二妹妹嫁过去。上官家不养没用的废物!” 上官氏不过是想闹一闹,她是嫡长女,向来得父母宠爱,说不定就能把这污糟婚事推给妹妹。 谁曾想祖母那么狠心,婚事可以给妹妹,却是真要她性命! 喉骨即将被绞碎的恐惧占据了一切,上官氏自是立马求饶,再也不敢闹了。 上官老太君睨着她,声线又细又厉,仿佛天蚕丝破空划过,有隔断人经脉的凌厉:“老夫少妻,妻子本就容易得宠,驯服得你郎君对你俯首帖耳,那才是你的本事!” “郡王府的正室太太,待到你公婆死了,你丈夫这个郡王府的嫡子便能得一个辅国将军的位子,身份远在那些贱人之上,自有你威风的一日,还怕报不了仇么!” 仿佛是对那婚事之余的权势有了期待,上官氏惊惧的目光里浮漾了厉色,慢慢化为尖锐的疯狂与阴毒。 彼时斜阳如金,照在亭台楼阁之间,院子的太平缸里盛满了水,傍晚的微风慢慢拂过,粼粼的流光带着碎金的观影如火如星又如霞,夺目而刺眼。 荣氏身边的大丫头含珠迈着碎步切切的从远处月门下进来,抬手略开辛夷树枝条的手拨开了她嘴角无法遮掩的笑意:“夫人,公子,姑娘!” 母子三人正用着晚饭,抬眼乜了她一眼:“什么事值得你这样高兴?” 含珠的笑意饱满的含在口中:“元郡王妃今日一早去上官家交换庚帖了。” 荣氏哼了一声,嘴上却是一派和煦暖阳:“这是好事。” 沁雯垂了垂眸,什么表情。 元庆端了茶盏吃了一口,慢慢道:“定了谁?” 荣氏奇怪的看了儿子一眼。 含珠捏着帕子压了压嘴角的笑意:“许的是郡王府二公子。” 荣氏一怔,喝汤的动作一顿,瓷勺里的汤汁沿着边缘滴答一声落下,眉梢微微一动:“那个死了两妻子的李纯?” 含珠的笑意倾泻而出:“正是!” 沁雯诧异道:“不是说定的六公子么?” 含珠摇头道:“不晓得,但奴婢扎扎实实听得明白,确实是定的二公子。” 荣氏放下勺子,念了两声佛,叹道:“可怜可怜,好好的笄年女郎,配了个克妻命的。” 元庆接了丫鬟递来的手巾慢慢擦了擦,淡淡一笑,精致的眉眼挑了挑:“大嫂这一招果然厉害。” 荣氏不解:“和她有什么关系?” 沁雯听上官氏许了那样的人,心里有一瞬的解气,却免不得心虚,即便没有她,上官氏与九卿也不会幸福,可抢了人家的就是抢了人家的! “不是伯夫人去求舒贵妃许的婚事么?” 元庆看了眼沁雯道:“你不必感到愧疚,替上官氏应下婚事的到底是上官家自己。没人逼着她们。”起身慢慢踱步至门口,一身淡青色无绣长袍穿着,更显那清瘦挺拔的身子宛若一株凌霜的竹,细却韧,“听说伯夫人进宫那日,县主也进宫了。” 第326章 掐指一算 荣氏细细一思量便反应过来:“上官家的人新到京中,想站稳脚跟必然得抓住苏家这宠妃的娘家,想要她们肯退婚,少不得要许出更好的婚事。九卿原是好好的上进人,被上官家逼成这样,伯夫人和舒贵妃心里指不定怎么恨呢!” 她执了把扇子轻轻扑了扑,那风就那样把心底的抑郁扑散了:“是了是了,苏家人怎么能容得上官家独个儿称心如意。” 日头几乎烧透了一般悬在天边,投下的光线带着微微的橘色,落在沁雯清秀的面上,有了几分宛然的舒展,缓缓点头道:“若是县主在伯夫人面前提了元郡王妃的厉害,苏夫人如何能不懂心思,自会顺着县主的暗示在贵妃面前替了元郡王府。可大嫂怎么知道郡王府会这样临阵换人?” 淡金微橘的光给元庆微微苍白的唇平添了几分愧色,使那张美丽的面孔越发精致而迷蒙起来:“郡王妃是春阳大长公主的嫡孙女,出身高贵,自来傲气,即便新帝登基地位有变,如何肯让自己最心爱的小儿子娶那名不见经传的小家女?” “还是退过婚的。何况那元郡王也不见得是什么言而有信的人物。或许舒贵妃当时也不曾指了一定是六公子来娶啊!” 荣氏冷然掀了掀嘴角:“至于上官家,哼,那老妇只想攀高枝儿,管他是嫡是庶,是风华正茂还是鳏夫,定然是不会拒绝的。” 沁雯悯然道:“就上官氏那不容人的性子,心计手腕也不过尔尔,到了郡王府怕是难熬了。” 纵然上官氏算计过她,荣氏知道女儿免不得愧疚,握了她的手拍了拍:“上官氏只要安分,老夫少妻,日子不会难。可她非要自己作死,咱们也无计可施。放心吧,有舒贵妃的面子,郡王府也不会真的把她怎么样的。” 元庆望着庭院里枝影婆娑,恰似千万点雨水沙沙,驱散了几分夏日的炎炎暑气,嘴角的弧度弯的如月饱满:“所有人的心思都被拿捏的分毫不差,不简单啊!” 流言,就这样在慢慢趋近的金秋凉意里慢慢消散。 国丧在粮食一星儿一星儿缓缓镀上金色的时节里,结束。 慕静漪在七月初产下陈六郎第一位嫡子。 如此,即便小夫妻打打闹闹了些,总算地位稳了。 虽说在大户人家不论嫡庶,男嗣都会得到重视,但终究还是不一样的,更何况两者的母亲身份上便有天渊之别。 陈侯夫妇和陈六郎都很高兴,只是产期在国丧期内,是以洗三礼和满月酒便都没有办。 回头却还是客气的上了慕家与慕孤松商量,到孩子百日的时候再做宴请,总不委屈了慕静漪。 出了国丧,作为娘家人的繁漪同含漪、萧氏、卢氏备了礼去瞧了静漪和孩子。 在内,姐妹间不计怎么针锋相对,姻亲间的关系还是要维护的,家族间相互亲和,这于长辈与郎君们的仕途都有好处。 不过如今慕静漪产下侯府的嫡孙,姿态便也不可能变得和软了。 见着面,开口便讽刺含漪和繁漪肚子至今没有动静。 倒是对两位嫂嫂还算客气。 可不么,娘家人撑不撑腰,还得看嫂子高不高兴,这一点她倒是十分拎得清。 而含漪比遥遥早成亲一年,算来一年半余了,却一直没有动静,出了陈家的门不免有些失落:“夫君对我倒也很好,寻常也少去妾室那里,可我这肚子却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繁漪宽慰道:“急什么,越急越难。放宽了心思,说不定就来了呢!大夫也说了,女子年岁太小生育并不是好事。只要姐夫不催你就是了。” 含漪挽了她的手臂慢慢走着,叹道:“我也知道急不来,可哪能不急。再没有嫡子,只怕那些个小妖精要作怪了。” 繁漪笑道:“姐夫可不是陈六郎,不会放任妾室放肆的。” 回忆了一下,前世她被超度的时候含漪的长女已经两岁,往前推一推,这个孩子大抵在这几个月里就要来了。 虽然丈夫换了个人,但肚子总是她自己的。 便道:“我掐指给你算了算,做多三五个月,孩子就要来了。” 含漪眉梢一挑,笑道:“听说当初你还给怀熙掐指一算了,还真是洪家的嫡长孙。那我就借你吉言,若是成真,定封你个大红封才行。” 繁漪摇着团扇,默默一笑:没想到还能以此发家致富了! 九月初八,夏末初秋的炎炎日头下,偶有一缕舒爽的风拂过,在空气里带来的最早一拨桂子甜蜜的香味里,迎来了沁雯的大喜之日。 夏末的风不似炎夏的炙热,带着茉莉的清越、合欢的微甜、还有栀子最后一茬开到荼蘼的清魄,绵绵交织在一处,柔软的几乎要将心情愉悦的人至此融化进去,继而生出几分随意的慵懒与笃定。 繁漪早早同闵氏几个去给沁雯添妆。 新娘子已经在绞面梳妆了。 与闵氏挽着手臂静静看着细风游走在室内,扬起明艳的轻纱,温润而舒展,看着帷幔下坠着的水晶珠子相碰起莹莹的光,发出泠泠悦耳的声响。 看着明明欢喜的沁雯还得装作一副被逼无奈的痛苦模样,嘴角的弧度憋得委实辛苦,姑嫂目光相接的一瞬,好几次差点就露馅儿了。 索性来添妆和恭贺的女眷也都“懂得”的没有多待,吉祥话说到,添妆送到便也离开了。 巳时吉时到,爆竹声响起,新郎进门,一方喜帕罩下只待席面结束,她便要跟着新郎走向新的人生,而她心底的欢喜便也能在一方小小天地间明朗的舒展开。 有太夫人坐镇,三房的席面办的妥帖而热闹。 因为流言的关系,文家一直拘着文芙盈不叫她来,如今谣言散,文四夫人也总算同意她来侯府吃席。 进了门拜见过太夫人,便问了姜家的女使繁漪在何处。 文蕖灵打趣她:“到不见你如此急切地去见晋公子。” 芙盈娇楚的面上微微一红,水眸莹然:“那如何能一样。总是去见哥哥,会被人笑话的。” 文蕖灵轻轻一笑,揶揄道:“也是,婚期将近,往后日日都能见着,自是不急、不急。” 芙盈嗔了她一眼:“姐姐说什么呢……” 一回头,就见繁漪和琰华站在左偏厅的廊下说话。 初秋的阳光带着柔暖的光泽,斜斜打过游廊的瓦砾边缘,落在两人身上,晕开了一层朦胧的悠光,宛若自遥远的仙境里走来的谪仙璧人。 繁漪一身湘妃色织银潮云团纹短裳,棠梨色月华裙流云般柔顺曳下,站在浅棕色的地砖上,说不出的宛然清绵。白玉耳坠轻轻点着面颊,玉簪斜斜簪在云髻间,簪头轻轻吐出一缕韧丝坠着东海明珠,为她更添几分婉约明动。 “不是在男宾处陪着说话么,怎么过来了?” 琰华将手里的团扇递给她,指腹似无意地擦过她娇软的手,清冷的眉目缓缓凝起笑色:“秋老虎厉害,你出门的时候没带扇子,给你送来了。累不累?” 可惜有时候繁漪也是个粗线条的,对于丈夫撩拨的小心思繁漪并没有接收到。 她是不怕热的,他能想着给她送来自然是高兴,接了在手里慢慢摇着,趋走夏末时依然缠紧人呼吸的滞闷,温缓一笑:“不过是陪着说说话,不累。” 琰华温缓着语调,叮嘱道:“今日人多,手脚杂乱,不要落了单。有什么事来喊我。” 繁漪清俏一笑,点头:“我知道。” 琰华抬手去拨开被风扇起的青丝,却又在半道收了回去,笑意微敛,淡漠了神色朝她身后微微颔首,然后轻声同妻子道:“我先去前面,晚点再来看你。” 繁漪回首看了眼,是文芙盈迈着小碎步朝着她们过来,收回目光的时候睹见一抹嫩黄的倩影正从垂花门绕出来,垂眸澹澹一笑:“去吧!” 第327章 小白兔 芙盈看着琰华如玉山的身姿行过廊下抱柱打下的阴影,清隽的容色便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俊美的几乎妖异,落在她水莹莹的眼底便有了不确定的暗影。 直至他的身影至转交消失,眼底的深沉散去,方侧首望向繁漪,怯怯而期期地靠近了些,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繁漪……” 繁漪身量高挑纤瘦,文芙盈站在她身侧愈见娇小可爱,见多了身边一个个人精似的,不免对这样清浅的姑娘多了几分好感。 微微侧首去听她说话,玉珠温润摇曳,衬得她的容色温和而可亲近:“怎么了?” “你有没有生我的气?”她咬了咬唇,鲜嫩如花瓣的唇被细白的贝齿微微挤开一色雾白,两色相撞仿佛盛开的玫瑰,轻轻的语调春水泠泠,“我想出来解释的,可是家里不肯。姐姐妹妹未出阁的太多,我也不能不管不顾……” 繁漪失笑,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傻话,这样的事情自然不好沾染,搞不好还要拖累你们进去。不出来才是对的。” “交情是一回事,可冲动了,就不是什么好事。人生在世便是各方牵绊拖累,哪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放心,我没有生气。” 芙盈目色一亮,便更放心大胆的去抱住了她的胳膊,“我都担心了好久,就怕你生气了。” 瞥了眼正厅里的热闹,拉着繁漪往一旁的月门过去,“里头人多,嗡嗡的,咱们去小花园坐会儿吧,进去了都要同你说话,我都说不上了。” 繁漪实在觉得神奇,世家高门里竟养出了这样一个另类:“我若生气了,你准备怎么办?” 芙盈很认真的想了想,长长的睫毛扇了扇,在白皙的面颊上投了抹悠长的影子:“我就、我就天天买好吃的来哄你高兴。” 繁漪飞了飞眉梢:“怎倒把我当小孩子了?” 她微微扬了扬下巴,孩子气道:“其实我确实比你还大了些呢!” 文芙盈黏着繁漪说衣裳首饰,说琴棋书画,说刺绣花样,对侯府之内的事情闭口不问,仿佛一点好奇之心也没有。 这是繁漪喜欢她的原因,懂得分寸,相处起来才没那么累。 一转脚进了东侧的小花园,就见一男一女在园子里似有拉扯。 芙盈轻轻一跺脚,哼道:“真是讨厌!” 繁漪细细瞧了一眼,是她未婚夫晋公子没错了。 那么他身旁亦步亦趋的姑娘,便是传闻里对晋公子深情不移的表姑娘邵氏了! 那姑娘长的一张小巧的瓜子脸,红唇殷殷带着小小的饱满的唇珠,眼尾微微上挑,顾盼间是极为妩媚且活泛,发髻间点缀着的珠翠在阳光下似星光灿灿。 这邵氏有一个配享太庙的曾祖父,父亲是魏国公的表弟,也是户部尚书蒋橣的妻侄。 而晋家二房的继室夫人是邵氏的堂姑姑。 照理说邵大人在京中的背景也是十分强大的,可在京中十余年了却还只是个四品官,可见能力实在一般。 这家人家最爱用家里的姑娘到处铺路大关系,邵家本是大族,族里的姑娘在京中高门内做继室的没有七八个,也得一只手的数了。 听说当年邵老夫人往魏国公身边硬塞了一个,险些害得华阳长公主小产殒命。 说来,和上官家的手段还真是惊人的相似了。 晋老将军或许三五载里就要荣退了,可家里的儿郎却是个个在军中混出了明堂,十分出色。 这位晋小将军年岁不大,已经在三千营做了镇抚,前途一眼可见会是荣光无限的,难怪邵表姑娘会如此紧追不放,想着能不能从文芙盈的手里截胡了。 抬手掠了掠鬓边的红玛瑙璎珞,曳起的流光衬得那张娇美的脸蛋有一抹别样的明媚,文芙盈朝着晋公子的方向轻轻唤了一声:“哥哥!” 晋公子忙甩开邵氏的纠缠,大步而来,先朝着繁漪一揖:“琰大奶奶安好。” 旋即爽朗的面上扬起一抹微赧的笑意,期期的望着芙盈,“妹妹叫我好找。拜见了太夫人,听说妹妹出来了,我便来寻,以为妹妹会在园子里等我。” 文芙盈轻轻扑了扑手里的团扇,扇沿点在小巧的鼻上,目光瞥了邵氏一眼,娇艳的红唇在半透明的团扇后嘟了嘟,睨了他一眼:“哥哥当真是来寻我的么!” 年轻的小将军在营里混迹管了,郎君间自来有什么说什么,哪有与娇怯怯小姑娘相处的经验,双手紧张的在衣袖上捏了捏,挪了一步将邵氏别过去,正正的与芙盈面对面望着。 局促了须臾,伸手握了握芙盈的手,大约是有外人在,不好意思的松了手,又不舍得的去拉了她团扇下坠着的流苏。 清秀的面孔被常年教武场的风沙吹的麦色,此刻正浮着薄薄的微红:“自然是了,好些时候没见到妹妹了,我……”目光又轻轻瞄了繁漪一眼,“我……” 目光在少年郎拉着流苏的手上落了落,繁漪懂得地一笑,摇了摇扇子道:“日头怎毒了起来,走了这会子,都出汗了。” 晴云立马笑盈盈接口道:“奴婢陪您回去换一身儿吧,小心吃了风要难受。”回头看了眼邵氏道,“前头备了差点,邵姑娘不如一同去用一些,席面怕是还有有一回儿才开始。” 小将军不好意思的拱了拱手,见着繁漪离开,也不搭理邵氏,忙同未婚妻诉道:“好些时候没见到妹妹,实在想念,一早就求了父亲母亲早点出门,好与妹妹说说话。” 邵氏只做没听到晴云的话,一下子轻巧的挤进让人之间。 文芙盈只漫漫乜了她一眼,如云水袖轻轻擦过未婚夫的手背,没有搭腔,一旋身,往湖心亭的方向走。 出小花园的时候,晴云回头看了眼,瞧着文芙盈同晋公子在湖心亭里说话,那位表姑娘紧紧跟着,挤在两人之间,仿佛看不懂二人对其的不欢迎。 晴云佩服道:“没瞧出来,盈姑娘单纯的跟个小白兔似的,倒是一点儿都不肯退步。” 繁漪仰面,眯着眼看高大合欢树繁茂的枝叶缝隙间稀疏的光点,嘴角缓缓浮上一层稀薄的失落,恍若下弦月暗淡的月光,慢慢幽晃,澹道:“自己的婚事,自然是自己把握住。” 晴云是善于察言观色的,瞧着她嘴角抿去的茫然,默了默:“那姑娘呢?” 她的话颇有温厚与怜惜之意,让繁漪乍听之下有一瞬酸了鼻尖,诧异的看了她一眼,继而缓缓一笑。这样细心的观察,只能说明这丫头是真心将自己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关心着。 生为穷苦人家家里最容易被忽视的二丫头,又是一路看着她走过来的,晴云如何能看不懂她神色里的情绪。 缓缓走在游廊下,听着跨院里角儿们流水的唱词,和前头郎君们爽朗的笑声,这样的欢喜听在失意之人的耳中,沉闷而邈远,仿佛那样的声音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 繁漪轻轻乜了她一眼,没有去继续这个话题,只道:“文芙盈可不是什么小白兔。” 晴云看她这样的神色,便了然了,原是故意的。 旋即失笑,看来主子也真是个记仇的。 就看姑爷什么时候能自己反应过来了。 不过也是,他越局促紧张,不就意味着对主子的在意么? “装的?”皱了皱眉:“那她这样接近姑娘可不会打了什么好心思。” 繁漪摇了摇头:“倒也不尽然。你看她来了,自己什么也不问,可有让身边人去打听去走动?” 第328章 刺激 晴云微微点头:“若真是个单纯的,身边的人早被收买了,如何还能安安分分待在主子视线里。” 繁漪缓缓道:“装小白兔或许是因为她不喜欢搅合在那些事情里。可事情不是她不想搅合就能避开的。若她没有规避算计、独善其身的本事,这时候早本文家的人精利用的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风,被幽长的廊道困住,若有似无的来回盘旋,带起裙摆如蝴蝶轻轻翩跹。 晴云微微躬身,替主子将衣裙顺服:“那文家的人想利用她在咱们这里打探消息,怕是打错主意了。” 繁漪捏着扇柄转了转,团扇上的雀儿仿佛凌空飞了起来:“还是小心着点,往后她恐怕会经常来。”轻轻含笑睨了她一眼,“她身边的人如今没有异心,不代表往后也不会被收买。” 晴云了然其中的意味深长,温温一笑:“奴婢明白,会和妈妈们说好管好院子里的嘴巴。” 明媚的阳光披着满府垂挂的红纱,仿佛将小桥流水都拢在明霞之间,处处是迷离的欢喜。 有廊外一泊湖水清澈,亭亭荷花开到极盛时,偶有风掠过,拂动粉红雾白摇曳芬芳,然而,只消一场秋水,便要断送了满湖最后的繁华花影。 琰华刚从游廊转角处行过,便见石窗另一侧的姜柔横了一眼过来:“你们寻常就是这样相处的?” 琰华稍稍一怔,总觉着这丫头神出鬼没的,说话也常没头没脑:“什么?” 姜柔白了他一眼。 抬手折了一枝四季海棠在手心把玩,在绯红而娇嫩的花瓣上掐出一个又一个,缭乱的指甲印:“在门槛以内亲亲热热,外人面前就划清界限?” 琰华疑惑她的话从而来,“何曾划清界限?” 他还觉得自己会不会太孟浪了,毕竟他家这位实在容易害羞。 花树交错,抖落满地斑驳光点,姜柔的脚步慢慢从小径走向小花园,在一树桂花下住了脚步,两人就这样远远看着另一头的另一出理不清扯不断的纠缠。 姜柔细细嗅了嗅那浓郁的花香,方缓缓道:“我们如今,都看不大懂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琰华疑惑的看了她一眼,抬手接住了一朵小小的嫩黄花朵在掌心。 姜柔道:“出去吃席,在垂花门等着,送手炉、送扇子,只要是个有心人,都会为妻子周道。你便问你自己,倘使当初只是为了报恩娶她,会不会这样周全?” 琰华细细一思忖,点头,既然娶进门了,自是要好好顾着的。 姜柔示意他往院子里瞧。 另一处的月门下,繁漪和文芙盈也进了院子,那被缠住的郎君面上绽开的笑意仿佛阳光穿破云层,不顾外人在,便去握了握文芙盈的手:“看到人家未婚夫妻人前是如何的相处的么?心意这东西,是无法遮掩的。你只管你孟浪,她若害羞自然会拍开你。” 顿了顿,“而你的情意,似乎见不得光。” 茂密交叠的树叶隔断了日光,只留下恍惚而淡漠的痕迹落在眼底,遥远天际的光却炫目的叫人眼晕。 他目光一缩:“什么、意思?” 姜柔素白的指尖搭在袖口莲青色的叶片绣纹上,又以几朵殷红的小花点缀着,越发衬得那白皙的皮肤带着粉嫩的光泽:“你是不是傻的?单独相处时你同她亲亲热热,外人面前谨守分寸,这要是寻常夫妻便罢了,在她眼里你知道意味着什么?” “她会觉得,你同她的亲热,不过是安抚她安慰她的手段。她会觉得,你怕你对她的好落在有些人的眼里会是伤害。” 琰华的目光自她的手掠过,遥遥想着妻子的手常年都是凉凉的冷白色,却是粉粉的颜色才适合她,听她这样一言,心口不禁一缩的酸痛。 急切的语调仿佛是不肯心底的真切被淹没:“我没有那个意思!” 只是一直记着上回在洪家那般孟浪,还差点叫人看了正着。 大周虽不如大梁那般,女子出门都得遮面纱,一旦与男子触碰不是沉塘便是出嫁此人,但在外人面前太亲密,总是要叫人说一嘴的放浪。 这对妻子可不太好。 姜柔明媚的面庞上有难得的叹息与无奈,摇了摇头,脚步又上了游廊道:“那你觉得为什么她最近总是怪怪的?且近来越发不安?” 湖边的风徐徐带着水气,无遮无拦似流水般在身侧流动,天边凝云停滞,亭台楼阁起伏的屋脊绵绵如山峦,遥遥望不见尽头,远处的喧嚣渐渐远去,叫人心下生出茫然的寂寂。 这也是他想不通的。 琰华愣愣的张了张嘴,心底猛然一沉,那种坠坠的压迫,仿佛凝聚沉沉雾霭中几乎落下的雨水,只木讷的跟着她的脚步。 闷了许久才喃喃道:“我、我只是担心她面子薄,会不好意思。” 姜柔摊了摊手:“希望你是真的这么觉得的。” 琰华想说些什么,还是没说出口。 连姜柔这样清醒的旁观者都有怀疑,她本就于他们之间的情意保有怀疑,又如何能信他的爱是真切的。只一味感受呛子里慢慢蔓延的酸苦滋味。 姜柔朝正厅处抬了抬下巴。 琰华看过去,正是姚意浓同姚家的姑娘们从正厅出来,眉心一跳。 忙撇开了眼,一点都不希望再有目光相触,省的惹出麻烦来。 姜柔妩媚的眸角微微一飞,抬手捋了捋被风吹的如蝶挣扎的翅,长吁道:“你方才收手的时候,没看见么,姚意浓正从垂花门进来。繁漪看没看见我不知道,但很不巧,不该出现的人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又出现了。” 不该巧合的时候总是那么巧,所以,总有那么多误会悄无声息的滋生起来。 没能及时解开,于是失望就这样一重又一重的积压,成了冰山开裂前的一粒尘埃的压顶,终至分崩离析。 琰华紧握的掌心有湿黏的汗水渗出,如泪倾覆。 都不必去猜测,她定是看到了。 就如同从前一样,看到了,不问不闹不干涉,默默的失望,最后逼自己去走绝路。 午席分了男宾席和女宾席,中间隔了正厅。 姜柔进了门便和繁漪坐在了一处,姑娘家遇到一处总有说不完的话。 也不知说了什么,就见繁漪妩媚的眼角微微晕了几分得意的红霞。 姜柔抚了抚掌,清俏笑道:“可好好多吃些,待会子怕是有的戏要唱了。” 繁漪淡淡一笑:“安静了两个月了,也该热闹闹了。” 怀熙好瞥了眼隔壁席上的几人,轻缓的声音被一屋子打趣说笑的声音掩的严实:“才打发了姜元陵出去就忍不住了,倒不怕暴露了。” 繁漪慢慢吃了口鲜藕,微微一扬眉道:“或许人家就是想要暴露呢?” 姜柔嗤了一声:“也就那蠢货自以为有那个本事把那些个人精当棋子利用呢!” 怀熙来的少,却也明白繁漪在这个府里都在经历些什么,一听姜元陵走了,还有人要动手,便晓得他不过就是背后之人的挡箭牌。 徐徐一笑道:“既然是蠢货,那还有什么可值得担心的,便当逗了个傻子玩儿就是了。”话题一转道,“听说最近几个老臣很乐呵,到处给人送美姬。” 繁漪放下了箸,好奇道:“直接送?也而不管人家夫人乐不乐意?” 姜柔嗔了她一眼:“男人要纳妾,多少女人敢说不?一顶善妒的帽子扣下来,有的被家里族里的长辈戳着脊梁骨骂了。说到底,还不是男人自己想要收这样的大礼么!心里不定怎么美呢。” 繁漪拿绢子掖了掖嘴角,漱了口道:“没人敢往三哥那里送吧?” 第329章 送妾 姜柔弹了弹养的葱管儿似的指甲:“送了。听说从前还是高官家里的女眷,家主犯事流放,女眷充了教坊司。” 闺阁千金成了人人可亵渎的家妓,叫人叹息,也叫人无语。 只怪家主贪恋钱权,连坐制,也没能让那些男人止住犯法的心思。 而这种原本出身高贵的女子,教养规矩都在,晓得进退,又被刻意调教了讨好伺候男人的本事,进了门,会不会算计陷害正室且不说,要夺走所有宠爱却是轻而易举的。 怀熙惊讶:“谁啊,胆子这么大?” 晋怀长公主的嫡长女,华阳长公主的亲弟弟,哪个瞎眼了乌子的敢给他们送人去闹恶心? 姜柔美眸微微一眯:“都督府同知庞时!” 繁漪眉心一动,旋即一笑道:“没听说你把人怎么了啊!” 姜柔搁了箸,慢条斯理吃了口茶,描绘精致的眉微微一飞:“我为什么要把人怎么了。” 众人齐齐一脸不信:“所以?” 姜柔长长的羽睫扇了扇,睨了她们一眼:“人说留下伺候洒扫,我沈家连个下等奴婢也养不起了么?” 怀熙惊呼了一声,眉梢飞了起来,笑道:“你让人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美人儿去做粗使的奴婢?” 繁漪似乎听出了重点:“洒扫、哪儿?” 姜柔呵了一声:“黄金之地。” 席面上的精致菜肴顿时不香了呢! 简而言之故事是这样的。 那庞时好话说尽硬话摆下,因着凤梧年少时跟着魏国公在西郊大营历练,庞时对他也颇为照顾,便也只能把人领回了家。 那美人生的国色又楚楚,开口就是一句不争不抢,任凭主母安排,“妾只想留在大人身边伺候洒扫”,“请求县主成全一片仰慕之心”云云。 于是,沈三夫人顺势将美人打发去了洒扫之地——茅房! 美人傻眼了,没想到竟真有做妻子的敢把上峰送给丈夫的“干女儿”打发去那种污秽之地,凄凄切切的望向沈三爷,以期得到男人的怜惜。 结果沈三爷是个没出息的惧内人物,站在一旁吭都不敢吭一声。 洒扫了两天之后,美人找到机会溜出府,跑回去找“干爹”哭诉委屈。 庞干爹立马寻了几个愉快受用过“干女儿”的同僚,摆上席面,劝说、讽刺、硬逼齐上阵,总之一句话,上峰的“干女儿”那就是庞家的千金,起码得做个侧室,不然就是“瞧不起照应过你的庞大人”。 看沈凤梧神色为难,便又是一句“堂堂镇抚司的郎君,别是惧内没出息的软蛋”丢过去。 时下风气如此,官员不得做嫖,便在府内蓄养家妓,有时还会相互交换玩乐,有些位高权重者便将家妓收为“干女儿”送给同僚、下属,或作拉拢或作眼线,早已有之。 历朝历代的皇帝也都爱给臣下送美姬,认为这是无上恩宠。 谁问过臣下家里的夫人是否愿意接受? 也便是房玄龄的妻子才敢为了拒绝皇帝赏赐的美人,以“醋”就死。 那还是房玄龄对妻子敬重去求的皇帝收回成命,一般男子受用惯了三妻四妾,妻子闹,指不定跳脚怎么发火大骂善妒要休妻呢! “便是我娘和姑姑那么得外祖父宠爱,还有人敢往他们身边塞人呢!况且,这种事就算拒绝得了一次,也不能次次都拒绝。同僚间总要相处的。” 繁漪信了她的邪,暼了她一眼:“重点!” 姜柔一笑:“还是你了解我!”抬手拨了拨耳上的青玉坠子,“然后,凤梧就去找我娘求救了。” 妻子拒绝那是善妒,身为长公主的丈母娘出手,他庞时敢在她面前说一句废话,估计下场会有点难看,毕竟听闻当初简亲王妃想把对姜都尉一见钟情的娘家侄女塞给过去做侧室。 长辈的谱儿摆得那叫一个威风,但晋怀殿下哪里肯吃她那一套,她可是太后膝下唯一教养的公主,自来乖张任性,直接把人竖了井。 闹到太后面前,太后只不咸不淡道:谁让你把人塞过去的?看我女儿过的太好了,给她找事儿?这么喜欢关爱小辈,来,本宫身边的女官也该放出去了,本宫也来关怀关怀臣下,都带回去,给王爷和世子红袖添香吧!王妃和世子妃也轻松轻松。 论什么样的女子最幸福? 出身高贵,且家里护短的! 很显然,殿下秉承了太后护短的美好品质! “三哥聪明!” “然后呢?” 姜柔得意道:“我娘去宫里管舅舅讨了几个藩王进献的美人,给他几个女婿送了过去。” 新帝本不是先帝诸子中最出色的,可说是最平平无奇的,他登基本就有人不服气,这时候藩王进献没人的目的便意味深长了。 若是把美人都打发给宗室,也不成,毕竟地位尚且不稳。 这时候晋怀公主把人讨要了去,皇帝正好松口气。 况且,宫里讨出来的美人啊,可比他庞时的干女儿要金贵些,怎么的也得是侧室贵妾才行! 怀熙捂嘴直笑:“难怪最近庞家的姑奶奶一个个往娘家跑,庞夫人却连门也不出,还以为她病下了。”默了默,不厚道的笑,“估摸着也真得病了。” 姜柔竖起食指在她们两面前晃了晃:“一个少年将军,一个少年学士,都是陛下面前叫得上名字的新贵郎君,你们两个也别急,很快就要轮到你们家了。” 繁漪头疼:“……”该来的还是要来了。 怀熙傻眼:“……”我才处理掉一个心眼比麻花还缠缠绕的侍妾,又要来了? 姜柔捧着茶盏慢慢呷了一口,心情颇是不错:有个风风火火的娘,真是不错!啊,好戏啊好戏,马上就有好戏看了。 席面结束,新郎新娘给长辈行礼拜别,琰华背着沁雯上的花轿,荣氏在门口哭的几乎止不住。 一旁看热闹的只以为荣氏担心女儿在夫家受委屈,皆是好一顿叹息,冤孽啊冤孽。 新人一走,热闹的前院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男宾们大多吃了酒,醉得厉害的都去了小憩处休息,神智还清醒的便都聚在西跨院的莲花池边散风,毕竟国丧期三个月都没能那么多人聚在一处说话玩笑了。 女眷们便都坐在偏厅里吃茶说话,等着角儿们收拾好了再去看戏。 芙盈正从游廊过来,去寻繁漪说话,晋家的姑娘笑着来同她说,晋郎君被灌醉了。 她听了眉心微微一蹙,担忧道:“吃醉了?哥哥不是酒量很好的么?可吃了解救茶了?” 晋姑娘掩唇一笑,眼儿弯弯着揶揄她道:“瞧把你急的,姜家的小厮已经送了解酒茶去了。不放心就去看看,反正四哥哥一吃醉就是到处寻你,见着你说不定酒就醒了呢!” 打趣了几句,晋姑娘被人拉走了说话去。 芙盈在小杌子上坐下,那原是给宾客备了在廊下听女仙儿唱曲儿的,想了想,同身边的女使长禾道:“我想去看看哥哥。” 长禾惊讶的看着主子,面上有些为难,虽说大周男女大防不算重,未婚夫妻时时相见也没什么,只是吃醉的郎君恐怕不会太理智,私下相处怕是会有些不妥。 便谨慎道:“到底是在旁人家里,这样去怕是要被人说闲话的。” 芙盈浅颦微蹙,绞了绞手中的掐丝绢子道:“就怕人多眼杂叫人钻了空子,哥哥今日出门好像没带小厮,也不知没有没人守着门。” 长禾一听便晓得主子说的是什么意思,微微一思忖,小声道:“奴婢去找大公子,让公子帮着去瞧一眼。” 第330章 留章 算计开始了 芙盈站了起来,神色似乎在某处落了落,旋即往小憩处的方向瞧了眼:“哥哥也不知道在哪里呢,可我瞧了那边没人去呀!都在西跨院湖边说话散风呢!” 长禾替主子醒着神儿,谨守着规矩道:“好姑娘,使不得,奴婢先陪您去琰大奶奶那里,一会儿就去找大公子。” 主仆两一走,邵氏悄悄从一旁粗壮的梧桐树后出来,红唇弯了抹庆幸与得意的笑纹,眼见四下无人便奔着小憩处去了。 芙盈正往湖心亭去,半道遇上蓝氏往后远去,形色匆匆间似乎有压抑不住的兴奋,眉目在艳阳底下几乎要飞起来,便觉得有些奇怪:“什么事儿竟这么高兴。” 长禾啧了一声,含蓄道:“五少奶奶向来喜形于色,或许又遇上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儿了吧!” 进了凉亭,便见丫头们在收拾,仿佛是打翻了茶点,芙盈眉心一动,挨着繁漪坐下,小声在她耳边道:“方才蓝氏离开的时候似乎很兴奋。” 繁漪回头,正要叫晴云回去看看院子里是不是有什么情况,目光落在她手,瞳孔一缩。 晴云察觉主子的目光,低头不着痕迹瞧了眼手中,面色不变,但仅仅攥着的手却是骨节凸起,青筋累累。 主子的绢子竟被拿走了! 方才给蓝氏擦过衣裙,一定是她! 芙盈伸手拿了繁漪手里的团扇,拇指上沾着的茶水不着痕迹抹了上去,嗔了晴云一眼,温声道:“你这丫头也真是的,寻常瞧你甚至妥帖,今日心思都在哪里呢,繁漪的扇子脏了也不晓得去换一把,这会子日头大,叫你主子拿个脏的用么!” 晴云一拍脸,笑道:“奴婢叫这暖阳晒化了,脑子也笨了,多谢盈姑娘提醒,奴婢这就去换。” 繁漪似乎不甚在意,挥了挥手,吩咐道:“去把扬州扬州送来的果子都拿来,一早备下的冰品也送来。再给亦舒沏了五色花茶来。” 亦舒懒懒倚着怀熙,半眯的眸子睇了她一下:“怎的我就吃不得冷的了?” 繁漪的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停,算算时间,再瞧瞧她那懒洋洋的样子,八成是错不了了。 怀熙呀了一声:“已经坐稳了?” 亦舒微微红了面色,抚了抚小腹道:“国丧期里发现的,正好三个月都在家养着。这会子正好满四个月。家里看的紧,要不是闷得久了,哪能叫我出门来吃席。” 姜柔好奇的看了眼繁漪:“你怎么知道?” 繁漪一扬脸,抬手故作神秘的一掐指,眼儿半闭道:“上回见面的时候我不是给你们都算过了么!怎么样,准不准?”兰花指一扬,“请叫我慕半仙!” 姜柔一手支颐倚着凉亭的围栏,眼波流转道:“给你自己算过了么?” 有轻风吹皱一片光影,带来湖上粼粼微波,竹影千点缓缓蕴漾在耳边。 繁漪长长的睫毛扇了扇,吟吟微扬:“这个要看缘分的嘛!” 姜柔模棱两可道:“不是他不让你生么?” 繁漪呸了她一声:“数你会叮人!” 怀熙有了孩子便少来些,不知其中深里,只做了然一笑,轻快道:“怕是琰华挺听了多谁家女眷生产艰辛,怕繁漪吃苦头。” 亦舒抚了抚肚子,面上是真挚的喜悦,却也不免带了些担忧:“可不是么,往日也没怎么在意这些,如今却仿佛总听人说谁家妇人难产了,谁家的都没留住,搅扰的我好几日没法安睡。” 众人生过的没生过的都去安抚她,宽解她的胡思乱想。 那边晴云动作快,赶着就回来了,将茶点摆好,又添置了冰雕驱散秋老虎的炙热。 晴云留下伺候,其余人整齐无声的退下了。 白家九奶奶瞧着羡慕:“你们都好,都有了,我这进门都两年了也没个动静。” 齐家娘子说:“也没什么急的,怀了生,没怀就好好养着。” 亦舒接了晴云递来的花茶轻轻呷了一口,搁了点蜜,颇是清甜润喉,赞了声晴云伶俐。 徐徐含笑道:“以前没怀上的时候世子也说不急,真怀上了高兴的跟个什么似的,每天一起来就来跟着我肚子说话。不过,我瞧着白郎君贴心倒也真的贴心,也是知道疼惜人的,没得日日盯着要孩子。你也别太给自己压力。我这也不是两年多才来的么!” 晴云端了盏蜜茶到繁漪手里,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笑道:“周少夫人可别吓各位奶奶,待会子着急起来,可要来您府上闹腾了。” 繁漪眼底的清澈几乎能把池子里盛开到极致的莲花清晰的映在眼底,笑道:“那我便去抢你的孩子来招娣!” 亦舒“嘿”了一声,侧首间掠起鬓边的殷红流苏,是清俏的欢愉:“还真急起来了!好好好,我胡说,你们两个好好享受二人清静甜蜜的日子才是正理儿。” 转头同白家奶奶道,“我那时候是真的急,成亲都两年了,快把京里求子的寺庙庵堂拜了个遍。最后还是听了姨母的去明月庵拜了拜,没想到还真是灵呢!不如你也去拜拜!” 姜柔语调宛若四月里的风,有绵绵慵懒的柔:“当年我娘和姑姑也是拜了那里就怀上的。你们谁还想再怀一个,赶紧的去拜拜。” 一群出嫁了的小妇人对于这样的话题总是特别有兴趣,你一言孩儿如何教养,我一语孕期如何注意,仿佛说不尽为人母的欢愉,清甜如蜜。 芙盈静静坐在繁漪身侧,看了她一眼,眼神微动。 阳光温热,莫名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久在法音寺之前。 她就那样披着满身清韵光华于人群中,月淡疏风,仿佛没什么能打扰到她,没什么能激起她的情绪,只是淡淡的宛然、薄薄的慵懒。 此刻日头顶在正中,斜斜打了一道光透过扬起的薄薄红纱在她身上,没有添上几许暖意,竟有了疏冷黄昏独立,荼蘼落进损春痕的惆怅。 她轻轻倚着她,垂下的眼底便有一瞬薄薄的涟漪蕴漾出去。 这厢女眷们且说且笑,那边有女使迈着匆匆的脚步来禀,隐约听着说是厢房那里出了点儿事。 “太夫人请大奶奶去一趟呢!” 女眷们都是高门里的人精,自晓得是有戏码要开始了。 亦舒有着身孕,不好去那人多的地方,万一有冲突也不至于伤到,便让沁微陪着去内院里休息。 姜柔和怀熙自是要陪着的,谁晓得那些人做了什么圈套来咄咄逼人,没人帮着那些人还当她们姐妹是好欺负,没人撑腰的呢! 她们几个一起身,便有两位姑娘也跟上了。 左副都御史慕容锦的嫡次女慕容雪,詹事府少詹事肖长启的嫡长女肖云意。 一个与慕孤松挣过右都御史的位置,一个是袁家二房的姻亲。 繁漪只不动声色的挑了挑眉,配合的人不少呢! 果然啊,背后的执棋者怎么会让蓝氏一个人蛮干。 棋子,利益最大化才能显示执棋者的本事呢! 若是出事的是文家的人,那就真的很有意思了。 晴线袅袅带着几分迷醉的光晕,穿过大片绯红花树,有浓淡相宜的锦绣芬芳。 光是暖的,人是鲜活的,笑声是娇俏的,露湿晴花春殿香,月明歌吹在昭阳,这样温情的日子却总是有阴云遥遥相伴,时不时夹杂着电闪雷鸣的突袭,仿佛是怎么都过不完。 人已经从小憩处转去了太夫人的长明镜,待繁漪到的时候堂屋里坐了好些人。 文蕖灵美眸盈泪的倚在贺兰氏的身边,颈项间按着一条素白的帕子,隐约有血迹渗出。 蓝氏坐在后排的杌子上,眸子里是难掩的兴奋。 嘴角缓缓撇了抹微嗤,果然合作上了! 见着她进来,堂屋里的人神色各异,心下的戏码已经演到锣鼓喧天。 一个是内定的继母人选,一个是长房嫡长媳。 第331章 内定继母来唱戏(一) 分明是嫡长媳害怕继母进门再生了嫡子,同她们挣爵位,趁着机会把人给毁了。 听说侯府本就不怎么想继续文家女,如此毁了人家姑娘的名声,文家再想塞就难了。 偏偏算计不如,留了证据在现场,这会子要摆脱嫌疑怕是难咯! 左侧是目击者之一的太医院院判冯晨的太太白氏,也是那个偷人暗结珠胎的钱夫人的娘家嫂子。 捏着帕子掩了掩鼻,轻漫地暼了繁漪一眼,嘴角扬了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便望向了文蕖灵,不轻不重的叹了一声:“大好的日子,都是什么事儿啊……” 繁漪行礼如仪,见过了在场的长辈。 不卑不亢的姿态叫首座的太夫人十分满意,若是连自己的情绪都无法控制,单一条威势便是落了下乘了,更显得小家子气登不上台面。 招了手,让她在身边的杌子坐下。 太夫人慢慢拨了一圈手中的翠玉珠子,方慢慢道:“方才灵姐儿去小憩处稍作休息,进了屋,没多久便觉得不对劲。”指了指左手边缠枝纹镂空屏风下的错金香炉,“里头叫人搁了迷香,没一会儿竟有个小厮闯进来,企图不轨。” 她说的缓慢,繁漪听得平静,侧首看了眼文蕖灵,带着眼泪的面孔在明明灼灼的光线下显示出一种自持而苍白的娇美,如同乌云广布的天空下乍然开启的白昙花,傲然着独自含露。 她也不曾去询问什么,晓得总归有人要将事情挑开了扯到她身上去的。 果然,等不急太夫人的慢条斯理,那冯白氏便扬了扬手里的织金绢子接口道:“我本是来更衣的,一进院子便觉得不对经,外头竟是一个值守的丫头都不在,走了两步便听到灵姑娘求救的声音。也是她性子烈,攥了跟簪子就往颈项里扎,要不是那贼子没想伤人性命,这会子恐怕……” 冯白氏身后的丫头立马又道:“我家太太出身医药世家,一进来便闻出不对,香料里分明是被加了迷药。那药量不重,但对于姑娘家家来说,却足以让人无法反抗了。” 慕容雪轻轻同身边的肖云意道:“既是要做那等事的,如何没有把人全迷了,还叫人保持一点神智闹出动静来?” 她的声音是极小的,只是在那一瞬寂静无声里,便还是清晰的落在了每一个人耳朵。 目击者之二姜三老太爷的继室缪氏悲悯道:“名节于女子比性命还重要,若是遭了侵犯,也便只能以死明志,若还叫人清醒着受尽折磨……” 慕容雪惊呼了一声,怜悯而庆幸的望了眼文蕖灵颈间的伤:“这样的心思也忒歹毒了点呀!”旋即庆幸道,“幸好人没事。” 目击者之三的姜六叔之妻柳氏抚了抚发鬓,轻轻一叹,旋即又奇怪道:“可若是如此,见着灵姑娘还有力道反抗,怎的还不跑,非要留下闹出动静?” 缪氏微微垂了垂眸子,窗口投进的光正好落在她的眉目前,将面颊上的纹路照的越发清晰而刻薄:“那贼子恐怕也不是怕伤人性命,而是故意要闹出动静来!若他跑了,今日不是白算计了。” 肖云意捏着帕子紧紧捂着心口,仿佛无法理解世间如何有如此阴毒算计:“原是如此,人心、太可怕了。” 姜柔坐在门口萱草纹交椅里,凤眸微微一挑:“把繁漪叫来做什么,直说便是了,绕这半天也不嫌累得慌。” 太夫人的嘴角若有似无的动了动,以年长者独有沉稳之气道:“在屋子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方绢子,说是,仿佛见繁漪用过。” 一扬脸,福妈妈便把绢子拿了出来,在繁漪面前展开,让她辨认:“大奶奶可认得这绢子?” 繁漪瞧了一眼,摇了摇头,正要说话,那慕容雪似乎吃惊的倒吸了一口气,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却又忙将自己侧过身去,躲避投去的目光。 缪氏面上和煦,目光却冷硬的掠过繁漪的面孔,一抹一闪而逝的冷笑自眼底划过,看向慕容雪时又是一副温厚模样:“慕容姑娘若是晓得什么,自可说来,也是为了早点查清真相呀!” 蓝氏终于安耐不住,撇过繁漪的眼神几乎不加掩饰得意,团扇微遮了压抑不住的嘴角,也跟着劝:“你别怕,知道什么便说,不然出了这门,你一肚子的话可就成了疑云了。” 架不住众人的劝说,慕容雪紧张的看了眼繁漪,小声道:“好像、好像是方才给五少奶奶擦过衣裙的。” 众人又看向蓝氏。 蓝氏拧了拧眉,西湖是在回忆,须臾方道:“当时被烫了一下,生怕失礼,赶着回去更衣,倒是真的没在意。只隐约记得……”语调微微低了下,又是一眼仿佛不经意的微觑了繁漪一眼,“好像是烟柳色的。可什么绣的什么花纹真是没瞧着。” 对面的柳氏睨了她一眼。 显然,生怕不能太顺畅的牵扯到繁漪,后面那句是她自作主张加的。 繁漪不紧不慢的侧首看了二人一眼,又望向肖云意,微微一笑:“肖姑娘可瞧见那绢子什么样子的?” 肖云意一张嘴,对上她沉幽的眸子,一瞬间只觉坠入了寒冰地狱,是彻骨的阴寒,到嘴的话不由自主变成了:“我坐的远,并未在意。” 慕容雪没想到她竟临时改了口,心底一沉。 繁漪点了点头,别在发髻间的花枝玉钿下坠着的一排白玉珠子随着她的语调悠缓起伏:“绢子的花纹料子向来就这么些,我记得当时慕容姑娘坐的离我们也是挺远的。当时弟妹被泼了茶水,手忙脚乱的去给她收拾,怕是近前的人都没瞧清楚,如何你就那么确定这绢子就是我的呢?” 慕容雪仿佛是吓到了,怯怯的退了两步,小声道:“瞧着仿佛是昆云细纱,这样的料子寻常也买不着。当时瞧了一眼,就、就记得了。” 晴云似笑非笑道:“慕容姑娘可真是好眼力!” 眸光细碎地盯了她半晌,直把人盯的目光游移才继续道,“不过,得过我们奶奶赏了细纱的满府里数去,恐怕一双手也数不过来。若是姑娘亲眼瞧见绢子是从我们奶奶身上掉下来的也便罢了,否则您那一惊一乍的样子,倒是叫人瞧不懂了。” 慕容雪涨红了脸,不曾想慕繁漪身边的丫头嘴巴竟这样厉害,眨了眨眼,眉目里莹莹了一泊委屈道:“我不过是瞧见过琰大奶奶用过这帕子而已。” 冯白氏睨了晴云一眼:“不过是把所见说来,不对的、看差的,排除了便是,你关心你家主子,也不能这样不客气,忒无礼了些。” 说罢,有去安慰了慕容雪几句。 晴云轻轻嗤了一声:“奴婢好不好,自有自家主子教训,就不劳您操心了!”讥讽的弧度饱满了唇线,“再有,冯太太和慕容姑娘又说错了!人多眼杂的地方,我们奶奶从不带绢子、玉坠儿这些东西在身上。这规矩别说慕家的人晓得,只要是与咱们奶奶交好的贵人太太,也都晓得。” 语调幽幽一拉,“就怕有些人的手特别长,管不住要去动。到不知慕容姑娘您哪只眼睛看到我们奶奶用过这样的绢子了?还是慕容姑娘的眼睛都长到侯府里头来了!” 文芙盈点了点头,纯真道:“我同繁漪见过这么多回,真是从不曾见她带过绢子呢!当时亭子里坐的近的还有几位少夫人,若是不信,大可请了来一问,怎么的也是来不及串供啊!” 繁漪并不希望她掺合进来,抬手压了压她的手,轻轻摇头,示意她别再说话。 冯白氏拧眉看了眼对面的缪氏和柳氏。 柳氏的目光都望向他处,很明显,她察觉到事态发展不如预期的顺利,决定不再说话了。 第332章 内定继母来唱戏(二) 缪氏眼底一冷,微微眯了眯眼,阴沉沉着眼底盯着繁漪。 繁漪微垂的眸光猛然抬起,直直与缪氏的目光碰撞在一处,仿佛有星火在空气中迸发。 缪氏不意她会这样看过来,眼底的阴冷不做遮掩,摆明是了是晓得她参与其中的,看着她便是缓缓一笑,那笑意仿佛阴阳交汇时一瞬间的沉幽阴暗,渐渐化作淬了毒的利剑,凌空旋转,蓄势待发! 心下一惊,却也不肯就此罢休. 用力将涂了薄薄口脂的唇线抿的冷硬。 慕容雪到底不曾面对过如此凌厉的责问,顿时面色刷白,不意她慕繁漪还有这样的防备。 当时就看到晴云拿了条上好料子的绢子,便没有深想,而且那人也没有提醒她啊! 姜柔咯咯一笑,慵懒眯了眯眼道:“你这丫头,嘴巴越来越坏了,这样话也能直接了当的说么,有人要栽赃你主子,再着急,也好歹委婉些。怎么也得顾及些未出阁姑娘的脸面么!待会子揭破了,可要怎么把丢在地上的面孔捡起来么!” 众人心道:你连栽赃两个字都说出来了,还有比你更不委婉的么? 怀熙不紧不慢的摇着扇子,嫌恶的瞥了慕容雪一眼,能在这时候跑来凑热闹的,想来也不会无辜到哪里去:“都做这不要脸面的事儿了,还拾什么呀,赶紧把自己藏起来才是真的,省的把家里的脸面全丢光了。” 阳光从白纱窗照进,映的慕容雪一张娇俏的面孔如深冬夜里落下的雪花,搭在冯白氏衣袖上的手开始剧烈的颤抖,连带着头上镀银烧蓝的珠花也跟着沥沥作响。 她是未出阁的姑娘,一旦在旁人眼里落下了算计栽赃的名声,她以后的前途就全完了:“我、我或许是看错了……” 一旁的肖云意暗暗庆幸自己刚刚没说什么。 晴云面色一冷,扬声道:“没有实打实的证据,慕容姑娘往后还是管住了自己的嘴,没得把自己掺合进这种腌臜算计里!毁了您自个人没事,别还把别人给害了!怕是到最后也没人能保得住你的性命!” 繁漪挥了挥手,适时制止了晴云激愤的情绪:“好了,既然是误会,便罢了。” 晴云一敛情绪,又成了一脸温吞好脾气的样子静静退回主子身后。 这情绪切换的速度,叫众人看的一愣一愣的。 繁漪抬手抚了抚膝头的衣裙道:“方才问我认不认得这绢子,我来回答,不认得。” 转首看向一旁的文蕖灵和贺兰氏,眼底有细碎的光,那光仿佛直直照进人心,“还有什么怀疑的,各位自可摆明了来说。事关名声贞节,出了这门,若是有什么不明不白的流言起来,咱们谁也担不起责任,二位说,是不是?” 文蕖灵抬手捂了捂伤口,竖起的衣领上有零星的血滴,衣襟干涸成了暗红色,衬得雪白的面孔更多了几分苍白无辜。 垂了垂眸,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的不甘。 她是聪明人,第一步走的不顺,便已经看得出,这桩算计是不会成的了:“绢子落在屋子里,其实也并不能说明是凶手留下的,或许一开始就在也难说。今日之事不会与琰大奶奶有关系的。” 贺兰氏微微一叹,似乎是感慨,又似乎是不得意的放弃追究,以退为进道:“罢了罢了,这样的事也不光彩,深究下去也不知会是什么样的难堪。既然没人事,就算了吧!” 怀熙轻轻一笑,打断了贺兰氏要起身的动作:“慢着!” 团扇掸了掸膝头,光线下,有薄薄的粉尘飞扬起来,笼在空起来,朦胧了各怀心思的面孔,“今日这事儿不是您要不要查,而是必须查,今日糊里糊涂的过去了,文姑娘是没事,国公夫人却也不能不管我表妹的清白名声!此事可是因你们起的。” 姜柔慢条斯理的略了略簪子上吐出的珍珠流苏:“看国公夫人的样子,心里分明是不信咱们繁漪无辜的。什么叫算了?没得回头在自己个儿家里又千百个不甘心此事怎么就这么算了。” 贺兰氏眉心有愠怒一闪而逝,只得缓缓坐下了。 长长吐了口气,抿了个笑意道:“县主言重了,繁漪是个稳重的,我如何能不信,不过是此事再挖下去,怕是不会好看。” 晴云温温一笑:“国公夫人说的是,不过再不好看,也是算计之人自己的事儿,咱们可没必要为了这么个烂污东西咽了这份儿委屈!瞧瞧灵姑娘,今日被人下迷香,指不定来日要怎么害她呢!国公夫人心疼小辈,怎么能如此含糊了过去呢?” 缪氏一副和事佬的面孔,微微一笑道:“国公夫人快坐下,丫头说的也是个理儿,事情到底如何也难说,我自是相信咱们姜家的女眷不会这样做,可也难保有嘴巴不干净的要出去乱说不是。查个清楚,也是对灵姐儿和琰哥儿媳妇一个交代。” 慕容雪好容易缓过来的一口气生生哽住,被一双双看戏的眼给盯的几乎要哭出来。 冯白氏脚步一转,到了福妈妈面前,拎了绢子在晴云面前扬了扬道:“琰大奶奶不带绢子,自然是有的人证明,可你这丫头又有谁能证明?” 只要跑不了行云馆就行! “方才听慕容姑娘在一旁说起,当时你是离开过琰大奶奶的,不知姑娘去了何处,方才给五少奶奶擦衣裙的绢子又在何处?” 慕容雪咬碎了银牙,这些人现在分明是拿她当挡箭牌了,她何时说过这话! 想辩解否认,却被肖云意拽了一把,没能说成话。 她瞪过去,肖云意却把脸撇向了屋外。 晴云淡淡扫了她一眼,解了斜襟纽子上的绢子道:“在这儿。” 冯太太微微扬起的眉间有沉沉的得意,嗤笑道:“回过院子,随手一条拿上了,也不是不能。谁又能证明你不曾来过这里?” 晴云拿看白痴的眼神盯着她,语调平稳的没有一丝起伏:“这是什么料子冯太太可认清了?” 冯太太看了一眼,十分笃定的嗤了一声,强词夺理道:“别以为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繁漪漫不经心地听着,有点厌烦这样无聊戏码,对于众人投来的目光,她连分一眼出去的心情都没有。 窗外偶一声滴沥,仿佛是姜元靖前几日给太夫人送来解闷的雀儿,不其然惊破了堂屋里的风云变幻。 晴云嗤了一声:“你说是就是了?冯太太今日上窜下台的,好不热闹。” 冯白氏一怒,狠狠瞪了晴云,见繁漪和太夫人半点没有要呵斥的意思,便忍了道:“不过是瞧文家姐儿面子薄,不好意思往下了追究,我便多管闲事一问,姑娘有什么值得生气的,倒显得欲盖弥彰了。” 晴云不咸不淡的一笑:“原来冯太太也知道自己是在多管闲事。冯大人不该做太医,该去做渔夫,海边儿地界儿宽阔,有得您好管的。小小六品官家的太太也有那资格来管侯府的事儿,谁跟你是至亲来着?谁给你的脸!” 姜柔、怀熙、芙盈各往各的方向看,憋不住的一声笑。 冯白氏哪想得慕氏身边的丫头生的一张温吞面孔,嘴巴竟是这么厉害,一时间面色乍青乍白:“你!” 繁漪微微一抬手。 晴云又是一副温吞面孔,低眉顺眼的站在身侧不言语了。 繁漪淡淡一笑,并不怎么诚意,缓缓扇了扇睫毛:“管教无妨,女使失礼了,冯太太何必同她一般见识。” 冯太太倒是想“见识见识”,叫繁漪这样一说,到不好开口了,好像同那女使一般见识了,就是她小家子登不上台面了,偏偏人家一点都没有要训斥女使的意思。 太夫人睇着翠玉珠子的眸子含了一瞬的笑意。 主子不方便说的话,伶俐的女使便是如此,在该开口炮轰的时候一点都不必客气,不开口的才是傻子,平白咽那一口恶心。 当侯府是什么小门小户,谁都能来掺一脚。 第333章 内定继母来唱戏(三) 太夫人微微倾身,唤了一声“孙媳”。 繁漪只是以娴静眸光相迎,自有一股温雅稳重姿态,仿若春风吹拂下花瓣纷飞的温柔芬芳,轻应道:“祖母请说。” 太夫人沉沉的语调没有波澜:“听下来,便是说只要证明靖哥儿媳妇被破了茶水之后你们都不曾离开过众人视线,想来也没机会凭空重新补上一条的。你是一直同县主她们在一处的,自是没问题。那晴云丫头可有什么证人?” 繁漪为难的拧了拧秀眉,摇头道:“回的行云馆,再多人证,总是不算数的。” 芙盈看了眼贺兰氏,微微垂首,洁白如天鹅的脖颈垂成优美的弧度,细声如云道:“其实要分辨是不是晴云丫头的绢子也容易。丫头们用的料子、绣的花样子就那么些,去行云馆查一查,相信不会单单丢的这一条是不同些的吧!” 太夫人看向贺兰氏,自己却不言语。 贺兰氏自然是点头的,否则还不得被人说一嘴不肯帮人洗清嫌疑了。 为表公正,除了晴云带路,又从冯白氏、缪氏和贺兰氏身边叫了女使一同去。 动作倒也快,没一会儿就回来了。 正巧在院门口遇上了来找太夫人说话的睿郡王妃。 太夫人见她来,眸光一动,取了厢房捡来的一并放在了里头,笑道:“来,正巧让你这个懂行的来瞧一瞧,这些都是什么料子。” 睿郡王妃大约六十的年岁,两鬓有白丝镶嵌,岁月浸润下的日子赋予了也一种平和的气度,不怒自威的眼神里有润玉的光泽缓缓流淌。 她细细看了所有的料子,开口的声音也是柔和而沉稳的,指了厢房捡来的那条绢子道:“看着是一样的,但这一种是昆云细纱,扬州楚家商号里倒是常见。”又指了旁的,“一种是绞丝云纱,出产少,市面难见。你们认不出来也是正常。” 缪氏猛地一抬首,目光阴沉的在繁漪面上落了落,发髻上簪着的翠玉簪子下吐出的两粒珠子相碰,在滞闷的空气里泛起袅袅余音。 回首睨了眼蓝氏。 蓝氏一凛,方才微扬的得意一下僵硬在喉间:“那堆里头、没有昆云细纱的绢子?” 贺兰氏身边的女使回道:“只在库房里有整匹的,里里外外都看过了没有昆云细纱做的绢子。” 晴云微微一嗤:“昆云细纱是什么下脚料的缎子,也配给我们奶奶拿来用。不过是赏女使的东西罢了。” 这话不客气,睿郡王妃和姜、楚家的人便也罢了,这样的好东西不会缺,但对其他人而言就难听了。昆云细纱在楚家的商号里是买得着,却不是谁都买得起的。 尤其是缪氏和柳氏,仗着自己是姜家族老家里的,享受惯了好东西,偏偏这种难得的细纱在侯府人眼里不过是赏女使的下脚料! 这叫她们如何能不气不恨! 晴云忽然一笑:“当初五少奶奶身边的东英也得过我们奶奶一匹,是不是?” 东英一怔,忙挥手道:“没有,没有的事儿,奴婢是得过大奶奶一匹料子做赏赐,可不曾收到过那样贵重的昆云细纱啊!” 蓝氏嗤笑道:“晴云丫头现在真是张嘴就来了,这样的栽赃也敢做!” 繁漪也懒得同她废话,一挥手:“去搜。” 蓝氏跳了起来,瞪着眼道:“凭什么,你说搜就搜!” 太夫人扬了扬脸,福妈妈便带着人出去了。 蓝氏纵使心计再不如,也晓得这事儿怕是要坏了。 她转头去看缪氏。 缪氏眼看计划是不成了,撇开脸,也不说话了。 睿郡王妃身边的小姑娘指了指晴云道:“就是那丫头帮的忙。” 太夫人侧首看去:“怎么,那丫头还帮了长安县主的忙?” 长安不着痕迹睇了抹笑色给繁漪,盈盈道:“方才我去找姜柔玩,在花园小径那里崴了一下,还好她托了我一把,没叫我摔的难堪。瞧我衣裙弄脏了,又带我去繁漪姐姐的院子换了衣裳。” 太夫人眼眸微微一亮道:“晴云丫头服侍你换的?” 长安点头,俊俏的眉目间一派天真纯然:“是呀!” 缪氏微微一笑,问道:“那丫头一直跟县主在一起?没单独离开过,或者和谁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长安奇怪的看了她一眼:“我在她们院子里,她自然是要陪着我的,难道还叫客人自个儿杵着么。今日大喜事,客人又多,院子里的女使都出去帮忙了,给说话?我看你说话就挺奇怪的。” 缪氏不甘心,又细问了一句:“县主是什么时候与那丫头分开的?” 长安挨着姜柔坐下,不紧不慢道:“就在凉亭外的小径上啊!”皱了皱眉,“你这人干什么,审犯人吗!” 缪氏脸色难看,忙陪了笑:“县主误会,只是有人指那丫头做错了事儿,时间就是她离开琰哥儿媳妇回院子的时候,妾身问一问,也是给那丫头洗清嫌疑么。” 长安摆摆手:“不会啦,她一直跟我在一处,哪有时间去犯什么错。”侧首看向繁漪,“繁漪姐姐,那丫头做错什么了?便是看在她帮了我的份上,饶她一回吧!” 繁漪轻笑着横了晴云一眼道:“那丫头现在越来越厉害了,我可不敢说她。” 晴云吐吐舌头:“奴婢也是为了护着奶奶呀!” 长安摆了摆手,似笑非笑地暼了缪氏一眼道:“你脾气好,身边丫头厉害些才好呢!没得有些人蹬鼻子上脸不晓得自己什么身份,尊卑不分。” 太夫人早年里是从算计里挣扎出来的,虽岁月磨平了她的棱角,骨子里却从来不是一味容忍的人,缓缓一笑道:“长安这话说的最是在理了。” 正说着话,福妈妈快去快回。 进了堂屋,一福身道:“搜了东英的屋子,倒是没有见着昆云细纱。” 蓝氏紧绷的神经一松,想着定是人多眼杂她们来不及把东西藏进去。 狭长的眸子一眯,死死盯住晴云,咬牙道:“污蔑攀咬主子,打死也不为过。你还敢说丢在厢房的绢子不是你的!” 缪氏来了精神,端了茶盏在手中,精厉而冷硬的眸光强势刮过繁漪的面孔,嘴角微微一掀:“琰哥儿媳妇,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堂屋里很静,角落里的错金三足鼎香炉缓缓吐着乳白的青烟,不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哔叭声,越发衬的四周的空气宛若一叹寒潭静水。 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落在繁漪身上。 繁漪不过淡淡一笑:“三叔祖母想听我说什么?” 缠枝藤萝自屋檐一角垂下,投了一道幽暗的影子进来,落在缪氏线条冷硬的面孔上,更显几分刻薄:“虽说灵姐儿来年要进咱们姜家的门,到底你们夫妇是嫡长,自有你们的地位,何必出手伤人,还使了这下三滥的手段!” 繁漪的目光看向庭院里一树开始凋零的荼蘼,原本洁白的花瓣都有了烧焦的枯败。 平淡的语调仿佛一抹斜阳下的薄云,带着几分风雨欲来的湿黏之意:“三叔祖母倒是对侯府里的头的事情一清二楚,连郎君与我的心思都能揣摩的那么明白。即便那绢子是晴云的又如何,你们又有谁可以证明,是什么时候丢在里头的?” 缪氏嗤笑,就算不能证明,但人心就是这样的,一旦有合理的皆解释,便会认定是你做下的事!“侄孙媳再狡辩也没有用!还不如承认了,念在你是初犯,好好改了也便是了。知错还不改,便是你人品又问题了!” 繁漪素白的面孔便如一旁桌上的双耳青釉瓶里雪白的茉莉,清姣而不染凡尘:“叔祖母说的真好。到不知您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 缪氏的眼角下意识的抽了一下。 繁漪温然而笑:“佛者见佛,魔者见魔。” 第334章 内定继母来唱戏(四) 姜柔的指缠着腰间的缓带,轻笑道:“听说堂叔祖母没念过什么书,不知、您听得懂吗?” 长安和怀熙很不客气的笑出来声。 太夫人先是怔了一下,笑意自眼底一闪而过,微微沉了嗓音,却也不过淡淡道:“孙媳,不得无礼。” 缪氏一拍桌子,不敢对姜柔如何,旋身便指着繁漪连声的“好”,“到底是高官儿家里出来的,说话好是威风有深度啊,我是你长辈,竟敢如此不敬!到不知你的诗书教养都到哪里去了!” 繁漪面上的笑意愈发深了:“慕家的规矩倒也简单,就是不多管闲事,不倚老卖老。侄孙媳儿自认,做的很好。如今进了姜家的门,秉承的是与您一样的家规教养。不计是太夫人、侯爷还是郎君,从未训斥,说明我做的也不差。” 轻轻咬了咬唇,眼底却卷起一片寒冰巨浪,兜头湃向缪氏,“叔祖母若是对太夫人和侯爷有意见,大可直说,何必绕着弯子来给太夫人添堵,指桑骂槐的、可就没意思了。” 太夫人眼皮动了动,忽然觉得这个孙媳妇披着温和皮子坑起人来,一点都不手软。 晴云悄悄觑了眼太夫人,见她没什么反应,不咸不淡追了一句:“您是庶房出身的继室,这里是姜家嫡支,尊卑您便没分清楚。再者,长房嫡长跟您这儿隔了几道房了,长辈不长辈的,心底要有点儿数。我们奶奶可不是什么没出身的小门小户,由得谁都敢来踩一脚。” “也得看看自己的身份配不配!” 众人:“……”小丫头,可以的! 缪氏虽是继室,好歹给丈夫添了三个儿子,又是叔祖辈的,惯来被供着抬着,哪里被小辈这样削过面子,偏人家一副笑脸,说话又是不紧不慢,这么多人盯着,打还打不下去。 一根儿枝头指着繁漪颤了又颤,一口气梗在心口,几乎要背过去的样子,“你!你这贱婢好大的微风,到不知是仗了谁的势!” 晴云微微一笑:“您以为呢?” 蓝氏忙上前扶了缪氏做好,又是端茶,又是顺气儿,殷勤的到像是嫡亲的孙媳妇一样。 捏着绢子压了压眼角不存在的泪,回头红着眼眶看着繁漪道:“我知道大嫂瞧我们夫妇不顺眼,可要把郎君记嫡出的是先头母亲,也不是我们强求来的。我们夫妇也从不曾有过什么非分之想,大嫂何苦非要赶尽杀绝!那这样的手段来诬陷我们,又要害得灵姑娘险些毁了清白!” 文蕖灵依旧一副大度宽容的模样,苍白着脸摇头道:“不会,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我不信琰大奶奶会做这样的事儿。若她有恶毒心思,那回在法音寺被惊马冲撞,她也不会来救我们了。” 贺兰氏不说话,只是握着文蕖灵的手拍了拍,长长的一声叹息,其中的深意,不言而喻。 蓝氏一嗤:“做戏谁不会!” 冯白氏倚着交椅,好一声幽长叹息,挖了繁漪一眼道:“人家是读书人,言辞精怪,哪里是咱们这些没读过书的人可辨得过的。原不过是为了女眷清白着想,想查个清楚,到了还成了多管闲事,我……” 福妈妈听着差不多了,忽然一扬声打断了道:“不过,奴婢在后罩房游廊尽头的树根儿底下发现了了些许不对经,似乎有掩埋的痕迹,挖开了查看,确实有未烧尽的昆云细纱残存。” 冯白氏没说完的讽刺、蓝氏的激愤、缪氏的咄咄逼人一下子凝结成了惊诧、慌张以及绵绵不尽火烧似的面颊滚烫。 太夫人掐了掐眉心,侧身揽了揽繁漪的肩,算是摆明了态度,口中叱道:“早怎么不说!” 福妈妈委屈的拧了拧眉:“奴婢实在是没机会说。” 众人:“……”还真是,抢答都没有那几个速度快! 主子一直在人群中,奴婢也不曾有机会单独行动,绢子上没有绣纹,瞧着与慕氏惯用的是一样的,只是料子上出现了差错。 偏偏那两种料子又是极像的,有人不懂分辨,错以为是一样的,摆明了是要栽赃。 而那蓝氏的女使也得过昆云细纱,有便有了,偏要欲盖弥彰的去烧毁。 这动机,就意味难明了。 一时间,蓝氏、冯白氏、缪氏、慕容雪被一道道凌厉的目光刮的浑身发痛。 慕容雪紧紧掐着肖云意的手腕,狠狠乜了她一眼,再想否认,旁人也只会当她想要摘请自己了。 柳氏慢条斯理吃着茶,微微一挑眉,似乎在庆幸自己脱身的快。 蓝氏一连声的“不可能”,涂着鲜红丹蔻的指直直指着繁漪:“一定是你栽赃!” 繁漪在心底第无数次感谢无音来无影去无踪的身手。 烧的好!烧的及时! 你们既来招惹我,那我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如何算栽赃你们! 她轻轻的语调里有数不尽的委屈,倚着太夫人小声道:“从被喊来到现在,我与晴云都没有离开过,如何栽赃你。你的院子我原也没去过,如何晓得你住何处,你的丫头又住何处。” 蓝氏眼珠子不停的转,想着合理的解释去破这个局:“谁不知道姜琰华身边有高手,想偷偷潜进去又有什么不能!” 蠢! 怀熙徐徐一笑:“证据呢?你们谁看见了?”微微一顿,“听闻靖三公子虽侯爷在军中效力多年,一身武艺不俗,倒也有可能是你们夫妇偷了长嫂的东西来栽赃!” 说罢,啧啧了一声,叹息摇头,鄙夷之色溢于言表。 蓝氏惊叫:“你胡说,我没有!没有!” 繁漪看着蓝氏被逼道绝境,她本不是七窍玲珑人,一旦急了,就会口不择言,便越发显得她心虚了。 姜柔莹白的指一下下点在扶手上,留下一点有一点温热的印子:“还有什么证据,今日可说了明白。这绢子也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谁故意丢的?我们家小姑子,可由不得人随意栽赃!”瞟了眼蓝氏,“蓝氏,你说呢!” 蓝氏扬了扬下巴,满面强硬的傲气,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掩饰她心底的颤抖:“与我何干!” 怀熙漫漫而笑:“既然与你无关,你便不想找出背后之人,给自己洗清嫌疑么?”笑色漫漫冷下,“还是你根本经不得咱们盘问!你心虚,下手算计栽赃的人就是你!” “你、你胡说!”蓝氏一趔趄,绊了自己的裙摆,竟是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姜柔缓缓看向太夫人:“叔祖母,您说呢?” 怀熙笑的温缓和煦:“妹妹是太夫人的嫡长孙媳,太夫人哪有不心疼的道理呢!” 太夫人也渐渐看出来了,她这孙媳平时不声不响,却确实有点能拢住人心的手腕,微微一笑,点头道:“这是自然的。” 姜柔似乎思忖了须臾,侧首同晴云道,“去请了老爷和侯爷、楚家大爷来,还有姜琰华和三爷,咱们都是女眷,面子薄,今儿要顾着谁家的脸面,明儿要担心谁家的姑娘名誉受损。这左右下手的人自己都不在意了,咱们也没什么好替人家遮掩了。” “各位说,是不是呢?” 在场的都晓得,为着流言之事慕孤松和楚涵都亲自上了平意伯府的门去讨说法,可见慕楚两家当真是把慕繁漪当做了掌上明珠,慕氏又是沈三爷的义妹,有救命之恩的。 若是他们来,今日辨不出个所以然来,怕是不会罢休的了。 长安睇了姜柔和怀熙一眼,真没看出来,你们哪个看起来面子薄了? 一个赛一个的能说会道。 又看了眼繁漪,说话是温声平缓了些,表情也怯怯了些,却也没在客气的呀! 难怪能玩到一出去,根本就是一类人啊! 第335章 内定继母来唱戏(五) 繁漪微微一笑,晴云倒是机灵,拉了长安来帮忙。 只要回去将院子里所有昆云细纱全部换成绞丝细纱的便是了,毕竟他们主仆谁也没有机会单独离开众人视线,只要在院子里找不出昆云细纱的绢子,谁敢一口咬住那绢子就是她的? 那么,接下来,谁还得过她昆云细纱,就有洗不去的嫌疑了。 冯白氏蹭的站了起来,证据确凿的时候自然没人敢将她如何,可若成了无礼扣罪名,她丈夫不过小小太医,如何能扛得住那些高官的打压! 局促又紧张的绞着手里的帕子,冯白氏诺诺道:“既然有人证证明了,琰大奶奶和那丫头是清白的,何必为了这么件小事去劳动侯爷和两位大人呢!” 怀熙手中的团扇一挥,白玉扇柄打在扶手上,磕了一声清脆余音:“咄咄逼人的时候可没见着你们这张好脸,如今来摆笑脸了,瞧我妹妹性子好,便当她没人撑腰是好欺负的了?简直笑话!” “小事?冯太太盯着人时候可没把它当小事。”姜柔面色一冷:“晴云,还不去!等着这些人将你主子拆骨入腹不成!” 繁漪本还想暴露一下她的邪恶本质,但瞧着姜柔和怀熙一唱一和配合无间,一点她发挥的余地都没有。 想了想,算了,她还是当个温柔婉约的小媳妇好了。 啧,有靠谱的姐妹就是受用! 蓝氏跌坐在地毯上,夏末的阳光从镂空雕花的窗台照进,明媚的阳光落在身上,像金子一样温暖,却只觉得那光线像刀子一样锋利的割在身上。 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偏离计划那么远。 她忽想起那小厮,尖叫道:“还有那贼子,到底是谁收买了他,一定问的出来!” 缪氏阴冷的眸色一动,已经撕破了脸,也没什么可遮掩的了! 仰脸便扬声道:“人带下去问话,这会子也该有结果了,到底是谁做下的腌臜事,谁又是被栽赃的,一问就知道了!” 秋老虎在正午偏西十分依然灼灼热烈,繁漪含着淡淡笑意,仿佛廊下青墨砖瓦打下的薄薄似云翳的微凉。 “闹什么!” 一声干净而沉怒的语调乍然响起。 众人转身看去,之间一向淡然的姜琰华冷着神色负手背光站在庭院中。风掠起他清魄色的衣摆,年岁虽轻,却自有一股不容相侵的凛然威势。 一旁是神色淡淡,眼底却明显不悦的沈太夫人和慕老夫人。 他们身后是沁微的女使萧何,朝繁漪眨眨眼,便退了出去。 繁漪一笑,果然还是当好人好处多。 晴云一福身道:“爷,两位老夫人。这里有人指咱们奶奶要毁文家蕖灵姑娘清白,太夫人、表姑奶奶还有县主怕咱们奶奶受欺负,正叫奴婢去请了您几位来呢!” 太夫人与众人皆是微微一扬眉,果然是小机灵鬼儿! 缓步进了堂屋。 座次向来是论身份地位来的,看到他们进来,冯白氏、柳氏自当让位。 繁漪起身行礼:“祖母、阿母。” 两位老人家微微点头,以沉稳姿态告诉她,不必害怕。 繁漪面上不由缓缓抿了欢喜的笑意,那种曾经失去的温暖之意,如阳光一般照在心底,在血液里汹涌的流淌着。 姜柔起身拉着婆母一同坐下,抱着婆母的手臂亲亲热热的说起了悄悄话。 琰华同几位长辈一礼,转首看向妻子,却发现她的目光只轻轻在他身上落了落,然后仿佛赧然与欢喜的垂了眸,移向了脚下的地毯。 这样的神色他见过,见过太多次了,却从未真正将它解读正确。 心头微缩,涌起一股酸涩的疼直至喉间,无奈的一叹,只怪自己笨的可以。 最初时,她来撩拨,他不知该如何是好,自以为不爱,紧张的回避。 后来晓得他的眼里曾看过旁人,她便收回了心思,可定亲后也由着他带着“补偿”的心思靠近。 或许,那时候她还是对他抱着期待的。 成了亲,她看起来那么快乐,却原来从不曾真正欢喜。 细细想起来,最近她开始回避他的靠近,以那张熟稔的羞赧的面具,完美的遮蔽了她的伤心。只有在欢爱时她才会一遍一遍的念他的名字,把她情意流露出来。 原来,受伤到了一定程度,连接受亲近都会痛。 是他太愚蠢,把教条规矩看的太重,不肯在外人面前失了礼数,更是自以为是的认为女子都会羞怯在外人面前的亲近,会觉得孟浪。 却忘了,没有自信的人,只有这样显露于外的恩爱才会让她重新一点、一点的拢起自信。 他错过了修补她伤口的时机,眼睁睁看着她停住了靠近他的脚步,然后渐渐远去。 他挪了挪脚步,靠着她更紧些。 大袖遮掩下的大手去捉她软软凉凉的小手。 繁漪微垂的眼帘扬了扬,然后那手像是被烫了一下,要抽出来,却被握的更紧。 琰华目不斜视,直直看着紫檀桌上的茉莉,耳根子有些红。 繁漪看了也一眼,唇线的微扬差点压不住,然后也不做挣扎,由着他牵着。 他的手很暖和,就是茧子有点扎人。 两位老夫人同太夫人、睿郡王妃、贺兰氏含笑寒暄了几句,不紧不慢的调子说不出的平心静气。 这就是风云诡谲里走出来的长者,不论何种场合,总是能保持住当家主母的气度与威势。 慕老夫人在太夫人下首坐下,挽了繁漪的手在臂弯拍了拍,笑吟吟道:“你父亲、舅舅和义兄不方便进来,叫我同你阿母来瞧瞧你。” 缓缓瞧了众人一眼,垂眸掸了掸蔽膝,“远远听着真是热闹,说来,也叫我们两个老婆子一同乐一乐。” 方才强硬的缪氏倒是该了一副友好姿态,她敢嚣张不过是仗着自己是姜家族老的妻子。 可说到底,姜三老太爷在朝中无官无职,子侄里也有特别出息的,如何敢在这些大员母亲面前摆威风,抬辈分。 缪氏语调十分客气,慢慢把事情简略的说了一遍,自然也是把众人联手逼迫繁漪的话都掩去了。 琰华对自己生了气怒,正好需要发泄的机会,原就清冷的眉目在神色一沉间更显冷漠:“话我都听明白了。内子面子薄,自来不懂跟人争辩,今日便由我来过问此事。既要对峙,把人带上来。” 很快,那贼子被带了上来。 繁漪瞧了一眼,仿佛不是姜家的小厮,生的倒是标致,只一双眼睛骨碌碌的转着,十分不老实。 而他进来的第一眼,很有趣,看的竟是文家人。 自然了,这一眼明眼人都瞧见了。 文蕖灵和贺兰氏皆是眼皮一跳。 琰华漆黑的眸仿佛与夜色漫成一片,不欲废话,直接道:“谁指使的。” 那贼子跪在一朵霞红色的云朵上,仙鹤在他膝头腾飞,挪了挪膝盖,似乎并不害怕被审问:“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不过是趁你们后门没人看守的时候溜进来,本是想偷点儿东西,不过你们也搜了,我什么也没有碰过。” “说我意图侵犯那个女人,简直胡扯,不过是恰巧进了那间有人的屋子罢了。”嗤笑了一下,转首觑了文蕖灵一眼,“你自己说,我碰过你没有!” 一个外男,一看就是市井里混迹的低贱之人,哪个女人会承认与之有任何触碰! 原本文蕖灵便只是做戏,不过是叫人觉得她清白贞洁,宁愿死也不肯受折辱,自然是连连摇头说“不曾”。 那贼子一扬头道:“你们可以告我私闯宅院,什么侵犯不侵犯的,我可不认,少往我身上栽!” 缪氏眼神立马兴奋起来,刻薄的唇线出现一种奇怪的牵扯,似乎是克制下的癫狂笑意。 靠近门口的末座被擦过水滴檐的阳光照了寸许,她慢慢转动着中指上的红宝石戒指,流光下转动出针芒一样刺眼的光芒。 如她开口的话一样,叫人不悦:“这可要怎么说得清呢!” 第336章 内定继母来唱戏(六) 繁漪淡淡看听着,觉得这些人的脑子或许真的不大好。 琰华冷然的目光扫股缪氏几个,薄唇抿出阴翳的弧度:“既然此人都说没人指使,也不曾侵犯灵姑娘,那又何来那么多对内子的指认?如今想要拿捏人,都不必证据了?” 缪氏窒了窒,旋即一笑道:“他不承认,也未必不是托词狡辩。”睇了眼文蕖灵,“哪个女子会承认自己被侵犯。” 文蕖灵眼眶一红,轻叱道:“姜老太太说话不要过分!我一清清白白的未出阁女子,如何、如何……” 话说一半,便说不下去了,倚着贺兰氏低低的轻泣起来。 她是真的急,一旦真的搭上自己的清白,这辈子就完了! 贺兰氏面色一沉,到了这时候还有什么看不出来! 这些人想搬到慕氏,竟不顾合作,要把文家女一同拉下水! 是了,文家的女子若是不干不净,文蕖灵不能进侯府的门,往后侯府也自有借口不再同意文家女进门了! 那么姜淇奥即便将来继娶,也不过高门家的庶女,或者中等人家的嫡出,手腕比不比得过这些人两说,就算将来生了儿子,娘家地位不高,想逼侯爷立世子也是不可能。 而这几个人,帮着姜元靖算计成了,将来少不得能得些金银的好处! 真是打的好主意! “三老太夫人说话要凭证据,有些话可不是张口就能说的!” 缪氏也不怕她,左右计划里她也不曾出面,不过是来敲敲边鼓的。 精明的眸子微微一斜:“话虽难听了些,却也不是不可能。便是进了衙门公堂,这些话郎官儿们也会说,也会问。”一转首,微笑着看向沈太夫人,“您说是不是?” 沈太夫人微微一笑:“姜三老太太说的也不无道理。只是姑娘家名声重要,这样的话,还是不要说的太直接了,伤了小姑娘脸面就罪过了。” 缪氏仿佛后悔一样,忙称了“是”。 琰华睇着脚边的小厮道:“想好了说话,今日一字一言若有不尽不实,立马送进镇抚司大狱。” 沈太夫人捋了捋手中的帕子,轻缓道:“小儿在镇抚司任同知,他要避嫌,倒也无妨,抚司里的郎君也没有他使唤不动的。” 市井混混天不怕地不怕,京畿衙门也不怕,但镇抚司三个字却似魑魅一般,紧紧锁住了他的后。 无赖散漫的眸子一缩:“你们还想去打成招么!” 沈太夫人看了眼那贼子,澹道:“你若是无罪,什么刑罚受不得。听说姜家的女使都能熬过宫里慎刑司嬷嬷的手段,你还不如个女人么?” 缪氏抬手抚了抚花白发髻间别着的赤金发扣,似乎不大赞同的摇了摇头:“这样审问出来的结果,怕是不能服众。” 沈太夫人冷淡的眉目缓缓一撇:“镇抚司替皇帝审问过敌国奸细、巨贪首恶、奸邪佞臣,倒也没听说那个臣子敢在陛下面前说镇抚司审出来的东西不能服众的。姜三老太太,您是对皇帝的心腹衙门有什么意见么?” 缪氏脸色一白,忙摆出了笑脸,却又难掩咬牙愤愤:“妾身不敢。” 沈太夫人缓缓一笑:“这就好,否则出了这门有人对我儿有任何不好的言论,我便只管来找您了。” 缪氏没见过这么蛮不讲理的人,却又不敢说什么。 人家儿子是皇帝心腹,儿媳是长公主的嫡长女,过继儿子的嫡亲姐姐又是先帝钦封的公主,她可没有那个实力更人家硬碰硬。 繁漪呆了呆,忽然发现老人家慢条斯理的蛮不讲理,竟然可以这么可爱! 那小厮眼见脱身难,眼珠儿一转,竟是直直扑去了文蕖灵的脚边求救:“姑娘!姑娘救救小的!姑娘您不能眼看着小的被抓紧镇抚司啊!镇抚司是阎王殿,小的进去了,哪里还有命出来啊!这是您让我做的,你可不能把我往死路上推啊!” 这一嗓子喊出来,倒把在场所有人给惊了一跳,不曾想还有这样的反转。 若说方才那绢子扯了慕繁漪要算计这个未进门的继母,那如今瞧着,分明是这未进门的继母在算计嫡长夫妇了。 让她们跌进了这样阴毒的算计里,失了人心,于姜琰华仕途有碍,与慕氏名声有碍。 更是来日她进了门再出手,可就没人帮着那对小夫妻了。 而今日蓝氏的态度也足以说明,蓝氏和文蕖灵是一伙的。 两人联手,是要把共同的敌人先给铲除掉! 果然好算计! 文蕖灵脑子里一片轰然,面上的镇定已经难以为维持,面色冷白的几欲晕死过去。 当初蓝氏找上门来合作,为了避免被捉道证据,如何铺陈计划她都没有参与。 如今看来真是傻了,人都是他们找的,自然什么情况下说什么话,都由得他们去算计了。 自己,倒成了他们棋盘上利用完就要毁掉的棋子了! 她惊叫起来,垂在身侧的大袖衫子颤颤如垂死挣扎的蝶:“你胡说什么!我从不曾见过你,你不要污蔑于我!” 贺兰氏睇了眼缪氏和蓝氏,狭长的眸子微微一眯,眼底有细碎的锋利幽晃,淡淡一笑:“也好,就把人送去镇抚司,倒要看看最后能审出个什么东西来!” 太夫人慢慢挺了挺背脊,长吁了口气,其中深意亦是不言而喻,摆了摆手道:“如今这话,也信不得。既如此,就送去镇抚司吧!” 慕老夫人淡淡点了点头,赞同道:“确实。这迷香到底谁下的,这人到底是不是受人指使,总也要弄个明白。否则,灵姐儿的委屈没处说,我孙女的名声也容不得污蔑。” 微微一侧首,面上客气含笑,“各位今儿听了、也说了许多,来日若是升堂,希望各位看在侯爷和右都御史的面子上,一同去做个证呢!” 如今慕家出了正二品的大员,家中孙辈个个出息,慕老夫人的姿态早已不必当初的处处小心谨慎了。 想在京中的人尊重,如今要做的就是要叫人清楚的知道,慕家,也不是好惹的! 这就是不打算罢休了! 慕容雪腿一软,险些栽倒下去,不过就是来说几句话,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哀求的看向繁漪。 然而繁漪被琰华紧紧挡在身后,目光不过瞧了丈夫挺拔背脊而已。 文蕖灵苍白的面色一僵,继续竟显现出几分怪异的潮红,双手紧紧攥住衣袖,将袖口华贵的牡丹纹揪成了一团乱麻。 用力缓了几口气,才能以平静的姿态开口道:“我没做过,没什么可怕的!今日在座的话小女也记下了,来日若要上公堂,还望各位别忘了自己说过什么才好!” 贼子一别身,指了文蕖灵道:“就是她叫我做的,不然她都中了迷香了,在她开口前我就能一掌打晕她,哪能叫她有机会喊出声了引了人来。我只是配合她而已!” “说好的,我没沾过她,到时候顶多挨二十板子扔出门去,她会再给我两百两银子!已经给了一百两了,就在我家的暗格里。我不去镇抚司!我不去那阎王殿!你们要算计谁是你们的事,可不能拿我做筏子!” 众人一听,这样说来逻辑也通,要比将慕氏代入整件事里更为通顺。 于是,落在文蕖灵身的目光便更是意味深长了。 琰华仿若被阴云遮蔽的眸子扫过文蕖灵和贺兰氏,一抬手,唤了晴云,“去把笔墨纸砚拿来,方才的话全数记录下来,各位签字画押,有证据的今日便拿出来,如若不然,将来若有风言风语牵扯了内子,我便只管来找各位了。” 几位老夫人相视一眼,微微一笑,有点意思。 柳氏低头吃茶,一脸事不关己。 慕容雪再也忍不住慌乱的哭起来,今日“说话”的人里,数她年岁最小,城府最浅,若来日真出什么事儿,她定会被拉出来当替死鬼的! 缪氏低垂下的眸子里满是不甘,转头看向太夫人,却见她阖着眸子自顾自的拨弄珠串,显然是不想管了。 看了眼面上惨白的慕容雪,微微侧身同琰华道:“何必将事情闹的大,瞧把人家小姑娘吓的。” 琰华神色微凉,出口的语调更是没得商量,与往日澹然温和的样子浑然不同:“张口就来的时候,怎不晓得害怕!”冷漠的暼了眼慕容雪,“内子自来胆小温厚。你现在害怕?就该晓得内子被你们咄咄相逼的时候,有多害怕!” 沈太夫人微笑,怀熙摇着团扇,十分满意琰华对妻子的维护。 繁漪诧异地看了眼丈夫:“……”听说我很胆小? 慕老夫人望了眼光线白茫茫的庭院,意味深长的眯了眯眼:“……”徒手撕嫡母、空手宰姚家那样的胆小? 姜柔翻了个白眼:“……”把慕家拱上今日地位的丫头会是胆小的? 文心和皎月自隔间出来。 扭了扭写得酸痛的手腕,文心笑眯眯道:“表姑爷,奴婢都写好了,各位开口说话的,来签个字画个押就成了!”扬了扬手里一沓厚厚梅花纸,“不放心的,大家传阅一下,看看奴婢是不是照实了写,不对的,现下就可改了。” 众人一怔,没想到她们还有这一手等着在座的人! 怀熙微微一笑:“如此大家也好有个安心,若是哪位夫人奶奶来日想起个什么,咱们也好去堂上对质,人证便是现成的了。” 姜柔指了指冯白氏和缪氏:“就从二位开始吧!” 冯白氏哪里肯,签字画押了,便是把柄了呀!“今日之事已经与琰大奶奶无关了,便算了吧,咱们也不会说出去半个不该说的字儿。” 缪氏的面色阴沉的几乎可以挤出水来,便转首直直看着太夫人。 太夫人于装傻充楞一道也是信手拈来,只垂眸拨弄着主子,不言不语。 默了半晌,方慢慢道:“年纪大了,精力也不好了,这事儿、琰哥儿媳妇。” 繁漪轻应了一声:“是。” 太夫人半眯着眸子道:“你来做主。” 繁漪似乎有些犹豫。 太夫人便道:“无妨,你说的,就是老婆子的决定。” 繁漪应了是,思忖了须臾,温缓而宽容道:“今日有郡王妃和长安县主在,我是不是清白无辜,二位贵人自是清楚。若谁敢出去乱说,便是不要自己的名声了。至于那贼子如何处置,便交给蕖灵姑娘吧!我、便不追究什么了。” 睿郡王妃点头道:“丫头放心,这件事我心里自然有数。” 繁漪深深一福:“多谢娘娘体恤。” 太夫人长吁一声,点了点头道:“还是我这孙媳性情好啊,被人这样欺到头上来了,还能轻而易举的原谅了。” 接下来她们要怎么算这笔账,繁漪一点兴趣都没有,便起身告退了。 左右姜元靖可不会让事情白算计了。 这件事或许不会传出去,但在太夫人眼里这个女子没进门就开始算计她的家里的人,那便已经惹了厌恶。 往后即便进了门,日子会是什么样的,便也难说了。 他的计划也便不算落空了。 不曾想她刚跨出门,就听身后的人惊呼起来,回头一看,原是那小厮毒发身亡了。 嘴角微微一掀,人死了,文蕖灵的嫌疑便是永远洗不脱了。 可她还不能把蓝氏牵扯进去,否则便是不打自招了。 果然好手段! 第337章 泼妇 缪氏一脸晦气的从门口出来,目光不善的剜着繁漪,行过时阴沉沉丢下一句:“看你能嚣张几时!” 繁漪可不怕这种小角色,不过这种人确实挺讨人厌的,似笑非笑的望了眼天色,小声道:“就要转凉了,冬日里结冰路滑,马车打滑的也是寻常。” 琰华望了眼妻子,想去牵她的手,却睹见她的小手捏着帕子搁在了小腹前,分明是要避开他的靠近了,懊恼的抿了抿唇,抢在晴云之前,颔首道:“我知道,会与外头的人交代好的。” 积极点,说不定能叫妻子高兴,高兴了说不定就能给他个机会“知错能改”了。 繁漪微微一笑,果然他们本质是一样的,心眼儿都是黑的,否则,他如何晓得自己在想什么呢? 有时候市井人脉,也是不容小觑的,想让一个人没有破绽的消失,一点都不难。 琰华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脚步往妻子身边不着痕迹的靠近些,再靠近些,“累不累?” “不累。”繁漪放慢了脚步,看着丈夫身后的发带轻盈而沉着的扬起又落下,余光见冯白氏自身边走过,缓缓道:“冯大人最近还好吗?” 琰华沉了沉脸。 不知道做错了事情要躲远点儿吗! 没看见我在同老婆亲近吗? 打扰我积极向上,争当二十四孝好丈夫,是很不道德的,晓得吗? 没眼力见儿! 冯白氏被琰华一瞪,心头落了一拍,狠狠一凛,局促的绞着手里的帕子,勉强一笑道:“劳琰大奶奶关心,家中一切都好。” 繁漪点了点头,微笑道:“在宫中伺候贵人平安,一个行差踏错,就是满门抄斩,还是格外小心着点好。” 看了眼丈夫仿佛春日天色的脸,一忽会儿笑盈盈,一忽会儿阴沉沉,不懂他又在演什么戏码; “前头快要开席了,你要不要先去看看元庆需不需要帮忙?” 琰华闷闷一声:“不要。” 繁漪:“……”似乎有点幼稚。 一侧身挡住冯白氏匆匆要走的脚步,“冯太太知道钱夫人为什么会被沉塘吗?” 高大枝叶投下的影子在他眉心晃动,越显琰华的冷眼如刀,冷冷暼了冯白氏一眼。 哼! 冯白氏就没见过这么喜欢瞪人的年轻人,但心虚之下心底就忍不住的颤:“琰大奶奶不是很清楚么,何必再来问我呢!” 繁漪摇了摇头,叹息道:“偷人,还暗结珠胎。” 冯白氏一怔,惊叫起来:“不可能!” 繁漪轻啧了两声:“你说要是京里的人都知道了,该怎么看她这个冯家出来的女人呢?不过我想你们也不会在意,你们冯家的脸皮都厚着呢。” 绵绵温柔的笑意在冯白氏眼底渐渐冷下,“竟敢找上门来给我寻晦气!” 冯白氏不易方才还温柔婉约的面孔一下子如厉鹫般阴翳。 仿佛受不住寒冷似的,胸腔颤抖不已,气息混乱:“你什么意思?” “吓到你了?”繁漪抬手抚了抚面颊,轻轻一笑,泠泠宛若清透水滴落于澄阳湖面:“别怕,我不吃人。我的意思是,冯家的姑娘都要给你这个讨人厌的娘、陪、葬、了!” 冯白氏的脚步趔趄了一下,面色白的仿佛四月天飘扬在空气里的柳絮,僵硬的转首看向那张温婉柔软的面孔,无法在她面上寻出阴毒二字,可她的话却阴冷得仿若地狱而来。 她直直瞪着繁漪,咬牙屏息,以为这样便不透露了心底的虚,却不知如何更显心虚惊恐:“你敢!” 繁漪抿着温软的笑意,微微一嗤:“我为什么不敢?”乜了她一眼,“或者,冯太太想回去按着手印?” “你!”她龇目,却瞬间撑不住的哀求道:“我可以告诉你,是谁让我来的。” 繁漪竖起食指在粉唇前晃了晃:“不,我没兴趣。你最好也别说,不然,你会死的、很惨!”微微一展手臂,如云的大袖翩跹如蝶,语调慵懒随意,“回去好好想想办法,怎么保住你那几个女儿的名声。” 冯白氏站不住的要倒。 晴云拖了她一把,手指不轻不重捏在她的手肘处,小声而冷厉道:“你最好给我站稳了,叫我家奶奶再吃你的亏,我把你脑袋拧下来!” 冯白氏只觉关节要错位,痛的头皮发麻,哪里还晕的过去。 夫妇两往前走,晴云招了个小丫头过来伺候,自己退了五步远慢慢跟着。 “让冯家消失?” 繁漪扬了扬脸,澹道:“讨人厌的,难道留着发霉污染空气么?” 琰华对她何忽然狠辣的手段有些疑惑,不过须臾便明白过来,默了默:“你是想逼她早早把家里的姑娘许出去。” 繁漪的目光悠然垂落,有些伤感的样子:“我有那么闲么。” 琰华不错眼地看着她,发现她饱满的神采并没有光华熠熠。 她的笑,有时不过是习惯的弧度,骗人的面具。 他道:“那些姑娘没得罪你,你不会去动她们。至于冯家夫妇,既然同她们合作了,惹人厌,是该消失了。也好给想掺合进来的人一个警告。” 似乎含了茫然之意,望着渐渐偏西的日头,浅红的霞光拢着她清孤的身影:“你想太多了,我原本就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 琰华眉目微敛,继而缓缓柔和:“只是解决该解决的人而已。这样很好,才能不受人欺负。” 说罢,又有些后悔。 如今能欺负她的,原不过一个他而已。 繁漪绵绵而笑,裙踞曳地,淡淡的青色衣裙衬得她高挑的身段如柳枝清新,流光蕴藉带着渐渐攀起的霞色铺陈的风华如锦,就在她身后,澹澹蕴漾而开。 而她,仿佛天边而来的仙子,瑰丽而遥远。 似乎很赞同他的话,她点了点头 回头看了眼身后被女使搀扶着出门的几位俏丽姑娘。 长明镜的庭院没了夏日的葱茏,染上秋意的花树隐隐生出一种垂死挣扎的颓败,而一身华服,来时得意的姑娘们,此刻失去了掌控所有的飞扬与胜利,一个个,似被抽走精气的精美木偶,只剩惨白。 “晴云。” 晴云小步上前:“是。” 繁漪笑意宛然,夹杂碎冰洌冽:“我觉着慕容姑娘脑子不大清醒,请她去池子里醒醒神。”迎着细风长吁如叹,怜悯道,“天色不早了,这小风吹得,别风寒难愈才好呢!” 晴云的神色温吞而谨慎,但话却十分凌厉:“姑娘家身子骨不大好,在家里歇着才是正理儿。没事出来瞎跑就不对了。” “那位肖姑娘……” 晴云挠了挠头,觉得自己跟镇抚司的郎君学了半年多手段,心肠也硬了:“打断她一条腿,伤筋动骨一百天,绝对看不到她出门来招人厌恶。” 繁漪的笑意越发清婉,便似天边绵绵而起的云霞,眉心不大认真的皱了皱:“会不会太狠了?” 晴云看了眼琰华,却只看到一泊清平如水,平淡道:“她喜欢跟着是非走,踩到陷进也很正常的。何况,是人家慕容姑娘做的,跟咱们有什么干系。” 察言观色,是门很好的本事。 风轻缓起伏在身侧,带来一阵阵轻柔的香味,繁漪微微闭目嗅了嗅,是前院那可硕大桂花树处处绽放,带来的香味那样柔软,叫人想就这样化在风里。 得到宽慰,她十分高兴的点了点头:“还有咱们的二奶奶。” 晴云是二十四孝全能好丫头,脱口便道:“她喜欢偷东西,老祖宗可不教这规矩。” 黑心黑肝的黑莲花抚掌而笑,笑意却如白莲绵绵轻柔:“这样我的气就顺了。” 琰华的眼角抽了抽,这是故意想在他面前留一个恶毒的形象? 不过他的娇娘想错了,他只是觉得她使坏的时候好可爱! 心底痒痒,想要亲亲抱抱。 天黑天黑,吃完席面回去吃老婆! 非要把她的心重新拢回来不可! 他的脚步往老婆身边靠了靠,抬手去拨开飞扬的发带,修长温热的指腹状似无意的擦过妻子的颊,眯了眯眼,凉凉的柔软,娘子的手感真好。 心思不在一个轴线上、又不在一个轴线上的小夫妻,就这么在晴云无语的目光里“和谐”的慢慢往前走。 后面的人瞧着那青珀与柳色并行,宛若一对璧人,竟也没人去打搅,慢慢行在后面说说笑笑。 芙盈扶着蕖灵,阳光带着浅浅的橘红落下,美丽的五官有薄薄的光晕,婉转目色望着前头,好似一江春水,和缓之下有汹涌的澎湃。 刚行至跨院小憩处,便听里头热闹的程度堪比方才的长明镜。 琰华看了眼那处值守的丫头。 小丫头立马过来回话:邵家姑娘和晋四公子、躺在了一处…… 身后一阵冷气倒抽。 繁漪回首,便是芙盈几乎站不住的茫然和失望。 九曲廊下悬着的琉璃灯盏里烛火跳跃了几下,随着细风回旋,忽忽灭了几盏,仿佛见得烛心升起的一缕灰白轻烟,带着残余的温度,似乎女人的叹息,幽幽化作了人生长河里的一脉凄恻苍凉。 发生这样的事,邵家和文家是没办法再留下静心吃席了。 繁漪送了芙盈上了马车,细声安慰了几句,答应了会去看她。 看着马车慢慢从夹道长街离开,硕果盈枝的车帘被拂起翻飞,织银纹路耀起的光芒短而刺。 邵氏这一招可真是够恶心人的。 虽生父不过四品官,到底是嫡出,若叫她做妾,邵家定是不肯的。 何况男子占了女子的便宜,再是有理由也使不上劲儿。 到时候少不得有人要去文家逼着文芙盈松口退婚了。 自己的未婚夫,被人以这样的方式抢夺,再喜欢,来时即便成婚怕也心里也有了疙瘩,再有这个大活人杵在一旁时不时的闹一通,日子可以想见不会太平。 可若是退婚,又不甘心,毕竟也花了情意在这桩婚事里,婚期就在开春,生生这么断了,实在不甘,也可惜。 琰华站在妻子身后,思忖了须臾,平缓道:“若是舍不得放手,就攥紧了。进了门,要无声无息除掉一个妾室,能有多难。” 繁漪诧异的看了他一眼,眼底似乎有光影沉浮,笑了笑,却没有说话。 除掉么! 确实挺简单的。 琰华细细瞧着她每一分神色,见了那细小到几乎难以分辨的光影,眼皮一跳。 却又有些摸不着头绪,她到底在想什么。 赶紧追了一句:“婚期在前,明知邵氏心思不正却不晓得防备,这样的人嫁不嫁也无所谓了。成了亲,也不过叫文芙盈在妻妾矛盾里周旋。” 繁漪又看了他一眼,看来姜柔的话用处挺大,感慨来的挺猛烈。 第338章 把姜柔扔出去! 幽幽一叹:“世上男子大抵三妻四妾,人多了,到处是热闹,嫁给谁不是一样。” 琰华心底一喜,未免面上神色太饱满又叫妻子以为自己在做戏,便还是一派沉稳清淡:“一辈子,守着一个人,就够了。” 繁漪又抬眼去看他,不其然跌进他眼底的深邃里,仿佛春风化雨的绵暖。 但余光睹见门槛后姜柔身边那抹浅黄如水仙的影子,所有刚浮现的欢喜与期期一下子,消失不见。 冷哼道:“一辈子很长,谁知道呢!” 琰华明明见到妻子眼底的欢喜,不明白如何一下子又黯然了。 回身追上去,却见被姜柔挽着站在门口的人,面色一沉:唯恐天下不乱! 姜柔一挑眉:我这是在帮你! 琰华哪敢做停留,忙撩了袍子跟上妻子的脚步,行过姜柔身边,恨恨咬牙:谢谢你全家! 姜柔一掠耳坠:不客气! 姚意浓目色期期望着他离去,始终没有得到半分眼神落下。 姜柔缓缓一笑:“吃了沁雯的喜酒,下一个就该是你了。” 而姚意浓的面色便在她明媚的笑意里,慢慢僵硬。 宾客落座,刚要开席,就听园子里的丫头来报信。 肖云意从假山上掉下去,摔断了腿。 慕容雪知道一定是姜家的人报复,不敢多待,寻了接口就先回府了。 却不想宴席吃到一半的时候慕容家的护卫急急来寻家主。 自有好事的人去打听。 “说是慕容家的马受了惊吓,连人带马车掉进了河里,慕容雪溺水,险些丢了小命。” 坐在主桌旁的蓝氏当然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一抬头就看到对面的繁漪笑意深沉的盯着她,粉红的唇瓣一开一合,也不知道说什么。 蓝氏却有预感,她一定不会放过自己的! 柳氏睇了眼面色发青的缪氏,慢条斯理的吃席。 缪氏当然不是怕,而是恨。 因为计划不成,回去少不得被丈夫训斥。 她才不认为繁漪敢动她! 宴席结束,琰华在月门等她从女宾席出来。 姜柔在她身后朝他眨眨眼。 琰华晓得了,定是灌了妻子不少酒了。 忙上前去牵她的手:“吃酒了么?入夜风凉,吹了风有没有不舒服?” 繁漪吃的有些多,酒意未上头,尚且清醒着。 笑眯眯的眼眸如月弯弯,又要避开的意思:“我没事。怎么不去帮元庆送送宾客。” “我先送你回屋,待会来帮忙送宾客。”琰华不准她的退避,舒臂一伸,捉紧了她的手,任她笑意僵硬却又勉力做出赧然神色的挣扎着,半分不松劲,笑意格外坚定,“我知道你没吃醉,就是想牵着你。” 姜柔忽然出声:“你知道你牵的是谁么?” 繁漪睇了她一眼,顺势挣扎了一下。 琰华攥的紧,看着姜柔那张兴奋的脸就挺无语,但晓得她敏感,脱口便道:“我的妻子。” 繁漪眨眨眼,挺满意的。 不过面上没什么反应,只看着脚边一丛四季秋海棠开的正盛,绵绵绯红一片道:“那花开的好,可以帮我折一枝么?” 琰华捏了捏她的掌心,好不容易牵上的,有点不想松开。 可妻子开口了,总要满足的,只能去折了。 繁漪抬手去接,却被姜柔一把劫走,随手将花又扔回了花圃里。 叹声道:“苦恋的花,有什么好的,待明年让他给你多折些石榴花才好呢!” 琰华错愕的看着那大片开的明艳的花朵,在夜色席卷,而灯火渐明的光晕里,那么美,而寓意竟是苦寡的。 指腹慢慢摸着袖口上密密匝匝的暗纹刺绣,风过,廊下的灯笼晃晃悠悠起来,繁复的绣纹也晕成了洗米的缭乱:“我、我不知道。” 繁漪则回视于他,轻轻一笑,没有多想的样子,“开的好就是了,什么花不都一样。若是样样都要忌讳着,也便不用栽种下来了。” 琰华哪晓得偏折了这苦心苦肺的花,哪怕方才没有多想,这会子被姜柔一提,也要多想了。 他急的额角冷汗都要出来了,却也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解释了。 凤梧就看着两丫头逗他,不说话:“……”反正逗的不是我,看着就好,也该让他也尝尝苦心苦肺的滋味了。 姜柔长长哦了一声,拉长的语调里分明就是“信你个鬼”,“那我猜你最爱曼陀沙华。” 无尽的爱,死亡的前兆。 看了眼琰华,姜柔不紧不慢又来了一句:“或者,水仙!” 琰华的目光正在灯火通明的院子里寻找,想着摘一朵什么寓意好的来弥补一下,望见不远处小径旁摆着的十数盆百合,正要去摘,乍一听水仙,眼皮突突直跳。 心底冒出一个不大有涵养的想法,好想把姜柔给扔出去! 忙去看妻子的神色。 繁漪的神色平静极了,如同春光下澄净的湖面,琉璃灯盏在细风里摇碎的光影仿佛暖色的光线洒落在她面色,竟是平添了一分暖意。 她也是挺无语的,姜柔这到底是在戳他的伤口呢?还是在顶她的软肋? 只是微微一笑:“都不错,明年买了种子来栽。” 听她这样说,琰华脑子却轰然炸了一声:完了! 这酒意上头之后,她怕是要哭的伤心了。 凤梧看到琰华那很想把妻子扔掉的表情:“……”棒棒哒!“好了阿妩,咱们也该回去了。” 繁漪要去送,凤梧忙拦住了道:“你也喝了不少,赶紧回去吃了醒酒汤便歇着吧。” 再送下去,他真担心姜柔是被扔出大门的。 看着凤梧和姜柔离开,琰华忙去摘了朵百合给妻子。 繁漪笑着接了。 她本生眉目的婉约,今日穿的亦是朝阳宛然,一下之下宛若桃花盛开在春风和煦里:“这个百合开的真好。” 行云馆灯火通明,几个值守的丫头婆子守在廊下。 看到他们回来,婆子们立马开始准备热水送去净房。 琰华住了住脚步,伸手不容躲避的拉住她的臂,一手扣住她的颈,俯身吻她微凉而柔软的唇。 繁漪瞪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他的眉目,呆呆的被他吻到几乎窒息。 然后听他在耳边亲昵了一声。 廊下是丫头们吃吃的笑声。 繁漪:“……”也不用改变这么大的! 他轻咳了一声,似乎不大好意思,牵着她的手回到正屋。 进了屋,他想同她说话,她却转身进了小室。 他要跟,她不让。 关了门,繁漪从袖子里取了个瓷瓶来,倒了颗解酒药吃下了,然后就静静跪在那副寥寥几笔的画像前,耳边是夜风吹过花树的沙沙声,听得久了,仿佛人也成了初秋枝头即将被吹落的一叶,空荡荡的。 而她却缓缓扬起了唇角,默默许下了愿。 带解酒药的药效起了,脑子没了突突团跳晕眩,她起身拿了笔,蘸饱了墨,又描了几笔,又望了须臾才出了小室。 琰华等在门口,见她出来,伸手去牵她,被她避过。 繁漪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的好似一汪深潭,看不到底处,然后面无表情的直直往内室去。 琰华看懂了,她是醉了。 她醉酒的顺序十分清晰,起初是十分清醒的,慢慢酒意上头,情绪便会无限放大,高兴就会非常高兴,难过也会得极致的难过。 待睡一觉,就又清醒了。 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继续带上她温婉而清俏的面具,无悲无痛。 “不高兴了?” 她不说话,看着婆子把浴桶里倒进一桶又一桶的水,温暖的水气一阵一阵的扑上面孔,打开了毛孔,很舒服。 琰华上前伺候,她还是避开,也不看他。 虽然心里是信他的,但不得不承认看到姚意浓就有点烦,有点想打人。 懒得搭理他,最后索性把自己深深埋在了水里。 久等不到她起来,琰华有些着急,绕着黄杨浴桶团团转:“遥遥你出来,我出去,好不好,会呛着的!” 晴云站在门口看着:“……”这位大人怕不是有点傻! 沐浴之后,繁漪站在床前的踏板上许久,定定看着被子上瓜瓞绵延的纹样,想象着他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模样,什么性格。 半晌后,缓缓转身看着身后的丈夫,哀怨道:“你不要我的孩子,是不是?” 琰华看着她,想起情意揭破前的她,沉幽的眸子里有潋滟浮波,笑色如临水花颜,娇俏而温婉的明媚,宛若积云间乍然亮起的一道淡紫色的闪电,能够划破他心底的暗沉,让他的目光不由跟随。 如今,没有了。 他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那样凉:“没有,我们说好的,待等两年再要。” 繁漪确定自己的戏演的挺不错,这家伙是一点都没看出破绽,点了点头:“你不要。没关系。不要就算了,原是我不配。” 琰华微微俯身,捧着她的脸,同她平视,深深道:“我没有不要!我们会有孩子,你想要,我们可以马上就要。”常年练剑的指腹有薄薄的茧,轻轻磨砂着她的颊,“你喜欢男孩子还是女孩子?都可以,我们可以多生几个。” 繁漪定定的望着他的眼,极力想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空洞点,但又很想笑,赶紧低下了头,木然道:“好的,我知道了。我累了,我要睡了。” 琰华只觉满腔爱意化作了无数锋利的刀片,割在她的身上,也割在自己心口:“遥遥,你别这样,我心里有你,只有你,你信我一回,好不好……” 她慢慢在床沿坐下,对他炙热的掌心靠了靠,这下意识的动作让繁漪差点破功,下一瞬立马避开,仿佛警觉这样的动作是错误的:“我累了,我要睡了。” 琰华看着像失去水分的花朵一样的繁漪,害怕她这样的黯然,害怕她走向绝望:“遥遥,你告诉我,怎么样你才能信我。” 繁漪越装越顺,拒绝听他说话:“你要喝水吗?” “遥遥……” “你饿不饿?” “遥遥……” “你累不累?” 琰华是习武之人,体温最是炙热,此刻他却察觉到自己的手是冰凉的,指尖潮湿:“遥遥,你别这样,我让你不高兴了,你告诉我,我会改的。” 听他着急的声调,就有点内疚,会不会玩的太过火了? 想想又觉得哪里过火的! 然后又想起来从前今天姚意浓几次三番往她们眼皮子底下凑,就有点来火! 烦死了! 于是,假生气变得有点真生气。 这解酒药大概也不能完全解了酒劲儿。 繁漪继续转着有点迟钝的思绪,想起从前,要不是姚意浓故意制造那么多“偶遇”,她也不至于受那么多委屈,还去跳崖! 顿时就委屈不行。 “我想睡觉。对不起,我、我想睡觉,我累了。” 枕屏下的茉莉绽放的透骨清澈,香气虽沉水香的青烟氤氲缭绕,烛火的光影寂寂无声,将青烟的影子投到了两人之间,琰华只觉那仿佛是一道无形的高墙,将两人隔绝。 她的泪落在他的手背,那样滚烫,直直烫进了他的心口。 琰华就看着她长睫颤了颤,便有泪不其然落下,徒留在羽睫上的细碎水痕,在烛火下有短短的光芒,似一柄柄锋利的刀。 “遥遥。” 他害怕的唤她,而她,只是以绵长的呼吸给了他答案。 第339章 我独宠,我骄傲,谁敢给我脸子瞧! 他不敢轻易靠近,酒意上来的交流一旦激化,她便是更伤心了。他需要机会在她清醒的时候,与她开诚布公的剖心! 夏末的夜没了不知名虫儿的鸣叫,静极了,几乎可以听到庭院里潺潺流淌的水声。 晴云看着他出了内室,温吞的面上慢慢有了精明之色,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跟自己在走。 琰华跟着晴云去了小室,顺着她的目光看着那副寥寥几笔的画卷,起先无法看懂她在画什么,可他到底是有丹青功底的。 慢慢地看明白了,是斜卧的弥勒。 弥勒,来世佛! 什么意思? 晴云自小的经历,让她有一双善于察言观色的眼,而她常年跟着繁漪,看着她欢喜,看着她失望,看着她矛盾。 她将繁漪视作救赎她心底懦弱的神,如何能不细心体会她每一分感知:“奴婢知道您爱着姑娘,只是爷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里么?” 琰华默然低头,乖觉的像个上课被先生点名学业不精的孩子。 晴云看了他一眼,有时不大明白学问上那样厉害的郎君处理感情之事怎么会这么迟钝又笨:“姑娘对您,其实从来没有什么可以阻隔。她只是需要一份独一无二的肯定。只要您的手伸出去,伸的坚定些,就还来得及。” 琰华眸底如燃烧后的灰烬的光彩一下又亮了起来:“来得及?” 晴云的目光落在画卷上,微微一笑:“当然。来世佛,爷以为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来世! 说明她心里还是有期盼的! 晴云的眉心微微一拧:“您得主动些,更主动些,起码在某些人面前的时候格外主动。” 心底的温热慢慢翻涌覆盖了方才的凉意与无奈,夏末的夜风微凉里带着几分温热,伏在面上,仿佛满树的桃花映着春风一树一树开到了极致,如她的温柔轻盈而芬芳。 “我知道。” 晴云出了小室,忽又停下脚步,回头皱眉道:“爷书房还有什么东西没清理干净么?姑娘去过之后心情便一直不是很好。” 琰华拧眉,一时间想不起来书房里还有什么不妥的:“那日除了画像,她还看了什么?” 晴云细细一回忆:“似乎是抽屉最底下的一本书。” 这一夜行云馆格外安静。 而蓝氏和姜元靖的屋子却格外热闹。 夫妇两回到院子,一开门,就看到稍间的桌上、案上、塌上、床上,全是老祖宗的牌位! 蓝家老祖宗的牌位! 蓝氏和丫头们的尖叫几乎响彻侯府。 姜元靖那副温厚和善的面具也控制不住出现了裂痕。 动静实在大。 还在前厅的荣氏和二夫人少不得要去关心一下。 进门看了那一屋子的牌位,表情实在是难以掌控的扭曲了起来。 荣氏:“……”这是把人得罪到了什么程度,请了老祖宗来盯人? 二夫人:“……”怎么就、那么刺激呢! 无音坐在屋顶望月:“……”这徒弟当的,练武不好好练,光指使她做这做那了。 一旁的云海:“我姐姐教训人的法子真棒!” 无音暼了他一眼,抬手掠了掠垂道肩膀的墨蓝色银线缠丝发带,那是繁漪给她编的:“……”怕不是傻的! 睡醒了起来,她仿佛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高高兴兴的样子。 他仿佛也没在怕妻子会不会离开自己,然而心底是虚的不行。 明明晓得他那回是故意忘了东西在书房,就是想让妻子看看自己对他的眷恋,可偏有“奸细”把他对遥遥的相似挖了坑,让他一脚踩进了臭沟渠! 指不定这段时间妻子怎么腹诽他做戏做的完美呢! 好好的相思变了味儿,遥遥会高兴才怪! 能进他书房的做不过那几个,容生和长春是万万不敢的,说胆子大,还有谁比云海那臭小子大么! 仗着妻子疼他,没大没小,对他这个姐夫一点都没得尊敬。 不过南苍也不是没可能。 琰华眼眸微微一眯,为着繁漪坠崖的事,可是几个月没给他好脸色! 侧首看着她稚嫩的面孔慢慢蕴了成熟的妩媚,“强颜欢笑”的在他面前说着笑着,琰华无声长叹。 太热情的疼她,她觉得他在履行义务,可若是不够热情,她又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要休妻纳妾了,抬起的脚步真的是跨的大了不对,跨的小了也不行。 只能稍稍改变了些策略。 第一步:鉴于上回把妻子折腾到小腹炎症,疼爱的频率减低,两日一回。 血气方刚且尝不够滋味姜大人每晚瞪着承尘到半夜:“……” 折磨! 忍! 第二步:从姜柔那里讨来了补身的丸子,再三确认,她的身子调理的不错,若是提前有孕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于是,三更半夜趁着妻子睡得熟,换走了她的逼子丸。 可叹从前妻子贪恋他的美色,如今妻子佛了,他却要靠孩子来稳固地位。 第三步,姜柔说满心缱绻是遮掩不住的,于是,克己姜大人不再守着平鹤书院老夫子“君子当恪守分寸”的教导,开始不着痕迹撩拨妻子。 捧着本书在屋子里转着看,然后三五不时“不小心”绊到地毯,扑一扑妻子饱满的怀抱。 姜大人无辜又含情脉脉:“……”老婆身上真香! 烹着茶“不小心”把手烫了,“嘶嘶”两声吸引妻子来担忧上药。 姜大人深情款款:“……”老婆的小手手真软真漂亮。 拨个发带,指腹也能擦过妻子软软的唇。 姜大人急色鬼上身:“……”老婆的唇真软,恩,忍不住了,来,我尝尝。 总之就是小动作不断。 繁漪那朵黑心莲看着丈夫有点变弱智的行为,就…… 金秋时节,百姓们忙着地里收获,商家们忙着盘点库存,三司忙着复核斩监候的案子。 世家忙着观望太子爷是否能屹立不倒。 心思就怪十八弯的朝臣们忙着把蓄养的或美艳、或楚楚、或妖娆的家妓送这儿送那儿。 百官忙着把族里的美貌姑娘送去给皇帝充实后宫。 皇帝忙着按照“刚需与掣肘”的平衡制度,挨个将新进宫的六位美人宠爱过去,也是十分忙碌。 而美人们也很忙,忙着站队某高位的“姐姐”,一边忙着帮“姐姐们”争宠,一边又要忙着给“姐姐们”埋坑,以便将来自己有机会成功取而代之,站上无人之巅,荣耀家族! 百姓们闲暇之余的逶迤乐趣也便是坐在茶馆听听,谁家的大娘子与小妾打擂台了,谁家的公子与谁家的姑娘于桂花飘香晴光似金的时节里看对了眼,宫里的新娘娘和旧娘娘谁先怀上了孩子,谁更得宠。 冯家鉴于繁漪的恐吓,回家就急急忙忙将三个女儿都许了出去。 不过小户人家的婚事也没什么人在意。 国丧期里姜、苏、上官三家沸反盈天的流言在岁月长河里不过投进了一粒小石子,激起的浪花早被掩埋。 楚家到底是皇商,在市井间的人脉不可小觑,在车龙混杂的街市间,每日都有人不着痕迹的点出重点,到最后人们只记得最后的结果是姜家嫡长夫妇是被人算计的、上官家的小娘子肯退婚是攀上了高枝儿,以及沁雯与苏九卿的婚后生活是鸡飞狗跳的! 然后便有“据平意伯府伺候的丫头说”:新婚当晚苏九卿连洞房都没进去,红盖头还是新娘自己掀开的。 又据说:那得宠妾室在姜氏这位正头太太面前下巴扬的比碧空还高,然而苏九卿还觉得妾室的鼻孔都是美的。 妾室:“……”我独宠,我骄傲,谁敢给我脸子瞧! 第340章 沁雯的婚后生活1 在之后的数日里,人们便见苏九卿跟没娶妻时一样,照样宿柳眠花与狐朋狗友们混迹各大风月场所,好不得意自在,完全没把侯府的脸面放在眼里。 然而并没有夫妻大打出手的精彩场面发生,看热闹的人不免大失所望。 而各家赌庄、茶肆、客栈看出了商机,纷纷摆出了赌局。 “来来来,就赌苏少夫人还能撑几天回娘家哭诉!买一赔十!” 乔装打扮混在人群里的云海两定一百两的金子拍上桌:“我赌一个月!” 庄家睇了眼那明晃晃金灿灿的元宝,挑杆一搂,划进了赌局,兴奋道:“买一赔十,兄弟一看就是有魄力的人!” 乌泱泱的人群纷纷挥手一个“切”!“等着输的回家被婆娘把裤子吧!” “三天!” “五天!” “我赌明天!” “……” 各庄家皆是眉开眼笑,金秋开赌局就是好,百姓口袋里的银子饱满,他们赚的也盆满钵满! “买定离手!” 云海嘴里衔了跟狗尾巴草,拿了庄家发下的牌子,站在街上叉腰大笑,一百里金子的十倍,一千两黄金啊一千两黄金! 到底是阿姐钱多啊! 可以在关键时候贿赂更多黑市兄弟来帮姐姐的忙,可以给照顾过他的老乞丐买座宅子安享晚年,还可以买更多材料改良易容面具啦! 人生啊,有了银子,真是光明一片啊! 回了家,兴奋的同繁漪说了,叫她一定通知沁雯熬满了一个月再回来。 繁漪拿他的死缠烂打撒娇卖乖没办法,只能让人把消息带过去。 收到字条的沁雯:“……”不厚道,我要分一份才行! 于是,等沁雯在婆家熬满一个月才进了侯府大门,那庄家傻眼了! 叫齐了赌庄的打手,抄起了家伙,摆起了架势,是坚决不肯兑换赌金的,并且一定要打断下筹码的臭小子一条腿,“也不打听打听老子的名号,也敢来赚老子的钱,不要命了!” 看着云海还带着钱庄的人一同来,庄家的火蹭蹭直接窜上了头顶,嚣张!实在是嚣张! 然而看到跟着“臭小子”进门的几位穿着飞鱼服的活阎王,赌庄老板立马换上一张和蔼可亲的笑面孔,双手奉上黄金一千两:“您笑纳,大爷您笑纳!” 云海好不得意,哎呀呀,有个了不得的姐姐就是牛逼啊! 待活阎王们离开,庄家才敢痛哭流涕:“老子一半的身家啊!就这么没了!没了!” 打手们围上去,“老板,要不要找个机会做掉他!” 庄家正憋着火没地儿撒呢,一脚踹上去:“蠢货!生怕那群活阎王不来找我麻烦吗!能和活阎王混到一起去的,能是什么简单角色么!”脸一垮,“老子的银子!老子的金子!” 莲步姗姗踩在浅褐色削金地毯上,是极轻盈而清俏的。 繁漪自经文中抬首,便见沁雯在门口揭了面纱,看着她微微侧首的盈盈而笑。 洁白的耳上垂下的金坠子轻轻晃动同鬓边簪着的碧玺嵌珠的宫花,有点点流光熠熠,风牵起她茜色衣裙,仿佛夏日夕阳西沉时的流云,泛起明霞般的涟漪。 她嘴角美满的柔和笑意仿佛一朵待放的玫瑰,眼底有漫天银河倾倒的繁星闪烁。 晴云看着,默默感慨,这样的笑意仿佛从不曾出现在主子的眼底。 沁雯正要说话,冬芮捧着一锭金灿灿的“红利”就迎面奉了上来:“这是给姑奶奶的分红。” 那臭小子还挺大方的,行云馆上上下下人人有红包。 沁雯颠在手里,忽然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在繁漪对面坐下,笑道:“嫂嫂身边的人还真是调皮。” 繁漪轻笑道:“不赚白不赚,拿了给丫头们买点果子吃多好。” 沁雯点头,把金子递给身后的丫头靖拾:“喏,大嫂赏你们吃果子的。” 主子现在是对这位大奶奶满心满眼的佩服崇敬,靖拾身为贴身丫鬟自然也对繁漪多有好感,接了金子在手里笑眯眯的福身谢恩:“谢大奶奶赏奴婢们!” 晴云上了茶水来,收走了案上的书册笔墨。 繁漪的笑静静的,恍若三月春风拂面,打趣道:“这可是你们主子受委屈得来的,还是谢你家主子吧!” 慢慢呷了口茶,见她面孔上敷了淡淡的脂粉,显得有些苍白,这是“委屈新妇”该有的样子。 “见过三婶和元庆了?” 沁雯的眼角红着,带了笑意,仿佛初秋的风也染上了娇艳欲滴之色:“见过了,母亲怕我受委屈,担心的不得了。” “当母亲的自然事事操心。”繁漪问她:“苏家的人对你客气么?” 沁雯点头,慢慢道:“如今不计谁瞧着都是相公负我,家里对我都很好,几位小姑子晓得我委屈,时时来陪我说话。都很好。” 繁漪微微觑了她一眼,揶揄道:“两人在外人面前见了还得装着,是不是很辛苦?” 沁雯目光被点燃,似暗夜里冉冉升起的明光,灼灼而明亮:“那么久都熬过来了,没什么忍不下去的。”嗅了嗅茶香清新,好笑道:“如今外头把我可怜的,今日回来,人家只当我回来哭诉的,一路上还有人跟到了府门口。想是来瞧瞧待会子我是不是被娘家人劝出门的。” 繁漪眉梢一挑,泰然道:“这样才有趣。你如今处境越难,往后地位才能更稳。” 沁雯看着她的神色恍若一潭深水幽幽,有凝神静气的魔力。 从前只觉得她这样沉稳的人只会让人觉得难以接近,却不想今时今日,只有看着这张淡然而温和的面孔,心下才能真正得到支撑,走完这一段注定不平却终究平坦的路。 “相公这样也不能一直装下去,也不知何时是个头。” 细碎的光影落进来,将窗台上茉莉投下的影子拉的老长,风一吹,幽晃如梦。繁漪的眸光似又一瞬幽远,旋即一笑,稳稳道:“不要太快,也不要太慢,半年为期,慢慢开始改变。少不得你要做个厉害妻子,鸡毛掸子好好派派用场。” 听她这样说,沁雯下心便有了底,轻快的点头道:“这有什么。如今公婆恨的要命,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外室送走了又接回来,一出出闹的我都觉得好笑。做个厉害妻子,若是能让夫君回头是岸,指不定两位老人家要怎么谢我呢!” 微微一默,伸手握住繁漪的手,“谢谢嫂嫂为我这样打算。” 繁漪温和而笑:“咱们互为依靠,有什么可谢的。” 沁雯缓缓摇头,感慨道:“我知道嫂嫂的意思,可不一样的。若只是为了拉拢,嫂嫂不必为我考虑的那样多。而如今,在苏家无论我做的好与不好,他们总要顾及我一些,容忍我一些。不会因为没有父亲和为官的兄长而低人一等。” 繁漪拍了拍她的手:“你是姜家的姑娘,自可挺直了背脊,万事有我们在,不必怕。” “我知道,谢谢哥哥嫂嫂。”沁雯目中有激动而深幽的泪,“不瞒嫂嫂,那时候我一直做梦,梦见我与九卿被人算计,我做了妾,落在上官氏手里,百般折磨算计,最后怀着身孕活活被烧死。” 繁漪心下慨然,那是她原本的结局:“只是梦,梦是反的,如今不是都走向顺畅了么?” 沁雯的思绪似乎有一瞬跌入了那场绝望的梦境,许久才回过神来:“那日在法音寺,若无嫂嫂在,我恐怕真要走上那条路了。嫂嫂是心底最最温柔的人,和旁人是不一样的。我知道。往后自当亲如一家,不分彼此。” 第341章 沁雯的婚后生活2 繁漪一笑,宠爱的揉了揉她的发顶:“你们,好好过日子。其他的不必操心,外头自有你哥哥们把关着,安心就是。” 新嫁娘不再多言赘述自己的感激,只含笑看着她,有数不尽的信任,亦有说不尽的对未来的暖融期期,那笑意,好似潺潺春水冲破早春的薄冰,慢慢蜿蜒在青山绿叶间,欢欣而清澈。 然后,没过几日便听外头传来消息:姜沁雯上了花楼,陪着苏九卿一道喝花酒! 狐朋狗友:“……”这操作,没见过! 姜家众小辈:“……”不是说好了拎鸡毛掸子去的么? 苏家人全都傻了眼:“……”这是闹哪样? 看热闹的百姓兴奋的不行:好戏啊好戏,就要开场了!来来来,瓜子,准备起来!有没有要下注的?就赌最后这对小夫妻谁认输! 那赔的老娘都不认识的庄家跳脚:“别跟我替下注,谁提我跟谁急!” 然后,苏九卿被自己老婆给喝趴下了。 再然后,姜沁雯淡笑着同狐朋狗友们告辞:“各位郎君慢用,妾身先带世子回去了。” 再再然后,苏九卿被苏家的护卫给扛回去了。 装醉的苏九卿倒挂在护卫的肩上,默默想着:原来媳妇大人这么能喝!啊,待会儿回去要怎么和媳妇吵架,才能把“鸡飞狗跳”诠释的淋漓尽致呢? 最后,苏家人看着苏九卿在屋子里单方面跳脚。 妾室煽风点火。 而做媳妇的慢条斯理拿着鸡毛掸子掸着临窗长案上不存在的灰尘,回头一碗好东西赏了妾室,没死没哑,就是一开口声音像男子。 苏家上下,包括苏九卿,当时就都惊呆了! 妾室捂着嘴,恨的牙根痒痒:“……”给我等着,绝不放过你! 那女子是苏家的家生子,自小伺候苏九卿,是被上官氏发卖出去后又被气怒至极苏九卿买回来,原是为了和家里打擂台,也是为了给沁雯做遮掩。 可显然,那妾室以为自己于苏九卿而言是不同的。 何况这半年里苏九卿的床上都是她在伺候,独宠啊,怎么肯善罢甘休把苏九卿让出去给主母。 于是,人前楚楚,人后恶毒,手段层出不穷。 然而,一个是带坏儿子的贱妾,一个是正在把儿子往正途带的明媒正娶的儿媳,苏家人自然个个都护着沁雯了。 每回都是妾室告状告到苏九卿面前,府里上上下下有志一同表示:今天发生了什么吗,没有啊,风平浪静的。姨娘在屋子待得好好的,少夫人又出了门,能有什么冲突? 妾室凄凄哀哀:“你们胡说!你们撒谎!就是她要杀我!还要给我喝毒药!” 可惜,没人搭理。 苏九卿当着爹娘的面为妾室出了两回头,没有人响应,一个个都在看他唱独角戏,自然是“顺其自然”的慢慢懒得搭理妾室的哭诉了。 妾室是不可能就此罢休的,苏九卿短时间里也不能打发了她,于是,这样的鸡飞狗跳还有得隔三差五的上演。 原本苏九卿是打算留着这个自小伺候自己的妾室,毕竟也是有情分的。 他们的计划不能对人透露,可太久的独宠会让人滋生无数的野心,往后难说还会动什么歪心思,日子恐怕真的要没完没了的鸡飞狗跳下去了。 看多了妾室闹腾,心底那点子情分也到头了,根本不要沁雯说什么,他自己便已经想着怎么处置掉妾室了。 暑气,在一场秋雨之后,与湖面的荷花一道渐次褪却。 凉风如玉,习习游曳在廊下,缓缓自半开的窗台拂进,扬起堆雪轻纱,掠起青丝微扬,有难言的惬意。 琰华习惯早起,哪怕休沐的日子亦是寅时便起,练剑、看书,等着妻子起身,然后一同用早点,一同去长辈处请安。 出了汗,琰华去净房沐浴更衣,出来便见妻子坐在梳妆台前半眯着眸子假寐,由着晴云伺候梳妆,狭长的眸光缝隙里有薄薄的光影。 晴云的手十分利落,一会子就将发髻挽好。 如今妻子梳夫人发髻,脖颈里空荡荡的,昨夜他留下的红痕在淡青色的小交领间若隐若现,淡漠的唇线抿了抹温柔的弧度。 烙印! 虽然这样出门,妻子或许会不好意思,他也有点尴尬,好像“战果”被人毫无遮拦的窥探去,但是这样她应该就晓得,他是不怕被人看到他们之间的“恩爱”了吧? 哪晓得下一瞬就看着妻子那脂粉往红痕上头厚厚敷了一层,然后,什么暧昧也流转不起来了。 什么烙印? 他仿佛看到一只烧的通红的烙铁在逼近他,啪啪打脸! 繁漪睹见丈夫站在她身后,看着铜镜里的她,额、或者说是在看那红痕,还很得意的样子,就差点笑出来。 拿了脂粉赶紧厚厚敷上一层,然后回以绵绵一笑,仿佛在说:看,我很识趣的。 晴云看看主子,再看看爷,眼角抽了抽:“……”姑娘真是玩上瘾了。 琰华无奈的睇了眼晴云。 然而晴云似乎有些嫌弃他,温温吞吞收拾了洗漱的东西……走了。 看着妻子拿了妆台上的一直青玉小瓶,从里头倒了粒丸子放进嘴里嚼着。 应该是很苦,她的眉心微微皱着,却还是慢慢嚼着。 是他拿来换走逼子丸的补身药丸。 虽大夫说要避孕半年,但姜柔隔三差五来给她诊脉改补身驱毒的方子,早说没什么问题了。 可他也不敢在这时候说要改变主意了,指不定这小东西心里又要想歪到哪里去,所以也只能是偷偷换走了药。 待她怀上了,有了他们的骨血牵连着,哪怕为了孩子往后的地位,她也会争一争的罢? 是吧? 琰华心底虚的很,一点都没办法确定她会怎么做。 直到此刻他才没明白,不确定的心,真的很黯然啊! 给她倒水的动作一顿,回头睇了眼那瓶子,说不上来的怪,总觉得妻子的神色有些不对经,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就更黯然了,论老婆心思太深看不破怎么办? 答案是,只有凉拌! 将温水递到她手里,顺势在她身旁坐下:“喝了漱漱口。”转而又同她说起宫里的事。 他想着妻子寻常也不出门,外头的事情也听腻了,或许会喜欢听听宫里的八卦。 “这几日宫里也热闹着,便是先帝驾崩时有孕的那位宛娘娘,前几日忽然早产,却不知怎么的,生下了个四只手的死胎。” 繁漪原本还觉得有些心不在焉,乍一听,鸡皮疙瘩全都浮了起来,大大的眼睛瞪的更是老大:“四只手?” 看她挺感兴趣,琰华暗暗高兴自己这个话头起的真好,清冷的眉目里便含了几分说不出的快活。 点头道:“听闻那孩子甚是骇人。钦天监说宛妃不详,才会生下妖孽。陛下本不欲赐死,后来后宫又接连有两位宫嫔小产。未免国祚受影响,对外宣称产后失调而死。其实是一根白绫勒死了。” 虽说皇帝只需守孝二十七日,可到今日也不过过去了三个月,竟有两位妃嫔有孕了。 看来皇帝还真是挺“忙”的。 灼华微微侧首看向他,牵动簪头吐出的银线流苏晃出一脉薄薄的微亮,眉梢微动,轻声道:“太子爷同你说的?” 琰华眉目和软,眼底有赞赏浮漾,点头应了一声。 灼华了然。 先帝钦点的辅政大臣魏阁老和定国公,是先帝爷信得过的人,自然也是皇帝信得过的。 皇帝早前透露出要早立皇储,以免往后皇子纷争闹得朝中不安,意思也很明显,想立嫡长子。 但因为皇后出身小族,娘家的助力并不大,反倒是德妃出身荥阳郑氏,朝中多有娘家高官,是以在郑家人于朝臣间积极斡旋、收拢之后,朝臣们多推出身大族的郑德妃所生的三皇子。 好在魏首辅与次辅定国公在文臣武将间有一定分量,极力推立嫡长,才有太子爷顺利册立的一日。 而琰华榜上二甲第四的考卷是魏阁老点的,便是他的得意门生。 魏首辅眼界开阔,也老谋深算,会推举年纪轻轻的琰华去给太子讲经史,便是看在他沉稳且出身的门第亦是可靠。 在他看来,慕孤松是先帝提拔的,虽上位时间不久,但因做事沉稳且会揣测先帝心思,多受先帝信重,又与左都御史纪松十分交好,只要将慕孤松拉拢到皇帝阵营,御史台便能稳稳捏在皇帝的手里。 而拉拢他的最好办法,自然是提拔他最心爱女儿的丈夫了! 再者,定国公的妻子是云南王府的郡主,是侯爷的堂姑姑,也是沾亲带故。 琰华便自然而然被帝后、太子划拨在信得过的自己人范畴内了。 而太子年岁不过十六,虽德才兼备,到底是孩子,相比严肃而圆滑的老师傅,自是更容易与琰华这个年纪最轻的侍读先生亲近些了。 能把宫中辛密告诉琰华,看样子他在太子爷身边已经站稳了。 繁漪细细一想:“所以便有宫嫔进言,要铲草除根,是么?” 骨节分明的大掌趁着妻子拧眉细思的档子,不着痕迹的慢慢靠上妻子的后腰,一寸一寸的揽上去。 琰华没出息的发现自己竟然有一种做贼的刺激,心跳在胸腔里扑扑乱跳:“确实。事关皇嗣国运,皇后悲悯却也不能多言,加之那两位小产宫嫔多次哭诉,最后只能赐死了。” 繁漪沉思了须臾,盘剥这桩事件里的细节,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倚在丈夫臂弯里了。 想着自己还在“因诗悲伤”呢,不该那么顺其自然的就窝进去,可倚了上去,想要离开真是难,他的体温仿佛生出了根系,紧紧将她的肉体攀附,难以剥离。 于是索性就心安理得的享受他的体温,反正是亲丈夫:“我记得宛妃还有个五皇子。” 世上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妖孽,恐怕宛妃和那可怜孩子早就被人给算计了。 琰华吟吟望着妻子,果然聪明的人随便一个八卦就能听出许多重点来:“五殿下如今暂时寄养在皇后膝下,不过,看样子很快就会成为背后之人手里的棋子了。” 后宫里谁的皇子多,自然能得到皇帝更多的关注。 而皇帝现年三十有三,后宫妃嫔不算多,却也不少,至今只有四子二女。 皇后和贵妃亲近,太子和三皇子便是她们最大的依仗,郑德妃有四皇子与不俗的家世。而宛妃出身普通却滑不溜秋,谁也不靠。 这样的人,总有自己的小心思,或许是想等着皇后和德妃两败俱伤时好捡个现成。 而后位的吸引力实在太强,隐藏其后想捡现成的人必定不在少。 那么,想上位,想争权,手里没有儿子可怎么行! 她一笑,清妍悠悠:“想要得到五皇子抚养权的,一定是潜邸服侍多年的宫嫔。因为够资格。” 第342章 因为懒 琰华不懂宫中争斗,但她这样一说,瞬间便也明白过来,赞同道:“因为很清楚的晓得自己或许已经生不出来了,而她又有足够的家世与宠爱,便去抢别人的孩子。” 深秋的阳光金灿灿的,透过窗棂打进来,暖融的照在繁漪半边面孔,温婉的容色平添了几分慵懒:“或许,这个人的面孔与世无争,还是皇后娘娘信任的。” 琰华深邃的黑眸都漾着绵柔恋慕:“已知郑德妃与皇后不对付,终有一日有一方会落败,而另一方,少不得元气大伤。隐在身后的人自然会捉住争斗下的所有把柄。到时候,这个人便可渔翁得利,不费吹灰之力铲除所有敌人。” 男人的谋算见与朝堂宏图,女人的威势见于细微深远,其实真要对上,还真是难说谁会胜。 皇帝的宝座坐上去不难,坐稳了才是真的难! 繁漪只细思着事情,并没有察觉丈夫的绵绵情意都快溢出来了,只觉阳光晴暖,便懒洋洋眯了眯眼:“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皇后和贵妃大抵还没想到身边会有这样一个人了。位高,且有家世与皇子在手,上位是迟早的事。”微顿,“如今宫里无子且与皇后或者贵妃交好的高位份宫嫔,应该不多吧?” 琰华垂眸看着妻子的面孔在光线下仿佛六月蜜桃一般,有细细可爱的细绒,底下的鲜嫩多汁几乎包裹不住,喉结微微滚动,轻轻收了收臂弯,与她贴的更近些,“我明日会同太子说。” 繁漪却摇头:“宫中势力盘根错节,与前朝也难扯清,我不过胡乱一猜而已,若是弄错了,你在太子面前也而不好交代。” 瞧,老婆大人无时无刻不在给自己打算。 琰华含笑垂首,嗅了嗅她身上淡雅的香味,薄唇轻轻擦过她小巧莹玉的耳垂:“后宫和前朝相互牵扯瓜葛,皇后身在无人之巅,本就不该对人有太多的信任之心。这是自保,也是对太子的保护。如此提醒几分,若是能让皇后多一份心眼儿防备着,总不是什么错。” “何况,有时候旁观者的心思才是最清晰的。”大掌顺势揽上她的肩头,轻轻揉捏了一下,“放心,我会斟酌了去说,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细痒的温热自耳垂擦过,繁漪轻轻一颤,然后发现肩头被他扣住了,明明夜里再亲热也不是没有,这样若即若离的轻触却总是叫她心头爬了蚂蚁似的痒痒的。 他的手慢慢轻移,扣住她的脖颈微微一捏,繁漪彻底缴械投降,僵硬的身子一软,便又倚在了他的臂弯里,却又忍不住拧眉,这人到底又在搞什么? 撸猫呢? 微微乜了他一眼。 指腹的薄茧轻轻磨砂在颈间,繁漪觉得自己的脑子转起来有点迟钝,回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前一句在说什么。 想了想,便道:“也好。既如此,要抓把柄得趁早。回头你见着舅舅,同他知会一声,有楚家的眼线盯着,要办事也顺当些。跟云海也说一声,让人在荥阳盯着。” 琰华得意的感受着妻子蹭在掌心的柔软温度,疑惑了一下:“云海?” 繁漪掀了掀微眯的眼皮:“他是孤儿,捡到他养大的是丐帮隐退的前任帮主,这会子正住在他新买的宅子里养老。教他易容的师傅,是鸿雁楼圣手神偷的师弟。他又是黑市里混迹大的,也有足够的人脉也用。” 琰华不得不惊讶再惊讶:“……” 她这是往他身边送了什么隐藏的大佬啊! 他哪里是娶了个老婆,分明是娶了个福星啊! “那他的功夫怎么这么差?” 繁漪也是挺佩服云海,在那么多高手身边长大,功夫烂到逃命都不够:“因为懒。” 这个理由琰华也是服气的。 不敢见外说什么感谢,琰华侧首去吻了吻她的眉眼:“所以这些人都在盯着袁家和秦家?” 繁漪点头,她和袁家秦家不对付大家心知肚明,楚家的人要动,太明显,自然是让隐藏着的人去盯了。 那些人哪里会知道自己当初下死手要杀的孩子背后,竟会有这么多人撑腰呢? 稍有一默,问道:“流产的都是新进宫的妃嫔?” 琰华对自己老婆的聪明程度没什么惊讶的:“一个是新进宫的,还有一个是陛下登基前刚入潜邸的。” “这就对了。”繁漪眉宇间沉稳安闲:“或许人家本就不想要这孩子,不过是做出依附的模样,借刀杀人,除掉有孩子的宛妃而已。” 琰华惊诧了一下:“不想要?” 但微微一思量便也明白了。 会被族里送进宫的,绝不会只是空有美貌的蠢笨之流。 没有站稳脚跟之前自不会轻易有孕招人嫉恨。 如今怀上,即便自己不肯落胎,后面孕期那么长,也难保会被谁算计成宛妃的下场。 新人进宫,无根无基,总要依附了位高者,不管是自愿还是被算计,总要配合了这出“妖孽大戏”,先把有子嗣的竞争者除掉。 琰华眉目微敛,清冷间更多了几分深沉之意:“所以,或许连有孕都是假的。” 繁漪点头,觉得很有可能,即便宫里的女人就是为了绵延皇嗣的,但不想怀,总有办法怀不上的,“这些咱们局外人都能分析出来,皇后娘娘自然也能清楚里面的门道。” 琰华拧眉:“事关皇嗣国运,皇后即便知道,没有确凿的证据,也不能多言只言片语。被人盯紧了,怕是在陛下面前也落不下什么好。” 繁漪微微一叹:“这个确实……”脑海里闪过一抹灵光,太快,她微微直起身子,闭目去追。 琰华见过她这样的神色,定然有什么关窍待她盘剥,看了眼空荡荡的臂弯,不着痕迹慢慢追上妻子的腰肢,静待她回神来。 清晨的朝阳带了几许云霞的光泽,似夏日热烈绯红的凤凰花瓣千丝万缕的洒在空气里,将整个屋子都添了几分温柔缱绻之意。 繁漪细思微凛的神色在光线里有难掩的沉静与微澹,又在蓦然间绽然一笑,若春雪悠浮的寒气被晴光掠走,静声道:“后宫的女人,都是为天家绵延子嗣的,怎么能保证自己不想生就怀不上?” 琰华深邃的眸光一掠,似一道强光直直照进海底深处:“入宫的东西内务府否要检查,要携带进去什么并不容易,那么只能是太医院的人参与其中!” 早起就费脑子,昨夜又辛苦配合丈夫的需求,繁漪觉得有些累,便顺势又倚回丈夫的臂弯里:“宛妃的胎是谁照顾的?若说胎儿羸弱便罢,死胎且是残疾,难道这么久以来,太医都没有察觉她的胎有问题么?” 见妻子那么自然的靠上来,琰华修眉激动的扬了起来,但语调还是那么的矜持而平静:“听太子提过,好像是院判冯征。看来,是该他消失了。” 繁漪长吁了一声:“冯征、姜元靖、袁家、秦家、后妃、远在封地的藩王……这样的联系,不简单啊!” 琰华也觉得心惊,“看来藩王的动作远比咱们想的要深沉,袁家和秦家的浮起看来不过冰山一角。” “那几位当年在京中斗了十余年才败阵,背后的暗装此刻怕已经都上位大员了。这盘棋,很大啊!”繁漪默了默:“上头自有辅政大臣先计较着,咱们急也没用。走一步看一步,你在太子身边行走,往后会知道的更多,总能猜出几分来的。” 琰华微微颔首,眼角的笑意十分舒展。 咱们。 喜欢她这样把他和她囊括在一处。 第343章 阮妈妈(一) 看着光线慢慢偏移,算着时辰也该去太夫人处晨定了,繁漪正要起身,侧脸便见丈夫目光别有深意的看着自己:“做什么这样看着我?” 琰华一本正经,脱口而出:“好看。” “……” 看她一脸无语,琰华有点无辜:“聪明。” “……” 琰华拧眉,他的话又有歧义了?立马补救:“忍不住想看。” “……” 她丈夫是被人换了吗?还是开窍了? 繁漪微眯了眸子瞧他,还是他哪里心虚了? 琰华不晓得妻子心里跑偏的有多远,只觉得那一眯眼的风情真是要了他的命! 两人正各怀小心思,在外头浪的云海递了个条子进来。 繁漪接了晴云手里的字条一看,微微一笑。 琰华好奇:“笑什么?” 繁漪将字条递给他:“姜沁月怀孕了。” 琰华颇是佩服那位密宗婆婆的本事,太医开的方子吃了三五年怀不上,密宗婆婆的方子吃了三个月的汤药就怀上了! “这是好事。”琰华接过一看,修眉微微一挑:“姜元靖和姜沁月之间可不存在真正的协作。他的棋子怎么会让姜沁月知道。【月皎】” 繁漪笑吟吟低头看着袖口若隐若现的葡萄缠枝暗纹,轻轻晃动,漫漫耀起刺目的短芒。 葡萄藤算不得柔软,却因为有支架在侧,它曲折了自己去攀援依附,最后有果实累累的结局,而她呢,从来不屑依附于谁,也没人可以依附,到最后,不肯弯曲的枝干上又是什么结局呢? 静静听了几声刻漏里的水滴声,繁漪轻轻一笑道:“你这大妹妹还是有点本事的,竟能在太夫人身边插眼线。只索性被困在大长公主的眼皮底下难以动弹,不然这么些日子怕是早应付不过来了。”【碧云】 琰华心下感慨,光是应付姜元靖和文家的算计已经紧绷了神经,若真再掺合进姜沁月,结果如何真是难说了,毕竟精力是有限的,防备又是那么费神费心。 “她最想要的子嗣,你给她了,往后她是不会插手家里的事了。” 没完没了的算计,着实叫人心烦,繁漪轻叹:“希望她是个聪明人,别得陇望蜀才好。不指望她会帮忙,但起码不会在伸进手来。” 琰华抬手抚了抚她的青丝,笃定道:“不会。继母手里的孩子没有几个会得到好结局,她会想要好好活着。”修长的指点了点上头的名字,“倒是没想到这个人竟是姜沁月的人。” 繁漪神色间无甚波澜,淡淡挑了挑眉,起身去吃早点。 琰华瞧了便晓得,她早就知道。 待两人用完早点出了院子,晴云和冬芮过来收拾碗筷。 盛烟这段时间在阮妈妈的调教下也学的精怪起来,知道她们在主子面前更为得宠,时不时便上来搭把手,说说话,增进一下感情。 说不定哪一日爷有那方面需求的时候,不指望她们能主动帮她提一嘴儿,起码能不拉后腿了不是! 掐指一算,主子和爷成亲都七个月了,主子的手就是攥的再紧,指缝里也该漏一些下来了,起码也要顾及外头的言论么,善妒的女人可不会招男人喜欢! 冬芮将碗盏收回乌木托盘上,手指不着痕迹擦过晴云的手背,小声道:“你有没有觉得爷最近有些奇怪?” 晴云回头看了眼,只看了夫妇二人的衣摆自月门处逶迤了一道雅致温和的影子,然后消失:“哪里奇怪?” 冬芮四下看了看,似乎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凑近晴云耳边道:“从前一个月多频繁啊,过了国丧期之后你没发现么,就、就少了很多。” 晴云面色一红,不着痕迹撇了眼偷听的盛烟,十分配合的惊呼了一声:“还真是!可瞧着爷同咱们姑娘还是很亲近的样子啊!那日雯姑奶奶大婚,不还、不还在庭院里那什么!” 冬芮皱了皱鼻:“所以我才说奇怪呢!从前你何时见过爷出了屋子还同奶奶这么亲近的?”眼儿一眯,咬声道,“男人只有心虚的时候才会反常!” 晴云将手中擦拭桌子的帕子递给身后的小丫头,拧眉问:“什么意思?” 冬芮拿了一旁的秋华硕果的桌旗来铺上:“谁知道,男人的心思跟海似的深,谁晓得他们在想什么。瞧着吧,反常了总会有下文的。” 盛烟细细听了一耳朵的窃窃私语,眼珠儿一转,嘴角的纹路里有了几分窃喜,把小丫头送来的茶水摆上桌,等着二人出了门,一转身便去寻了阮妈妈拿主意。 二人站在耳房的窗口缝隙前,淡漠的看着她面上难掩兴奋的朝着倒座房过去。 冬芮微微一嗤:“就她这个样子能经得住考验就见鬼了。” 晴云捋了捋衣袖上的折痕,淡淡道:“经不住,正好早点除掉。” 碧云、月皎,新婚便借了太夫人的手送了把钝刀子过来,还不够明显么! 冬芮瞥了瞥嘴:“真不懂老夫人在想什么,送个漏洞过来叫那些人钻么!” 晴云垂了垂眸,伸手掩上了窗棂,淡金的光线自她面色消失,取而代之的一抹深沉:“有些时候关爱的不是点儿上,就是一把刀子坠在眼前。” 深秋的风吹开了菊花盛开,红的、黄的、白的,落了满地清幽芬芳,尤带着昨夜深夜落下的雨水,在细长花瓣微动间闪动了一抹又一抹剔透的晶莹。 盛烟进了倒座,见春苗从屋子出来,顺手又将门关上了,迎面过去客气笑问道:“好妹妹,可见着阮妈妈了么?” 春苗睇着衣袖上萱草纹的眼神儿微微一闪,抬头时便是一副笑盈盈的单纯面孔道:“就在屋子里啊,和容妈妈说着话呢!” 盛烟奇怪的看了紧闭的门扉一眼:“大白天的说什么还得关着门?” 春苗摇头道:“许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商量吧!我还要去厨房弄些茶水来。盛烟姐姐陪我一道去吧!” 盛烟点头,正要转身走,便听到屋子里一声愠怒的低叱,听不真切,但那口气分明是容妈妈,隐约间的字眼儿是什么“脸面”、“地位”的。 春苗面色微微一变,有些紧张地拉了盛烟往另一头走:“姐姐还是待会儿再来吧,别打扰了妈妈们们说话。” 睇了眼春苗,盛烟抬手抚了抚发鬓,指尖挑动簪子上坠下的嫩色翡翠沥沥晃动,轻叹道:“阮妈妈好歹也是伺候了姑娘十多年的老人了,容妈妈说话怎么还是那么不客气。” 春苗嘴角的弧度弯成了倒月的形状,手指在乌色的托盘上划拉了两下,温热的体温留下两个雾白的印子:“容妈妈是行云馆的大管事,又是慕家大管家的婆姨,自然不一样的。” 樱桃红绣栀子花的衣裙在脚步间翩跹如蝶,盛烟试探道:“什么事能让容妈妈发这么大的火。” 春苗连连摇头:“不知道,容妈妈一来就把我打发出来了。” 盛烟显然是不信的,不过也没再追问,眼珠儿一转,笑吟吟与春苗一同出了倒座,走了几步便说累了,想回去歇一会儿,于是,一个往左去厨房,一个往右回后罩房大丫鬟住的屋子。 而片刻后盛烟却出现在阮妈妈隔壁的屋子里,悄悄听了两人的话。 容妈妈的声音轻而冷:“今儿一早我去外头替姑娘去千锦娘子那里拿衣裳,路过五少奶奶陪嫁的绣庄,倒是看到一桩稀奇事儿。” 阮妈妈可不认为容妈妈是来跟她闲磕牙的:“我是少出去,外头什么新鲜事儿也不晓得。” 容妈妈淡淡瞥了她一眼:“这都要入冬了,也没什么春困秋乏了,里头一绣娘却是慵懒的厉害。” 第344章 阮妈妈(二) 都是过来人,阮妈妈自然晓得那慵懒是什么情况了,却也知她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个来。 莫名眼皮一跳,拧眉看着她:“怕不是有身子了吧?” 容妈妈目色沉沉的盯了她半晌,才淡声道:“她丈夫就是那绣庄里的掌柜。” 阮妈妈一惊。 她少出府,对外头没有容妈妈那么清楚,可那个管事她却是听闻些事情。 去年落水冻坏了身子,是不能的! 容妈妈抿了抿唇,温和的圆脸上寻不出一丝柔和之意:“可怜那绣娘不过十七八的年岁,正青春,生的也是绝色。你那小子替姑娘打理着的尺头铺子倒是和五少奶奶绣庄在同一条街上,有没有听说些什么?” 阮妈妈脑子里嗡了一声,悲伤窜过一阵刺热:“容妈妈有话不妨自说。” 容妈妈的眼神似雪亮的刀锋,闪着冷厉的光,直直刺过去:“我怀疑了那绣娘有身子,原是想提姑娘捉一捉背后的男人,来日说不定还排的上用场。你猜,方才在北荣胡同里,我见到了谁!” 一条街上都没说过话的人,若不是容妈妈有心盯那绣娘,即便两人出现在同一条街上,也不会有人注意。 特特说给她听,又提了儿子,阮妈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蹭的站了起来,拼命摇头否认:“不可能!我家小子是定了丫头的,来年就要成婚了,阮明他也不是什么风流种,怎么会和那种女人有牵扯!” 容妈妈的声线冷厉:“爷和姑娘在府里什么处境你们不是不知道,什么样的女人不好找,非要招惹人家有妇之夫,还是那一房的人!你们是什么意思!” 阮妈妈听她那样冷冽的语调便知不会是看错了。 当场怔住。 一呼一吸间,心头似斜阳荒草的一下冷到底,张了数回的嘴,才找回了声音:“怎么会这样……” 容妈妈脚步沉沉站在了窗前,被白窗纱遮挡的光线朦胧的落在她月牙白的衣裳上,晕起的薄薄光晕,仿佛被雨水浸湿的毛月亮:“打量着姑娘倒了,你们还能去他们那边儿谋个好差事么?别把你们都灭了口就算客气了!到底有没有动过脑子!姑娘平日里待你们不够好?一个美貌点的女人就叫你们连主子是谁都忘了!” 阮妈妈如何能相信儿子会轻易背叛主子:“不会的!他、他怎么会这么做!” 容妈妈抬手,折断了窗台上冒了新芽的梅枝,吧嗒一声,清脆间有凛然的锋利:“等姑娘站稳了脚跟,我总要走的。瞧着你们一家子都还算稳重,姑娘贴心之事总要交给你的,如今看来,你们一家是不能留在姑娘身边了。” 阮妈妈一窒:“你这是什么意思!” 容妈妈冷笑:“什么意思?留着你那没成算的儿子来给姑娘挖坑跳么?” 阮妈妈一呛,几乎站不住:“我不信!我不信他会为了个女人背叛姑娘!” 容妈妈讲手中的梅枝狠狠掷在她脚边:“不信你自可叫姑娘再去查一查!当我闲的没事,同你拿这个做玩笑么!” 闭了闭眼,长长呼出两口气,“索性还未闹出什么来,看在你照顾姑娘多年的份上,给你留了脸面,正好徐州缺了管事儿,让你自己提了离开。好歹还能留了体面,衣食无忧。若你们不走,来日真叫姑娘查出什么来,你是知道,姑娘对付叛徒从不心慈手软!想想被溺死在莲池里的喜鹊!” 说罢,容妈妈一甩衣袖便离开了。 阮妈妈跌坐下去,光影落在暗红色的交椅上,晕起一团乌碧碧的光,整个人仿佛坠在一团乌云间。 盛烟见容妈妈离开,悄么声儿进了阮妈妈的屋子,关上了门,一转身半跪在了她跟前,“妈妈,不能让她把事情捅到姑娘面前去!” 阮妈妈似乎一惊,忙拿衣袖擦去了眼角的泪,身为体面妈妈,衣裳都有精致的刺绣,那菊花的纹理在她面色刮出一道长长的红痕:“你怎么在这里……” 盛烟美艳的面上有难掩的兴奋之色,她仰面望着阮妈妈,眉梢随着语调飞扬起来:“我知道,妈妈是绝对不会害了姑娘的,只怪对方太狡猾,竟然算计到您儿子头上去。可这怎么好怪您呢!” 阮妈妈摇头,刷白的面上滑过抑制不住的泪:“她那么忠心于姑娘,怎么会不告诉姑娘!你不知道,姑娘看着好性儿,可我见识过,她杀人从不手软的!” 盛烟一扬声,就似廊下风铃摇曳出的声响,异常清脆:“就像您说的,若是姑娘晓得,如何还会给您机会全须全尾的离开?而且您想啊,就算姑娘现在不知道,一旦您提了要离开京城,她还是会起疑心,一向好端端的,也看重您,怎么会忽然想离开了?到时候可就难说了!” 阮妈妈一下子慌了神,泪光在如巨浪在眼底翻涌:“那、那该怎么办?” 盛烟不说话,只是瞪大了眸子定定的看着阮妈妈。 阮妈妈被她看的发毛,瞬间明白过来,连连摆手:“你的意思是……不不不!绝对不行!” 盛烟见她如此反应,反倒是莹莹笑了起来,若是心底不曾有过念头,如何晓得她眼神里的意思呢? 握了她的手,推心置腹道:“我还会害了妈妈么!只要让她闭上了嘴,您就是行云馆里的大管事儿。大不了,回头把那女人结果了,把您小儿子调离了京中就是!” 阮妈妈盯着她,交椅圆滑的转角处反射的光落在眼底,探不轻防备之后的深意:“这么做于你有什么好处?” 修饰精致的眉如雀儿舒展的翅,盛烟在阮妈妈身边坐下,缓缓一笑道:“妈妈问了,我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容妈妈防贼似的放防着我,有她在,我哪有出头之日。” “可妈妈不同,我同妈妈要好,只要您做了大管事儿,有您在姑娘面前提了,自有我的前程。我是独个儿来的,能依靠的就是妈妈,来日我若是替爷生了儿子,自然也不会忘了妈妈的好。” 阮妈妈拨开她的手,站了起来,忽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和那边的人有来往?” 盛烟怔了一下,忙挥手道:“我同他们来往什么!替他们做事可落不着我什么好,回头没得还被灭口呢!” 阮妈妈就那么直直盯着她许久,见她面上不似作假,才松了神色:“我那儿子没出息,为了个女人做错了事,我却不能背叛姑娘!你若有旁的心思,还是趁早歇了吧!” 盛烟拉了阮妈妈坐下,目色中皆是真诚:“我是指着来日生了儿子,安安稳稳做姨奶奶安享富贵的。哪有可能自毁前程去给别人做嫁衣!” “妈妈,今儿姑娘和爷要去陈家吃百日席的,待会子我去绊住容妈妈,不叫她有机会去姑娘面前乱说。”盛烟美丽的面孔闪有阴冷浮漾,咬了牙道,“今儿十五,她晚上不是要回慕家么!这会子大伙儿都在忙着做活儿,只要封住了春苗的嘴,谁也不会知道她来找过妈妈。” 阮妈妈大惊,却又似乎有些松动,手指不停磨砂着暗青色的衣袖,不过须臾便起了毛边来,窗口透进来的光线一照,似深秋的寒霜浓雾,雾蒙蒙的拢住了人心。 第二日一早,繁漪便收到消息,说容妈妈被发现飘在护城河上。 后脑勺上被破了好大一个洞,显然是被人袭击了的。 繁漪生了大气,使了外头所有人脉去查。 总管的婆姨,慕家自然也是重视的。 报了案,两边一同追查。 第345章 又一处三角戏 最后查到竟是两个吃醉酒的市井混混见着容妈妈的马车走在即将宵禁的长街上,禁军偏巧不见踪影,便起了劫财的心思。 事后怕容妈妈报案,便随手在街边捡了跟棍子把她和车夫都打晕了,又狠狠甩了马一鞭子,由着受惊的马横冲直撞坠入护城河。 繁漪这两辈子都在受人算计,不论什么事,总是第一时间去怀疑事件的目的。 她不信事情会那么简单。 一壁叫阮妈妈细细盘问了院子里的状况,一壁又让云海黑市上的朋友假作犯案进了牢狱去套那两个市井混混的话。 可什么手段都用尽了,这两个人却始终没有流露出旁的出来。 盛烟终日晃在繁漪跟前,面目间只有隐隐的兴奋,哪里见得一丝一毫的心虚。 尤其是在听繁漪将事情交给阮妈妈来盘问,便更是笃定事情已经掌控在掌心里,她的好日子就要来了,那描绘精致的黛眉都快飞进云鬓里去了。 而行云馆里,就如盛烟所说的,只要封住了春苗的口,谁也不会知道那日容妈妈曾去见过阮妈妈。 春苗不是家生子,没有靠山,便是不敢得罪阮妈妈的,要杀她灭口,还不跟捏死只蚂蚁那么简单。 可顺从了,跟在大管事儿身边,她也有风光的时候。 行云馆气氛低迷了数日,终是什么线索也没有。 院子里却不能没了做主的管事儿,阮妈妈便顺理成章上了位。 而那个绣娘有孕的事情被她丈夫察觉,无声无息便“病死”了。 当事人一死,谁还能查出什么来! 十月初的小风慢慢地吹,带着零星的凉意缓缓拂面,十分惬意。 每一日都有或高兴或悲伤的事发生。 谁家的孩子丢了,谁家的郎君未婚妻被老爹睡了,谁家的女郎觅得了如意郎君,谁家的老人家忽然不见了…… 最近几日里,百姓们最让人感兴趣的话题又从苏九卿夫妇转移到了文芙盈、邵氏、晋四郎三人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亲事上。 这本是不光彩的事,可邵家人为了能把女儿塞进手握兵权的武将世家,更是主动把事情露了出去,闹的沸反盈天。 当日为了算计繁漪,小憩处的丫头都被引开了,这才给了邵氏可乘之机。 尽管晋四郎再三保证没有碰过邵氏,然而众目睽睽之下看着邵氏从他歇着的屋子衣衫不整的出来是抵赖不掉的事实。 哪怕所有人都知道是邵氏自己混进去的。 日进邵氏名声已经毁了,晋家就不得不给个说法。 除非两家就此交恶。 可若真如此,晋家的名声便也不好听了,姑娘们也要受连累。 占了有力条件,邵家自然是不肯松口让女儿做妾的,明示暗示,就是让晋家去文家退婚,然后八抬大轿将邵氏娶进门做正室。 甚至喊出魏国公府太夫人和蒋尚书的夫人这两位高门内姨母的名号,表示自己在京中也所有人撑腰的。 即便两位夫人并不乐意撑腰,可到底是娘家侄子,也不能站出来说不想管,便只是保持沉默。 文芙盈的父亲和国公爷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弟,文四爷在朝中的官职也比邵大人高一阶,自然也是不肯受胁迫的。 于是,三家就这么僵着。 姜柔来闲磕牙时,便连连嗤笑:“当初邵家就是这种不要脸的伎俩,害的徐颉和徐颃差点不能出生!徐太夫人肯出来撑腰才怪呢!” 繁漪不免惊诧:“先帝爷宠爱的人都敢害,谁给的自信不会被问罪?” 姜柔慵懒的眉目里尽是对这户人家的瞧不上:“仗着自己是徐太夫人的娘家人,又有个配享太庙的内阁老祖宗,以为徐家会包庇,宫里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谁晓得徐老太君当场把人给轰出去了。不然你以为邵家有那几门厉害姻亲,为什么这么些年都没几个郎君能混到京里来?” 因为挡路的就是这些姻亲! 繁漪暗暗咂舌,怎么说呢,一手稳赢的好牌活活打成了筛子,也是蛮有本事的! 旋即又好奇:“蒋家大夫人为什么不肯站出来?还有那姚邵氏,不也是邵家出来的么?” 姚意浓祖母的娘家嫂子柳邵氏,同那两位夫人一母同胞的姐妹。 姜柔眼儿一飞:“你以为邵家那老太婆只去祸祸徐家了?蒋大夫人的嫡长子四十出头了就一个嫡女,你以为是因为谁?柳邵氏的嫡幼子前几年被岳家打压的头都抬不起来,又是因为什么?” 繁漪无语了,难怪连女儿都要断娘家进京的路了。 邵家人只管自己的利益,不管女儿和外孙的利益,却忘了,女儿成了家,摆在心底最重要位置的自然是自己的儿女、丈夫,然后才是娘家。 若是娘家与自己的儿女有了利益冲突,自然是先护着儿女的利益了。 看看那邵氏就知道了,要是邵家的其他人进了京,这样丢人现眼的戏码多不多,她不清楚,但徐、蒋、柳三家定会被闹的鸡犬不宁。 “那邵大人一家怎么会在京里一待就是十多年?” 姜柔伸出纤纤玉手,五指慢慢合拢:“邵家的长房嫡长,自然是要拿捏在手里的。若邵家再敢轻举妄动,拿着这几家人家的名声乱来,第一个拿来开刀的就是他们。” 繁漪抚掌而赞,干得漂亮! 这世上往往就是有这种不要脸的人,损人利己,还趾高气扬的摆出“我是长辈你就得把什么好的都给我”的姿态。 邵氏在文家一哭二闹三上吊,要是文芙盈不退婚她就死在文家。 哪晓得文芙盈看着文文弱弱,十分好欺负的样子,却也是个倔脾气,偏就不肯退婚,气急了便放言:要死就去死,若真死在文家,让你们邵家连收尸的机会也没有! 邵家的脸皮可堪与上官家相比,反正邵家主支都在遂州,也影响不到,更是料准了世家大族都爱惜羽毛,不会真的眼看着邵氏死在文家,便由着邵氏在文家三天一哭五天一闹。 文家到底在京中六七十年了。 主支、旁支、庶支数不清,文家未出嫁的姑娘还有很多,再闹下去,哪怕理亏的是邵家和晋家,可只会对文家不利。 于是,最先来施压让文芙盈答应退婚的便成了文家的人。 文芙盈明明是受害者,却要承担文家所有人的指责,一气之下一脖子吊在了梁上。 索性发现及时,只是在脖颈间留了一道深紫色的勒痕,却也把文四爷夫妇吓的够呛,一状告到太夫人那里,哭诉自家人对女儿的逼迫。 文四爷是太夫人亲生的,嫡亲的孙女被逼成这个样子,哪有不心疼的道理,当下便发了好大的火,把去找过文芙盈的全都训了一顿。 文家的人就是再怨,也不敢再去逼迫什么了。 文芙盈要是死了,四房还不闹翻了天,到时候叔伯婶娘堂姐妹一个都逃不掉,都要被说一句“自私,逼死无辜的文芙盈”,婚事、名声照样被影响。 外头看热闹的听说文芙盈被逼的上吊,风向自是一边倒的去指责邵氏的不知廉耻。 邵家上上下下日日被人戳着脊梁骨,一出门就有臭鸡蛋烂青菜砸过去。 一时间也只能消停下来。 然而婚事不能解决,这样的混乱必然还会发生。 没办法,三家的长辈只能坐下来好好商议,这婚事要怎么办。 晋家的意思,文芙盈是三书六礼过下来的名门闺秀,必定得是正室嫡妻,便让邵氏做平妻。 邵家夫妇倒是肯了,毕竟与文家撕破了脸,也没什么好处。 但他们也是有要求的。 第346章 三角戏(二) 但是邵家也说了。 必须八抬大轿抬了邵氏从正门进府。 婚礼得是正妻的规格,宴请的宾客要和娶文家女一样的,对外,他们也是正儿八经的姻亲。 晋家和文家看他们松口不再闹正妻之位,也只能答应了。 人进了门,要怎么拿捏还不是长辈的一句话么! 可邵氏不肯,就得是正妻,且不准芙盈进晋家的门,晋家别的郎君也不准娶。 在家里又是一通一哭二闹三上吊。 邵家夫妇一转身又反口了,说不肯:“女儿的清白都叫你们晋家郎毁了,还想叫我们女儿做妾,不可能!” 邵氏要做妻,文家不退婚,孙子闹着只肯娶文家女,儿子媳妇也坚决不肯要那邵氏进门,同僚百姓指指点点,晋老将军被搅的头都要炸了。 满头白丝的老封君冷眼一横:“有什么可头疼的,婚礼照旧,文家女一定要顺顺利利娶进门,万没有咱们犯了错叫人家清清白白姑娘家背了错的!两家几十年的情意定是要维护好。至于邵家,那就耗着,看谁耗得起!” “娶为妻,偷为妾,自己上赶着来的,还要纵着她邵家不成!就是闹到陛下和娘娘跟前,他也闹不出个‘妻’来!” 邵家得到消息,气的跳脚,大骂晋家不守信用。 邵家的奴仆眼角直抽:能有你们夫妇唱戏似的出尔反尔精彩么! 莹润透白的瓷片自棕红色的地板划过,随着清脆而刺耳的碎裂声,划出一道道细长发白的痕迹,仿佛猫爪狠狠挠过了心头。 金秋灿灿的光线自烟霞色的窗纱投进,有了阴翳的影子,落在邵氏秀美的面孔上,尤显狰狞,气怒让她丰满的心口急促起伏:“凭什么她文芙盈能做正妻,我只能做妾!曾祖父配享太庙,我是邵家嫡长房的嫡长女,难道还比不上她么!晋郎与我有了肌肤之亲,竟这么无情,一点都不为我说话!” 邵氏的女使若云捧住了她又要砸出去的琉璃罐子,好声好气的劝着:“她如今不过仗着文太夫人还活着,没有分家,说一嘴的国公府嫡女。说到底也不过是从三品官儿家的小姐而已。” 将瓶子放回紫檀木的桌上,那五彩的色泽映在眼底有别样的流光,“您是邵家的长房嫡女,大老爷是正三品的大员,咱们爷还年轻呢,就已经是四品的官儿了,来日也能做的大员,她如何能与您比去。” 邵氏在暖阁里来来回回踱着步,衣摆上繁复华丽的五彩花鸟纹在凌乱的步伐里仿佛千万只鸟儿失去判断方向的能力,莽撞的乱撞,落在眼底,便是一片心烦意乱:“可晋郎却只肯叫我做妾!他是知道我对他的心意的,却也不肯为我争一争!” 若云的眼神微微一闪,扶了她在窗边的交椅坐下,宽慰道:“晋公子与文姑娘终究是未婚夫妻么!若是就这么痛快的退了亲,旁人指不定要如何戳晋家和晋公子的脊梁骨呢!到时候晋家的人舍不得怪晋公子,便只会把错都推到您的身上,您就是嫁过去了,那日子也还是不好过的。” 邵氏狠狠一拍扶手,旋即又拧眉欲泣起来:“我废了那么多心思,难道竟只能做妾么!我不甘心!” 若云轻轻顺着她的心口,轻轻一叹道:“这回犯错的是晋公子,不是她文芙盈,她不肯答应退婚,文书在衙门签不下来,便是您进了门也只是妾。” 压在她心口的手掌,微微一用力,仿佛要将莫名的情绪灌入她的胸腔,“还是得想办法让晋家去退婚的时候,文家说不出话来才行。除非……” 似若云这样有心眼儿的丫鬟,往后多半都会爬上男主人的床,成为通房妾室。 若是邵氏只能在晋家做妾,她跟过去了,便是伺候了男主人,顶破天也不过是个通房,能不能生孩子,别说她自己不能做主,连邵氏都做不了主。 一切还得看主母的脸色。 自己主子什么性子,若云也知道,不计将来嫁到哪家,她身边的丫头都会变成她拢住主君的玩意儿,这会子不争不算计,她做妾,自己这当丫鬟的将来也而不过给人暖床的料子。 想要给自己找条好的出路,自然得在邵氏身上下功夫。 邵氏的眸子刷的一抬,直直盯着她:“除非什么?” 若云的眉心拧起了局促的不安,绞着帕子的手指却快的有些兴奋的意味:“……这、这奴婢也不好说,法子是有,就是不大好,万一被人捉住,怕是要连累姑娘和邵家的。” 邵氏心底一亮,呵斥了一声:“什么时候了,有话直说!” 若云怯怯看了她一眼,诺诺道:“让她成为别人嫌弃的女子,晋家自然就不要她了。那您不就可以名正言顺嫁过去做正房太太了呀!” 邵氏眼中阴翳的火焰遮掩不住,轻轻笑了两声,站起身,在暖阁里慢条斯理的走了两圈,扶着雕花隔扇便是吃吃癫癫地笑弯了腰。 好容易歇了笑,邵氏轻轻拭了拭眼角笑出来的愉悦的泪珠:“你找人去盯着文家,我倒不信她还能不出门了!” 娶,有本事你晋家把一残花败柳娶回去! 若云微微一笑:“奴婢知道。” 伺候了邵氏睡下,若云悄么声儿出了府,绕去了客栈换上了一身男装才七拐八绕的进了一条小弄堂。 做这种事情自然不能用自己府上的人,去那些暗巷黑市使些银子,才是最稳妥的。 她身后行过的马车上,男子轻轻一笑,慢条斯理的摇着一把折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因为太夫人不喜花树的香味太过浓郁,便只在侯府的前院栽了几颗桂花树,听说已经十数年了,长得十分高大茂盛。 十月初的桂花开到了极致,嫩黄可爱的花朵莹莹簇在枝头。 下午晌的异常秋雨并没有维持太久,却有清透的水滴凝在花朵上。 仿佛经年的晶莹琥珀,将娇软的花朵紧紧包裹着。 风一吹,便有大片大片的花朵飘扬而下,铺陈出一片如雪如雾的柔媚,自有花开蒂软怯迎风的柔婉姿态。 花香与雨后的清新,随着风悠悠起伏在空气里,慢慢送到了后院,闻在鼻间便是淡淡的清甜,叫人直想沉醉在这样温柔的香味里再也不要醒来。 琰华也不晓得自己是在怀疑什么,想了几日,拿了妻子吃着的丸子去找了姜柔。 没想到还真是有问题的,这根本就是逼子丸,不是他换进去的补身丸! 姜柔斜了一眼一脸震惊的琰华,眼底毫不遮掩对他的鄙视。 这么点儿事都能办砸,叫她说什么好呢? 都是姓姜的,怎么就出了这么个笨蛋呢? 她两手一摊:“别看我,我不是庸医,给你的一定是养身丸。很显然,她料准了你会换她的药。” 琰华左思右想了半日,总算是反应过来了。 她对醉酒之后的事都是有记忆的! 所以,从前那一次次醉酒之后的情绪放大到极致的宣泄,都是她在向他索要一个答案,他没有给,在她那里成了默认!成了回避! 这坑跌的,琰华闷了半晌没回过神来。 小东西,太能装了! 然后,琰华准备找个机会把妻子灌醉了,好好聊聊人生,说说理想和未来,谈谈男女生理构造的不同,再分析分析身体契合的姿态。 不过妻子的动作总是出人意表,某天琰华下衙回家,发现家里多了只会撒娇的小奶猫。 就这么团成一团,姿态疏懒的窝在门口睡懒觉。 见着他进门,便微微睨了他一眼。 琰华有一种不大好的预感:“……”什么意思? 第347章 奶猫 繁漪把小猫放进他怀里。 那么喜欢撸猫,给你慢慢撸个够。 省的他那带了薄茧的大手一上来,她就春水潺潺不停歇了。 琰华顶着一张清冷的面孔,呆呆的看着臂弯里不住蹭他的奶猫,好吧,娇懒的模样却是与妻子睡迷糊后的样子有几分相似。 可是爷对猫并不感兴趣,娘子,你懂吗? 繁漪对他笑的好不温柔体贴,满面“我懂你”的神色。 琰华一向波澜不惊的眼角,在近日里第无数次抽搐。 懂? 显然娘子没懂他那颗炙热的心! 为了不让这只小东西有机会抢走他“撸团子”的机会,琰华一把拎起猫的后颈扔去一旁盛烟怀里,直接道:“我不喜欢猫。” 繁漪惊讶的看了他一眼,有些不信。 盛烟托着奶猫儿妖娆一笑,扭着腰肢儿靠近琰华,舒展着描的精致眉:“后厨元妈妈养的黑猫上个月生了几只小猫,唯这一只是全白的,姑娘听说了,就去抱了来。还以为爷会喜欢呢!” 琰华皱了皱眉,拒绝她的靠近,满身脂粉味,一点都不好闻。 他还是最喜欢妻子身上淡雅的沉水香。 倒退了三步,琰华开始睁眼说瞎话:“小时候被猫抓过,差点抓瞎了我的眼睛。我害怕。” 害怕? 抓没抓瞎眼,她不知道,她的眼角忍不住抽搐一下倒是真的。 繁漪怔了一下,看他拧着眉一步步挪向她身侧的样子,小心翼翼的有些防备,也不像在说谎。 便只好叫盛烟把猫抱走:“那、那你喜欢狗么?” 盛烟不大乐意的沉了沉嘴角。 如今没了厉害的容妈妈表忠心似的非要将她挡在外头,也该轮到她了。 娇娇一笑,盛烟又靠了上去:“爷抱一抱,说不定,抱顺手了就喜欢了。” 没见过这么不懂眼力见儿的奴婢! 琰华拧眉,悄悄往妻子身上靠了靠,以示自己没有说谎。 “走开!”然后继续一本正经地撒谎:“山上野猫野狗多,为了挣食,都很凶,小时候经常被猫狗追。我不喜欢。” 晴风在门口翻了个白眼。 一伸手,毫不客气的把人拽了出去,然后非常懂眼力见儿的把门带上了。 琰华在心里默默一喜:晴风,很好,回头给你加月钱! 繁漪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大鸟依然”的样子,有点想笑:“那你喜欢什么动物?” 琰华侧首看着她,似乎在细思,须臾方道:“没有,照顾动物比较麻烦。”默了默,“还会欺负我,不要。” 其实他想说,我喜欢你,只想在你身上摸摸索索。 若是非要选个小东西养着,那就咱们的孩子好了。 但他怂,不敢说,怕妻子以为他是神经病之余又要怀疑他的企图。 繁漪脑海里是挥之不去他被野猫野狗追的满山跑的样子,似乎有些狼狈,却莫名有些好笑。 或许是因为这样的他,有些“烟火气”,与如今一副万事不沾身的谪仙清淡样,反差还真是大呢! “今日回来的好早。” 琰华很自然地把手伸过去:“最近翰林院没什么要忙的。太子染了风寒,这几日都不必去文华殿。” 繁漪去给他解开袖口的束带,动作稍有一顿,看了他一眼,绯红的官服将他清冷的神色衬出几分柔和,看得她心口咯噔了一下,软的一塌糊涂。 忙撇开了眼,似乎对太子忽然风寒之事有些一问:“怎生好好的风寒了?” 琰华微微一笑,张开双臂,让她宽下紫云练鹊的官服,微微俯身配合她的动作。 沉水香淡雅的香味与女子身上独有的馨香紧紧缠上了鼻间,喉结难以控制的滚动了一下,语调便含了几分沉沉然的低哑:“恩,就突然风寒了。” 繁漪了然,看来宫里是有计划了。 “招的冯征侍候?” 抬手将官服自他肩头拨下,他的脸颊因为微微俯身的角度几乎贴在她的耳上,说话时的气息漫漫拂过她的耳垂。 在书册间待了一日,满是水墨的沉稳香味。 动作顿时凌乱了一下。 书中有没有颜如玉她不晓得,丈夫爱读书,对妻子而言真的仿佛走出个赛潘安。 暗骂自己没出息,人家只是让她宽个官服,心跳乱序个什么呀! 琰华在她耳边轻应了一声:“他的几个女儿都许出去了,他们夫妇也该他消失了。” 转身把衣裳挂在木椸上捋平,她背对着丈夫轻道:“所以,宫里其实也早有怀疑了?” 琰华看着妻子微红的耳垂,怎么看都觉得可爱极了,真想去吮上一口。 垂在身侧的修长食指轻轻曲了曲,他轻咳一声道:“倒也不是。宫廷争斗,信任之余多一分防备,是保自己,也是保身后容家满门性命。” 已是傍晚降温时,方才又下了会子雨,空气里有些湿冷。 繁漪忙从一旁取了件家常的袍子,轻点着脚尖给他披上,拧眉担忧道:“你同宫里没接触过,这样的话实在不该说。” 琰华微微抿了个笑意道:“放心,我说的时候也真是模棱两可的带过而已。这样的提示信不信,亦或是接受到否,只在她们自己。如你所说,云巅之上的位置,从来不该对一个人有绝对的信任,保持怀疑才是自保的最好方式。” 余光睹见地毯上的一只小小的线团,应当是方才小猫儿玩耍时滚落过来的。 然后姜大人便又开始了他的表演。 仿佛没料到脚下会有异物,踩上去便是一崴脚,毫无意外的扑向妻子纤细柔软的身子。 倒下之际又赶紧旋转了身子,做了妻子的垫子,一起摔在了地毯上。 琰华的胳膊肘撞在了一旁长案的角上,右臂一阵痛麻,倒也忍得住,却还是故意闷哼了一声,又倒抽了一口长气。 那一声磕,确实有些响,繁漪听了一惊,“磕到哪儿了?” 七手八脚的起身,一如往常,被宽大的水袖与裙摆绊住,又有姜某人的故意使坏,便是好几回才要站起来就又闷头闷脑的跌回丈夫的怀里。 摔的多了妻子要怀疑,姜大人非常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支起身将妻子稳住了坐在他修长有力的腿上。 忙是展现了温柔的担忧,大手慢慢拂过妻子背脊和臂膀,担忧道:“可摔着了?” 繁漪摇头,“我没事。” 一心担心他是不是磕伤了,她也没在意这会子两人的坐姿有多暧昧。 拉了他的右手,掀开衣袖去瞧,胳膊肘上俨然一块红痕,微微肿起。 正暗自腹诽丈夫一定是中邪了,这样都能把自己给绊倒,转眼看到被弹出去的线团时,就尴尬了。 好吧,她的问题,没有收拾干净。 看来家里是真的不适合养猫,否则,他可能天天要摔了。 琰华左手揽在妻子腰肢上,由着她软软微凉的小手替他揉着乌青处。 清淡的语调变得温柔又轻缓:“皇后要料理宫务,贵妃有尚不足十岁的公主要照料,已经有后妃提议把四皇子寄养在位份高的妃子膝下了。” 繁漪问:“提议了谁?” 琰华只口型了二字。 繁漪微微皱了皱眉:“什么样的人,你知道么?” 琰华享受的眯了眯眼,哪见清冷模样:“潜邸时就侍奉着的,曾有过身孕,被人下药打下之后便没了生育的可能。听宫里的小太监说起,自来与世无争,对皇后十分尊重。” 繁漪低着头,没瞧见丈夫一脸呆傻样,只轻轻揉着他的手肘。 没有子嗣,与世无争,又向来亲近皇后,这时候有皇子失了生母,便是皇后也会第一时间想到把皇子寄养在她的膝下吧! 这样于皇后而言,也是一重保障。 第349章 太子(一) 伸手让她枕着他的手臂,认真看着她道:“进文华殿侍读是父亲和魏阁老商量过后决定下的,宫里宫外都会替我打点好。如今我在太子身边也只是讲经师傅,不是什么重臣,没人会想着来算计我。不要太担心。” 繁漪摇头道:“上午楚家的管事捎了信儿进来,说起冯家人最近似乎总去一家古玩店。查了一下,那店子是郑德妃外祖家表姐的陪嫁。而冯征又和姜元靖有了合作。那么姜元靖怕是也和郑德妃搭上了关系。” 荣家是后族,虽在朝堂上依然没有冒出头来,但,哪怕是为了保住皇后和太子的位置,这些年绝对不会真如表面那样只做了太平富贵人家,少不得在暗里培养了势力。 端看这几年里荣家的联姻情况便可知一二。 太子是年轻,到底也不是寻常郎君,自有他的心机本事。 朝中众臣之间的往来,他们自有渠道知道。 而琰华跟在太子身边多时,自然晓得冯家、姜元靖和郑家有所联系,只是怕妻子担心才没说。 不过也是,楚家的人脉遍布市井之中,外祖父和楚涵晓得她的本事,如今在京中的人脉也都为她所用,她如何能一点都察觉不到。 便点头道:“太子会决定除掉冯征,便是刘院首察觉他有私带禁物进宫。” 繁漪微微一思忖,便明白了过来:“宛妃的胎?” “嗯。” 窗外夜风微微,吹动枝影摇曳,刮过墙面,拖拉出沉幽而尖锐的声响。 听在耳中便有了几分烦躁。 刘院首和凤梧…… 明白了,华阳长公主看似不愿参与新一轮的皇子之争,这两年来一直深居简出,其实却是慢慢把自己的人脉过渡给太子了! 繁漪抬手揪住了被角,浅声道:“当初册立太子,郑家极力推举四皇子,如今落败自然不甘心。要想让郑家没有机会拉下太子,皇后为了太子一定会想办法除掉郑德妃。” 同实力相当的人说话便是这样顺畅,不必没完没了的这样那样的解释。 琰华赞同道:“让德妃以罪妃的名声死去,甚至带上了那一位,才会拖累四皇子不被皇帝重视。” 繁漪担忧道:“郑德妃想除掉太子,让自己儿子上位,太子身边的人自然首当其冲被陷害。你虽只是侍读学士,但往后在宫里,还是要谨慎些。” 琰华的目光在幽暗朦胧的光线里,温柔的仿佛春日潺潺的流水:“我知道,你放心。自己在家也要小心。” 文华殿。 位于午门以东,与武英殿东西遥对。 是太子听政、听学之所。 今日讲的是治国策论和经文野史,授课的是文华殿大学士上官阙及翰林院侍读学士姜琰华。 书册半卷握于手中,踱步于讲台之上,岁月在大学士的皮囊留下深刻的纹路,一把长须雪白,唯那一双眸子清澈而不失精明锐利。 嗓音是饱读诗书之人独有的温厚与稳重。 私塾师父招牌摇头晃脑的动作之下,白须飘飘,颇有几分悠然自得之意:“治大国如烹小鲜,切不可急,不可燥,亦不可懈怠。把握只在分寸之间。俗语云:百忍成金。耐得下性子,忍得下挑衅,眼能辨忠奸,耳能分庸碌,胸有千机,方能驾驭得住臣子,来日方可扶摇万里。” 太子李珣生的眉目清秀,一双丹凤眼狭长而微微上挑,眉梢之上又一米粒大小的红痣,给皇家威势里平添了几分亲和之意。 一身明黄服饰衬得那张年轻的面孔有些苍白,他听得认真,却也不免显了几分枯燥。 眼神悄悄往一旁半开的窗棂外望了一眼。 五行说,东方属木,色为绿,是以文华殿皆用绿琉璃。 此刻朝阳初升。 不似夏日朝霞明媚,阳光带着天边云朵的冷白,漫漫铺照在琉璃瓦上,反射出的是碧莹莹刺目的短光。 看得久了,便有些眼晕,只觉心口有一股散不去的憋闷,越聚越紧,便是秋风舒爽拂在面上,也驱不散那股沉重。 上官老先生半垂的眸子微微一掀,并没有去揭破太子一瞬间的走神。 年轻人嘛,都向往自由! 只漫声问道:“为君者为人者,最需谨记什么?” 太子回神,抬手掖了掖额际的薄汗,答道:“君不密失其国,臣不密失其身,几事不密则成害。” 上官老先生点了点头。 洋洋洒洒的回答未必多么精彩而精确,他的回答虽不够全面,却也算拢括了大半意思在里头了。 偶尔开个小差,便也没什么不可的。 一旁伺候的内侍查觉太子似乎不大适意,忙上了茶来,笑眯眯小声提醒道:“三刻钟了,老大人、太子爷,该歇一歇了。” 老先生没有固执的要继续将课题讲完,将书册放回案上,整理好。 慢慢笑道:“这些东西就是枯燥的,太子也不必急于一时,一边听政一边梳理文章,自可事半功倍。” 他虽是白须老人家,倒也没有喋喋不休的训诫,很是懂得劳逸结合与张弛有度的道理。 明白一旦引得学生反感,以后的教授只会更艰难。 尊师重道是大道,太子虽身份贵重,在老师面前却从不自持身份,忙是起身一揖:“学生愚笨,劳老师辛苦教授。” 上官老先生捋着长须微微一笑,抬手虚扶了一把,徐徐道:“先帝爷、陛下,也是这么过来的,无妨。不要给自己压力,慢慢的朝政经验积累起来了,这些书本子的东西说一遍也便能记住了。只不过,想要融会贯通,运用在解决朝局、民生之上,少不得还是要下进些功夫在里头的。” 太子点头,恭敬道:“多谢老师指点,学生都记住了。必不负诸位老师教导。” 老先生还是很满意学生的态度的,压了压手示意他坐下关心道:“瞧你气色也不是太好。前阵子的风寒还未好透么?学习是长久事,不急于一时。有强健的体魄,才能更好的为陛下效力。” 太子应了一声“是”。 大学士抬头见琰华到了,轻轻一笑,招手道:“来来来,把这里让给你们年轻人。”又打趣道,“野史,年轻的时候也是老头子最爱的,听故事似的,想不记得都难。下回我可得挣的快些,把这难搞的策论丢给别人去上。” 琰华想着,或许这位老大人年轻时也是个爽快人。 缓缓一笑,清冷的眉目里是对满腹经纶大学士的尊敬:“太子到常与下官说老大人讲课十分有趣,并不叫人觉得枯燥。” 上官大人捋着长须,笑眯眯道:“我就怕太子爷一见到我,就觉得见到了安神茶,那我就尴尬咯!” 太子笑吟吟说不会,端了茶盏嗅了嗅茶水清香,低头要喝,却看到清亮的茶水间滴进了一滴血。 浓厚的血液挤开碧青的茶叶,慢慢沉入水底,缓缓蕴漾了丝丝缕缕如蚕丝的纹理在茶杯之底。 热热的茶味清香里,夹杂这血腥气,徐徐在空气里随着小太监的惊呼声炸开。 “快来人,叫太医!” 太子接了琰华递过去的帕子掩了掩鼻间不停淌下来的血,挥了挥手:“不过是流鼻血,不要大惊小怪的惊动了内宫。” 见鼻血似乎止不住,琰华道了一声失礼,伸手将太子的鼻子捏住:“入秋了干燥,是容易流鼻血。不过太子前阵子还风寒着,想是还未痊愈了,还是请了院首来瞧一瞧的好。若是叫陛下娘娘知道了,不免要担心。看了太医,对症下药了,才能安心。” 上官大人赞同,委婉道:“若是干燥引起的,也好开了方子舒缓了体内的燥气才好。” 琰华被老大人话语里的含蓄愣了一下。 很显然,老大人把秋日干燥理解成了小年轻的血气方刚了。 转念一想,自己是不是懂得太多了? 第350章 太子(二)皇帝 太子对老师傅的话中话感到有一丝丝的尴尬,被捏住了鼻子,只能那嘴来呼吸,便点头闷闷了一声:“好,听二位的。” 琰华望了望殿外,睹见台阶下景泰蓝大缸子里栽种的一树修剪精致的桂花,嫩黄的花朵盈盈簇簇开满了枝头,馨香满鼻,不由微微扬了扬唇角。 果然,尝过滋味的男子思想就是那么不约而同的走在一条思路上。 默了须臾,疑惑地看向太子:怎么会今日就开始了? 太子无辜地看了他一眼:咱们这么投契,有好戏,总要一起出场的嘛! 琰华:“……”有一种掉进坑里的感觉。 不过也能理解。 太子虽有定国公和魏首辅的支持,但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帝如今依仗老一辈的贵族,将来未必也能得到如此礼遇。 是以,先帝时荣耀的士族都默契的渐渐隐去光芒。 虽支持太子,却也都不那么积极的参与其中,颇有模棱两可之意。 毕竟皇子们都还小,未来之事谁也说不定。 而荥阳郑氏抓紧机会,在朝中的地位渐渐冒尖,不可小觑。 太子不敢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老臣身上,必然是要寻找新的门阀势力来与郑氏抗衡。 这会子自然是逮着机会把有权有爵的人家拉拢在自己身边,旗帜鲜明了,他们才能安心。 而云南王府和齐川府如今镇守边疆,对峙虎视眈眈之国,新帝十分倚重,至少这一朝里是绝对不会动削藩的念头的。 身为姜氏旁支的镇北侯府这百年来在京中替云南照顾质子,两府一向亲如一家,那么太子自是要拉拢且优容的,好让云南看到朝中的态度,安心镇守边关。 哪怕是做给皇帝看。 让皇帝觉得储君忧他所忧,是一条心的。 十五六岁么! 到底不是寻常郎君,哪怕看着温和无害,心思却绝对不会是简单的。 默了须臾,接着给他按鼻血的角度琰华偷偷又睇去一眼:皇后知道? 太子不着痕迹摇了摇头:不知道。 琰华缓缓眨了眨眼:也好,知道的人太多,戏容易穿帮。 不知道,怒意和焦急才会更真实。 秋风徐徐,带着凉爽与花香悠悠起伏,拂过宫人来去匆匆的脚步,飘向远处。 皇帝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听凤梧回禀“分尸案”。 镇抚司是皇帝的心腹衙门,敢动皇帝的人,那就是在挑战皇帝权威。 尤其皇帝方登基不久,正是要立威的时候,此案自是要亲自过问的。 皇帝三十三四的年纪,生的不算俊秀,温和眉目在帝王的巍巍权势里慢慢浸染出了青山巍巍的深沉轮廓:“假公济私,收受钱财?” 凤梧颔首道:“是,王秋韵库房的密室里有大量黄金珠宝,银票亦有百万两之多。” 皇帝慢慢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却没有了温和之意:“百万两。小小的钦天监,竟也又如此之巨的家资。朕当了三十三年的皇子也没有那么多的银子啊!” 凤梧默然:“有了野心,便会慢慢走向敛财之路。” 皇帝修长的指没有节奏的点在御案上,常年执笔书写,中指内侧有一处薄薄的茧:“你这话说的不错啊。审了?” “是。”凤梧将手中签字画押了的口供并一方银线密织的锦帕上呈,“王秋韵招供了数十桩从先帝爷开始,以职权谋私之事。请陛下过目。” 皇帝的脸色沉了沉:“数十桩?看来这禁宫里的天象,从来都不是为国运而存在了!” 凤梧神色一如既往的清隽而温柔,这样的话并不好接口,便只是微微垂眸站立一旁。 皇帝拿了慢慢翻阅着,看到最后面色陡然一变,语调仿佛坠入了无底之洞:“污蔑宛妃命格妖异,也是被收买的?” 凤梧虽不似镇抚司里其他郎君,黑白无常一般冷肃的叫人退避三舍,清秀的面上没什么特殊的表情:“据他招供,确实如此。” 皇帝起身,慢慢踱步在擦的锃亮的青砖石之上,黄袍之边若有似无的曳过靴子上的一双精厉龙目。 仿佛此刻皇帝的思绪,总有千万只手试图去遮蔽他的眼,让他看不清今时今日他掌控下的朝局,永远处在云山雾绕之中。 这样的感觉让一向温和的皇帝有些烦躁。 皇权微微,一位正在迅速成长中的帝王浸淫在里面,终究无法保持平和与从容。 他慢慢念着那个收买王秋韵之人的名字,却没有要立刻下旨赐死的意思,而是问道:“镇抚司佥事被杀之事是否同他有关?” 凤梧道:“王家库房里布有机关陷阱,郝佥事是被机关所杀。在残肢的衣裳里发现了一枚战国时期始皇帝的玉佩。” 皇帝眉心一动:“什么玉?” 凤梧回道:“就在那方锦布内,已被机关打碎。据王秋韵招供,这枚玉佩是秦王当初为算计姐姐,拿来收买他的。” 皇帝知道,因为长公主得先帝偏爱又是武将里的领军者,偏她是雍王的表妹,早年里秦王和静王没少算计她。 秦王为了算计长公主而收买王秋韵的玉佩,却是镇抚司的佥事去偷出来! 细看着锦布上四分五裂的玉佩,温润剔透,映着光有如水的光泽,确实是上品古玉,但于秦王而言,这样的玉佩库房里不会少。 为什么非要将玉佩拿回去? 这枚玉佩里有什么秘密,让秦王那么着急? 秦王是先帝册封了第一位亲王,早年里最风光的便是他。 他也知道十多年前秦王曾算计先帝病重,意图逼宫夺位。 只不过长公主、也就秦王的胞姐,是为先帝收拢皇权而惨死的,先帝对长女有愧,没办法下手杀了公主一母同胞的秦王,只是将他软禁的封地。 从先帝放权让身为太子的他监国开始,便有所察觉,秦王并没有彻底死心。 朝中还有朝臣暗中与之往来。 他想过趁早斩断李怀在京中的暗装。 只是先帝却还是让他放李怀一马。 先帝不是那种优柔寡断之人,为何一再对李怀放过,留着他,便是对自己坐稳皇位的最大的威胁。 他想不通,便去问最懂先帝心思的华阳长公主。 她却只是一笑:太子,细想想。 登基后,他坐在龙椅上,换了个角度去看待先帝的决定。 慢慢明白他的用意。 他就是要让李怀来逼自己。 自己并不是先帝众多儿子中最出色的,就因为不够出色,才需要有一个难以把控的利剑、用一群心思难辨的朝臣来磨炼他。 只有他靠自己的知人善任,彻底铲除李怀,铲除朝中的不安分之人,才能震慑朝臣,坐稳皇位。 如今朝臣里已经有人窜的热闹。 看来这个李怀,也要坐不住了! 皇帝的目光在殿外投进的光线里,有一瞬如含了化不开的清霜:“谁让那佥事去偷的玉佩,你继续查下去。崇州那边,让千户所的人盯紧了。” 凤梧身边有两位长公主的指点,于朝政内里的旋涡知道的未必不比皇帝多,神色清肃,便恭敬应下了。 君臣二人正说着话,外头小太监匆匆来报:“太子在文华殿忽然不适,苏公公叫奴婢来回禀一声。” 皇帝一急:“太子怎么了?” 小太监躬身回道:“说是忽然流鼻血,有些止不住。” 皇帝拧眉,起身往外走:“鼻血怎么会止不住?谁在旁边伺候着?” 小太监侧身避让皇帝的脚步:“上官大人和姜学士在,正给太子处理着。” 皇帝出了门槛,回头又补了一句:“多部署些人在魏国公府附近,外头不安分,别让人伤了长公主。” 凤梧告退而微垂的目光微微一闪:“微臣明白。” 第351章 太子(三) 待皇帝从昭华门出来,正巧遇上了处理完宫务赶去看太子的皇后。 帝后二人相互宽慰了几句,便脚步匆匆的进了文华殿。 刘院首被小太监拽着,几乎是从太医院一路奔进文华殿来的,气息刚喘匀了,正在给太子诊脉。 进了殿,一行人行礼请安:“陛下万安,皇后金安。” 皇帝摆了摆手,叫了起,侧首问了太子的近身内侍苏齐:“太子身体如何?” 伺候的内侍们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伺候储君不细致,恐怕自己的皮是要遭罪了,躬身垂首回道:“刘院首刚到,还在诊脉。” 两撇小胡子的刘院首微微侧身颔首,算是特殊时候先行过礼了。 见琰华和上官阙也在,便问了什么情况。 上官阙拧眉看着太子,很是关心,拿清瘦的胳膊怼了怼琰华,示意他来说。 琰华自从进了文华殿就总是被前辈们如此“关怀”着。 似他这样骨子里并不喜交涉的人来说,开始的时候委实有些不适应。 索性也渐渐习惯了。 “课间休息,正与大学士说着话,太子开始流鼻血,听随侍的苏公公说,太子近日似乎常有这个症状。” 苏齐绞了帕子给太子擦去血迹,瞧着不过十七八的年纪,长得颇是清秀,低眉顺眼的样子只会叫人觉得他谨慎。 闻言,忙应了一声“是”。 琰华道:“殿下怕陛下和娘娘担忧,本不欲请太医来。只是殿下风寒刚愈,瞧着这鼻血淌的有些厉害,一时间也难止住。上官大人担心太子安康,这才使人去请了刘院首来瞧。” 上官阙老脸悄悄一笑,捋了捋长须,看着琰华的眼神颇有“孺子可教”的满意之色。 皇后描绘精致的眉微微拧起:“有什么不适便得宣了太医来瞧,有什么能比你的身子重要呢!” 太子十五的年岁,嗓音正是雌雄难辨的时候,清细而温和:“叫父亲母亲担心了,不过是有些上火,不妨事的。” 刘院首抬手顺着花白的胡须慢慢捻过,静默诊脉,又取金针于太子几处穴位扎过:“殿下,可有疼痛之感?” 太子的鼻血不流了,秋日里的阳光照着理应是温暖和煦的,他却是不住的在冒汗。 拿锦帕掖了掖额角,点头道:“有,仿佛扎中筋脉,微麻。” 刘院首专注望闻问切,自是注意到了太子多次擦汗的动作:“殿下近日时常这样出汗么?” 太子面上的小红痣随着拧眉的动作而微微牵动:“就这两日,不觉得多热,可也不知道怎么的,孤只要稍动动,就是一身汗。” 刘院首不由拧了拧眉:“殿下可会觉得劳累?不要怕陛下和娘娘担心,便隐瞒,殿下要如实回答,微臣才能准确判断。” 皇后是母亲,却必须保持国母的雍容矜持姿态,不能与儿子过于亲近,只温柔而和缓道:“刘院首医术精湛,你如实说,对症下药,身子才好得快。” 太子微微喘了口气道:“只以为是秋日干燥,父亲母亲也知道儿子,惯爱吃些干果和煎炸的吃食,只以为是贪嘴才致上火了。” 苏齐伶俐,上了茶水道:“陛下,娘娘。殿下往日精神颇好,只风寒之后便容易劳累,时常看着书看淌了鼻血。今日晨起奴婢就瞧着殿下似乎有些气喘,原是想请了太医来瞧,只是殿下担心三番两次的请太医怕陛下和娘娘挂心,所以一直忍着。” 刘院首捻着胡子微微“嘶”了一声,将金针拔出,交给随侍的小太监收好。 又示意禁声。 皇帝立马抬手,阻止了殿内的人说话。 刘院首闭目细诊了须臾,方起身正礼道:“太子殿下有肾气虚弱之症,脉象回旋多燥,却又有虚不受补之像。” 秋风扬起殿中的堆雪轻纱,落了抹薄薄的阴影在皇帝拧起的眉心:“太子膳食皆有太医署与御膳房一同配置,即便寻常多吃些干果煎炸,上火可理解,如何会有肾气虚弱之事发生?” 皇后清秀的面容上浮了焦急之色,又怕于人前失仪,捏着帕子压住了,唇须臾方恢复了雍容之色,和缓问道:“太子自来身子康健,前翻也不过风寒,吃的只是寻常汤药,又如何会虚不受补?” 上官老大人看了眼皇帝的神色,捋了捋长须,谨慎道:“是否与秋日气候干燥有关?” 刘院首摇头道:“不会。秋日干燥所致,症状只会浮于表象。平日多喝些菊花茶水便好。微臣进了殿来便闻到殿中有极为清香的菊花茶味道,照理太子不该火燥至此。” 苏齐应声道:“院首说的是,太子爷体质容易上火,一入秋日,太子所有的茶水都会换成清心明目的菊花茶。” 刘院首继续道:“臣以金针相试,可以肯定,定是受了药物影响,太子殿下的脉象才会有如此怪异。” 上官阙捋着长须的手一顿,却不知为何,下意识看了琰华一眼,却也之间他清冷的眉目间有薄薄的惊诧。 又去看太子和皇后,也只是看到一片惊讶和震怒。 心下不由打了鼓,新帝不过刚登基,后宫里就已经下死手来算计了么! 老年男子独有的绵厚嗓音道:“谋害储君乃是抄家灭族的死罪,刘院首,不若再细细把一次?” 皇帝看刘院首却是摇了摇头。 温和的眉心有薄怒而起:“你是说,有人在太子的膳食汤药里动手脚?” 刘院首深深一揖,答案简单而肯定:“是!” 皇后面色一白,倒抽了一口冷气,几乎维持不住国母的稳重:“陛下!陛下,是谁要害咱们的皇儿啊!” 皇帝抬手安抚了皇后,温热的掌心又难以言喻的沉稳力量,而语调里有了早春时分的乍暖还寒之意:“太子风寒,谁侍奉的,竟一点没有察觉么!” 琰华和上官阙垂首立于十二折缠枝纹镂空屏风旁,静静听着,并不发言。 苏齐跪在太子脚边,淡青色的盘领衫子将他白皙的皮肤衬的有几分苍白,回道:“前些时候太后娘娘身子不大痛快,刘院首一直在慈宁宫侍奉,便是招了院判冯征来侍奉太子汤药的。” 皇后细细思量了片刻,问道:“太子今日所食可还有未撤去的么?” 苏齐摇头道:“都是等太子用完便及时撤走的。” 皇帝一挥手,带动宽大的袍袖飞扬,袖口金线绣以的万字不到头纹隐隐闪烁了一抹金色的短芒:“把冯征宣进宫来!” 转身看了眼候在地罩外的内侍首领,“秦宵,你亲自带人去把太医院都搜过,所有随侍太监扔进慎刑司!朕倒要看看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对储君下手!” 秦宵原是先帝爷身边的内侍总管,三王夺嫡如火如荼时能不被任何一方收买拉拢,足见其心计本事。 先帝晚年多病,有内侍乱权,他也从未参与,对已然被立为太子的李卿敬而不近。 只一心侍奉先帝。 倒是颇有些气节。 原本他是请了先帝恩旨,待新帝登基便出宫去侍奉长公主。 叫皇帝没想到的是,临走前,他竟将与朝臣来往过密的内侍名单交到了他手中。 宫中人心难测,有皇子的太妃们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 太后虽帮着他,他也不能事事去依仗退避慈宁宫的嫡母。 皇帝瞧他有心计又谨慎忠心,便向长公主借了人在身边伺候两年。 有他在,宫中人心动向,便可捉住七八分了。 索性这个义姐很是仗义,并没有拒绝。 “是,奴婢这就去。” 秦宵约莫三十七八的年岁,因为不生胡须,白面更显年轻几分,似乎是淡漠的性子,面上也没有任何表情留下的纹路。 肃了神色,一甩拂尘便带了小太监匆匆离去。 第352章 太子(四) 阳光慢慢偏移。 秋日的光线沾染了收获的金黄,带着碎金的光芒自窗棂投进,照在角落处的刻漏上。 滴答、滴答。 水滴被光线一照,仿佛有了金属的沉重,每一声的滴落,都似碎石投进了寒冰深渊,激起人心底的万丈骇浪,久久无法平静。 秦宵的动作极快,赶着就回来了。 “陛下,脉案已经拿来了。” 将太子这十来日的脉案呈给皇帝,秦宵道:“奴婢大致看了一眼,只是寻常温补的药材。不过在收拢的药渣里闻出了血腥味,请赵太医闻了一下,仿佛是紫河车!” 皇后眼皮一跳,直觉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是什么?” 皇帝睇了眼药渣,温和的眉目里大有风雨欲来之势。 秦宵将药渣递给刘院首细观,挽着拂尘推到雕花隔扇边。 垂眸淡声道:“回娘娘,紫河车便是妇人产后剥落的胎盘。有大补之效,也有美容养颜之能。若服用过量,便会血燥、虚汗、惊夜,时日长久,致内里虚亏,内脏衰竭。” 皇后大惊,转首去刘院首那里要一个肯定的答案。 冯征见秦宵肃着脸进了太医院,什么话也不说便开始搜,一向随侍太医进出宫禁的小黄门全被拉去了慎刑司。 转脚又说帝后宣他进宫,他便直觉不好。 却不曾想竟是谋害太子金体的罪名扣下来,当下背脊窜过一阵刺挠的燥热,仿佛在铁砂里炒得滚烫的没有剥壳的毛栗子被人塞了一把在里衣。 又刺又痛,惊的漫声汗水黏腻。 冯征连连磕头喊冤:“微臣未曾在汤药里动过什么手脚啊!陛下明察!娘娘明察!” 帝后只等着刘院首的回复。 刘院首捻了药渣闻过,又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点头道:“药渣看着确实只是寻常治疗风寒的药渣,不过如秦公公所言,熬煮的时候里头一定加过紫河车!为了掩盖腥味,还加了高姜丝。而高姜丝亦是会使人上火的。” “两种大补又燥热的东西下去,太子到底年轻,身子自然吃不消。内里依旧缠绵着病势,便出现了风寒于表症痊愈,身体虚不受补又虚火旺盛的脉象。” 皇后急道:“可有大碍?” 刘院首的神色并不是太松快:“再十天半个月吃下去,太子的身子便是要被这些汤药糟蹋空了,还好发现的早。却也需要好好调养数月才行。” 窗台上一盆开四季海棠开的极盛,那绯红的花朵落在皇后的眼底,却成了密密的血腥点子, 每一滴,都是后宫中人命算计留下的印证! 她咬牙,极力维持皇后该有的稳重,只冷笑道:“好算计。秋日本就容易上火,即便有些症状,怕也不会放在心上。今日得亏两位卿家在,劝了太子传了太医,否则,太子还不知要叫人算计到什么程度了!” 这种牵扯争斗的算计,琰华和上官阙不方便发表什么意见,以免在皇帝心里落个“圈套”的疑影儿,便都只是微微颔首。 太子将诊脉折起的袖口翻下,扶了帝后坐下道:“父亲母亲莫要为此气伤了身子,儿子以后自当谨慎。” 苏齐嘭嘭磕着头,白皙的额头上立时红肿起来:“奴婢该死,没有照顾好主子!” 皇帝点了点头,睇了眼苏齐:“你不是太医,不懂这些又如何防备。不过太子身子出现症状你却没有及时传唤太医,便是大错!念在你伺候太子尽心的份上,待会儿自己去慎刑司领二十杖。” 苏齐松了口气,忙谢了恩。 皇帝早年丧母,各位兄长又都出色,为了活命,养成了他温和不挣的性子,可如今走到了至尊之路上,深沉便也成了他人生的主要颜色。 眸色沉沉盯着硕果盈枝地毯上不住颤抖的冯征:“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德妃虽有计划让冯征对太子动手,但还未来得及下手。 如今却在冯征侍奉太子的时候出了这个事,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忽然想起妻子同他说过的话:那慕氏说了,得罪了她,她要叫咱们付出代价!她说,宫里行走,行差踏错就要万劫不复! 当时他并没有太放在心上,一个内宅女子,能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手还能伸进宫来去么! 冯征抬眼看向姜琰华,满目惊恐。 今日他也在,所以,是真的! 是慕氏在报复妻子掺合进了侯府的算计里! 她要冯家万劫不复! 而他投靠德妃的事情,一定是她们夫妇告诉皇后和太子的! 他们要除掉他,牵扯出德妃来! 冯征喊冤,大声的喊冤:“陛下,微臣是冤枉的!一定是有人要栽赃微臣!” 他想指出琰华,却发现,如果说出来,皇帝只会更加确认他们冯家四处掺和斗争。 便更加认定他是在帮着谁要害太子了! 皇帝的面上并没有太多的愤怒,只语调微冷:“太子的汤药是不是你熬的。” 冯征应是,却又忙不迭分辨道:“可是微臣熬药的时候,内侍都在一旁看着的呀!一同熬药的尚有刘院首、赵太医,那么多眼睛看着,微臣怎么有机会下手往汤药里加东西呀!” 刘院首垂首一旁,淡淡道:“太医院有专门煎药的内侍,寻常会把熬药的差事交给他们,微臣等也只是中途去看看,火候是不是掌握好了。” 意思就是太医很少会亲自熬药,你总是候在药罐子旁,到底是对太子尽心尽力呢?还是别有用心呢? 冯征不意一向交好的刘院首一点维护之意也没有,昂着头瞪了他半晌,便也明白过来。 今日的这一出,原也有他的功劳在里头! 他已经站在了太子一边了! 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辩解,只一味颤抖着喊着冤枉。 慎刑司里的嬷嬷手段厉害。 送进去的内侍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吐口了不少东西出来。 哪位太医进了后宫请脉超过了时辰。 哪位太医从后宫出来盆满钵满了。 哪位太医时常独自钻研药方,在太医院待到很晚。 又有哪位太医与哪位内侍特别亲近了。 等等,诸如此类的小细节竟是一大堆。 帝后知道身处深宫的后妃与前朝、宫外从来瓜葛着,根本不可能斩断所有的联系。 却不想竟是这么精彩。 深究下去恐怕,都有一出好戏在里头。 而一向随侍冯征进出宫禁的小太监更是说出,冯征曾与万美人闭门独处数回,更曾见他带过东西进后宫给万美人。 上官阙与琰华相视一眼,这些话可不该是他们这些臣子该听的,忙跪安退下了。 太子虽为储君,到底也不好去过问庶母的算计,哪怕算计也牵扯了他,便也一同退下了。 冯征大惊。 因为是随侍的宫人,为了封他的口,不计是他还是德妃、万美人,都有大笔的赏赐给下去,却不想这样轻易就招供了! 可见慎刑司嬷嬷手里的刑罚有多厉害! 而嬷嬷们的动作也快,得了皇帝的授权,往启祥宫走了一趟。 万美人没有防备,只能眼睁睁看着心腹被带走。 不过三两下的功夫,万美人身边的大宫女便全招了。 应证小太监所说皆是实情。 琰华看着殿外灿灿晴光里有和光同尘的轻舞飞扬。 心下再一次佩服妻子对深不见底的深宫内禁的算计,竟分析的实在透彻。 这一步步,皆在她的预料之内。 万美人自以为自己的计划悄无声息,却不想她这只螳螂背后,有不知多少只的黄雀等着啄死她。 她到底新进宫,即便再有收买人心的手段,也架不住有人先一步安插了棋子。 她身边的人哪有真正忠心的,来日都是要将她所作所为供出来替背后之人顶罪的。 今日忽然一出,显然是皇后和太子要借万美人之事敲打后宫。 她身边的宫女只能提前认罪,以免挖的深了,把背后的主子牵扯出来。 甚至还主动招供了万美人毒害宛妃及其腹中龙胎之事。 “万美人收买了宛妃身边的宫女,每日只一星半点的给她下下去,那毒银针验不出来的,却是能让腹中孩子夭折。即便能生下来,也只会是样貌怪异的怪物!” 口供到了皇帝跟前,是片刻深海寂静。 冯征半伏的身子一颤,整个伏在了地毯上。 第353章 太子(五) 当初第一个收买拉拢他的是郑德妃,却也有万美人。 德妃知道万美人管他要那种验不出毒性的毒药,是德妃点头让他给的。为的就是来日事发,能有替死鬼。 他知道,自己这条命今日是要交代出去了。 权臣或许不怕这位不够凌厉的皇帝,有千万个办法让皇帝不能追究。 可他不过是个小小太医,有什么能力与之抗衡? 皇帝要杀他,杀他一家子,德妃也不会为他求情半个字,或许还会希望他闭嘴赶紧去死! 刻漏的水底坠入汪着的水里,晕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仿佛是坚韧的丝线,勒在人心口,越勒越紧。 冯征的面色落在门口投进的光线里,一如死人的惨白。 可他哪里敢把郑德妃供出来,郑家家大势大,他一死已经跑不掉,可他的族人还得活。 只要皇帝大赦天下,他家里的人就还有机会回到老家安稳度日。 如今人证招供,即便太子之事不是他做的,也不会有人相信。 便也只能咬牙一味咬定了是万美人指使的。 皇后听到此处便也明白,今日一出,恐怕是太子布下的局。 她知道,这样的算计不过刚刚开始。 每一个女人都想坐上后位。 每一个有皇子做外孙的家族都想跻身豪族,分皇帝手中的大权。 每一个皇子,都有登上至尊之位的念想。 她的太子,贵妃的二皇子,德妃的三皇子,无母的四皇子,以及往后落到妃嫔肚子里的孩子,想要太太平平来到这世上、存活在这宫禁里,都不会容易。 想想先帝的十七位皇子,到如今不过剩下了五人而已。 皇帝的子嗣不算丰茂,而她,早年叛乱时走丢了次子,如今身边也只有太子这么一个孩子。 不敢想,若是这样阴毒的算计害了她的孩子,她该多么心痛而绝望。 皇后的目光在纷杂中慢慢沉淀了坚毅。 无论如何,绝对不允许有人伤害到她的孩子! 要杀人,要染血,她不怕脏了手! 角落里硕大的三足鎏金鼎里缓缓吐着乳白的青烟,仿佛是添加了几许薄荷,空气清冽。 悠悠袅袅的青烟在淡金的阳光底下宛若游龙腾飞,慢慢游曳过众人的面孔。 给皇帝温和的眉目平添了几分云山雾罩的朦胧,仿佛大雄宝殿的神佛,宝相庄严,笼罩在如雾的青烟里,叫人看不清底色,继而格外敬畏。 他本子嗣不多,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不说寄了厚望,却也将之视为新朝开端的祥瑞。 如今却在全是算计里白白损了,还是以那种可怕的方式,可想皇帝心底的震怒。 皇帝脾气好,却不是傻子。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那贱妇毒害宛妃,不管宛妃是流产还是生下怪物,就会又钦天监站出来定她一个命格妖异拖累国祚的罪名! 宛妃不死也得死! 而万氏要算计的不仅仅是宛妃和腹中子,更是要让四皇子也被生母的命格拖累。 往后她也不必再费心思去对付一个失宠的皇子! 论资历是轮不到万氏上位,可资历是可以熬的。 而她,前翻不就怀着龙胎么! 若是让她生下皇帝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将会为她赢得更多的恩宠。 如今虽掉了孩子,可因为是被宛妃妖异的命格影响而落胎,还不是赢得了皇帝的怜惜,一次又一次的往她宫里去么! 再次有孕也必然在不久之后。 如今又开始对太子动手,一步一步,铺陈的好不精细! 皇帝神思一动,既然她是想上位的,钦天监也是她收买的,已然小产了一个金氏,她何必把自己的胎搭进去? “万氏的胎,你可有什么说的。” 冯征伏地道:“万美人的胎乃是外力所致流下的,微臣看不出来是不是有旁的不妥。” 皇帝静默思索,指尖一下下点着深棕色的扶手,体温在上面留下一抹雾白的气息,又旋即消失。 而皇后心下分析了片刻,便晓得这件事里还有人在借力打力。 万氏不过是浮在表面的一层浮游罢了! 太子说的对,看来有人躲在深处,想把别人的孩子据为己有,开始她的计划了! 皇后叱道:“你便该如实禀明了陛下和本宫,定是会给你做主!岂能由着那罪妇只手遮天,戕害无辜!如今你自己保不住性命,还连累宛妃冤死,皇子殒命,你该当何罪!” 冯征只痛哭流涕道:“微臣没有办法,万家盯住了我家里老小,微臣只是个太医,若是不从,一家子便没有活命的机会。只能把东西给她。” 自家的性命与富贵当前,什么帝王后妃,也不过一条不值钱的命而已。 于他们这些低品太医而已,谁做皇帝不懂都一样么! 皇帝想到了藩地那些不安分的兄弟,深感身处至尊之位,原来要被人算计也是那么的简单。 一个小小的后妃,收买了太医,就能把验不出毒性的毒药弄进宫来! 若万氏的歹毒是对着他去的,今时今日,恐怕这个王朝又要换主了! 他目光一凛,挥手道:“冯征、王秋韵,冯家、王家年十五上男子,斩首菜市口,以儆效尤!其余者发配西北五百里,其族后人永世不得再入京城半步!” 冯征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听到皇帝下令,还是嚎了起来,一声一声的求饶。 门外的禁军立马进来捂了人拖走。 “秦宵,慎刑司里的嘴,让他们吐干净了。” 秦宵抬眼,见得皇帝眼中一抹光亮,立时会意,亲自带了人下去。 出了文华殿的门,便问了招供冯征的小太监:“寻常冯征还与哪位后妃来往过密?” 小太监被提溜着衣领,险些跪了下去,但见秦宵淡漠而深沉的眼神,还是交代了。 而小太监吐出的这一位,已经注定了宫斗的失败! 天色灿烂,于此刻,却有闷雷滚过的烦闷,空气却有胶着的黏腻,想是谁的手用力按在胸口,叫人呼吸沉重。 皇后虽晓得王秋韵在宛妃一事里的角色,却在皇帝面前不能显露了半分。 便疑惑的看向皇帝:“……王大人这是?”旋即一垂首,“臣妾多言,陛下恕罪。” 皇帝拍了拍她的手,没说什么,转首同刘院首道:“好好照顾太子的身子,别落下来病根。” 刘院首躬身应下:“陛下放心,索性发现及时,太子的身子未有太大的损伤,好好温补半年,便也能补回来了。” 皇帝似乎有些疲累,掐了掐眉心,点了点头道:“你是先帝信任的,不要叫朕失望。” 刘院首明白皇帝话中的重用之意,恭敬道:“微臣明白,自当尽心竭力。” 不远处的夹道传来隐隐的风贴着地面席卷而过的风声,一股独特的尘土气息飞扬的风里,扑进殿来,有些滞闷的呛人。 皇帝携了皇后准备回后宫,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身问道:“皇姐最近身子如何?” 太医的两撇小胡子抖了抖:“华阳长公主染了风寒,被国公爷下了禁足,不得外出。” 皇帝的眼角抽了抽,这借口,真好! 他知道魏国公的担忧。 先帝在时,皇子争位,华阳一直处在旋涡里,几经生死,如今好容易安稳了些,自然不希望她再掉进新一轮的争斗里。 寻常百姓间有一句话,人怕出名猪怕壮。 在这权势旋涡里,聪明人也有一句话,急流勇退方保万事太平。 就是因为她们是聪明人,父亲临终前才会告诉他:你的资质不是兄弟间最好的,往后的乱子不会少,不过万事有辅政大臣和你姐姐姐夫们在,不用担心,好好跟着他们学着。 来日大势底定,放他们回封地,他们会替你守住恒地边关。 第356章 玄武湖之变(一) 看了眼皇后那温婉和煦的面孔,微微一叹,若是妻子有灼华的手腕便好了。 “你去请平安脉的时候跟皇姐说一声,有空常来宫里陪皇后说说话。”默了默,皇帝又小声道了一句:“好歹看在父亲临终托付的份上。” 刘院首的小胡子又抖了抖:“微臣明白。” 这皇帝当的,怎么就那么委屈呢? 皇后眼眶微微一热,皇帝到底是重视她们母子的,晓得长公主手腕厉害,这是请她来多指点了自己呀! “陛下……” 皇帝执了皇后的手慢慢往回走:“咱们夫妻一路走来不容易,你是我的发妻,太子是咱们的嫡长子,朕已经弄丢了咱们的青鸾,自不能再太子手任何威胁。” 他的语调里有属于“丈夫”的无奈,轻轻一叹:“只是皇后,宫里不比潜邸,往后人只会越来越多,为了这江山,算计也会越来越阴毒,前朝后宫事事相关,处置的结果也只会越来越无奈。朕有心护着你们,却也不能无时无刻守着你们。” “皇儿还小,你得自己学着强硬起来,替朕盯着后宫,替皇儿盯着那些不安分的手脚。未免外戚干政影响你我夫妻情分,容家,朕亦不打算重用,你明白吗?” 皇后懂得地点头,心下的强硬更胜一分:“臣妾明白,荣家也明白的,陛下放心。” 琰华和上官阙出了宣门。 走出高大红墙的阴影,才发现天上时不时有乌沉沉的云瞟过。 每一阵风里都带着云水的湿润,卷着不知从何处落下的树叶与残花,或飘扬在风里,或贴地刮过,沙沙有声,心下莫名生出几分感慨来。 老大人抬手压住乱飞的长须,仰面望了望太阳,侧首看着琰华道:“今日之事,小友有何看法?” 这位老大人是定国公的点卷恩师,做了两任的帝师,从不参与党政,却并不代表他什么都看不明白。 只是人心固有难测,琰华也不能透露太多,便只模棱两可道:“向太子动手,左不过权势里的争斗罢了。” 上官阙笑眯眯的,晶亮的眸子对着冷白的日头微微眯了眯,年岁里慢慢松垮的眼帘遮住了眼底的精光,叫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小友倒是敢说。” 负手微微一背,“只不知,这一回咱们在这一出争斗里是个什么角色了。” 风带着水气撩起衣摆如翅飞扬,琰华温温一笑:“什么角色都好,咱们做臣子的,忠君也便是了。” 上官阙乜了他一眼,依然一副笑呵呵模样,眼角的纹路便如他长吁出的气那般深刻:“忠君,这话说的好啊!” 到了永定门,老大人舒展了下身体,道:“好了,老头子要回去逗孙子玩了。” 琰华躬身一礼:“大人慢走,下官也要会翰林院了。” 两人出了宫门,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云海见他出来,牵了马过来,漂亮的面孔一皱,抱怨道:“怎么晚了那么久?” 大周的规矩,上朝、上衙,只有三品上的官员才能乘轿,低品的官员只能骑马,不会骑马的,就只能走路了。 索性大周也是马背上开辟的山河,时人多会骑射。 琰华上了马,牵了缰绳调转了方向:“出了点事,耽搁了。我若出来晚了,你自己找个地方坐着,不必硬等。” 云海翻身上马,嗤了他一声:“然后让你走回翰林院?让你有机会去姐姐那里告我的状?心计真重。” 琰华暼了他一眼:“我可不是你。” 云海噎了一下,好吧,爱告状的是他! “你就仗着姐姐爱你,每次都告黑状叫姐姐来训我!” 琰华一扬眉,眉心说不出的舒展:“你自己没本事,怪谁!” 云海瞪他,就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人! 哼哼两声,呛他:“可惜她不信你!” 琰华看着他,慢慢眯了眯眸子。 臭小子,骨头痒了! 云海顿感骨头一重,不过看到琰华那恨恨的眼神,又觉得通体舒畅,坐在马背上哈哈笑个不停。 穿过街市,却听百姓们在舆论玄武湖发生了刺杀。 两人一怔,只觉天空一阵乌沉沉的压顶。 琰华脑子里嗡了一声,仿佛又焦雷贴头皮而过,夹了马腹朝着玄武湖的方向而去。 云海在背后喊了一声:“我先回府去看看姐姐有没有回去!” 那辆马车就停在宫外不远处的茶馆边。 茶馆二楼的窗户关着,阳光自素白窗纱间透进,映出男子隐约的身影。 袁致蕴坐在对面的位置,慢慢抚了抚织金竹枝纹的衣袖:“女人的软肋,一打便要去了半条命。有你的。” 姜元靖慢条斯理的看了眼急匆匆朝着玄武湖去的青珀身影,缓缓一笑。 “慢慢看着吧,最有意思的戏码才刚刚开始……” 阳光透过枝叶繁茂的枝头筛了满地斑驳光点,与层次分明的枝叶影子,如水波慢慢晃动在地上。 似人生,恍惚的久了,便也只剩了茫然。 繁漪下了马车,站在玄武湖边高大的枫树底下。 仰面看着清冷的日光从天空倾泻,枫叶红到了极盛时,边缘有了枯脆的黄。 被阳光一照,有暗色的红晕浮在枫树周围,美的有些寡淡凄凉。 这条湖泊也是历经波折,曾因一句“废湖还田”而消失了两百多年。 之后改朝换代,经历两次工程浩大的疏通,好容易才重见天日。 却又引一条“后湖黄册库”成了皇家禁地。 再好的湖光山色也不过几人能见。 能重新对百姓开放,也不知经历多少愿听百姓心声的朝臣几次三番的上书请奏。 文芙盈站在不远处的湖心亭里,见着她,挥了挥手,唤了她一声:“遥遥!” 繁漪回头,凉亭的碧色琉璃瓦在日光擦过的一角耀起如冰雪一般的光芒。 有些刺眼。 那光影里,她似乎看到了丈夫遥不可及的面孔。 真的,离她太遥远了。 怔了一下,又觉得自己可笑,丈夫什么心意她早就明确了,有什么可再伤怀的。 长禾扶着文芙盈从凉亭出来,到了跟前忙是深深一福。 半是笑半是局促地道:“琰大奶奶安,我们姑娘念着您好些日子了。怕扰了奶奶清静,也不敢来打扰。奴婢自作主张给您下了帖子,还请琰大奶奶见谅。” 芙盈站在她面前,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神色有些怯怯的。 繁漪瞧她面色不是太好,原本就不甚丰腴的面颊更是瘦的有些凹陷,眼下乌青堪比“食铁兽”,脖颈间的勒痕尚有浅紫色的痕迹在交领间若有似无的浮现。 轻轻一叹,抬了手臂让她挽着。 她的语调里有清浅的悯然:“说过了,你想见我,来便是,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说来,她身边的朋友似乎都是姜柔、怀熙一类,轻快而狡黠的姑娘,还是第一次同这样美丽而娇憨的姑娘做朋友。 想了想,男子大抵都喜欢这样的姑娘,而她,强硬的似乎也不输男子,所以也喜欢这样的女子? 不过文芙盈的柔弱不似寻常闺秀,只一味宛若菟丝花的楚楚可怜,需要人不断的安慰保护才能活下去。 她聪明、清醒,也有自己的坚持和倔强。 更因为,法音寺初初相识时,她便帮过自己。 这样的人,很难不对她产生好感。 芙盈一笑,仿佛春风吹散了天上的薄云,放出晴光万丈,伸手抱住了她的手臂:“外头说的那么难听,我若是一直来找你,人家也会说你闲话的。” 繁漪摇了摇头:“何必在意旁人怎么说呢?” 第357章 玄武湖之变(二) 她抬手拨开被风吹的飞扬的青丝:“不论什么事,总有过去的一日,好好待自己才是正理。” 芙盈微微垂了垂眼帘,粉嫩的唇瓣被细白贝齿咬出一点苍白:“我知道,可太生气了,情绪便不受控制了。” 繁漪看了她一眼,到底年岁小,经历的也少。 可转念一想,深陷情意的迷局里,谁又能彻底清醒的走出每一步呢? 饶是她死过一次,经历无数算计,还不是无法洒脱面对自己爱而不得婚姻么? “也罢,如今文家的人也不敢再去逼迫你。” 两人慢慢走在湖边,秋风徐徐吹动湖面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阳光有温暖的温度,照拂在水面上,耀起一浪又一浪,灿灿粼光。 落在女子莹莹的目中,美的仿佛漫天倾倒的星光,却总有黯然游曳其中。 “遥遥。” 繁漪微微一笑,这小姑娘还真是挺会自来熟的,都喊上她的乳名了,“嗯?” 文芙盈个子生的娇小,倚在高挑的繁漪身旁,显得格外小鸟依然:“我不想放弃,可这样的胡搅蛮缠不会轻易结束,我觉得累了。” 繁漪沉吟了须臾,却只漫漫道:“棠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思尔,室是远而。” 因为不够爱,没有坚定下去的决心,所以会觉得辛苦。 也或许不是不够爱,只是和性格有关。 文芙盈能在文家这样精于算计的妖精间安安稳稳活到现在,便是因为懂事适时的放手,适时的不争,适时的寡淡。 似乎没有料到她会这样说,芙盈微微怔了一下:“我以为你会劝我不要放弃。” 风慢慢起,枝叶随风而动,随着晨光慢慢偏移,将影子拉的有些长。 繁漪抿了抿唇:“累了就放手,想得到就坚持。很简单的道理,有什么可劝的。” 说罢,自己先一默。 忽觉得“旁观者清”这几个字真是真理。 文芙盈与晋四之事,自己看的那么平淡,轮到她和琰华之事,自己又何曾真的洒脱过呢? “劝了也未必听得进。”末了,只目色平淡的看了她一眼,“只要你甘心。” 远处的薄云被吹了过来,遮蔽了千丝万缕的天光,落了一层薄薄的阴霾在文芙盈美丽面庞上。 有无尽的茫然和痛苦流转。 她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甘心不甘心的,这世上不甘心的事情太多了。若不能自我排解,事事执拗到底,日子又如何能过得下去。” 她的话,让繁漪感觉落在漫漫扬起的尘埃里,于这茫茫天地间,那么渺小:“确实。” 文芙盈扇了扇微垂的羽睫,慢慢的,睫毛上似出现了薄薄的水气:“我知道哥哥很好,被算计,虽是他不够谨慎,可世上之事太多太难,如何时时刻刻防备得住。要怪,只怪蕖灵她们。若不是有她们算计你在前,引走了小憩处看守的人,邵氏又如何有机会接近哥哥。” 繁漪并不惊讶她对姜文两家之间的微妙,只是淡淡侧首看了她一眼。 她的个子小小的,眉目柔柔的,尽管看着憔悴了些,神色里却有着折不断的坚韧。 长长而浅淡地吁了口气,繁漪感慨道:“你倒是清醒。” 文芙盈用力眨了眨眼,睫毛上的水气与眼底的一星挣扎,随风转瞬不见。 “我知道她们在算计你。我也知道她们想要什么。可那与我有什么关系呢?那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繁漪默然。 她扬起面孔看着繁漪,莹莹一笑:“这世上的情意太不值钱,却又太难得。你放心,我不会替她们害你的。” 繁漪看到她那柔软的笑意里,仿佛有一瞬决然闪过幽深的空谷。 她有些奇怪,细细再瞧去,却又什么都不见了。 “我知道。” 看到她点头,尽管保有一丝怀疑在,文芙盈还是笑的欢喜。 慢慢的,那笑意又沉入水中:“我只是担心,我若就这样放手了,哥哥便不得不娶了邵氏进门。” 繁漪倒是没有想到,她还坚持着的原因竟是这个。 文芙盈杏色的裙摆上是清浅莹白的百合纹,于与繁漪一致的缓慢脚步间,仿佛被细风拂动,轻轻的摇曳着。 鞋头上缀着的明珠轻轻自裙摆下露出,在被薄云遮住的光线下,艰难的透出一丝光亮。 便似二人此刻于“情”一字的茫然,没有目标。 芙盈缓缓道:“本不该议论旁人品行,可遥遥,你也见着了,邵氏那样的女子若是进了晋家,哥哥往后的日子怕是难平静了。邵家一门,都不是好相与的。这两年哥哥待我确实很好。我不意纠缠期间,却也不能让邵氏毁了他。” 繁漪淡淡挑了挑眉梢。 确实。 这种岳家,谁沾上谁倒霉。 尤其晋四那样的性子,并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最怕的就是应付那种胡搅蛮缠的人户了。 她问:“那你打算怎么做?” 文芙盈羸弱的面上淡淡的:“釜底抽薪。” 繁漪似乎挺有兴趣的:“所以?” 芙盈忽然住了脚步,挽住繁漪手臂的力道拽住了她前行的脚步:“我收买了她身边的丫头,她今日会定会让人来害我。” 繁漪先是愣了一下,旋即轻轻笑开:“我是来做证人的?” 芙盈眉心微拧,歉然道:“很抱歉,今日可能要连累你了。” 离了五步远跟着的南苍脸一黑:“你若有计划起码要早点通知一声,若她受了伤损,姜琰华非得拆了文家的大门不可!” 繁漪失笑地看了南苍一眼。 生气定是会生气的,总算她还是他的妻子、表妹、盟友,可说去拆文家的大门? 别开玩笑了,姜琰华才不是这种情绪外放的人。 他哪来那么多愤怒。 芙盈看了南苍一眼,平静的眸子深处隐隐有意味深长的湍急。 待目光落在繁漪面上时,便只剩了抱歉,却又似乎吃准了她不会介意:“你出来,琰大公子自然会让南苍跟着你。我知道,他的功夫很厉害。有他在,不会让你有事的。” 南苍眉目周正,带着侠客独有的野性,几分不羁又几分邈远的肃然。 闻言皱了皱眉,觉得这句话有歧义,莫名让他有几分心虚。 繁漪亦是觉得她似乎话中有话,却又盘剥不出来哪里有问题,至少外人看来,她们夫妇确实挺恩爱的。 文芙盈糯糯一笑,又拍马道:“而且繁漪自己也很厉害啊,会保护我的。” 瞧她一脸依赖和信任,繁漪无奈又无语的摇了摇头:“你还真是诚实的,叫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文芙盈微微苍白的面上浮上一丝浅浅的红晕:“只要抓住她派出来的人,追查到底,就能把邵氏牵扯出来。这样精于算计又心思恶毒的女子,晋家便也有了借口拒婚。至少不必许出正妻的位置。” 脚步又慢慢迈开。 昨夜的雨水尚未被温度蒸发,一脚踩上去,便有坠在叶尖儿上的水底落进泥土的声音。 繁漪闭目,静静听着,仿佛能听到水底慢慢渗入泥土的声音:“可到了那一步,你也没了退婚的理由。” 文芙盈细细嗅了嗅青草折断后散发出来的青涩气息,摇头道:“邵氏如今恨不得我死,被拒了婚,可不会轻易看着我嫁进晋家。我若不退婚,往后的日子只会坠进没完没了的算计里。父亲母亲一定会答应退婚的。” 繁漪抬手抚了抚鬓边斜斜簪着的卷云纹玉簪,簪头吐下的米珠流苏轻轻点在面颊上,是清醒的温度:“有些人就是蛮不讲理的,自己的失败会全数推卸在旁人的身上。即便你不嫁,她也会觉得她在羞辱她。” 第358章 玄武湖之变(三) 天上忽然下起了雨来,绵绵逶迤,仿佛是映照了文芙盈此刻的心情,眼前的大片湖泊仿佛沉浸在晦暗的雨丝里。 她沉默了须臾,后扬了扬脸:“一再出手欺负,那是因为对方好欺负。”语调里带了几分凛冽,“我若退了婚,她还敢来找麻烦,我便只能让她永远开不了口了。” 繁漪一笑。 果然,文家的人哪会是小绵羊呢! “很好,该狠心的时候就得狠心些。” 秋风瑟瑟,雨丝细密随风乱窜。 两人走的有些远,也未带伞,只能先站在枝叶繁茂的枫树下,等着晴云和场合去找了可以躲雨的地方。 晴云细致,一直挽了件披风在臂弯,忙过来给繁漪披上,有匆匆去看附近有没有什么人户。 披风宽松,繁漪让她躲在臂弯里。 文芙盈靠着她的肩头,轻轻抿了笑道:“遥遥是不是觉得原来能和我做朋友,是因为我们骨子里是同一类人?” 繁漪一笑:“确实。” 晴云刚走了一段,就看到一户人家。 脚步匆匆准备去敲门,发现门口都结了蛛网,而门也是敞开的,便赶着回来接人。 “前头有人家,应该是没人住的。奶奶和盈姑娘先进去躲一躲。奴婢身上有碎银子,若是有人,便给主家些酬谢。” 进了院子,繁漪和南苍便都察觉出不对劲。 杂草丛生的院子里,不该有那么多凌乱的脚印。 要对付文芙盈的? 也不对。 若要对付她,如何这么明显的留下痕迹,让人防备? 繁漪将晴云揽在身后,低声道:“有打斗的痕迹,小心。” 晴云看着她这样下意识的动作,愣了一下,险些红了眼眶。 话方落,没有迎来预料中的偷袭,而是隐隐听到有女子隐忍而依恋的轻泣与哭诉。 然后是清浅的男音,听不清说什么,却听得出语调里的着急。 繁漪微微一怔。 秋雨绵绵的时刻,天色有些幽暗,带着淡淡的青色,照在落了灰的窗纱上,隐约映出女子倚在男子胸膛的影子。 本以为自己的眼会被泪水沁满,却不曾想,眼前干净的那么清晰。 死过一次的人,听觉是那么灵敏。 耳边听着隐约的绵绵不尽的婉转倾诉着她的相思,请求他的怜惜与爱意不退,楚楚的语调叫人很难不生出满心满肺的怜爱。 晴云如何会听不出里面的那两个声音到底是谁! 她的脖子有点僵硬,转动起来那么艰难,半晌才看到主子的神色。 一片平静。 不知道她淡漠的背后是什么心思,却只觉自己面上的血色在这样疏散压抑的天光尽数褪却里,有点冰冷的发麻。 芙盈听有伏击,大惊之下一回头想躲去繁漪身后。 就在那一刹那里,看到神色如阴翳天色下湖面的繁漪、脸黑如锅底的南苍、阴冷的晴云,还有什么不明白。 那种兜头湃下的痛,她方尝过不久,知道其中滋味。 芙盈当机立断,招了晴云过来,咬牙低沉道:“带你家主子回马车去!” 别看,即便已经知道了,也不能看。 看了,便是连欺骗自己的理由也没有了。 繁漪与她的情况不同。 退婚一把是尖利的刀子,刺过,拔出,痛是一瞬的,然后就是麻木,而麻木会随着再不相见慢慢消散。 而和离,是一把钝刀子,缓慢地一寸寸地剌过皮肉,那样的痛,只会让痛苦的人越来越清醒。 再坚韧的女人,都承受不住。 晴云的面上哪还见什么温吞之色,撇过老旧门扉的眼神冷的几乎要结出冰来。 她上前去搀扶繁漪。 繁漪僵硬的扬了扬下颚,拂开她的手。 “长禾,把大门守住。芙盈,去开门。” “晴云,我们回避。” 一个贤良淑德的妻子,应当在这个时候大大方方的进去,并且在那个外人面前表现出对丈夫的绝对信任,那种信任将会成为一把刀子扎在那个人的心口,因为她的丈夫可不会在她的面前去承认不该承认的事情。 确实,今天的戏码发生的太巧合,自然是别人算计。 但她却不是什么贤良淑德的女人,也没兴趣去看那个招人厌烦的女人哭哭啼啼。 想折磨对手,送她上死路,有的是不动声色的办法,急什么! 文芙盈看着她离开,面上瞬间变得阴翳翳的。 疾步上前,猛地推开了门。 门狠狠撞在墙壁上。 经年没有人住的木门上积聚了厚厚的灰尘,一震之下,灰尘飞扬而起,呛住了人眼,亦是呛住了心。 文芙盈一眼看到是姚意浓发髻微散,衣衫不整,紫色的小裳半披半脱的挂在臂弯,雪白的中衣也被扯歪,莹白的肩头上还有清晰的指痕交错着,纤细的手腕间亦是被人粗鲁对待的痕迹,就那样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 她莹莹楚楚伏在后窗,面上的泪柔弱而剔透,而一抹青珀色的一角在窗口一闪而过。 文芙盈自然认出了那衣袍之外的人是谁! 她的手握着宫绦下坠着的玉珠,那珠子质地是十分温润的,此刻紧紧攥在掌心,却也能将人心膈应的生疼。 当日她不曾见邵氏从哥哥屋子里出来,不晓得亲眼见到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可今日替繁漪看了一眼,只觉愤怒和绝望充斥在心田。 是被最亲近之人,毫不留情一耳光打在面上的羞辱。 她的眼神,脱离了温和,慢慢凝起阴翳,似深山中的孤鸮,直直盯着姚意浓那张梨花带雨里依旧隐带清孤的,宛若水仙一般的面孔:“姚姑娘这是怎么了!” 姚意浓眼睁睁看着他头也不回的离开。 泪珠就那样凝在素白的面颊上,隐隐带着不甘与失望。 她以为,他对她,还有几分眷恋。 明明是他约了她来见面的! 他看到她被人欺辱的时候,是那么着急,分明对她还是有情义的! 她的手紧紧攥住衣裙,嫩黄雾白水仙纹在灰扑扑的窗纱落进的光影里,有了枯萎的颓败之色。 是她! 一定是慕繁漪在,他才忽然那么决绝的推开自己! 慕繁漪! 为什么她一定要这样横亘在他们之间! 她情愿进来的是外人,或许,他们之间可以有不一样的未来! 不! 不! 她还有机会得到自己的幸福! 只要她慕繁漪识趣的离开,她还是能和他在一起的! 姚意浓咬紧了牙关,心绪激动而澎湃着颤抖地站了起来。 她要去找慕繁漪说清楚! 让她把琰华还给自己! 而然一抬眼,便见文芙盈那张盈盈楚楚的面孔上尽是阴鸷,冷厉的盯着自己。 那种神色,仿佛草原凶猛的孤鹰亮起的利爪,想要将她撕碎一般。 姚意浓吓了一跳,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化作了惊惶,倚着窗台怎么也迈不出步子。 是了,她一定看到琰华的身影了! 她有一瞬的兴奋,文芙盈亲近慕繁漪,她会不会把今日的事情告诉慕繁漪? 会说的吧! 至少也会提醒她! 她和琰华的事情慕繁漪那么介意,肯定猜得到文芙盈的暗示。 她知道了琰华私下约见自己,还是被人以这样的场景撞破,她总会懂得自己在琰华心目中是什么地位了吧! 若再不识相的离开,也太不要脸了! 可她的兴奋没有维持太久,因为文芙盈这会子看她,便如看着毁了她婚事的邵氏,恨不得杀了她一般。 芙盈忽而温然一笑,缓缓走到她面前,抬手给她理好了衣裳。 掌心慢慢顺着她的衣襟顺了顺,语调温柔的仿佛天际薄而软的云:“原来世上竟真还有那么多不要脸的贱人!” 姚意浓自来清傲,如何肯旁人将那样的字眼加诸在自己身上:“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 然而她的话还未说完,就挨了文芙盈结结实实一个耳光。 第359章 玄武湖之变(四) “想清楚该说什么,不然,便让你这辈子都说不出话来!”嫌恶的拿帕子擦了擦手后,“真脏。” 姚意浓捂着脸瞪着她,可听到外头有人要进来避雨,心下到底也是害怕的。 若文芙盈把今日之事说出去,毁掉的,只有她而已! 咬着牙,只能生生忍下了那一耳光。 脚步声已经上了台阶儿。 芙盈扬了扬面孔,转瞬间,面上的神色只剩了悯然的温柔楚楚。 然而她微眯的眸子里那狭长的光亮却似弯刀尖利,嫌恶的往姚意浓身上一睇:“哭啊,怎么,没了他在,连装可怜也不会了么?” 姚意浓是偷偷溜出来的,身边并没有带女使,没有人可以帮她,面对文芙盈与往日截然不同的阴翳模样,她的眼泪流的货真价实。 门,被推开。 来的是老熟人,太医院院判冯征的太太。 她身后的是姜怀家长房姜万氏母女、大理寺少卿沐白的妻子沈氏。 廊下掸着雨丝未进门的,是沈氏的长子。 她们是亲眼看着文芙盈几人进来的,目光四下寻了寻,没有看到计划中的人在,皆是眉心微微一动。 冯太太到底是老手了,旋即一笑道:“都叫雨撮合着,同在一户人家家里做了客了。” 见到短时间里便有人来了“案发现场”,都是被算计过的人,自有一抹灵光的直觉绷着神经。 姚意浓眼神间闪过惊惶和愠怒。 她知道,自己被算计了! 就是眼前这几个人! 她出来见琰华的事情,都被人一路盯着。 更甚者,或许连那些想要侮辱她的人都是这些人安排的。 她们就是要让她和琰华之事被揭破,让手段厉害的慕繁漪与琰华反目,与慕家反目,逼的慕繁漪离开姜家,无法再帮琰华挣那世子的位子! 芙盈温柔地扇了扇睫毛:“一早起见着天色晴朗,出来走走,哪晓得忽然就又下起了雨来。” 冯太太自然得尝试一下把计划完成了,走近了在姚意浓身旁坐下:“谁说不是,天晴气爽,我啊便约了姜太太和沈夫人出来看看玄武湖的风光,哪晓得被赶着来这儿了。” 仿佛是光线的幽暗让她方才没瞧见姚意浓在落泪。 侧首瞧过去才惊呼了一声:“这好好的怎么哭了?这脸、这脸是怎么了?怎么手腕也青了?” 姚意浓避开冯太太伸上来的手,却又被“热心”的姜万氏拉开她捂在脸上的手。 指印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无比清晰。 那种心虚的羞耻感狠狠攥住了她的心口,脸上更是火辣辣的疼。 姜万氏哎呀了一声,满面的关怀怜惜:“都肿了,这是怎么了?” 沈氏的目光落在姚意浓身上须臾,眉心不着痕迹的一皱,一转身出了门去,与长子在廊下赏雨。 文芙盈拿帕子压了压嘴角的弧度,目光遥遥望着飘摇不定的雨势,原来也有明白人。 姜万氏的眼神不着痕迹在文芙盈身上扫过,朝女儿小姜氏使了个眼色。 小姜氏接收到暗示,慢慢出了屋子,在廊下走了一圈。 见到东侧屋子里的人影,冷冷一笑,回头亲热的挽了沈夫人的手臂,指了指那间屋子,笑盈盈道:“伯母,那屋子还干净些,咱们去坐一会儿吧,秋雨伤身,着了寒就不好了。” 芙盈仿佛没有看到小姜氏带着沈家母子往那边儿去,怜悯的眼神落在姚意浓面上。 悠长一叹道:“我同女使来湖边散步,远远就见有个女子一直紧跟着姚姑娘,拉拉扯扯,也不知怎么的便起了很大的争执。本想上去劝,到底离了远些。哪晓得那人竟下了重手,把姚姑娘给打成了这样。我瞧着她身边没带女使,又下着雨,只好先陪她在这里多一会儿了。” 冯太太一副“原来如此”的神色,眼神却意味深长地盯着姚意浓,缓缓道:“姚姑娘可晓得是谁?敢这样对姚阁老的曾孙女下如此狠手,简直胆大包天!” 姜万氏仿佛不经意的疑问了一声:“一早去侯府,听说琰大奶奶出来陪文姑娘散心,怎倒是没见着人呢?” 姚意浓没有说话,却是眉心一动。 原来文芙盈来这里也不是巧合! 那么,那些想要侮辱她的贼人也有可能是慕繁漪安排的! 她很有可能知道琰华今日会来见她! 她就是想让琰华看到她狼狈被人欺辱的样子! 若琰华来的晚一步,她便成了残花败柳,他对自己恐怕只剩了鄙夷和嫌弃了! 姚意浓知道,慕繁漪此刻就在隔壁。 只要把她牵扯进来,这些人的算计一定能让她身败名裂,一定能赶走她! 没了阻碍,她、她就有机会去到他的身边了! 姚意浓捂着心口,只觉心跳快的几乎要冲破心口。 见她张嘴,文芙盈扫了长禾一眼。 长禾搭在姚意浓肩头的手用力一按:“姚姑娘不要不说话,这不晓得还以为是我们姑娘把你给欺负了。” 姜万氏仿佛是替姚意浓擦眼泪,顺势一把推开了长禾,狭长眸子里的光便如她婆母缪氏一般,满是精明的算计。 皮笑肉不笑斜了文芙盈一眼:“哪能会那么想。我们都晓得文姑娘的性子最是温和了,怎么会出手打人。” 冯太太眼波微转,粼光里藏了数不尽的细针:“这得多大仇多大恨,才能下得了这么重的手。必是要找出来,狠狠责罚才是!” 姚意浓垂着头,素白而冰冷的双手紧紧攥着膝头的蔽膝,缠枝紫藤在纹路里折成无数段。 芙盈小巧的面上亦有狠辣闪过,摇了摇头,可怜道:“我当时站的远也没瞧清楚。姚姑娘也是的,出门也不带个女使,万一出个什么事,可要怎么好呢?” 长禾有些不赞同的看了眼珠子,回到文芙盈身后,还是垂眸接口道:“太卜寺何大人的长女不就是单独出门被人侮辱了么?最后只落得个头井自尽的下场。” 谁没有出门落单的时候。 敢胡说,繁漪毁了,她姚意浓也不会有好下场! 姚意浓一怔,所有的热情被兜头的刺骨泼去了一半。 姜万氏睇了芙盈一眼,甩了甩手里的绢子,嗤笑道:“文姑娘说的什么话,怪吓人的。谁敢动阁老府里的人呢!” 芙盈如云的目色落在姚意浓的脸色:“如今不就动了么?若不是我与女使赶过去,还指不定怎么样了呢!”眼底的邈远间慢慢有了凌厉的冷意,“你说是不是,姚姑娘?” 姜万氏自然晓得文芙盈在威胁姚意浓。 如此她便更加确认慕繁漪还在院子里。 她一转身,挡在两人之间。 俯身握了姚意浓的手,用力捏了捏,暗示之意再明显不过了:“趁着人还没有走远,你自说了,咱们把人找出来。必然要她为今日的行为付出代价!” 即便不能当场抓到姚意浓和姜琰华“私会”的一幕,只要把慕繁漪找出来,也能把计划继续下去! 因为嫉恨姚意浓与姜琰华有私,收买混混意图强暴姚意浓,毁她清白! 姜万氏睇了面色一变再变的姚意浓,冷冷一笑。 就算着荡妇知道今日之事是她们布下的局又如何? 女人的心思,尤其是爱而不得的女人在想些什么,同为女人,自是再清楚不过了。 自己得不到的,也要把对方毁掉,让对方也得不到! 且,姚意浓许嫁的李谦,虽是宗室子,却是个平庸到极点的男人,养外室还养到满城皆知,姚意浓会甘心嫁给他才怪! 有机会除掉慕繁漪,她便可以使了下贱手段把自己嫁进侯府,这样的诱惑,姚意浓抵抗不了的! 只要她咬住了慕繁漪,今日的计划就不算失败! 接下来的局,自然能让慕繁漪死,然后让姜琰华和这个下贱货色一起身败名裂! “下着雨,说不定也多在哪处避雨呢!我们的护卫丫头都在外头守着,只要你说了,一定帮你找出来!” 第360章 玄武湖之变(五) 冯太太当日被繁漪一威胁,吓得忙把女儿们都许嫁了出去。 可等了这么些日子,也不见她有动作,便以为繁漪只是在吓唬她。 更何况,如今他们冯家投靠了郑德妃。 德妃要在宫里顺风顺水,有些隐蔽的动作少不了太医院里有人做帮手。 里里外外的,自然会照拂她们冯家。 有德妃撑腰,谅那小贱人也不敢轻易对她们动手! 冯太太眉眼一凛,旋即压住了得意,满面推心置腹的关怀,忙跟着劝道:“知道你性子好,不想把事情闹大了去。可你要知道,今日她敢动你,来日还会!把人找出来,赏了板子,看来日谁还敢欺负你!” 这几乎就是在同姚意浓说,只要你开口,慕繁漪死定了! 尽管姚意浓也知道,今日之事更大的可能是眼前这两个人不布下的局,可这样的暗示对于她来说就好像走在冰冷的雪原里,忽然有人给了她一碗热汤。 只要喝了,就能驱散寒冷,得到想要的温暖。 这两年来,她日日念着琰华。 然而一次又一次,都是因为慕繁漪才错失了机会。 若是能让她彻底消失,定要不顾一切去到他的身边,不再只是等待! 姚意浓的恐惧、紧张、期待,秘密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紧紧的裹挟住了她。 她挣扎着,挣扎着,最后只剩了对琰华炙热的期待! 一扬面孔,在文芙盈阴翳的面色里,她扬声道:“是慕……” 但她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隔壁就传来惊恐而绝望的尖叫声。 姜万氏的脸一下子刷白,忙奔出了门去:“姐儿!” 长禾一把拉住冯太太,将她也拽出了屋:“奴婢猜冯太太是为了撮合姜姑娘和沈公子吧,这人是应您的约出得门,若出了事儿,您可推卸不掉责任,还是赶紧去瞧瞧。” 冯太太不想走,却也架不住长禾力和文芙盈两个人的力道,一下子就被半拖半拉的出了屋子。 文芙盈回头看了姚意浓一眼,柔软的面孔上是被窗纱遮蔽后落下的光晕,朦朦胧胧的,仿佛终年萦绕在深谷里的云雾,叫人看不穿。 姜万氏急急赶到尖叫声传来的屋子。 眼前的一幕叫她几乎崩溃。 小姜氏捂着脸躺在地上痛苦地打滚,却是一点声响都没有,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 指缝间清晰可见,脸上纵横着数道划痕,血肆意的流淌,早已把她淡色的衣裙染得触目惊心。 姜万氏怔了半晌,惊声哀嚎起来,扑过去把小姜氏抱在怀里,降红色的衣袖擦过她满是血的脸,染出斑驳的暗红。 她的目光还不忘巡过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却没有看到意料中的人在现场。 低头又见女儿成了这幅模样,顿时怒火中烧。 姜万氏和缪氏一样,早已经被族人恭维惯了,习惯了下巴看人,脱口便直直逼问想沈氏母子:“怎么会这样!谁干的!你们说!谁干的!” 沈氏还处在震惊里,听到姜万氏痛苦而尖锐的质问方慢慢回了神:“……没看到。姜姑娘去开的门,我们两个隔了几步,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倒地,我也瞧了屋子里,根本就没人啊!” 姜万氏看着女儿痛到晕厥过去,又气又恨,面上满是不信,厉声道:“你们和我女儿就在一处,怎么会没看到!”咬牙切齿冷笑道:“我知道了,你们看着那凶手出身好,想讨好她们,要包庇她们!” 沈氏出身国公府旁支,家里父兄具是得力,夫家对她亦是敬重,何曾被人这样蛮不讲理的质问。 何况,她一早便看出姜万氏和冯太太是想拿她来当“证人”来利用了! 当下面色一冷,看着小姜氏眼神里的怜悯慢慢褪却:“没看到就是没看到!姜太太就算急怒,我也没有听你叫嚣质问的道理!” 少年郎君护着母亲,语调虽平稳有力,却也不乏冷厉之色:“若是看到了,自是不会包庇的。可没看到就是没看到。姜太太虽身处另一室,倒是对这间屋子里会有什么人出现晓得的颇是清楚。既这么清楚,只管自己去找凶手就是了。” 沈氏冷哼地一甩衣袖道:“今日之事我们母子什么都不清楚,来日也别来问我们什么!” “我们走。” 冯太太自走廊那边过来,听着沈氏与姜万氏起了口角,心下疑惑:“这是怎么了?” 沈氏目光凌厉的扫向冯太太,冷笑道:“把人当傻子,却不知谁才是傻子!” 冯太太被那一句砸的眉心一跳,上前去问姜万氏,却见小姜氏被毁容的样子,吓的顿时怔在当场:“怎么、怎么会这样!” 那慕繁漪是疯了不成吗! 芙盈扶着长禾的手慢慢踱步过来,见着小姜氏的模样,柔软的面上噙了淡淡的怜悯,缓缓转身,悠悠然丢下一句:“报应啊……” 一瞬间沉入海底的寂静,旋即,是姜万氏尖刻的咒骂。 慢慢的,咒骂慢慢成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到最后,只能认命的先把小姜氏带回去医治。 待“躲雨的客人”离开,繁漪自另一间屋子慢慢出来,招了文芙盈:“走了,送你回去。” 想来螳螂捕蝉是捕不到了,黄雀在后头已经把戏演完,今日也不会有人再来动芙盈了。 晓得她的计划,自然是要将计就计的。 “谁提议让你来玄武湖的?” 芙盈挽着繁漪的手臂,疑惑的看着她:“是四姐姐和五姐姐,她们说这里的景色很好。” 繁漪点了点头,问她:“是国公爷屋里的姑娘?” 芙盈道:“不是,是二伯家的。” 文二爷,文家庶出子。 没什么出息,自来依附大房生活。 繁漪了然,微微一笑:“以后,离她们远一点。” 芙盈拧眉,细细一思量,便也明白过来。 她收买邵氏身边的人,促成邵氏来对付自己,而文家的人知道她有心交好繁漪,少不得把眼睛都盯在她身上,好寻了机会来算计她们。 气得小脸都白了:“倒叫她们钻了空子!” 微微一顿,“所以,姚意浓和琰华会出现,或许是被人算的?我进去的时候看到姚意浓的情况仿佛是被人欺辱过,莫不是原本要对付我的人已经被她们收买了去?” 南苍到底也看的多了,一下子也明白其中蹊跷,点头道:“很有可能。如此即便今日发生了什么,查上去,只会让人查到是邵氏要来对付文姑娘,只是找错了人!” 自然也不会牵扯出文芙盈来,毕竟文家人自己也要名声。 晴云也忙道:“爷定是被人骗来这里的!” 文芙盈拧了拧眉:“那我们是不是误会她们了?” 误会么? 繁漪不过澹澹一扬嘴角。 或许误会的人不是她。 姚意浓听到繁漪的声音,脚步凌乱的出了屋来,一把拽住了繁漪的手臂:“你站住!” 晴云气得头皮的发麻,攥住她的手腕,一把推开了她,指腹下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骼。 将主子护在了身后:“姚姑娘自重!” 姚意浓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好容易站稳,心下更是怨恨不已,咬牙瞪着繁漪,却忽然颤抖起来。 然而要嫁给琰华的心,让她豁了出去。 繁漪只漫漫拂过了鬓边的流苏,冷漠而平静。 “让她说。” 姚意浓不信她真能如表面那么平静,扬了扬面孔。 雨势已然散去,清和而单薄的天光落在她面色,越显诗书之后的神色清傲、自信且饱满。 “我知道你都看到了。是他约我来这里见面的。” 繁漪看着她,只觉得那样饱满的自信看起来那么的刺眼,刺眼的,只想毁了她! “那又如何?” 第361章 玄武湖之变(六) 阳光穿过湿黏的空气打下来,光线显得雾蒙蒙的。 姚意浓在这样的光线里看着她,只觉她那么的宝相庄严,而卑微祈求幸福的自己,却仿佛雨后树根下静静等待腐烂的落叶:“如何?你应该明白了,他不爱你!他爱的人是我!是我!” 文芙盈身为大家闺秀,被她不知廉耻的言论惊的面孔发烫,整个人都在颤抖:“不要脸!” 姚意浓根本不理睬她,只死死盯着繁漪。 繁漪微微颔首,漫不经心的笑意里慢慢浮漾起一股恶意:“是么?那你可能不够了解我。我这个人,谁敢背叛我,我会让她生不如死。想让我成全你?梦还没做醒吧?” 姚意浓凝了眼指甲上是凤仙花粉嫩的红色。 不知为何,她只觉得那红刺目的直叫人脑仁疼,便燥怒地惊叫起来:“你为什么如此自私!” “自私?”繁漪抬手,微冷的食指抬起她的下颚,“你们两个,如此羞辱我,还想让我给你让位置?”冰冷的指腹一下下拍在她的颊上,冷嗤道,“你想太多了,我可不是什么小白花,由得你来作践!” 秋日的枝头大多枝叶凋零,露出褐色的枝条,擦过她因激烈情绪而染红的颊,呈现一种病态的妖异:“可他不爱你!你留在他身边不会幸福!他对着你也只会痛苦!” 繁漪抬手折断了一枝光秃秃的枝干,在静的几乎窒息的须臾里,这样清脆请便如利剑出鞘时划过剑鞘的声音:“我家世比你高,手腕比你了得,别说捏住他姜琰华,就是让你姚家倾覆,也没什么不能!敢背叛我,自然是看着你们越来越痛苦,我心里才舒坦!” “同我挣?你还不配!” 姚意浓当然知道,连曾祖父都说她惹不得。 可她就是不甘心,若不是因为她,自己怎么会落得嫁李谦那种废物! 还没进门就有一对庶子庶女了! 脚步跨出院门,繁漪忽然回头,眉目宛然温柔,鬓边的碎玉流苏如轻波微漾,有行云流水的流畅:“你知道扬州最出名的是什么么?” 过了国丧,戏词儿便又在墙根儿下流淌起来。 正午十分,街上清静,可悠远的听到宅院里高一生浅一声金堆玉砌的精彩。 一出又一出。 高墙后的人爱听的都不一样,又都一样。 乍一听绵绵柔肠,细一听,却是刀光剑影。 雨后的太阳冲不破雾霾,雾蒙蒙的晃眼,疏散的云条似乎在酝酿下一场狂风骤雨。 鸟雀停在枝头,努力拍打着翅膀,却仿佛被空气里的湿黏压住,怎么也飞不起来。 冷白的光线斜斜照进暖阁里,又被重重轻纱遮挡,又暗淡了几分。 丫鬟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小心翼翼点起了烛火,却被风用力扑了一扑,“风风”晃动。 光影缭乱了人心,亦缭乱了人眼。 缪氏看着丫头手里的血水换了一盆又一盆,眉心突突的直跳:“大姐儿的脸怎么回事?” 姜万氏面色刷白的望着里间,咬牙龇目:“那个贱人做的!一定是她!” 姜怀拄着拐杖慢慢进了门,睇了眼端出去的血水,没什么表情。 闻言却是狠狠一皱眉:“人没有当场抓到?” 姜万氏见到公爹眉心的阴翳,心下一颤,畏惧道:“没、没有……沐家母子就在姐儿背后,可也什么都没看到!” 姜怀手里的拐杖轻轻点着坚硬的地砖。 嗑、嗑、嗑。 一声又一声。 姜万氏和缪氏垂着眸不敢说话,心下却不停的打鼓。 她们这一房出去做官的就两个嫡子。 还是姜怀仗着自己辈分高,去太夫人和侯爷那里讨要来的侯府荫封。 姜万氏的丈夫是姜怀和缪氏所生,做了个南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使,从六品。 要不是沾了侯府的光,怎么也攀不上正四品少卿家里的嫡子。 如今没把事情办好,姐儿还毁了脸,沐家的婚事定也攀不成了。 老爷子这会子指不定更恨了谁呢! “你们办你们的事,带上她做什么!好好的一颗棋子白废了。” 姜万氏虽有三子,女儿却只有这一个,自来疼爱不已。 听公爹把自己女儿称作棋子,连半点关怀也没有,心里更是不痛快。 可她知道,连把前头正妻留下的嫡子全都无声无息弄死的厉害婆母,在他面前也没什么地位,更何况她们母女了。 可再讨厌公爹这种口气,也只能咬牙认下。 儿子们的前程,少不得他去侯府争的。 缪氏上前,扶了丈夫坐下,小心道:“别是着了道,她们是一伙儿的!” 姜万氏抿了抿唇,摇头道:“姐儿说,她也确实没看清是谁。” 姜怀眉心的纹路仿佛尖利的刀子,直直坠在眼前:“看来那慕氏身边有高手啊!” 缪氏眼底闪过阴冷,咬牙道:“今日的计划倒也不算彻底坏了。只要把姚家那贱妇说动了,咬住了慕氏,咱们还是能继续计划。到时候,更多了镇国将军府和楚家的人对付那野种!” 姜万氏绞着帕子,勉强扬了抹笑色道:“当时姚氏已经松动了,只要再去下点儿力,许她到时候帮她进了侯府的门。那种水性杨花的货色,不难说动的。” 姜怀阴鸷的面色慢慢舒展开。 正要说话,缪氏的长子姜澈匆匆忙忙进来,一脸寒霜之余更有几分心惊胆战:“冯征和冯家年十五上的男嗣被斩首菜市口,其余冯家人流放西北五百里,永世不得再入京城!” 姜怀大惊,一双厉眼突瞪的老大:“怎么会?冯征不是说她们如今有郑家撑腰么?谁敢轻易动他?” 姜元靖会让他们和冯家合作,便说明姜元靖暗里也已经和郑家站在了一条线上。 冯家被铲除,下一个岂不是要轮到他们了? 姜澈喘了口气道:“说是冯征延误太子病情,致使太子病症于表象痊愈,却是越发掏空底子。后又查出他曾给后宫送进过禁药,戕害宛妃及腹中龙胎,证据确凿,万般抵赖不得。” 天空泛着青,隐隐能闻到枝叶于地表慢慢腐烂的气息。 姜怀站起身来,沉沉跺了几步。 拐杖又是有一下没一下的杵着地面:“且不说冯征胆子再大,也不敢用这样的法子谋害太子。又怎么会查的这么快,一下子就判了斩刑?” 缪氏看着拐杖下震起的一层又一层薄薄尘埃,思绪仿佛被蛛网缚住,忙问道:“还打听到了什么?” 稍间里的小姜氏忽然嚎啕大哭起来,一声接一声,砸了数件瓷器。 姜万氏见公爹神色不耐,生怕他发怒,忙进去安抚。 姜澈小心看着父亲的面色,眉心也住抖了几下:“宫里的消息一下子打探不出来,只听说镇抚司的佥事死在王秋韵的库房里,镇抚司的人在勘察他家库房的时候发现了密室,密道里藏了整整十万两的黄金,还有整整几箱的珠宝。” 一个小小的钦天监,一年的薪俸不过四十两,哪来的那么多金银? 除了有人想利用他的职务之便而收买,也便没有旁的解释了。 钦天监和太医院的官职虽小,用处却大,一下全折了进去,德妃的动作便要束手束脚一些。 可见皇后和太子是要下力气对付郑德妃了。 而他们一家子不过侯府的庶支,在大族郑家眼里连小虾米都算不上,内里的算计,根本就不晓得。 皇后和太子虽没有得力的外家支撑,到底占了一个“嫡”字,朝中首辅、次辅及其身后的官员大都支持着她们,实力可不比在潜邸时。 而郑德妃一派也是实力雄厚。 最后到底谁输谁赢,还真是难以预料。 姜怀的老谋深算也压不住心底的烦躁:“人进了镇抚司,哪里有不吐口的。他供了什么?” 第362章 姜怀 稍间里忽然传出小姜氏几乎癫狂的尖叫:“止血药呢!为什么不给我用!” 姜万氏没办法,只能出来求:“姐儿脸上的血还是止不住,父亲,您救救她,请太医来看一眼吧!” 姜怀瞪了她一眼,厌烦道:“太医!亏你想得出来,她什么身份,谁请的动太医来看!不嫌丢人。” 姜万氏畏惧,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求他:“父亲,大夫说了,她的伤口不深,只要不恶化,还能恢复到以前的,她还有用、还有用的!” 姜怀冷眼暼了她一眼:“什么都办不成,有什么脸哭!” 听说孙女那张漂亮脸蛋还有得救,便朝门口的管家扬了扬脸。 看着管家匆匆离开,姜万氏忙又进了内室去安抚小姜氏。 姜澈稍稍松了口气,到底是嫡长女,自然不忍心就这么毁了。 只要她能攀上好亲事,自己的仕途就多一分助力。 他道:“镇抚司的嘴哪里会露风声出来。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他一个小小的钦天监能有那么多的黄金,必定是被后妃及其身后家族收买了!而最近所发生的不就是宛妃之事么!” 姜怀的眉心越拧越紧:“什么宛妃?” 姜潮道:“今儿上衙听工部郎中公家的公子说的,他姐姐在宫里当女官,听说宛妃根本不是产后失调死的,是钦天监说她命格妖异会拖累国祚,生生勒死的!” 缪氏知道的不是太深,便只以为是宫嫔间的相互算计:“宛妃这一胎若还是皇子,便有了和皇后一挣的资本。宫里的美人哪个不是被族里给予厚望要在后宫挣得一番地位的。会出手,也不奇怪。” 姜怀冷哼一声道:“前头钦天监出事,立马就有太子被冯征拖延病势的事情发生!镇抚司的佥事怎么会那么巧死在王秋韵的库房,叫人发现了那么多的黄金!事情一发生,连下达三司会审都不必,一下子一环又一环的全都扣上了。” “分明是有人在里头搅合算计了!” 姜澈点头道:“冯征投靠了郑家,咱们知道,皇后和太子未必不知道!她们要算计的分明是德妃。那小贱种如今给太子做了侍读师傅,自然是跟皇后和太子一路了!” 缪氏不甘心的瞥了瞥嘴,“上回算计慕氏,没成,这会子冯家整个折在了里面。看样子,那小贱种在太子面前地位十分稳固了。” 明明都是一个祖宗传下来的,他们一房就只能仰人鼻息! 明明她比太夫人高了一个辈分,见了她却还要行礼问安! 她的儿子只能做个从六品的小官,而姜淇奥却能袭承爵位!如今又做了大员! 凭什么好处都是她们的! 姜怀嗤了一声道:“未必是他们厉害。” 缪氏晓得丈夫容不得女人在他面前侃侃而谈,便小心道:“老爷,慕氏进门大半年,姜元靖出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从没赢过。这个女人不简单的。” 姜怀微微眯了眸子,双手搁在拐杖的仙鹤头上,不屑地暼了继妻一眼,狭长的眸光透着精明与阴毒:“没听姚柳氏说过么,那小贱人能把姚氏都踩在脚底下,何况侯府里的那些小伎俩。姜元靖也是废物,要算计自然是冲着姜琰华去,算计个妇人有什么用。” 缪氏饶是精明厉害,眼见丈夫那种不屑鄙夷的眼神,眼角痉挛了一下:“从前姜元靖连宫里的边儿都搭不上,怎么算计得了那贱种。何况那慕氏家世好,娘家外祖家干亲家都把她当做宝,自然是要除掉的,不然姜琰华的靠山多,如今在太子面前也得脸,难保侯爷会不会忽然哪日就下定决心立了他当世子。” 姜怀眯眼睇着她,哼了一声。 缪氏见自己的话让丈夫下不来台,便立马道:“不过老爷说的是,那贱种再是得太子的眼,到底也不过侍读学士,宫里的贵人未必把他当回事。这回的算计,或许只是皇后和太子巧合除掉了得罪过慕氏的冯家。” “毕竟德妃手里有个太医效命,对皇后来说也是个威胁,指不定什么时候毒啊药的就冲她去了!皇后又是小门小户的出身,自然万事谨慎了。” 姜怀心里舒坦了,阖眼默了须臾方慢慢道:“镇北侯府和云南同宗同源,皇帝新登基,要靠云南稳定边陲,自然要对镇北侯府的人格外优容些。而皇后母家不过寻常门第,想要保住后位、太子的储君之位,就得多拉拢皇帝看重的朝臣了。” 姜澈一笑,忙接口道:“姜琰华那贱种也是个有心计的,必然是在太子面前提过冯家算计慕氏之事。太子和皇后不过是在打压德妃的时候顺水推舟除掉冯征,拉拢的是她们身后的几位大员而已!岂会把他们这些在朝堂是什么地位也没有的人放在眼里。” 缪氏忙笑道:“老爷说的是,到底慕氏的算计也而不过内宅里的小手段,朝堂之事浩瀚如苍穹,岂是她一内宅妇人懂的。自然也入不了皇后和太子的眼。” 姜怀阴沉着面孔,手中的拐杖狠狠杵在青砖石的地面上,扬起的薄薄尘埃在忽然照进的强烈光线下下,成了散不去的阴翳。 冷冷一哼:“以为靠上了太子就稳赢了,总要叫他们知道什么叫厉害!” 缪氏用力一捏帕子,龇目道:“老爷说的是。他姜元靖缩着不肯动,自有人肯动!” 繁漪回到府里。 把未完成的弥勒慢慢画完。 翻了经书念了一会儿,没办法,她以为自己不在意的,但看了那张脸、听到那些话,实在是没办法暗一点都不介意,烦! 烦的要命! 一袭冷风自廊下席卷而起,暴烈地撞开未有下锁的窗棂。 席卷着泥土与残花落叶的气息无遮无拦的闯进小室内,窗户晃荡着用力拍向墙面,惊扰了一室寂静,留下窗框深棕色的漆痕。 呼啸的风将堆雪轻纱与经书画卷搅扰的乱舞伶仃,案台上供着的烛火来不及有回旋的余地便尽数熄灭,徒留的一缕缕灰白的烟雾亦是瞬间消散。 繁漪起身去关窗,却见管家提着衣摆匆匆进来回话,隔着窗棂也顾不得礼了,便喊道:“大公子受了重伤,护卫正挪进来,大奶奶赶紧让人烧热水,准备好止血药和纱巾!” 院子里正收拾狂风席卷下的枝叶,听得管家惊雷似的一言,都惊了一下。 阮妈妈喊了一声,丫头们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去准备起来。 繁漪只以为自己听错了,愣愣地扶着窗棂。 早前不是还好好的出现在玄武湖么? 怎么就伤了? 难不成姜云靖的算计里,还有后手? 直到看着护卫将满身是血的护卫抬进来,她还是不能相信这是真的。 这两年被刺杀的次数也不少,每回都能全身而退。 为什么这回会伤的那么重? 她脚步僵硬的跟着一路滴答的血迹进到内室,思绪好像断了片,什么也做不了,什么都无法思考,只是站在床前呆呆的看着浑身浴血陷入昏迷的他。 一片苍白,好似随时会消散于天地间。 而她的手脚像是不听使唤,失去了所有知觉。 就那么呆呆的看着两个强壮的护卫搭着手,才把琰华身上的衣裳除下。 反手扔向地板的衣裳,重重“扑”了一声。 每一寸布料里几乎都吸满了他的血。 繁漪怔怔的将目光从染血衣裳上转去他身上。 他的腹部豁然一个寸长的伤口,直直贯穿而过。心口一道自左肩一路斜斜划过直达右腰。 双臂、背上各有几处伤。 对方分明是下了死手的,伤口深的厉害,皮肉翻卷,血还在不住的淌。 府医取了丫头递去的厚纱布沾了些药水,开始处理伤口。 第363章 受伤(一) 但屋子里人太多,把本就阴沉的光线全都挡住了,还不住有人问他情况如何。 府医也是服了。 关心则乱他知道,但这种情况不会自己看么! 人都昏迷不醒了,还能好到哪里去! 府医眉头直皱:“都出去!点灯!” 暴雨倾盆而下。 密集的水底敲打着屋檐青瓦,打在舒展而枯黄的芭蕉叶上,仿佛千万条软鞭抽打,惊起无数雪白的水花四溅。 繁漪从慌乱里猛然惊醒过来,只留了晴云和阮妈妈,将众人都打发了出去。 晴云吹亮了火折子,一一点亮了屋子里的烛火。 橘红色的火光在雪白的墙面上慢慢饱满,仿佛她心底的期待。 能做侯府的府医,医术必然不简单。 而此时此刻,繁漪也只能选择相信他的医术。 府医要处理他背后的上,繁漪便跪坐在他身前,让他伏在自己的肩头。 没有自主意识的身体,很重。 他胸前的血慢慢浸湿了她的小裳,温热而血腥,贴服在她的皮肤上。 好似一柄刀子,钝钝地割着她的皮肉。 他伤的重,这一处理,整整耗去一个多时辰。 整个过程,繁漪一直把住他的手腕,感受他虚弱的脉搏,才能让她勉强镇定下来。 “如何?” 府医净了手,回头见着她的面色白可堪比床上的伤者,叹了一声道:“虽未伤到要害,但伤口实在太深,又失血过多。若是能在明日前醒过来,或许就无事了。” 或许? 繁漪跪坐多时的腿一软,险些自踏板上跌下去。 晴云忙扶住了她。 府医写了方子,又留下许多药,怎么服用,什么时候服用都交代给了晴云。 又叮嘱道:“晚间可能会有高热起来,大奶奶要注意着些,若有什么问题,一定要及时来通知老朽。” 送走了府医,繁漪唤了晴云出门一趟:“去三哥那里要些镇抚司的伤药。再去沈家向姜柔借无音一用。” 晴云应声离去。 刚出大门,正巧迎上了姜柔和无音。 显然也是听到消息了。 姜柔同琰华是五服内的堂兄妹,又是大夫的心态进的屋,便也没那么多的忌讳了。 到了床前先把了脉,又扒了琰华的衣裳检查了伤口。 啧啧了两声:“这伤口,一点美感都没有。破相了,不值钱了。” 听她如此轻快的口吻谈论丈夫的皮相,繁漪很无语,却也松了口气。 得神医真传,把握到底不一样的。 无音把金创药递给她,半边没有带着面具的面庞线条似乎没有那么的冷硬,有些担忧的看着她:“是郑家的死士。” 繁漪把瓶瓶罐罐放在床头的暖笼上:“你知道?” 无音点头,烛光映在她银质面具上反射起温暖的光晕:“云海着急寻过来,说你出事了,我去玄武湖找你,刚出北城门不久就遇上他被伏击。方才跟了那些人的去向,确定无疑是郑家的死士。发出命令的郑家长房郑明仪。” 所以,无音是让他自己一身血回来的? 繁漪有一瞬不知道要说什么。 一直以来,无音似乎都很嫌弃他。 “为什么?他同郑家何时有过正面冲突?” 姜柔拿了案上的方子看了看,又添减了些药材:“宫里递了消息出来。今日太子布了局,除掉了冯征和王秋韵。都是德妃的人。” 繁漪明白了:“琰华在场。” “答对了。”姜柔微微一侧首,红玛瑙流苏在昏暗的烛火下摇曳起一抹凌厉光晕:“似那种百年世家,手底下最不缺的就是死士。即便捉到了,他们也会当场自尽。所以只能咱们自己想办法弄死他们背后的人。” 繁漪见她眼底的戾气,皱眉道:“动你们了?” 姜柔明艳的容色一沉:“不是动我们。是松玉。正巧那日我也在。”抬了抬右臂,“划破了个口子。不过下手没有那么狠。” 繁漪想了好一会子才想起是沈松玉,定国公世子的嫡长子。 定国公这位次辅旗帜鲜明支持太子,儿女在朝中又都有不低的地位,郑家自然心里忌惮,但又不敢和定国公府撕破脸,便去动沈松玉,显露一部分实力,以震慑沈家。 毕竟沈家的子女,并不是个个都有足够的势力应对刺客的刺杀。 即便不能改变沈家的立场,也想着让他们不那么全力的辅佐太子。 想来也是,姜柔夫妇身后有两位长公主,甚至是太后也疼爱她们,郑家的人不敢动他们的。 如今沈家有没有震慑到,繁漪不知道,却一定是惹到凤梧了。 伤了姜柔,在凤梧眼里就是死罪,谁管你下手是轻的还是重的。 繁漪了然:“难怪这一次凤梧也掺合进去了。” 姜柔奇怪道:“宫里今日动手,他没跟你说?” 繁漪只是澹澹垂了垂眸:“提过一些。” 姜柔睇了眼昏迷的琰华:“不过他也未必知道。皇后出身不高,娘家不得力,即便有魏首辅和舅公的支持,但上官家的实力如今也不容小觑。她们想要拉拢人,有时候少不得用些手腕。” “比如:让他参与了今日的布局,让他成为局中人。”摊了摊手,“不过她们显然没有料到,上官家会忽然下狠手。” 无音望着烛火的眼神微微一闪,没有说话。 繁漪只是淡淡恩了一声:“还有谁?” 凤梧盯上了郑家,自然晓得他们的动向。 姜柔道:“上官阙的幼子夺了上官阙长孙的心上人。简言之,小叔叔抢了侄子的心上人。” 繁漪一嗤:“郑家想借其门中内斗,欲除掉两人,削弱上官家的实力。一个从四品的郎中,一个即将应殿试。都是年轻有为的,却也年少冲动。” 似这种历经朝堂纷争的老人家,尤其是读书人,自有一股八面不动的威势,固执的傲骨,此刻刀锋在前,未必眨一下眼。 他们不在意自己的生死。 关起门来这种损坏门风的事情,自己也能下狠手处置,却绝对容不得旁人伤到子孙血脉。 这是脸面的问题。 不过,小一辈的经历算计少,这种参杂了男女感情的算计未必能避开。两房成仇几乎不可避免,鸡飞狗跳必然不会少。 却未必能伤了上官家的根本。 一旦上官家的人反映过来,郑家就又多了个敌人。 繁漪总结:“郑家虽为百年世家,但一直不能真正立足京中,不是没有道理。” 脑子都不大够用。 满屋子的血腥气,姜柔绕过枕屏,去了暖阁,把窗户推开了些。 凤眸微微一眯,狭长的眸光里有沥沥碎冰碰撞:“她郑家怕是脑壳子热了,以为先帝驾崩了,几家敛起了锋芒,便是她郑家在贵族里打头阵了。敢作威作福到我头上来,不亲手把他郑家送上死路,岂不白瞎了老娘这十多年在京中混出来的盛气凌人的名声了!” 看了眼床上的琰华,没有要醒的意思,留了阮妈妈在里头伺候着,繁漪跟着出了姜柔出了内室。 姜柔的脾气真的算不得好,多管闲事且护短。 只要是被纳入羽翼的人,都在“我”的范畴之内。 一旦惹毛她,下手绝对是狠辣的。 端看当年她们都不认识,就因为瞧不惯她被人算计,便使了无音闯火海来救她便知道了。 而那些年她能顺利打压姚氏,空手宰姚家,除了楚家的帮忙,也少不了她在背后支持。 风卷着雨水的湿气自窗棂缝隙吹进,扑在面上,微凉而醒目。 繁漪微微一挑眉,果然了,自小在先帝爷跟前娇养大的姑娘,如何能接受别人的威胁! 郑家啊,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倒是有件事要问问你。” 第364章 受伤(二) 姜柔倚着窗台,尾音慵懒一扬:“恩?” 繁漪问:“于长吉这个人你清楚么?” 姜柔拨弄着案上一盆一叶莲的手微微一顿,似乎微有思忖,扬眉道:“听我爹说,仿佛是三舅舅的人。” 繁漪眸光一动。 没再问。 姜柔也没再多说,只微微一挑眉。 很有默契。 暴雨之后,雨势慢慢减弱,淅淅沥沥的却没有要停的意思。 温度骤然冷下许多。 空气因为窗棂微隙而慢慢湿润,带着深秋的步伐逼近,像是要把她的身体一同浸润了。 繁漪动了动,发现衣裳竟受了潮,黏黏的贴在身上,罩了盔甲似的沉重。 目光自姜柔面颊之侧遥遥看向前院,弄玉斋飞翘的屋脊在雨水的冲刷下有了深沉而模糊的剪影,看不清它原本的模糊。 这样深秋的雨季里,看着这样的景致,心下总是莫名生出几分惘然来。 姜柔辣手摧花,掐断了盆里唯一一朵盛开的一叶莲:“姚意浓大婚在即,想是不会甘心就这么嫁人的。不肯放过这个机会挑起事端的人,也不会少。你打算怎么应付?” 繁漪面色淡淡。 姜柔受不了的翻了个白眼:“非要装的这么装淡定吗?” 繁漪嘴角的弧度不变,一点情绪波动也无:“我本来就很淡定。” 姜柔:“……”捏着粉色的花,在鼻下晃了晃,嗅着淡淡的香气道:“云海说了,是在文华殿回去的途中听到有人说玄武湖发生袭击他才去的。显然,为的是你。” 繁漪在窗边的青莲交椅坐下,点了点头,波澜不惊:“我知道。” 若是这点都看不破,这么久的算计白经历了。 淡青色的地罩虽湿润的空气扬起,轻轻擦过负手而立的无音,减弱了一份冷硬的杀气:“想要就捏住他,嫌她碍眼就杀了她。为难自己也不嫌累!没出息!” 无音说的模糊,可繁漪听得明白,就有点失笑,她该不会觉得自己会因为这场别人给她布的局而伤心失意吧? “其实,没那么严重,我这点分辨的本事还是有的,你们不用这么试探我。真的。” 姜柔拍了拍无音的肩头:“放心了?” 无音轻咳了一声,面无表情的看向了窗外:“……”我对我小徒弟的爱可是货真价实的! 晴云:“……” 繁漪:“……” 无音澹澹暼了主子一眼,抬手摸了摸垂在肩头的淡青色飘带与银线编织的发带,默了半晌道:“他常去找姑爷探讨如何讨你欢心。” 姜柔听无音这么一说,有点失望。 话说,她还想多看看一段时间他那傻样儿呢!给说破了,繁漪还能让他继续犯傻么? 乜了无音一眼,有了徒弟,她这个主子的地位有些不稳呢! 闲来无事看看戏它不香么? 无音平淡无波的嗓音里莫名有几分旖旎:“主子说:睡你。” 姜柔慢慢撇过脸,一副“为你好”的神色看着繁漪,语调真是满满的推心置腹:“我说的睡,那是正儿八经的主意。”微顿,“至于你们怎么睡,我可没有出谋划策。” 繁漪怔了怔,淡然的面色免不得有一瞬的赧然,更多的是无语。 这样的话也就姜柔能说的没脸没皮了:“……” 晴云:“……”我什么都没听到! 姜柔正了正色道:“一计不成总还有会再一计。到时候就让郑家人自己来应这个劫。还点儿利息给她们。” 繁漪缓缓扇了扇长翘的羽睫,上面是被空气染湿的莹莹水光,反射在眼底,仿佛是漆黑的夜空里忽然划过的星子,深沉而锐利。 对手实在是太不了解她们白嫩嫩的皮子底下,心肝到底有多黑。 即便琰华背叛了她,要杀要刮要惩罚,也是用她自己的法子,还轮不到他们来指手画脚、挑拨离间。 而她,最讨厌的就是有人敢来利用她! 繁漪抬手抚了抚发髻间摇摇欲坠的烧蓝挖簪,笃定里缓缓多了一份冷漠与狠辣:“文家太轻松了,也该给他们找个敌人来松松筋骨了。” 姜柔妩媚的眸子慵懒而肆意,羽睫缓缓扇了扇:“文家如今式微,但都是狐狸精,即便伤不到上官家根本,想来也有她们一段日子可糟心了。” 待到雨停时已经半夜,阴云散去,圆月摇摇欲坠的悬在空中。 廊下的琉璃灯盏于沁骨的夜风里飘摇不定,月色朦胧里,于寡淡的情绪中,宛若无法捉摸的人心。 琰华不出意料的发起高热来。 索性府医就在外院候着,倒也不算兵荒马乱。 阮妈妈亲自盯着火上熬药。 繁漪和盛烟搭着手把他满身汗湿的寝衣换去了一身有一身,滚烫的身子擦过了一遍又一遍。 而重伤高热中的他,因为失血过多,面上并没有出现绯红之色,反而因为不断的出汗,而显得苍白的几乎透明。 可除了眉心偶尔微皱,清冷的面上没有几分痛苦的表现,克制而寡淡。 待一碗药下去,一个时辰后,高热总算稍稍压下去一些。 繁漪坐在床边,想握一握他的手,指点触到了莹白而汗湿的皮肤,到底还是收了回去。 正要起身去窗口透透气,昏睡中的人忽然出了声。 声音太小,繁漪听不清。 但见他眉心微紧,苍白的唇不断的蠕动,她侧身以耳贴近他的唇:“怎么了?不舒服么?” 琰华虚弱的呢喃里什么字眼,她还是听不清,可那抹祈求,几乎卑微的祈求,她还是感知到了。 繁漪看着他,然后低头看着被他攥住的手,没什么力道,却仿佛被捏碎了骨骼。 他掌心的温度又在不断的攀升。 繁漪没心思去细想什么,忙唤了值夜的盛烟去喊府医进来。 一通施针又灌药,待消停下来,已经天色已经大亮。 仿佛忘却了昨日的暴雨,灿灿阳光是那么的无遮无拦。 东宫属官带着太子赏赐的各色伤药补药来看望。 见他还未醒,也未做停留,只转达了太子的关怀和担忧。 琰华明面上的立场,已经无法遮掩。 繁漪自然懂得,这是上位者的手段。 身为朝臣,若做不到纯臣的至刚至坚,一往无前,那便只能和光同尘。 撇的太清,也不过平白树敌。 只是看着他昏睡不醒之时,东宫还不忘算计他的立场,繁漪心下对素未蒙面的太子的感官便差了几分。 上位者,无情。 索性有了姜柔送来的伤药,琰华的伤口没有感染化脓,高烧虽有反复,到了第二日半夜也总算彻底压下去了。 待他醒来的时候,就见妻子坐在床沿,倚着床柱坐着,静静看着床尾赤金香炉里慢慢吐出的乳白轻烟。 屋子里一如往常,没有留灯,只是一槲夜明珠缓缓散发这温柔的光华。 而她如桂子一般温婉美丽的面孔落在光华里,美得那么优柔而淡漠。 没有浅笑的弧度,唯有那长翘的睫毛偶一扇动,划破那无波无澜的空气。 这样的神色,她总是藏在无人时。 若非被提醒后有心去观察,他恐怕永远都不会晓得,原来她宛然的背后是无尽的失望。 他抬手,终究伤的太重,微微一动便惊起一身薄汗。 可他太想她了,还是咬着牙,把苍白的手覆在了她柔软的小手上。 倚着床柱发带的繁漪,察觉手上覆上了一抹湿冷,侧首,见他正看着自己,便温软一笑:“醒了,感觉还好么?伤口痛不痛?” 琰华非常聪明的懂得利用机会示弱求关注,求怜惜。 便拧了拧眉,气若游丝:“痛……” 繁漪不知道自他的内心活动如此丰满,闻言愣了一下。 觉得自己似乎总是跟不上他的思路。 这时候为了让家里安心,不应该是“我没事”“好多了”或者“不怎么痛了”? 他这样“柔弱不能自理”,繁漪一时间到不知怎么反应了。 “那、那怎么办?” 第365章 受伤(三) 难不成哄小孩一样,给他说“帮你吹吹”? 琰华觉得她那一瞬呆呆的样子,怎么看都是可爱的。 人一清醒,痛感也跟着清晰了,稍一动就仿佛被撕扯了魂魄,痛的头皮发麻,生生逼出一身汗。 其实也能忍。 但秉承“可怜能多得疼爱”的原则,姜大人眉心拧起一道深深的纹路。 气息短促,艰难的喘了口气道:“我想坐起来。” 繁漪侧身按住他的肩,拿帕子给他擦了擦汗,柔声道:“伤口在腰腹,还不能坐起来,会扯到的。” 她半挽的青丝慢慢自肩头垂下,落在他面前,有淡淡的桂花香味。 琰华喜欢她的味道:“我睡多久了。” 没察觉的繁漪拨开头发:“一天两夜。” 琰华细瞧着她的面色,哪怕只是明珠微淡的光亮里,眼下的乌青都那么明显。 显然这一天两夜里她都没有休息。 出了太多的汗,指腹上的薄茧也软化了,抬手抚了抚她的颊:“躺下休息会儿吧。” 繁漪正好侧首将帕子放去床头的暖笼上,就正好避开了他的手,纯粹是意外:“我躺着会乱动,碰着你伤口就不好了。” 可她这一避让琰华想的就多了。 他去到玄武湖看到姚意浓被一群男的撕扯一副,就知道是被算计了。 非要给他落个“出轨背叛”的名头。 更甚者还想着让她亲眼看到才好! 妻子本就和文芙盈约好了去游湖的,那会子又下起了雨,周围就这么一个没人住的院子,自然是会去避雨的! 当时他听到有人进院子,好容易掰开姚意浓的纠缠离开的,没看到进来的是谁。 现在清楚了! 那些人的目的很明显,繁漪的手段她们对付不了,便来要挑拨他们的夫妻关系! 这于繁漪而言,无意于被他亲手屠杀! 琰华是清冷内敛的性子,生母的教养也及其严格,从不会将粗野之词摆在嘴上。 而此刻,他将市井中听到过的所有骂人的话,在心里全都伺候了姜元靖与那些王八羔子一遍! 一遍不够。 再来一遍! 恐怕他走后,是上演了好一出大戏。 要达到目的,事情必然要往大了闹。 姚意浓…… 就她攥住他不放的架势也知道,她还是不甘心嫁给李蔚翎,还是觉得是繁漪抢走了他。 两人正面见到的话,她嘴里吐出来的话,恐怕也不会真实,甚至会可以扭曲真相,来挑拨他们! 想到这里,琰华就一阵心慌。 即便她聪明,晓得此事是有人算计,也架不住她心底的敏感与忌惮。 不知道那日到底演出了什么戏码,又闹成什么样子。 若不解释,恐怕她又要觉得自己故意欺瞒了。 可事情牵扯了姚意浓,若急着解释,她又要觉得他做贼心虚。琰华皱眉。 好难!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这个体力,她要是不想听,他也不能拿她怎么样,所以只能把这个事情先放一放,等到他有力气能拽住她保住她的时候再好好说清楚。 扯了扯苍白的唇道:“你眼下乌青那么深,担心我,不敢睡,怕我就这么死了,是不是。” 繁漪不喜欢听他说这个,皱眉轻叱了一声:“胡说什么呢!姜柔来给你瞧过了,她的医术你还不信么?凤梧也送好些军中和镇抚司的伤药来,很快就能痊愈了。” 琰华见她担忧,笑了起来。 轻笑间胸口冲了口气至喉间,猛烈的咳了起来。 这一咳又拉扯了伤口,他明显感觉到腹部的伤口裂开了。 痛到头皮发麻。 繁漪忙替他顺着气:“好了,别说话了。” 看他面色越发泛白,掀开了被子瞧。 果然血色透过纱布,在寝衣上缓缓晕开。 似一柄锋利的刀,不客气的扎在她的心口。 琰华眼前一阵阵的发黑,但见她给自己伤药的手在微颤,眸光不由一闪,嘴角抿起的得逞笑色旋即淹没在细微的轻吟里。 “躺太久,睡不着了。陪我说说话。”看着她,生怕遭到拒绝似的,又弱弱的追一句:“好不好?” 繁漪想让他好好休息,可看着他那样祈求的眼神,就只能答应了:“好。” 失血过多的手在深秋的夜里冷的很,他又可怜兮兮的把手艰难的伸出去:“我冷。” 繁漪面上难掩一抹诧异神色,他受伤的莫不是脑子? 怎么变娇了? 什么意思,趁机暗示她还不够娇软软? 反正姜柔说了他没大碍,就是看着严重了点,有她的保证自己的心也稳稳放在了肚子里,又想起姚意浓似乎还抱他了,于是醋坛子很部分场合的打翻了。 哼哼~ 然后。 在他期待的眼神下,她把他的手,塞进了被窝里。 又用力掖了掖被角,确保没有一丝风可以漏进去。 琰华觉得自己像极了一颗蛋饺,张了张嘴:“……” 看着她。 就盯着看。 眉心慢慢拧起。 清冷而苍白的面上惊诧与委屈慢慢蕴漾而起。 “我是不是出了很多血?身上也冷。” 繁漪也盯着他看。 虽然她整他是故意的,就是那么“无意间”的透露一些,让对手放心的拿他们之间的感情算计。 但丈夫最近似乎行为真的有点不太正常。 且越来越不正常了。 她有点怀疑,姜柔在背后给他出了什么不正常的主意。 毕竟做嫂子又做表妹的,居然能指点他“睡”的问题的娘娘也不是很正常。 光线温和浅淡,她换了个角度坐着,琰华看不清晰她面上细微的表情,但还是能感受到她“见鬼”的眼神的。 眼角抽了抽,感觉身上的汗不是痛出来的,是臊的! 撒娇、示弱,活了二十几年了,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竟会出现在他身上。 可为了黏住妻子,他只能豁出去了。 一回生,二回熟。 他是好学的好学生,很快就能熟练运用、融会贯通! 冷白的右手慢慢自被窝里伸出去。 自带尾音气弱的微颤:“团子~” 繁漪怔了一下。 实在不适应他虚弱还撒娇的样子,下意识的后仰了一下。 只是那调子,仿佛她再把他的手塞回被窝,就会有人对她扔八个字过来。 丧心病狂!冷血无情! “……” 只能伸手裹了他冰凉的手在她本也微凉的掌心。 琰华满足的眯了眯眼,感受掌纹的紧紧相贴。 娘子的小手真软! 香炉慢慢吐着青烟,在明珠光晕里静谧而安详地慢慢袅娜。 细细瞧着,才发现,这样薄薄轻烟竟也有属于它的影子,落在她们握着的手上,温情缱绻里拢起了朦胧的迷墙。 让情意的温度温柔的流淌在其中。 在这样的静谧里,琰华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为什么都不说的话也不好。 说。 不说。 两个想法把脑子都要吵炸了。 繁漪见他眉心紧锁,不免担忧:“怎么了?伤口又痛了?” 琰华摇头,如寒星的眸子望着她,有温柔而清澈的笑意,思忖了须臾,小心道:“那天我是去寻你的。” 繁漪还以为他能忍到伤口愈合了再跟自己说呢! 不动声色的扬了扬眉,面上也没什么特殊的情绪:“我知道。” 琰华却在她什么表情的眉目里看出了勉强和失落,反手扣住她的手:“有人把姚意浓约到了那院子,我去的时候,有人正对她……意图不轨。” 深秋的也总是格外黑蒙蒙的,衬得月色格外清姣,几乎光秃的枝干交错着,落了影子在素白的窗纱上,那样萧条。 繁漪嗯了一声,又默了须臾,才道:“我知道,看到了。” 看到了? 那是不是也看到姚意浓衣衫不整的样子了? 第366章 伏笔 琰华一急,撑着要做起来,牵动了好不容易要开始愈合的伤口,被子自身上滑落,露出被血迹斑驳了的雪白寝衣。 “她、她是不是胡说什么了?我把人打退,就走了。我、我没……” 繁漪一看那被血色染红的寝衣,真是吓的魂都没了,赶紧伸手按了他的肩头,让他躺回去:“伤口好容易收了,你别乱动!” 又拿了药将伤口处理过去。 大略道:“那些人本是邵氏派去害芙盈的。文家的人应该在背后一直盯着,便想着借刀杀人。以你的名义约了姚意浓,又让那些人假意找错了人,去害姚意浓。即便查到最后,也只会查出是邵氏下的手。” “引了你去,自然是要坐实你们有私情的。你刚走,冯白氏、姜万氏便也到了。大约也是亲眼看到我进去的,两人一唱一和,哄着姚意浓将我咬住。” “而她,也这么做了。” 琰华眼底一震。 从那日姚意浓一直死拽着他不放,凄凄哀哀的哭诉自己的委屈、哭诉自己人生被毁,他就知道姚意浓的执念未断。 其实姚家的水也不浅,姚意浓即便谋算不深,但在她前往之后又被人纠缠的时候就应该清楚了,这一切都是别人的计谋! 可她自欺欺人,非要把这一切看成是他的主动相约。 如今为了自己的目的,竟然起了害人的心思,咬污蔑坑害遥遥! 一时间,只觉心头似被瓦上霜倾覆:“她到底想干什么!” 繁漪悠长的睫毛慢慢扇动,在眼下覆起如扇的浅影:“不管她要做什么,她应声了她们的话,即便当时没能来得及咬住我,那些人也必然是要盯上她了。” 琰华不敢听下去,不住摇头:“同我无关,谁算计她都同我无关。” 繁漪看着他,笑了笑,似乎是欢喜他这样的干脆:“我知道。好了,你也累了,别说那么多话了。” 琰华以为她又想逃避了,他用力握住她的手:“我不累。” 繁漪有点无奈,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她眸光微微一闪。 抽开了手:“才好些,不可那样怠慢自己的身体。” 站起身来,唤了值夜的盛烟去拿药。 药就在外间的单眼炉子上温着,盛烟得了声儿立马端了托盘进来。 见主子站在一旁,水蛇的腰肢儿微微一转,避开了繁漪在床沿坐下,妩媚一笑道:“爷总算醒了,奴婢和奶奶熬了两天一夜,一直陪着呢!” 繁漪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由着她伶俐。 盛烟端了汤药慢慢吹了吹,细心不已地送到琰华嘴边,“爷小心烫。” 琰华厌烦地撇开头:“你出去。” 盛烟愣了愣,回头看了眼繁漪,目中似有窥探之意,但见主子没有要驱赶她的意思,便又娇娇一笑,贤惠道:“大奶奶劳累了许久,也累了,奴婢伺候爷吃了药就出去。” 琰华冷了面孔,虚弱的低叱又引得一阵猛咳:“出去!” 盛烟忙不迭上去替他顺气。 琰华又急又恼,挥手扫开她。 繁漪无奈,生怕他又把伤口扯开,看着清醒也差不多了,就叫了盛烟出去。 盛烟楚楚咬着唇,有点不甘心,把汤药摆回了床头的暖笼上,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才出了内室。 繁漪端了汤药喂他:“先好好养伤吧,等你好了再慢慢说。不管什么算计,有无音和云海替我们盯着外头,你放心就是了。” 琰华不肯吃药,漆黑的眸子衬得那张清隽的面孔越发苍白的要透明。 他抓住她的手腕,没有力气,却也不肯松手。 以后? 若不说清楚,还有以后吗? 或许他可以说的有理有据,说的铿锵有力,可在她平静无波的温柔前,只能了慌乱。 他终于明白她说过的一句话:在他面前,我从来没有赢过。 于他,如今又何尝不是? 害怕与焦急让他脑海里嗡嗡直响,眼前一片冬雪飘扬的晕眩:“我没有和她牵扯不清。” 繁漪放了药碗,抬手抚了抚他微凉苍白的面颊,不过两日的功夫,竟是瘦了些。 她极力温和着神色,半点急怒的意思也没有,让他相信自己的心思:“我知道,你不会这样做。既知道是他们的算计,如何还能中计呢!” 可显然琰华不敢相信啊! 繁漪就有点无语了:“……” 再说下去,怕他的身子吃不消。 她不会医术,但见姜柔研究穴位图见的也多了,抬手在他后颈处用力按了下去。 琰华不意妻子来这一招,终究伤重无力,眼一闭,便昏睡了过去。 嫁给他之后的人生,是真的欢喜而明媚,哪怕是阴雨天,落在眼底也是桃红柳绿的明朗。 这样的明朗时光,谁也别想破坏! 谁也不能! 指腹慢慢抚过他的眉目,繁漪吃吃一笑:“傻子!” 清晨粉红、绛紫、微黄的朝霞凝地平线,光线似轻纱慢慢扬起,自枝丫间缓缓流淌而过,拉破了墨色的夜。 冬芮和晴风来接盛烟和晴云的班。 盛烟回倒座,正巧遇上阮妈妈安排好了差事也要回去。 便忙挽了上去,凑到阮妈妈耳边,小声道:“方才我进去送药,感觉姑娘和爷怪怪的。” 阮妈妈的指慢慢拂过暗紫色衣袖上的织银暗纹,微微一抬眉:“怎么了?吵架了?” 盛烟在指上来回缠着洒金绢子,沉吟了一声:“倒是没听到吵架。说不上来。爷还冲我发了火。” 阮妈妈的目光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下微微一闪,轻叹了一声道:“你是不是抢着给爷喂药了?爷好容易醒了,自然是想与姑娘说说话的,你进去喂药,爷能高兴么!” 盛烟用力把缠在指上的绢子扯下来,摇头道:“不是我抢着喂。我端了药进去,姑娘也不接,我去喂爷吃药,爷也不吃。可要说那怒气也不像是冲着我来的。” 阮妈妈若有所思的抬手抚了抚斜斜簪在发髻间的乌木簪子,奇怪道:“爷还伤着,姑娘心疼还来不及,这是怎么了?” “不懂啊!”盛烟咬了咬唇,拉了拉阮妈妈的衣袖。 阮妈妈乜了她一眼:“爷还伤着,到底为什么生气咱们还没摸透。说不定过个两日就好了。急什么!好了,这几日就不要往爷跟前凑了。” 盛烟等了数月,好容易把容妈妈弄走了,如今是同她交好的阮妈妈上位了,怎么还是轮不到她,便有些心急:“妈妈,您不能自己做了院子里的大管事就不管我了呀!” 阮妈妈拨开了她的手,神色一沉:“我知道,会帮你安排好的!” 盛烟也不敢真的得罪了,哪怕自己真的做了姨娘,每个管事儿照拂着,都是姑娘的陪嫁,谁会给她好脸色。 左右那件事情对她们而言不过相互掣肘而已! 阮妈妈回到屋子,已是深秋时节,窗户上换上了厚厚的素白窗纱,春苗没有替她点起烛火。 朝霞的光亮艰难的透过窗纱照进,落了幽淡的光在屋子里。 幽暗的角落里,冷不丁响起一声清脆而稚嫩的笑:“妈妈今日越发忙了,想要找妈妈说句话,可真是难呢!” 泠泠有风吹过,竹影婆娑,带来水仙甘美的香气,冲淡了竹叶的清疏朗朗气息。 文芙盈的计划并没有因为贼人的“认错人”而不了了之。 回去后将事情禀告了父母,没两日功夫便把贼人捉了出来,扭送至邵家,并请来了晋家人旁听。 贼人面对文家人给出的“要么说实话,要么进大狱”选择,自然是毫不犹豫的把手指向了邵氏身边的大丫鬟。 第367章 姚家的贵妾 那大丫鬟面对邵家给出的“要么发卖,要么全部杖毙”选择,又把手指向了邵氏。 没错,指向了邵氏。 原因也很简单,文芙盈答应了一定会保住她的性命,用来掣肘邵家的。 晋家夫人自然顺势拒绝了邵家提出的做正妻之事,连同如今退而求其次的侧室也不给了。 “此等阴毒贱妇,我晋家要不起!没得毁我门庭,害我子孙!今日关着门来解决此事,尚保你邵家名声,若是不知进退,我们也没必要为你们遮掩什么了!” 文夫人懒得和邵家人费口舌,一挥手:“把那丫鬟带走!” 邵家人自然不肯,如此不就是留了把柄给文家人么! 然而,文家有备而来,带着的护卫皆是高手,邵家的哪里是对手。 那丫头就这样堂而皇之被带走了。 文蕖灵要进侯府挣下继承权的,定下之后一直伺候在贺兰氏身边,听到消息,不免惊诧:“她竟知道!平时还真是小看了那丫头。” 贺兰氏捏着杯盖慢条斯理拨弄着茶盏里舒展的茶叶:“芙盈丫头是有几分小聪明,到底道行还是不够深。”缓缓呷了口茶,“能几次三番破了姜元靖的局,那慕氏不是简单角色。那日事情一出,她自然就明白了。少不得要提点了芙盈丫头的。” 文蕖灵温声道:“侄女是担心,慕氏不肯吃了这暗亏。且那姜琰华又在回去的途中受了重伤,怕是这笔账也要算在咱们身上了。” 贺兰氏眉心一锁,深邃的眼窝使得整张面孔更多了几分精明冷硬:“看来咱们背后还有黄雀盯着了!可惜了,慕氏这样的心思算计若是进了文家的门,对郎君便是一大助力。” 转首朝一旁眸光狭长的老妈妈提点了道:“都吩咐下去,警醒着点儿,别着了人家的道。” 老妈妈颔首而去。 文蕖灵重新添了茶水递过去:“不过侄女瞧着,姜元靖背后的人不少。” 贺兰氏睇了她一眼:“镇北侯府虽在有爵之家中算不得出挑,到底握有实权,数得上的世家不是侯府的姻亲就是血亲,如今甚至还和后族有几分关系,谁不想得到侯府背后的人脉。” “自然有人肯帮着他算计。你也好好看看、学学人家的手腕,若是不能把人家的长处学到手、短处捏的紧,进了门,也不过送条命到人家手里。” 文蕖灵应了是。 微垂的眸子里有阴翳一闪而过,虽已输过一次,可到底是不甘心的,总觉得是蓝氏太过愚蠢才会导致情事没能顺利进行。 只要她做了镇北侯府的主母,自然能轻而易举的打压了那对夫妇! 然而没过几日,爱占便宜的文家二房五姑娘在外嚼舌根污蔑四房名声,被文芙盈厉害的妹妹一角踹进了池子里,直等人要断气了才叫婆子救上来。 文四爷是文太夫人的嫡幼子,老太太自来偏疼偏爱,二房的人就算吃了哑巴亏也不敢喊冤。 隔天二房颇有心眼儿手腕的姑娘,更是与大房大姑爷躺在了一张床上。 被人撞破的时候,两人正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文大姑娘饶是恨的牙根儿痒痒,也只能“宽容大度”的把堂妹抬进了门做了真姐妹,以图后算。 贺兰氏被气的不轻。 心下也怀疑是不是文芙盈动得手,可她人就在国公府里,若是动手怎么可能一点影子都没有留下? 既然不是她,那就是慕繁漪算计的。 然而查了几日却是连半点儿破绽线索都没有抓住。 能把手无声无息伸到国公府来,半点影子没留下,那得何等心机谋算! 文蕖灵原本自信的面孔也有了裂痕。 初冬的阳光落在窗台上的一叶莲,稚嫩叶片在水波里惬意蕴漾,水光反射起浅金色粼光,落在繁漪面上,平添了几分暖调。 听到文芙盈还是没能硬下心肠退婚的消息,繁漪也不知该说什么。 晋四郎在京中郎君之中虽不算顶出息,胜在性子好,对文芙盈也真心。 换了别家的郎君,也未必有这份儿拳拳思慕之心了。 哪怕文家拿捏了邵氏的丫头,怕是疯魔的女子不会轻易被威胁住。 芙盈的日子,不会太平啊。 花香被风掠过,馨甜间待了几分冷冽。 晴云取了间章华锦的斗篷给繁漪披上:“各人有各人的缘法,盈姑娘自己选的路,她也聪明,努力着,也能把日子过好过平顺了。凭什么别人来抢,咱们就得让!” 繁漪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晴云微微一笑,转而惊讶道:“倒是没看出来盈姑娘有这等手腕,把二房惯会使手段的姑娘送去给闻国公夫人的长女做姐妹,即便往后能找机会处理掉了她,也跑不掉被人背后猜测非议的。想也是,有一段时间可闹心的了。” 繁漪抬手扶了扶簪在松松发髻间的青玉簪子,懒懒一笑道:“她从来不是小绵羊。不过,文家人或许还以为是我的手笔呢!” 晴云有些担心:“不是平白多添了一笔么?” 繁漪倒是无所谓,散漫道:“你说她给我惹了麻烦,那就是麻烦,你说她是给我、给自己出气,那这出热闹瞧着是不是更舒心了?” 指尖微微一弹簪头吐下的明珠,点在面上是微凉的清醒,“何况,她不动手,我也没打算放过。” 以前就是太客气,都将她当做小白莲,想算计就算计,总要给她们点苦头吃,才晓得什么叫忌惮! 晴云点头,眉心微沉:“若不是她们算计,爷何至于被人在城外伏击,伤的那样重!” 繁漪没再说话。 只是看着案上的三足鎏金香炉的镂空雕花空隙间有乳白的香烟袅袅升起,沉水香幽淡的香味里带着几分松针的清冽。 听着窗外黄叶凋零的枯枝相互刮过,在阳光下留下婆娑枯寂的影子,落在长案下浅棕的地毯上,落在她的眉目间,轻轻掩去了她眼底的冷厉。 今年的好戏一出接一出,直把百姓们枯燥的生活晕染的也多了几分滋味。 而最近姚家桃色消息占据了各大茶楼,成了说书先生的主要收入来源。 话说姚意浓的父亲姚四郎去上峰家里吃席,上峰趁着这阵子“送美妾”的风潮,十分热情的送了美人给他。 这美人是上峰族里的庶女,自不比寻常“干女儿”身份低微,一进门就是贵妾。 贵妾生的貌美绝色,文采斐然,又是知书达理、不争不抢的性子,最重要还是会开解人。 姚家嫡庶好几房,勾心斗角不少,姚四郎最需要的就是软玉温柔的排解。 姚闻氏好是好,光是应付家里的事就已经耗尽了心力,哪有心思再对着丈夫小意温柔,何况,也是半老徐娘了,便是有小意也难温存了。 不过一翻缠绵的功夫,姚四郎被美妾彻底折服,日日留宿不算,还引得姚闻氏的长子姚勤予前来偷香庶母。 这一偷不要紧,还被姚四郎以“强暴庶母”的打开方式逮了个正着。 姚家三房这会子正闹的鸡犬不宁,在市井间传的沸沸扬扬。 自然也传到了书教院。 新帝即位加开恩科,眼看就在开春了,姚勤予却生生被书教院将所有功名一并除去,成了白身,也成了京里的笑话。 姚闻氏怒极之下去找妾室算账,却发现妾室早一步已经消失无踪了。 很明显,就是人家算计的姚勤予此生再无入仕的可能。 说要找上峰要个说法? 人家也是有根有基的大族出身,根本没在怕他们姚家的。 姚意浓蓦然间想起了那日繁漪在玄武湖同她说的话,就知道一定是她搞得鬼! 第368章 挑拨 姚意浓像是抓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急匆匆就去祖父姚三爷那里告状。 姚四郎正被他训话。 一把年纪竟被个女人摆了一道,毁了郎君的前程,被同僚看了笑话,正窝火,听姚意浓一提繁漪,眼皮直跳:“好!你说是她算计的,这两年我们相安无事,她闲的没事来算计我!” 姚意浓噎住,总不能告诉父亲是她想要抢慕繁漪丈夫,把人得罪了,才遭了她报复么! 姚四郎一看她心虚的神色就知道,她定然又是做了什么破事把人给得罪了! 这回还不及他开骂,姚勤予便跳了起来。 一巴掌扇了过去,赤红着双目骂道:“为什么!还能是为什么!还不是你这小贱人不知廉耻做下的破事引的人家来报复!从小到大我事事宠着你,竟得你这样的回报!” 事到如今,姚四郎自然晓得儿子是冤枉的,可外头的人不会知道,他的岳家不会知道,他的恩师、同窗也不会信。 姚四郎阴翳着面色,指了姚意浓道:“婚期之前给我老实待着,再敢惹出事来,你们母女两全都给我滚出姚家!” 姚闻氏被丈夫的绝情镇住,对姚意浓更是恨铁不成钢的气怒:“你还敢去见他!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羞耻!你非要把你兄弟姐妹都毁了你才甘心么!” 姚意浓又恨又怕,看着父母失望的眼神,兄弟姐妹厌恶的神色,楞在当场。 曾几何时,她才是家里最得宠的女儿,如今竟是人人厌弃了么! 都是她害的! 全是慕繁漪害的! 是她毁了自己的人生! 总有一天她要加倍还给她! 明明是姚家被算计,然而为了平复繁漪的怒火,夫妇二人还得好声好气的去致歉,请她息怒,请她收手。 连姚三爷和姚阁老都破不开她的算计,姚家的小辈又如何是她的对手? 若是不摆低了姿态,后果,可不会只是一个儿子被贬为白身这么简单了。 繁漪只淡淡表示:“你们求错人了,还是回去好好求求自己女儿,别再来招惹我。看在家父的份上,也够容忍你们了。不过,这样的容忍,已经彻底用完了。明白么?” 姚闻氏恨的咬牙切齿,却也不知到底更恨她的算计,还是更恨女儿不长进。 云悠悠,风洌冽。 沁凉的风吹落了最后一朵桂子。 修养了十来日,除了腰腹的贯穿伤,琰华已经好了大半,能出来到外头来稍微走动几步。 出嫁了的姜沁月、姜沁雯,还有几位堂兄弟姐妹也特地来探望。 尽管繁漪细致入微的照顾着琰华的伤,人前也一如往昔亲近默契,可兄弟姐妹们来来往往,总有那心思深沉的察觉出她们之间的微妙。 哪怕繁漪于外人面前再是温婉得体,女人舒展的担忧与克制下的情意,终究是有所区别的。 而女人看女人,永远有独特的直觉。 于是繁漪便看到了有些人的眼神活泛了起来,相互间打哑谜似的看来看去。 而她只一味的“隐忍伤心”,毕竟曾经真伤心过,这种情绪还是能拿捏的寸寸到劲儿。 姜沁月因为怀着身子,便只略坐坐便回去了。 她是聪明人,没什么能比把日子过好、生下儿子来的重要。如今只专心养胎,谁的事都不想掺合,便是文家的人寻过去,也让丈夫给回绝了。 大长公主的府邸,不是谁都有面子想去就去的,她倒也清静极了。 其余众人便都在行云馆用了午饭。 沁雯那里这两个月一直鸡飞狗跳的,姐妹们少不得好奇。 用了午饭又吃了茶,见着她也要走,便一同告辞出了行云馆。 想着,探一点苏家内里的精彩戏码好回去与家里的姑嫂妯娌一同分享。 蓝氏最是忍不住,问的是一点都不委婉:“你家那得宠的妾室最近还消停么?” 除了家里的女眷,还有几个旁支的都竖着耳朵听着。 沁雯看了她一眼,嘴角慢慢扬了抹笑意:“再不消停,又能掀什么风浪来。” 蓝氏扬了扬手中兰草的绢子,微微一笑道:“那是,妹妹好手段,如今是好久没听说姑爷去秦楼楚馆逍遥了么。听说妹妹竟是拿着鸡毛掸子把姑爷给揍了一顿。”似笑非笑的暼了沁雯一眼,“到底是伯府的世子爷呢,伯爷和伯夫人竟也舍得么!” 女眷们都是瞪大了眼,打丈夫? 胆子也特大了吧! 沁雯也无所谓留个悍妇的形象在外,至少对丈夫“改邪归正”的转变有个合理的理由么! 抬手拢了拢发鬓,眉眼微微一扬,颇有几分倨傲的姿态:“伯爷和夫人也不是不讲理的人,都是为了郎君着想,怎么会来怪我。” 未出嫁的姑娘们佩服至极,难以想象这是向来谨慎的三房姐妹会做的事情,直呼“威武”。 几个嫁了人的,也是目瞪口呆,却也越发不敢小瞧了她这个“嫁的不如意的庶房丫头”。 若是能把那种浪荡郎君掰回正途,伯府还指不定怎么谢她今日的凶悍呢! 来日再有个孩子,便是地位稳固啊! 贵妃的侄媳妇,皇子的舅母,来日说不定还要求了好办事的时候呢! 于是乎,姐姐长妹妹短的,好不热情。 蓝氏撇了撇嘴,一个庶房的丫头竟也成了伯府的世子夫人,心下自然越发不甘心自己一个正二品大员家的姑娘只是侯府庶房奶奶。 沁雯随意敷衍了旁支两位奶奶的恭维,便扯开了话题道,回头看了眼行云馆,不免长吁短叹:“也不知是谁,竟下这么狠的手。” 沁微年岁虽小,话却是一针见血,可仔细一听又仿佛意有所指,明亮的眼儿望了望天:“大哥哥如今是太子爷的讲经师傅,将来前程不可估量,少不得有人要眼热。” 蓝氏因着上回同文家人算计繁漪,哪怕没有在众人面前被揭破,可到底是已经在太夫人面前留了不好的印象。 闻言便是莫名心虚,总觉得沁微的话是在讽刺她们夫妻,脸色一沉,却又发做不起来,便只狠狠斜了她一眼。 沁韵披了件天水碧的披风,盈盈于深秋的风中,仿佛不盈一握的模样,疑惑道:“可大哥哥那天不是给太子爷讲经么?怎么会是从城外被人救回来呢?” “定是去接大嫂子的。”说话的是姜何氏,姜怀的庶孙媳妇,生的一张圆脸,说话也是大大咧咧,仿佛没什么心机的样子。 便瞧她庆幸道:“还好是走岔了,不然怕是嫂子也要受伤了。” 女眷们纷纷点头。 高门大院里的深秋光影依然盎然。 一树树金雀花开的极盛,舒展的枝条上缀满了艳丽的花朵,金英翠萼,舒曼悠然,清幽的花香在深秋迈向初冬的沁冽空气里自在的起伏,缓缓送向远方。 姜何氏抬手折了一枝在手中把玩着,忽道:“可你们有没有察觉,大嫂子好像不是很开心。” 远处的亭台楼阁在灿灿晴线下反射起浮光万丈,落在沁雯的眼底若星子闪耀在漆黑的夜空:“大哥哥伤成这样,你叫她怎么高兴的起来。” 姜何氏摇了摇头:“不是这个……” 沁韵亲热的挽着沁雯的手臂,侧首看了眼姜何氏,眼底仿佛有深深的疑惑浮起:“那是什么?” 沁雯不着痕迹睇了她一眼,厌恶遮掩在眼底深处,不漏半分,亦是毫无芥蒂的样子。 姜何氏微微蹙着眉,似乎在想适合的词来形容她的感知:“说不上来,仿佛是失望!” 沁微拨弄着坠在鬓边的米珠流苏,沙沙有声,不赞同道:“对大哥哥?怎么会,他们那么要好。” 第369章 意 蓝氏描绘精致的眉飞扬若蝶舒展的翅:“好不好的咱们这些外人怎么知道!难不成你们还能一双眼睛长到人家房里去不成?” 姜何氏似乎对什么都十分感兴趣,偏头看着她道:“这话可要怎么说?” 蓝氏锦帕掩了掩唇,眸光流转间皆是看好戏的可笑:“外头不是一直在传么。” 沁韵面上的笑意温婉娇嫩的宛若三月枝头开出的第一朵粉红的樱花,摇了摇头道:“上回姚家不是解释的清楚了么,都是旁人算计的。咱们可不能信这些!” 关于姚意浓、琰华、繁漪三人之间的流言甚至还闹进了镇抚司的公堂,尽管最后归结于秦修和的算计,但这种情感牵扯的事情,给点儿火苗就能在人心里燎起一片丰满篝火。 内宅女子没什么消遣,闲时聚在一处不就是聊聊这些八卦么。 即便不是真的,也盼着它是真的。 看别人笑话,就是付费也高兴。 深秋的风穿道而过,抚乱了女眷们的华丽发髻。 姜何氏抬手拨开沾在唇上的发丝,点头道:“听说那日文芙盈邀了大嫂去玄武湖散心,回来的时候文芙盈是大嫂送回去的,文家的马车却是送了姚意浓回姚家的。若是有龃龉还能一同游湖么!” 蓝氏眉心微动,似乎有想到了更好的解释坐实这段理不清的复杂关系。 拿胳膊肘轻轻怼了怼姜何氏,压低了声儿却也压不住她满目的兴奋与幸灾乐祸:“你细想,当初大嫂坠崖后明明还活着,却不肯回来。为什么?那日偏那么巧,三个人又都在玄武湖?” “你是说,大嫂是发现了……”姜何氏大大咧咧的就说,说着又察觉不对,忙捂了嘴,摇了摇手道:“不会的,那时候姚意浓不也与镇国将军府的公子定下了么!” 沁微面上保持着淡淡的沉静,眼神不着痕迹来回于沁韵和姜何氏之间,若有所思。 视线与沁雯对上时,只露了不动声色的笑意。 末了,只一副小姑娘清俏的神色,摆摆手道:“当初他们定下亲事虽说是因为大嫂救了大哥哥伤了手,可在此之前谁听说过大哥哥同谁家女眷有过来往?郎君们做学问都来不及呢!平白无故冒出来这种没根没据的流言,不是为了算计还能为了什么!” 沁雯亦徐徐道:“后来李蔚翎养着外室闹得沸沸扬扬,大嫂又躲着不出现,若他们之间有什么,姚意浓还不早早退了婚与大哥哥在一处了?可见谣言就是谣言,听过且过便也罢了,拿来当真就没什么意思了。” 姜何氏仿佛毫无城府的样子,反正谁说都有道理。 “这倒也是。” 沁雯和两位旁支媳妇要告辞,众人便陪着又往长明镜去给太夫人请安。 蓝氏脚步缓缓,跟在人群后,低头望着衣袖上微亮绣纹的眼里有灼灼既可燎原的星火。 那一行刚走,怀熙夫妇便上了门来。 洪继尧还要上衙,见人精神还不错,便也略坐坐便走了。 儿子已经送去婆母那里照顾着,怀熙也不急着回去,姐妹两便关在小书房里说话。 这几日来探望的人不少,她又有意回避,琰华找尽了几回也没办法和繁漪单独相处一会儿。 尽管今天的这群人眼神里的探究之色让他察觉出了妻子这些时日“冷淡”的用意,但是他又不敢确定这股冷淡的背后是不是她心底是真的伤心,就好急又好气! 又不敢发脾气,只能冷着脸瞪着枕屏发泄! 伤患憋屈到这个地步也真是没谁了! “晴云!” 晴云听了声儿忙推门进来:“爷有什么需要?” 琰华闷闷道:“要繁漪。” 晴云抽了抽眼角,却也还是笑眯眯的样子,对他们夫妇之间的感情并无太多担忧:“这个奴婢帮不了您,您自个儿自求多福。” 琰华隔着枕屏瞪她:“……”丫头都欺负我! 看他憋屈的样子,晴云偷笑了两下:“奴婢帮您去问问姑娘空闲了没有。” 琰华嗯了一声,有点傲娇,但是期待之意也是很是明显。 然而晴云给她的答案就是一盆冷水浇下来:“姑娘和洪少夫人说话,不得空。叫您喝了药好好歇着。” 琰华:“……不吃!” 晴云给他一个大大的赞赏,小孩子耍赖,这一招可真棒! 怀熙一件茜色双丝绫袍,暗纹盘起瓜瓞绵延的绣纹,举手投足间花纹起伏,繁复而华丽,便似她如今无需遮掩的性子一般,热烈而不张扬。 发髻上一堆烧蓝衔珠的步摇,在日光下有微微的粉色光芒摇曳,投射到她白腻而红润的面上,更添几分为人妻的稳重与温婉。 她看着繁漪,仿佛什么都没变,但女子的感情是细腻的,对她掩在温柔和煦下的及不可查的茫然与冷漠还是察觉到了。 姚意浓被文家的马车送回家,她也听说了。 旁人或许不过看好戏的心态来探一探他们之间是否暗潮涌动,而怀熙却晓得,繁漪有多厌恶见到那死女人!怎么会与她同游? 怕是那一日在玄武湖又是一场精彩算计! 真是不懂那死女人的自信来自哪里,非觉得琰华还对她念念不忘?都是别人的未婚妻了,还没完没了的作妖,掺合在别人的婚姻里。 繁漪哪儿哪儿都好过她千百倍好嘛! 原本她还挺担心的,不过瞧着没外人时繁漪神色挺淡定的,没什么伤心样子,再一听晴云的传话就知道了,原是夫妇两给人唱戏呢! 隔着枝丫叶隙,阳光落在窗内的长案上。 繁漪反倒是从她面孔上看出了不愉,倒了热茶推给她:“怎么了?瞧着不大高兴?” 怀熙慢慢呷了口热茶,干冽之余多有涩滋味:“你没听说么?过了国丧之后,官员之间热闹着呢!” 繁漪了然点头,惊讶道:“姜柔那里已经被塞过了,怎么,也塞到你们那里去了?” 洪大都督乃正一品武将,洪继尧还需那些个上峰提携? 不过也是,他到底不是跟在大都督身边的,只要上头顶着个上官,得人家一星半点的照拂,就得承这个情。 人家是送温香软玉,又不是求着你回报。 怎么好拒呢? 怀熙苦笑:“这几日随着婆母吃席,也打听了一下,已经送了不少。”抬了下巴比了比窗外,“才走,已经着人来了消息,说晚间是要去那上戚将军家里吃席了。” 繁漪问:“姐夫不是一直跟着魏国公的么?” 庭院里一碧薄薄流水蜿蜒而过,潺潺清越。 怀熙无心聆听,只觉心烦:“以前是为了整顿军务,如今西郊大营里一切都安稳,魏国公便不大去了。继尧年轻,但凡升职,少不得说一句前辈提携。这种情面驳不得。” 繁漪低眉,看着茶水清透:“姐夫怎么个意思?” 怀熙娇艳的面容微微一暗,摇头道:“这话我怎么好问。” 繁漪默然。 只有妻子积极主动给丈夫纳妾,丈夫安心享受的,这样试探,少不得引得夫妻龃龉。 怀熙明艳的眉目里没了笑意,似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霜华:“昨儿正巧去杨同知家里,杨夫人带我远远瞧了她家里塞进得一个,模样真是好,却又不似青楼女子一身的脂粉俗气,举止颇是娴雅动人,莫说男子,便是我见了也心动。若真进了门来,怕是难办了。” 繁漪想着,若是男人不声不响领进门,还真难办了。 外人瞧着她们一对对的年轻夫妻,似乎都在往华阳长公主和魏国公这样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道路走。 女子自不必说,没有不期盼的,可事实上关起门来,郎君是否也想要这样的“钟情”? 繁漪其实也并不确定,毕竟人生路长。 怀熙也不知道,毕竟她家原本就有通房小妾。 没有答案,若不能有对方给与绝对的信任和宠爱,总会觉得心底虚的慌。 怀熙猛了一拍案道:“才把那作妖的贱婢处置了,再给弄进来一个。上峰赠的妾,不能打发,还不能拿捏。一天天的不得安宁。” 第370章 送妾 话说那姨娘还是怀熙自己抬起来的。 当初严令下去,主母产下次子之前妾室都要服避子汤,结果自小伺候洪继尧的那妾室还是怀上了孩子,不声不响,只待坐满了三个月再出声。 自小的情分,洪继尧不说打掉,怀熙总不好强势说要打掉丈夫的孩子吧! 而那妾室的曽祖辈开始就是洪家的管事儿,一辈一辈里在家奴间相互攀亲,盘根错节的人脉关系不容小觑。一不小心,还真能让怀熙在洪家举步维艰。 原以为那贱婢之事想得个孩子好安享富贵,到不曾想心气儿高的很,肚子一稳当便迫不及待把手伸到了怀熙儿子的乳母身上,想着借乳母的手除掉嫡出哥儿了。 怀熙倒也忍得住,一早就察觉了,亦是不声不响,只待事发时人赃并获。 落胎、杖毙! 所有参与者和她家里的,全部发卖! 动作凌厉,斩草除根,绝不容求情。 洪夫人让身边的妈妈把奴仆身契送到怀熙处,旁的一概不管,由得她自己处置。 积年的老仆说杀就杀了,主母也不管,什么态度洪家家下还有什么看不明白。 自是对少夫人愈加敬畏了呀! 看吧,不管什么样的家庭,后院但凡女人一多,总不会清静。 小辣椒也在不断的吃亏中慢慢积累起威势,也懂得算计人心了。 繁漪疑问:“你说的戚将军是戚偶得?” 据说是其父母不打算要孩子以后又怀上的,所以,叫偶得。 名字取的随意,人心却是一点都不随意呢! 怀熙有点牙根痒痒的叹了声气:“就是他。” 繁漪做鬼的时候除了“逗弄”姚氏和慕文渝,便光在闺中时不曾见过的风云人物家里打转了。倒是没怎么在意这些没什么名气的武将。 不过这两年为了丈夫进得这个泥沼,准备工作也做了不少。 虽不认得这位戚将军,倒也晓得些东西。 明面上还和太后娘家英国公府十分亲近了。 自来长辈、上官给小辈送美人,都被视作是对小辈的疼爱。 疼爱,如何能拒? 反正这样的疼爱,男人们正好可以拿来堵妻子的嘴,心里都乐着呢! 又怎么会拒? 繁漪明白,洪继尧的这位好上峰这是在给上头那位王爷打前锋了。 漫漫然一笑:“这有什么难的。” 怀熙眉心回不去的愁思,那愁意薄薄的,似深秋凋零在地的花:“我这会子又乱了心思,你且教我怎么做?” 如今怀熙哪里还需要她的提点,只是心里没有那么多的底气,需要人推一把而已。 繁漪便微微一扬眉道:“其实你自己是有主意的,放开了去做不就是了。” 怀熙面上一红,又一白,呢喃道:“总是难听些。” 繁漪抬手扶了扶鬓边坠下的青玉流苏,那碧玉的质地温润而润泽,握在手掌却也微微的硌:“话是别人在说,日子是自己在过。管别人做什么。” 怀熙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万一继尧……” 繁漪的语调沉稳,似乎自掌心轻轻流淌而过的碧绿春水,带着温柔的清泠之声:“若是姐夫受用那样的美人,人好好放进来了,你也不会如意。上峰塞的人,总的好好对待着,不嫌闹心?还不如闹一闹,说不定往后也没人再不识相的要塞人了呢?若是姐夫执意要纳进门,你也总算晓得男子是什么心思了,不是么?” 怀熙眉心微微一动,带了几分薄薄的犹疑:“有伤门楣,怕公公婆婆要怪罪。” 看! 一旦在意的多了,便需要考虑这样那样的情况,担心这个那个人,小辣椒也泼辣不起来。 繁漪气定神闲:“不见得。” 洪都督夫妇和华阳殿下夫妇是至交,一致对外,忠于陛下,也只忠于自己,被人安插眼线进府,能高兴到哪里去。 缓缓一笑,意味深长道:“做长辈的,只希望儿女日子太平,夫妻和睦。而洪都督夫妇,也不像是爱插手儿女后院之事的人。” 怀熙面上的明媚又慢慢回来了,似一朵乍然怒放的玫瑰,在阳光下闪耀出灼灼的丽色。 于是“送妾”风**过了姜柔凤梧,终于吹向了怀熙继尧。 下午晌洪继尧下了衙后,被戚将军喊去了吃席,席上推杯换盏,歌舞妖娆,酒足饭饱,人人领到了来自上峰的“关爱”。 有人欣然接受,有人宛然相拒。 最后,一个不落,全都携美而归。 洪继尧带着美人回府。 脚还没跨进大门呢,便见怀熙抱着孩子站在府门口,身边文心手里端了个托盘,两杯清酒。 洪继尧直觉不对,尚未开口,便听怀熙笑盈盈道:“一杯有毒,一杯无毒。夫君是让姑娘先选,还是妾身先选?” 一句话:这个家里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洪继尧不意妻子来这一招,吓了一跳! 好话说尽,左不过是“上峰的恩泽,不好拂逆了”、“赏了个院子叫住了,我绝对不碰”云云。 怀熙静静听完,把孩子交给文睿,好好给丈夫整了整衣襟,明艳的眉目里皆是懂得的笑意,张嘴却是道:“孩子没了生母也可怜,若是妾身运气不好,便让孩子跟着妾身一道走吧。” 说罢,自顾自端了杯酒朝丈夫一敬:“怕是来不及,妾身先祝夫君软玉温床自快活。” 洪继尧瞧妻子毫不犹豫就要喝,吓的魂都没了,跳了起来,砸了酒,回头就把美人送了回去。 戚将军看着被退回来的“干女儿”,觉得被下了面子,好大一通脾气发作起来。 言下之意便是:你看她死不死!善妒的女人就该给点教训!这美人可是他认下的干女儿,好人家的姑娘,跟你走了一遭,还不定干不干净,收也得收,不收也得受! 洪继尧没办法自得带着美人回去,哪晓得刚出了上峰府邸的门,就看见妻子已经来了,依然笑盈盈的模样,文心手里的托盘也依旧稳稳的。 文睿拎着个铜锣,“绑绑绑”便敲了起来。 洪继尧的眼皮好一阵乱跳。 傍晚时分,下馆子的正要上街,收了摊子贩子正要回家,路过此地见得有热闹可瞧,纷纷围拢过来。 门口一热闹,少不得主家要来瞧个究竟。 怀熙不急也不怒,站在门口含着笑意徐徐道:“将军真是好大的官威,明知我容不下还非要逼着外子收下美人,这样体念下属,怎不见将军体念自己儿子,多多往房里送了娇儿去!” “将军心眼子里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将军别是自己都不敢说了。打量着闹的我夫妇不合,洪继尧第三任妻子还能从您府邸里出去不成!今日一杯毒酒,就在将军府门前做个了结。” “若妾身死了,就是将军逼死的,妾身也不怕担了那妒妇的名声,希望将军也能应付得了御史大夫们的笔杆子!” 说罢便是端了毒酒就去吃。 那戚将军不过是“气头上的乱说话”,哪里真敢把人家正室逼上绝路。 侍郎府的嫡女,又有都御史的姑父,到时候惹了一身腥臊气儿还不定什么下场,忙叫妻子去把那美人给领回来了。 然而弹劾他的折子自也不会少,一连数日,任他去洪继尧面前说情也是没用。 “内子是辣椒的脾气,回去下官也得了罚,这会子关了门面都不让见,孩子也不给瞧。那厢岳父大人还给了刮落吃,下官也是自身难保了。” 戚将军气了个绝倒,也无计可施。 后来连宫里也都生了厌烦,下了批复打发去了乌斯藏与羊群为伍了。 怀熙善妒的名声是传遍了京里,嘲笑自然是有的,只是那些被上峰塞了美妾的官家夫人们却也暗暗佩服她豁的出去,至少府里是清静了呀! 日子还不是过给自己的。 至于洪都督夫妇,仿佛什么都不晓得,抱着孙子十分惬意。 旁人来说个什么,洪夫人也不过打太极地笑笑:“我是继母,她是生了长子嫡孙的大功臣,我也不好说什么的。只要继尧没话就成。” 转脸瞧洪继尧,也没个被妻子闹没脸的气闷,拍着门板求妻子开门的节奏还隐约听出几分欢快来:“夫人开开门,为夫以后万万不敢受这些的。左右夫人厉害,交夫人处置还不成么?夜深露重,夫人心疼心疼我呀!” 辣椒言简意赅:“滚!” 仅存的小妾:“……”我心向明月,一片忠心不敢变,夫人威武。 心里有些苗头的丫头:“……”外头小管事儿就很好,千想万想就是胡想,夫人厉害! 排门板的洪继尧:“……” 虽然这口辣椒挺过瘾,但、有点想念从前娇怯怯的小妻子了,含羞啊含羞,多招人心痒痒。 然后继续拍门,“为夫觉着嗓子有些痒,要咳嗽了!夫人夫人,开开门,昨儿教武场受了伤,有些疼呢!” 然后门板儿一开一合间,洪继尧消失了踪影。 丫头小妾:“……”啊,郎情妾意,啊,夫妇恩爱! 月色真好,要照的人影成双啊! 美好啊美好! 有了一例奋起反抗,渐渐的,开始有贵夫人效仿。 有效仿成功的,也有把自己效仿成笑话的。 一时间满京城里又热闹非凡,说书先生说破了嘴皮子,依然眉开眼笑。 银子啊银子,可比美人什么的精致多了! 晨光熹微时,朝阳无声披上青墨色的瓦砾,反射起的光沉静熠熠。 阮妈妈从外头回来,带了个消息:“这几日孟姨娘的娘家乱了天,孟家老娘不见了!” 孟姨娘就是姜元靖的生母。 钱家虽不是什么官宦人家,却也是正经良民,家中几十亩地,有间铺子经营,不曾奴仆成群,却也衣食无忧。 照理说来这样的人家也不会把女儿送进来做妾的。 只是钱家的郎君当年正巧考上了秀才,钱家人想着能沾沾候门的光,将来儿子的仕途指望不上侯爷帮忙,好歹也可说一嘴侯门的亲戚。 是以,听说侯府要纳良妾,便托了人把孟家氏的画像送进来了。 太夫人打听了家世门楣,倒也干干净净,便同意纳了进来。 这些年孟家靠着侯府的名声在小镇上也敛了些财,买房子置地,也越发富庶了。 小门小户的手脚不招人主意,暗地里没少帮姜元靖做过事儿。 这不前一阵子从人手里买了座庄子,孟老太太便带着奴仆去庄子上查看,小住几日。 前几日孟家奶奶去庄子接人,才晓得老太太根本就没去过庄子。连同带出门的奴才,全都消失不见了。 “孟家找了半个月还是找不到,这会子求到靖公子那里去了。” 第371章 纠结的姜大人 繁漪正打理着一盆四季海棠,柔软的巾子细细擦过每一片叶,沾了水色的叶子英翠而鲜嫩,更显绯红的花朵娇嫩可怜。 闻言,她只慢条斯理地一笑:“可怜人,这么大的年纪,大冷的天儿,也不知流落到哪里去了。可见做人还是不要太嚣张。会遭报应的。” 阮妈妈眉心微微一动,抿了沉稳的笑意道:“姑娘说的是。” 掐了朵海棠在指尖把玩,繁漪轻轻嗅了嗅花朵甜香:“最近,蓝氏如何?” 阮妈妈回道:“自打雯姑娘大婚之后便安分了许多。” 满屋子蓝家祖先的牌位,谁乍一见都要恐惧老半天。 蓝氏做贼心虚,自然害怕。 却也会更加怨恨了繁漪,怎么可能会安分的下来。 可这么久了,如何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繁漪缓缓一笑,没动静自然有没动静的理由了:“她是蠢了点儿,可她已经动了,就不会轻易罢手。瞧着沁雯这庶房的丫头都成了伯爵府世子夫人了,她这个二品大员家的姑娘,又如何能甘心只做个庶子媳妇?” 阮妈妈颔首道:“奴婢明白,会叫人盯住的。” 案上的沉水香的青烟慢慢散开,繁漪的面孔在青烟里朦胧而邈远:“院子里还安分么?” 阮妈妈仔细看她,却发现从来无法看透她,只越发恭敬道:“姑娘放心,一切都好。” “哦?”繁漪徐徐一扬声,慵懒间似乎寒幽几分凌厉的笑意,“盛烟没求着妈妈早点安排了,好伺候爷么?” 阮妈妈摇了摇头道:“这种丫头需要安抚,不然指不定要闹乱子。到底如何安排,一切还得听姑娘吩咐。” 繁漪不紧不慢的弹了弹英翠的枝叶:“她能那么久没闹妖娆调子,也是妈妈的好处。” 阮妈妈微笑:“容妈妈黑脸,奴婢便做了白脸。都是一样的。” 繁漪嘴角的弧度不变,笑意却似冰雪上的光线,冷白而凌冽:“妈妈,你说容妈妈到底得罪了谁呢?” 阮妈妈乍听一言,搭在身前的手指微微一曲,蓦然抬眼,惊诧之后似有一抹异色掠过,旋即垂首道:“咱们行云馆里多的是人想安插了眼线进来,难说是不是容妈妈发现了什么。” 正进来的盛烟穿着一身桃红色的衣裙,乍一眼,仿佛扑了一目春色在眼底。 明媚的笑色似乎一动,旋即掩盖在她微扬的语调里:“秋日干燥,姑娘喝盏蜜茶润润。” 繁漪的唇线愈发饱满而温柔:“妈妈说的好啊!”接了蜜茶,挥了挥手,“去吧。” 晴云暼了眼盛烟摇摆的身段:“她这是老毛病又犯了!” 繁漪徐徐一笑:“没了容妈妈敲打她,阮妈妈又向来照顾她,自然是觉得机会来了。” 晴云拧眉道:“要盯着盛烟么?” 繁漪仰面迎着投进屋内的光线,那样温柔的问道,仿佛母亲柔软的手:“她还指望着做行云馆的姨娘呢,暂时不会对我不利。不必管她,外头可有查到什么?” 晴云回头看了眼门口,小声道:“说是容妈妈那日有去过北荣胡同。只是那胡同原就人多眼杂,那日容妈妈见了谁,也很难查的清。” 繁漪眉梢从容一抬:“不要闹了动静,继续查。” 晴云看她平静淡然的神色,便也松了面上紧绷的线条:“是。”默了默,“姑娘就没有怀疑过阮妈妈么?只有容妈妈没了,毕竟她才有机会做管事。” 繁漪看了她一眼,笑的格外不动声色:“这段时间不是让你多去倒座走走么,可探出什么来?” 晴云摇头:“倒是没有。” 繁漪嘴角的弧度有些散漫:“有趣的游戏,慢慢玩才有意思。”饱满的做了个吐纳,“没有谁能把做过的事情掩盖的毫无痕迹。用人不疑,多加探究试探,可不是好事。” 晴云颔首:“奴婢明白。” 枫叶烈烈如火,在冬日明晃浅金的日光下,热烈的仿佛要烧起来。 斜坐窗口,热茶一杯,看风景变幻,看风起云舒。 琰华伤势好了大半,能自主行走了,便不能再告假,需得正常上衙。 只是他尚且虚弱着,骑马实在颠簸,对伤口后续愈合不利,侯爷便每日马车上衙,顺道把儿子送去翰林院,晚上准时下衙再把儿子接回来。 如此,也不算坏了朝廷的规矩。 而衙门里有云歌照顾,同僚们也十分理解,基本上不会真的让他做什么,所以琰华每日也不过去点个卯。 只是每三日一次去文华殿需得耗费点精神。 索性太子爷也十分礼遇,都叫坐好了上课。 于琰华而言,除了白天见不到妻子,而每晚妻子喂的汤药又太“安神”之外,都很好。 每回他想说点什么,总是说不到点子上就困倦的厉害,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偏偏他还不敢不喝。 一天天过的十分太平,也十分磨人! 就算要演戏,也不必这么逼真吧? 还是说,其实她心里其实就是伤心的?所以有意回避? 猜不透,琰华急的都快去挠耳朵了。 然而作为伤患的姜大人无能为力,毕竟他一点都不敢在妻子强势起来,根本就不用妻子横眉怒目,那纤弱的身子往他面前一站,反正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在乖乖的听话,娘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一日半夜突如其来一场冬雨里,气温骤降,也是连日照顾琰华伤势无法阖眼,累的透了,一松了劲儿便病下了。 不生病的人一旦生起病来动静必然不小,一连数日繁漪都是吃什么吐什么,整日里昏昏欲睡。 瞧着她的样子,琰华也不知怎么了,脑海里莫名窜出个想法来。 会不会、怀孕了?! 他有点激动! 第二次偷换逼子丸到现在,掐指一算也两个月了,倒是十分有可能的。 只是妻子是没料到的他又去换她的药,琰华只敢在心里默默期盼是真的中了。 男女没有情意也能欢爱,所以她总有千万个怀疑,有个孩子,是以他们骨血相融而来的孩子,在这苍茫天地间他们便有了不可分割的牵绊。 只要牵绊住了,她便也跑不掉了。 琰华越想越激动,忙喊了晴云去沈家请了姜柔来。 结果一诊脉:就是伤寒了! 繁漪只觉得脑子里塞了浆糊,好累,想睡,完全不晓得丈夫内心戏有多丰满。 姜柔似笑非笑暼了琰华一眼:“……”你这不够努力啊! 琰华眼角抽了抽:“……”那眼神伤害性很大,侮辱性极强! 吃了姜柔开的药,繁漪吐倒是不吐了,晚上开始发热。 但她底子好,药效起了了,烧倒也退的快,第二日便好了,可又开始绵绵不断的咳嗽。 琰华觉得老天真爱跟他对着干,他的伤好容易好些了,也不必喝药了,还想着妻子终于没机会把“好好养伤”“乖乖睡觉”当借口来搪塞他秉烛夜谈的要求了吧? 可看着一向康健的妻子卧在床上还是十分憔悴的样子,自己都觉得这个要求不大合适,便只能把计划稍稍推后些。 琰华这个重伤初愈的二十四孝好丈夫日夜伺候,喂药擦身以及陪睡,皆是亲力亲为,赶都赶不走,把丫头们感动的稀里哗啦。 来看小徒弟的无音面无表情的睇琰华一眼,眼底越发的鄙视:“……”没见过这么没用的人! 看破一切的晴云表示赞同,连连点了十几个头,连老婆在想什么都不知道,可太没用了! 主子病着,丫头们的担心着。 唯有盛烟,担忧里有着压制不住的兴奋与高兴。 她是每日带着期盼掰着指头数日子。 一个月了! 主子和爷已经一个月没有房事了! 而这会子主子病着,爷却要好了。 总不能委屈了爷吧! 晴云:“……”分筋错骨手! 冬芮:“……”要不竖井了吧! 晴风:“……”溺莲池也行! 盛烟:“……”啊!春天! 第372章 盛烟被抛物线了 看繁漪咳嗽了好些时候,一点也没有好转的迹象。 院子里盯着,府里人瞧着。 阮妈妈少不得要来问一句:“姑娘,要不要安排了下去。” 一缕明媚冬阳,斜斜照进,如同烟云流水一般,同若即若离的沉水香缓缓流淌在轻纱微扬的屋子里,落下一缕薄薄的影子在地毯上,幽晃如水。 繁漪抿着的笑意不变,缓缓挑起了现场的柳眉。 点了头。 真正的好戏,她是给了开头了,能不能唱下去,得看各位角儿了。 天一擦黑,繁漪服了安神汤便睡下了。 琰华下衙回来见着屋子里暗着,有些失落。 到了门口,人就被晴云拦下了:“爷今儿去东厢安置吧!姑娘咳得厉害,腰伤也有些发作,县主白日来给姑娘施了针,好容易才压住的,这会子刚入睡。” 琰华巴巴望着紧闭的门扉,心里紧张的要命:“我就睡次间暖阁里,不进去吵她。” 晴云不让,看也不看他一眼,瞪着墙边铜烛台上的烛火,捏着嗓子故意阴阳怪气道:“姑娘觉浅,您一进去少不得要起来伺候您洗漱,天寒地冻的,爷就当心疼姑娘了,还是别进去了。” 冬芮寻常是跳脱的性子,但又知道的不如青云多,这会子也是没好脸色,故意道:“白日里徐公子来瞧姑娘,陪着说了好一会子话,姑娘累着呢!” 琰华额角微微一突。 徐明睿是闲的没事做么!不懂避嫌吗? 冬芮也不管他,兀自挥手赶他走:“阮妈妈已经把东厢收拾妥当了,您这伤也没好全了,快去休息吧,别到时候又累的我们姑娘日夜辛苦伺候您。” 琰华:“……”说好的他才是主呢? 平日里他也没亏待了这几个丫头,关键时候真是一点水都不肯放! 琰华恨恨,却也怕真的吵醒了妻子,只能摸摸鼻子转道去东厢了。 下弦月的月华薄淡,慢慢洒落,在他绯红的官服上晕起一层薄薄的朦胧光晕来,更显清隽的面容光华琳琅,不容亲近的疏冷。 东厢里陈设简单,没有铺上地毯,暗红稳重的地板上倒映着烛火的光晕。 盛烟端着洗漱之用姗姗而入,脚步轻盈无声,洁白耳垂上坠着的一串水晶流苏耳坠微微轻颤,蕴漾起泠泠光芒。 狭长妩媚的眸子轻轻睨了琰华一眼,莹莹的目光里有说不出的柔媚:“爷~” 琰华站在窗边,想着待会儿洗漱好了要不要从屋顶上揭瓦进屋去,看一眼也好。 宽下官服叠好放在一边,换上一件窄袖直裰,新婚时她亲手做的,大红色盘了凤凰花暗金纹,虽然这个颜色实在不符他的性子。 但她似乎很喜欢看他穿,他便也高兴穿给她看。 旋即又想起徐明睿似乎也老师穿的那么明亮,心里就酸的要命,不知道是不是妻子给他做的。 来!来!来! 繁漪嫁人了好嘛! 来干什么来! 他在妻子心里可是正经可靠的人来着,若是往了反方向劝,难说妻子会不会听进去呢! 琰华正想的投入,就烦听到那腻腻歪歪的声音,头也没回一下,随意摆了摆手:“东西放下,出去。” 盛烟的面上描起了精致的妆容,卸去了钗环,一头养得乌黑的青丝垂散在背后、肩头,在她倾身放下水盆的动作间,掠下一撮在丰满的胸前,烛火莹莹,拢起一道魅惑的弧度。 特特将每一根手指都涂上鲜艳的蔻丹,显得双手格外白嫩。 绞了热帕子,迈着盈盈的小碎步来到他的面前,双手一拖。 热水帕子缓缓散着温热的氤氲,衬得她出口的语调绵柔的好似春日里的花:“爷累了一日了,先擦把脸缓缓精神吧!” 一股子胭脂水粉的味道,琰华嫌弃的退了两步,还是小妻子身上幽淡的沉水香最好闻:“我自己来就行了,出去。” 盛烟笑色不变。 男人嘛,受用妻子以外的第一个女子时总是要矜持一下的,毕竟着行云馆里里外外都是主子带来的陪嫁,叫外头廊下值夜的丫鬟婆子听去了,在传到主子耳朵里,显得多么急不可耐啊! 她又往前靠近了两步,一身织金芍药花纹的明霞缎子的衣裙,曳地寸许,缓步间裙摆浮漾,那鲜嫩多汁的芍药花仿佛迎风盛开,只待懂得的郎君来任意诘取。 伸手去扶他的手臂:“爷坐下,奴婢服侍爷吧,天儿冷,水冷的快,擦了冷的不好。” 琰华侧身避开她的触碰,冷眼扫了她一眼,额角的青筋不受控制的突突了起来:“出去!” 盛烟被他冷厉的模样吓了一跳,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肯轻易放弃的。 否则过了今夜,她就真成了笑话了。 没能讨了男人欢心,以后就是主子肯指缝里漏些出来,也轮不到她了呀! 回身将帕子搁回了盆里,关上了门,以一目期期的仰望来到琰华跟前,抿着含羞的笑色道:“爷不必气怒,是姑娘吩咐了的,叫奴婢今晚伺候好爷。” 妻子不在时琰华的面上自来少有笑意,便是清冷难亲近的,乍一听,脸色冷的几乎要结出冰来:“你说什么?” 难怪那两个丫头说话怪里怪气的! 盛烟捂了捂嘭嘭乱跳的心口,决定来最直接的。 她的面色宛若夏日天际的晚霞,映着发间唯一的装点,一枚粉红碧玺的发扣,真是撞了一目明霞满天在眼中。 揭开裙衫松松而系的结,纤手一拨,华丽的裙衫便落了地,里头只着了一件光滑如少女肌肤的云霓锻里衣,柔软的料子贴合在她肌肤上,勾了出她丰满有致的身段,在烛火下有一种溪涧桃花的青春柔媚。 大约这样的场景,任何一个男人见了都要血脉膨胀,哪里还思考的了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啊,先受用了再说了。 然而,姜琰华不是一般人,他就是头驴。 犟! 认定了就是八匹马都拉不偏方向的倔驴! 一片真心还跟妻子还没犟明白呢,哪里还有心思管面前的女人到底什么身段。 只觉得盛烟身上的脂粉味一阵阵的刺激着脑子,夜风吹着亭中光秃的辛夷树,有霍然尖锐的冷声入耳,琰华气的脑子都要炸了,肺也要急爆了。 她生气! 她是真的生气了! 完了!! 盛烟妩媚的眸子望着眼前的男子,惯来只见他穿青色蓝色,不想这样张扬的红色穿了也这样好看,衬得那张清冷的面上多了几分潇洒的风流之意。 脑子里一时间全是值夜时听到的主子轻泣求饶的妩媚调子,一想到能和他与床榻交缠,浑身跟烧了起来一样,雪白的肌肤透着勾魂的粉色。 抬手,将松松着在肩头的衣衫退了下去,又伸手去解他直裰上的结:“奴婢服侍爷早些安置吧!” 廊下的琉璃灯盏在夜风里摇碎了一泊又一泊斑驳光影,就在这恍然如梦的光影里,只着了一身中衣的盛烟被扔出了厢房。 “嘭”的一声。 在寂静的冬夜里,动静委实有些大。 值夜的丫鬟婆子望天望地就是不望过去:“……”什么都没看到。 琰华冷着脸,气咻咻地到了门口,抬手拨开两个丫头就要敲门,隐约听着内室隐约的咳嗽声,梗在心口的气散不去发不出,直直憋了个生疼。 最后,还是没能忍心闯进去搅她睡眠。 晴云和冬芮暼了眼庭院月光里狼狈离开的盛烟,绷着的面色微微一松,给了他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 琰华:“……”过分了! 看着琰华回了厢房,晴云和冬芮相视一眼,吃吃的笑出声来。 第373章 盛烟被抛物线了(二) 晴云推了门进去,站在幔帐前,看着帐内的一槲明珠缓缓散着幽淡的光辉,将湖色的幔帐点映的仿佛春日湖畔的嫩柳,一片春意盎然。 她含笑轻轻一语:“姑娘,人、扔出去了。爷已经安置了。” 帐内的人似乎睡熟了,没有回应。 铜烛台上的红烛明明灭灭,火光艰难的抱住烛心,好像随时都会熄灭,晃悠悠的打眼,越发催促着人心烦乱。门扉开合的瞬间,有风直直灌入,带来冬夜疏冷的潮湿之气。 盛烟伏在铺上哭泣,只觉明明傍晚还是秋日的惬意,一下子便成了深冬的刺骨。 在慕家的时候谁不夸她容色出众,姑娘也比不上她,便是三公子也起过纳她主意,盛烟怎么也没料到自己打扮精致之下竟会被扔出来。 门口有丫头走过的声音,每一个脚步声落在耳朵里,都是对她的嘲笑。 刚留头的小丫头站在门口,进也不是,出也不是,想睡也不敢。 阮妈妈提了衣摆进了门,挥挥手,让小丫头出去了:“现在死心了么?” 盛烟听了声音,伏在软枕上的身子一僵,气道:“妈妈也来看我笑话么!” 阮妈妈轻轻一叹,有无限岁月凝聚的通透与怜惜,一同沉淀在叹息的尾音里:“告诉过你了,现在不是时候,你非要凑上去!你想要机会,机会给你了,可被人看了笑话你又想怪谁!” 盛烟噎住,身体微微一颤,哭的更惨了。 阮妈妈耐着性子,在已经冷了的水里绞了帕子,给她擦去了面上被泪水冲刷的模糊一片的妆容。 她的语调仿佛夏日斜阳下一抹淡淡橘色的云烟:“你是老夫人送来给姑娘做帮手的不假,可也得姑娘需要帮手的时候你才是帮手,姑娘不需要帮手的时候,你就只是奴婢。总念着要给姑娘分担,什么都摆在脸上,落在旁人耳里眼里,那就是打着长辈的名号争宠,就是给姑娘塞恶心。” 擦去了残妆,面上舒适了,盛烟咬了咬唇,不服气道:“当初姑娘坠崖,爷求老爷完成婚礼,老爷怎么回答的,妈妈心里清楚!不需要帮手,还是姑娘善妒,妈妈更清楚!” 阮妈妈脸色一沉,手里的帕子用力甩在盆里,溅起好大的水花:“作死的蹄子!还真是给你想头,把自己当个东西了!” 盛烟见着她如云遮月的阴翳面色,吓了一跳,方回过神来,自己说错话了:“……我、我……” 阮妈妈猛地回头,簪子上坠下的一粒翠玉曳起乌碧碧的光:“做奴婢,主子地位稳固,咱们才能安稳,你倒是巴不得姑娘和爷起了龃龉!就你这样的心思,今日要叫姑娘听去了,打死了也不为过!” 一听那“死”字,盛烟下心也是害怕的,到底自己不过是个家生奴婢。 可想到自己被那样毫不留情扔在丫鬟婆子面前,姣美的面容上便是一阵青一阵白。 心里的怨愤无处发泄,挤压的她的胸膛痛的快要爆裂。 盛烟尤自不服,咬牙扬起面孔,发丝上玉扣坠下的一排粉色碧玺流苏簌簌摇曳出熠熠冷光,尖刻道:“她敢!我是老夫人送来的,不让我伺候爷,就是她不孝忤逆老夫人!” 阮妈妈冷笑声如深秋初寒乍然来临的风:“不敢?” 她眯起了眸子,烛光落在眼底有一种细碎如刺的光影在眼底沉浮,语气里有着棱角分明的弧度:“如今姑娘倒是孝顺老夫人,给你机会了,你倒是别辜负老夫人的期待,伺候好爷啊!自己没用被扔出来,你还有脸指摘姑娘的不是!我看你真是想死了!” 盛烟一窒,又哭起来,只着了中衣的身子颤抖如风中挣扎的蝶:“好歹我也是姑娘点头了才去伺候,爷也半点不顾姑娘和老夫人的脸面,就这样把我扔出来!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死简单,一脖子抹下去就成了。”阮妈妈长吁如叹,语调似乍暖还寒时的夜:“姑娘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点头让你去伺候你可明白了?” 盛烟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抽泣娇怯怯地停不住:“妈妈什么意思?” 阮妈妈拿了件袍子给她披上,沉声道:“爷重伤初愈,是快一个月不曾有过房事,可姑娘的病也刚刚好些!爷对姑娘敬重,更是有规矩之人!” 盛烟怔了一下,慢慢反应过来,眉心曲折黛色的山峦,牙关紧咬处有讶然之声逸出:“她是故意的!” 簌簌凉风自窗棂缝隙吹进,扑灭了离窗口最近的那支烛火。阮妈妈冷眼乜了她一眼,转身取过手边的红烛重新点燃。 渐渐饱满的昏黄光亮照亮了她鬓边的翠色主子,闪起一点幽蓝的星芒:“故意又如何!就是告诉你,用不着你当什么帮手!你伺候姑娘时间不久,可你也见识过她是如何对待叛徒的,没无声无息要了你的小命已经给了老夫人面子了!” 不知是冷的,还是恨的亦或是怕的,盛烟的唇瓣不住地颤抖着,哼道:“不用帮手!她凭什么以为自己能一直独占了爷!没有我,来日也会有旁人!” 阮妈妈如水的语调里隐隐有锋利的光影掠过:“凭什么?凭她正二品大员的嫡女!凭她的手腕可以替爷挣了大前程!” 似乎是懒得再与她饶舌,开了门便要走,“爷是什么态度你也明白了,收起你那点子小心思,好好的,忠心伺候着,尚且有大丫鬟的脸面叫你在这个院子里待着,如今还是给老夫人留了尊重的,只叫你晓得厉害,不然你以为自己该在哪里!” 盛烟望着屋外漆黑一片,面色犹如寒潮来临前的天色,浓浓的阴翳着,眼底含了一丝不训的怨毒而冷厉的光芒。 冬日的太阳带着碎金的光泽泼洒下来,半扇未曾开启的镂空雕花窗格被碎金的阳光一照,落了一幅浓淡相宜的瑞鹊衔芝水墨画在棕色的梳妆台上。 有了姜柔连着三日的施针,繁漪的伤寒总算好了,只是面色还是有些苍白。 大抵也是这趟寒潮来的突然,连着太夫人也染上来了风寒。 太夫人索性免了晨定,好叫孩子们多睡一会儿,省的被规矩拖累了身子。 如今她也好些了,便要去瞧一瞧太夫人的。 繁漪于厨艺一窍不通,便也不去尽这个孝了,只叫人去几家滋味好些的点心铺子买些新鲜爽口的点心果子进来。 经过上一回有人拿她的香料算计失败,如今想是也没人再敢故技重施了,便又配了些舒缓精神的香料带了去。 刚到长明镜门口,便遇见了几位夫人带着各房的人也到了。 蓝氏暼了繁漪一眼,抬手抚了抚蓬松的发鬓便转开了脸。 自沁雯大婚时闹了一出后就格外安静,每每见着繁漪眼底的恨意几乎掩饰不住,却也不得不在明面是保持了温和姿态,否则,不知情的人少不得也要来探究她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若被人挖出一星半点,岂不是自己坐实了联手文家算计她的事实么? 繁漪也懒得搭理她,同几位长辈请了案,自与闵氏问了几乎小玉儿的状况。 沁韵亲亲热热的上前来请安:“多日不见大嫂嫂了,今日瞧着气色不错,看来是大好了呢!” 繁漪做鬼的数年里一个人自言自语都惯了,丈夫也是做戏的好手,这些亲热的戏码她自也是信手拈来,伸手拨了拨她额角的碎发,微笑道:“我都好了。天气越发冷了,怎么也不多穿些。” 第374章 暗潮汹涌 沁韵伸了手臂给她看身上的料子,微微一歪臻首,发髻上的玉扣坠下的金珠轻轻晃动了明媚的光晕,欢喜道:“这是嫂嫂给的暖料呀,看着薄薄的,穿着可暖了呢!” 繁漪可亲道:“我那还有几匹花样不错的,小姑娘家家穿了最是娇俏,待会儿差人给你们送过去。” 沁微落落大方道:“我也有份啊,那我不与大嫂嫂客气了哦!” 沁韵吟吟一笑:“多谢嫂嫂!” 二夫人先进了月门,回头看着繁漪笑道:“自你来了,什么好料子都往这几个丫头屋子里送,都把她们给宠坏了,如今府里定制的衣裳都不乐意穿了。” 蓝氏看着花圃的眼儿往繁漪身上一撇,似笑非笑道:“楚家是做布料生意起家的,什么好料子大嫂不是最先拿到手,哪里会缺了妹妹们几匹料子呢!是库房里头都快堆不下了吧!” 这阴阳怪气的讥讽谁听不懂似的。 晴云笑意温温的,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温温道:“五少奶奶说的是,不然怎么会连昆云细纱这种好料子都赏给了您的奴婢呢!您说是不是?” 蓝氏面孔上讥讽的笑意一僵,旋即又一笑,一双杏眼儿直直盯着繁漪,扬眉道:“那是,嫂嫂最不缺的不就是银子和衣裳么!马上就是要姚家姑娘的大婚了,到不知嫂子想好了那日可要怎么穿才好呢!穿的明艳,倒是惹人眼,却是与新人冲撞了。穿的淡了,便显得寡了。哦?” 姚意浓、琰华、繁漪,关于她们之间的流言依然悄悄流转着,听着蓝氏如此调戏,众人的目光若有似无的掠过繁漪的面孔。 繁漪站在一树冬樱下,绯红的花多开满了枝丫,阳光从枝叶间穿过,抖落了一身星子般的熹微光点落在她茜色的衣裳上,脚步微动,裙幅轻轻摆动,恍若漫天云霞拂动,曳起水红华光。 这样的明媚霞光落在她眉梢,却带起落雪般的伤感一闪而逝。 而这抹悄然而逝的伤怀,便这样好巧不巧落在了挽着她的沁韵眼底。 繁漪面上静若十五圆月下的空明静水,只浅淡的笑着:“干净整洁不失了礼便是了。都是他人妇了,难不成还想着同新人、同姑娘家的比去么!” 晴云扶着主子跨过月门,轻巧一笑道:“我们奶奶天生丽质,穿什么都好看。可不比有些人,涂脂抹粉也不过跳梁小丑。” 这样的话极具攻击力,偏她没有指名点姓,蓝氏顿时面上一顿烧:“有你什么说话的份儿!” 繁漪笑的和煦,漫漫觑了她一眼道:“小丫头不过说句话,也不曾指了谁去,到叫人看不明白弟妹着怒气从何而来了。” 二房、三房、五房的人都向她看过来,目中皆流露出探究之意。 蓝氏一噎,恨恨丢了句“你自己明白”甩头就走。 二夫人和荣氏相视一眼,有些不明白那满屋子牌位到底为何,但可以肯定,定然那对夫妇的算计是失败了。 二人转首的眸子里皆有深沉的流光。 长房的争夺她们看了那么多年,自也明白蓝氏背后的姜元靖定然不会如明面上那么与世无争。 然而躲在众多算计背后的姜元靖究竟有怎么样的实力,一时间却也无法看清。 侯府这池水,看着浅,可细细一究这么多次冲着琰华夫妇的算计看去,恐怕牵扯进去的人不会少了。 更何况们还有一个闻国公府亦是虎视眈眈。 最后这个侯府会是谁来执掌,怕是连侯爷和太夫人也料不准呢! 二夫人便微微一叹:“好的坏的,紧着咱们这个儿的前程就是了。” 荣氏看了她一眼,微笑着道:“二嫂这话就说在点子上了。” 进了长明镜,晴云便把东西交到福妈妈手里,笑眯眯道:“一些爽口的点心果子给太夫人开开胃,还有我们奶奶昨儿问了府医太夫人症状后新配的棠宁香,奴婢闻着最是松缓精神的呢!” 福妈妈笑呵呵收下了,刚拿进去一说,太夫人便叫点上。 太夫人盘腿坐在窗边的罗汉床上,腿上盖着一跳章云锦的薄被,倚着一只鹤立九春的软枕笑着同繁漪道:“连玉哥儿都喜欢你的香,那定是极好的。我这两日乏力,头昏脑涨的,有你的香料闻着,也好叫我松松精神。”抬手挥了挥,示意她们坐远些,“别再被我再传染了。” 众女眷行里请安后,各自落座。 繁漪仔细瞧了太夫人的神色,面色虽不大好,倒也不算苍白,呼吸稍许有些沉短,倒确实只是风寒的症状,又有些上火,唇角起皮。 便笑道:“我也不懂什么,跟着姜柔学了些时候医理,实在学不好,便只记了些药材的药效。铺干研末加在香料里,虽不如熬煮后喝下去有用,总算也能派上点用场。若能叫祖母觉得适意些,那便是我与郎君的一点子小心了。” 月皎从里头捧了个白玉莲花纹香炉出来,拿鎏金长簪挑了些香料粉末进去,又用金柄压了压,轻轻点了一星火光进去,盖上了盖子。 须臾间,一缕乳白的青烟自莲花花蕊之间的空隙里缓缓升起,气味清新,仿佛之身春日芳草之间,隐约又带了菊花的清香,轻烟萦绕身畔,闻着颇是神清气爽。 太夫人不由闭了闭眼:“真别说,闻着确实舒坦多了!” 繁漪语意和缓,便如那轻烟,徐徐道:“近来干燥,便以沉水香为主,气味更为幽淡些。选的这沉水香以寒水石为伴,窖藏了两年,最是平和理气,又加片脑、菖蒲、大黄、丁香,以达到合与天地而易与人的效果。祖母点在屋子里,也不必担心燥了心肺。” 太夫人是懂香料的人,听她缓缓道来,听着便晓得这棠宁香用料讲究,配置起来必是花费了不少功夫,吟吟道她们夫妇有心了。 闵氏掩唇一笑道:“我是听不懂,却觉得一定是极好的。祖母精神好了,胃口来了,这风寒便是马上就要好了呢!” 福妈妈转身捧了繁漪带来的赞盒,递到太夫人面前,温和的面孔上笑意亦是温和:“咱们大奶奶送来的,十来种果子蜜饯,想必是把京里数得上的铺子都买过去了。奴婢闻着都十分开胃了。太夫人挑了吃一粒,嘴里有味道了,精神也舒缓了,说不定待会子就要来胃口了。” 太夫人捡了一粒梅子入口,眯了眯眼,沁了满口的口水:“闻青斋的云片姜梅!” 晴云温温笑道:“太夫人好灵的舌头呢!大奶奶说闻青斋的梅子是拿姜和温补药材腌制的,多吃几粒也不打紧,不伤胃。” 蓝氏侧首睇了眼莲花座,笑似长舒:“还是大嫂孝心呢!” 在太夫人面前,蓝氏可不敢捻着讥讽说话,却也免不得有几分刺挠之意。 繁漪端了茶水缓缓拨弄着舒展的茶叶,不比蓝氏的针锋相对,她自淡然如山间云雾:“我近程子病着,都没能来祖母跟前侍奉,说孝心,到叫我臊的慌呢!” 沁雯大婚时的算计,太夫人自然看得明白是文家和蓝氏联手算计她,缪氏、柳氏,甚至那两个小姑娘,哪个不是去推波助澜踩她一脚的? 结果她全身而退,反倒是文蕖灵和蓝氏惹了一身腥,两个年轻的至今不敢出门。 她与蓝氏自然高低立现。 太夫人看着繁漪手段凌厉却不失对家中人的温和,心中不无满意。 然而姜元靖能至今还未真正浮出水面,却推出一波接一波的人来算计她们夫妇,也说明他的心机,或将深不可测。 何况文蕖灵如今是还没能进得门来,来日把持了侯府中馈,要算计,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最后鹿死谁手,也还难说。 便也不会轻易透露了偏向。 且要看看到底哪个郎君的本事更甚了。 二夫人端了茶水递给太夫人,笑道:“哪里需要你们做孙媳的来了,太夫人这里自有我们侍奉着,你们啊,好好养着身子,好好给姜家开枝散叶才是正经呢!” 第375章 成王败寇 太夫人捋了捋手中的和合如意帕子,含笑慈爱看的看着面前一张张年轻朝气的面孔:“就是这个话,老婆子没什么不好的,就盼着家里热热闹闹,多添些孩子的笑声才好。不过你们几个也不必太有压力,顺其自然就好。” 转首看了看繁漪的面色:“你这病了几日轻减了许多,脸色也不是太好。” 沁韵微微一笑,乖巧而亲热道:“大哥哥这回伤的重,嫂嫂日夜担心又要守着,少不得劳累,大哥哥好容易好些,嫂嫂精神头一松,便是做了病,轻减也是免不了的。后头好好补补,总能不回来的。” 太夫人温慈的点了点头。 繁漪看着太夫人的神色,嘴角挑了抹和婉的笑纹。 是了,这就是有手腕的长者的胸怀。 不会因为知道沁韵算计沁雯而厌弃这个孙女,至少明面是不会的。 因为于她们这些上位者而言,不过是看着两拨人各为其主罢了,没有绝对的对错。 朝堂上争夺的是天下,而这里,争夺的目标就是这个侯府的大权,成王败寇,胜利者的背后如何能没有谋士呢? 输,只能怪你无能! 所以,哪怕她让人把蓝家祖宗的牌位弄进姜元靖和蓝氏的屋子里,太夫人连过问一声也不曾。 谁让你蓝氏输了呢! 有本事就算计回来! 争夺是残忍的,然而残忍争夺中活下来的那个人、那一群人,将具有足够坚韧的精神,足够深沉的心计,以及足够凌厉的手腕,足以支撑门庭不败。 福妈妈伸手接走了太夫人口中的核儿,笑道:“那日太夫人差了奴婢去瞧您和大公子,瞧你吐成那样,大公子急的眼都红了。” 光线照在一树光秃秃的辛夷树上,落了萧条的影子在太夫人身后素白的窗纱上,孤寂的摇曳着,遥遥能听见枝丫磋磨下的粗哑之声。 繁漪转首看去,余光掠见鲜活面孔上几不可查的微动,眉心微微一蹙,似有一丝清愁,却只抿了个微赧的笑意:“我自来少生病,他怕是吓着了。” 蓝氏若有所思的盯着她。 而她一旁的粉嫩唇瓣抿上茶盏时,似乎扬了一抹了然的笑痕,旋即淹没在茶香氤氲里。 荣氏坐下太夫人身旁的小杌子上:“自来不生病的人一病,动静便要大一些。索性你是练武的,身子强健,倒也好的快些。不过往后也是好好当心着才是。” 沁韵秀丽的面上浮现了一层感慨:“谁说不是,前一日气温还微凉着,忽然就冷的厉害。殷家五妹妹身子向来弱些,寒冬来的突然,病下之后便再也没能起得来床。” 太夫人轻轻拍了拍冬日里略显干燥的手背:“殷家丫头同你们几个一道玩过,明儿去瞧瞧吧,也是你们闺秀间的情意了。” 月皎拢了个汤婆子进来,套上了枝鹤延年的素锦套子送到太夫人的手里,微叹道:“姑娘们、不必去了。” 太夫人轻轻磨砂着锦套上细腻的纹路,嘶了一声:“没了?” 繁漪下意识的一拧眉,沉幽的眸子里闪过一抹疑忌的光。 是无数次算计里积攒起的直觉。 一场风雨怕是很快就要在府中掀起了! 月皎点头:“方才院儿里的幺儿出去跑腿,听街上的人说起,说是昨儿半夜没的。” 有料峭寒风呼啸着,扑在窗棂上,窗纱鼓起,沁骨的寒意钻进,将乳白沉静的轻烟吹得飘摇不定。 人世无常,就是这样。 前一刻还在面前说笑的人,或许一下刻说没便没了。 鲜活的性命,是世上做经不起磋磨的。 闵氏清秀的面上含了一抹如风叹息:“叹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所以,珍惜眼前人,不管是亲人、朋友,能抬眼相见,便是人生最大的福分了。” 繁漪的神思有些邈远。 闻言,微微一怔。 似乎有清泉伶仃,不其然坠进心田,蕴漾起滔天巨浪,兜头扑来,冲刷去茫然,不顾一切的汹涌血液在心脉间激荡,却又在转瞬触碰了心底的倒刺,细碎地刺激着她脆弱的神经。 最后,也不过剩下了飘零的漠然。 太夫人叹了叹,指了罗汉床上的矮几道:“罢了,别去想那些了。马上就有几家席面要去吃,入冬了心思也别懒怠了,好好装扮了自己,也图个喜气。” 又说了会子话,看太夫人似乎有些累了,众人便告退了。 年底了,各处庄子铺子都来上报一年的收成,荣氏便带着几个学庶务的姑娘们先回去了,二夫人被玉哥儿拉着去玩耍。 闵氏便与繁漪慢慢走在园子里。 看着湖光潋滟,闵氏道:“这个家里不太平,算计什么时候冒出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谁也不晓得。咱们能做的只是警醒着,万不能上了别人的当。” 繁漪迎着光线的容色温然而和泽,看了闵氏一眼,眼底有懂得的笑意,点头道:“我知道。” 闵氏一笑,自有一股静水的从容,自儿子被人算计,她便多了一份心眼不动声色的观察着。 而她,是游离在算计之外的人,有些事,有些心思,便逃不开她的眼。 点了点繁漪的眉心,她道:“这里、可不会骗人。” 繁漪怔了一下,仿佛被触动了心事,郁郁青青的眉目里便不着痕迹的寥落划过,面上却依然和泽温缓。 闵氏的笑意温泽而亲近,“我与他也不是没打过冷战。” 没有将话说的太深,毕竟不是谁都愿意去谈论自己的私事的,也未必自己就猜的正确。 便只挽了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世上之事烦乱无章,有时候看到的都未必真,何况是听到的。” 繁漪也不曾多言,领了她的情意,只笑了笑道:“我明白。” 天边有风筝高高飞翔于蔚蓝的广袤的天空。 那是凡人无法到达的高度,可它的方向,却还是牵引在凡人的手里。 或许它的自由便是由那一根细细的线,感受那双手的温度,而已。 秋日午后的时光总是格外惬意。 蓝氏侧身倚着楠木交椅的扶手,素手又一下没一下的逗趣着小桌上双耳细颈瓶里插着的一枝文心兰,枝条斜生轻轻弹动,十分妖娆,明黄的花瓣蜿蜒流溢了清媚姿态。 “打听到什么了?” 文英打了隔扇前垂下的轻纱进了来,回道:“说是最近盛烟转了性子,也不冒头了,整日低眉顺眼的。” 文宣睇了一眼面孔娇美的文英,眉梢一扬道:“盛烟生的有几分姿色,又是陪嫁,做什么用的大家心知肚明。”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清秀的脸蛋上透了几分芙蓉之色,笑色旖旎,旋即又生生压下了道:“往日里就数她在行云馆最是张扬,这种奴婢自以为有老主子撑腰向来得意,便是自己都把自己当做了半个主子,当着婢仆的面被扔出来,还能有脸?” 如今在孝期,虽没有规定不能行房,终究不能太过分了。 平日连姜元靖和蓝氏夫妻两都甚少行房,更不必说抬姨娘了。 这样的独宠虽不能宣之于口叫旁人艳羡,但于蓝氏而言却是十分得意的,看了眼文英的面孔,虽不如自己美艳,但那种怯怯的娇美是男人见了都会心旌动摇吧! 就似她的父亲喜欢她奴婢出身的美貌生母一样。 心下便对她存了几分不耐,对着两个大丫鬟的态度自也有了差别。 蓝氏暼了她一眼,掀了掀嘴角:“这种不知高低的贱骨头来日也没什么前程了,做不过配个小厮罢了。这会子指不定把姜琰华和慕繁漪恨到了骨子里了呢!” 文宣奉了茶到蓝氏手中,笑道:“姑娘说的是呢!” 文英却没有她们那么笃定:“可这是她自己没本事,何况,她还有家里人在慕家,哪里敢生出二心来?” 第376章 蓝氏的傲气 蓝氏慢条斯理的拨了拨茶叶:“她是她,慕繁漪进了姜家,她的奴婢也是姜家的奴婢,连坐也牵连不到盛烟在慕家的家人。何况只要事情办的好,谁能知道是她做的。” 文宣拿了一方软绸轻泣取南宫擦拭着一旁檀木盒里无比诡异的木雕:“府里有掌刑的嬷嬷,一旦事情闹起来,大奶奶身边的大丫头哪有跑得掉被用刑的,到时候盛烟只需装作顶不住说了自己看到的不就是了。那种眼儿高的丫头哪里看得上小厮,没了前程,这会子就她对大奶奶的恨意,怕是情愿拿自己的命让大奶奶也不得好死吧!” 文英似乎明白过来主子的姿态,面色微微一白:“要不要和爷商量一下,咱们对府中的情况毕竟不那么熟悉。万一是那边设的圈套可怎么好?” 半边窗纱挡住了清姣的日光,留下了淡漠的影子。 当初侯爷带着家里回京任职,蓝氏在鸿雁楼的偶尔不经意的一暼便对骑在马上笑意俊朗的姜元靖一见钟情。 待听着身旁的闺友说起他的身份,侯府的公子,与她正二品大员侄女的身份正相配。 又说侯府的世子已经病逝,且再无嫡子,便想着若是能嫁给他,有她父亲尚书的身份,必定能帮他拿下世子的位子,届时除了嫁作亲王妃的嫡出二姐,那些个姐姐妹妹哪个都比不上她高贵! 是以当下便起了心思。 后来她使计和他成了好事,连父亲也私下与生母说过,她或有大前程! 谁知刚定下亲事便听说侯爷已经说服了文氏让姜琰华要回侯府! 还是以嫡长子的身份! 这让她心里极是不舒服,但好歹丈夫是他满意的,温和也俊秀,身上还有正经的职儿,也不必那些纨绔子弟不过领个虚职吃皇粮,是无所事事的废物。 而姜琰华左不过就是个外头长大的贱种,与府中谁也没感情,宗族耆老都瞧不上他,光是生母未婚生子就足够他被人戳脊梁骨了,不比元靖是太夫人和侯爷跟前长大的。 谁知那姜琰华好本事巴结了魏首辅,成了他的得意门生,有首辅和侯爷处处为他铺路,竟让他一个小小翰林给当时还是小殿下的太子、皇子们讲经! 还入了先帝和皇帝的眼,时时召见了询问小殿下们的功课。 更可恨的慕繁漪竟也没死,姜琰华一下子多了个正二品大员的岳父,整个御史台的官员看见了他都十分亲近。 连楚家和沈家都将慕繁漪当做自家亲女疼爱,事事帮着。 偏偏自己丈夫因为文氏的死只能放下一切,在家守孝,眼看着姜琰华步步高升,如今又巴结上了太子爷! 若她再不出手,他们以后便只能仰人鼻息而过了! 到时候她这个侯府旁支的娘子,还如何在众姐妹面前扬眉吐气! 想到这些蓝氏心肺里便憋了一股子气:“夫君若是在教武场上的姿态用在争世子位上,还有什么不能成事的。可他就是不肯冒头去挣的,口口声声的兄友弟恭。如今他姜琰华得了太子的青眼,再这么下去,若太子横插一手来干涉侯府请封世子的事情,往后还有咱们什么事儿。” 文宣似乎感同身受,切齿道:“姑娘说的不错,只要大奶奶死在这东西手里,大公子的名声也便全臭了,管他什么文华殿的讲经学士还是什么翰林大人,都没办法与咱们爷儿相提并论了!来日姑娘就是这座百年府邸的女主人了!蓝家的人哪个不得巴结这您啊!咱们姨娘与五公子的日子也能更舒心了。” 这话叫蓝氏听了舒心,郁结的神色与紧绷的身子一同慢慢舒展开,扬了扬脸道:“来年文氏丧期一过,夫君能在衙门走动了。若是元靖能做了侯府的世子,于蓝家也有好处,到时候父亲也定然会帮着元靖的。有了底气,夫君一定会想一挣的!” 文宣点头道:“姑娘既说咱们爷把兄弟情看的重,那不说才是正经儿,万一爷儿不肯,计划了这么就的事儿岂不是什么都做不成了!一旦事成,爷儿稍稍努力一把便什么都成了。” 文英似乎想说什么,但文宣重重一哼便盖过了她的声音:“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还是你觉得咱们姑娘和爷真的比不过那两个人么!” 蓝氏扬起的眉凛然一拧,狠狠瞪了文英一眼。 文英吓了一跳,忙跪下道:“奴婢自然希望姑娘能更顺利的成为世子夫人,只是担心会不会是有人故意设下陷阱而已……” 文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道:“那倒是误会你对姑娘的一片忠心了。” 蓝氏瞧她一脸惶恐的样子,心里舒服了些,挥了挥手:“行了,起来吧!” 文英小心翼翼的退去一边,只以狐疑的眼神看了文宣一眼。 不明白这个往日里说话还算谨慎的丫头为什么会忽然变得张扬起来,还处处针对了自己? 而那样的张扬,似曾相识…… 但她还来不及多想什么,便听文宣又开始说起她今日打听到的消息。 文宣捻了一颗橙子在手里慢慢揉搓着道:“这些日子咱们打听到的也不少了。哪有正妻能容忍丈夫心里还装着别的女人?若是大奶奶真的不知道不介意,还能坠崖后没死也不会慕家么?我可是从沈家小厮的嘴里打听到,那姚家大姑娘还曾追到法音寺去跟大奶奶抢人呢!” 蓝氏起身走到檀木盒前,眼底映出一抹诡异的朱红,似一团火焰要将她的眸底吞没。 鄙夷地弯了弯唇道:“这么说那姚意浓可还真够贱的,自己定了亲还巴巴追着旁人的男人。堂堂阁老府,清贵门第,竟养出这么个下贱东西。真是可笑。” 文宣立马赔笑道:“谁说不是呢,那日奴婢去街上给您采买胭脂,就听六老太爷府上的两护卫说起,大公子受伤那日,姚意浓也跟着去了玄武湖,还跟大奶奶起了冲突呢!” “哦?”蓝氏眉梢与兴奋的语调一同高高扬起,“六老太爷,姜怀家的小厮说的?他们怎么知道?” 文宣微垂的长睫下眼珠儿一转,神神秘秘道:“听说是冯家太太做媒,给沐家公子和六太爷的长孙女牵线,正巧也去了玄武湖,亲眼看到的。那两护卫赶巧那日是护着她们姜万氏和小姜氏出府的。” 那一房的人都精明的很,若是真的知道了什么还不到侯爷或大公子那里去闹好处,如何会不声不响? 但见蓝氏满目的胜券在握,文英便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她是听不进去的。 能做的不过是吧每一个细节都想好了,别把自己在栽进去才是要紧。 天边炫目的光亮落在蓝氏的眼底,似乎要燃起来一般:“那便假不了了!” 繁漪站在廊下眯着眼,遥望着深秋白茫茫的温暖日光。 干燥的风卷起尘埃飞扬,其实,她是羡慕的,这样尘埃与无根的浮萍,一阵风,一流水,便能想去哪儿便能去哪儿了。 到底也是伤寒刚好,陪着说了一上午的话,繁漪也觉得乏力的很,回事处的叶妈妈送东西来的时候,繁漪已经歇下了。 盛烟瞧着都是份例里的东西,便叫春苗送去库房记档,自己送了人出去。 那叶妈妈生的一双细长的眼儿,笑起来眼尾的细纹便蔓延出去,见着盛烟便上前拉了她的手,亲近道:“正好要寻你呢!” 盛烟微笑道:“要寻我,妈妈叫小幺儿来叫唤一声便是了。我送妈妈出去吧!” 第377章 傻子和傻子的丈夫 叶妈妈挥了挥手里的帕子,眉目里的笑色似舒展的翅,几乎要扇到人的心眼儿去,玩笑道:“哪能啊!咱们大公子可是太子爷看中的人,将来必然是要做大员的!你是大奶奶的陪嫁大丫鬟,生的美貌,少不得将来也做个金贵人儿的。” 盛烟嘴角微微一僵,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逝的情绪:“妈妈说笑了。妈妈寻我有事儿么?” 叶妈妈仿佛没看出来她的难堪,转了话题笑道:“就上回你送我的胡粉,给我二女儿用的极好,正要问你哪里买来的。” “甄宝斋的。”盛烟道:“我那倒还有些,妈妈稍等我一下,我去给您拿来。” “不用不用。”叶妈妈忙拉住了她,摆了摆手笑道:“哪好意思总要你送这送那的,那胡粉涂在我女儿脸上一眼瞧着就十分细腻,我晓得的,定是不便宜的!甄宝斋的,我知道了,回头出去采买的时候顺手给她买了就是了。” 盛烟想起来,叶妈妈的大女儿是给五房的庶出公子做了姨娘的,因为叶妈妈管着回事处得力,不过奴婢出身的庶房姨娘却是在后院里过的顺风顺水,年初的时候还给五房添了个女儿。 虽说生出来也只是个庶出的,但侯府里的孩子少,若是男孩儿,到底还是得重视的。 叶妈妈这个姨娘的生母在家下堆里的地位自然是水涨船高了。 咬了咬牙,抿出了抹笑色来:“妈妈客气了,也不过些小东西罢了。” 叶妈妈的目光在她眉目间停了停,亲热地挽了她的手臂往外走:“我那里有两瓶玫瑰头油,下头采买的时候忘了不必再备雯姑娘的份例,买的多了,方才叫你们院子里的小丫头给你送到屋子里去了。” 盛烟抬手捋了捋垂在胸前的一缕青丝,哪怕静心养着,在眼光下晕起的光晕不是鸦青的,而是带着一点点的黄。 若是…… 若是她也能有侯府的份例,她的容貌,她的青丝,她的一切都将比慕繁漪好十倍百倍! 垂手捏了捏腰间的金累丝香囊,有薄薄的香味缓缓扬起至鼻间,妩媚的眉眼带着乌沉沉之色里旋即有了得意的笑意。 侧首望着叶妈妈谢道:“劳妈妈记挂着我,多谢妈妈了。” 叶妈妈目光一动,笑眯着一双细长精明的眼儿,拍了拍她的手道:“我同你投缘,这些算不得什么。” 瞧着等着院门口的小幺儿手里捧着个暗紫色缕金线的料子,想是还有差事要办的,便道:“妈妈还有事儿,我便不耽误您了。” 叶妈妈并不急着办差,说了句“没事儿”,拍了拍小幺儿手里捧着的枕道:“这不是下头庄子里挑了些上好的粟玉送进府来么,便去小库房挑了几匹缎子,好制了新枕给长明镜送去一对儿。” 粟玉乃出于西番,旧名番麦,以其曾经进御,故曰御麦。 粟玉自高祖时便到了大周,却因为高祖荒诞,并不在意农耕之事,是以这粟玉并没有得到很好的试种。 到了先帝时才慢慢在皇庄里尝试着栽种,待到准确了播种、育苗、施肥的时节,才发放了种子给心腹大臣府邸一些,是为恩赐。 但气候所致,又是番邦之物,在中原的产量一直不高,所以是十分珍惜之物。 寻常人家家里是吃不上的,便是侯府的田庄里所有的收成加起来,也不过百来担而已。 刨去鲜嫩时吃掉的,送去旁支府上的,以及拿了留作种子的,已经所剩无几了。 用上好的粟玉做枕芯儿的量,原不过十来斤罢了。 可见这泼天的富贵也不是人人享得的。 那一双崭新的料子里缠着的金丝在晴灿灿的日头下闪烁着一芒芒短短的光芒,那样的富贵有些锋利,叫人几乎难以直视。 盛烟微微撇开了些眼,奉承道:“太夫人最近不大适意,粟玉的枕芯儿枕着倒是最能安神精气呢!妈妈到底是办事儿办老的,想的周到。” 叶妈妈轻快的“嗐”了一声儿道:“都是为了搏主子高兴,主子说好才是好呢!倒是大奶奶前阵子也病着,精神头似乎还不大好,若是要的话,我叫小幺儿给送一对过来!” 鹤鸣院大门外不远处便是一池开败了的莲。 夏日里碧莹莹的大捧大捧的莲叶此刻成了萎靡的清灰,伏在了水面,丝毫看不出盛夏里“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美丽景象。 就仿佛人心,极盛之后,必然是走向颓败的! 盛烟正想说不必。 慕繁漪手里的银子多,用东西极是挑剔,粟玉的枕芯儿未必看在眼里,弄得不好还要被说自作主张。 “还是……” 可“算了”二字到了嘴边儿却不知怎么的还是没能吐出来,改了话锋道:“还是妈妈惦记着我们奶奶了。倒是上回你们送来云丝靠枕我们奶奶很喜欢,寻常看书的时候总是拿来倚着。如今入了冬,倒是需要换对儿新枕了。” 在侯府回事处里办差久了,好东西也见得多了,叶妈妈说起来头头是道:“云丝原也不是什么名贵的料子,不过是新来的丫头心思巧,拿头一茬的茶叶和上等的桂子熬了水,拿来繁复浸泡料子,把茶香和花香都浸染在了料子里,才叫见惯了好料子的大奶奶能喜欢了!” “奶奶能看得上,也是我们回事处的脸面了。既然是为了大奶奶做枕头,那点子粟玉不算什么,赶制一个也费不了什么时间。” 盛烟笑了笑:“那就有劳妈妈记挂着了。”微微一福身,青色的衣摆似杨柳于风中摇摆,自有别样风姿,“那就不耽搁妈妈办差了,我也得回去奶奶跟前当差了。” 池塘里有成双的鸳鸯,侧首梳理着明艳的羽毛,时而交颈,时而细语,十分恩爱。可这样的恩爱被尚不及清理掉的枯败莲叶一衬,也显出几分萧索来。 繁漪这一歇,歇的沉长而琐碎。 辗转在各种场景的梦境中,梦见前世隐忍在绝境里的自己,梦见沉溺在水底挣脱不去窒息绝望的自己,梦见于这个府邸听到他与姚意浓生有情意的自己,梦见坠落在悬崖下迎向解脱的自己,梦见拥抱他却无法拥有的自己。 待午睡起来都过了午时,冬日的厚窗纱遮挡去了寒风,亦是将光明阻挡在外,屋子里的光线莫名乌沉沉的。铜烛台上红烛的火光轻轻曳着,决堤了一角,烛泪慢慢垂下,那样的色泽,像极了女人颊上混了胭脂的泪。 反正就是看什心里都带着一股酸酸的无名火。 繁漪盘腿坐在梳妆台前的凤送晴兰的软垫上,闭着眼,由着晴云巧手梳妆。 手中捧着一盏漆黑的药汁,慢慢喝下,真是苦的倒胃口。 晴云温绵的面上笑吟吟的:“奴婢就说了,爷才不会收用妾室呢!那会子爷可气的狠了,想过来跟您吵架来着,听着您一声咳嗽还是忍下了。” 繁漪抬眼,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眉目似乎没变,但似乎多了些什么。 定定看了一会儿。 有点明白为什么年纪大的老祖宗们总能一眼看穿站在眼前的是姑娘还是妇人了。 即便不是妩媚的性子,成了妇人,眉目间的轻妩便不由自主会浮现。 轻轻睨了她一眼:“让你去传的话传到了么?” 晴云梳理着漫漫青丝,不说话。 繁漪知道她怕自己其实是生气的,生气的时候下了什么不正确的命令,所以不肯执行。 这样的错,她没办法怨晴云,只叹道:“你现在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晴云跪在她身后,默了须臾,壮着胆子闷闷道:“爷早就不喜欢那个女人了!您不能总是胡思乱想的!奴婢怕您会后悔。”声音越说越小,“姑娘要是生气了,奴婢认罚。” 前面不是还很确定她是不生气的么? 现在又不确定了? 看来这戏还是挺逼真的了! 繁漪失笑的摇了摇头:“罢了。” 晴云一喜,利落挽起发髻,簪上一支长流苏的如意南玉簪,小心瞄了主子一眼:“姑娘不叫爷回来睡么?” 繁漪只垂着眸徐徐一笑:“不是他怕过了风寒给我么,既这么贴心,我怎好拂逆了他。”转而道:“盛烟那里盯住了。” “都盯着呢!”晴云扶了她起来,犹疑道:“其实咱们留的漏洞太明显了,那边会上当么?” 繁漪显得有些漫不经心,抬手抚了抚动作间牵扯到的流苏:“不是还有个傻子么!傻子会不会有什么下场,那些人可不会在意。” 晴云虽贴身伺候的久,但对这件事依然没有很明白主子的安排。 显而易见的坑,对手为何一头扎进来? “傻子若是失败,傻子的丈夫也脱不干净呀!” 繁漪微微一笑,拿白嫩的食指戳了戳她的额:“不要问,用脑子想,用眼睛看。” 晴云笑眯眯应了一声:“奴婢会好好学,独当一面,将来给小公子的院子里做管事。” 似有触动,繁漪眉心微动,有绵柔流转,看着枕屏下的矮几上青釉三足香炉边上,是两支雪白玉洁的马蹄莲静静躺着,宛若清丽女子与清隽郎君的相依相偎,轻烟袅娜拢起邈远之感,这样的和婉柔肠。 冬芮敲门进了来,拧眉间又掩不住的笑色:“姑娘,爷不喝药,找您呢!” 繁漪点了点头,便往东厢去。 有时候她都开始怀疑,他上回是不是被打倒了脑子。 一直在同一个问题上打转,也看不清她背后的意思。 伤刚好些,还没把身子养回来,没事大冬天的在屋顶坐了一整夜,能不生病才怪! 两个人一会儿伤一会儿病,不晓得还以为行云馆风水不好了! 不过为了让戏码更真实些,繁漪索性就什么都不说了,由着他扭扭捏捏的折腾。 晴云抿了抿唇,小声道:“不好跟您吵架,总要有个发泄么!不能对您狠心,只好对自己狠心了。纵然姑娘生气,爷病了,姑娘总要心疼几分的么!” 繁漪看了眼阳光,白茫茫的,好似蒙了一层纱:“我都怀疑他是不是给你们什么好处了。” 冬芮的回答简直是狗腿界的楷模:“能叫姑娘欢喜,便是给奴婢最大的好处了!” 进了内室,便见丈夫只穿了一件寝衣坐在床沿,修长的指捏着袖口的折枝竹节,脸色还是苍白清冷的,但巴巴望着枕屏外的眼底眼神真是万分可怜。 错觉的以为,那眼神像极了受伤的小兽,无依无靠。 繁漪有点无语,差点没忍住去逗逗他。 不过今天的气候适合唱一出“伤心欲绝”! 第378章 繁漪:搬起石头砸了……额 繁漪端了药亲自喂他:“汤药趁热了喝才好,怎么还小孩子气起来。你这样一直告假,文华殿的差事还要不要了!” 她喂一口,琰华就吃一口,清冷的眸子斜了晴云一眼。 晴云接收到指令,忙拽了凑在跟前的冬芮出了内室,还很贴心的把门带上了。 冬芮:“……”什么情况? 喂完了药,繁漪又拿清水给他漱口,擦了嘴角,拭了手。 细致入微。 姜大人看着老婆大人温柔如水,就莫名心虚,吓的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然后,十分懂事又乖巧的自己脱了衣裳,指了指结实的腰腹间:“伤口疼。” 繁漪无视他可怜兮兮的表情。 但仔细检查了他的伤口,不免蹙眉,血红的伤痕在他雪白的肤色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别的伤口都脱了痂,只有腰腹间的贯穿伤,愈合是愈合了,可每次好容易结起了痂就要红肿起来。 偏这头驴还是管不住手的,老去抓,拖拖拉拉一个月了,还是没能痊愈。 取了珐琅描金的圆钵,挖了一指药膏,在伤口上厚厚涂抹了一层,再覆上软纱布缠好。 琰华僵直着身子,由着那微凉的小手慢慢地轻轻地擦过伤口,那感觉又痛,心里又痒,冰火两重天。 他去捉妻子的手。 被拍开了。 “手上都是药膏呢,别闹。”她净了手,替丈夫穿好衣裳,“伤口疼就要乖乖吃药,不要乱动。好了,躺下休息会儿吧!” 琰华看了眼床铺,有些头皮发麻。 前阵子他伤的重,没力气反抗,为了逃避和他说话,不是晾着他一个人睡,就是一指头把他弄晕了。 后来好容易又精神能同她说说话了,她却整日拿着“贤妻良母、以夫为天、相敬如宾”的面具切换自如的对着他。 叫他仿佛看到了隔壁林编修和他妻子。 林编修说一,林太太绝不说二。 林编修说今日想睡书房,林太太绝对温柔含笑说好的,把床铺给铺好了,顺便还要问一问:要不要把小妾洗干净了送过去。 他们之间有没有情分? 相敬如宾也是情分的一种。 只是林太太同时下所有妇人一样,并不觉得丈夫纳妾有什么不对。 即便她有独占丈夫的心,也绝对不敢说出来。 以夫为天,是“妻子”该有温驯姿态。 而他的妻子,看多了妻妾相争,看多了孤寂寥落,分明是不肯的。 当时琰华在想,若是他跟她说,想分开睡,她会不会立马把自己的被子搬到小书房去,顺带把盛烟洗干净了送到床上来。 没想到,他没胆子这样试探,她却这样做了! 估计她这会子都觉得他身心不够洁净了。 琰华拧眉,明明他哪哪都很干净呐! 可是论口才,自己真的不是她的对手。 他一有开口解释的苗头,她就能不着痕迹的把话题带歪。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哄着自己“该睡了”! 睡是很想睡的,但不是一个人睡。 今天他终于寻到了个好办法。 修长有力的手掌按在腰腹上,就要跟她聊个明白,若是察觉她要带歪自己,就用力按一把,给自己醒醒神。 琰华望着她,漆黑的眸底柔软的仿佛江南三月的春水:“躺的太累了,我想坐会儿。你陪陪我,好不好。” 繁漪酝酿了一下情绪,准备好唱戏了,微微一笑:“好。” 琰华伸手去拉她的手。 午间的光自窗口打进来,落在微微扬起的杏色轻纱上,透进的光便似深秋时节枯脆的枝丫,没有活力。 繁漪也由着他牵着揉捏,唉,为了演戏,好几天没有和丈夫腻腻歪歪了。 琰华认真的不得力,目光紧紧盯着她的面孔,有一种迷蒙的温柔,仿佛他是天上的风筝,自由全在她手中:“还在生气吗?” 繁漪浅笑若新柳嫩芽,一星星的温软:“我为什么要生气?” 琰华小心翼翼的看着她:“因为我见了那个人。” 繁漪表现的端方得体,整一个世人称颂的世家大妇的气量,自己都要佩服自己了:“既知道是别人算计,不是你本意,我又有什么可生气的。还是说,真的是你想见她。” 琰华知道的,她需要的是脱口而出的肯定的答案:“没有!我是担心你才去的。” 她微微一侧首,坠在耳边的明珠轻轻摇曳,为她花树堆雪便的容色更添了几分温婉:“既是为了我,我只会高兴。” 琰华在妻子的笑色里只寻得出几分毛骨悚然,拧眉道:“可你并没有高兴。” 幔帐的围帘下坠了两只拳般大小的错金缠枝雕花的熏球。 那熏球雕纹惊精细,缠枝纹理清晰可见。 球内的沉水香里加了几许的安息香,丝丝缕缕的香烟从间隙处漫漫袅娜,隐没在烟柳色的幔帐内。 繁漪巴巴儿等着人来偷听,那样的话,就能听到他们现在的对话绝对是世上绝无仅有的模范夫妻,丈夫深情,妻子贤德。 啧~ 她笑,越发似月华清泠贤惠:“傻话,你受着伤,让我高兴什么呢?” 琰华拉着她的手,轻轻贴在面颊上,依恋的轻轻磨蹭:“你爱我么?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隐在皮肤下的胡渣蹭在掌心痒痒的,繁漪怕痒,差点就笑出来了。 瞧他那小心翼翼的样子,方才做噩梦凝在心口的气闷一下子就散了。 就看看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看破点什么来。 熏球投落的薄薄影子为她的眉目平添了几分萧索,仿佛风吹不尽的愁意,寂寥而温绵,轻轻一笑,显得那么的勉强:“没有,胡想什么呢!” 琰华坐在床沿,仰头看着她,清冷面孔上慢慢浮漾起怯怯的委屈:“你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星星了。” 繁漪迎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旋即撇开了眼,生怕自己一头扎进去,口中迅速道:“我们都长大了。又不是什么情窦初开的少年少女,整日满目情意,痴人一般,岂不是叫人看笑话。” 这样的回答在琰华耳中,来的平静而快速,仿佛是进考场时需要填写的正确答案一样。 在唯有两人的屋子里,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呼吸,悠长,却不在一个节拍上。 就好像这时候心里想的,也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琰华目光一震,只觉胸腔里五味乱窜:“做个痴人,不好吗?” 风扑进屋子里来,吹着繁漪半挽的发青扬起,钻进了眼睛里,酸涩的刺痛着,于是非常应景的逼出了泪花来。 繁漪本生的温柔,映着窗口温暖的光线,缓缓一笑之下,宛若阳光破开云层投下的万丈晴光,“当然好啊,这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可痴、也要藏在心底,何必叫旁人看见呢!倒显得不稳重了。” 琰华看着她盈盈而笑,听着她温和平静,一股刺激的滋味在喉间逼仄涌动:“可我、不是旁人。” 她点头,无限赞同的给予肯定:“当然。” 默了默,她先发制人,“你已经看不到我的情意了,需要我做个显露于外的痴人来证明些什么吗?” 琰华情急否定:“不是!当然不是。” 否认完,他才发现,这个问题就是个陷阱。 看似她在求证他的态度,可他无论怎么回答都没办法再掌控话题的走向。 她已经将他堵在了胡同里。 清冷的面孔被迫再次卖出委屈的神色:“可是……” 繁漪莹莹望他,似乎出神,似乎入神,神色迷离,叫人探不清底色。 反手握了握他的手,以一泊春明景和回应他:“你既感受得到,又何必怀疑呢?” 第379章 演戏好辛苦 琰华看着被她紧紧握着的手,听她细细而语,那样静谧的和煦,让他忍不住跟着她的话走。 明明她才是爱的艰难的那个,可从始至终,被指引的人都是他。 何必怀疑? 因为不自信,因为不确定,因为害怕失去。 原来这样的滋味这么差! 索性搭在伤口上的左手曲了一下,触及了痛感,让他激灵了一下,想起自己还有后招。 接下来,她便要开始不着痕迹的往别的事情上讲去了。 一咬牙,往伤口上狠狠按了下去,顿时一阵头皮发麻的痛。 他是吃痛的,幼年练武吃的苦头也不少,这些年遇刺也没少受伤。 可为了博得妻子的疼惜,为了更显弱势,又在舌头上咬破了一星。 由着痛感游走全身,眼泪便顺势沁了出来。 偏又要装的一副不肯露了痛色的样子。 繁漪原以为他只是在装可怜,可见着他额际沁出的薄汗,便惊了一下。 拨开他的手,见着雪白寝衣上沾上了血迹,不由眉心紧锁:“都一个月了,怎么愈合的这么艰难?” 不愈合总有不愈合的原因么!琰华垂眸,抓紧衣襟,不叫她查看伤口:“我让你不高兴,老天罚我。好不了,大不了把命交代了。” 繁漪伸出去的手缓缓收回,就那样站在踏板上看着他。 好家伙,自己把撒娇示弱先拿捏的淋漓尽致了。 她怎么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呢? 算了,还是先让大夫给他看看伤口吧。 “我没有不高兴。别闹了,好不好?” 回头隔着门扉唤了晴云去请大夫。 琰华知道自己的表情,若是气怒了,便更显冷漠,谈话的效果怕是会往反方向去。 猛地站起来,伤口的牵扯让他痛的摇晃了一下,便一味的委屈道:“是,你没有不高兴,你只是不在意我了!不想再爱我了!我的解释你不想听,不要信!” 繁漪缓缓垂了眼帘,让浓密的睫毛在她腻白的面上覆了朦胧如山峦的影子,袅袅沉静:“我若问你要解释,你又会觉得是我不信你。是不是我做什么,你都觉得是错的?” 她寂寥的口吻让琰华心口一痛,不由哑然了嗓音:“我没有这个意思。” 窗外走廊下一丛蓼花开如锦绣堆起,深紫的色泽在灿灿光线下有了火光的浓烈,在冬日清冷的空气里,格外灼艳。 有一抹衣角的影子在后窗的位置轻轻扬起,又迅速被拽了回去。 繁漪淡淡笑着,笑意里有寒冰的冷凝,旋即侧首静静看着他,反问:“那你想要什么答案?” 琰华张口想解释些什么,可伤口持续的疼痛提醒他,不能顺着她的话回答,不然就要白痛了! 他主动出击,直直望着她的眸,不放过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你呢?你心里就没有什么想问的?想知道的?” 平静的湖面下,是汹涌的暗流,繁漪贤惠道:“我说了,我信你。没什么怀疑的,又有什么可没完没了的逼问呢?总不好为了自己的小性子,扰你了修养啊!” 看,她总有办法一句话堵死他! 琰华气恼,却也只敢将气怒对着自己。 他迈了脚步,欺近她:“我不怕你扰我,就怕你不扰我。可你分明不信我!” 繁漪看着他的眸光,仿佛是夏日如墨夜色里的星子,那么亮:“我没……” 循循善诱对妻子没用,琰华决定改变策略。 来硬的! 今日非要逼她说出心里话来! 他一眯眼,硬了心肠道:“你看到我书房抽屉里的花笺了,你怀疑,你伤心,可你从不问我。” 羞辱来的转折让繁漪眉心不由自主拧了起来。 真是讨厌! “我并没有、看到什么花笺。” 他步步紧逼,只盼她能生气,能发泄出来:“得水能仙天与奇,寒香寂寞动冰肌。仙风道骨今谁有,淡扫蛾眉簪一枝。你看了,就夹在《临江仙》那一页。” 好极了! 还敢给她提着这破诗! 她扬了扬面孔,极力表现的像是倔强而绝望的,心里的酸水儿一阵阵的上涌至舌尖,醋意不停提醒着她,那首诗、那些词,有多少此恨恨的词伤过她,在他书房里看到的那一瞬,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一片空白的。 可成亲之后的岁月,更是真实的,所以她选择信他。 信也不代表不醋,冷哼道:“你我已经成亲,可你还留着花笺,引着我去看,意思我明白,还有没什么值得问的。” 他再一步逼近,将她从踏板上逼下去。 看着她好大一记踉跄,想去搂住的动作生生忍住:“你说你信我的。为什么早就看到了,也不来问。” 繁漪在心里恨恨。 别在过来了,戏还演不演了! 她敛紧了下颚,不让自己笑出来,嘴角的平和线条几乎维持不住:“你的心意,我自来知道。我信你,信你尽心尽责将自己的责任和义务照拂到最完美。信你会把丈夫的角色扮演的很好。这样很好,再追问,不过是自己难堪而已。” 琰华从不知自己原来也有这么丰满的情绪,只是看着她,便有山间的云雾遮拢上来,模糊了她的容色。 可那又怎么样,她的模样,早就刻在了他的骨子里,成了蛊,驱不散,赶不走。 唯有两两相守,才能得到安稳。 日头在天空慢慢行走,阳光偏移,被昨夜淋了雨水的藤萝挡了一下,落在了她苍白的面上,湿黏黏的影子,仿佛容在了烟青色烟雨中。 他有心想听她的真心话,是以语调落在了冰冷里:“所以,你从不曾信我,我是爱你的。” 她说信:“曾经。” 琰华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迫她与自己四目相对。 他的手慢慢自她耳际抚触而过,扣住她的后颈,施力揉捏:“新婚时你信,那时候,你感受到我的情意是真还是假?” 繁漪看到他眼底流动的溢彩,仿佛柳芽轻触了初融的湖面,蕴漾起的涟漪几叫人忍不住一头扎进去。 只觉这独角戏唱的实在是好辛苦,可那影子还不肯离开,为了更真实,只能极力澹声道:“自欺欺人的时候,自然觉得什么都是真的。事实证明,你演的很好。你若是为了今日能羞辱我,恭喜你,做到了。” 掠开他的手,转身道:“你若想、想做什么决定,直接告诉我就好,不必拐弯抹角。” 琰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冷硬地将人拽回来:“我的话还没有说完,谁让你走的。” 她挣了挣,没能从他的钳制间脱离。 只用力瞪着床帏下坠着的熏球,蜜蜜的滋味从腔子里弥漫上来,再用力压下去,太辛苦了! 掉进情意里的男人都这么傻兮兮的吗? 风吹动窗台下万字不到头长案上的书,反复翻动的是她的心。 极力让自己的语调是支离破碎的,“好,你说,有什么今日一并说完。” 琰华去掰她攥紧的掌心:“就不想知道我在想什么么?” 一阵斜风卷过,繁漪却只觉他的掌心那么温暖。 眼底有刺刺的酸胀感,慢慢集聚,最后化作一股压抑不住的欢喜的泪,在撇开脸的瞬间决堤。 清澈如同朝露,转瞬消失在硕果盈枝的地毯上。 她眉目是伤怀而绝望的,但心底却在一遍遍的庆幸,没有因为一句诗一句词而怀疑了他的心意:“我猜不透你。若是你演的累了,想去寻找你想要的,便结束罢。我、我不会死缠烂打,你放心。” 琰华心头一揪,窗外枝影交错的相碰成了一片杂乱刺耳,逼仄涌动着的酸涩,最后在舌尖弥漫成微苦。 所有假装的强硬,如巨石成沙,全数四散。 他眉目温柔,和缓的语调好似天上云:“你看到的就是最真实的我,从不曾做戏。若你觉得看不透我,为什么不问?为何不肯信?” 繁漪低头,不能再与他温柔凝视自己的眸子相对了。 第380章 实在傻 轻轻吸了吸鼻子,语调悲伤:“看不透,难道不是因为你不想让我看透么?问了也不会有答案。你若不想不回答,势必要敷衍欺骗,我一心望着你,何苦来的。生气、伤心、难过,你没见我的,我何曾见过你的!我不曾问你,你又何曾问过我!” “我什么都没有,有什么资格任性!你爱她,我知道了清楚了,我也认了!你今日总算让我清楚到不必相问了!这样掰开了揉碎了,非要见我难堪才罢休,你就这样恨我、这样恨我!” “你想摆脱我,我明白了,不必拐那么大的弯子来告诉我,我这个人有多让人无法喜欢!你想光明正大迎她进门,不想让她背负骂名,叫我走的识趣,我也明白了!” 庆幸、得逞、错愕、慌乱、心疼。 琰华清冷的面孔上闪过一浪又一浪彭拜的情绪。 他心慌意乱地看着她苍白的唇瓣间,吐出他从未想过,却又真实的让她误会的字眼儿来。 而那样的误会,却是他一次次的失误造成的。 他怨极了自己,却又庆幸所有的误会积攒在一处,终究迫她发泄出来。 日头行至正午,温暖的阳光里,琰华觉得自己的情意原来并没有一点美好的颜色,仿佛香炉里迸出的星子,在绒毯上烫出一个焦香色。 晴云听着里头动静大了,她这个忠仆也该有点反应了,于是急急忙忙的推门便闯了进来:“姑娘!姑娘怎么了?” 然后就是一片静寂里,是女子若有若无的啜泣声,清幽的仿佛一叶翠绿落地的声音也能轻易盖下去了。 “和离书,还是休书,由得你来写,我今日便与你签字。一定以让你们都满意的方式离开!不用再演下去了,看着累!” 琰华轻叹,刚要说话,然而大夫很是不合时宜的到了。 冬芮引了府医进来。 繁漪咽下所有委屈难堪,扶着他坐下, 就是这样不争气,都到这一步了,还要在外人面前还得把恩爱夫妻的戏码演足了。 府医行了礼,上前给琰华查看伤口,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拧眉半日,没说什么,只是开了方子交给晴云。 却眼神示意繁漪一同出去。 繁漪暗恨自己无用,还要多管闲事去担心他:“可是伤口有何不对?” 府医神色严肃,不在丫头们守着的门口坐停留,引了繁漪去到外头,才点头小声道:“照理说用的同一种药,旁的都要脱痂了,即便是贯穿伤厉害了些,可大公子腹部的伤一直反复,老朽仔细查看,似乎被什么刺激过。” 繁漪一凛:“有毒?” 府医摇头:“无毒。只是这伤拖的得太久了,若再这么下去,一旦感染,那是要命的!大奶奶一定要当心今日公子的用药才行啊!” 繁漪面上不动声色,颔首相谢,招了丫头把府医送出去。 后窗的那抹影子终于离开了。 冬芮敲门进来:“姑娘!” 繁漪慢慢踱着步子从踏板上走下:“是谁?” 冬芮切齿:“就是她!” 琰华看着妻子,面上哪里还寻得到什么伤心啊,似乎有点明白了:“演戏?” 繁漪似笑非笑乜他一眼:“怎么,你很想为了别的女人跟我吵架?” 琰华的高兴还没化开立马又来了一阵头皮发麻:“我没有!” 繁漪一步步走进他,抬手抚了抚他的颊:“书房里的诗啊词的,倒像是挺像你的笔迹呢!” 琰华一把搂住她,真的很欢喜她是信自己的。 冬芮一张小嘴“哦~”着出了门。 他的语调那么轻柔,宛若天际清越的弯月,带着清新的花香的月光,静谧的包围着她们:“云海寻常跟我出门,你若出门,南苍也得跟着。长春和容生到底不动武,被人钻空子也不是不可能。” 繁漪由他搂着,绵绵斜他一眼:“是么?”拿指头弹他的脑门,“看到她被人欺辱,心里就没有一点点怜惜之意么?” 他的情意绵绵如云,温暖如泉,“直面过失去,才能晓得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我失去过你一次,那种锥心的感觉不会再有人能给我。而她,我当做一个陌生人来救助。” “繁漪,我很抱歉自己一时的心软让你误会。我知道,换了旁人你都会希望我去救,除了她。我答应你,她便是死在我面前,我也绝不多看一眼。” 繁漪纤长优美的颈扬起清傲的弧度,嗤他:“你想说我刻薄直说便是。” 他垂首与她四目相对,郑重相告:“我很确定,我心里的人只有你,至始至终都是。我在你眼里,竟是这样不堪么?一壁同你发誓要好好过日子,一壁又同一个即将嫁作他人妇的女子纠缠不清?” 繁漪傲娇冷哼:“你爱跟谁纠缠自去就是了,瞧我到底会不会稀罕!” 琰华握着她双臂的掌用力一收,贴耳的语调亲昵而缠绵:“醋坛子!醋坛子好,为夫觉得自己是块香饽饽。” 繁漪不叫他得意,捏了好一把阴阳怪气道:“你自去做你的香饽饽,同我有什么干系!” 琰华无奈的叹,执了她的手揉捏着,默默想着,他娘子的手真是柔软的惹人疼,“别把旁的女子塞到我房里来了,怪吓人的。” 繁漪一听这个,面上浮上一层如烟的红晕,故意道:“你只可惜我给你送去的不是她!” 正打情骂俏呢,肚子不合时宜的叫了起来,于是气氛在他越发明朗的笑意里变得愈加怪异起来。 琰华唤了晴云去准备了吃食,抱着她在床沿坐下,相拥了须臾,缓缓敛起了绵柔的笑意,捧着她的颊。 清冷的眉目一旦认真,仿佛成了刻骨肃正的承诺:“慕繁漪,我待你,是男女之意的爱。没有遮掩,没有谎言,很爱你。不是突如其来,是在绵长岁月里渐渐累积起来的,待我发觉的时候它已经很深刻。成了我心头的一块肉,舍不掉,碰不得,只能拿我所有的一切温养着。” “只有你在,它才不会痛。请你不要怀疑,安安稳稳的待在我的心里。未来的日子很漫长,或有刀山火海的艰难,我自私,想让你陪我一道走完余生。你若非要走,带我走,好不好?” 乍听他如此认真的告白,繁漪定定地看着他,以她算计人心时的精明去看着他眼底的每一分每一寸,除了坦荡的深切,再无其他。 而她的心底却似惊涛骇浪席卷而过,除了震惊,已无法给出任何反应。 他拉开衣襟,给她看伤口,得意道:“我自己下的药,我便想好了,若是今日赢不得你的信任,就让它恶化下去吧。左右你都不要我了。” 繁漪看他还蛮得意的,就无语了:“……” 入夜后下了一场细雨,绵绵到了后半夜才停下。 风,又吹着薄云散去。 清澈的月华照在一双修长而冷白的手上,倒比那一旁英英簇簇的花枝上展开的白色花朵更显皎皎之意。 遮蔽在风帽下的面庞瞧不清,唯有他清淡的语调缓缓游走在寒凉的空气里:“他们两个究竟如何?” 匆匆而来的女使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住,微微抬首瞧了他一眼,只瞧得他风帽下若隐若现的侧颜,那一双深邃眸遥遥望着月,莹莹的眸光似天上的星子,微弯的嘴角带着一泊慵懒与迷茫的笑色。 是美的,却美的叫人心底一坠。 她迅速垂下头去,不敢再看:“奴婢虽能时常在正屋伺候,但内室里的事情还是晴云和冬芮在伺候的多。大公子休沐时还是与往常一样与她在小书房处着,人前人后也没有特别的不同,但有两回奴婢找借口截了晴云端进去的茶水,进去时就瞧着两人坐的有些远,也并不说话。” 第381章 有病就找大夫 风声被丛丛开得繁茂的梅树挤着挡着,到处乱窜,发生清凄的呜咽声。 他的眉微微一挑,笑色似乎扬了扬,却又多了几分莫名的沉怒,旋即转身离去。 随着他脚步踩断枝条的声音而来的,不过一句淡淡的:“好好盯着。” 初冬的夜风徐徐垂着,连莹莹月色都带了几分迷蒙的清冷。 在各院都沉浸在寂寂一片之中时,一卷冷风自未完全闭合的窗棂吹进,熄灭了屋子里的一点豆油灯火。盘坐在隔扇外的丫头察觉稍间儿暗了下来,忙起身。 一旁的青灰色袄子的大丫鬟忙按住了睡眼朦胧的她,示意她去就行。 拽了拽身上的夹棉小袄,大丫鬟进了捎间儿,踩着无声的步子绕过枕屏,微微挑开了一隙幔帐,确认了里头的人正睡得沉,才小心翼翼将揣在怀中的诡异物件儿粘在了床底板上。 正当她点亮了那一点豆油灯火准备离去时,却有一抹被光影拉长的耳坠影子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猛然转身,却见方才睡得迷糊的同伴阴冷着双目盯着自己。 身后,幔帐慢慢挑开,清脆而淡然的语调在死寂的空气里轻轻扬起:“忙什么呢?也说来叫我也听个趣儿。” 细雨断断续续下了要有大半个月。 天空总算在冬月里放了晴,晴线灿灿,仿佛散了一把绵柔之色在凌冽的空气里。 第一茬腊梅星星点点绽放在褐色的枝头,一星一点,似数不清的蜜蜡宝石,点缀着冬日的静谧。 伤口没了作死的自虐,琰华很快就好了。 都把自己剖到这个程度了,姜大人以为自己可以和妻子黏糊一段时间了。 哪晓得,妻子的醋意还浓重着,拿着演戏做借口老给他吃闭门羹。 人前她同他是恩爱夫妻,温柔顺从,人后反手一关门,就把他拍在了门外,以一词“相敬如宾”贯穿始末。 晴云望天:“……”秋高气爽。 冬芮望地:“……”秋风和煦。 晴风眨眨眼:“……”我什么都不知道。 琰华摸摸鼻子,揭了瓦砾自屋顶进了屋,再偷偷摸摸钻进妻子的被窝,八爪鱼似的缠住她纤瘦的身子,细啃着她的颈,清欲的嗓音好生委屈:“我伤才好,还很虚弱,遥儿不能这样欺负我。” 繁漪佩服他撒娇耍赖的本事。 双手被他的大掌紧紧扣住,双腿被缠住,她动弹不得,他的气息不住喷在她耳后的皮肤上,湿湿的痒痒的,燥的很:“有伤找大夫,我又不会治伤病。放开啦!” 姜某人很是欢喜,听话的把人松开了,然而转瞬又把人压在身下,那双狭长清冷的眸子在夜色里绵绵含情:“奴害了相思病,娘子就是解药。” 繁漪不由脸一红,瞪他:“……” 严重怀疑这家伙是不是被打坏了脑子! 这么尴尬到牙酸的话也说得出口。 “你确定你伤的不是脑子?” 琰华噎了一下,自我感觉也很尴尬。 不过这么些天他已经掌握了油嘴滑舌的真谛,立马点头道:“或许是,打通任督二脉了?” 繁漪:“……” 他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的,心跳似乎有些快,书卷文墨的幽淡气味混着她钟爱的沉水香,被他的体温一烘,暖融里有一丝丝汗水的湿黏,徐徐的在被窝里弥散着,似要将人沉溺下去。 繁漪自认就是个俗人,只想一生一世一双人,只想自己的丈夫心里有她,且只有她。 否则,情愿没有,也无法忍受欺骗! 前世亲情爱情都未得到,如今有了新生命去走完前世来不及走的路,她也不想委屈了自己活在所谓的善意谎言与补偿里。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勒令自己冷静,检视他,不加掩饰的去探寻。 用旁观者的眼神去窥探他眼底的暗流,却只看到了他无时无刻追随着她的目光。 他以真实而热情的温柔绵绵包裹着她。 他的回视,坦荡而深刻。 仿佛想将她融化在那充满木槿香味的四月暖风似的眼神里。 寻不出任何一丝破绽。 让她可以确定,他的心底只有她,起码至今为止是如此的。 至于以后,就得靠她以各种手段继续拢住他的心了。 琰华看着她神色邈远,慢慢挪动了身子靠近她,左手抚着她的颊慢慢后移,扣住她的颈,轻轻揉捏着。 狭长的眸子、微薄的唇,原是清冷的,此刻被吟吟笑意驱散了所有不可亲近的疏冷,灼灼望着她,语调沉而欲:“舒服吗?” 繁漪一颤,回得神来。 咬牙暗恨,可真会对付她! 想踹他,可双腿被他压住,抬也抬不起来。 带着薄茧的掌心在后颈游弋,繁漪身子不受控制的粉红起来。 他指腹下一用力,整个人立时化成了一滩三月春水。 可她嘴上饶是不肯认输:“不!一点都不!” 琰华拧眉,似乎在检讨自己。 然后,他决定以实践来加强自己不被肯定的技术,低头开始细吻着她的唇,托着她细嫩颈项的手力道慢慢加大。 看着她瞪着的眼儿慢慢享受地眯起来,姜大人很是得意。 待她柔弱无骨的小手慢慢环上他的颈,便晓得可以提问了:“告诉我,为什么还生气?” 他温热的皮肤慢慢磨砂着她的颊,繁漪仿佛沉醉在温暖的温泉里,舒缓着每一个毛孔。 用力拉扯自己的理智,似乎有些失败,她云里雾里,猫儿似蹭了蹭他的掌:“你、你耍赖!” “恩,就是耍赖。”与她耳鬓厮磨,琰华低哑的嗓音魅惑不已,似自耳边流淌而过的溪流:“奴都认罚了,总也要叫我晓得自己错在哪里是不是!” 他的吻似翩跹在花畔的蝶,欲落不落,繁漪忍不住扬起颈项,迷蒙着眼去迎接他的唇:“都不知道错在哪里,你认什么罚!” 琰华配合她的索取,直把人吻的低喘不已:“娘子生气,就是奴的错。”他的气息也越发滚烫而缱绻,“那么久了,不想要我么?让奴伺候娘子好不好?” 繁漪眼尾带了几分情潮的迷红,轻喘着哼他,被吻的殷红的唇上尤带着暧昧的水色。 琰华伸手去,曲起她修长的腿。 然后下一秒,他被双腿得了自由的妻子一脚踹下了床,并送了他三个字:“滚!人渣!” 滚烫的身躯一离,繁漪觉得有些冷,气呼呼将自己裹了个严实。 做做做! 满脑子就只有这些么! 好好聊个天不行嘛! 姜大人捂着被踹的小腹,坐在踏板上懵了会儿:“???奴就同遥遥一人做这等事,如何就渣了?是不是奴伺候的不好?娘子不曾感到快活吗?” 繁漪脑子嗡了一声,简直没办法正常思考了。 这人是有什么毛病吗? 房事也拿来说嘴! 摸了摸自己滚烫的颊,修长的指撩开层层幔帐,清隽的嗓音犹自喋喋不休:“奴怕弄伤了娘子,不过娘子每回都抱着奴的颈喊奴再用力些,奴以为娘子是享受奴这样伺候的……” 蹭就坐了起来,幽幽的光晕里她面色乍红,繁漪觉得自己头顶一定在冒烟,咬牙低叱:“你闭嘴!” 门外值夜的盛烟听了动静,盯着炭火的眸子微微一动,暼了晴风一眼,没动。 晴风皱眉,忙掀了罩在腿上的绒毯子起来:“姑娘?需要奴婢进来吗?” 姜大人把脑袋搁在床沿,巴巴望着妻子:“我不要出去,我要睡这里!娘子赶我走,我就睡屋顶!” 这人简直就是无赖! 繁漪挖了他一眼,躺了回去,瞪着承尘好半晌,才没好气的道了句“没事”。 姜大人抿唇笑的得意,摸摸索索又上了床。 然而,也不敢轻举妄动了,乖乖睡在自己被窝里,侧身看着她入睡。 第382章 哎嘿~ 床尾桁架上的一槲明珠悠哉地散着光华,他的目光在薄薄的光线里格外炙热,繁漪被盯的浑身难受,翻过身去睡。 琰华拽着被子,忍不住悄么声儿挪近些。 然而,未能得逞。 繁漪警告他:“再过来,踹你出门!” 琰华眨了眨眼:“……娘子凶起来真可爱。” 繁漪闭着眼不搭理他。 睡至半夜,琰华热了一身汗醒来,心里像是有千百只猫儿在挠,悄声下床吃了两口凉水,回来便见妻子贴着墙在睡。 心里不是滋味,怎么那墙就比他还靠得住么? 左右他如今脸皮已经练就的刀枪不入,趁着妻子睡熟,呲溜,动作利落地就挤进了妻子的被窝里,紧紧缠住妻子的手脚,不叫她有机会再把自己踹出去。 侧首想去亲吻她一下,才发现原来妻子也醒着:“怎么不睡?” 繁漪僵了僵,被他挤在胸口的手肘顶了顶他:“你、你别过来。” 他只以为妻子心里还有隔阂,却是不肯松了,抱得越发紧,挫败道:“我就抱抱你,别赶我。不喜欢我抱着你么?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以后会乖乖的,便饶我一次、行么?” 那一声“行么”幽幽的,似细风掠过英挺的竹叶,清隽而簌簌。 繁漪无法,身上被箍的越发热起来。 睇了他一眼,虽然有些掩耳盗铃,还是抬手捂住了他的眼。 琰华疑惑,又觉得有趣,她的手真是软:“这是做什么?” 她迟迟一沉吟里,有憋闷的犹豫和赧然:“我……” “恩?”他微微扬声,耐心等着她说下去。 繁漪感觉有滚烫的血液在颊上汹涌的游走,像是豁出去了,语调便有了几分气恼似的娇怯以及几分得意:“我想要你,想的厉害,就睡不着了。你这样靠过来,我、我身上实在难受。” 琰华楞了一下,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继而翻起身来,盯了好一会子,清冷的眸子里慢慢积蓄了热烈的氤氲,伸手便要去解她的衣裳。 本想着妻子或许还不能彻底放下对他的怀疑,不显勉强他,少不得控制些,等着妻子慢慢体会他情意的真切之后再好好疼她,哪想妻子心里也烧着一把火呢! 繁漪忙捂住衣襟:“外面、外面!你小声些,今日盛烟值夜……” 姜大人拽着衣结的手刹住,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以及她的得意。 就是故意来招惹他的! 盯着她丰满胸脯的眸子里满是遗憾与灭不下的欲,喉结艰难的滚了滚:“……一个月了。” 默了默。 他俯身去啃她的唇,哑声道:“那我们、别叫出声?” 两个人都动情着,偏还贴在一处,真是火烧火燎的难受,繁漪撇开头,掐着他的臂膀喘息道:“那、那叫我怎么控制得住!反正就是不行!” 他埋首她颈间,吃吃的笑,然后一把捞起了抱在了怀里,下了床。 一个旋转,青丝如丝绸般自纤瘦的背脊上飞扬起来,繁漪吓了一跳,下意识紧紧圈住他的颈,双腿夹在他结实的窄腰上:“你做什么呀?” 这家伙真是疯了呀,大半夜的赤脚背着她在屋子里打转? 明珠的光晕被遮挡在帐内,冬日的窗纱厚厚的,挡住了月华,只留了薄薄的影儿,他的脚步漫漫无声的踏在地毯上。 搂住她修长双腿的大掌慢慢游曳在她细滑的皮肤上,怕闹了动静被外头的人听见,他低哑着声音啄了啄她的唇:“起来散散风,左右咱们都不怕冷。” 白了他一眼,这样贴在一处散风能散到哪里去啊! 繁漪侧首倚着他的肩,兀自有些气恼。 在他这里,自己下定的决心总是能被轻而易举的破开。 他凑来的唇,被她一下拍开。 “坏透了!” 琰华在后窗处停了脚步,映着薄薄的光亮看她,故技重施,去拿捏她的颈:“我们聊聊天好不好?” 繁漪只伏在他肩上,不理他。 琰华漆黑的眸闪了闪,大掌自她宽大的亵裤慢慢游曳进去,越发温柔了嗓音道:“娘子最近还是心理不适意,有何不满,告诉奴,奴会改的。” 繁漪不意他忽然来这一招,浑身战栗起来,只觉得心肝上无数只蚂蚁在爬来爬去,痒的浑身难受。 【……小河蟹爬啊爬……窗外月色下,嫩黄的腊梅莹莹挺立在枝头,男人的手擅于侍弄花草,缓缓抚摸着,梅在掌心慢慢打开了花苞……小河蟹爬啊爬……】 顶着一张清泠泠的俊俏面孔,委屈又无辜的盯着她:“奴心里难受,想知道为什么。” 太闹心了! 哪有半途停下来的! 素手推了推他的肩,催他继续,将花草侍弄的好些。 她掌心的温度落在薄薄的寝衣上,清晰的传达到他滚烫的皮肤上,琰华能比她好多少,只咬牙不动,只越发凑近她,长长的睫毛几乎与她的交缠在一处。 “娘子消消气,奴会自己努力琢磨,把娘子伺候的舒心。”指腹闲适的拨弄了几下娇嫩的梅,捋顺了墨绿的叶,然后又不动了:“娘子还有何处不满,也告诉奴,奴一定改到娘子满意。” 繁漪恨死了,啐了他一声:“做完再说!” 姜大人两眼放绿光:“要?” 繁漪恼羞成怒,拧他的耳朵:“你快点!再不动,不要你伺候了!” 然后…… 他盯着她。 她瞪着他。 两个人都是心跳如雷,憋得眼睛红红的。 最后,繁漪认输,撇开脸,耿耿于怀:“我看到你抱着她了!” 琰华懵了懵,然后反应过来,一定是玄武湖之事了。 要命,那日只顾着表白了,没把细节处理好! 他忙真诚道:“我知道是被人算计了,把人打跑了就要走,我是有妇之夫,自不能跟人纠缠不清的,可谁晓得她突然扑过来,把我从窗台拽了下去。”乜了妻子一眼,好不委屈心虚,“我还差点栽了跟头。” 繁漪眯着眼,盯住他的眼睛,嗤他:“你是什么身手,她能把你拽下来!” 男人捏着花朵的手抽了出来,发誓道:“我没料到她会来拽我,真的。我怕有人闯进来就要说不清,就想着赶紧走了真的没料到啊,但是我掰开她的手就走了。” 很显然,姚意浓也料到是有人要算计她们,她会扑过去拽他,说是害怕,或许更多的是想坐实了“奸情”二字吧! 看着妻子的眼儿越发眯起,映着薄薄的月光,细细碎碎的分明还是浓浓的醋意。 为了表现自己当时甩头就走的坚定,姜大人掐住花蕊的手细细一拧:“真的!我发誓!” 繁漪低吟了一声! 发誓就发誓,没见过谁拿那里发誓的! “我错了,不该和她说话的!”最后不忘补上一句,好惹得妻子疼惜他些:“从窗口离开后我就去寻你了,就怕你受到伤害,然后、就受伤了~” 繁漪哪里还有力气去生气,所有的力气全都拿来攀附他的肩头了。 他抿唇笑,看着披了满身凌乱青丝的妻子,黑眸里燃了一把火,等着她开口。 繁漪看他得意的样子就恨的要死,才不肯再叫他得意! 然而出口的低叱因为身子的绵软如水,也成了娇软软的撒娇了:“不要你伺候了,放我下去!” 琰华就爱看她气恼的小可怜模样,与她蹭了蹭鼻,扯开衣襟,指了指锁骨:“咬我,咬我这里。” 【……小河蟹它爬阿爬又来了……夜越发的深了,夜露慢慢积攒,一阵猛烈的回旋风呜呜扑来,花蕊摇曳出晶莹剔透的光点,似随手洒下的一把碎钻,顺着翠翠的叶,滴落在男人的掌心……小河蟹爬走了……】 花朵儿不胜凉风的侵袭,只生生将所有咬住在唇齿间,不让意图铲除花朵的耳朵听出半分动静。 廊下琉璃灯盏折射出的斑驳光影透进屋内,馨香随着光线在空气里慢慢弥漫。 第383章 在他掌心愉快 【382和383合并了~】 床尾桁架上的一槲明珠悠哉地散着光华,他的目光在薄薄的光线里格外炙热,繁漪被盯的浑身难受,翻过身去睡。 琰华拽着被子,忍不住悄么声儿挪近些。 然而,未能得逞。 繁漪警告他:“再过来,踹你出门!” 琰华眨了眨眼:“……娘子凶起来真可爱。” 繁漪闭着眼不搭理他。 睡至半夜,琰华热了一身汗醒来,心里像是有千百只猫儿在挠,悄声下床吃了两口凉水,回来便见妻子贴着墙在睡。 心里不是滋味,怎么那墙就比他还靠得住么? 左右他如今脸皮已经练就的刀枪不入,趁着妻子睡熟,呲溜,动作利落地就挤进了妻子的被窝里,紧紧缠住妻子的手脚,不叫她有机会再把自己踹出去。 侧首想去亲吻她一下,才发现原来妻子也醒着:“怎么不睡?” 繁漪拿手肘顶住了他:“你、你别过来。” 【……小河蟹爬啊爬……】 顶着一张清泠泠的俊俏面孔,委屈又无辜的盯着她:“奴心里难受,想知道为什么。” 太闹心了! 哪有半途停下来的! 她去推他。 他不动。 然后…… 他盯着她。 她瞪着他。 两个人都是心跳如雷,憋得眼睛红红的。 最后,繁漪认输,撇开脸,耿耿于怀:“我看到你抱着她了!” 尽管只是隔了一层爬满灰的窗纱,但就是不爽! 琰华懵了懵,然后反应过来,一定是玄武湖之事了。 要命,那日只顾着表白了,没把细节处理好! 他忙真诚道:“我知道是被人算计了,把人打跑了就要走,我是有妇之夫,自不能跟人纠缠不清的,可谁晓得她突然扑过来,把我从窗台拽了下去。”乜了妻子一眼,好不委屈心虚,“我还差点栽了跟头。” 繁漪眯着眼,盯住他的眼睛,嗤他:“你是什么身手,她能把你拽下来!” 他发誓道:“我没料到她会来拽我,真的。我怕有人闯进来就要说不清,就想着赶紧走了真的没料到啊,但是我掰开她的手就走了。” 很显然,姚意浓也料到是有人要算计她们,她会扑过去拽他,说是害怕,或许更多的是想坐实了“奸情”二字吧! 看着妻子的眼儿越发眯起,映着薄薄的月光,细细碎碎的分明还是浓浓的醋意。 为了表现自己当时甩头就走的坚定,姜大人很会选地方的拧了一把:“真的!我发誓!” 繁漪叱他不要脸! 发誓就发誓,没见过谁拿那里发誓的! “我错了,不该和她说话的!”最后不忘补上一句,好惹得妻子疼惜他些:“从窗口离开后我就去寻你了,就怕你受到伤害,然后、就受伤了~” 繁漪看他得意的样子就恨的要死,才不肯再叫他得意:“不要你伺候了,放我下去!” 琰华就爱看她气恼的小可怜模样,与她蹭了蹭鼻,扯开衣襟,指了指锁骨:“咬我,咬我这里。” 【……小河蟹它爬阿爬又来了……小河蟹它爬走了……】 花朵儿不胜凉风的侵袭,只生生将所有咬住在唇齿间,不让意图铲除花朵的耳朵听出半分动静。 廊下琉璃灯盏折射出的斑驳光影透进屋内,馨香随着光线在空气里慢慢弥漫。 她面红耳赤,觑了他一眼,眸光因太过羞赧而起了一层薄薄的雾,侧首埋在他颈项间嘤咛:“无耻!下流!” 琰华见得她快意后迷离缱绻的眸色,呼吸一窒,才发现原来妻子在欢爱时也能如此风流肆意,看来还是他从前的享用方式不大正确了! 可他哪里吃得消她如此柔媚姿态,偏不能为所欲为,只能将所有露骨的情话咬在她洁白的耳垂。 繁漪听不下去了,一巴掌呼上去:“你闭嘴!” 琰华勾了她小巧的下巴,与她四目勾缠:“明日起早些,我在书房等你,好不好?” 自己房里不行,他的书房总行了吧! 那里很少有人靠近的。 第二日琰华果然是醒的很早。 不,应该说他一整晚就没能睡着。 妻子的热情得了舒缓,后半夜倒是睡的安稳,他是难受的不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想与她说说话,然而她闷头就睡,理都不理他。 琰华得到的真理真是从实践中出来:千万别得罪女子,尤其是妻子,还是自己深爱的妻子。不然后果真的很严重。摸得着,吃不着! 只能巴巴等着晨光一起,便收拾了自己去了书房。 外头值夜的两个丫头看他面色寡淡,只以为昨晚两人不愉快了。 琰华清冷的眸子望了望东方的鱼肚白。 不愉快? 妻子在他的掌心里倒是愉快极了。 不愉快的只有他! 只盼日头亮的快些,好叫他与妻子一同享受夫妻间独有的亲密恩爱才好。 昨夜闹的有些晚,然而烧在心底的火总算得到了发泄,亦或者是得到最想要的解释了,繁漪一早起来倒是精神舒爽。 晴云给她梳妆,见她面色淡淡,但眉心一抹若隐若现的柔媚还是叫她有所察觉,不由微微一笑:“姑娘今日心情不错。” 繁漪自镜中睨了她一眼,敛起了晨起疏懒姿态,只眸中有浅浅笑意一闪而逝。 “有动静了?” 晴云拿犀角梳沾了沾刨花水,篦下几缕发毛的青丝,摇头道:“还没。不过最近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安静的很,无事时就躲在屋子里,也不往人堆里扎了。到叫人看不懂她在想些什么。” 冬芮端了碗燕窝粥进来,递给繁漪,低声一嗤道:“还能想什么,从前在丫鬟婆子面前有多得意,如今便有多怕丑、怕人笑话,低眉顺眼的盼着没人瞧见她才好。可心里头指不定怎么恨呢!” 晴云有些担忧,叹道:“原瞧着她这几个月里安分,还以为晓得天高地厚了,结果还是拎不清自己的位置。” 冬芮默了默,有一瞬的悲悯:“她是拎不清,可也不能全怪了她。是老夫人许诺她的好事儿,她自然摆在心里惦记着。怕是姑娘不做了安排,转头又要口出怨言说姑娘忤逆老夫人的安排,善妒呢!” 女使,尤其似盛烟这样的家生子,从眉目长开显露出美貌开始,就会被收在主母身边调教着,或是给丈夫做了通房,拢住丈夫的心,或是给姑娘们做了陪嫁,作用亦是相同。 这些美貌女使在主母跟前,看多了金堆玉砌,大部分便不会再甘心只去配了小厮管事,继续做伺候人的活。 她们一辈子的指望便是能给爷儿做姨娘,生下一儿半女,后半辈子即便不能称主子,好歹也锦衣玉食有奴仆伺候了。 盛烟这个丫头有美貌却不够精明,生不出什么阴毒的算计,但也注定了她不可能从主子的脸色中看出自己的出路到底会通向哪里。 她只会一味以为自己是老夫人给主子的陪嫁,就是给爷儿做姨娘来帮主子固宠的,她就等于是长辈的恩典,主子便必须成全了她的位置。 却从来看不明白,主子到底需不需要她的“帮助”! 她被琰华丢出了门,心境究竟如何改变,谁也不会知道。 如今各处都安静着,对方是否如繁漪所料走进陷阱里,谁也说不准。 便慢慢吃了燕窝,澹道:“罢了,盯着就是了。” 不是从算计里一起走过来的女使,她没什么多余的感情给出去。 是死是活,端看她自己的选择了。 繁漪想了想,吩咐道:“冬芮,去库房把三表哥给的雪莲找出来,待会子咱们去看看太夫人。” 冬芮点头,收拾了碗盏:“太夫人到底年岁大了,乍然一冷,身子骨便受不住了。奴婢这就去。” 晴云侧首瞧她:“不等爷?” 繁漪抬手掠了掠耳上的白玉耳坠,莹白的光泽越发衬得她肤若凝脂,一扬眉间有宛然得意流转:“太夫人大抵也躺着,去了也不过隔着枕屏问个安。他不是去了书房忙么,让他昏定的时候再去吧!” 正说着,云海顶着那张清艳如含露芍药的脸一路同女使们打着招呼便上了走廊。 一身雪白的窄袖袍,袖口、衣襟和衣摆处以水蓝色丝线盘银丝绣以海浪纹,一头乌黑的发高高的绑在脑后,美则美,却不掺杂软糯之气,颇是活泼亮眼:“小春苗什么时候也进正屋来伺候了呀!” 春苗目不斜视:“……” 青春明亮的面孔完全不知自己的魅力,非要凑上去招惹:“哎哟,怎么不理我呢?” 春眠脸儿一红:“……” “不就几日不见,就当不认识我啦!”云海眨眨眼,上手去捏她婴儿肥的颊,“瞧瞧着小脸蛋,肉真多,手感也不错!” 小春苗忍不住捧着脸哀嚎:“你别捏我!妈妈说了,值守的时候要认真,不叫说话的!” 云海见她瞪眼叉腰,乐得直笑,塞了一把玫瑰糖给她,一转脚又去了晴风跟前:“哎呀呀,晴风姐姐今日气色真好呢!” 晴风睨了他一眼,大约是想到了他女装的样子,受不了地抖了抖,一巴掌把人拍开:“一边儿玩去!” 云海险些没站稳,撞向正要捧了干净衣裳上台阶的盛烟,胳膊往她肩头一搭,小巧的鼻细细一嗅:“盛烟姐姐身上的香味好特别啊!什么胭脂水粉来着,我也去买点儿。” 盛烟微微一笑,这么一张精致美艳的面孔凑在跟前,眼角也不由抽了抽:“甄宝斋的胡粉而已。” 冬芮自门口出来,急着去库房,没搭理他。 云海一个都不放过,扬声就喊她:“冬芮姐姐你跑那么快干什么?太不稳重了!” 冬芮的脚步刷得就停住了,叉腰指着他就骂:“臭小子,我看你皮痒了!没事不在爷身边伺候着,又跑进后院里来干什么!院里的女使招你惹你了,来一回就鸡飞狗跳一回,我看你欠揍了!” 云海一角踏进了屋,后仰着身笑道:“来看看姐姐们啊,多日不见,大家都很想我的呢!” 冬芮嗤他:“想你个大头鬼!” 繁漪掐了掐眉心,她开始怀疑丈夫那不着调的样子到底跟谁学来的了。 云海大大咧咧就进了屋子,往繁漪身边一坐,随手拿了支簪子在手里把玩:“姐夫说落了本战国策在床头,叫你给他亲自送过去。” 繁漪那犀角梳慢慢梳着发尾的手微微一顿:“你带出去不就是了。” 云海捋了捋簪头吐出了一缕银线流苏道:“我待会子要出去买东西,不回书房。”朝她挤挤眼,“姐夫说,叫你亲自送去。” 繁漪懒洋洋眯了眯眼,掩去了眼底一闪而逝的笑意:“我累了,不想动弹。”指腹微微一挑鬓边一缕青丝,“让你办的事儿办的怎么样了?” 云海学她,抬手潇洒一拨垂在肩头的乌发:“本公子出马,何时办不成了!放心吧姐,周妈妈会配合好的!” 姐弟两神神秘秘的打哑谜,晴风也不多问,只警惕的盯着门口。 第384章 妾送到了自己头上 云海重伤被捡回去,一直都是晴云在照顾,两个人感情也好。 拿了战国策从枕屏绕出来,见着他一点都不晓得男女有别的挨着主子,便忍不住一巴掌拍上他的后脑勺:“你都十三了,不是小孩子了,还不管不顾往姑娘屋子里走!” 云海嘟囔,一把抱住繁漪的胳膊:“我不管,她是我姐姐!谁也不能跟我抢!” 敌人不在时,晴云还是温温吞吞的模样,白了他一眼:“亲的么?” 美丽的少年郎直勾勾盯着她,眉心微蹙,不过数息,眼底便又莹莹水光摇曳,衬的那张芍药似的面孔宛若落在细雨绵绵里,惹人怜爱:“你瞧不起我这个小乞丐!” 晴云对他的美貌自来无感,更不会被他的楚楚可怜骗了,目光四下一巡,瞄上了青玉落地大肚瓶里的鸡毛掸子:“我瞧你真是欠揍了!亲姐弟这么大也该有个忌讳了!赶紧出去!” 云海眼底那欲落不落的泪说收就收了,变脸的速度远比翻书的速度要快,起身就闪人:“我走了!记得亲自把书送去啊!”摇了摇手里的簪子,“阿姐,拿走了啊!” 繁漪无奈,这孩子还真是没个正行。 待云海出了门盛烟才捧了衣裳进来:“姑娘,昨日的衣裳已经烘干熏好了。” 繁漪点了点头。 看着镜中,盛烟的面孔果如晴云说的似是换了个人,不上妆了,衣裳收拾也简素了不少,永远上挑的眼尾都仿佛沉静了下去一般。 但她曾经是鬼,一眼便看穿了盛烟身上的阴翳。 晴云善于察言观色,若有所思的看着盛烟,又看了眼镜中主子的神色,微微一笑,拾了案几上的战国策递给她:“姑娘乏了,懒得动弹,这书你给送去书房。” 盛烟微垂的眼帘微微一动,面上却没什么表情,顺从道:“是,奴婢这就去。” 看着她出了门,晴云温和的面孔慢慢冷了下去:“得了那么大的羞辱,也能忍得下不愤不怒,若是旁人便罢,却太不符她的性子了。” 繁漪轻轻竖起食指在唇边嘘了一声,徐徐一笑:“游戏就要开始了。” 晴云见她淡然无波,便也松了精神,轻轻一咳,睨了主子一眼,笑道:“真不去书房?小心把爷憋坏了。” 繁漪扶了她的手站起来,乜了她一眼:“就你嘴坏!” 在书房等她。 好不好? 当然不好! 才不顺着他呢! 就让他难受着,看他能憋几时! 琰华坐在书房静待妻子来温存,哪想等来的是盛烟。 俊俏的脸蛋阴云压顶:“大奶奶呢?” 盛烟抚了抚腰间坠着的累金丝香囊,低眉顺眼,只平静的回答:“大奶奶说乏了,不想动弹。” 琰华看了眼掌心:“……” 妻子不肯主动,那只能他这个做丈夫的脸皮更厚些,挑准了晴云和冬芮值夜的机会,积极钻妻子的被窝。 姜柔说的么,女子最柔软敏感的感知来自身体。 且娘子不是说了,累,累的腿都走不动道了,那他可不得给她坐实了! 可是享受完了他的侍候,下了床之后…… 邀她去赏花,她说她爱看的花凋零了。 “……” 想陪她看账本,她说别让铜臭污了他的诗书清傲。 “……” 请她一起探讨一下如何让身体嵌合的更深入,她只给他一枚可爱的白眼,然后叫他有多远滚多远。 琰华慢慢也品出滋味来,妻子似乎很享受他伏低做小撒娇耍赖的样子。 “……”这算不算怪癖? 也是,受了那么多的委屈,总要发泄一下,讨回点儿本的么! 不过这样使使小性子,人可爱,日子也十分可爱! 最重要的是,他的妻子就算使小性子的时候还不忘帮他挖坑打击对手。 总要叫对方觉得自己的计划是成功的不是? 左右晚上该叫哥哥还得叫,该求饶的时候还得求饶! 这般想着,心里便舒坦了,然后端着清冷的面色每日来回府中与衙门之间。 天色冷了,人就爱做病。 原本只以为太夫人是风寒而已,急冻了数日后温度有所回缓,可众人却发现太夫人的身子似乎越发虚弱了,眉心也是乌沉沉的。 眼看着又要有风雪而来,病着的人怕是更艰难了。 几位夫人都是孝顺的,日夜侍奉在侧,时日一场亦是肉眼可见的一点点憔悴下去。 繁漪仔细观察了数日之后发觉,太夫人虽是风寒的症状,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恐怕未必真的只是风寒。 荣氏如今掌着中馈,若是太夫人出事,她也推脱不去责任,听着繁漪的怀疑便是一惊。 眼底有一丝疑忌的流光于她转首看向隔扇之后的瞬间闪过:“中毒?可府医日日来诊脉,并未说起有中毒的症状啊!” 繁漪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道:“就似天南星,是毒也不是毒,有些药材用的不好,就是害人的东西,却又不易让人察觉!太夫人日日吃着汤药,分毫波动都是要受大影响的”微微一默,“不过,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二夫人掐了掐眉心,语调里难掩疲态和担忧:“太夫人这身子一直没有起色,不管是不是,仔细查一查总不会错的。这样,咱们也别打草惊蛇了,悄悄将太夫人这段时日里常吃常用的东西都拿去验一验。” 荣氏眉心难平,点头道:“也好,情愿白费功夫,也不能不仔细了。” 末了,二人在送繁漪出去的时候又小声叮嘱了小心算计。 天色欲晚,冬日的晚霞单薄无力,卷积云拖拖拉拉的却是曳满了长空,蔚蓝一片交织着冷白的一段一段,遥遥望去,似无数剪影层层叠叠的压在头顶,给人以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叫人难以喘息。 刚回到院子,外头就递了攒盒进来,说是云海最近吃到的一家不错的点心。 繁漪正觉得没什么胃口用饭,便拿了糕点配了花茶用了些。 却在睹见糕点底下压着的东西时,眼底掠过了一抹星火,转瞬即逝。 * 送美妾换美姬本就是士族官宦间的常态,之前被国丧压抑的狠了,这会子像是得了新玩具的小郎君,一时间文官武将们都沉醉其间。 继姜柔凤梧、怀熙继尧,慕家两位初初入仕的郎君也不免被上官塞了个“热情”,连姜元靖这个守孝期间的人也被迫领了个回来。 原以为只要坐在家里看看人家的戏,哪晓得这波呼啸的风在腊月里竟是吹到自家门口来了。 云海抱臂倚着门口把话说完,繁漪还懵着:“什么?” 比了比月门,漂亮的小郎君满眼看戏的兴奋:“在门口,还不敢进门,你去看看吧!” 站在门口守着的晴云暼了云海一眼,有些无语:“……”那看好戏的神色怎么就跟县主那么像呢? 繁漪眼角抽了抽:“……”这家伙这是皮痒了么! 然后,姜琰华姜大人,在管家以及多双隐在角落里看戏的目光下,挨着朱红的大门,挪了挪脚步,清隽的面孔上表情有些怪异,理所应当之下藏有几分试探。 琰华身后美人莲步上前来到繁漪跟前,微微一福身,湖色的衣裙上绣着清冽的梅,小小的一朵并着一朵,有临水照花的情态。 柳叶细眉,柳色新新,纤细身段于寒风里不盈一握,眉目间隐隐有几分饱读诗书的女子才会有的自矜与清傲:“云姬见过大奶奶。” 繁漪只是仰面望着他,长长的羽睫缓缓扇了扇,黛青色的影儿落在她白皙的面上,是淡淡的清愁:“夫君想留下她?” 第385章 送妾(二) 琰华侧首看她,那神色、似乎想辨别什么,语调微淡:“同僚的好意,我拒绝了,只是、终究不好拂逆了。” 他衣袖上的团蝠纹都用极细的金线勾勒了轮廓,是她一阵一线绣起来的,繁复却不会太显华贵,丝丝缕缕交缠密密缝就,繁漪微垂着眼眸盯着,极力克制自己的表情,让自己的神色叫人瞧着仿佛生出了无限洗米的烦忧与痛苦。 然后像是不胜打击,脚下踉跄了一下,裙摆上织金的枝叶晃动出一抹冬日里落败的枯败之色。 晴云一把撑住她,即刻入戏,眯眼盯着云姬,抬手,伸出指头在空中打了个圈儿:“劳您转个身,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管家以及众家下:“……”小丫头挺伶俐啊,主子不能说的,张口就来了。 浅颦微蹙,云姬盈盈望向琰华,眨眼间,有蒙蒙的泪雾蓄起,却又倔强的不肯落下:“大人……” 就是那么巧,蓝氏从外头回来。 艳丽的裙摆曳过门槛,她拢了拢披风,扬声一笑:“晴云,你放肆了,主子的事情,哪里由得你个奴婢来置喙。” 晴云微微一福身,温温的语调里吐出的字眼儿也不带客气的:“二奶奶说的是,想是蓝家的家教应当是没有教您管大伯屋子里事儿的规矩!” 蓝氏一噎,面上极是难堪:“你放肆!” 繁漪微微垂了垂眸,将晴云掩在了身后,维护之意也明显:“家下的规矩,就不劳弟妹训斥了。” 蓝氏瞪了晴云一眼,目光落在繁漪面上时旋即一笑,飞挑的眼尾难掩讽刺:“郎君纳妾是寻常事,元靖带回来的美人,我也安排着住下了。终究是男人们与同僚间的情意,若是拒了回去,大嫂自己落个善妒的名声倒是没什么,引得大哥与同僚间不愉快便不好了。” “少不得叫大哥被人耻笑一句,惧内呢!” 云姬盈盈拜倒:“奴家已经是主人的人了,离了主人,奴家没有地方去,求大奶奶收留!” 晴云扶着繁漪退开了两步,嫌恶的睇了眼云姬,仿佛要穿过她看向另一张校验讨厌的脸:“爷的人?行过房了?有没有聘书?媒人是谁?” 云姬愣了一下。 送的姬妾,哪来的什么媒人聘书? 晴云嗤了一声:“什么都没有,知道你这样的身份算什么?算玩意儿!” 云姬被这样羞辱,面红耳赤,扬起面孔直直望着繁漪,倔强道:“奴家知道大奶奶不喜奴家,大奶奶若是有气,只管冲着奴家撒吧,不要为难了主人。” 晴云掀了掀嘴角:“你这挑拨不够高明。错,自然是你这个玩意儿的错,难不成还是主子的错么!” 云姬窒了一下,咬了咬唇,望着晴云的目光微微一闪,还待说,被晴云衣袖一甩:“可真没规矩,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 繁漪似乎被蓝氏的话逼的难以下台阶,便只定定看着丈夫。 琰华负手而立:“娘子决定吧!” 似乎是失望了,繁漪点了点头,“既如此,就留下吧!” 随后以一目春雨舒和的温柔端庄回应他的决定,“郎君这样踌躇在门口,旁人还以为妾身善妒不能容人呢!院子大的很,郎君想安排她住哪里,同阮妈妈说一声,安排了就是。” 说完,转身就走。 身后的琰华似乎也气的不轻,一甩衣袖,就往书房去。 云姬:“……”??? 繁漪回了屋便把自己关了起来。 沁微听了动静想来看看她,闵氏把人拦了下来:“夫妻之间的事,只能她们自己处理。” 冬日的窗纱密实不透风,也阻隔了月光的倾倒之势。 窗台下的折枝梅花长安上供着一只青玉细颈瓶,养着一束雪白的山茶花,花瓣繁复交叠,花蕊的一抹嫩黄在烛火莹莹之下漫起稚嫩的光晕,给冬日清冷的花平添了几分暖意。 山茶花的枝条横逸舒展,花朵几乎擦过她的颊,映着她沉幽的眸子,几乎绽放出一种着人的妖异之美。 琰华袖手站在案前,宽大的袍袖与地毯若即若离的微触,小心翼翼看着妻子淡淡然的面色:“这时候借了旁人的手送人进来,就是为了试探我们是否真的有了裂痕,你知道,只是做戏,怎么还生气呢?” 繁漪的肤色极白,白日里的光线一照,是淡漠而细腻的冷白,烛火的昏黄下便多了几分润玉的温婉柔软。 生气么? 当然生气。 就后悔没有像姜柔和怀熙一样对外是个泼辣的,不然,这时候…… 好吧,还是的演戏! 泄了气,低头继续摆弄花枝:“宋大人的小妾有孕了?” 琰华一听立马扬了笑,挪了挪脚步在妻子身畔坐下:“还未,不过他还存着指望,自然不会在这么时候与他们合作,给咱们使绊子。” 那些人暗地里自然不会少在宋毅面前挑拨,毕竟是直属上官,若是站在了他们那边,少不得能给他下下绊子。 索性那些人不知道有密宗婆婆这号人物在,便无论如何也不会料到宋毅一早便来知会了。 不过他们也不会真的在意,宋毅在朝中的分量还不至于让他们费心拉拢,做这一出,大抵是给蓝氏那蠢货看的。 繁漪淡淡一扬眉道:“密宗法门的手艺,连秦淮河畔姑娘的身子都能回圜过来,宋毅的年纪大了些,却也不是不可能。高宗六十有七尚得一子一女呢!” 琰华顺应的点头,轻轻靠过去。 见妻子没有踹过来,立马伸手拉了拉她掩在小裳内的中衣小袖,落在她耳中的语气轻柔的宛若三月里的风,有熨帖的温度:“今日是为了配合演戏,往后不计谁送的美人,定是看都不去看一眼的。相信我,好不好?” 繁漪侧首看他,故意挑刺道:“怎么,太子爷送你,你也敢不要?” 琰华笑色暖融,冲淡了他五官里的清冷:“坚决不要。谁给的都不要。” 她微眯的眼睛里含了朦胧的笑意:“主上的恩赐,你敢拒,搞不好仕途前程就没了。” 他温柔而深邃的笑意便似天边旖旎的月色,破云凌空:“为夫有娘子养着,不怕。” 繁漪横他一眼,眼底春水一荡:“靠妻子养着,丢不丢人!” 琰华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抚着她的颊:“夫妇一体。饿坏了、冻坏了,娘子舍不得。”啄了啄她的唇,“比起得罪太子,更怕得罪娘子。” 繁漪瞪他:“你在讽刺我凶悍么!” 他轻轻的笑声似春日薄冰初融,清泠泠的自耳边流淌开,能冲散一切迷障:“娘子再凶悍奴也喜欢。不生气了,好不好?” 繁漪哼了一声:“我有那么无聊么?” 琰华将她搬上膝头,无奈道:“故意叫我担惊害怕?” 哄骗娇儿似的颠了颠,似乎又瘦了些,眉心便拧了起来,盘算着弄些什么给她补补。 把她当孩儿么,这样颠她? 繁漪睨他:“不能么?” 琰华与她抵着额,宠溺的蹭了蹭她的鼻:“小坏蛋!若是旁人嘲笑为夫惧内无能,娘子会不会嫌弃我?” 耻笑! 她还巴不得他被人嗤笑惧内呢! 繁漪长吁悠悠:“你若不乐意,谁又能逼着你不成?” 琰华侧首咬她的耳垂,“为夫自是乐意之至。”狭长的眼尾微微一挑,“会给娘子留好这个机会的。” 繁漪吃痛的呀了一声,嗔他:“别咬,疼。” 琰华定定看着她眉目含娇。 哪里是不会撒娇,她的娇是刻在骨子里的,只是他自己不会发掘而已么! 繁漪一抬眼就见他直勾勾的目光,心底突了一下:“做什么这样看着我?” 第386章 又一个打通了任督二脉 他有一颗尖尖的小虎牙,轻轻咬着她的食指指腹上,刺刺的痒。 那细密而温柔的痒,慢慢游曳到了心底。 倾身又在她耳边细语两声,笑色绵绵含情。 原以为是什么蜜蜜情话,乍一听他露骨至极的“邀请”,繁漪真是要晕过去了! 书房? 他对书房的执念到底是个什么鬼? 只能瞪着警告他:“再胡说我打爆你的头你信不信!” 他埋首她颈间低低的笑:“娘子真是可爱。”吻了吻她的唇角,“好了,不闹你。你让云海注意殷家,今日倒是真听到殷家门里闹了起来。” 繁漪的眉心微微一拧:“闹了什么?是不是和殷姑娘的死有关?” 琰华惊奇道:“你怎知?” 果然了,姜沁昀如何会无缘无故提起殷家来,原来铺垫铺的那么长。 半透明的指甲在雪白的茶花上掐出一个个半月的印子,繁漪问道:“发生什么了?” 琰华盯着她的手,忍不住握上去捏了捏:“殷家庶女以厌胜之术诅咒正室嫡出,被人揭破。” 曾有人以厌胜之术诅咒圣祖爷。 几位公、皇子和亲王都牵扯其中,圣祖爷也是豪不留情全杀了头,牵连之人足有上千。 自此后,上位者对厌胜之术更是深恶痛绝。 厌胜之术不管是不是真的有那样害人的效果不重要,重要的是没人会喜欢自己被人诅咒。 这种事儿一旦落到旁人耳中,“施咒者”必然被冠上各种阴毒的罪名,前程必然是完了,即便不会牵连了满门,却有可能会搭上自己的性命。 殷家嫡长女本就体弱,到了换季时会病下也不算稀奇,这么些年也一直这么反反复复的过来了,却也没有病重到会死的程度。 恐怕殷家庶女以厌胜之术诅咒嫡出姐姐的蠢事,也是他们那边暗里撺掇的,否则时机也太巧合了, 而姜沁昀,更不会无缘无故提起了殷家姑娘病重之事。 偏偏她和太夫人的病都是入了秋就开始,一直拖拖拉拉的好不了,情况相似。 这会子一听到殷家的事儿,怕是心里头都存了疑影儿,只待人开口去推动了。 殷家嫡女的病逝,根本就是揭破姜家门内算计的铺垫。 繁漪淡淡一嗤:“果然是好手段。这样的消息怕是遮掩不住了。” 琰华瞧她如此神色,心底微微一动:“太夫人的病?” 繁漪弹了弹枝条上的花,洒上的水滴漱漱的落下,似疾风骤雨倾轧而来:“太夫人的伤寒一直不好,大夫却查不出所以来。那日姜沁昀已经在众人面前提及了殷家姑娘病势缠绵了。” 如今殷家女死了,那么太夫人久病不愈的“真相”便也到了被揭破的时候了! 琰华皱眉:“盛烟?” 繁漪觑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旋即又摇了摇头,意味深长道:“蓝氏傻,那几个可都不傻。” 琰华稍有一默,便大约了解了她的意思:“看来这一出戏也不过唱个开场了。” 门咚咚响了两声儿,晴云进了来:“姑娘、爷,长明镜那边都亮起来了,怕是太夫人不大好。” 繁漪推了推他:“你快走吧,今日送了人进来,便是要分散我的注意力,怕是待会子就要有好戏上演了。瞧见你在正屋,怕是要生变。”默了默,在伏在他耳边细语道,“你去同云海说……” 琰华细细听了才应声起来,又忽的弯腰亲了她一下,才翻窗离开。 繁漪:“……”翻窗的动作真的是越来越娴熟了。 晴云眨眨眼,笑着抬了抬臂弯里的衣裳:“奴婢给姑娘更衣,咱们该去长明镜唱戏了。” 繁漪暼了她一眼:“你这话可是越来越多了。” 晴云手脚利落地替她换上裙衫,又挽了个简单的圆髻,簪上一支珍珠璎珞。非常符合从被窝里匆匆忙忙起身的形象。 抿了抿唇道:“这个府里比慕家更憋屈。” 繁漪默然。 从前在慕家不过是女人之间的算计,反反复复的也不过那些招数,且后来都是她在主动出手。 而如今,身边人每一张面孔背后到底揣着什么样的心思,都难琢磨,又牵扯了朝堂里的算计,便是永远料不准算计会从哪个角落里忽然窜出来,露着獠牙准备将他们撕碎。 而她们能做的更多的是见招拆招,总是被动的。 每说一句话、每走一步路都有可能是旁人设下的陷阱,能不憋屈么! 晴云抚掌道:“如此正好,奴婢去呛人,撒了气,又好让姑娘稳稳当当维持住温婉的形象。” 繁漪笑睨了她一眼道:“要不要我谢谢你啊!” 晴云温温的一笑,眼儿弯弯,扶了她起身道:“姑娘客气!” 繁漪奇道:“你这张嘴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刚回来那会儿,都是她身边的大丫鬟,人家晴天嚣张跋扈,她就是温温吞吞,说句话都怕惊着了雷。 渐渐的这嘴巴倒是比冬芮和晴风还厉害了。 尤其是最近,巴儿巴儿的,怼起人来可真是厉害。 有时候她想当个厉害人,可这温婉小媳妇的形象就是完全没机会撕掉啊! 话说,若是她厉害点,麻烦会不会就能少点儿了? 晴云摸了摸自己的嘴。 非常柔软,抹了一层薄薄的淡粉色的口脂。 那口脂是京中最好的胭脂铺子里才有的卖。 听说要拿百斤上等的粉玫瑰,选取最靠近花蕊的娇嫩花瓣拧出了汁子,繁复淘澄净了,再以花露蒸成的。颜色虽薄,却只需细簪上挑取一点儿便能将唇瓣抹的润泽而饱满。 色泽也不会太艳丽,让做丫头的显得“心术不正”。 这样贵价的口脂,姑娘得了,便都给了她。 遥遥想着从前自己是家里的次女,不受重视,都是看着父母和兄弟姐妹的脸色生活,却也免不去被卖掉做奴婢的命。 进了慕家,熬了三年,被点去了桐疏阁做大丫头。 其实给主子身边做大丫鬟除非是管事儿的家的姑娘,有体面,不然就是真的很能干才成,哪里轮得到她。 去了才晓得,姑娘的处境非常不好,连个大丫头都能欺负她。 自己这个没有靠山的奴婢自然什么都得忍,也忍习惯了,哪里还有什么自己的脾气。 后来么,为了姑娘的那句话:不能护主的奴婢,到哪里都被人瞧不起,一辈子活着不过就是苟且偷生一般。 她憋屈了十多年,以当时姑娘的处境,半点都看不出能翻身的样子,可她也不知哪里来的气性儿,或许是看到了姑娘沉寂的眸光变得澄亮吧,亦或许是想让自己活得有点价值,便豁出去了。 她是陪着姑娘从最艰难的时候走过来的,姑娘待她总是特别好,她便想着更好的护着姑娘不被欺负,怼人的话开始的时候说的颤巴巴,似乎一口气顶在心口似的,谁来扎一下就得破了。 可说着说着,脾气与自信仿佛也获得了新生。 她不再是桐疏阁里那么畏畏缩缩的小丫头了! 她一笑,俏皮道:“可能是跟着关青学手段的时候打通了任督二脉?” 镇抚司的手段里可没什么怜悯,更有什么怜惜。让你求饶才是王道! 话说,县主一早就让她跟着学,怕是早就做好了打算,不叫姑娘逃避下去了吧! 果然是好姐妹呢! 繁漪也是挺服气的,身边一个个都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了这是! 出了门,门口的盛烟立马提着灯笼靠上:“姑娘小心脚下。” 繁漪看了她一眼,月色皎洁落在沉幽的眸子里,仿佛寒潭深不见底:“你的老子娘留在了慕家,你一个人在这儿挺孤单的吧?” 第387章 太夫人之病(一) 不知是不是冬日入夜的风吹得,垂在足边的裙摆微微颤动了几下,盛烟微微弓着身,粉面低垂,恭敬道:“院子里的姐妹多,很热闹。” 繁漪轻轻侧首,看了她一眼。 粉白的珍珠在鬓边轻轻晃动,耀起一束莹莹的光辉,似一束强光,直直照进盛烟微微抬起的眸底:“离了家里人,哪里能踏实呢!今儿下午我让人去老夫人那里把你侄儿侄女接了来。你觉得他们适合去哪里当差?” 似被不曾察觉的巨浪湃在了后脑勺,在这样的深冬里将盛烟冻得瞳孔紧锁,旋即用力闭目,仿佛是对自己坐下的正确决定而庆幸,无声的吁出积郁在胸腔里的一股气。 压住了打颤的贝齿道:“主子叫在哪儿都是恩典。奴婢先替两个侄儿谢过主子了。” 繁漪抬了抬双臂,迎着轻风理了理宽袍大袖,慢慢下了台阶:“今日怕是不能清静了,都歇了吧,不必值夜了。” 晴冬的夜总要比深秋时来的阴冷湿寒,连时光都被湿冷的空气凝结住了一般。 隐约里听到远处有风吹动飞翘屋脊上挂着的风铃铁马“玲玲”作响,深一声浅一声、忽急忽缓地交错着漫漫弥散在空气里,不轻不重,伴着花影沉浮,仿佛催魂一般,惊的脑仁儿要炸开。 在这样清寒而充斥这算计的夜里,对着清月冷风,若非有一双温暖的手轻轻将她牵住,心底的那种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孤寂感就要将要将她吞噬,只觉这一段路遥远的好似永远也走不尽。 他的掌纹生出漫漫根系,将她掌心的疤痕罩住,温度自那一痕知觉缓慢的皮肤间缓缓钻进,在细小的筋脉间游走,驱散了所有的寒意。 晴云识趣的退后了两步,与春苗慢慢跟着。 春苗年纪小,却也辗转在几户大户人家当过差,就没见过这么要好的。 她年纪又小,豆蔻少女心思含春色,不住拿胳膊肘怼晴云,挤眉弄眼的好兴奋。 晴云侧了她一眼,失笑,小声道:“习惯了就好。” 春苗:“……” 繁漪抽了抽手:“干什么呢,松手。” 宽大的衣袖层层交叠,月色也照不进,琰华捏了捏她的指,嗓音如月下溪水般清澈:“瞧了,没人。” 繁漪乜了他一眼,澹道:“没人,有鬼。” 谁知道哪个角落里藏着鬼眼在窥探! 远远有脚步声在寂寂的夜色里响起,琰华只得松手了。 姜元靖快步过来,拱手一礼,微垂的眸子不着痕迹扫过二人各自袖手在袖中的姿态,急切而不是亲和的问安:“大哥、大嫂。” 蓝氏捧着手炉微微屈膝,目光打量着繁漪的眼,似乎想从其中寻出几分失落与痛苦来,一壁却拧眉忧心道:“听了动静忙赶过来,倒是和大哥大嫂赶到一处了,也不知太夫人如何了。” 繁漪沉幽的眸被月色一拢,有几分寡淡,瞧了眼夫妻二人,澹声微叹。 姜元靖只穿了一件暗紫色的直裰,定是方沐了浴,急冲冲赶来的,发梢还湿着,只拿了只青玉簪子固定着,面上难掩憔悴,想是最近为了找孟家老太太颇废了心力。 而蓝氏忧心忡忡之下却是精神饱满,那双如郊下浅浅的河水般一眼忘得见底的眼睛里,有显而易见的兴奋,正对自己闪烁这恶意的光芒。 繁漪似无所觉,只抿了抹得体的担忧轻轻摇了摇头:“我正要歇下,乍一听夫人不大好也是吓了一跳,也没顾得上着人来问一句,便赶过来了。” 姜元靖懂得的道:“这会子长明镜怕是乱着,遣人来问倒要添乱。祖母吉人天相,定不会有事的。” 琰华的脚步率先迈开,微微侧首看了他一眼,有清浅而沉稳的关怀之意:“怎么脸色不大好?孟家老太太还没有找到么?” 姜元靖用力抿了抿唇,微垂的眼底有疑云掠过,摇头道:“还没。都找遍了,只知上个月到了郊下,之后便一点踪迹都没有了。” 琰华安慰道:“不必太多担忧,没找到也并不是什么坏事。” 繁漪落了一步在琰华身后,低眉着水蓝色衣衫袖口上的柳叶纹。 柳叶合心是为两情相悦。 妇人春日折柳插瓶,便有久留丈夫的意思。 秋日百花零落,绣在衣裳上,图个好意头,长青长在。 微微一笑,温和而客气道:“你若有什么需要,便去楚家商号,他们平日在街市上眼睛多,或许能有线索。” 姜元靖面露喜色,十分感激的拱手道:“那先谢过大哥大嫂了!” 四人各怀心思却又仿佛相互不知、亦或者只当互不相知的维持着和气到了长明镜。 因为诊断需要清静,大家都乌泱泱的扎在暖阁里。 繁漪隔着厚厚的纱幔朝里头望了一眼,除了隐约看到侯爷和二爷、五爷的身影,旁的什么也瞧不见。 可即便站在次间儿,也挡不住稍间里充斥着浓重的草药味,混着一股人行将就木时特殊的厚重气味慢慢游曳出来。 就好像一朵雪山上新采摘的雪莲,每一片花瓣都带着清孤与圣洁,却因为储存不当,在花瓣上擦破了一隙,须臾里,丰靡的汁液被空气里的晦暗催动着,有了灰棕萎靡的迹象,滞闷里带着隐隐的腐烂之气,又被炭盆的热气一烘,直冲心口,叫人有一瞬的喘不过气。 刚进来的奶奶们解释一副直欲作呕的神色。 闵氏与繁漪的目光不住痕迹的擦过,映着烛火在眼底,燃起燎原大火,转瞬即逝。 晴云瞧她抚了抚心口,伸手扶住她,小声询问道:“大奶奶,不适意了?” 在外头不比在行云馆,还得应着府里的辈分来称呼主子。 琰华拧眉看过来,神色似乎关心的,出口的语调里却有着不着痕迹的生硬,非常符合一个被妻子误解而心下不快的丈夫该有的别扭神色:“不舒服就去堂屋里坐着。” 二夫人倒了杯水给她吃了,便挽了她去堂屋里坐下:“太夫人病着就格外怕冷些,又是一屋子的汤药味儿,我们在屋子里待久了也觉得滞闷,你们刚一进来定是药味儿冲着了。”指了指一旁候着女使,“你们两个,去里头熄掉两个火盆儿,换上翠云梅蜜香。” 瞧着近前没了人,繁漪悄悄问道:“太夫人怎么样了?” 二夫人捻着帕子按了按额角。 这个动作大抵是最近常做的,额角的红印子十分明显。 堂屋的门口挂在皮帘子,夜风撞破交叠之处扑进来,带着几分潮湿的清醒扑在面上,吸进肺里,倒叫人心口舒服了好些。 二夫人缓了口气才小声道:“说是方才一口气没喘上来。我和你们五婶儿刚回屋去做个洗漱,就你们三婶儿在,可把她吓的不轻。还好刚入夜未宵禁,侯爷亲自去了请了太医来,这会儿正在诊脉呢!” 侧首又瞧了眼周遭,见无人瞧过来,又在繁漪耳边以不传六耳的声音说了两句话。 繁漪眉心微微一动,口中只担忧道:“这两日不是瞧着好些了么?怎么忽然又重起来了。” 二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叹息也不敢从唇齿间漏出来,生怕叫人听着晦气:“老人家年岁大了,哪里经得起一点儿风吹草动的。老辈里常说了,病着的人最怕熬节气,今儿偏偏又是小寒。” 繁漪倒也听人这样说过,偏冬日的节气都带着入骨的寒意,再过半个月又是大寒,对病人来说可不就是一个关卡么! “饮食上没有问题么?” 第388章 太夫人之病(二) 二夫人摇头,眉心因时时皱眉而有了浅浅的“八”字纹:“查看了所有的吃食汤药,并不见有什么不对的。” 微微一默,“也或许是那黑手瞧着我们有了怀疑而收了手也难说。这要伤人身,又不易察觉的东西确实也不少。太夫人最近多多少少的汤药吃下去,有些药量重些,本也伤脾胃。要细查便也难些。” 繁漪知道二夫人担心什么,安慰道:“二婶放宽心,太医的医术必然是好的,若有蛛丝马迹,今儿一定会露出破绽的。” 太医的诊断十分细致,时不时与府医有细细的讨论声。 这一种寻不出病因的诊脉多大要花去不少的时间,一时间也不会有什么结论,小辈里眼见也帮不上忙,瞧着二夫人和繁漪在外头说话,便都出了来。 堂屋里安静的如一潭空谷间的沉水碧波,连烛火的光影幽晃也成了无声无息的涟漪,蕴漾着蕴漾着慢慢扩散出去,缭乱人眼。 几个郎君在临窗处站着。 沁微挨着闵氏坐在靠门口的位置,似乎在这滞闷之中给自己找一丝艰难的清明。 沁韵牵着侯爷的幼子,六岁的元炽坐在闵氏的对面,目光在某处微微一掠,便捻了糕点哄着元炽慢慢吃了。 左侧的沁雪手中揣着个黄铜胎的汤婆子,面色上有几分忧色与不知该不该说某些话的纠结。 自己的女儿五夫人自然清楚,一瞧便知她心里是装了疑问的。 这事儿怕还和太夫人的病扯这点儿关系。 五房是庶房,也不爱掺合府里的事儿,微微摇了摇头,暗示女儿不要轻易说话。 但沁韵的忽然开口,引去了沁雪的目光。 “妹妹这是怎么了?” 沁雪咬了咬唇,汤婆子上淡紫色兰花娉婷的锦缎套子在嫩白的小手的揉搓间有暗暗的金线光影,带着隐隐的锋利。 她犹豫了一下,姐妹两小声咬耳朵:“下午晌卢妹妹喊了去鸿雁楼说书,听说殷家门儿里闹了场祸事……” 沁韵小巧的面孔上露了几分好奇:“殷家也委实不太平,三妹妹才过世,又闹了什么祸事儿了?” 沁雪素手轻掩了唇,神秘而忌讳道:“说是殷家三妹妹不是病死的,而是因为厌胜之术才忽然走了的。” 一旁听着的元炽年岁尚小,对什么都是一知半解的程度,听了便惊了好大一跳道:“厌胜之术!我听哥哥们说过,这种禁术最是恶毒,谁这么大胆子敢拿这种巫术害人呀?” 他天真而惊诧的语调略略高了些,满屋子人的目光一时间全都投了过来。 繁漪的位置斜对着窗口,郎君们的神色悉数落在了眼底。 姜元靖眼底有一闪而逝的幽光,似乎有惊诧,也似乎是看好戏的疏懒,难以琢磨。 倒是他身后的那位,望着窗外的面孔未曾回首,但侧颜可见的那微微的一扬眉稍里,似乎有别样的意趣呢! 这满屋子的血缘至亲,终究是都带着面具的。 沁韵乌澄澄的瞳孔一震,双眸瞪的老大:“姐姐是怀疑太夫人的病……”忙一捂嘴,惊的后半句话生生堵在了掌心之后。 五夫人乍一听厌胜之术几个字,细纹微生的眼角不受控制的痉挛了一下,语调微微扬起打断了姐儿们的话:“不许胡言乱语,这会子提旁人家的污糟事儿做什么!” 沁雪看母亲拧眉,这到嘴边儿的话便咽了下去。 桌案上的美人瓢里插着一束四季海棠,那样鲜艳的花色在此时看来,竟有几分刺目。 沁微通透的眸光微微一闪,旋即以小心的神色看了眼姐妹们道:“八姐姐的疑虑也不是全然没道理。殷家三姐姐虽体弱,却也不过多闹几场风寒罢了,今年一入了秋之后这病势便一直不得好转。眼瞧着越来越差、就留不住了。” 沁韵的长叹如幽幽的风,风里有难以捕捉的舒展,温顺的眉心微微蹙着,轻声道:“九妹妹说的是啊,咱们太夫人身子一向健康,连个咳嗽也少有,怎的就一场风寒绵延月余也不得好呢?方子吃下去不知多少,照理也该好了呀!” 沁雪见有人赞同自己的揣测,忙点头道:“往日里便罢了,只当殷家姐姐天岁终至,是命数使然。可出了殷五姐姐诅咒三姐姐的事儿,我听着心里便存了个疑影儿。”默了默,又小心加了一句,“或许是我小人之心,咱们都是盼着太夫人康健无虞的。” 蓝氏的指腹慢慢拂过章鸾锦夹棉小袄袖口的一圈风毛,是极好的幼狐狐毛所制,息怒柔软如云,在指腹下轻轻掠过,有细细的痒,似小鱼儿轻啄,那痒一丝丝游走到了心底,让人的嘴角忍不住的上扬。 好容易将嘴角的笑色压成悯然的担忧,方缓缓道:“寻常百姓会叫小毛小病的拖累了身子,可咱们家可不比没钱请不得好大夫的门户,就是府上的大夫也是金匮好手,最近又接连请了几回太医来,怎么会一点儿气色都没有?” 荣氏安轻轻拍了拍五夫人的手,疲惫地叹了口气道:“眼瞧着太夫人的病症迟迟不好,听了殷家的事儿,姐儿会有这般猜测也是正常,也是担心太夫人的身子,都是孝心。哪会与孩子计较什么。” 烛火哔叭一声,有星火在繁漪淡漠的眼底悄然掠过。 五房自来不参合府里的争夺,比起沁微的通透,沁韵的深沉,沁雪的心思与她们相比委实天真纯善了些。 被人刻意引导着,在鸿雁楼听了几句“有所指的闲话”,在这会子少不得要与姐妹们说一说心底的疑虑了。 而元炽才六岁,爵位没他的份,也没有厉害的生母教授他算计,什么都是半懂不懂的时候,听一耳朵巫术害人可不得叫嚷起来了! 利用人的性格来算计,让这一出戏发生的理所应当,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倒是有几分能耐。 就不知这些是有人暗示给蓝氏的,还是另有他人手笔在其中了。 不过瞧着,这出戏里的聪明人不少啊,也难说是哪个不起眼的角色在里头游走着呢! 繁漪端了清茶缓缓呷了一口。 干干净净啊,哪有那么轻易呵! 二夫人听到此处,自然明白算计已经开始了。 微微侧首看了眼繁漪,却见她无波无澜,心下不免有几分赞叹。姜元靖夫妇想将她打压的无翻身之地,怕是没这个本事! 缓缓捋了捋手中的锦帕,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立场,沉声道:“姐儿们的心思自然是好的,也是为了太夫人的康健着想。不若去问问侯爷的意思,要不要搜院子细查,也得侯爷说了才算数。” 蓝氏点头道:“二婶说的是,这一年里府中确实不大太平。搜一搜也是好的,难说是不是哪个丫头小厮旬日里在何处受了气,憋着坏呢!” 如今三夫人掌中馈,可里头都是叔伯,她独自去也不合适,便携了二夫人一同去说。 须臾后,侯爷出了来,在堂屋的首座坐下,神色疲惫而痛苦。 太夫人的绵绵病势耗去不止是近前伺候的儿媳们的精神,这些在外奔波的儿子,也都不曾安心过。 他自十六便凭借侯府荫封入了仕,后老侯爷骤然离世,小小年纪为了能支撑起侯府门庭,早年里没有少经历算计磋磨。 这才有了四十稍稍出头的年纪,便坐上了正三品大员位置的今日。 那一双眸子被艰难磋磨的锐利而深沉,似乎能一眼就将人的心思看透,却又让人无法轻易看穿,不怒自威。 目光缓缓自每一张面孔掠过,眸光至始至终未曾有丝毫的起伏。 第389章 太夫人之病(三) 默了须臾,侯爷方道:“既有疑虑便把上上下下都搜一搜。便从长房开始。你们也都别多心,只当是为了太夫人的康健搜个安心。” 众人自是齐齐应“是”。 “你们每个院子都叫出个人跟着福妈妈去走一趟。” 每个院子里都有自己人跟着,一来不怕别人动手脚,二来也能盯着别人没有机会包庇遮掩。 很公平。 “大哥!” 是二爷的声音,似乎带着几分笑色,激动的喊了起来,“母亲醒了!” 侯爷起身急急进了内室。 行了针,灌了药,太夫人短促的呼吸开始沉长起来,面色也不再是方才冰冷的死白,虽还是虚弱,总算有了一抹薄薄的血色。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吐出了字眼需得侯爷俯身贴近方能听个隐约。 方说了几个字便累的厉害。 侯爷微笑着,在太夫人面前便只是一个儿子,替她掖了掖被角:“母亲只需好好安养,有盛阁老在,您不会有事的。家里一切都安好,您务须担忧。吃了药,就好好睡一觉,明儿就能轻松了。万事交给儿子来处置便是。” 太夫人看了侯爷一眼,是放心的,目光艰难的转向床前的人面孔上,浑浊的目光被墙边鎏金烛台上的火光照亮,有了一瞬精亮闪过,慢慢闭上眼又睡着了。 一屋子人又惊又喜,切切说着话。 一旁站着的一位白须白眉的老者十分不耐的皱了皱眉。 太医对他十分尊重,瞧他如此,忙挥了挥手道:“太夫人没有性命之虞,各位放心。只是老人家还虚弱着,受不得扰。这么多人凑在这儿,反惊了太夫人安养,都出去吧。” “太医说的是。”三夫人忙应下了,又忙恳切的谢过一旁站着的一位白须白眉,颇有魏晋之风的老者:“今日有劳盛阁老为婆母辛苦走这一趟。” 盛英淡淡摆了摆手,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屋子里的摆设,澹道了一声“无妨”。 盛阁老一身才学无人能及,年纪轻轻便入了内阁,却因为性子里的不够圆滑而被政敌栽害,流放北燕。 二十年前的北燕气候是十分极端的,一年有一半时间都极为寒冷,粮食产量少,自然灾害又多,人本就难存活。 何况是从前享受惯了锦衣玉食的贵人,被流放至这样的地方哪里熬得下去,短短几年,阁老的家人不是被饿死便是病逝了。 先帝继位之后,阁老的得意门生为其平反成功,恢复了阁老的身份,发还了一切财物,老人家却是对朝堂心灰意冷,一直留在了北燕吹着艰苦的风霜,直至遇上了华阳长公主。 一老一小极为投缘,认了干亲,指望着长公主给他养老送终,老人家这才回了京来。 后来长公主怀双生子的时候被人算计,险些小产丧命,老人家一怒之下又回了内阁翻江倒海的折腾,直到长公主的敌人都动弹不得了,又卸职回家当起了教书先生。 老人家学问厉害,医术更是出神入化,当初长公主战损,人人都说她天岁难永,如今却是一年安泰过一年。连先帝爷早年里几乎熬不过去的疟疾,都是他医好的! 只是老人家脾气怪异,寻常人是请不动他的。 侯爷能把他老人家请来,想是有着长公主的面子吧! 如此,这个府里的医啊毒啊,想从他的眼皮子底下溜过去,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即便手脚早早收了,能瞒过二夫人她们,却也注定瞒不过老人家清明的双目。 繁漪站在角落里,不必回头去寻,也晓得那一刹那凌厉刮过她面孔的目光来自于谁。 侯爷引着阁老和太医到堂屋坐下。 待丫头将茶水奉上,方拱手客气问道:“阁老、太医,不知家母这病症从何而起?” 盛阁老也不客气,往首座一坐,顺了顺宽大的袍袖:“太夫人的身体里有长白果的痕迹。” 他说的慢条斯理,众人心急也不敢多嘴,只能等着他说。 盛阁老端了茶盏吹了吹,笼在他面前的腾腾热气乍然消散,仿佛太夫人无法破除的病症,终究有了云雾拨开的时候。 老先生眉目清明,只澹声道:“长白果来自草原,晒干后呈金黄色,和粟玉一般模样。” 二夫人惊起:“粟玉?我记得入秋之后母亲一直用着的就是这只杂珠锦的粟玉枕!” 阁老身边的圆脸儿书童将手中的枕芯儿一抓一把的放置到每个人手边而的小桌上:“请各位细瞧。” 蓝氏的神色似遭寒霜凝冻。 死死盯着那一把长白果与粟玉混在一处粒粒金黄之物,眼底燃起一簇跳跃的火苗,似要将它们全部焚为灰烬。 察觉她表情里的怪异,五夫人投去一抹奇怪的目光。 被那样探究的眼神一看,蓝氏心头一跳,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表情旋即一松,忙以一目坦然与诧异相对。 五夫人微微拧眉看着她,却是目色一沉,冷着眸色不着痕迹的撇开脸去。 蓝氏拧了拧眉,却也没有把她当回事,只是转首看着繁漪的侧脸,贝齿用力磋磨了一下,微微眯起的眸子里有阴冷而尖锐的光。 繁漪似浑然不觉,微微垂首睇着地上璎珞轻晃的影子,长长羽睫扇去了眼底的轻嗤。 心底却也不免有些惊诧。 她知道蓝氏在这个家里算不上什么心机深沉之人,但她以庶女之身在蓝家过的也算顺风顺水,定然也不会什么善茬儿。 却不想此人心思阴毒到此种地步,竟然连自己丈夫的嫡亲祖母都可以毫无愧疚、毫不手软的下杀手。 到不知姜元靖对此究竟知道几分?亦或者就是他在背后操纵着一切呢? 沁雪单纯,可五夫人虽是庶出,却也是高门出身,从娘家一路看到这座府邸,什么心计算计她看不明白!不论前世今生,她都不曾被拉进争斗的旋涡里,便足以证明她也不会是什么简单之辈。 从沁雪开口她便知道有人在利用她们。 方才一看蓝氏那不自然的神色,便也清楚谁在里头做小鬼了! 而蓝氏眼底那一刹那寒霜凝冻自然也真实了。 谁曾想侯爷竟会请得来在北燕生活了十多年的圣手盛阁老呢! 又哪里料得到,这无人识的好东西竟会被人察觉? 不过也幸亏蓝氏是想用慢慢亏空太夫人的身子,让她无声无息的死于“厌胜之术”的法子,好嫁祸栽赃给她们夫妇,所用长白果的量较小,否则就算请来盛老先生怕也是无用了。 不过一瞬间之后又拿那样阴翳的目光看向她,想是很笃定接下来的后招足以置她于死地了呢! 就不知她的计划之外,是否有人不肯让她得逞呢? 今日一计,有趣啊! 太医似乎十分清楚阁老惜字如金的性子,忙接口解释道:“二夫人说的是。方才阁老拆卸了太夫人屋中的许多常用物品,一一检查过,正是在太夫人的枕芯儿里发现了参杂在其中的长白果。” 众人震惊之余身上皆是起了一层惊惧的粒子,后怕着会不会这样的招数也已经用在了自己身上! “好歹毒的心思!” 太医在宫中伺候,在阴毒的手段都见惯了,也早就练就在官宦府邸听到任何话都不带抬一下眼皮,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到的淡定本事。 医者说话似乎都是慢条斯理的,太医捋了一把三寸长的花白须道:“微量的接触长白果会使人觉得疲累,但服用着汤药,尤其是方子里加了黄连的,便会使汤药失效。太夫人的病症其实并不严重,就是因为接触了长白果,汤药无效才致病症一再拖延,拖垮了身子。” 荣氏惊魂未定,若是太夫人在她掌中馈时被害死,她必叫侯爷怨怪了!“那么阴毒的东西,难道就是无声无息的么?” 第390章 太夫人之病(四) 府医惭愧道:“是老朽学艺不精了。” 太医摇了摇头,医者说话总是慢条斯理,含着悲悯与宽和:“大夫也不必自责,若是今日只是我来,大抵也不会察觉这东西就掺杂在太夫人的身边。长白果在草原也是十分珍贵的,又无什么气味,是以咱们中原大夫大多不识得,无法及时察觉也是有的。” 蓝氏微微抚了抚心口,压住了心口的激动:“能把毒下到太夫人所用的枕芯儿里,不是着长明镜的人,便是回事处的人了!” 这样的揣测是合理的。 满屋子的人都十分赞同,却也不敢率先开口说什么。 盛阁老、太医和府医便去了一旁的小桌上斟酌药方,毕竟太夫人如今身子亏空的厉害,若是药量拿捏不准,喝下去怕是更要伤身的。 侯爷面色沉沉,招了贴身护卫莫行过来,吩咐着去查问长明镜里伺候的和回事处的人。 早年里侯爷在刑部做过主事,莫行便是那时候开始跟着侯爷的,见多了查问的手段,想是要从这些家下的嘴里查出些什么也是不难的! 何况有那几位从宫中出来的厉害老嬷嬷在,不怕没人吐口! 檐外的月色慢慢藏进了阴云下,在漫长的等待里,有薄薄的雨丝落下,夜色映着通明灯火,一片蒙咂咂的灰暗。 南北方以一带淮河做了分岭,京城处在交界处,冬日里虽少有大雪纷飞,却十分湿冷,此刻夹杂着雨丝的潮,不多时便觉得衣裳里透了一股腻腻的感觉,紧紧缠在身上,叫人不适。 荣氏让门口守着的小丫头去烧了炭火进来。 几个火盆儿很快就搬了进来,上等的银霜碳烧的轻,无烟,也见不得太多深橘色的星火,却很快烘得露在空气里的双手干滑起来。 去搜院子的跟着福妈妈先一步回来了。 门口值守的小丫头脆生生喊了一声,便打了皮帘子让人进来了。 众人侧首瞧去,便见跟在福妈妈身侧两个刚留头的小丫头手上都端着个托盘,上头赫然是都摆着阴恻恻的木偶呢! 蓝氏惊呼一声,声线薄而韧,仿佛一条极细丝线,猛地弹在了众人的脑仁儿里:“竟真有人在府里施这等阴毒巫术!” 饶是侯爷镇定,见得这东西,目光里不免燃起了怒火:“从哪里搜出来的!” 福妈妈喜鹊衔芝的引线棉袍上沾了薄薄一层雨丝,被烛火一照,宛若罩了一件淡橘色的透明纱衣,随着她的动作,有明晃晃的光晕。 她往左侧睇了一眼,抬手指了左手边的木偶道:“这个是从九姑娘屋子里发现的。” 太夫人所住的院子很大,每一间屋子都很宽敞,用来会客的堂屋自比次间稍间要更大些,除了长辈们在两边的交椅坐着,成了婚的则夫妇两一同站在了长辈身后。 还有些小的,便七零八落的坐在靠墙或者角落里,左右也没有他们发言的机会。 九姑娘? 不就是、沁微? 闻言,目光刷刷如箭的朝着她看过去。 各种声调的“啊”如浪起伏,相互碰撞,擦出星火无数。 繁漪的目光迅速掠过众人面孔。 二爷与侯爷并不做声,连眼底都无甚波澜,只是不着痕迹的观察着众人的神色。 都是在官场上与人精相处的,府里的这些个小狐狸饶是再能演再能藏,总有细微之处泄露。 他们自看到那一张张面孔上、一双双眼睛里的惊讶与不信之余,果然有人眼底是紧张,有人眼底难掩得意与兴奋,还有人也在如他们一般在悄无声息的观察着众人。 仿佛平静的湖面收到巨石的骤然袭击,二夫人怔怔了须臾,蹭的站起的身姿便如巨浪卷起:“这不可能!微姐儿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的!” 蓝氏眼眸飞扬,扬声道:“弄错?东西就是从九妹妹屋子里搜出来的,二婶还想狡辩不成!” 沁微用力抿了抿唇,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冷冷道:“到不知福妈妈是从何处搜得,我可从未接触过这些东西!” 福妈妈的神色有些复杂,仿佛是挣扎在信与不信里:“那木偶就黏在床板儿下。” 蓝氏语音含刺:“床底板儿?可真是藏了个好地方啊!即便有人掀了床边的围布瞧得也不过是地面儿上,谁会想到把那腌臜东西黏在床底板儿上呢!” 福妈妈垂眸道:“五奶奶说的是,正是因为小丫头当时举着蜡烛去瞧,烛火照到了木偶身上的布料,银线闪了一下,才发现的这东西。” 托盘离五夫人近,定眼儿一瞧竟发现木偶胸前刺着的字,正是繁漪和琰华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这是有人要借着他们五房的手,来挑拨大房和二房了呀! 火光在她曲折的眉心突突的跳着:“哪会有人把诅咒人的东西放在自己睡觉的床铺下的!怕不是有人蓄意陷害吧!” 其他人或有赞同,或缄默不语。 蓝氏暼了眼五夫人,嗤道:“载害?除了九妹妹自己,谁还能轻易进得她的屋子?” 沁微掀了掀嘴角,牵动左侧颊上的一粒梨涡,有蔑视自梨涡里一闪而逝,澹道:“难道就不能是有人收买了我身边的丫头么?” 蓝氏嘴角似乎有一瞬凝滞的疑惑,旋即嗤道:“九妹妹可别想着拿个无辜的婢女来给自己顶罪!你这样做,可怎么对得起太夫人对你的疼爱啊!” 脚步到了托盘前,抬手嫌恶地轻轻拨了拨那雕刻成鬼子模样的木偶,见着上面的字眼儿似乎一惊的掩了掩唇:“竟是大哥和大嫂的名字啊!” 繁漪正瞧着托盘上那睁着一双眸子空洞大眼,唇色赤红,又着一身鲜亮至极的衣裳的木偶,只觉怎么看都显得诡异而嗜血。 乍一听,面上也是诧异不已,原想着自己是要被载害的那一个,却不想这会子倒成了“受害人”了。 “什、什么?” 感受到有目光在探究她神色里的真伪,顺着目光的方向望去,却只见众人满含惊讶的眼神。 而琰华微微蹙了蹙眉,亦是无法理解的看向那木偶。 蓝氏幽幽一叹,悯然道:“难怪了,大哥一向不与人冲突,却莫名被人伏击受了重伤。原以为大嫂病下是照料大哥辛苦了,却不想是有人心思不干净,在背后捣鬼呢!” 闵氏维护着小姑子,冷笑道:“笑话!若是诅咒当真灵验,还能催动血肉之躯去伤害别人,这世上还要律法和衙门做什么!” 抬手掠了掠鬓边坠下一撮赤金流苏,沥沥之声似乎格外取悦了蓝氏,“那做什么有人会在生气的时候骂人呢?难道被骂的人就会受伤了?不过是为了发泄不满罢了!” 闵氏一时语塞:“你!” 沁微拉住闵氏指出去的因生气微微颤抖的指,心下自是感动的,嫂嫂待她总是很好的。 微微一笑,摇了摇头,示意闵氏不必太在意她的话:“是不是,也不是旁人一句话就是定论的。” 暼了沁微一眼,蓝氏自顾道:“旁人也便罢了,大嫂待你们几个未出阁的小姑子真算得上十分宠爱了,不计得了什么好的都会送一份儿给你们去。人前瞧你同大嫂亲亲热热,竟不想背后之时这小小年纪也是如此恶毒!” 姜元靖面上闪过尴尬与心惊,忙低喝了一声道:“不要胡说八道,沁微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如五婶所言,里头一定有什么误会!” 蓝氏杏眼儿一飞,眸底飞扬的笑色似能烫人:“什么样的事儿都有可能成为理由。若是人人都是理智的,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命案?若说误会……” 瞧她那一副不嫌事大的样子,有嫌恶者,亦有兴奋者。 繁漪无波微淡的神色里似有好奇:“到不知弟妹有什么见解,不妨直说。” 第391章 太夫人之病(五) 蓝氏脚步微转,目光在繁漪的面上落了落:“沁微年岁小心思单纯,哪里懂得什么是非善恶,指不定平日里听了什么怨毒的话,心里才会对大嫂生了误会倒也不是不可能!毕竟上一回大嫂和玉儿中毒,虽说元陵嫌疑最大,到底也没找出什么真凭实据出来,二婶又为此丢了中馈之权,不是么!” 这样的指桑骂槐,在场之中哪有听不懂的。 分明就是暗指二房的人在沁微的面前说过姜琰华夫妇什么刻薄话,沁微作为女儿自然是会对自己父母所厌恶的人怀有怨毒和敌意了呀! 侯爷做公爹的不好直叱蓝氏,便看了姜元靖一眼,眼底是有不满的。 姜元靖眉心一跳,几乎紧拧成川,看着二房人的面色越发难堪,呵斥不免冷了几分:“住口!越说越不像话了!” 闵氏嘴角微冷,看了似乎微怔的繁漪一眼,眼风一扫,落在蓝氏面上:“五弟妹倒像是住在了我们二房的院子里似的,什么都一清二楚。话可不是说过就算了的,还是留点余地的好!” 二夫人一瞬的急怒之后渐渐平静下来,只是沉着眸色盯着从进门开始便说话的几个人。与五夫人目光相触的一瞬间,到底是二十年的妯娌了,瞬间便有了几分清明了然。 二爷神色平静如水,只一双深沉的眸子叫人看不透他此刻究竟是何情绪。 元隐原是轻快的性子,这会子也冷了眸色,似笑非笑的看了眼姜元靖:“有个如此眼明心亮的妻子,元靖真是好福气啊!大周若有如此判官,何愁悬案不破呢!” 姜元靖在人前总是以温和而体谅的姿态出现,对妻妾也先来善待,从未听说过他与任何人红过脸。 闻言便是面上十分难为情的样子,忙是拱手致歉:“是靖之过。” 蓝氏自然听得懂元隐的讽刺,却也不在意,扬了扬手中的绢子,冷笑扬眉道:“敢做不敢承认么!” 元隐到底是读书人,自有清扬风骨,不屑与女子眉高眼低,只淡声道:“弟妹敢在侯爷面前如此揣测,想是有十足的证据,亲耳听着二房的人对大哥大嫂扣除怨怼了。把人证喊出来,咱们也好对峙一二。否则,弟妹,你这可就是在蓄意挑拨二房和大哥大嫂的关系了!” 闵氏目光在她得意上扬的眉梢上,接口一字一顿道:“若是没证据,那我可就要怀疑你今日这般上蹿下跳,急着给沁微定罪的动机了!” 蓝氏慢慢绕着拍子的指似有一僵,却又不甘示弱,扬起颈项道:“是不是有人听到不重要,东西可是明明白白就在姜沁微的屋子里被搜出来的!你们有本事把自己的嫌疑摘清啊!这会子倒是来找我的麻烦了,真是可笑!” 繁漪精致的眉微微一动,闪过几分有趣。 蓝氏虽平日里便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但今日的算计没有人帮她,自然只能靠自己把戏蹿腾的热闹起来,但落在旁人眼里自然会有所怀疑了。 她有算计,终究城府不足,被元隐一激,分明是露了心虚了! 可这蠢货却还尤不自知呢! 姜元靖眼帘一颤,颊上仿佛是被炭盆儿给熏的,一阵通红:“好了!有长辈在,你安静听着就是了!咱们不是判官也不晓得事情究竟始末,如何能见山是山,见水是水的胡乱置评!” 又忙是给二爷和二夫人做了揖:“二叔二婶儿恕罪,二哥别误会,都是无知妇人乱说话,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女儿被利用,五夫人心里正窝着火呢,闻言侧了蓝氏一眼。 脑后鎏金发扣下坠着的一排金线流苏轻轻晃动着,为她温和的眉目平添了几分冷硬:“一码归一码,这话不错,但五侄媳这般空口白牙的揣测二房人的心思,还是不该的呀!若是往后有个什么……” 微微一顿。 慢慢拨了拨茶叶,轻轻垂散了热腾腾的水雾,眸光自琰华夫妇面上停了停,“人人也来这样揣测你,你可乐意?流言如虎,不是真的也能叫人说成真的,这样的例子满京了数不胜数啊!说话做事,咱们还得讲求个证据!五侄媳儿,你说是不是?” 蓝氏哪里肯被五房的人说教,一梗脖子又要怼回去:“你……” 姜元靖一把按住妻子的手,他一惯对妻子温和的神色里有了几分不愉。 蓝氏不敢在丈夫面前发横,便只能讪讪的撇过脸去。 见她消停了,姜元靖又忙是恭敬应下五夫人的话:“是,五婶儿说的是。是元靖的不是,回头定会好好与蓝氏说道。” 繁漪站的久了,摔下悬崖时的旧伤有些隐隐泛起酸痛感,稍稍直了直腰肢。 看着姜元靖顶着一脸的憔悴,不住的替蓝氏请罪致歉,维持着丈夫的包容,也不去指责妻子的鲁莽和无礼,怎么看都是无辜又无奈啊! 她缓缓开口,容色如被雨水涤荡过的湖面,清澈而淡然:“沁微是稳重的性子,我是万不会信她会这么做的。不如还是把东屏阁的人都问了话吧!” 琰华瞧妻子微微直身的动作,便晓得久站让腰上的旧伤不适意了,回头不客气的指了与他关系不错的小十一元和去给妻子搬了个杌子来。 元和十来岁的年纪,好读书,对琰华这个能中进士的兄长极为崇拜,发誓要做姜家第三个能中进士的郎君。恩,因为他还在拍元隐的马屁,说他一定能第二个高中来着。 是个嘴甜的猢狲儿。 瞧自己有了兄长布置下来的差事,屁颠颠就跑去角落把五房兄弟屁股下的锦杌给搬到了繁漪身侧,拿衣袖挥了挥凳面儿,笑呵呵请她坐下,小声儿的嘴甜道:“嫂嫂快坐,九哥让给您的哟!” 大哥说过的,大嫂比他更厉害,那一定要把马屁拍起来啊! 这么严肃的场面上,小九可不敢和十一比厚脸皮,便只站在角落里挠挠头,嘿嘿傻笑了两声儿。 繁漪失笑,这几个年纪小的郎君倒是都十分有趣。 侯爷倒是十分关心的看过来,只是做公爹对儿媳不好太过关怀,恐失了规矩体统,便只是伸手朝杌子压了压,示意她坐下。 腰上委实难受,繁漪便也不客气了,应了一声,又朝小九微微颔首谢过。 扶了妻子坐下,琰华方慢慢道:“这样的事情还是不要轻易下定论的好,生了误会嫌隙,伤的还是自己人的情分。不值当。” 二夫人见他们如此轻缓无波的姿态,心下微微一舒,便投去一抹感激与亲近。 有湿冷的风自皮帘子和窗棂缝隙钻进,混合着炭盆烘起的干燥,又夹杂了梅花的清冽游龙似的自众人面前流转过。 二爷的语调沾了风的冷:“琰哥儿夫妇说的正是我要说的。若真是微姐儿做的,该怎么处置,都由侯爷和母亲来定夺。若不是,我自也不能由着旁人来算计我的女儿,便也不要怪我这长辈斤斤计较,来同你清算了!” 他的意思也清楚了,若是为了世子之位而算计沁微,那么,那个人他非但不会支持,还会全力阻他所有的路! 侯爷沉幽的目光似乎没有目标的扫过众人的面孔,像是要看进人的心底去,徐徐的语调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威势:“二弟和弟妹放心,自不能冤了任何一个人,也不会放过在家里兴风作浪之人!往日为着血缘之亲包容了,却只当是纵容,今日之事,不计是谁在其中搅弄,一旦查清,绝不姑息!” 两位爷的姿态已经很清楚,有本事就去外头给自己挣前程!他们已经不想再看算计出在自己家门内。 第392章 太夫人之病(六) 姜元靖小声叮嘱着蓝氏不要再说话。 蓝氏低着头呐呐的应着。 繁漪侧首看过去,却间蓝氏的眉梢间依然存着极大的兴奋之色。 想是对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还是很有把握的。 而沁微面上似乎是愤怒的,而眼神却不过淡淡瞧着一旁的炭火而已。 她微微一挑眉,这个小姑娘也是不简单呢! 福妈妈福身道:“奴婢自作主张,对九姑娘身边的平云动了板子,那丫头倒是招了几句,不过未免她受人指使而攀咬栽赃,奴婢已经把人送去了偏院,由崔嬷嬷再做审问。” 崔嬷嬷,便是执掌侯府刑法的管事儿了。宫里出来的手段,没有问不出来的答案。 侯爷颔首道:“做的很好。”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各房各院跟出去的女使一个都没回来。 但是,断不会每个女使都牵扯在内,可平云究竟牵扯出了谁,一时间却是谁都无法从福妈妈的面孔上看出一丝一毫来。 那么参与其中的人,这会子总要显露了些什么来的。 在场的哪个不似人精儿,总能瞧出些什么端倪来的。 心中不免对这位看似和善的老妈妈有了新的认知。 老祖宗身边跟了数十年,都活成了玲珑剔透人了! 众人的目光便那样悄无声息的流转在每一个人的脸色,相互探寻着蛛丝马迹。 人多又烘着炭盆儿,哪怕窗户隙开了些,时间一久也终究有股子气味儿。 但长明镜里能近得稍间儿的丫头妈妈都被叫出去问话了,伺候在门口的小丫头战战兢兢,也不晓得往轻烟依然断断续续的香炉加进些香料。 福妈妈便去一旁的熏笼里取了一只细螺钿的耳罐,往香炉里拨了些香料,鎏金长簪在里头轻轻拨了拨,便有细细的哔叭声响起,在寂静的只剩呼吸声的空间里却有着惊雷之势。 门口的丫头唤了一声:“回事处的叶妈妈来了。” 叶妈妈垂着细长精明的眼,进了堂屋便跪下了,回话道:“回侯爷的话,回事处确实给太夫人制过一对粟玉的枕芯儿,加了今年新产的茶叶。府医说了,粟玉搭配着茶叶最能舒缓精神。奴婢想着那会子太夫人身子不大适意,用这个来安枕是最相宜的了。” 众人一听,自然晓得其中的问题了。 太夫人所用的枕芯儿是被人给换了呀! 荣氏掌着中馈,少不得要问一句:“枕芯儿里加了茶叶的?” 究竟枕头里加了什么,没加什么,若是送来的时候不特意说,又有谁会去注意与别处的是否一样呢!何况这阵子大家都担心这太夫人的身体,谁有闲心去关注枕芯儿。 这便是回事处给埋下的陷阱啊! 叶妈妈的姿态恭顺至极:“是的,三夫人。” 荣氏看了眼侯爷,见他沉默不言,方又问道:“可还给哪个院子送过粟玉的枕头?” 叶妈妈微微抬首,朝人群里看了眼,似乎带着些紧张的疑惑,小心翼翼道:“有,一共制了三对儿,给行云馆去了,不过这对儿里是没有加了茶叶的。还有一对还在回事处,尚未做了枕面儿,原是要给二公子送去的。” 闻言,琰华和繁漪不过淡淡暼了一眼过去,便又淡漠垂眸了。 侯爷不由皱眉。 粟玉向来珍贵,年轻的郎君们自来都是回事处派了什么份例就用什么,不会特特去问什么粟玉枕。姨娘们就更别说了。 而二夫人、三夫人和五夫人都忙着照料太夫人的身子,都是住在了长明镜的,谁也没空去想什么要不要给自己换一对什么样的枕儿呢! 至于行云馆,有个大漏洞在,粟玉枕要进去还会难么! 晴云站在繁漪身后眉心皱起,知道这叶妈妈定然是被人收买了要来算计栽赃了! 她冷声道:“叶妈妈曾给行云馆送过个茶香靠枕,大奶奶说很喜欢枕芯儿里加茶叶,闻着清香舒心,怎么,这一回只给太夫人的枕芯儿里加茶叶么?” 叶妈妈回答的十分快:“都是奴婢考虑不周,没同下头的人吩咐清楚了。” 沁微拿着帕子慢慢在膝头的花纹上扫了扫,眉目一抬,颇是锐利:“是没吩咐清楚,还是故意的,还不是只有叶妈妈自己心里清楚。” 众人心里一盘桓,便明白过来。 回事处是在叶妈妈手里的,若是她故意只吩咐了制一对茶香枕,但差人一同送出去的时候,如果故意叫人不说清楚那是给太夫人,行云馆的人听主子说过茶香的好,自然是挑了茶香的。 而她,替人办事,把掺了长白果的枕头送给了太夫人。 如今事发,便一口咬定没送错。 待会儿一拆了枕芯儿,琰华夫妇便是百口莫辩了! 叶妈妈直直迎着沁微的目光,一副“未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的姿态:“奴婢听不懂九姑娘在说什么。” 侯爷的目光落在长子夫妇面上,只见二人面有震惊,心下不免多了几分担心:“琰华,你们当真收过回事处的粟玉枕?” 琰华不曾在意这些,便看了妻子一眼。 繁漪起身微微一福,摇了摇头:“回父亲,儿媳并不曾收到过回事处的枕头。” 是被针刺了一样,若不是跪着,怕是要跳起来了,叶妈妈支起了身子,仰头急道:“怎么没收!若是没收,回事处一定是会有记档的!” 她的语调十分高扬,有些冲,繁漪似是被吓到了一般,向后缩了缩。 琰华的脸色便不大好看了,轻轻将妻子揽住,呵斥道:“放肆!谁给你的胆子,敢如此同大奶奶说话!” 叶妈妈见着他眉目含厉,全不似往日清冷而平淡的模样,不由吓了一跳:“大公子恕罪、大奶奶奶恕罪,奴婢不是……” 晴云不着痕迹的扭动了一下脖子,冷笑着打断了她的请罪:“叶妈妈是给行云馆送过粟玉的枕头,不过行云馆可没有收。到不知您这会子非要咬住了说送到了又是什么意思!” 众人立时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然后眼神便朝着姜元靖夫妇瞟了瞟,旋即又都收回了,低头吃茶。 姜元靖眼角的肌肉微微一动。 蓝氏却是浑然不在意。 晴云淡淡暼了叶妈妈一眼,接着道:“我们奶奶庄子里虽没有粟玉,可慕家庄子里产出的上好粟玉也送了好些来,会缺做枕芯儿的一点粟玉么!还去向回事处讨要,简直可笑!何况,回事处在你手里,你记不记的,谁又知道!” 叶妈妈像神色里是被冤枉的极度愤怒,语调却又不敢发作的委屈:“奴婢可真是冤枉啊!分明是你们院子的盛烟姑娘来同我讨要的,我也叫跑腿的小幺儿给送去了的!你们、你们怎么能不承认!” 蓝氏消停了一会子,眼看着叶妈妈一个人的独角戏唱不精彩,忍不住开口道:“叶妈妈急什么,人家说没有,也未必不是被她们自己处理掉呢!何况,就算没收,进了院子难道就不能动手脚么!” 对蓝氏这种人,与己无关的人倒是巴不得她在里头搅合的更厉害些,热闹自然是越精彩越好了。 而被算计在里头的人,恨不得撕了她的嘴才好! 但侯爷在上头坐着,自是没有人去搭理她的话。 侯爷面上不显,对儿媳不能太苛刻,眼风落在姜元靖面上时便有了几分不愉,摆了摆手道:“把盛烟和跑腿的小幺儿叫进来回话!” 姜元靖面上的担忧与尴尬之色越发重了,侧首拧眉睇了妻子一眼:“好了,长辈们在,你听着便是!” 盛烟大抵并未在门外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进来的。 明明是深冬腊月,她的青丝却是紧紧贴在颊边和颈项间,烛火微黄里隐隐可见水色微亮,可衣裳上却未见多少雨丝,想是一路过来都是打着伞的。 平云恐怕是牵扯了盛烟出来了! 众人心里明白,却也不敢多嘴,只等着看这出戏要怎么演下去。 而蓝氏和身后的眼睛闪过了一丝兴奋之意。 第393章 太夫人之病(七) 盛烟磕了头回道:“奴婢是向叶妈妈讨过粟玉枕儿,想着我们奶奶那阵子病刚好,精神头不是太好,做一对粟玉的枕芯儿给奶奶安枕。” 闵氏知道这事儿不简单,也多少听闻了那盛烟被琰华扔出去的事儿,闻言眉心便深深皱起,眸光一斜,语调微冷:“你们奶奶不是有粟玉么?你同回事处的人讨什么?” 盛烟似乎很痛苦的样子,微微伏地时有些止不住的颤抖。 闻言微微一怔,看了眼繁漪,方回道:“奴婢也是后来才晓得慕家给姑娘送了些粟玉来的,但我们奶奶说既然给回事处都说好了,便让他们送来好了,不过是对枕头不拘用谁做的,也免得回事处的白费的功夫。” 看她的样子,繁漪便晓得盛烟怕是已经被用过刑罚了,眉心不由一皱。 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众人,果然有那杏眼儿落在盛烟身上迸发了一抹笑色,随机隐没在微垂而懂事的眼帘下了。 繁漪心下不由冷笑,这出戏可比想象中的要精彩许多了! 微微颔首:“是,那时候盛烟正帮着儿媳核对庄子上的账目,对儿媳近前的事情便不大清楚。” 叶妈妈忙是碰碰磕了两个响头,辩驳道:“侯爷明鉴,各位主子明鉴,回事处的差事向来都被太夫人赞一句妥帖的,没有胡说的道理啊!” 盛烟用力支棱起身子,双臂颤抖之下衣袖如遭寒风,奇怪地看向叶妈妈道:“叶妈妈说的奴婢听不懂。那小幺儿送来的枕头好几处是被勾了丝的,行云馆怎么会收下?回事处办砸了差事,拿了坏的来糊弄,是打算叫我们奶奶给你兜着么!” 叶妈妈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话,愣了一下,惊叫起来:“盛烟姑娘,你可不能信口胡说,你们行云馆分明是收了的,我们回事处的记档上可是清清楚楚的记着的!” 挨着琰华的小元和虽然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的算计,但一听粟玉的枕芯儿和行云馆沾了关系,就多少明白有人要算计他大哥了。 元和瞪着叶妈妈,嘟囔道:“叶妈妈好奇怪啊,不就是送去行云馆的枕套勾丝了才没收么,也不是什么大错,换了枕面儿再送过去不就好了,做什么非要赖着说给了。难不成哥哥嫂嫂还会为了这个罚她不成?” 沁微捻着帕子在鼻下轻轻按了按,凝了一目微讽的疑惑道:“是啊叶妈妈,为什么呢?您这样体面的老妈妈,即便故意不给,或者就是故意拿了坏的去恶心嫂嫂,嫂嫂也不能拿你怎么样,毕竟你们这种老妈妈一向是比一般主子都体面的,怎倒是为了一对枕头,这么激动呢?” 叶妈妈那双精明的眼睛来回转了转,大声道:“奴婢在侯府一辈子了,本本分分做事,没有做错的,如何能认!” 闵氏慢慢剥了橘子,去了白丝儿分成两半儿,递给婆母,方慢慢道:“母亲瞧瞧,现在的奴婢真是厉害。寻常主子不小心手里头出个错什么的,都是奴婢抢着认。如今倒有那为了对儿枕头还得跟主子杠上了的。到底是有女儿给咱们姜家生了个姐儿的,不一样啊,连骨气都比主子高洁些!” 二夫人接了橘子,嗔了儿媳一眼,语调稳如水流:“你这孩子怎么也傻了,人家咬住的哪里是自己的骨气,咬住的是你哥哥嫂嫂的名声!” 元和傻愣愣的问:“什么意思啊?” 元庆的眼眸与琰华有几分相似,狭长而微微上挑,不熟悉的人瞧着便觉有些冷漠,可含笑时却又有几分说不出的风流蕴藉。 而他的五官比之琰华更为柔和精致,微微一笑,便有倾城风姿,像极了绯红石榴花丛里一朵清洁的栀子,被英英翠翠的叶一衬,洁白的花朵更有了遗世独立的雅然清姣姿态。 虽有病弱之气,却不失风下松的挺拔。 元庆伸手揉了揉小元和的头:“不然本该在行云馆里的那对儿没有茶叶的枕芯儿,如何能跑到太夫人这儿来呢?” 单纯的小元和眨眨眼,再眨眨眼,恍然道:“我知道,她就是想栽赃大哥大嫂啊!” 元庆有咳疾,常年的咳着,面上因为连声的咳有了几分红晕,摊摊手:“我可什么都没说!” 即便场合严肃,大伙儿还是忍不住或侧首、或掩唇的露了笑意。 可不就是这个意思么! 元和哼他:“三哥哥,你不厚道!” 蓝氏捻了个小橘子在掌心里把玩,在闷热的屋子里,橘子的清亮接触在皮肤上总是格外舒爽的:“三哥倒是什么都知道似的。” 元庆慢条斯理的一笑,那眉目里绽开的美似栀子盛开在冰雪之中,有薄薄的孤单感:“不是跟五弟妹学的么!” 元隐旬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眼眸这会子除了冷漠,全无笑色:“你都能恶意揣测我们二房了,我们不过揣测个不知尊卑的奴婢,又有什么关系?怎么,在五弟妹眼里,你的夫家人还不如个奴婢尊贵了?” 蓝氏养的水葱似的长指甲在橘皮上掐出一个又一个月芽似的印子,眉梢飞扬着笑道:“是啊,那二哥是否想过,若是行云馆的粟玉枕儿从未收过,还有谁有能耐偷偷换了太夫人呢?” 这话可把二房、三房和五房的人全都得罪了,毒害婆母,放在家规里那可是要沉塘的! 太夫人病重,三位夫人基本都住在了太夫人这里,若是想动心思,可不就是最轻易的么! 姜元靖一把攥住了蓝氏的手,满屋子人的情况下,也不好与她生气,便只以眼神警告她适可而止:“长辈们为了太夫人的病都熬的憔悴不已,你不思为长辈分担竟还如此胡言乱语!给长辈道歉!” 二夫人倒还好些,毕竟自家的郎君不是在朝任职便是准备开春的恩科,自不会自掘前程的,只冷冷掀了掀嘴角。 荣氏面上一沉,旋即漫漫然一笑:“府上大门敞开,进进出出的,夹带点东西进来也没什么。” 五夫人虽说话漫不经心,到底沉沉的呼吸还是宣告了她此刻的怒意:“我记着,五侄媳儿入秋那会子接连回了娘家三趟,嗯?” 蓝尚书在礼部做了十多年的尚书,先帝爷自然也是赏过他粟玉种子的。 蓝氏被丈夫一瞪,本是扭捏着要道歉了,闻言冷哼道:“没有证据的事儿,三婶少在那里胡乱污蔑!” 荣氏淡淡一笑:“不过随口一说,侄媳急什么?” 对付蓝氏这种人胡搅蛮缠的人,正儿八经讲道理是没用的。 繁漪面上淡淡的,心里却不住的冷笑,看来背后有人给蓝氏当军师呢! 但姜元靖在蓝氏面前一向表现的不争,是怕露了争夺的心思,这个愚蠢的妻子会把什么都放在脸上,所以那个军师必然不会是他。 看来这府里的人都带着面具,把聪明劲儿都藏了起来呢! 只可惜了,蓝氏实在沉不住气啊! 自己掰开了挑明了说出来,反倒叫荣氏一句话把嫌疑抛到了她的身上。 想是军师这会子气的都要吐血了吧? 二夫人淡淡挑了挑眉道:“证据要它做什么,五侄媳不就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么?怎的到了你自己身上就要管别人要证据了?还是先管好自己那张嘴吧!”侧首同五夫人叹道,“你瞧瞧,现在的小辈真是一点都听不进长辈的劝!” 五夫人轻叹摇头:“咱们尽了长辈的本分也就是了。” 前院里当差小厮们大约是已经回住所睡下了,小幺儿来的有些慢。 一进门见着这乌泱泱满屋子的主子,吓的一垮进来就扑通跪下了,伏在叶妈妈身后抖的跟个筛子似的。 第394章 太夫人之病(八) 皮帘子掀起而窜进的风摇曳了烛影来回极速晃动,自掐丝珐琅松鼠捧果的镂空香炉里缓缓升起的丝丝缕缕的乳白轻烟,如山雾弥散在屋子里。 远远于首座的侯爷的面容,在明灭不定的光影和轻烟之下有些不真切,深邃的眸光似一潭深不可测的空谷积水,烛火下反射起的光却能穿破一切:“你说,到底有没有送过粟玉进行云馆!” 小幺儿不过十来岁的年纪,从前也不过远远看着侯爷的威势,哪里如今日一般在跟前回过话。 一开口被自己抖的语不成调:“有、有送过去……” 蓝氏一扬声里,分明是怒意,却又有说不出的得意:“大嫂还不承认么!” 闵氏虽不必如繁漪一般为了丈夫的前程落在算计的旋涡里,但到底两人也是性格十分合得来的,又同样身为人妻人媳,自有自己的不容易,便见不得蓝氏这般飞扬跋扈。 且瞧了这半日,她自然清楚蓝氏必然是搅弄在其中的,或许连沁微之事也是她算计。 心下便更是瞧不上蓝氏了,婉声道:“说大哥大嫂要害太夫人,我是不信的。咱们就从最切身的利益来说,若是太夫人有事儿,那大哥就得从辞去延庆殿和翰林院的职。何况太子爷的讲经师傅岂能告假九个月的?谁会拿自己的前程来做算计?” 官场上瞬息万变,九个月后太子爷身边的红人恐怕都要坐稳了地位了。 虽说太子是嫡长子,但外祖家身份不高,兄弟们的外祖家实力却一个个都不容小觑。 这时候谁能站在太子身旁,将太子地位扶的坚固,谁就是来日的内阁重臣,呼风唤雨! 魏阁老和侯爷好容易才让他进得文华殿为太子讲经,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前程走上岔路。 但话反过来说,对大房的其他儿女却没有影响,左右他们都在孝期里,无所谓在此期间再行杖期。反而能叫琰华失去这一切! 而繁漪想的更深,倘使琰华因此要辞去文华殿的差事,那么姜元靖所投靠的郑家,便有机会将自己人推上去接近太子,博得他的信任,好在关键时候给予致命一击! 姜元靖料定了妻子要说话,忙拉住了她,拧眉盯着她,不许她再说话。 却谁想那五房的庶子竟开了口,哪怕细若蚊蝇,却在寂静如深渊的堂屋里尤为清晰:“其实侯爷一直是更看重大哥些的,不过是太夫人一直没有点头而已。有了世子这个身份,来日在朝中别说侯爷了,便是定国公和魏国公也少不得多多关照了。” 五爷和五夫人脑子里皆是一嗡。 谁曾想自家闷声不响的庶子九公子元磊,竟敢在这个时候开口暗示琰华算计太夫人! 五爷看了眼侯爷,面色难看的呵斥道:“你住口!这里岂有你说话风份儿!读书不信,搅合事情你倒是跑的快!若坏了你大哥的名声,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到底是不得宠的庶子,元磊叫父亲这样一喝叱,再看侯爷淡漠的眼神,吓的面无人色:“是我胡、胡言,侯爷、大哥莫要见怪……” 晴云皮笑肉不笑:“恶心人的话都叫九公子说完了,再求原谅,跟杀了人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有什么区别?” 她是奴婢,这样的话原不是她能说的。 但侯爷却跟没听见一样,不做置评。 侯爷不说话,人家的正经主人也不说话,谁还敢越俎代庖在侯爷面前去训斥晴云。弄不好还要被呛几句难听的。 五爷夫妇的面色更是难堪了。 与侯爷做了几十年的兄弟了,五爷自然晓得,侯爷有些不高兴了! 他们是庶房,可太夫人和侯爷对他们一直都很好,为了太平,他们也从不搅合在他们嫡房的事情里头,没想到今日女儿被利用,儿子还上赶着去搅弄是非! 五爷咬了咬牙,赶紧替五房找补回来些:“两位国公爷一手提携起来的寒门官员可还少么!何况两位国公与咱们姜家向来亲近,只要是有出息的,如何不肯照看?”他手一抬,狠狠指着自己儿子,“就怕两位国公爷慧眼识人,看穿了有些人是不值得帮的而已!” 若没他这个动作,便像是冲着某个人去的,可这样一来,似乎是在骂元磊,又分明把某些人也骂了,却又让人无话反驳。 其实姜元磊会有胆子这样做也是有据可循的。 这样的人在府里完全没有存在感,可又羡慕嫡出的兄弟姐妹都活的那么舒心,更不甘心只能做个什么都得不到的庶子。 才内心里来说,是想与大房郎君亲近亲近的。 只是琰华进府时就已经是进士,嫡房嫡出的身份,又是清冷不热闹的性子,他这样的庶房庶子根本亲近不上。 这时候若有橄榄枝主动抛过去,他必然会接。 左右不是让他杀人放火,不过是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而已。 只不过他料错了自己父亲的怒意,以及日后将会面临的困境! 闵氏微微一笑道:“侯爷与各位叔伯自来是手足情深,五叔也是知足常乐之人,自然不懂那些不得宠的有没出息、便只会拿阴暗的目光看待旁人的人是什么想法了。” 姜元磊面孔涨的通红,呐呐了一声“儿子知错了”,便也不敢再说话了。 小幺儿似乎想说话,可有不敢插嘴,便一直悄悄的自伏倒的姿势轻轻抬眼偷瞧侯爷。 繁漪看了小幺儿一眼,语调温和道:“你想说什么,有侯爷在,自可大胆放心的说。” 侯爷微微抬了抬面孔。 小幺儿这才微微直了直瘦小的身子,小声道:“那回叶妈妈确实让小的送过粟玉枕去行云馆和长明镜,原本盛烟姑娘是挑中了那对有茶香的,可是那枕套也不知怎么的勾丝了,样子不成了,自然不能给大奶奶用的,便叫小的送回了回事处。” 不知怎么的就勾丝了? 二夫人和荣氏往繁漪那瞧了一眼,见她眉目澹澹含笑,便晓得一切早就在她的掌控中。 侯爷英眉微微一抬:“可有虚言?” 小幺儿忙摆手道:“小的不敢做假话的!何妈妈教导小的要安安分分做人,本本分分做事,不能偷奸耍滑,更不能做任何对主子不好的事情的!小的说的都是实话啊!” 闵氏和二夫人悄悄为琰华和繁漪舒了口气。 叶妈妈的身体狠狠一震,猛地旋身瞪向小幺儿,原本小心打量众人的眸光骤然缩成一束尖利的针芒,几乎要穿透小幺儿躬起的瘦小身躯。 口中吐出的字眼,像是相互磋磨的涩涩铁器:“你胡说,不可能的,你在胡说!”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叶妈妈的背脊团缩了起来,像是受惊的猫,龇着牙恐吓着对手,“你被人收买了,是不是!你一定是被人收买了!” 侯爷用力一拍手边的紫檀木的小桌儿,震得茶盏上杯盖一跳,一沉闷一清脆,两声同时扬起,惊得堂屋里顿时一片死寂。 府中人很少见侯爷发怒,见他沉了脸,一时间皆是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侯爷指了那小幺儿道:“那靠枕可脱离过你的视线?” 小幺儿吓得魂都要没了,一口气盯着没喘完就说尽了:“不曾的!就在鹤鸣院外遇上的盛烟姑娘,更不曾去到里头的行云馆了。盛烟姑娘眼睛厉害,一眼就瞧见勾丝的地方,便没有拿进去了。” 叶妈妈的嗓音因为极致压抑而显得沙沙的,似随风飘落的枯叶:“我待你不薄,你可不能胡说八道呀!” 小幺儿左看看右看看,全都肃着神色,终是吓得哭出来了,却又不敢哭出声。 第395章 太夫人之病(九) 抽抽噎噎了许久,才抹眼泪道:“叶妈妈为什么要这样说,小的没有胡说,在鹤鸣院的大门口还遇上了长明镜的月皎姑娘,后来还是跟着月皎姑娘是一同来的长明镜。小的把那对绣着并蒂海棠的枕头拿回回事处的时候叶妈妈不在,可当时何妈妈和春芽姐姐也在库房里忙着收拾,她们也是知道的呀!” 叶妈妈怎么都不敢相信自己处处盯住的,怎么就没有一处是按着计划来的:“那日我问你,有没有送到,你说送到的!” 小幺儿哭得打嗝:“候、侯爷,那日叶妈妈问小的兜子里的果子蜜饯是谁给的,小的说是大奶奶赏的。可真的是大奶奶叫盛烟姐姐给小的送来的,说不好叫小的白跑了一趟。没有问、问小的枕头送没有送到啊!” 叶妈妈这才想起来,那日她见着小幺儿抱着果子在廊下吃,便问了这么一句。 果子都是大奶奶赏的,自是人进了去的。 更何况那边的人也是盯着的。 谁曾想会是这样的! 侯爷微微扬了扬脸,门口的长随立马出去了。 轻烟缓慢地游曳在堂屋的一张张面孔前,仿佛给每个人都带上了面纱,眼中也都有了极淡的邈远之色,瞧着是那么的难以捉摸。 何妈妈跟着长随的脚步匆匆而来,进了来便规规矩矩的跪下磕了头,不卑不亢道:“回侯爷的话,确实如小幺儿说,送去行云馆的那对并蒂海棠苏绣的粟玉枕当日就拿回来了的。” 叶妈妈咬紧了后槽牙,僵着脸瞪着何妈妈,切齿道:“何妈妈在侯爷面前也干睁眼说瞎话了么!记档上根本就没有粟玉枕拿回来的记录!” 何妈妈微微一默,似在思量,须臾后方道:“是奴婢的失职。那日是庄子上送了挑好的大麦来,奴婢忙着接收便忘了记录上。奴婢把枕套给拆了,拿另一面没有勾丝的料子做了个手炉套子,给了回事处里一位荣养的老妈妈。库房里那个两个没有枕套的芯儿就是行云馆拿回来的。” 叶妈妈显然是慌了神了,只一味喊着“胡说”,难以辩驳的激怒冲在心口,她低喘不已:“那两个明明是新灌的,是要给二夫人送去的。” 何妈妈的话有条不紊,有理有据:“庄子里一共送进来二十六斤的粟玉。每个枕头用二斤八两。用去了两对儿的用量。侯爷派人去称一称就知道奴婢有没有胡说了!还有叶妈妈从小库房拿来做枕套的料子,用了多少也是可以算得出来的。这些都是主家的东西,一分一毫用下去都是有据可查的,做不得假。” 长随白春掀了帘子回来道:“侯爷,方才属下去问过月皎姑娘了,她也证实了,当日是看着小幺儿抱着枕头在门口与盛烟说话,并未进过行云馆。也是小幺儿亲自把枕头送进的长明镜。” 高门大户里的差事便是如此,是谁的就是谁做。也是为了给跑腿小幺儿得主子一点赏。因为那些年岁小的小幺儿还在学做事,是连米银也没有的。 也不过跑腿的时候得些上赏赐罢了。 那也便是说,枕头自回事处出来,除了小幺儿并不曾经过任何人的手! 姜元磊被吓破了胆子,自不敢再开口。 眼瞧着所有人都认定了叶妈妈在替人算计,蓝氏忍不住又开口了:“行云馆里有粟玉,难道就不能是她们自己做了枕头,收买了人偷偷换进来的么!” 晴云朝着侯爷微微一福身:“回侯爷,方才奴婢胡说的,慕家也是今年方得了粟玉的种子,因为庄子里的人不会种,一点子收成全都送了族里的耆老,什么都没剩下!连慕家也不过留了几颗种子。又如何会给行云馆送过什么粟玉?” 平日里温和道温吞的眸光带着刀光剑影射向蓝氏,“奴婢一说,不过是要看看有些人还能编排出什么来栽赃我们大奶奶!” 盛烟像是马上就要脱力,却还是咬着牙跪着回道:“是,没进过行云馆的粟玉枕,叶妈妈非咬着说给了,奴婢便知道她要胡说,顺着话头,就是要看看背后之人到底要编排我们奶奶什么!” 蓝氏一下咬到了自己的舌头,也不知是痛的还是恨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合理的推测而已,你们叫嚷什么!那月皎曾给行云馆当过奴婢,会包庇也未可知呢!” 姜元靖的眼角漱漱的抽动了两下:“不要多嘴!” 二夫人缓缓一笑:“崔妈妈在月皎姑娘那里可是好好问了话的,若是被收买,没有不吐口的道理。” 为了确认回事处的枕头是不是进了她的行云馆,当时蓝氏和另一拨人都遣了人在附近偷偷看着,看着小幺儿抱着枕头是进了行云馆的。 可那又如何呢? 另一拨人,本就是打算看着鹬蚌相争,想要渔翁得利的,这会子更不会出声,再把自己牵扯进去了。 而蓝氏是不能喊出来的,能不能指认什么都两说,还显得自己特别的心术不正呢! 可繁漪高估了蓝氏的城府与脑子。 蓝氏偏盯住了何妈妈和小幺儿,贝齿细咬:“那对枕头真的是没进过行云馆就发还回去了么?侯爷面前做谎言,你们是不要命了么!” 繁漪微微一笑:“或许弟妹是亲眼看见了人和枕头都进了我行云馆了?若是有,今日父亲和各位长辈都在,你大可把人喊出来对峙。也好指认月皎她们都在说谎。” 何妈妈竖起三指在,扬声凛凛道:“奴婢若是说话,必叫天打五雷轰!” 蓝氏眼珠转了转,张口道:“若是发誓有用还要官府做什么,你们这些人……” 姜元靖鼻翼微张,头痛道:“好了!再胡说八道就给我在外头站着!” 蓝氏哪里肯出去,好戏还没有唱完呢,便只能恨恨的甩了甩帕子,不说话了。 叶妈妈把持回事处二十年了,即便表面一片平静,却未必人人都甘心被人压一头的。 可叶妈妈偏有个女儿给府里的主子做了妾,还生了姐儿,想靠自己踩下她,难啊! 而何妈妈不是回事处资历最老的,也不是与叶妈妈最有冲突的,选上她,也不招眼。 小幺儿一句“何妈妈”教导的,便已经让侯爷心里有了好印象。 繁漪的目光在二夫人面上微微一落。 二夫人立马会意,看着小幺儿轻轻一叹:“你这孩子,吓坏了吧,快别哭了,这事儿同你没干系的。倒是何妈妈,把你教导的不错。” 侯爷看了琰华和繁漪一眼,似乎有一闪而逝的笑意,旋即拍板沉声道:“以后回事处交给你,好好打理着,不要在发生今日这种事!” 何妈妈喜出望外,满含笑色的眸子撇过繁漪,忙朝着侯爷磕头谢恩:“谢侯爷,奴婢一定尽心尽力!” 见主子不再说话,何妈妈忙领了小幺儿退了出去。 上等的银骨炭,本是极不易燃爆的,却在静静无声时忽然接连爆起两声“哔叭”,惊得伏在在地上的叶妈妈狠狠一颤。 侯爷俊挺的面庞上阴云密布:“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叶妈妈萎顿的身子所在一起,面色白的好似深冬月色下的积雪:“侯爷明鉴,奴婢、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侯爷是武将,能镇压血气方刚的将士,能战场杀敌,自有他深沉威势,沉怒之下的神色如青瓦碧霜,让人望之生寒:“行云馆从未收过枕头,更不能是她们做的手脚。那么只能是你回事处,一开始就拿了有毒的粟玉枕送来长明镜,意图栽赃行云馆!而你一进来就死咬着行云馆,还敢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繁漪侧首看着蓝氏。 第396章 太夫人之病(十) 便见她紧紧攥着帕子,那葱管儿似的指甲几乎在掌心间变了形,一双满含警告的眸子微眯着,死死盯着叶妈妈。 轻轻一弯唇,看来还是很紧张的呢! 叶妈妈一壁喊冤:“不是奴婢!”一壁转动着惊恐的眼睛,陡然喊道:“夫人们近前伺候着太夫人,要换下枕头也没什么难的!” 元庆气急之下连咳了数声,微微苍白的面孔浮现了一缕珊瑚之色,凤眸噙了泪色,病弱的格外惹人心疼:“死到临头还敢攀咬!” 沁微冷笑道:“污蔑主子你该知道什么后果!夫人们尽心竭力伺候太夫人的身子,只盼着她安好,害了她老人家有什么好处!” 蓝氏恨极了沁微的尖锐,一眼撇过去,狠狠道:“不为自己,难保不是为了别人!” 沁微乜了她一眼,不屑道:“五嫂那么积极,该不会只是为了个不知死活的奴婢吧!” 琰华垂眸,正巧看到妻子搁在膝头的手指微微一动,再去瞧她的神色,却无半点波澜,唯有那长长的睫毛微微扇了扇。 她又发现了什么? 荣氏虽出身后族,但因为父兄死的早,族人对她们母女几个并不好,曾经还想吃她们家的绝户,若非太夫人出面为她们撑腰,她的母亲和妹妹们恐怕早就无处容身了。 尽管不是嫡亲的婆婆,荣氏却从来真心敬重太夫人,如此诬陷于她,不仅仅是让她无法同侯爷交代,更是抹黑了她对太夫人的孝心。 她蹭的站了起来,尾音里带着寒风的冰凉之意:“你若再不肯说实话,就只能让你去尝尝那些个老嬷嬷的手段了!” 叶妈妈是府里的家生子,对那些老嬷嬷的手段见得多了,自然晓得人到了她们手里没有吃不下的苦头,更没有吐不出的实话:“不!不!奴婢不去!侯爷饶命,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侯爷是武将,最不耐这种嘴硬攀咬的戏码,一挥手:“拖走!” 门外的粗使婆子进来拖人。 叶妈妈拼命挣扎,却如何抵得过粗使婆子的力道,“七公子您救救奴婢啊!看在孙姑娘的份上,您救救奴婢啊!” 五房的七公子元诘没想到她会喊上自己,微微一怔,旋即横眉道:“凭你是谁,敢谋害太夫人,便是死不足惜!今日你最好说了实话!再敢胡乱攀咬,你家里的那些性命,可没人替你担保!” 叶妈妈半边身子被拖了出去,挣扎出的满身黏腻乍然遇了凉风,冷到了骨子里。廊下的灯笼在如烟的细雨里摇碎了一泊光影,如刀扎在眼底。 她狠狠一咬后槽牙,任由牙根下的刺痛弥散在口中:“奴婢说!说!” 粗使的婆子力道甚大,轻轻一抛,人又被扔回了堂屋里。 侯爷冷声道:“若有半字不尽不实,自有你好果子吃!” 一冷一热在叶妈妈身上极致碰撞,面色里渐渐浮现一抹异样的潮红:“奴婢说实话,只求侯爷放过奴婢的家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侯爷沉沉道:“我只要听实话,谁让你算计的这一出!” 叶妈妈的手指向了二夫人:“是二夫人!她恨大公子和大奶奶一回来就搞出许多事,害她丢了中馈便宜了三房!是她叫奴婢做的!” 二爷眉目一凛,冷声道:“怎么,主子叫下头人做事还会一五一十的把缘由都交代了?” 二夫人微微泛白的唇用力一抿,冷道:“我叫你做的?你有什么证据?” 叶妈妈的颈项里沁出一层冰冷的死色:“二夫人掌中馈的时候对奴婢很好的,奴婢也忠心二夫人,自然有什么都与奴婢说了!”她似乎很痛苦,用力攥着心口的衣襟:“没有证据……奴婢肯为她做事,只是她答应了奴婢来日吩咐会想侯爷讨了奴婢一家,到时候发还我们身契,做良民。” 繁漪看着她的面孔慢慢扭曲,发现了不对劲,仿佛在忍受极其残忍的痛苦。 她知道盛烟方才一定是被用了刑,叶妈妈这会子忍痛的神色与盛烟进门时几乎无异。从她的角度看过去,被丫鬟的影子遮住的半张面孔分明在发青! “不对,她服毒了!” 堂屋里的烛火带着几分昏黄,众人微微侧身仔细一看,才发现那发青带黑的脸色,可不就是中毒了么! 正在拟方子的太医听了动静,忙从药箱里取了银针过来,诊脉、施针,动作极快。 潮红褪去,叶妈妈开始大口大口的吐血,腥臭而发黑。 太医摇头道:“是鹤顶红,没用了,侯爷有什么快问吧!” 吐了好多血,叶妈妈的脸色开始青黑交错,有僵死前的残喘:“二、二夫人让奴婢把粟玉枕送去给三公子便是打好了主意,万一、万一被大公子和大奶奶逃过去了,便让三公子背下嫌疑!要让三夫人没脸继续把持中馈。” 每一字每一句都带着血腥气,在这样烧着炭盆的空间里,便似一头没有形态的异兽,龇着牙直欲将人撕碎。 她开始大口大口的喘息,仿佛是被人掐住的脖子,短促而艰难:“还有……还有、五奶奶,惯会上蹿下跳搅和事情,自也有她的嫌疑,谁也不会想到会是二夫人做下的这一切!” 繁漪沉幽的眸睇了伏在地上的叶妈妈一眼,徐徐道:“若是太夫人出了事,必然是要分府的,二爷得回家丁忧,二公子开春恩科也参加不得,二夫人还能掌的哪门子中馈?你要栽赃也不选个好点儿的目标么!” 黑血自唇角躺下,黏腻腻的滴落,叶妈妈做了一辈子的管事儿,油水不知捞了多少,又有留头的小丫头伺候着,一身皮肤养的白皙细腻,黑红与白腻碰撞出极致的妖异与阴冷。 她咬牙冷笑道:“自己得不到的,自也不能叫旁人得到!“ “何况,大奶奶你和二夫人走的亲近,谁知是不是有你的算计在里面。只要分了府,侯府没有主母,中馈还不是落在你的手里。怕是连二夫人也不过是着了你的道而已!何况太夫人这一发作,不就让人查出病因了么!” 侯爷很清楚,这样的毒物会被发现是因为有盛阁老在,而不是背后之人特意泄露的!那个人分明是要致太夫人于死地! 那么所有身上有实职的,即将开春应考的,便不会轻易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她指认二房分明还是在攀咬! 叶妈妈的气息似乎走到了尽头,弥散着一股腥臭:“奴婢是活不成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侯爷,奴婢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眼看着叶妈妈也没几口气可喘了,想要她的实话倒也还有机会,而人,最好拿捏的把柄,不是家人就是荣华富贵。 繁漪看了眼侯爷的神色,当机立断,起身微微一福身道:“父亲,这样心思不干净的人,也不知她说的几句真几句假,今日她死,改明儿也不知她家里的又要心生什么怨怼来害人,把府里搅弄的乌烟瘴气。” “不如、叶妈妈的家里全部杖杀,沾亲带故的全部发卖,把姐儿过继去旁支去,叶姨娘赐死!如此府里干净了,大家心里也都安心了。” 眼见叶妈妈进气少出气多如死鱼一般摊在地上不再动了,蓝氏微微一松紧绷的面皮,皮笑肉不笑道:“看来叶妈妈说了实话让大嫂恨上了啊,大嫂未免也太恶毒了!” 繁漪斜了她一眼,抬手慢慢捋了捋鬓边的珍珠璎珞:“弟妹这话就有趣了,叶妈妈的话原也不过她自己的揣测。一个害主的奴婢说的话你当了真,可实在不该啊!敢向主子下手,就该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侯爷看了繁漪一眼,沉默了须臾,忽然道:“准了!我倒要看看,有她做例,谁还敢兴风作浪!” 叶妈妈没想到会是这样的。 仿佛是看到了地狱之门,她张开的瞳孔猛然一缩,挣扎着想支撑起来,但从她身体里散开的气息让她只能徒劳地突瞪着眼。 她似乎是想朝某个人看去,却又不敢去看,便以一副诡异的表情僵在原地。 那个人对她一家子有恩,为其豁出去命办事她是心甘情愿的,何况那个人答应了的呀,将来会把身契发还给她们的! 良民啊! 他们是姜府的世仆,一辈辈下来,好几个姑娘都给主子做了妾,他们也一辈辈的做着府里的管事儿,积攒的银子足以在京里买一座大宅子。一辈子所求,不过是为了挣主子一个恩典,放了家里的男嗣做良民啊! 可走到这一步,若是全家都要被杖毙,她所作的还有什么意义啊! 叶妈妈绝望的声线陡然扬起:“不!不!侯爷,不可以啊!”用尽全力朝侯爷爬去,胸腔摩擦过青砖石上的地毯,血迹抹的到处都是:“不……不是二夫人,不是的,奴婢说实话,求侯爷不要杀他们啊!都是、都是奴婢的错……” 闵氏蹭的站起来:“还不快说,到底是谁!” “是……是……”叶妈妈僵硬而无力的抬起手,颤抖着指向一侧,然而还未来得及开口便断了气。 死不瞑目! 众人的眼神朝那个方向看去,有姜元靖夫妇、有五爷夫妇和元庆、元诘夫妇。 就今日情形而言,范围之内的几个人,偏偏都是无实职,也不需开春考功名的!似乎,谁都有嫌疑。 但细细一想,却都明白,若是五房的人或者元庆动的手,定不会是为了自己。 若是为了背后之人,那么只得益,不会受到影响的又是谁呢?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区别只在于,到底是他主动策划的,还是旁人自作主张了。 这一剂鹤顶红可真是如及时雨,带走了叶妈妈的性命呢! 即便大家都知道,却也不能给任何人定罪啊!凡事有万一,万一是有人想讨好对方,而献上的投名状呢? 可若是姜元靖无此争夺世子之位的心,又怎么会有人肯递来投名状? 似乎是细雨已经停下了,月色莹莹驱散了夜空的朦胧,月光投在紫檀木的窗棂上,素白的窗纱有了薄薄的光晕,那样皎皎的清素流光渗透进来,与昏黄的烛火难以融合。 便似这里的人心,无论怎么装,终究不两立。 姜元靖眼底的震惊几乎难以镇压。 叶妈妈竟然把手指向了他的方向! 尽管这个位置还有很多人,可他的嫌疑已经落进去了! 他的目光僵硬的转向另一侧,而那个人撇过他的眼神里有浓浓的警告! 警告自己不要去动太夫人! 第397章 表里不一的小姑子(一) 叶妈妈的尸体方被拖出去,沁微身边的平云仿佛没有灵魂的布偶一般就被扔了进来。 平云的双手看起来还是那么的细白,却在伏倒在地毯上时痛到惊起,颤抖之下有冷汗自她的额角滚落,带着滚烫的氤氲。 跪在一旁的盛烟已经渐渐平复下来,但还是不住的在淌冷汗,磕了头道:“方才在东屏阁动了板子,平云指认是奴婢指使她做的,但我们行云馆一向不争不抢、与人为善,奴婢更不会背叛主子,自不能认。” 扭送了平云回来的催嬷嬷朝侯爷福了福身,回道:“回侯爷话,用了刑,盛烟咬定什么都不知道。奴婢们便又审了平云。”暗青色的鞋踢了平云一下,“招供了什么,自己回侯爷和各位主子吧!” 平云几乎将自己都成了筛子,额角肉眼可见的紧绷了一下,刷白的唇瓣张了张,好半晌才寻回了声响来:“那、那木偶跟九姑娘无关,是奴、奴婢偷偷放的。” 蓝氏乌定定的眸光带着灼人的火舌落在平云的身上:“不是行云馆,又谁人指使?” 侯爷的目色带着深冬的星芒,有极端的冷冽之色:“不要让我再听到任何攀咬之言。” 窗台上一盆四季海棠长得极好,枝条舒展着,从缝隙里打进的雨丝将它的枝叶打湿,被烛火的光一照,投下的影子竟也有了几分湿哒哒的幽冥冷意。 平云狠狠抖了一下,仿佛怀了万分的感愧,只不知是对着谁去的,额头紧紧贴在地毯上,看不见伤口的双手悬空在耳侧,吐出的字眼几乎只是气音,“是、七姑娘。” 这样的转着来的太快,众人皆是难掩震惊,目光刷刷落在姜沁昀的身上。 蓝氏的目光很明显的怔了一下。 沁雪惊呼了起来:“怎么会是沁韵?!” 姜沁昀指慢条斯理捋着宫绦下坠着的一缕红色流苏的纤纤玉指像是遭逢严霜,蓦然僵住,被微垂长睫遮掩住的眼底薄薄笑色瞬间乍散,成了全然的震惊与惊恐。 她的面色仿佛是玫瑰盛开到了极盛时,红的仿佛要滴出血来,皮肤上滚烫的气息似要将她的眼烫出泪来,眼神落了一瞬在满是五彩花卉的地毯上,映着叶妈妈吐出的黑血,交缠的枝条仿佛逶迤成了斑斓的毒蛇,嘶嘶吐着信子朝她扑过来。 脚下一个不稳,踉跄着几乎站不住。 姜元靖忙一把扶住了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脊,安抚道:“一定是误会,不是你做的,没人能污蔑你!” 姜沁昀忙收敛了惊惶的神色看向侯爷:“不、不是的,父亲,女儿是冤枉的……” 侯爷的神色淡的似夏日晃晃烈日下的一抹云烟,看不出喜怒,也分辨不出是失望还是不信,只是指了平云淡声道:“说清楚!” 沁微的指腹一下喜爱点在膝头一群上一朵鲜红的梅花上,冷声道:“叶妈妈栽赃大奶奶,侯爷已经下令家里的全部杖杀。平云,若有攀咬或不尽不实之处,一旦查实,你和你家里什么下场你该知道了,可要想清楚了说话!” 平云被老嬷嬷的手段吓破了胆子,忙摆手:“奴婢不敢说谎了!” 沁微慢慢看了出奇安静的蓝氏一眼,淡漠的眸光猛然一厉,划过平云的面孔:“那就仔仔细细把话回给侯爷,从你何时开始背叛我开始说!” 平云垂眸睇着双手,那样不见血的恐惧让她无法平静下来,回话的语调波纹颤颤:“去年有一回奴婢出府去给九姑娘买蜜饯,险些叫一匹惊马撞了,是七姑娘让身边的护卫救了奴婢。之后、之后奴婢就一直为七姑娘做事。” 沁微看了沁韵一眼,并无太多的恨或怒,只淡淡道:“让你做了什么?” 平云不敢抬眼去看沁微和沁韵,咬了咬被斑驳血迹染了一抹红的唇:“寻常只是叫奴婢从您那里探听一些二房和行云馆的动静。还、还有那次玉公子中毒,去收买陵公子身边欣禾的就是奴婢。” 姜沁昀紧紧攥着锦帕,修剪圆润的指甲隔着帕子也还是在掌心掐出了深深的印子:“人都死了,死无对证,你空口白牙的就想污蔑我!” 沁微扇了扇长睫,冷静的姿态并不符合她娇气的年岁:“也是我这主子无能,身边而出了这么个好奴婢竟也没有察觉!至于是不是空口白牙的诬陷,姐姐听下去就是了,自有侯爷来做定夺。” “说下去!” 平云对沁微似乎怀有巨大的恐惧,那淡淡的一声呵斥也叫她狠狠瑟缩了一下,继续道:“九姑娘常去行云馆看大奶奶刺绣,七姑娘便叫奴婢与行云馆的丫头打好交道,为着这个还多次给奴婢包了银裸子过来。和行云馆里的丫头都混熟了,所以晓得小厨房每日都有顿汤品给大奶奶补身。” 琰华薄唇微微一抿,狭长的眼眸如积雪寒冰:“是你和那丫头串通了引着陈妈妈去买那有毒的黄芪的?” 平云忙摇头道:“不是奴婢,奴婢只是把这件事告诉七姑娘而已!” 事情一件件的揭破开来,姜沁韵极力维持着的镇定也开始有了破裂,出口的语调被狂跳的心跳打乱了节奏:“你胡说什么!我何曾收买过你去做什么,你自己做下的事,也敢栽赃给我!” 她莹莹望着繁漪,目光是那么的真诚:“大嫂!大嫂你信我,我、我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都是有人、诬陷!” 繁漪的神色有些复杂,是想信却又忍不住怀疑的模样,想说什么却也终究没能出的说口来。 琰华一摆手,宽大的袍袖将姑嫂二人的视线阻隔。 他没什么表情时便显得有些冷漠,此刻含了怒意,神色便显得格外冷厉:“说下去!” 皮帘子的缝隙里不断有冷风灌入,卷起地毯上的尘埃,有呛人的力道,使平云的话变得干涩:“半个月前七姑娘交代了奴婢一定把木偶藏好。说了,说了、被发现就咬住是大奶奶收买我的,倘使有人配合我,便不要改口,倘使无人配合便在用刑后改口,就说是文家人叫我做的。” 众人看了眼盛烟,旋即明白过来,若是盛烟配合,下一步恐怕还有更精彩的攀咬了。 站在后头的催嬷嬷回道:“回侯爷,这丫头先是咬定是大奶奶的人收买的她,后来又说是文家人,最后才招供了七姑娘,可到了这一步不论奴婢怎么用刑,她便没再改口过了。” 因为没得旁的可吐口了。 闵氏轻轻一扬声道:“原本我们与大哥大嫂关系融洽,根本是没有道理要这样做了相互伤害。可一旦人证物证都在,免不得相互猜疑相互疏离。人心算计,实在难测啊!” 盛烟抬首看了姜沁韵一眼,轻轻喘了两声道:“七姑娘身边的云倾在搜出木偶的时候,忽然问奴婢是不是在行云馆见过这个木偶,又暗示奴婢是不是大奶奶意图栽赃给五少奶奶好的,挑拨二房和暮云斋的关系。” 众人眸光皆是一亮,果然! 若是盛烟当时如此咬住,原本与行云馆交好的二房这会子便是要与她们夫妇决裂了! “原来如此!可真是打的一副好算盘呢!” 繁漪面上有不信之色,摇头道:“你这样做,就不怕被杖毙么!” 平云被用过刑的双手忙用力摆了起来,辩驳道:“奴婢并未真的做什么伤害九姑娘和大奶奶的事啊!”然后看了繁漪一眼又低下头,“姑娘说、说大奶奶惯是虚伪会装好人,为了收买人心也一定会帮奴婢求情,最后一定只做发卖处置的,七姑娘答应了,一旦发卖出去,她会让人将奴婢买下,安排奴婢离开京城去生活。” 姜沁昀那双含雾的眸子在烛火荧光里,显得格外楚楚:“大嫂!你不要听她胡说,我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第398章 表里不一的小姑子(二) 繁漪留了些许的指甲慢慢刮过袖口雪白的幼狐毛,柔软的仿佛没有脾气,却是无论如何也折不断它。 她唇线微微一勾,虚伪、装好人,这样的词儿不是挺美好的么,起码还是柔和姿态。 可、看来有些人啊,就是敬酒不吃爱吃罚酒。 既如此,是该给她们好好尝尝辛辣滋味了! 繁漪温和的面色沉了沉,看了姜沁昀一眼,沉幽的眸光深不见底,却并未回应她冤屈的眼神,只澹澹道:“如今你招供了她,又有谁可以帮你呢?便是虚伪的人也是又脾气的,平云,你栽赃我,还指望我替你求情?该说你傻,还是说你天真呢?” 平云缩成了一团,像只无处可逃的小兽,完好的面颊哭得有些浮肿:“奴婢、奴婢以为自己能扛过去的,谁知道、谁知道嬷嬷的手段那么狠,奴婢……真的受不住了……” 元和抬头看了琰华一眼,清冷面孔上的冷厉是他认识大哥以来从未见过,他很生气,但从始至终也未曾有过一句过分的话。 转头又去看繁漪,那张温柔而美丽的面孔上有几许伤怀,却没有太多的愤怒。见到他看着自己,还轻轻压了压他的手,示意他不要表现出任何情绪来。 是怕他在前院的时候被人为难吧?毕竟他只是一个没有依仗的庶子。 他们明明是很克己,很好的人啊,为什么七姐姐要这样做? 垂了垂眸,还是想不明白,那个瞧上去温柔乖顺的七姐姐背地里竟是这样一个刻薄、精于算计的人。 她,是为了五哥哥吧? 可明明五哥哥也是很温和的一个人啊,他在人后的面孔也是和七姐姐是一样的吗? 他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这个家里的人都带着面具。 看得到的面孔,都是假的! 那他,是不是以后也会变成这个样子? 世子的位置、权势财富,难道真的比血缘亲情都重要么? 他咬着牙,用力的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变成那样的人!” 繁漪微微一笑,小声肯定道:“当然,你是善良的孩子,永远也不会变成那样。” “方才还提到了文家。”闵氏嗤了一声,轻轻弹了弹半透明的指甲:“一个继室,还未进门就开始算计侯爷的嫡长子,可见也不会是个安分的。若是不能把大哥大嫂牵扯进去,还有文家的后招。果然是心思缜密啊!其实是想让侯爷厌弃文家女吧!” 晴云冷冷一嗤:“若是能让侯爷回绝了文家的婚事便是最好,不然哪怕那文姑娘进了们来,自有我们爷和奶奶去对付,有些人便可作壁上观,坐收渔翁之利了!七姑娘倒是打的个好主意,到不知是不是有人肯领您这份儿情了!” 是! 她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打算的! 可明明不是她做的,为什么要栽赃给她! 姜沁昀清丽的衣摆在无风的平静里微微颤动:“我没有……我没有!” 繁漪见识过华阳长公主的威势,她要拿捏谁,皇亲国戚、元老大臣,只要她稍稍抬一抬眉眼便有绝对的威慑,不似邵老太君靠的是阴毒手段,更不似延平后夫人以泼辣蛮缠来镇压对手。 那样的笃定与澹然带着岁月凝聚的力量,是从无数算计里慢慢磋磨、沉淀出来的,无需用力,哪怕含笑温柔,自有沉稳而浑厚的力量使得对手不得不臣服。 而这样的威势,必然有过一次对敌人的绝对碾压。 虽然她和长公主是不能比的,但也她想着慢慢放开自己的气场与手段,而不是一味以温柔的眉目对外,叫人以为自己是个好脾气好欺负的。 然而,丈夫和身边的丫头似乎成了绊脚石? 张了张嘴,到口的凌厉话没有机会出口。 仿佛是心底的恼怒在极力压制之下还是窜起了烈烈火舌,卷过皮肉,所有的和善与怜悯都被驱散,显露了不敢置信的诧异与惊悸。 默了须臾,只以一目心烦意乱的神采轻斥了晴云一句:“侯爷面前,不得无礼!” 晴云立时敛去凌厉,温然颔首的退后了两步:“是,奴婢失言了,侯爷恕罪。” 姜元靖何曾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一个接一个的认证指向胞妹,万般抵赖不得。 饶是他心计深沉,一时间也不知要如何替她脱身。 只能用力攥了攥她的手,示意她一力否认,只要离开了这里,他总有办法让“真凶”出来认罪! 姜元靖拽着姜沁昀从左侧绕了出来,跪在侯爷跟前:“父亲明鉴,韵儿自小是温顺的性子,从来对大哥大嫂敬重有加,是绝对不敢做这种有毁兄嫂名声,有毁自己名声的事情的!” 姜沁昀要紧了牙关,只以温顺却又不失倔强的姿态直直看着侯爷:“父亲、父亲!女儿真的没有做过,女儿真的是冤枉的呀!” 然而侯爷只是淡漠的看了兄妹二人一眼,锋利的眸光落在平云伏倒的背脊上:“你可有什么证据?” 姜沁昀的面色逐渐发青,像一块碧色沉沉的玉,却失去了所有莹润的光泽,如乍然失去水分的树叶一般,有枯萎的瑟瑟姿态。 她知道的,即便兄长能找出个“真凶”来也没有用了,父亲那个眼神,分明是已经对她失望至极了,是信了她设计的今日这一出的罪魁祸首了! “父亲!” 平云点头说“有的”:“七姑娘有时会让人传口信儿来,若是府中有事被盯得紧的时候便会在擦肩的时候悄悄塞了字条给奴婢。奴婢有留着几张。七姑娘还曾给奴婢一块玉佩,为了证实是文家人收买的奴婢。” 未免人多又燃着炭盆空气污浊滞闷,几扇窗户都留着缝隙。 一阵夜风裹挟着冰凉的雨丝扑上背脊,像是不经意的侵袭,化作了细细缠丝无声无息附着在姜沁昀的身体上,竟叫她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哪来的什么字条?! 侯爷的眼眸如秋末凛凛的风:“在哪里?” 明知阻止不了,姜沁昀还是忍不住的惊叫出声:“平云!我究竟何处得罪了你,你要这样陷害我!” 二夫人手中的茶盏缓缓搁回了桌上,抿了一抹满含了怒意与薄薄关怀的矛盾神色道:“是不是真,侯爷自会察查清楚,韵姐儿等着便是,光是叫嚷有什么意思!” 平云被数道灼烈的目光几乎要穿透,只能愈加将自己的身体伏向地毯,颤道:“奴婢把东西拿油纸包包好了,都藏、藏在了东屏阁后罩房前一盆兰花底下。” 福妈妈正要待人去搜,门口的老嬷嬷立马颔首道:“回侯爷,东西已经搜出来了,就在门外。” 都是宫里当过差的嬷嬷,即便从前也不过是粗使的宫人,能全须全尾的到了这个年岁才宫中出来,到底眼风和效率还是十分伶俐的。 托盘托进来的时候物件儿陈列的清清楚楚:“请侯爷过目。” 二夫人里首座是最近的,微微一倾身,看到小桌儿托盘上的玉佩,眉梢微微一动:“似乎、有些眼熟。” 沁雪点了点脚尖,视线越过众人瞧了一眼,喃喃道:“仿佛是文家灵姑娘佩戴过的。” 想是从文蕖灵那里偷来的。 五夫人没有拦着女儿,只漫不经心的瞟过姜沁昀的脸孔:“你瞧清楚了么?可不好胡说的。” 沁雪上前去拿了玉佩在掌心细细看了几眼,清浅而明亮的眼睛眨了眨,用力回忆了一下,将玉佩放回去,方轻声道:“应该是沁雯姐姐成婚那日佩戴的,殷家姐姐还说灵姑娘这块跟她的很像呢!” 元和拉着琰华的衣袖哼道:“真是可笑,文家要收买人,难道还会那自己贴身之物来收买么!” 琰华微微拧眉朝他摇了摇头,是以他不要参合进来。 元和吐吐舌头,很听话的不说话了。 元婴不知何时凑到了元和的身侧,小声与他咬耳朵:“不然如何扯上文家?” 第399章 表里不一的小姑子(三) 元和微微一咂字眼儿,立时恍然,满眼的“原来如此”,然后以一目无法理解的神色看着同父异母的姐姐。 身为一个没有妄想的小庶子,他真的不明白为何要这样算计自家人。 他们若想争,光明正大挣便是,想做世子没什么丢脸的啊,做什么要这样费尽阴险心思去害人? 难道是对自己的本事没信心么? 非得把自家人害的失去一切、再也站不起来才算胜利么? 侯爷的目光像是冬日湖泊里的水:“还有什么?” 平云只觉被一泊刺骨裹挟,远比刑具用在身上更为寒彻骨髓的痛,无法有任何隐瞒:“七姑娘还叫奴婢探听大奶奶是否与大公子起了龃龉。” 这一切都是蓝氏所作的,但她是此刻只庆幸有姜沁昀给她被黑锅呢,哪里肯站出来给她证明什么,便愈加安静的躲在了丈夫身后。 慢慢把玩着掌中两颗金桔的沁微慢慢抬了眼眸:“打听到了些什么。” 平云小心翼翼觑了琰华和繁漪一眼道:“听说盛烟被、被大公子从屋子里赶出去了。” 行云馆里贴身伺候夫妇两的都是繁漪从慕家带过来的,嘴一向是最严实的,但也有后来采买的小丫头没那么懂规矩,把这个当做了笑料嚼舌,少不得露了几分出去。 且成了婚的郎君和媳妇自然懂得其中的深意。 所以平云的话说了三分含了七分,还是叫人一耳朵便听懂了。 想是姜沁昀察觉了什么,叫平云做了确认,好去收买盛烟做算计了呀! 若是盛烟真的心怀怨怼,今日平云牵扯出了繁漪来,盛烟必然一口咬住。 有了行云馆丫头的证言,哪怕侯爷看中他们夫妇,会保有怀疑,却也不得不做出惩罚以示公正,而府里其他人的眼光怕也不会好看了。 这时候得益的,便会是记在文氏名下的姜元靖了! 五夫人看着跪在一旁垂首不语的盛烟,长吁如叹:“盛烟倒是个忠仆,明知顺着平云的话咬住了,便不必多受刑罚,却还是生生顶住了嬷嬷们的手段,没有说出大奶奶半字不好来。” 刑罚下的痛不会那么快就消失,盛烟的气息显得有些微弱,却十分坚定道:“奴婢永远都是主子的奴婢,主子没做过的事,奴婢自然不能认!” 五夫人点了点头:“就是因为这个,老嬷嬷们才会认准了平云用刑吧?” 催嬷嬷颔首应答:“五夫人说的是。” 侯爷的手搭在紫檀木的扶手上,似乎是没有去攥紧的,但手背上的青筋却隐隐累动:“今日之事可有谁让你做什么?” 盛烟抬轻轻摇头:“奴婢没有证据,不敢妄言。” 众人的目光相互掠过,那便是有了! 侯爷沉沉一拍扶手:“你只管说你知道的!” 繁漪站了起来,满目不赞同:“盛烟!没有的事,不准胡说!” 沁微的声音是清脆而平淡的,慢慢道:“嫂嫂好性儿,不想看着这些乌烟瘴气、你猜忌我防备,可还是让那丫头把说完吧,有侯爷在,总能断谁是人谁是鬼,咱们做姐妹、姑嫂的总也要晓得明明白白。” “否则,这个家,嫂嫂可还敢再待下去了?” 二爷拧眉,却也晓得女儿委屈,口气虽不赞同却也是温和的:“沁微,不得胡言!” 到底是自己的女儿,沁微什么情绪下会做什么事,他多少有些了解的,瞧她那双通透的眸子里一片冷意与讥讽,便晓得女儿恐怕是早就知道姜沁韵在算计她,今日不过将计就计拆穿她而已! 虽说姜沁昀只是个庶出的,可到底是侯爷的亲生女儿,若再查下去,难道真的看着侯爷亲手惩治女儿么? 便微微侧首,同侯爷道:“如今里里外外的都不安生,难保真是哪只手伸的长,来搅弄是非,若是冤了孩子们总是不好的。这件是还是倒此为止吧!” 侯爷是武将,军营之中最需讲求的便是原则,绝不会因为是自己的女儿便不了了之,否则,他身为一家之主,往后说的话还如何能服众! 就是因为在自己的女儿,今日才更要查个明白,给予警醒,若糊里糊涂的放过,只当是他的纵容,来日指不定还会做出什么样的糊涂事,到时候一生便都要毁了! 侯爷摇了摇头,同二爷道:“草草放过,来日府中必将不得安宁!若是连府中都乌烟瘴气,还如何保家门不衰。”指了盛烟:“你说。” 盛烟微微回头,朝门外看了一眼,只道:“七姑娘身边的云倾暗示的奴婢,或许她会知道些什么。” 崔嬷嬷微微一躬身道:“回侯爷,人已经在用刑了。” 夜色如墨,肆意的流淌在空气里的每一分,每一寸。 薄云行过,月色立时暗淡了下来,如同一层迷离的轻纱,将夜空拢起,星河也显得名冷而邈远,似乎稍不留心,人便要迷失了方向。 正说着,外头有脚步声,夹杂着鞋边拖曳在地面上的沉长的话沙沙声响起。 门外便有人回话道:“云倾带到了。” 侯爷一扬脸:“把人拖进来!” 云倾便没有盛烟和平云那么走运了,臀部已经被打的血肉模糊的扔了进来。 被屋内的温暖如春一烘,叶妈妈吐出的血腥气好容易散去,立时又扑面而来,熏得人连连轻咳。 姜沁昀有着温顺的面孔,却没有一颗温顺的心。 她不甘心如府中庶出姐妹一般嫁给高门做庶房的妻,更不愿低嫁做中等门户的嫡妻,想着有朝一日即便不能靠着兄长侯府世子的身份挣得一份好前程,也能因为这副出色的容貌不至于叫侯爷和太夫人轻易将她许了低门户。 所以这些年一直娇养着自己的一身肌肤与容貌,白日里拿鲜花汁子调和了细白的珍珠粉来擦脸,晚上更是要将身体的角角落落都要敷全了。以保每一寸肌肤都被润养的莹白如玉。 此刻,这张极年轻又精心奢养的、速褪去血色的面孔上的每一分肌理泛着更不真实的白,接近如绝望的死白。 她有预感,云倾的嘴里吐出的东西,怕是要将她打入万劫不复了! 姜沁昀盯住云倾咬破的唇瓣:“云倾!云倾你别怕,有父亲在这里,你自可说实话。” 散乱的发丝和的汗和泪黏腻的贴在云倾脸上,云倾一双眼睛哭得红肿不已,面上寻不出一丝血色。 她伏在地上许久才有了几分清醒的神智,将脸自地毯上抬起,见到侯爷在首座坐着,脱力的身体蓄起了力道,往前爬了数步。 哭喊求饶道:“是七姑娘让奴婢与平云联系,是七姑娘让奴婢暗示盛烟在行云馆见过那木偶的,旁的再也没有了!侯爷饶命,奴婢的身契在姑娘手里,不敢不那么做啊!” 夜色里,屋脊飞翘连绵,一重重蹲坐在脊上的兽披着生冷而圆润的棱角,映着清冷的月色,漠然地俯视着府邸中诡谲的风云,俯视着魑魅披着人皮在场精彩至极的戏码。 五夫人感慨道:“若是盛烟当时承认了,便没有之后招供……”微微一顿,把字眼儿省去了,只是惋惜的看了沁韵一眼,“若是盛烟不肯配合她们,便拿文家来做替罪羔羊。倒是一环扣一环,每一步都盘算的极其细致了。” 姜沁昀大声的否认,眸子里含了刻毒的光,自堂屋里每一张脸上掠过,最终死死盯着了沁微和繁漪。 呼吸如海面的风浪,她细嫩修长的指带着锋利与惊惶指向身侧的云倾,亦或是指向角度之内的沁微:“你胡说!你冤枉我!我何处对不住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冤枉我!” 第400章 表里不一的小姑子(四) 想膝行上前向侯爷倾诉自己的冤屈,却被压在膝下的裙摆绊住,狠狠跌在地毯上。 冬日铺陈的地毯虽厚,却也遮挡不住青砖石如坚冰般的刺骨冷硬,自皮肤慢慢的渗透进去,凝住了她的血液,冷的她浑身颤:“父亲!父亲,这样动刑,难道不是严刑逼供屈打成招么!这样的口供不是真的,不会是真的!” 云倾身上的血腥气实在是重,离得近的闵氏频频作呕。 琰华瞧女眷们似乎都不大舒服,便挥手让莫行把人拖出去。 冷冷看着这断唱的高潮迭起的戏,沁微缓缓站了起来,轻轻踱了几步:“都说崔嬷嬷她们的手段是极为厉害的,便是在宫中当值的时候,也没有问不出的真相来。” “云倾也好,平云也罢,都是到了你这里就问不下去,姐姐告诉我,若不是真相,她们眼看着命都要没了,怎么还不吐口真凶呢?” “谁会不想活着呢?” 姜沁昀只觉呼吸渐渐受窒,变得急而短沉,身畔的窃窃私语似她错点漏拍的心跳,有绝望的击打之声,似乎被人生生塞进了一颗毛栗子,带着尖锐而坚硬的刺,死死地卡在喉间,吐不出咽不下,张了张嘴,却痛的说不出半个字来。 是啊,明明今日之事不是她做的,为什么到了她这里就全都咬死不再变了? 除非,除非平云早就被识破了,她姜沁微是在将计就计! 她僵硬的转动脖子看向她,然而她身侧的炭盆似乎烧的特别旺,让她无法看清扭曲的空气之后她到底是什么样的神色! 沁微上前拿了二爷手边的字条看了一眼。 因为是拿油纸包裹着的,字条上的字迹依然清晰完整。 看完,她没有说话,转身在姜沁昀的面前站定,定定瞧了她许久,将字条展开在她的面前,“姜沁昀,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她的声音轻而缓,平静的好像此事与她无关。 或许在旁人眼中确实是无关的,毕竟姜沁昀的最终目标是栽赃行云馆、栽赃文家。 可她的手伸到了自己的身边来,于沁微而言便是不能忍的! 因为有一必有二。 何况从前的算计里,玉儿险些就被害了! 慕繁漪虽只是她的堂嫂,但一直以来对她却也十分宠爱,她也容不得自己被人算进了去伤害她! 姜沁昀震惊的看着那字迹。 是她的字迹啊! 无论哪一笔哪一划里,都寻不出破绽! 怎么会这样! 从不敢置信的惊恐到慌张的怒,她的神色一变再变:“不是、不、不可能的,我从未写过这些东西!不是我!妹妹你信我,一定是有人临摹了我的字啊!” 沁微冷笑:“府里只有你描得褚遂良的字!谁还能这么短的时间里学会你的笔迹?” 姜沁昀去拉沁微的手,以亲近而祈求的目色望住她:“若是有心算计,必然是早早拿到了我的笔记找人临摹的!我与妹妹自小一起长大,我如何会害你啊!” 沁微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却是朝一旁端着托盘的小丫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丫头几乎要将脑袋垂到心口去了,大约是怕主子们盛怒之下牵连到了自己吧。 沁微起身,拿了另一只神情诡异的木偶娃娃,慢条斯理的摆弄着,不再搭理姜沁昀,径自扯开了话题:“太夫人的生辰八字。我猜猜,这个该不会是从大嫂的行云馆里搜出来的吧?” 瞥了姜元磊一眼,“毕竟,是太夫人一直没点头让侯爷为大哥上了册立世子的折子,对不对?” 五爷夫妇这才明白,自己儿子这句话竟是为了这会子做铺垫的! 恨不得上前赏他两个耳光。 五房的太平全叫这没出息的东西给搅合没了! 姜元磊心里不甘,满屋子的郎君与女郎,仿佛只有他是不配说话的,因为他是庶房的庶子,没有出身高贵的生母,没有门庭坚固的外家。 面对父亲怒目的视线,他只能把自己更缩进角落里些,嘴角扯起一抹尴尬与惶惑:“我胡说的,太夫人对大哥也如侯爷一般,是很看重的。” 蓝氏一直低垂的头终于抬了起来,目光落了落在繁漪的面上,眼底紧张与担忧一下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阴毒。 看你还怎么得意! 侯爷睇了眼那木偶衣裳上诡异而神秘的梵文,看不懂,却也知道绝对不会是什么祝福的话:“这个从谁处搜来的?” 福妈妈的目光似乎往右侧斜了斜,躬身道:“粗使的婆子脚下不仔细,踢在了五奶奶的箱笼上,才发现那箱笼里有夹层,打开了检查,就发现里头有这木偶。” 这一回不说蓝氏,连姜元靖的面孔亦是如遭霜冻。 为着上一次被摆了满屋子的牌位,他已经让人盯住了院子的角角落落,即便身手再好,也不可能悄无声息把东西放进库房里啊! 难道,院子里还有他们的人? 蓝氏的兴奋似被寒风凝结,再遭巨石冲击,最终破碎成渣。不敢置信的瞪着福妈妈,明明该是从行云馆挖出来的东西,怎么会在她的箱笼里? 她的面孔在众人或惊诧或了然的目光里渐渐扭曲,眸子映着烛火,是两团烈烈火焰在跳跃,尖锐的惊叫声高高抛起:“不可能!你们撒谎!你们一定是被人收买了,拿着这脏东西来栽赃我!” 窗边案几上的香炉里似有一声哔叭,在蓝氏高高抛起的余音里,那一声显得沉闷而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召唤。 繁漪侧首淡漠的看着蓝氏的惊怒,那么真实,真实的连她都要怀疑蓝氏是不是无辜的。 可是怎么办呢,东西就是从她私人上锁的箱笼里发现的。 而她,永远都不会知道这鬼魅般的木偶是如何进到她的箱笼里去的! 姜元靖看到繁漪淡漠眼神深处的冷笑,立马明白过来,所有的一切一定都是她的手笔! 千防万防,还是防不住! 他很快平复了心绪,拉住了惊怒的蓝氏,语调平静里带着深冬水流的冷:“别怕!等偏院那边审问的结果,不是你做的没人能将你如何!若有人收买栽赃,也必然逃不过嬷嬷的手段!” 他的安抚并没有能让蓝氏冷静下来,反叫她被兜头泼了冷水般狠狠打了个寒颤。 她那一记惊惧的神色自然落在了侯爷的眼中,武将冷硬的唇线有一瞬的收紧,问向崔嬷嬷:“她身边的女使怎么说的?” 崔嬷嬷高大的身形遮蔽了身后一支烛火的光,投下的影子被拉的宽而长,仿佛是低语里魁梧的判官,没有任何阴暗之事能逃过她的眼睛。 崔嬷嬷回道:“文英晕死过去前招供、暮云斋确实有过一只写满梵文的木偶,写得是太夫人的生辰八字。但并未有别的留在暮云斋里。” 侯爷眸色一厉:“去处?” 垂首间,崔嬷嬷微微一默,“但她的交代里,是五奶奶让她去收买了平云,让平云将木偶藏在九姑娘的卧房内。待到揭破时让平云咬住是行云馆让她栽赃五少奶奶,好叫人以为是行云馆意图挑拨二房和暮云斋的关系。” 又来一个反转,连侯爷和二爷的神色里都浮现了震惊之色。 总说男人的权谋见于朝堂见于苍穹,浩瀚而苍茫。 那么女人的成败便是如此于小处见威,细腻而尖锐。 这时候二夫人、荣氏、五夫人的心思里大约已经盘出了事情的七八分来,拧眉之后便只以一目冷漠落在蓝氏和姜元靖兄妹身上。 左不过就是这几个人的算计罢了! 蓝氏的心思倒是全在脸上,不难看出她对琰华夫妇的敌意与刻薄,也瞧得出姜沁昀掩藏在温顺背后的深沉。 却不想这七姑娘竟是这么精于算计,胆子也颇大了,还想踩着蓝氏的命来给姜元靖铺路了! 第401章 疯狂的妯娌(一) 二夫人看了女儿一眼,眸光一闪,有骄傲的笑色一闪而过。 好啊! 闷在水底下不停搅弄委实叫人恼,如今才好,就不信他姜元靖真的至始至终只一张温和的皮囊,而不是面具! 蓝氏仿佛心头肉被人弹了一下,虽不重,却痛的钻心。 她目光来回地、来回地扫过众人的面孔,那样清晰的嘲笑、刻薄、讥讽、厌恶似耳光一样狠狠打在她的脸上。偏心底又存了心虚,一张艳丽面孔上的滚烫瞬间就烧到了脑中。 无法思考崔嬷嬷所说的话中是否有破绽,唯有嫉恨与怨毒在燃烧。 都是慕繁漪这个贱人,都是她,一定是她! 没有她,世子的位置就是她丈夫的! 姜琰华这种下贱的私生子算什么东西! 她的丈夫原本已经是正室夫人名下的嫡子了!是嫡子!世子的位置本就是她们的! 是她们的! 这两个人非要来抢! 贱人! 贱人!! 蓝氏的目光如厉鹫阴翳的落在繁漪的面上:“是不是你!是你们夫妇两吧,啊!你们非要害死我们夫妻才肯罢休是不是!” 繁漪看着她,沉幽的眸子似八百里黄泉路,没有尽头,唯有的一点光亮便是让魑魅魍魉走向地狱的指引。 她那样淡漠的目光,好像在看笑话一样的目光,深深刺痛了蓝氏。 忽然一把拽开了挡在身侧的沁雪,向着繁漪扑过去。 姜元靖想替她辩驳的话都来不及说出口,便见她扑了出去,忙伸手去拽,却还是让她的衣袖从指缝间脱离,看着她朝着慕繁漪扑过去。 蓝氏是女眷,琰华也不能揍她,尽管他非常想揍,但众目睽睽也只能旋身将妻子拥在心口,以背对着蓝氏疯狂的冲击。 繁漪定定而坐,如青山唯一,在蓝氏还差两步就要靠上来的时候,不知何时捏在你指腹间的金桔猛然射出,打在蓝氏的膝盖上。 繁漪下盘功夫总被无音挑刺,但手上功夫确实极好的,大约是绣花针拿捏多了? 那金桔打上去的力道不小,蓝氏一吃痛,脚下步子一空,便直直扑在了地毯上,额角狠狠磕在了荣氏所坐的椅腿上,立时高高红肿了一块。 元和只是听说这位文文弱弱的大嫂是会武的,却不想连手指头上的功夫都这么厉害,一双纯真的眸子瞪得老大,只差把佩服写满了。 若不是侯爷的脸色冷得几乎可以滴出水来,元和与元婴大约就要鼓掌了。 蓝氏发髻间的金簪飞了出去,勾散了一缕青丝,混着惊恐的冷汗紧紧贴服在颈项间,狼狈不堪,挣扎着站起来,扶着交椅搭脑的手背上青筋累累蠕动,似青蛇即将咬破皮肉而窜出,势要咬断仇人颈项间的经脉。 她龇目瞪着琰华夫妇,贝齿切切:“你们这两个人敢说自己没有野心!真若那么不争,你们回姜家做什么,还不是为了抢侯府世子的位置!眼看着太夫人不肯点头,你们便以为元靖是你们的绊脚石了,就这样来陷害我们!” 她的指又转向去福妈妈,厉声指责急急如夏日忽然而来的暴雨:“你们收了她的银子是不是!谁不知道她慕繁漪有那种低贱商户的外祖家,手里多的是银子,一定是她收买你们的是不是!让你们来污蔑我是不是!” “你们敢胡说,今日便拖出去打死!” 沁微漫漫然斜了蓝氏一眼,扬了扬手嗤道:“侯爷还坐在这里,五嫂还如此嚣张,可见侯爷与长辈们不在的时候,对待大嫂的态度定是没有丝毫尊重可言了。真不知五嫂哪来的底气讽刺别人。” 不待蓝氏反唇相讥,她话锋一转,似笑非笑的深邃眸子落在了姜沁昀依然苍白的面孔上,精致的眉高高扬起:“若说收买,不是七姐姐最会干的事儿么?” 姜沁昀的瞳孔有一瞬的震动,阴翳郁积在眉心,久久不能散去,有目光几乎要将她看穿,她只能不断的垂首、垂首,以绝望与冤屈的姿态去避开那道不知何处射来的那道凌厉的目光。 凄恻道:“妹妹便这样不肯信我么,我真的没有做过的呀!” 沁微轻轻摇了摇头,轻吁里甚是怅然:“人心难测,妹妹便只能信证据了。” 繁漪微微扬眸,抬手轻轻捋过静静垂在耳侧的珍珠璎珞,珠子间轻轻碰撞,滴沥清脆:“琰华是侯爷接回来的,弟妹若是对侯爷的决定有怨言自可向侯爷表达。至于世子的位置……” 她慢慢做了个温和的吐纳,方淡淡道:“侯爷和太夫人选定继承人是看谁能有端正的姿态,凭自己的本事在朝中站得稳,能为族里挣得一番光明与安稳,能有胸怀包容家人扶持族人。而不是看谁的阴毒手段厉害,只会混迹在内宅里弄些不入流的小伎俩算计。” 她虽没有明说,却也坦荡。 世子的位置,他们就是在争。 先挣自己在朝中的地位,然后争在侯爷个太夫人心里的地位,而不是算计自家人这种低级手段! 二爷看了侯爷一眼,只见得他一片淡淡平静。 但做了四十年的亲兄弟,二爷如何看不懂他那一片平静之下的赞赏与偏爱呢! 他缓缓颔首,含笑朗声道:“侄媳说的好!” 二夫人微微一笑,跟着道:“咱们虽是女子,却也不兴那种小家子气。自己门户里繁盛算不得本事,让族人都过上安稳荣耀的日子才是本事!” 荣氏似乎有感同身受的感动,微微侧身看向侯爷,真诚笑道:“有这样的气度,怪道慕都御史与楚侍郎都这么看重咱们大奶奶了。” 蓝氏恨死了那些人的姿态,似乎想要尖锐的嘲笑,可脸上的记仇抽搐了许久,也不过挤出了一个狰狞:“好听话谁不会说!似你这种只会人前装宽容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繁漪暼了蓝氏一眼,以最温和的语调说出最不屑的话:“是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在我眼里你还不够格成为我的对手。对你客客气气,不是我怕你,只是看在元靖与琰华兄弟一场的份儿上,看着侯爷和我父与蓝尚书同僚一场的份上。比之收买,我更愿意用我自己的本事让人心甘情愿站在我一边。” 微微一顿,睇着她的眼神里流露出的神采不过几分淡淡的鄙夷:“自然了,你是不会明白的。” 蓝氏此刻一片心慌意乱,一旦坐实了她算计沁微和沁韵、诅咒太夫人,她在这府里还不成了笑话! 她看着繁漪的淡然笃定,便仿佛看到了她下一刻就要像向侯爷提议杀了叶妈妈全家一样,要让侯爷下令杀死她。 那种惊惶与嫉恨如火蛇一般舔过她的心头,极力寻回的一丝理智与冷静瞬间瓦解。 她猝不及防地扬起手扑上去,姜元靖拦住她的动作还是晚了一步,甚至还被她用力甩开的指尖扫到了眼睛。 繁漪不躲也不闪,张开双手挡住丈夫和晴云欲倾身护她的动作。 眉目疏懒而淡定地盯着蓝氏:“父亲与长辈们面前你敢打我,想想清楚,这一巴掌是不是你能承受的!想看蓝家和慕家、沈家决裂,你大可一巴掌打下来!倒要看看,蓝奂和蓝家是不是半点错漏也没有,能顶得住御史台和镇抚司那么多双眼睛!” 蓝氏甩过去的掌风刮过了繁漪的颊,扬起了她鬓边的一缕青丝,“你以为慕家会为你得罪同僚么!我父亲是礼部尚书!是正二品大员!我姐姐是雍亲王妃!你拿什么跟我比!” 她用力嘶吼,可急怒的手掌却终究在毫厘之处带了惊悸而戛然顿住。 第402章 疯狂的妯娌(二) 繁漪微微一扬眉的温和之中,仿佛带了这个季节深处的洌冽风啸,有冷冽的肃杀之意:“就凭我是我父亲唯一的嫡女,就凭我是楚家唯一的外甥女,就凭我是沈家唯一承认的姑娘!就凭我丈夫钟爱我一人。就凭我笃定,只要我受委屈,必然有人会为我不顾一切!” “你敢么!” “你有么!” “你凭什么跟我争!” 蓝氏切齿怨毒,却终是明白,平平都是正二品大员的女儿,终究还是不同的,慕家或许会为她豁出去,但蓝家绝对不会管她! 举起的手仿佛是寻不到着陆点,又仿佛是积聚在掌心的暴怒无处发泄,最终那一巴掌落在自己的面上,清脆之声似乎带了袅袅余音,带着不甘的悲鸣与呜咽,香炉的青烟一起,缓慢的消散在众人的耳中。 二夫人微微皱了皱眉道:“文英口供说她收买过平云,可平云的口供却未提到五侄媳或者文英,而且,那个木偶上可是写的琰哥儿夫妇的生辰八字,想必二人之中总有一个是在撒谎的!” 这个破绽姜元靖自然明白,可一个妻子一个妹子,这话说了,总要被他自己是伤了另一个。 脚边炭盆里猛然炸开的一朵小小星火,将姜沁昀苍白的面孔被映出一抹妖异的红晕:“二婶这话是什么意思!” 蓝氏青白交错的面孔上蓦然闪过一丝侥幸与精明,忙道:“没错!我根本就不曾和东屏阁的人有过什么来往,平云受了你们这样的手段可也没有提过了我!想要利用她来栽赃,也要口供对的上才成!” 崔嬷嬷点头道:“口供确实对不上,奴婢等才下的重手,可到了这一步,这几个丫头就都没有再改口了。” 那么,到底是沁韵收买了文英来拿蓝氏顶罪,以作后手? 还是蓝氏有什么手段让平云豁出命去效忠,拿小姑子来做筏子? 亦或是她们都有算计,只不过是被人拆穿了,故意搅乱了这一池表面平静? 事到如今,到真是难以看破了! 不过很显然啊,这一房里的人心都精怪而阴毒了。 谁会想到她们会以内斗的方式来设下陷阱算计呢! 姜元靖被蓝氏扫到的眼眸里刮出了一丝晶莹,他见蓝氏冷静了下来,忙拉着她跪下:“父亲,此事定然还有人在背后搅弄,这些证言做不得信的!还请父亲明察!” 琰华的神色若深谷幽潭:“这些丫头自以为看到的就是真相,自然不会再改口了。” 繁漪轻轻捋了捋垂在身侧的宽大水袖,即便冬日的衣料有些厚重,线条却依然有着行云流水的姿态:“未必贴身的丫头便一定知道的全面,便是以防事发后被用刑而招供了一切。何况,今日审的只是各人身边大丫鬟里的其中一人。” “大奶奶说的是。”崔嬷嬷微微一默,又朝侯爷躬身颔首道:“此事涉及了七姑娘和五奶奶,奴婢擅作主张,拿了五公子身边的小厮一并问了。” 一并问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是在为姜元靖正名。 他虽不愉一个奴婢也敢动自己的人,却也不会说什么,便只以坦然的神色面对侯爷的探寻视线:“我明白,嬷嬷也是为了让事情查的更清楚。” 侯爷点了点头,问道:“小厮说什么了?” 崔妈妈回道:“小厮始终表示什么都不知道,并未听说过、或者看到过什么木偶。” 二夫人微微一笑,只是这样的笑意并未到达眼底:“自然不会是靖哥儿的,这段日子为了寻孟老太太的下落,整日在外头寻访,连人都憔悴了。这样也好,免得靖哥儿平白遭人怀疑。” 沁微却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眸子深处似无垠的海面,慢慢有了巨浪席卷前的起伏姿态:“母亲说的也是,七姐姐哪怕明面儿上称不得那孟家老太太一声外祖母,好歹是你生母的母亲,七姐姐不思忧虑竟还有心思来搞这些算计!今儿你栽赃她,她栽赃你,口供对不上,便又想着如上回一般将此事不了了之么!休想!” 不了了之,让众人面上闪过不寻常的亮色。 二爷拧眉,不知是为着那句不了了之,还是为着沁微这样几乎是挑明姿态的言论,轻叱道:“沁微,不得胡言乱语!” 沁微小巧的面上那种淡然柔软的气息渐渐散去,缓缓凝起了刺骨的寒意:“女儿说的不好听,可有些人做的可比女儿说的更难看!为着自己的利益,自家人的性命前程都能随意拿来算计!咱们把这个家里的都当做至亲,可有些人却连小小的玉哥儿都下得去手拿来当踏脚石,既做得出,女儿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二爷虽顾念与侯爷的兄弟情分,更是念着一家子血缘有亲,对于玉哥儿被人下毒之事的不了了之,心中不能说一点都不介意,只是为着不叫侯爷为难才没有追究下去。 但,就如沁微所说的,有些人若再不去点他一下,还真把把他们二房的好脾气与维护,当做了软柿子可随意算计了。 便也不再出声去阻止沁微。 沁微的话又缓又稳,却字字力道不轻:“算计倒真是好算计,五哥哥正在孝期,若是太夫人有什么不测倒也影响不了他,大哥哥已经避开了给文氏大伯母守孝,若是再避亲祖母的,怕是朝堂同僚都要对他怀了轻视之意。” “大哥哥正是一帆风顺的时候,而朝堂之上瞬息万变,九个月后是什么光景谁能预料?文华殿的差事还能等着九个月不成!有些人,自己时运不济,不想想自己的问题,倒是处处怨怪了别人,还拿这种摆不上台面的伎俩来算计、栽赃!” “真是叫人瞧不上!” 二夫人拉着沁微的手,轻轻拍了拍以安抚她今日所受的委屈,摇头道:“你五哥哥这阵子忙着找孟家老太太,更何况他身边的小厮也说,今日之事都是不知的,绝对不会是你五哥哥!” 沁微通透的眸子一暼,落在姜元靖的身上,冷淡道:“不是五哥哥,也脱不去他责任!自己的妻子和亲妹妹揣着这样阴毒的心思,他竟半点没有察觉,难道不是他的过失和责任么!” 姜元靖不意这平日话少的小妹妹说话竟这样凌厉,毫无顾忌的将那些话直白的说了出来,心下不免有些难堪与担忧。 他抬首看了眼侯爷,却发现他的神色平静如风平浪静时的湖面,叫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姜元靖微微一垂眸,无奈道:“九妹妹无端被牵扯进来心中脑恼怒我明白,发生这样的事,总是因为那位置的缘故。为兄、不敢反驳妹妹的指责。” 他不承认,也不否认,只说是为了世子位才有的算计,那么想要这个位置的人,谁也脱不开嫌疑! 沁微掀了掀嘴角,吃吃一笑,不屑道:“五哥还是那么会说话,想说大哥哥算计陷害自己来打压你么?” 毕竟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谁说不能陷害自己以拉对手下水呢? 姜元靖的话,不就是这个意思么? 年岁小些的未必听得懂里面的就怪十八弯,但几位爷却是明白他话中的意有所指。 姜元靖的面色一僵:“自不是这个意思,妹妹……” 沁微却并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你有证据么?如今那些女使招认的可都是你们的人啊!要不要把行云馆和暮云斋、芳菲居的人统统都拉去偏院用用刑,看看最后是哪家的女使招出的口供更精彩?” “可你们,敢么?” 第403章 人心难测(一) 敢么? 琰华与繁漪倒是坦坦荡荡的接受了众人的检视,不卑不亢,毫无一丝一毫的心虚。 而蓝氏猛然紧缩的瞳孔很清晰的告诉众人、她的答案了。 沁微似乎觉得他们夫妇的神色十分有意思,轻轻一笑道:“何况我也不过是说这样算计的得益者是五哥哥,却并未指是五哥哥所为,想要沾世子之位光的人也能算计啊,你又做什么这么着急的把嫌疑指向大哥哥呢?” 姜元靖知道沁微不简单,却从不知这个十二岁的小姑娘竟是如此厉害! 能说的,不能说的,哪怕是猜测的,她都敢说。 这样的话落在侯爷的耳中,即便不全信也落了疑影儿了吧? 他用力观察着侯爷的神色,果然在一片严肃之后看到了震惊与狐疑! 心底一惊,忙膝行了两步道:“父亲!儿子真的没有这个意思!儿子对大哥只有敬重,从不敢有任何谋害之心的!” 侯爷看了琰华一眼,却见长子连看都没有看姜元靖一眼,只是冷着脸睇着一旁的炭盆,并没有半点要为他说话的意思。 侯爷默了须臾,竟道:“若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 姜元靖难掩吃惊的张了张嘴,终究是说不出话来了。 繁漪看着沁微的眼睛,想起了昨日正午时坐在书房长窗前看书时,就看着投进屋内的光线里有肉眼几乎不可见尘埃随着气流不停地翻涌着、翻涌着,那么轻,却有了龙卷风席卷过海面的气势。 她觉得奇怪,即便晓得是姜元靖夫妇和姜沁月在算计,害的玉儿中毒生病,今日的算计也是想挑拨了她与她们不对付,但这样的恨还不至于让她怀了如此滔天之势。 何况侯爷还在,她们也还要在侯府继续住下去的,为什么会如此不管不顾的去揭破姜元靖? 究竟是为什么? 她眸光微微一动,心头闪过一抹猜测。 莫非…… 这样的猜测让她对沁微的恨意有了合理的解释。 她微微一笑,有几分惊诧与兴奋,竟是如此么? 沁微站着,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在地毯上的三人,以慢条斯理的语调说着最刻薄的话:“大哥一回来,五哥这嫡庶子的地位便不如了。偏偏大哥未进族谱能在朝堂行走,眼看着父亲偏爱,又得太子爷看重,魏阁老提携,岳家铺路,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她虽年纪小,但自来沉稳,气质如秋水凛然,一旦沉了神色便生清冷素寒之意,此刻说语调从容和缓,但话语凌冽,似薄薄的刀锋贴着皮肉刮过,直将话中人生生地逼出一身涔涔冷汗。 不觉让沁韵心头颤颤生畏,她从不知这个小妹妹竟是如此的厉害! 沁微眸光一转,落在了蓝氏身上:“而五嫂嫂一介庶女出身,娘家不看重,外祖家也不过贱籍家奴,人品学识涵养,一样都比不上大嫂。七姐姐出了孝便要议亲,以庶出身份又能得什么好人家?” “眼看着这侯府世子的位子便要被半路回来的大哥给拿走了,也难怪七姐姐和五嫂嫂心里头着急,要设如此毒计陷害大哥大嫂了。” 姜沁韵此刻更觉自己在这个家里,从来都比不上沁微的分量。她可以这样肆意的朝她叫嚣,那么刻薄。 哪怕,她的父亲只是个四品官儿。 而自己,明明是侯爷的女儿,却因为是庶出,就得处处忍让,做一个懂事而温柔的女子,只为了得到父亲和祖母的一点垂怜,不让她的前程在他们手中只能走向惨淡。 可终究,她们的生母无法相较,她们之间便也没有能够相较的余地。 沁韵的容色清雅而楚楚,泪盈满了眼底,摇首道:“没有!真的没有,妹妹为何不信,真的不是我做的!” 任何神色都不足以形容沁微对她的鄙夷:“即便你要说盛烟是大嫂的人,或许会胡言栽赃,可平云的口供和你自己身边女使的口供可是一字一句都对的上啊!你要如何否认?” 沁韵那泪水在烛火之下有摇碎的粼光,势要刺中敌人要害,却终是刺伤了自己:“不!不是的,今日之事定是有人陷害的,我真的没有做过……” 沁微缓缓扇了扇睫毛,猛然抛下一片惊涛骇浪:“七姐姐怕是忘了自己当初是如何、挑拨了上官氏去算计六姐姐清白的吧?不就是为了让三房和大哥大嫂对上么!” 太夫人和慕繁漪竟然知道! 姜沁昀的目光狠狠一震,无法再与她眼底那抹刻薄的怨恨直视,只能死死盯着沁微脚上那双在裙摆下若隐若现的绣鞋。 湘绣的鞋面光滑如孩儿的肌肤,一针一线配起的莺哥儿绣样鲜艳而精巧,在烛火莹光里有短芒浮现,仿佛是绣娘遗忘的绣花针,一下下刺在眼底,几乎要扎出血来。 她一动也不敢动,辩驳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定定地跪在原地,死死咬住舌尖儿,以此尖刺而血腥的疼痛来抵住旁人看着她是的审视而嫌恶的尖锐目光。 而她渺小的、卑微的,仿佛一粒尘埃,在怒火如浪里无助的沉浮,躲也躲不掉。 她的惊叫声仿佛被棉絮堵住,将自己的心口震的发痛:“我知道九妹妹信了那些污蔑之言这会子恨我,可这样的话你怎么可以栽赃在我身上!上官氏与苏家的事儿,我什么都不知道,又如何会去掺合!” 繁漪吃了一惊,“沁微!” 这件事除了她们夫妇和太夫人,怎么还会有人知道! 除非真如她的猜测一般,不然没有合理的解释了! 侯爷站了起来,抬手制止了繁漪的话,一双如鹰的眸子只盯着那张温顺的面孔:“沁微,说下去!” 沁微嘴角的弧度无比厌恶,似乎打定了主意,今日非要将姜元靖夫妇和姜沁昀的真面目揭穿了,话语越发厉害:“夫亏楚而益魏,攻楚而适秦,内嫁祸安国,此善事也。你就是这样暗示上官氏的,是不是?也是你告诉上官氏侯府换了三婶掌中馈,而不是大嫂。这样的事你做惯了的,不是么?” 姜沁昀明明记得那次上官氏来找她说话,屋子里就她们两个人与各自的贴身女使,她是怎么知道的? 她心跳如雷,有一股气团团憋在心口,似要冲破出来,她只能以委屈的神色来掩饰自己的心慌意乱:“我没有,九妹妹,你不能因为那些丫头的胡言乱语就来栽赃我!即便我读过那句文章又如何!这如何能做的证据!” 沁微缓缓倾身,养的油光水凉的青丝垂下,欲触不触着姜沁昀的肩头:“证据?上官氏身边的大丫头忽然从郑家消失了,你猜她现在在哪儿?若是,再让崔嬷嬷去问问你身边的女使,会不会也是什么都不知道呢?” 那一次的算计几乎是从太夫人说要去法音寺避暑便形成了,即便她再谨慎,一言一行如何会丝毫不落在贴身女使的眼底。 更何况有些事自己不方便做,还是通过女使的手去办的。 更难保,身边的丫头已经被人收买了! 审,如何审得起! 禀在心口的气想是被谁的绣花针扎了一下,渐渐泻去,姜沁昀萎顿在地,再也挣扎不起来了。 沁微慢慢直了身子,冷漠的眼风如刮骨的刀:“不过是瞧着六姐姐终究是没有受到伤害,太夫人和哥哥嫂嫂才替你瞒着,不想叫你没脸罢了!你真当自己那点子手段旁人都不晓得么?” 荣氏只知女儿险些被上官氏算计,却不知里面还有姜沁昀的事。 不敢置信的瞪着她:“为什么?沁雯何处对不住你?三婶儿又何处亏待过你?你要如此算计沁雯的一生!还是瞧着三爷早逝,三房没个人撑腰,可由得你们来欺辱!” 第404章 人心难测(二) 元庆的面色亦是冷的仿佛从冰天雪地里而来:“妹妹自己身为女子,便该明白名声与女子而言有多重要,你如何能以如此阴毒手段来害与你一同长大的姐妹!” 沁微摇了摇头:“三婶、三哥,你们该庆幸大嫂机敏察觉了她们的算计,若是叫她们得逞了,六姐姐这会子可就是在苏家做妾。上官氏那种不能容人的主母手底下的妾,她会是什么下场呢?” 什么下场? 除了死,便是生不如死啊! 荣氏连连几声“好”,讥讽而切齿:“韵姐儿可真是沁雯的好姐姐!”旋即一转,看向侯爷,“算计姐妹,栽赃兄嫂,今日如何处置她,还请侯爷给个准话!” 侯爷的面色如被冻住的冰峰:“去家祠带发修行。直至你母亲除服礼,都不必出来了!在此之前你若再敢有任何不干净的心思,我只当没有你这个女儿!” 原以为侯爷顶多罚她二十板子,再禁足罚没月例以示惩戒,没想到会是让她去家祠带发修行。 虽家祠就在府中,但去家祠便是连家下都知道她这个人是触犯了家规的。 来日即便出来了,脸面也全丢尽了。 这个家里的人,也只会避她如蛇蝎! 何况她苦心经营、静心算计为的就是推姜元靖上位,好让自己的身份也水涨船高,来日得以高门婚事,风光无限。可侯爷如今厌弃了她,她又能得什么样的婚事? 这样的惩罚不得不说,对于姜沁昀来说简直是灭顶的。 姜沁昀的声线陡然凄厉,带着尖尖的余音,高高抛起:“父亲!” 侯爷似乎厌恶极了她,并不愿意再听她说什么,挥手让人把她带了下去。 姜沁昀被拽着离开,雪白的贝齿死死咬在唇上,就在她的面孔被皮帘子遮蔽的一刹那,她掠过沁微和繁漪的眼底有厉色闪过,旋即隐没在夜色里。 繁漪并不在意她的厉色,她的小伎俩,还不够看在眼里的。 堂屋里的暗潮诡谲并没有因为姜沁昀的离开而平静。 沁微的眼神落在蓝氏身上,也不急着说话,就那样以猎人的眼神盯着她许久,才慢慢道:“至于五嫂,即便平云之事与你无关,从你上锁的箱笼夹层里找到的木偶,你又怎么解释?” 蓝氏心虚不已,却也不肯就这样认输,梗着脖子喊道:“能把蓝家牌位都偷偷放到我们院子,还有什么是他们做不到的!” 繁漪神色平静,语调悠然,甚至含了几分怯怯:“侯爷面前指证我们,起码得有证据才是啊!空口白牙的,你这可是栽赃呢!” 蓝氏语塞,自知说不过她,便把矛头对准了沁微,龇目道:“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帮着他们打压我们!” “好处?”沁微淡淡一扬眉,“不是你自己说的么!大嫂对我们未出阁的小姑子掏心的好啊,就凭这个,便值得我站在她一边。至于说打压你们?你们有什么值得被打压的么?是比大哥仕途顺遂?还是比大嫂身份高贵?” 听女儿把态度说的那么鲜明,二爷和二夫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既然已经高下立见,也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原本二爷也是看懂了侯爷的心思,对琰华更为支持些的。 更别说二夫人和闵氏了,为着玉儿,也早已经站行云馆在一处了。 沁微莲步轻移,站在叶妈妈端起的位置,手指就那么轻巧的一指:“该不会向太夫人下毒的,就是你们吧!” 蓝氏发紫的唇出卖了她的惧意,她的声音仿佛被沉溺在海底久了,激烈的喘息着,一浪逼着一浪:“你休想把什么都栽到我们头上!” 沁微看了侯爷一眼,旋即轻轻一笑,不大在意道:“我就随口一说,你激动什么。张口就来的本事,我也是同五嫂嫂你学的啊!” 蓝氏恨极气急,却一时不知要如何怼回去,只能恨恨的瞪着沁微。 而沁微却丝毫不曾将她放在眼底。 繁漪起身微微一福,嘴角含了恰到好处的弧度,神色里有近乎宽容与懂得的情绪,徐徐温柔道:“父亲,既然文英的口供与我们所看到的有所不符,便再审问下去,若是冤了谁,倒也是不美了。” 沁微觑了她一眼,似乎含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嫂嫂便是太好性儿了,才让人以为你是好欺负的!” 繁漪想了想,羽睫微扇着笑了笑,那笑意带着裂冰的冷意:“事不过三,这是最后一次。若再触及我的底线,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边关的风沙将侯爷的肤色吹的有些深,神色微沉之下武将的威势便显露无疑:“崔嬷嬷,继续审,务必问出实话来!还有回事处,所有与叶婆子亲近者全部拿下去问话。” 崔嬷嬷颔首:“是,奴婢明白。” 福妈妈看了眼与地毯花纹混在一处的暗红色血迹,回身请示道:“叶妈妈的家人,还有平云、云倾及其家人的处置,还请侯爷示下。” 侯爷的神色似炎炎日头下一抹擦过深翠色枝叶投下的凉翳:“平云、云倾扔去偏院,继续问话,其余者全部杖毙!” 平云不意自己竟落得这样的结局,仿佛是看不见的伤口被生生撕裂,她惨白这脸色不住磕头求饶:“奴婢只是为七姑娘打探消息,那诅咒人的木偶也不是奴婢做的呀!奴婢的家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他们在姜家伺候从来都是本本分分的呀!侯爷饶命啊!” 侯爷一挥手,宽大袍袖风风扬起,有猎猎之声:“让家下所有人都去看着,亲眼看看,谋害主子是什么下场!” 崔嬷嬷从袖中取了帕子,捂了平云的嘴便拖了出去。 也不知是不是炭火烧的太旺了,五爷的额角竟是沁出了汗珠,慢慢的滑落,像是皮肤上被爬了一跳细足的冲,有刺痒之意。 他抬手擦了擦汗,开口道:“四叔公家中老二无嗣,便把姐儿过继过去。叶姨娘身子不好,便挪去庄子上养着吧!家里干干净净的才能太平。” 身子不好的人,自然是熬不过这个冬日的。 侯爷微微一叹:“五弟不必紧张,我知此事原也与你们无干。”抿了抿唇,“姐儿还小,离了生母,便不要再让她离了生父了。换个本分的姨娘养着也就是了。” 五爷和元诘舒了口气,忙是颔首谢过。 终究府里的孩子还是太少了,一个姐儿也显得格外珍贵。 窗外廊下悬着的灯笼在偶尔吹过的寒夜细风中轻轻摇曳着,光线落在素白的窗纱上,微微发黄,映着庭院里几树花树的花影沉沉,正映衬了堂屋中几颗沉浮不定的心。 侯爷负手而立,“这个府里的都你们的至亲,若谁再在府中搅弄这些阴毒伎俩,我绝容不下!” 众人自是凛凛应下:“是。” 月华里似乎参杂了一些凌乱,仿佛是玉兔窜上了广寒宫里的那颗桂花树,震乱了一片枝叶错乱。 因为太夫人身边离不开人伺候,长明镜的丫头婆子们被问了话很快就被放了回来。 月皎几个大丫头提着羊角灯送了众人出去。 繁漪看了眼她略有一瘸一拐的腿,感激道:“此番幸亏有你的帮忙了。” 月皎微微一笑:“大奶奶言重了,奴婢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奴婢伺候太夫人,一切都是为了让真凶浮出水面。”默了默,清淡的语调里便多了几分担忧,“只是那边没有得逞,侯爷又责令七姑娘禁足家祠,恐怕不会轻易罢休。大奶奶还得小心才是。” 第405章 做疯子的滋味 繁漪点了点头:“我知道。”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是带着忍痛的冷汗的,“你且好好伺候着太夫人,时候到了我会把你要过来,到时候你是想留在京城嫁人也好,还是去苏杭一带由,你自己选择。” 月皎目色一亮,含笑谢道:“多谢大奶奶垂爱。” 出了长明镜,丫头们便不再相送。 五夫人拉着沁雪就在繁漪身后走着,母女两小声说着话,末了五夫人才似不经意的问起:“今儿约了你去鸿雁楼听说书的是卢家哪位姑娘?” 沁雪虽单纯大抵也是察觉了自己被利用了,有些恹恹地甩了甩手中的帕子:“卢家五房的二姑娘。” 繁漪回头与五夫人目光交错了一瞬,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挽了闵氏的手臂笑道:“倒是没瞧出来,你这脾气也不小啊!” 闵氏拿手肘轻轻夹着她的手臂在腰侧:“咱们为人妻为人媳的都是外来人,本就不容易,做了妯娌做了姐妹,自当亲亲热热的。”抿了抿唇,“虽说不好背后议论人,但我是真的瞧不上蓝氏,生的美貌有什么用,一股子小家子气也便罢了,眼乌子一转一转的处处透着算算计。” 繁漪瞧她很想秉承闺训不出她人恶言,但又实在忍不住一吐为快的表情,失笑的挨了挨她的肩:“没错!” 闵氏笑睨了她一眼,继续道:“我从小跟着父亲四处任职,在京中也没个要好的闺友。后来祖父给瞧了这门婚事,我便直接从海州嫁了过来,一个人在这里,谁也不认识谁也不熟悉,也不知夫家人好不好相处,整日战战兢兢的,那时候陪着我、宽解我忧虑的都是沁微。” “你呢,也是真心疼爱咱们的玉儿,我又如何不知。你们明摆着受人诬陷,瞧她那咄咄逼人的样子,叫我哪能不气。” 繁漪有一瞬叫感动侵袭,原来,这样的信任与维护也可出现在妯娌这样毫无血缘与羁绊的关系之间。 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笑着道:“说的是,咱们既有缘做了一家人,自当亲亲热热相互扶持。”微微一顿,“倒是九丫头通透的很。” 闵氏回头瞧了小姑子一眼,两人相视一笑才继续道:“确实,她总给我一种稳稳当当的感觉,看东西也深刻。”微微凑近繁漪的耳道,“你们尚未回来时她便提醒我不要太亲近了七丫头。如今瞧着,她大抵早就看穿了那丫头就是个狠角色了!” 繁漪于月色中的眸光微微一动,更加加深了自己的猜测:“这样是好事,有这样的眼力将来去了夫家也不会吃亏。” 闵氏点头,感慨道:“我嫁过来的时候她才八岁,一转眼就十二了,母亲都开始为她物色人家了。” 繁漪笑道:“再一转眼连这样的小丫头都要当母亲了!”似是想起了什么,小声神秘道,“瞧你方才一直憋闷着难受,该不是又有了吧?” 她虽未曾有孕,但也见过了怀熙和亦舒有孕的样子,最大的特点就是一旦空气不好了、闷了、闻着什么腥味儿了,就要作呕。 寒冬深夜的风带着花香沁冽,闻着虽有一丝冷意却是格外舒心,闵氏抚了抚渐渐顺畅的心口,闻言眨了眨眼,“啊”了一声。 牵着沁微走在前头的二夫人也是微微一怔,旋即小声问道:“多久没来了?” 闵氏拧眉细细一算,脸上便一红:“已经过了半月了。” 二夫人为着太夫人身子而一直愁容的面终于欢喜起来:“就瞧着你这几日恹恹的没什么精神,原当你替你三婶儿忙着年节下的账务累着了。上回怀玉儿的时候什么反应也没,难怪你没放在心上了。” 闵氏抚了抚肚子,似乎还有些懵的看着繁漪,怎倒是她一个未曾生育的瞧出来了? 繁漪也觉得神奇,还真叫她猜中了? 二夫人笑着拍了拍闵氏的手道:“今日闹得这一出,再去请府医也不合适,明儿、明儿一早我让府医过去给你把脉。” 即便生育过,又都是女眷们走在一处,但这样众目睽睽之下说着这样的话题,还是叫闵氏羞赧不已:“好,听母亲的。” 二夫人替闵氏拢了拢斗篷,招了大丫头盈枝过来扶着她:“好好儿扶着,小心脚下。” 元隐跟在一侧,面上十分高兴。 琰华行在女眷之后,清冷目光落在元隐难掩高兴的身影上,忽觉得艳羡非常。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跟她说什么晚些要孩子了。 也不知什么时候他们才能有孩子。 默默瞧着妻子的侧颜,又想着,他们的孩子,不知会是什么模样的。 会很漂亮吧,就跟她一样漂亮。 往前走了一段,便各自分开了,只剩了几对小夫妻行过花园。 气愤有几分怪异,各自无话。 行过莲池又分了方向,琰华夫妇与姜元靖夫妇都是往右转。 蓝氏怨毒的呼吸声在寂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似乎想冲着琰华和繁漪说什么,却被姜元靖拉住了。 有低切的恨意与安抚如水慢慢扩散。 隔着一个花圃,繁漪缓缓回首,竖起修长的食指,轻轻做了个禁声的动作,月色仿佛成了黄泉路上阴森的绿火,倾倒在她面上。 她徐徐扬起的笑色是阴翳而诡异的,似地府的阴魂,所行之处迅速败落了繁盛。 那样的诡谲之色直将龇目欲裂的蓝氏吓的急急踉跄着后退,跌进花圃,被枝条划破了手掌,血色慢慢渗出,似一柄锋利的刀,直直扎进眼底。 连姜元靖也吓了一跳,似乎没有料到她会忽然变脸。 看到他们夫妻二人面上的惊诧与惧意,繁漪低低的笑开,那笑意是积在胸腔里的,然后在她戛然停止时如烈日光晕般迅速炸开,余音似能震动和风下的枝叶颤动,久久不散。 蓝氏发紫的唇色展现了她此刻的惊恐。 琰华淡淡瞟了二人一眼,拉了妻子的手就走:“同她有什么可说的。” 繁漪不屑的扬了扬手中的帕子:“草包。” 看着二人交握的手,蓝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上当了,这一切都是他们夫妻二人的计谋! 那个木偶一定是她们放了陷害她的! 蓝氏惊叫起来,疯了似的朝着繁漪冲去。 琰华手里不知何时攥了颗石子,指尖一扭便要朝着蓝氏打出去。 姜元靖知道琰华这一石子打过来,蓝氏必然又要失态了,忙大声喊道:“大哥不要!” 大抵是听到他们这边的动静了,远去的人群又都悄悄反了回来几个,躲在角落里瞧着这一出好戏。 繁漪抬手压住了丈夫的手,由着蓝氏冲了过来。 蓝氏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尖锐的怨毒让她娇媚的面庞变得扭曲而狰狞:“是你害我!分明就是你害我!贱人!你怎么敢!你给去侯爷面前我说清楚!” 琰华目光落在蓝氏用力到青筋暴起的手,清冷之色立时染了燎原火势,恨不得上手掰断她:“松开!” 她疯狂之下的力道很大,繁漪却能轻而易举的抬起,看着她赤红的眼,极尽尖刻的说着难听话,恶毒的人见多了,心下并没有太大的波动,但她忽然很想尝尝做个疯子的滋味。 然后,微微一笑。 臂上蓄起力道,猛然一甩,将蓝氏便似破布一般被抛出去足有半丈远。 果不然,听到茂密的花树之后几声惊诧的低呼。 琰华有点诧异,老婆的力道竟这么大的吗? 繁漪嫌弃地擦了擦被她拽过的衣袖,把帕子丢在了丈夫的手里。 琰华很喜欢往怀里揣妻子的帕子,香香的,但很嫌弃帕子上沾了蓝氏那种疯妇的气味,捻了一角直接丢去了晴云手里。 晴云:“……”很嫌弃,但好吧,没有小丫头来接手了,只能收好了揣进了袖里。 可不能被揣着坏心思的人给拾走了! 第406章 魔鬼不做人难了 繁漪抬手缓缓掠了掠轻轻点着她耳廓的珍珠璎珞,臻首微歪,欣赏着蓝氏的狼狈,慢条斯理的嗓音便如月华一般清姣:“真是见识到了蓝家的教养呢!元靖啊元靖,娶了这种泼妇可真是委屈你了,好好的名声全让她毁了。” 姜元靖的面色在薄薄的月色里很难看清楚,只是非常小心的将妻子扶了起来,拥在怀里竭力安抚她的事态与疯狂,末了才垂首道:“蓝氏失礼,还请大嫂原宥。” 繁漪做鬼之后的五感要比常人敏锐,自然清晰的看到了姜元靖睇向蓝氏时一瞬间的厌恶。 她淡淡一笑,笑声在寒冷的深夜里与空气一般彻骨,却又有着无可比拟的温柔:“当然,我从不与蠢货计较。”顿了片刻,“明年这时候你可就要出孝了。她自己把自己毁了倒没什么,你可得为自己、为姜家的名声前程好好想想才是。” 姜元靖猛地抬眼看向她,幽蓝的月色里那张面孔还是那么的温柔,嘴角还挂着近乎仁慈的弧度,那双幽深无底的眸子却不似活人,迎着星月竟无半点星光,那一潭墨色几乎要将他吞没。 是一瞬心计无处躲藏的冷,叫姜元靖的眼角极细微的痉挛了一下,随即他极力以歉然而感激的姿态相对:“是,大嫂教训的是,靖会好好管教蓝氏的。” 琰华侧首望着妻子的目色映着月华,皎皎如璧,从不知她慵懒而肆意的姿态竟是这样迷人。 隐在暗处若隐若现的影子又发出一阵薄薄的笑声。 那样的笑声似乎带着解气的意味,落在崩溃的蓝氏耳中般成了对她全然的讥讽,“你这个贱人!明明是你把那东西放在我箱笼里的!敢这样算计我,你不得好死!” 晴云一步站了出来,冷笑道:“五少奶奶还是没长记性!箱笼是你的箱笼,钥匙是你的奴婢在保管,箱笼的夹层也是你自己弄的,自己做下的阴毒事没办法负起责任了,就想着硬栽给旁人么!你可别想差了,我们主子可不比某些不得宠的下贱坯子。敢让我们主子吃委屈,自有人叫你们付出代价!” 蓝氏的惧全数对着可欺对象便全数化作了戾气:“你算什么东西,不过就是个贱奴,不要以为仗着那种贱人就能……啊!” 繁漪微凉的手自丈夫手腕慢慢抚下,然后拿了他手里的石子,以不及迅雷之势打在了蓝氏的嘴角,力道不轻不重,不至于打落了牙,却也叫她闭嘴并且破相数日。 然后,以宛然高洁的姿态摇了摇头,“这嘴、就是学不乖。” 姜元靖似乎完全无法预料她的动作,总是慢了一步去护住蓝氏,祈求道:“大嫂手下留情!” 妻子的缓缓一抚,叫琰华不自觉浑身一战,眼睛呆呆看了妻子好一会子才回过神来。 然后还意犹未尽的抬手看了自己的手好半晌。 旋即目色一凛:“与其求你大嫂留情,还不如管好她。长嫂如母,好好受着!” 蓝氏抚了抚嘴角,映着月色见得之间的血迹,嘶叫道:“慕繁漪你这个贱人!你栽赃我在先,又毁我容貌,你会下地狱的!你们两个恶魔。去死!你们全都去死啊!” 繁漪微微弯了弯臻首,似乎觉得某些字眼取悦了她,闭了闭目,缓缓挑眉。 再睁眼时,沉幽的眼底已然蓄起黄泉路上浑然的森森之意,有强大而阴翳的气场在她身侧如雷分滚下的积云,似要将人拽进地狱。 她缓缓的,以最温柔的语调说着最阴森的话:“魔鬼不做人了,杀人可就不会眨眼了,你想试试么?或者你猜猜,你、我,谁会更早下地狱!” 蓝氏梗着脖子,但见她那双眼,脚下却惊惧的不住后退。 琰华睇了姜元靖一眼,头也未曾回,便冷然道:“管好你妻子,若再有下一次,我亲自废她一双手!”垂首看向妻子时又是一目倾不尽柔情的柔光,“理这种废物做什么,夜深了,快回去了,沾了夜露小心着凉。” 繁漪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更适合做一个恶鬼,而不是做一个温柔宽容却难免憋屈的人。 看着别人怒极想杀了她,偏又拿她没办法的样子,真是有趣极了。 亲手让蓝氏从自己的手里飞出去,可比听晴云叨叨半天更解气啊! 可怎么办,她忠心的小丫头努力帮她维持的温柔贤惠形象大抵要保不住了。 她似笑似叹:“我可能不适合当个好人。” 月色里,他的背影微微倾向了她,语调如月:“以恶制恶,也挺好的。” 晴云单手拎住几乎站不稳的盛烟,耸了耸肩:“可惜我身份不够,其实,也挺想打人的。” 盛烟痛的浑身冒汗,寒风一吹,直打颤。看了晴云一眼,很那把她和两年前桐疏阁里那个温吞废物相联系。 原来被主子全然信任的奴婢,也能走至如此肆意的一日么! 待明处暗处的人都走后,站在一颗两人也抱不住的梧桐树之后的管家才慢慢走了出来,远远看了姜元靖一眼,微微一揖,便朝着长明镜去了。 月色倾洒在墨蓝色光滑的瓦砾上,反射起一层暗薄光晕,像是阴天下山巅上终年不散的云雾,最终形成了难以穿破的阴翳。 无法给人带来几分睡意,反叫心中平添了几分迷茫。 就仿佛今日算计,看似结束,却总有迷雾阻拦在眼前,看不破背后的那双手究竟还有何动作。 繁漪徐徐行至廊下,一任裙踞曳过台阶,晃起碎碎光影。 仰头望了一眼高悬的圆月,皎洁而清透,带着幽幽的蓝,落在冬日的枯枝上,有寡淡的优柔。 不知过了多久,繁漪才缓缓开口道:“奇耻大辱,你当真不恨?” 琰华站在妻子身畔,微微侧身虚咳了一声,也不知怎的就莫名有些心虚。 不知是冬夜的风太凉还是伤口的痛难忍,垂在足边的裙摆有颤抖的弧度,盛烟忙提了裙摆跪下,磕头道:“奴婢不敢说没有丝毫的怨言,可主子已经给了脸面,是奴婢自己无能,若是真的将自己的错归咎到主子身上,奴婢便做不得人了。何况,奴婢一家子十几口人,不能因为奴婢蠢笨而丢了性命。” 繁漪笑色温柔,却又显得那么不置可否,只是凝眸于她,似乎想借着月光看透这个躬身垂首难掩轻颤的丫头到底在想些什么。 琰华目色如泉地望着那张温柔而小巧的面孔,仿若沾了月色的幽蓝,沉幽而难测,一身无形的坚韧盔甲,任凭刀光剑影侵近,终无人能窥破她的心境。 但他,能感受到她与他相通的心跳,有温热而绵长的余音共鸣。 薄唇抿了抹笑意,转而淡漠道:“那东西让你埋在何处?” 盛烟袖在窄袖中的手紧紧攥着才能抵御主子眼神里的探究,吸了深夜凉意的嗓音干而涩:“绿梅盆里一个,辛夷树下一个,廊下转角一个。” 繁漪这些年杂七杂八的书籍看的多,一听便晓得是什么阴毒的阵法了:“劫月阵。咒人暴毙的。” 晴云冷冷啐了一口:“心思可谓恶毒!” 繁漪漫漫一笑,不在意道:“他的恶毒,不是你们单单看到的。” 那个人的算计可长远而精明着呢! 晴云不大明白:“她那样的智商,还能绕出什么算计来。” 轻轻觑了她一眼,繁漪没有回答,只又问向了盛烟:“后来怎么又挖出来了?” 盛烟只觉那样刺骨的风吹在身上直如火烤一般,沁出一身又一身的汗,贴身小衣似一双手紧紧掐住了她,叫她无法轻易动弹,舒展不开:“奴婢怕有人监视,所以埋下了。再趁无人时悄悄起出来烧毁了。奴婢虽蠢笨,却也晓得,若是主子落了难,做奴婢的哪里还能保全自己。” 繁漪长吁了一声,平而缓,叫人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第407章 盛烟 盛烟久听不到她开口,深深伏地,砖石的冷硬让她的回音击在面上,震得脑仁发颤:“奴婢原是想和主子交代的,只是院子里人多眼杂难保会被看破,奴婢只想着一旦事情闹起来,姑娘总能明白奴婢一片忠心的!” 繁漪清婉的笑声这才慢慢浮漾开:“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盛烟连连摇首:“没有了,奴婢知道的都说了。” 繁漪微微抬了抬手,琰华立马扶了上去,晓得定是腰伤叫她难受了,小声问了:“累了?”朝盛烟摆了摆手:“行了,回去好好歇着吧,这几日便不必来伺候了。” 虽叫了不必值夜,但晴风谨慎,还是留了两个丫头在廊下守着,以防有人趁主人不在起了腌臜心思。 小丫头见晴云招手,忙上前扶了盛烟起来:“姐姐小心。” 晴云含了温和的笑色道:“得亏你脑子还清醒着,否则今日可没人能帮得了你了。” 盛烟仿佛彻底脱离,应了一声“是”便软软依靠在了小丫头的身上。 晴云很满意她的识趣,点了点头:“待会子我叫人给你送了伤药去,你好好养伤,只要你忠心,姑娘和爷总不会亏待了你。”扬了扬下颚,“快送回去,好好给盛烟泡个热水澡趋驱寒气。” 两小丫头不明所以,怎么去了一趟长明镜还是伤着回来的,不过瞧着晴云的态度想是这位又要得重视了,便笑着应下了。 内室里一直掌着灯,只等着主人回来。 冬日的窗纱很厚,光亮钻破了素白落在廊下,恍然一潭幽寂沉水,一如人面之后的神色,在这样的幽晃之中也显得那么沉沉难破。 晴云站了数息,看着盛烟的衣角消失在月门处才回了屋,与晴风一左一右盘腿坐在隔扇之外安安静静的值夜。 净房的热水自她们从长明镜出来,婆子们便已经准备好。 一路走走停停的热闹,回到院子水温正好。 寒冬时节下总叫人容易犯懒,热水一泡更觉昏昏欲睡。 繁漪半眯着眸倚着黄杨浴桶,素手有一下没一下的划着水波,艳红的花瓣轻舟般随水起伏,白皙的肌肤被热水撩拨着,染了花瓣的微红,清媚而鲜嫩。 听着净房没了动静,琰华推门进去,便见妻子竟是半伏在浴桶上睡着了,发梢轻垂肩头,烛火下晶莹的水珠如星点珠花,越显她出尘的美。 雾白氤氲为纱,轻披在她身上,精致的眉目没了面具似的温柔神色显得几分冷漠与疲累,即便已经入睡,却依然轻颦浅蹙,为着那没完没了的算计总是无法放松精神。 琰华眉宇间有感愧与柔情交织,俯身,薄唇亲吻了妻子的眉心,将她自渐渐冷下的水中抱了起来,让她伏在肩头,动作轻柔而利落地擦干再换上寝衣,又抱着回了屋。 繁漪困得厉害,窝在他肩窝艰难掀了掀眼皮,唇线里有薄薄逗弄的笑色:“我好像没叫你回来睡。” 春水温柔趋走了姜某人眉目里的清冷,耍无赖似的抱着妻子滚上了床,就怕妻子再一记扫堂腿把他踹下去,姜某人八爪鱼似的缠紧了她:“外头冷,娘子定然不舍我半夜出去吃风。” 他动作太大,繁漪只觉小腹被什么膈了一下,微微一抽。 见她皱眉,琰华只当是自己的动作伤到了她的腰:“弄疼你了?” 柳青色的幔帐映着一点豆油灯火,在他们上床的动作间轻轻摇曳着阵阵波纹,繁漪瞧了两眼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脑袋在他胸膛蹭了蹭,开始迷迷糊糊:“什么时候学得这般无赖了。” 带着笔杆与剑留下的薄茧轻轻拂过她的颊,引得他猫儿似的轻轻缩了缩,复又贴近他的掌心微蹭。 琰华就喜欢这样怜爱她:“娘子幽兰立空谷,不无赖,如何摘得下高岭之花。” 她掀了掀长睫,睇他一眼,哼哼道:“你在讽刺我?” 他清泠的语调又缓又柔:“冤枉,为夫一片真心娘子还不知么?” 繁漪嗤了他一声,正要说话,就隐约听着丫头们的住处有惊叫声。 守在门外的清风忙去瞧了,回来道:“姑娘。许是屋子里烧着炭盆暖和,后罩房里窜出了条蛇来,把丫头们吓到了。” 繁漪拧眉:“冬日里哪来的蛇?” 晴风默了默:“姑娘安心,是无毒的,寻常水蛇而已。奴婢会盯着的。” 琰华清冷的嗓音里带了几分慵懒:“拔了舌,送去给九公子赏玩吧!也好叫他晓得,胡说八道,是会遭报应的。” 晴风似乎愣了愣,旋即带着笑色回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繁漪觑了他一眼:“真是坏。” 琰华微微一笑,在她的唇上落了一吻:“正好相配。”大掌在她酸痛的后腰轻轻揉着,“很晚了,睡吧,今日站得久,我给你揉一会儿。” 繁漪满足的长吁了一声,倦意慢慢袭来,也懒得与他斗嘴了,缩在了他的怀里,呢喃了一声:“揉到我睡着。” 琰华的一声“好”在天寒地冻的深夜有春风的柔暖。 只要有这抹磐石永痕的温柔在,多少的阴谋算计,都将成为墙角里的尘埃,即便扫不去,清水泼不走,终将会有时光将它磋磨成胜利者不屑回顾的折痕。 侯府之中大大小小的花园一双手数不尽。 寻常府里的主子们都在前院与后院之间的大花园里转着。 侯府是百年前圣祖皇帝封赏的,绵绵占了一条街,府里大大小小的主子也并不算多,是以东西侧院便一直空置着,也少有人去,连打理的婆子也不过早晚去查看一下是否有枯枝烂叶落下有碍观瞻而已。 皂靴颇有闲情逸致地慢慢踩过夜风垂落的枯叶,枯枝脆叶在花树沉郁间响起清脆的断裂声,黑色斗篷将高挑清瘦的身影遮掩,看不清面孔,只晓得那是个男子。 他静静而立,在黑夜里几乎与夜空融为一体,偶有风掠过,先动一角缓缓扬起有落下,惊动花影沉沉。 不多时便有一双半旧的绣鞋踩着轻而急的步子进了梅林,在男子身后五步之处停下,垂首恭敬地一声轻唤:“公子。” 男子轻轻回身看了她一眼,深邃的眸光微微一沉,出口的声音似乎带着几许沙哑的薄怒:“不是亲眼看着盛烟埋下的东西么?” 风吹着远处的薄云遮蔽了莹莹月色,让低着头的女使的面孔更难瞧清楚,只听她道:“奴婢确实亲眼看到的,但晴云几个自来谨慎,也一直防备着盛烟,难保她们也早就察觉,偷偷挖走了。奴婢、奴婢也不能时时刻刻盯着那几处,少不得要被人猜忌。” 男子没有应声,只是背着月色凝眸于女使低垂的面庞。 女使默了须臾,又道:“盛烟不像是会演戏的人,或许……” 微微抬眸睹见他那似能穿破一切的眸光,后半段便没能再说的下去。 他抬首望着月,微微一笑,似乎很得趣这场游戏走到今日一步,而这样的得趣里有似乎带了一种无处安放的迷茫:“阮婆子最近可有什么动作?” 女使小心回道:“最近瞧她忙着庄子的事情,倒也常去正屋,但大奶奶并没有特意支开了人单独与她说话的时候。” 修长的指捏住一片花瓣,轻轻一拽,惊的整数玉蝶梅轻轻摇摆,前半夜落下的雨水簌簌的低落,遥遥听着仿佛一阵清雨淋漓:“好好盯住她,若是露了半分出来,该知道你和你父亲会有什么下场。” 女使浑身一凛,瘦小的身子越发躬起:“是,奴婢明白。” 拢了拢风帽,带着一身清幽的梅香转身离开:“行了,小心行事,别要叫人察觉了。” “奴婢明白。” 女使微微退了两步,旋即也消失在梅林间。 第408章 姜元靖(一) 有清冷雪花从墨蓝的无尽处飘扬而来。 这样小的雪花却能将明亮而凄寒的月色染上刺骨的冷意,披在身上,如同置身茫茫雪原。 在廊下摇曳的灯火里,雪花如纷乱而无处可逃的蝶,伴着蓝氏惶惑而怨毒的心跳,冬日深夜的寒意,无声无息的侵入骨髓。 姜元靖自夜色里来,提着衣摆上了台阶。 蓝氏的手焦灼地缠绕着宫绦,竖着耳听着廊下掸去身上雪花的衣料轻拂的声音,随后他的脚步便进了温暖如春的内室。 隔扇后的落地大肚双耳细颈瓶里插着很大一枝修剪精致的白梅。 雪白的花瓣清姣而绝尘,盛开在光洁的花枝上。 横逸的碎碎花朵几乎擦过他温和与愠怒交织的脸颊。 开得最盛的那一朵上是她扎破了文英的手滴上去的血,当时是得意着自己的计谋,能让慕繁漪的血染红冬日的雪,成就她们夫妇的盛世。 此刻那洁白与猩红映着他幽静深沉的漆黑眼眸里,几乎绽放出一种灼烈的尖锐。 文宣斟了杯热茶,袅袅上前递到姜元靖的手中。 姜元靖一向温和的面孔在烛火轻曳里显得有些冷漠,接了茶水,却又随手搁在一旁的小几上。 动作里是带了太多的情绪,轻薄的杯盏磕了一声伶仃,惊的蓝氏心口漏了一拍,面色刷白,愈加低下了头,缠着手指的宫绦将白腻的指勒一节节的充血。 姜云靖看了她一会儿,一声轻叹里包含了无奈和怜惜,上前将她的指从宫绦缠绕间解救出来,语调里有难以名状的沉郁:“莹儿,你老实同我说,今日之事你知道多少?” 炭火的温度将白梅的清幽香气烘的十分浓郁,凝在心口,滞闷了呼吸。 有惊慌之色自她美艳的眉眼开裂,蓝氏不敢去看丈夫的眼睛,被他握住的掌心又湿冷的水渍慢慢滑腻了皮。 她开始颤抖。 站在一侧的文宣微微一抬眼,扑通便跪下了,殷切地为主子抱屈道:“五爷!文英定是被人收买了来栽赃我们奶奶的,奴婢也是贴身伺候奶奶的,若是咱们暮云斋出现过什么木偶,奴婢又怎么会不知道呢!即便真有那种心思,也不至于把那种污秽之物藏在自己的箱笼里等着人来捉啊!” 膝行了两步,以一目诚挚望着男主人:“行云馆一心要争世子位,爷是正室夫人名下的嫡子,在她们眼里可不就是眼中钉,想要处置而后快了!侯夫人大祥祭之后文家姑娘就要进门为继室,他们小人之心,生怕文家要争,五爷也要争,所以才这样着急着下手啊!” 燃着炭盆的屋子无法禁闭了窗棂,自缝隙间漏进了一丝刺骨而疏冷的湿黏的风来,落在暗红色地板上的光影恍惚而扭曲。 蓝氏眼神随着光影一跳,摇曳如火。 将面上的惊惶与后怕全数压下,一扬颈项,倔强道:“没错,我没有做过的,定是行云馆栽赃我!” 姜元靖紧锁成川的眉心并没有因为她们的话而得到舒展,只是凝眸与蓝氏的面庞,那样明亮的眼神似乎要将她看穿。 他的声音沉重而略带了几分涩意:“你的箱笼里何时有的夹层?何况若是如此,没有钥匙,那东西如何能进到你的箱笼里?” 似乎是无法负荷丈夫的猜疑,亦似乎是无法抵御他的目光,蓝氏胸腔里狂跳的节奏几乎压制不住。 且她也在惊疑,自己的嫁妆里如何会有的夹层,自己竟是一点都不知道:“那箱笼是蓝家给备下的,妾身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文宣垂着的眸子猛然一抬,望着姜元靖的眸底绽放出眸中激烈的光彩:“定是文英!说不定她早就被收买了!而且咱们奶奶的箱笼钥匙,她也能接触得到的!分明就是她放了那诅咒的木偶,有配合了行云馆来攀咬咱们奶奶!” 她的话让蓝氏混乱的思绪寻回了几分冷静。 深深吐纳了数次,方能将柳眉拧成痛苦的姿态,轻轻的声音如云一般,含着绵绵而伤怀的情意:“若是我拿厌胜之术诅咒旁人,被人察觉了必然是要连累了你的。可是夫君,你是知道的,我只盼着你事事顺遂,又怎么会这样做呢!” “行云馆一定是拿捏了文英什么把柄,才让她将我咬住,一定是!夫君也见到了,方才她是如何恶毒的想要害我!又仗着娘家得势,把谁都不放在眼里,换做无人之时,她的心思还不定怎么阴毒。” 姜元靖看着她,神色平静的看不出任何亲疏远近,若非他的手还轻轻握着她的,仿佛他只是在审视一个不相干的人。 蓝氏越说越觉得自己才是那最最无辜之人,细白的贝齿用力一龇。 用力回握了他的手掌,嘴角蕴了一抹寒彻之意:“咱们院子里的女使那么久了也不晓得箱笼里夹层,偏长明镜的人竟然那样好巧不巧的提在了那箱笼上,分明就是她们串通好了来陷害我的!只要捉出来是谁踢到箱笼的,就一定能问出背后指使之人!” 姜元靖眉心微微一动,却是摇了摇头道:“不会的,大哥是名正言顺的嫡子,在朝中又正是得意时,我又如何比得。他根本没有必要设计陷害于咱们,没得反倒是落了疑影儿在父亲和太夫人眼里,得不偿失。” 蓝氏唇边绽开一抹冷冽而阴翳的笑色,仿佛彼岸花开在昏暗的光线里,有妖异的艳丽:“他如今是不怕,可来日文蕖灵进了门他还能不怕么!” 姜元靖的目色似有疑惑:“即便小文氏进门,要争也是他们之间去争,与咱们何干?” 烛火在蓝氏的面上轻轻摇曳,似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阴翳,不动声色的将自己的执念传递给丈夫。 “爷一心意血缘情义为重,可未必他们也这样想。存了争夺的心思,便是看谁都成了绊脚石。”微微一顿,叹息道:“也是因为姜元陵和姜元赫的缘故,总以为侯爷旁的儿子都有争夺之心,这才处处加以算计陷害。” 仿佛是有惊雷似头顶滚过,姜元靖惊的浑身一颤,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瞪大了,颤声道:“不会的,我同大哥自来亲近,他不会这么做的!” 蓝氏见他如此神色,心底一喜。 便更是满面真心,推心置腹道:“小文氏进门,一时半会儿怕是生不出儿子的,文家近来的动作夫君也瞧得清楚,他们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行云馆被算计了多回,一定认为小文氏一旦进门就会来拉拢你这个大文氏名下的嫡子,去对付他们。自然是要在小文氏进门前先将咱们给害了。” 姜元靖的神色深处,似有闪电极力破开浓厚而漆黑的云层,最终却只是露了一抹若隐若现的光芒,转瞬消逝。 炭盆里的上等果木炭忽然爆了一声哔叭,有橘红的星火飞溅而起,在蓝氏眼底留下燃烧的余晖,灼灼逼人间似有所指:“你不肯争,可人家摆明了不信,这一次他们是来算计我和沁韵,难保下一次就是来害你了呀!夫君,咱们、可不能白白给人做了踏脚石,做了冤死鬼啊!” 雪花落得大起来,月色被白茫茫的纷飞遮蔽的虚弱不堪,只隐约窥见沉压的墨蓝在头顶凝结成化不开的墨汁。 姜元靖抬手轻轻拂过她的颊,以笑色驱散嘴角的忌惮:“不会的。大哥大嫂不是那样的人。你安心,我会同他们解释清楚的。” 第409章 姜元靖(二) 蓝氏扬声道:“若不是她们在算计,这个家里还有什么理由闹那么多的算计?在她们回来以前,家里可是清清静静的。三房、五房甚至是与侯爷一母同胞的二房,他们还不得依靠咱们长房才能过的轻松,可不会把自己的好日子给搅合了。” 姜元靖似乎一窒,旋即以一泊温和的信任道:“未必不是外头的人手伸得太长,想搅弄的咱们家宅不宁。” 蓝氏眉梢高高扬起,艳丽的眉目仿佛晚霞沉艳里盛开道极致的彼岸花,将空气晕染成一片薄薄的猩红,落了满目的赤红:“夫君说的是,难保不是外头的人在算计,可外面的人若是不能从咱们府里得到好处,有什么可值得他们来搅弄的?” “倒不怕与咱们侯府成了死对头么!会把手伸到侯府里来,也必定是行云馆许了他们什么好处。以为这样就能让他们的手干干净净的了!可也改变不了他们阴险刻薄的事实。” 姜元靖摇头道:“父亲正值盛年,侯府里的一切还有不得他们夫妇来掌控,能许出去什么好处呢?” 蓝氏顿了须臾,懂得地道:“他们今日敢向太夫人下手,难道就不会向侯爷下手么?” 风吹动枝影逶地。 姜元靖皱眉轻叱里含了冬风的萧瑟:“莹儿,不可胡言!” 蓝氏不以为意地轻轻一叹:“或许他们早就料到了侯爷会把盛阁老请来,太夫人本就不会死,只是让满府的人都瞧着太夫人在鬼门关走一趟,便觉得如今身有功名的姜琰华是无辜的,是被算计的!可事实上,他才是背后的那双黑手!” “还有那叶妈妈,一定与文英一样是被收买了的!若不是她及时断了气,指不定咱们这会子是不是如沁韵一般被禁足,甚至被赶出侯府里了!” 姜元靖似乎没想得那么深,张了张嘴,却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蓝氏缓缓柔化了眉目,望着丈夫的目色却似一束强光,直直的字他眼底照进:“夫君重情是好事,可在这样的有爵之家,情分是最最无用的东西。只有咱们夫妻才是真真正正一体同心、生死相依的。那些人,信不得的!若是叫他们做了侯府的主,咱们以后还能有好日子过么?” 夜风拂动芙蓉幔帐缓缓蕴漾了一圈又一圈涟漪,床头银质挂钩下的香包上点缀着细细的米珠流苏,晃动了轻微而清脆的响声,在烛火下有莹然的晶光摇曳不定。 姜元靖微微垂了垂眸,掩去了眼底的短芒,缓缓温柔道:“既然咱们能想到的,侯爷和太夫人必然也想得到。若是因为别人的错误,而让自己也走上错误的路,那可不值当。” 蓝氏不甘心。 可还是被他打断了出口的话。 姜元靖按住了她的手,温和而懂得地道:“索性叶妈妈已经死了,所有没有直接的证据,侯爷哪怕怀疑也只能是怀疑,定不了谁的罪。这桩事说行云馆有嫌疑,却也难保不是文家的手笔。若是叫他们给挑拨了,咱们自己先内斗起来,岂不是便宜了他们去?来日小文氏若是生下嫡子,首当其冲的是行云馆,而不是咱们。” 蓝氏的眼眸如寒星般闪烁着阴郁的光:“一旦小文氏进门,文家必然会全力支持她来挣。文家可是国公府,实力可比慕家厉害。到时候一旦行云馆败了,咱们可逃不掉。侯爷未必肯将侯府交托在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手里。爷是长成的郎君,出了孝期便能在朝堂行走,这可不是一个黄毛小子能比的!” 姜元靖却慢慢舒展了眉心,缓缓道:“有爵之家讲求名正言顺,嫡庶尊卑有别,我虽是记在夫人名下的,到底不过庶出子。且,以大哥和大嫂的手段,她们可未必会输。你啊,就是看不懂侯爷的偏心。侯爷不惜得罪文家也要把大哥认回来,却为何同意他不入族谱?” 蓝氏心头一沉,艳丽的眉目含了锋利的光影:“夫君的意思是,侯爷早就属意姜琰华为世子了?” 姜元靖抬手轻轻将窗棂的缝隙合上了些许,俊秀的侧颜在吹进来的沁骨寒风里似乎有一瞬的落寞与渺茫,微微一声叹息随着风散在屋内。 待回头时,却是以一目平和的欢喜望着妻子。 徐徐道:“咱们姜家小辈的郎君少,一旦大嫂生下侯爷的嫡长孙,一切几乎便都成了定数。如你所说,年幼还看不出前途的嫡子,与已经长成的且已经生下嫡长孙的嫡长子,如何能比?既如此,大哥又何必来算计这些?好好用心在仕途上,只会让他更顺利坐上世子之位。” 蓝氏自然瞧见了他的失落,便明白丈夫不是不想争,不过是怕自己没有胜算罢了。 冷笑一嗤:“嫡长孙?”似乎想起了方才在院子里他们二人紧紧牵着的手,微微眯起的眸光一厉,将阴毒咬在了唇齿间,“谁没个登高跌重的时候!倒要看看你拿什么生!” 文宣似乎一惊,忙出声道:“夜深了,爷和奶奶赶紧安置吧!” 姜元靖似乎没有听到妻子的咬牙低语,只是温然笑着,牵着她上了床,以一身热情感激妻子如此为自己着想。 冬日晨曦带着薄薄的青色,随着日头高升,缓缓舒展成冷色的白,并着寒梅冷香一束束无遮无拦的倾洒在天地间。 而姜元磊的面色,在这样冷白的光线里更显惊恐的惨白。 在他猛然炸开的瞳孔里。 是一条蛇。 倒垂在门扉之上。 一张魑魅吞人似的嘴被撕裂至七寸处,信子不见踪影,唯有腥臭的血凝结在通体棕黑的、僵直而滑腻的身体上。 他知道的,一定是行云馆的人做的! 可姜元磊却从未想过,行云馆的人竟然敢这样明目张胆的来威胁恐吓他! 恶心与恐惧毫无预兆的袭来,扶着门框激烈的干呕,几乎要将五脏六腑给吐出来。 五爷冷着脸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眼神里唯有一片冰冷:“不要拎不清自己有些什么身本。你若要作死,没人救得了你!别再让我听到你有一丝一毫与那边的人有沾染!若是因为你损了太夫人的身子,自有你的好去处!” 五爷的姿态是在告诉五房的人,不许任何人参与已经无法阻挡的世子之争。 也是在告诉侯爷和太夫人,他无心掺合,只求一家子太平和睦。 太夫人还需卧床休养,不得打扰,长房的小辈们便也没处去晨昏定省,自可在寒冷的冬日多睡一会儿。 昨夜闹的晚,繁漪像是要把前半夜没睡的全都布回来似的,一觉睡到了辰末。 丈夫一早起身她没察觉,廊下丫头们擦洗走动也没惊醒她。 若不是琰华怕她饿坏了肚子,把人叫醒了,怕是还要继续睡下去。 一双大手在她身上悉悉索索的,周公终是敌不过骚扰放了人,繁漪捉住了捣乱的手,枕在颊下才慢慢睁了睁眼:“什么时辰了?” 那慵懒的姿态叫琰华忍不住滚动了一下喉结,被枕着的指轻轻逗弄着她的耳垂:“巳时了。” “恩?这么晚了!” 繁漪一下子就清醒了。 即便是家里长辈宽容,哪有做孙媳妇的能睡到日上三竿不去请安的。 她忙支身坐起,脑袋里却一阵昏沉沉的恍惚,望了一眼从枕头透进的光,一时间只觉得白茫茫的一片。 瞧着她瞳孔似乎没个着落点,琰华侧身坐下让她靠在怀中,心下一突,总害怕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没有防备到了:“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第410章 盘算 “没,就是坐地有些猛了。”繁漪掐了掐眉心,流云似的水袖在丈夫的大手上甩了甩:“怎么才叫我,还得去给太夫人请安呢!” 琰华瞧她除了有些疲累并无什么难受神色,才稍稍舒了口气。 没伸手将方才搁在床沿的衣裳拿来,一件件给她穿上,修长的十指在习字练剑时总是十分灵活轻巧,但系起女子裙带时动作便显得有些笨笨的。 每一个动作都在疑惑为何女子的衣裳与男子的差别那么大。 却也十分得趣,这样亲近相依总叫他觉得心底柔软。 好容易才把上裳穿好,方道:“福妈妈传了话来,太夫人要静养,过年前就不必去请安了。得空了去陪着说说话也就是了。” 繁漪似乎被这一阵子的防备累着了,稍许放松之后便觉思绪有些散慢,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一旋身自他怀中起来,跪在床沿找鞋子:“今日休沐?那还得去给父亲请安啊!” 琰华瞧着她,慢慢发现她那温柔的姿态里有了几许清俏,不再那么谨慎小心,唇线里不由多了几分欢喜的宠溺,伸手揽住她的细腰:“兵部有事,父亲出门了。” 繁漪一软,伏在了他肩头,细细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放松道:“为人媳,居然无处请安?” 可惜这样的日子待明年文家女一进门就得结束咯! “还想再睡一会儿。” 然而肚子却咕噜了起来。 琰华失笑,摸摸她的小肚子:“先起来吃些东西再睡,饿坏了脾胃往后可要难受了。” 繁漪耍赖不动,由着丈夫伺候着下了床。 听着屋子里有了动静,晴云轻扣了门扉,询问是否进来伺候洗漱。 琰华扶着妻子在梳妆台前坐下方应了进。 伺候了洗漱,晴云拿了只浮雕莲花纹的匣子,打开了递到她手中:“这是清瑶居方才送来的,说是二奶奶又怀上了。” 繁漪一瞧,竟是一把指节大小的白玉花生,一颗颗雕的若非颜色有偏差,还真是逼真极了:“这都叫我说中了?谢我铁口直断?”拿了一颗在掌心把玩,“还是有什么说头?” 晴云笑眯眯道:“二奶奶说给姑娘安枕。奴婢倒是听说有些地方管这个叫送胎气。” 琰华坐在窗边看着《菜根谭》,眼神偷偷瞄了一眼妆台上的青玉瓶。 默默怀疑,是否是自己还不够努力。 繁漪看了丈夫一眼,瞧他瞄着那逼子丸瞧,不由挑了挑眉。 被她换回来了,再瞧也无用。 默默盘算着,待开了春便停了,若是顺利来年春和景明时或许行云馆也该有孩儿啼哭声了。 夫妇两各怀心思,倒是在同一个频率上的。 晴云的手十分利落,很快便梳好了发髻。 因为繁漪不喜那种繁琐的发髻,便只是挽了个家常的圆髻,簪上几朵小巧的红玉髓石榴花的簪花,绯红的流光轻轻摇曳,似花瓣泠泠而落,人面桃花便是如此了。 琰华头一回觉得自己有风流公子的潜质,瞧的心里痒,直想过去摸一摸妻子的脸才好。 然而待他回过神的时候便瞧妻子拿那清媚的眼神嗔他。 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半跪在了妻子身侧,正亲吻着她的额。 丫头们微微侧过身拿衣袖遮着眼,偏又来偷瞧,轻轻的笑着,姜大人不自觉面上一红,轻咳了一声又坐了回去,倚着窗台看书。 也不知是不是今日的日头太好,面上竟是晒得越发的红起来。 繁漪睨了他一眼,沉幽的眸底有星光闪烁,转而问道:“盛烟如何了?” 冬芮收拾好了床铺,将换下的寝衣装进竹篮,从枕屏后绕出来交给守在内室门口的丫头,打发了人都去廊下站着。 回到内室才回道:“早起时我去瞧了一眼,一双手全肿起来了。脊骨上上全是细如牛毛的伤口。上回县主给的伤药用着,怕也要用几日才能消肿下去。” 晴云从镇抚司的关青那里学了不少手段,但都是大招,动辄伤筋动骨,并不似崔嬷嬷她们动用的都是些精细功夫,一分一毫慢慢摧毁人的驻防。 边想着如何从中吸取点经验,边道:“崔嬷嬷的手段委实厉害,盛烟那脊骨和十根手指乍一眼瞧着什么伤口也没有,掌了灯细细瞧就发现全是针眼,有几根儿直接是贴着指甲戳进去的,一早起来指甲盖儿里都结了血痂。十指连心,可见这些细碎折磨多催人精神了。” 冬芮想起盛烟身上那些几不可查的细密伤口,抖了抖又道:“光是瞧着就觉得疼死人了。也亏得她那娇滴滴的样子,竟也能忍得下来。还算她有那么点忠心了。” 繁漪看着镜中的粉红唇瓣慢慢弯了一抹邈远的笑色。 晴云慢慢收拾着妆台上,忽想起一处顶要紧的细节,眉心轻蹙:“我们一直盯着盛烟,她去埋木偶、挖木偶咱们都知道,可那木偶是怎么到的她手里?我们却谁也没察觉到。” 冬芮也拧起了眉:“看来咱们这儿还有小鬼在游窜呢!” 繁漪抬手轻轻揉了揉额角,也不只是睡久了,还是没睡够,总觉着脑袋里闷闷的昏沉,微微一闭目仿佛就能立时再睡过去:“最近谁与她接触过?” 晴云摇头道:“到底一个院子里伺候,总有接触,也不能个个都盯住,很难说是谁给传的话、谁夹带的东西。” 琰华瞧她不适意,放了书册到她身后盘腿坐下,替了她的指轻轻揉着:“那就慢慢查,一个一个查。这样力道还行么?” 冬芮忙应下:“是,奴婢知道。” 瞧着两人之间的动作更多了几分无隔阂的亲近,两丫头相视一笑。 冬芮拿了巾子绞了水开始擦拭枕屏的金丝楠木框,疑惑道:“为什么七姑娘会被扯进来呢?而且云倾是自小伺候她的,怎会来指认她?” 繁漪“恩”了一声,闭目享受丈夫指腹下力道带来的舒缓,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姜沁韵收买平云是事实,而云倾只说姜沁月有让她和平云联系,窥探行云馆和二房动静,字条和玉佩她可没承认。” 晴云一笑:“难怪爷当时等云倾说完就让人把她扔出去了。”收拾好了妆台,识趣的赶紧离两人远一些:“听云海说爷前段时间一直在练字,该不会是爷写的吧?” 琰华修眉一挑,颇有几分得色:“毫无破绽。” 繁漪轻笑着在铜镜中乜了他一眼:“是,你厉害。” 中指给她揉着,拇指与手指不甘寂寞地悄悄在她如玉的耳垂上捏了一下。 繁漪反手钻过他自她肩头垂下的宽大袍袖,素手自他膝头缓缓上游,在他大腿上不轻不重的掐了一记,温柔而清媚的眸漫漫然暼了镜中那双狭长的眼。 过了电一般,琰华一阵头皮发麻,轮廓清冷的面上不由又是一红。 繁漪咬唇,憋了个笑色,引来那人的满目柔情。 晴云侧首看着两人相依的背影,衣袖轻曳,默默感慨,三更半夜飞檐走壁来与姑娘交流感情果然不是白交流了的,可真是默契的很呢! 含笑着撇开了视线:“难怪爷当时叫赶紧扔出去,原是怕七姑娘回过神来追问呢!可姑娘什么时候与九姑娘达成一致的呢?昨晚能把七姑娘和五少奶奶逼上绝境可说九姑娘出了大力气的,若是她不配合可怎么办?” 琰华虽笃定她的计划一定会成,却也免不了有些疑惑:“九丫头年岁虽小,但她的心思一向不好猜,你如何确定她肯帮忙?” 第411章 灭口 繁漪微微垂了垂眼眸,宛然有清朗流光流转而过:“其实我不确定,只是偶然发现她看沁韵的眼神有些奇怪,似乎有防备和厌恶,虽不曾听闻她们之间有过什么冲突,但谁知道姜沁昀暗地里做过什么被沁微发现了呢!” 沁韵即便是侯爷之女,到底只是庶出,在太夫人面前便不那么得宠,寻常总是以一副谨小慎微的乖巧温顺姿态示人,可眉眼流转间却也是能瞧出她是个有城府的。 而沁微年岁虽小却是嫡房嫡出,又是家里最小的姑娘,太夫人总是格外疼爱她,她不必费心去争什么,便能轻易得到想得到的,所以,平常她的聪明也不过展现在一些小事儿上。 没人会料得到她一旦出手,便会这样凌厉。 旁人家十二三岁小姑娘尚且只是跟在主母身边学习眉高眼低的时候,而她借着蓝氏的算计,字字珠玑亦是字字珠心的把姜沁昀给拖了出来! 只能说明,有些人的聪慧与睿智并不需要在算计里打磨,是天生便拥有的! 稍稍一顿,她淡淡一笑:“即便她不肯帮忙,我也不介意亲自下场。” 见识过繁漪昨晚那阴翳肆意模样的晴云笑眯眯道:“估计以后五少奶奶看到您可得退避三舍了。” 繁漪抬手,食指轻轻挑了挑额角垂下的一小撮青丝,妩媚而清俏道:“还不是怪你们,每次都开口比我快,我就只能做个盈盈不胜一握的柔弱女子了。” 琰华狭长微微上挑的眸带着笑色,便似新月凝光:“夫人想发威时可与我打个暗示,我也好做个需要夫人庇佑的柔弱男子才好。” 繁漪呸了他一声:“谁有空护着你了。” 冬芮和晴云相觑一眼,掩唇一笑,这浓情蜜意来的也太猛了些呀! 琰华侧了她们一眼:“这么没眼力见儿的么!” 两丫头吃吃一笑,也不收拾了,赶忙就出去。 然而还是有那不识趣儿的挑了好时候来,还是翻着内室的窗进来的。 差一点就亲到妻子粉唇的琰华狠狠闭了闭眼,冷眸切齿睨着那蹲在窗台上一脸“哇哦”夸张深情的少年郎:“慕云海!” 繁漪面色绯红,忍笑地推开他,自顾拿了只珐琅盒子把玩着。 云海索性往窗台上一坐,揶揄地看着他“看得到吃不着”的憋屈:“青天白日的,这么着急么!” 琰华拿了妻子手里的胭脂盒很不客气的就朝着云海砸过去。 一把接住胭脂盒,那力道颇重,云海吃痛的甩了甩手,龇牙道:“下狠手啊你!” 刚走到门口还来不及出去的两丫头叉腰哈哈笑:“活该!” 云海不与那两个小女子一般见识,侧身倚着窗框,吊儿郎当的晃荡着一条腿,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文英和云倾……嗯哼。” 晴云拧眉:“杀人灭口?”见云海笑的得意,惊道:“你杀的?” 云海拿食指挑了挑垂在眉梢边的一缕乌发:“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不杀她们,等着那对狗王八先设陷阱等我们钻么!反正崔嬷嬷从文英临死前嘴里问出来的是赵姨娘的女使朝她动的手,这会子也从赵姨娘贴身女使的屋子里搜出了带血的簪子。“ 嘟了嘴,将发丝吹的飞扬:“现下,说不清的就是她们。” 他自小在黑市长大,见惯了一言不合就杀人,一点都不觉得对两个要害他阿姐的人有什么下不去手的。 琰华微微扬了扬带着薄红的眼尾:“还算办的不错。” 云海幼稚的嗤了他一声:“用不着你来夸!” 琰华淡淡一弹指:“跑腿的,你想多了。” 云海整个五官都充斥着一股“要不要单挑”的表情,撸袖子“嘿”了一声。 琰华慢条斯理的弹了弹膝头上的袍子,挺直的翠竹却是在她柔软小手下一针一线绣以,连沉稳的深翠色都蕴着温柔的光泽:“再撸袖子你也打不过我。” 云海一侧首、嘟嘴、装可怜、搬救兵,一气呵成:“阿姐你看他……” 琰华一手揽上妻子的肩头,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傲娇一扬下颚:“别做梦了!” 繁漪无语的看着这两个人。 幼稚怕不是一种病? 会传染? 从前那个小古板似的丈夫究竟去哪儿了? 莫不是物以类聚? 眨了眨眼,决定赶紧换个话题,省的待会子把她的丫头们也全染了傻气。 “文英指认是蓝氏收买的平云,这会子又死在姜沁昀生母的人手中,落在旁人眼里可不就是欲盖弥彰,想拿媳妇给女儿顶罪了。” 晴云微有担忧:“可云倾也死了,侯爷不会怀疑么?” 云海的眉目是男生女相的美,年岁尚幼,秀气精致的侧颜在洋洋洒洒的阳光里晕起一层薄薄的朦胧光晕,美的不真实,恍若天人破开天光而来。 而在龙蛇混杂之处如鱼得水的经历又让他的姿态显得肆意而无拘,微微一撇唇:“云倾是熬不过刑罚死的,干咱们什么事儿。” 自小跟着老乞丐混迹黑市,与那些绿林人士颇是交好,手中的好东西自也不会少,想让一个重伤的人死的毫无破绽能有多难? 何况云倾不曾改口的证供不是更能证明,她姜沁昀心思不干净么! 元庆的美貌是精致而青翠的,带着初冬微风的凛,而这小郎君的美柔和而俏皮,同是赏心悦目,这张面孔就更为吸引人了! 最重要的是她也不能盯着自己的小叔看啊~ 繁漪一手支颐,欣赏他谪仙般的美貌:“你寻常去东屏阁转转,看看还有没有不干净的手。闹了这一出,难保有人对沁微怀了怨毒。她再聪明,怕也有防不胜防的时候。” 琰华微微侧身,把自己的往妻子眼前凑了凑,尽管人前时总还保持这一股子的清冷子衿,但那微拧的眉宇里分明写了两个字:看我! 那直勾勾的目光繁漪想装作没察觉也难,抿了抹好笑睨了他一眼,缓缓眨眼颔首,肯定丈夫的美貌也是十分出色的。 姜郎君立时就满意了。 云海十分仗义地拍了拍唯一能证明雌雄的扁平胸脯:“好,我知道。对阿姐好的人,我总不会亏待了她!” 晴云的眼角微微抽了抽:“你现在是姑娘的义弟,是爷的舅哥儿,不是黑市里的二流子,说话怎么还痞里痞气的,没得给爷和姑娘丢脸。” 手中珐琅盒的金边在阳光里耀起短短如星芒的光线,反射在云海瞬间敛起水雾的眸中,仿佛银河倾倒,星光璀璨,不染胭脂的唇亦有鲜润的红,轻轻一咬,便有说不出的可怜之姿:“就知道你嫌弃我!” 晴云总能无视他各种姿态的装可怜,乜了他一眼,四平八稳:“的确!” 那片星海说收就收了,美貌的小郎君撸袖子叉腰:“嗨,出去单挑,我让你一只手。” 晴云非常不屑地扫他一眼:“第三只手?” “粗俗!”云海被她那一眼扫地说不出来的浑身不在,跳下窗台凑到繁漪面前告状:“姐,你看她你看她,越来越粗俗了!” 晴云不客气的一巴掌乎上他的后脑勺:“你可赶紧出去霍霍吧!” 繁漪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在寂寂黑暗里活得太久了,久的连心态也老了,就喜欢看着这些青雉的面孔又笑又闹的欢欢喜喜。 便只以一泊属于长姐的温柔的目光看着他们斗嘴,几乎是纵容的揉了揉云海的头。 若是胞弟活下来了,或许也能如他一样可爱又聪明吧? 外头晴风接了小丫头手中的托盘,将吃食都摆好了方在隔扇外轻唤了一声:“早食来了,爷、姑娘先出来用早点吧,冷了吃着府中怕是要不舒服的。” 琰华扶了妻子起身。 繁漪的目光睹见他搭在妆台上的手腕,细白之上一抹很明显的掐痕,皱了皱眉:“你的手腕怎么了?遇上麻烦了?” 第412章 毒死你 云海眸光有一瞬深沉,旋即又是一副万事无所谓的姿态,摆摆手:“没事,遇上了个神经病,甩也甩不开,非说同我认得要同我吃酒。我说我不会吃酒,他还不待撒手,非说我不吃酒也像他们家的人!真是有病。” 繁漪不知为何想起了沈家的那两位,看着云海的眸光便带了几分花影之色。 琰华严防死守,一侧身将云海黏上来的动作隔开,不咸不淡道:“偏又打不过人家。” 云海觉得他姐这个眼神很有深意,比晴云那一眼更让他鸡皮疙瘩暴起,正要问她这什么眼神,一听琰华那要死不死的腔调,那斗嘴的劲儿立马就占据了一切:“嘿,姜琰华你这嘴可够欠的啊!” 他的眉扬的委实得意又欠揍:“没办法,有人撑腰就是了不起。是不是,娘子。” 繁漪在桌前坐下,只想听斗嘴,并不想参与,太幼稚了:“……” “……”云海可太了解他姐了,那可是绝对偏心她丈夫的,憋了好一会子,翻窗走人:“我去找无音!” 来日练成高手,看他不把姜琰华打进泥坑里! 琰华拿勺子轻轻舀了舀手里的燕窝,吹了吹才递到妻子的手里。 欠抽的语调乘着风,不紧不慢地又追上了云海的耳:“好好练,说不定三五年后我就只能让你三招了。” 翻窗出去的人又翻了回来,往他的燕窝粥里倒了一整包的白色粉末,咬牙切齿:“毒死你!” 琰华扬眉:“……” 繁漪失笑:“……” 丫头们无语:“……” 用了早饭,琰华要为明日去文华殿讲课做备课。 繁漪便去了暮云斋看有孕的闵氏。 做家下的看来看去都是自家院子里的那几个人,做贴身大丫鬟还好些,偶尔还能跟着主子出门走走,串串门儿。 就算在同一个府里,也并不能日日都见着。 这会子瞧见了既熟悉又陌生的朋友,清瑶居的丫头们自也高兴的很。 盈枝年长些,自然也许多担待些,上了茶水点心来,打发了白皙白莹几个请了晴云和春苗去说话吃果子了。 她笑盈盈道:“如今奶奶有孕,爷总是买了格式果子进来,我们做丫头的沾光,也都得了一份儿,都是今儿新鲜采买进来的,快去吃吧,这里有我伺候着。” 春苗晃了晃手里的布袋子道:“我也个你们带了好吃的哦!盈枝姐姐的那份儿我给你留着。” 丫头们去了右侧的二房说话,小桌儿上摆了一溜的点心果子,都是时下最受京中官员府邸欢迎的,哪里像是家下的吃食,倒比寻常小官儿小吏家姑娘家享受的还要精致。 白莹看着春苗带来的几味点心,长春局的酥酪,五味斋的粘豆包,平常小点的水晶卷儿,微微有些咋舌:“你的米银都换了零嘴和点心了吧!就这些起码得三百文了吧?你啊,年纪小,也好歹留着点儿打算着将来啊!” 春苗摆摆手道:“我又没家人需要我贴补,大奶奶心疼我们做丫头的,时常有贴补和赏赐,这些也花不掉什么的。” 白溪一手托腮倚着椅子的扶手,羡慕道:“过年那阵我听好几个行云馆二等小丫头说过了,逢年过节你们都能拿到好大一个红封呢!足以顶上两三个月的米银。” 春苗似乎没什么放人之心,诚实道:“我就是二等丫头啊,没错,大奶奶和大公子都很大方的,给了很厚很厚的红封!我还买了最喜欢的一匹料子,可贵了,刚请晴云姐姐帮忙做了一身漂亮衣裳呢!” 丫头们笑她憨憨。 白溪微微侧身,八卦兮兮道:“听说大奶奶出嫁的时候每一抬嫁妆底下都有万两银票的压箱底呢!是不是真的?” 春苗瞪大了眼睛:“这么多吗?”转头去看晴云,“咱们奶奶这么有钱啊!” 晴云自然知道繁漪手里银子不少,不然也不会引得慕文渝来算计她的银钱去填伯府的窟窿。 不过财不外露这个道理她也是懂得。 便只露出一副失笑的表情道:“大奶奶进门一共一百二十八抬嫁妆,一抬下头压一万两,那得多少银子啊!就是嫁郡主也没有这个数字的!都是外头胡乱传的,你们也信。只不过慕家和楚家心疼我们大奶奶,多给了些田产铺子而已。” 不过光是田产铺子,每年的出息也是十分可观了。 主子又大方,也难怪行云馆里的丫头瞧着都养的特别好,一个个连头发都是油光水滑的。 白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颜色没有很鲜艳,却也十分素雅大方,觉得也不错啊,心里便也仅仅只是羡慕而已。 拿筷子夹粘豆包慢慢吃了,点了点头笑道:“旁人就是瞧着楚家疼惜大奶奶,便胡说了,左右不是钱庄子,张嘴说了也不必赔进去银子。楚家到底是要做生意的,账目往来最重要的就是银子流通,哪能百万百万的给呢!” 春苗的腮帮子被点心塞的鼓鼓的,跟个松鼠似的,十分可爱:“就是就是。” 白溪似乎很喜欢耳上的一对坠子,手指轻轻拨弄着,那坠子被阳光一照,落了一抹莹莹光亮在她脖子上,有薄薄云絮的影子在里面。 眼睛落在春苗手腕上的一串八宝手钏,其中一颗珠子格外深邃而通透的,衬得她那圆圆的下巴也碧色莹莹。 便拉了她的手在身前仔细瞧了好一会子,惊诧道:“这样好的翡翠,你也舍得买?” 春苗傻呆呆的看着她,腮帮子又一鼓一鼓的嚼着咽了下去:“这粒是翡翠吗?这是大奶奶过年的时候赏晴云姐姐的。我瞧着五颜六色的好看,就问姐姐借了带着了。很值钱吗?” 白溪把那八宝手钏摘了下来仔细瞧了又瞧,酸溜溜道:“这颗翡翠虽算不上顶好,但也没有杂质,很通透,加上这些晶石、蜜蜡,怎么的也要好几十两呢!” 春苗的嘴张的好大,足以塞进一直鸡蛋:“这么贵啊!” 因为她也有一串差不多的,只是颜色没那么鲜艳。 几十两,就是一般有富余的百姓家里也舍不得买这么贵的东西啊! 主子就这么赏给她们了? 晴云微微一笑,似乎并不十分惊讶:“这些都是楚家送来给大奶奶赏玩的,大奶奶说这串适合我,就赏给我了。” 白溪有些不舍的把手钏又给春苗戴了回去。 抬手又摸了摸自己耳上的坠子,那是她存了两个个月的米银才买下的,也花了三两多银子呢!可如今觉得寒酸的很,一点都不喜欢了。 春苗看她一直摸自己的耳坠,傻乎乎的直接道:“白溪姐姐,你这个耳坠子的光影里还有云絮哦,真好看!” 白溪心口一梗:“……” 晴云望天:“……”这傻子! 春日的风轻轻的垂着,拂过拉烂漫春华至面上,舒然而温柔。 小小的玉哥儿趴在她肚子上左看看右听听,满脸写着“这小小的肚肚,哪里藏得下一个小娃娃”的惊奇:“弟弟住这里!” 白瓷香炉里的苏合香慢慢的焚着,自镂雕的莲花纹里吐出丝丝缕缕的雾白轻烟,缓缓袅娜,如絮散开,弥漫在室内,温柔的仿佛母亲温暖的手。 闵氏倚着软枕,眉眼微微一亮,摸摸玉哥儿的小脑袋道:“哥儿怎么知道是弟弟?” 玉哥儿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肚子,小脸蛋红扑扑的,期待着同伴的来临与他一同在人世间玩耍:“他和我打招呼了,我问他,你怎么能住在阿娘那么小的肚子里,他说他很小。”然后在胖胖的手指上比划了一下,“豆子一样小。” 第413章 你何时回来的(一) 孩子的童言童语总是天真又娇软的。 沁微抱了玉哥儿在怀里颠了颠,引得小东西咯咯直笑:“是小豆子告诉你的咯?” 玉哥儿认真点头:“是啊!小豆子说的。这是我给他娶的名儿,就叫豆哥儿。” 闵氏假作认真思忖的样子,然后非常肯定的夸赞了玉哥儿起了个好名字:“这名儿不错,那以后弟弟就叫豆哥儿了。” 老人家都说幼小的孩儿替妇人看肚子都是最准的,大约是他们有最纯净的灵魂么? 繁漪看到闵氏的神色多了一份松了口气的轻松。 身为母亲,是儿是女自然都高兴,可在身为母亲之前她还是妻子、儿媳、孙媳,还是妾室紧盯的大娘子。 是这个世道逼着身为女子的“母亲”一心期盼儿子的出生。 一侧首便又看到沁微那双邈远的眸子深处慢慢弥漫上一点炙热的欢喜与庆幸。 这样的眼神转瞬即逝,若是有心观察,当真发现不了。 孕妇多觉,稍许待了会儿繁漪和沁微便回了。 昨夜的精彩,想是二人都有话想与对方说,便很有默契的一同转了脚步去了行云馆。 茶水轻煮,湿润的水气如烟缭绕,弥散在宽阔的小室里,映着窗台上开的鲜艳的四季海棠,清脆的叶片上慢慢蒙上了一片如霜白鹭,有一种别样的静谧葱茏的气息。 繁漪斟了茶水递给她,仿佛是不经意的一问:“你是何时回来的?” 沁微伸手去端茶盏的指及不可查的往回缩了缩。 以一目疑惑看向繁漪,想问一声什么,但见她笃定而深邃的眸子,心底的惊讶如波澜起伏,却又转瞬平静,点了点头道:“难怪与前世都不同了。” 是一抹舒缓而邪魅的笑色在她清丽的面容上慢慢绽开,恰如她衣裳上所绣的繁复花枝,色泽如彩玉,开的那般肆意而绚丽,是极度的欣慰与恨意平和交缠。 她轻笑了一声:“我便说,当初哄着蓝氏那蠢货去算计姜元靖怎么会那么顺利,原是还有大嫂在里头推波助澜了。所以大嫂那时候便开始怀疑我了么?” 繁漪摇了摇头:“那时候怀疑过他是不是利用算过你们,被你们发现了才遭报复,却并未怀疑你竟是与我一样,靠着执念和契机回来了。” 沁微的眸底盈起一点惘然的悲艳,似乎将自己沉溺在过往,半晌才回过神来:“那大嫂如何发现我的?” 日光静静的流淌在小书房里,擦过屋檐、掠过花枝、穿过飞扬的尘埃,落了细碎的影子在地上,那样须臾的静谧,恍若一场梦。 繁漪抬手替她拂了拂被风吹乱的华胜下垂着的长长紫金色的流苏,语调悠远道:“你的心思藏得深,也不轻易显露你的恨。可仇人就站在你面前,挽着你的手臂,同你假作亲密,试探、窥探、算计,一步步把你们当做他们的踏脚石,那种恨到极处的情绪即便压抑的再好,终究还是有所流露。” “我也是因为晓得你曾在蓝氏之事上动过心思,特意关注了你才察觉的。可我又发现二叔和二婶儿却都不曾对姜元靖有太明显的戒备姿态,这不是很奇怪么?你的恨那么明确,除非已经知道了些什么,经历了些什么,不然不会如此深刻。而我,是以同样的执念回来的,自然会往那里去猜测。” 沁微明白地一笑:“告诉我平云的背叛,就是想试探我的恨意,看我是不是会抓紧机会去对付她们?” 繁漪缓缓一扬眉,并不否认:“猝不及防的凌厉,才能真正击中她们的要害,不是么?何况,姜沁昀暗示上官氏的话,你如何会知道?” 那么,她知道了为什么没有提示沁雯? 这就又是另一个迷了。 沁微眼眸微微一眯,有光影细碎蕴漾:“自然不能放过她们!”旋即有轻轻一舒,“执念真的是个可怕的东西,竟是让死人活着回到了从前。是了,咱们这样含着报仇执念回来的,又如何能真的将恨意打磨的圆润而不自伤呢!那大嫂呢,什么时候回来的?” 繁漪含着淡薄的笑,那笑意是温和的,带着两份春荣暖融,然而那风掠过了早春湖面上的薄冰,便带了几分冷冽:“我比你死的更早些,但我死后游荡了三年多才回来的。” 独自在孤寂里游荡,看遍人世里的虚伪与喧嚣。 沁微对她身上的孤独感与笃定有了清晰的理解:“你对府里的人那么清楚,是那么些年一直都在大哥身边么?倒是没看出来大嫂打大哥主意那么久了!” 繁漪想起那几年,只觉恍如隔世,闭了闭眼,却又发现那样宁静又紧绷的时日仿佛还在眼前,从不曾远去。 她微微摇了摇头:“前世于我而言,活着本就不易,哪有心思去想什么情爱欢喜。是他和楚家的人替我报的仇。” 前世里沁微与繁漪是没有交集的,但如今以相同的方式回来,必然是对前世的人事怀有极大的执念。 再瞧与她相关的人事转变,便也能猜出一二来。 思极她生母楚氏曾为妾室,心下也了然了:“那些都不重要了。该争取的嫂嫂已经替伯母争取了,该付出代价的人也都坠入因果轮回。如今你嫁给了大哥,给他铺路挡灾劫,也算是全了你们两世里的情分了。” 于情感丰富的人类而言,时间会成为她们的师者,在经年里的喜怒哀乐里将她们调教成智者,将她们的得到与失去沉淀成智慧,而智者最大的拥有,便是懂得适时的放下与隐忍。 就如沁微所说的,前世的仇她已经报了,便该让她结束在心底,无需再记得。 来日还很漫长。 繁漪低头看着枝影稀疏的影子落在她的身上,却忽然发现眼底看到更多的,竟是参杂在淡淡如山水画的影子间的斑驳光影,有炫目的力量:“我游荡了三年多才回来的,却不曾遇到你。那你是立时就回来了么?” 沁微眸中一凉,像是承接了初冬的第一缕雪花,慢慢覆上澄澈的湖面:“嗯,感觉就像做了场梦,梦醒了就回来了。我记得你是十五时溺死在荷花池里的。三年多……” 她比繁漪小了五岁,那年她十岁,而她十三岁迈向十四岁的那一整年里,可不就是所有事情最精彩的时候么! 嘴角挑起的纹路冷凝而悲伤:“前世在你的魂魄离开后的一年里,这座府邸,除了外放的四叔一家,全都被卷了进去,死的死、废的废、名声毁的毁,真的是、暗无天日。” 庭院一角的竹在寒风无如数浪涛般汹涌摇曳,似微凉的唇含着竹叶吹起一脉凝幽的悲寂贴着地面而来,沙沙的打在心头。 繁漪心头微微一沉,可以预想那时的刀光剑影:“发生了什么?” 沁微的面目在晴光下慢慢沉寂下去,似有沉沉的震动掠过心头,冰封的地面下有容颜的汹涌翻腾:“在你离开后的不久,大哥娶了魏阁老最小的嫡出孙女。你们慕家和魏家都在朝中帮他,因为侯爷对大哥偏爱的缘故,我爹娘多少也偏向大哥一些。” “但姜元靖因为后来娶了和安县主,有颇有威望的隆亲王府的扶持,两人算是势均力敌。算计不知多少,没人能真的胜出。后来侯爷也好,太夫人也罢,在焦灼的关系里也慢慢失去了掌控力。” 窗台上的四季海棠修剪的精致,英簇的花朵上有朝露凝结,繁漪一抬手,接住了细细一脉自花叶边缘坠落的晶莹透骨:“后来呢?” 第414章 你何时回来的(二) 沁微的神色有些恍惚,有一种破碎的沉痛弥漫在面容之上,目色随着在光线里起伏不定的尘埃远去、远去。 而她的声音却仿佛沉溺在了深海之底,滞闷道:“嫂嫂有孕八个月的时候忽然大出血,人虽救了回来,可因为难产又早产,孩子生下来猫儿似的叫了两声,活了两日便没了。而所有的证据、证据指向了……” 繁漪打在衣袖上的手不受控制的微微一缩,原来不管今生前世,姜元靖的招数真是一尘不变了呢!“证据都指向了傅氏?” 檐下有寒风幽幽而来,拂在面上,湿冷而寂寞,将她的话凝成了哽痛噎在喉间。 半晌,才缓了心境继续徐徐道:“文氏死后便一直是我娘掌着中馈,傅氏同和安进门后,我娘也说过交还给大房自己打理,只是世子未立,交给谁也不合适,便耽搁了下来。” 繁漪抿了抿唇,有点用力,唇色微微有些发白:“还真是老招数了!” 沁微喉间冲了一声极其讽刺的笑:“太夫人想从中选出最出色的世子,也无不妥,可她却忘了人心难测,狼子野心又如何能轻易掌控呢?不站在姜元靖一边的我们,又如何会在他手里得到好下场。可那时候即便太夫人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 她扬起头,用力眨了眨眼中的水色,“待嫂嫂一出事,便有无数张的嘴来指认是傅氏所为,为的就是警告我娘不要再把持大房的中馈。” 繁漪静静听着:“半路回来的长房嫡长,处境从来就不会好。旁人会信,也无可奈何。” 沁微点头道:“开始的时候我们也怀疑过,可当人证物证那么顺利的全都指向她的时候,又如何能不知道背后有人在算计挑拨?可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罪责落在傅氏身上,看着她惊怒之下小产血崩,人虽救了回来,却再无法生育。” “后面、你猜到了。” 繁漪的呼吸,便似这座百年侯府里的巍巍红墙,沉沉墨瓦,遭风霜的侵袭太久、太久,隐隐有了斑驳而沉重的气息:“又有人指认是云岚的报复。” 沁微的雪白贝齿狠狠一咬,唇色瞬间刷白,有泪在她眼底汹涌着:“是啊,百口莫辩!嫂嫂深陷陷阱,又遭孩子早夭打击,终日郁郁痛苦,二哥为了哄她,去给嫂嫂买喜欢的点心,却死在了魏家惊马的马蹄之下,同一日里玉儿被人从河里捞了出来。冬天,冻得……” 是前世的事。 此生人还好好的。 可沁微的心痛并没有减少半分,她哽住,用力咽了几下才将前世经历的痛苦咽下,而泪却不其然从她的面颊滑落,静静滴落在衣衫上,转瞬便消失不见。 “玉儿冻得浑身紫青,都僵硬了,再后来……” 繁漪伸手握住她的手,紧紧的握住,以掌心的温度融化她一丝一毫的痛。 沁微感知她的手是微凉的,却如在冰天雪地里迷失时忽得了一碗热汤在手,心头一暖,却催得落得更快:“又是有好多双眼睛看见是大哥与魏家人曾于某处密谋着什么,连魏氏身边也有人开口指认他们。魏氏那时候还未出小月,或许身边的人也给她下了好东西吧,对峙之下惊怒难免,死于血崩。” 侧首轻轻拭去了面颊上的泪:“这件事不管谁对谁错,都是家丑,可还是闹的沸反盈天,人言可畏,终究拖累了大哥。大嫂可以想象,那时候家里都乱成什么样了,而大哥在朝中是如何的举步维艰。” 遥远的天际有薄薄的灰云缓缓飘过,那样颓败的颜色将一片蔚蓝衬得暗沉沉的,如同玄铁生硬般逼仄在人的眼底,叫人无路可退。 繁漪呼吸一窒:“你做了什么?” 沁微的眉心有沉沉怒意,眉目冰冷道:“事情走到这一步,如何还能看不出是姜元靖同和安在算计,还有那姜沁昀,端着一副温顺面孔没少在关键时候出力。二哥和孩子们一死,二嫂也活不成了,母亲也病得起不来身。纵然我有算计,可那时候在这府邸里,已经没有可以信得过的人帮我了。” “家中的人、全都是带着人的面具的魑魅。” 繁漪几乎已经猜到了她最后是以如何极端的方式,将仇人拉进万劫不复里的:“你拿你自己的命算计她们?” 沁微嘴角的笑色安静的仿佛美丽的蝶无声栖息,叫人全然想不到她一刹那的平静里暗藏着多么锋利的机锋,重重坠在厚厚的冰层上,激起冰层碎裂、飞溅,激起骇浪重叠。 她的眉沉而缓的扬起:“我能做的,就是让人都亲眼看都是和安杀了我!而目击者里便有孙家的郎君。孙家……” 繁漪又如何能不懂,在恨到了极致之时,却没有更多的办法将敌人送进地狱时,唯有如此,同归于尽! 便如她当初豁出去,割了脖子,让姚氏坠进百口莫辩的境地。 繁漪幽冷的面庞在光线里显出一种灼烈而苍白的美,如同洁白的昙花乍然盛开在漆黑的夜里,含冽绽放:“我知道,当初是孙淼掳劫了和安。” 沁微的指腹轻轻抚着长案上的莲花桌旗,细密的针脚有些硬硬的发刺,她轻轻磨砂着:“孙淼强占了和安,本是想以此做要挟让隆亲王将和安嫁给她,谁知被王府灭了口。孙家的人为了报复,找上了我。” 繁漪眼眸微微一眯:“对上孙家,和安只能吃哑巴亏。若是让孙家人把话喊了出来,她婚前失贞的名声就要传遍京城了,她的脸面丢尽,隆亲王府的女眷名声都要受损,所以,即便是王府也会让她把罪名认下,再想办法利用权力和条件去保和安一条命。” 沁微吃吃一笑,余音凛冽:“那时候和安即将临盆,也让她尝尝在有孕时被逼上绝境的恐惧滋味。她是隆亲王的嫡孙女,王府自然不会不管她。”神色随即有黯然下来,“可是我死了,不知父亲有没有按照计划,逼隆亲王府让和安把陷害傅氏和嫂嫂、害死哥哥和玉儿的事说出来,以换她一条贱命。” 繁漪沉叹:“傻子。” 可她又想着,倘使是自己,也会这样做吧?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又如何,绝境里,达到目的才是最重要的。 沁微的眼神如狂风中的云,翻卷着、翻卷着,回忆压在她心口,让她无法动弹:“他们夫妇所作的肮脏事决不能被掩藏在阴暗里!我一定要让母亲和嫂嫂闭眼前看到和安的下场!他姜元靖也别想置身事外做个无辜人!” 一阵斜风卷过,拂动长睫微颤:“可姜元靖心思深沉,最后究竟如何,我也不知道。” 繁漪微微一笑,如芝兰玉树莹然立于冰雪晶莹之上:“我想最后,姜元靖一定会输。魏家和你外祖家如何能放过他?索性咱们都回来了,自然不能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临风窗下,一身碧色长衫的沁微如翠竹凝起了白露,在日光下耀起晶莹的光芒:“这是自然。事到如今不管是文家还是姜元靖,他们掌控了侯府,伯母怕是无法安稳于祠堂接收姜家子孙的香火供奉,而我们这些人,也终究会成为他们的踏脚石、眼中钉。” 繁漪那双沉幽的眼底早有利剑凌空,然而她的嘴角却含着最温柔的笑,叫人不自觉生出亲近之意,漫漫然道:“不急,看着他一步步走在绝境里,慢慢挣扎的姿态不是更有趣么?” 第415章 动作 有沉闷的风扑上面孔,沁微看着这院子,恍惚片刻。 仿佛是许多年前,她陪着母亲和嫂嫂闵氏来看望还是新进门的傅氏,同样的符合侯府闺阁的雕梁画栋的彩绘,只是日久年长里,那些瑰丽都褪了颜色,变得愈加沉稳。 缥缈的暮气沉沉缠绕其间,她发现时光流转间,人世转变间,能将痛苦和怨毒打磨,却无法在亲眼看着仇人落进深渊前消散于风中。 可转头看向眼前闲和玉立的人,却以自己的手腕,在相同的时间里让事情走向了不同的轨迹。 或许她所艰难的,终究可以达成! 让姜元靖和那个女人,尝尝前世里她们的痛苦! 她轻道:“你和魏氏,不一样。她有算计,但她的算计里参杂了太多不合宜的心软,最终不过落的个殒命的下场。” 繁漪垂眸一笑,语调带着秋风洌冽:“心软的话我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伸出手在光线下,莹白而细腻,冰凉的指尖带着薄薄的粉红,“这双手杀过人,推人下过地狱,做不了好人了。” “好人?”沁微轻嗤,“世上的好人太多了,却有多少有好下场的?咱们能做的不过是尽量不牵扯到无辜,护好想护的人罢了。”她的神色坚定而微扬,“倘使所谓的无辜妨会伤害到我的家人,我会毫不犹豫的除掉那个人!” “姜元靖,我要他、活着,再也爬不起来!” 待到沁微离开已近申时,到了用晚饭的时候。 食不言寝不语,虽然后者姜琰华是做不到的,但食不言还是能勉强遵循一下,毕竟有人在的时候他还得稍稍照顾一下自己的那张面皮。 待主子用完了,冬芮忙端上清茶进了小书房与他们漱口。 晴云眼底闪过一抹冰冷的流光,冷道:“找那孟老太倒是给了五公子一个好借口,审了他身边的小厮,小厮跟着他找人,自然什么都不知道,反倒是给他洗脱了几分嫌疑了。” 繁漪缓缓一笑,在素纱漏进的冷白光线里,高深莫测:“他此番算计不得不说十分狠毒也高明,那么他又怎么会不把所有的结果都算好了,输么,他可未必输了啊!” 冬芮又忙不迭的问出疑问:“文英死在赵姨娘的人手里,侯爷和太夫人会信么!待会子,会不会叫了主子去问话?毕竟五少奶奶也好,七姑娘也好,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这么做岂不是很奇怪么?” 热水的温热氤氲将琰华清冷的眉目拢出几分润泽来:“姜元靖要争,但已经没有那么多的棋子做他的挡箭牌,显露争夺是必然的。那么如何让自己的要争夺的姿态看起来是被动的、无辜的呢?” 冬芮目光一亮,脱口道:“让别人觉得是七姑娘和五少奶奶不甘心做庶女和庶子媳妇而设下的阴毒计谋!”可又有些不明白:“可他们是夫妻啊!” 繁漪微微侧首看了眼两个丫头:“还不明白么?” 两丫头面面相觑,摇头。 同一件事情,为什么她们就看不出更深的细节? 琰华凝着妻子的颜色,明明生的如桂子般小巧温柔,然而那样的细腻柔软之下却有着如海浪澎湃的力量,通透而深邃。 翻云覆雨之间,可席卷一切迷障,便将一切都看破。 比之从前笃定里有太多的谨慎、怕输,那样的担忧让她时刻都带着紧绷。像是完美的谋士而不是并肩匹敌的妻。 而这一刻,她的笃定里是全然的放松与肆意,甚至开始展现她谋算无双背后的狠辣,去震慑她的敌人。 也是在试探他的态度,看他是否能接受完美面具之后真实的她。 她一路艰难,温柔的背后若是没有阴冷狠辣一面,又如何能走到今日? 他从不认为他的妻是一只乖顺的家猫,她是草猞猁,有猫儿的温顺外与敏捷,内里子却是擅长伏击治敌,凶狠与狡猾一样都不缺。 他眼波轻荡,露了一抹孩童似的欢喜之意,很期待发掘她不一样的一面。 看了眼总是尾巴似的跟在妻子身后的丫头。 他佩服妻子,在自己处境最艰难的时候还能将这两个丫头收服在身边,一路扶持着她从姚氏和慕文渝的算计里翻身,让她们得到该得的下场。 默了须臾,方慢慢道:“蓝氏虽有些心计,但侯府里各房的棋子一向埋的深,平云也好、叶妈妈也罢,若不是有人暗示给蓝氏,她如何晓得这几个人是可用的?叶妈妈那种人,可不是稍许拿捏些把柄就会豁出去为蓝氏算计的人。” 晴云为了让自己成为主子身边最顶用的丫头,她总是让自己保持在思考的状态,片刻不敢松懈。 但这一次,她真的有些跟不上了。 她狐疑道:“除了七姑娘,还有躲在暗中操纵?” 冬芮一脸茫然的表示:“……”叶妈妈和平云这样的暗棋谁告诉蓝氏的?怎么还有人躲在背后呢? 繁漪轻轻一笑:“提示已经给你们了,好好想想。” 晴云觉得自己能相通的可能性有点小,但还是很认真的点头了。 冬芮看了晴云一眼,跟着点头,但那表情上分明写着“我只能说我尽力想了”。 晴云若有所思的垂眸须臾,抬头道:“其实,有一桩当时盛阁老也已经提示过了重点。” 冬芮虽一早听了晴云说了昨晚发生的事,但人当时不在场,有些话晓得的不是很清楚,便是奇怪的看向晴云:“什么?” 晴云将盛阁老当时说过的话细细道来:“草原!四公子当初不就去过北燕么!” 北燕与草原有互市,当初姜元赫或许寻了些什么回来,眼看自己用不着了,给了同样有嫡子名分的姜元靖去与嫡长一挣也未可知啊! 自己得不到也不能让对手轻易得到,不是么! 姜元靖想撇清,哪里那么容易,那时候姜元赫与蓝氏可没交集的,总不会是他给了蓝氏长白果吧? 冬芮细细一琢磨便也明白过来:“把这话太明白的说出口了,倒有栽赃的嫌疑。可不说,未必侯爷不会往那处去向。” 繁漪秀眉一挑:“就是这个意思。” 这个阁老还真有点意思,明明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偏拢共几句话的功夫便点提醒了聪明人其中的重点。 果然了,长公主那样传奇一般的人物身边哪有平凡人呢! 晴云笑道:“那长白果无色无味,就是草原的巫医来也未必能察觉到它就藏在太夫人所用的枕芯儿里。若不是有阁老的细致,太夫人岂不是白白填进了她们的算计里了!” 琰华端了茶水慢慢轻啜了一口,让清香的茶味游走在唇齿间,点了点头道:“祖父英年早逝,侯爷年纪轻轻便扛起了侯府门庭,经历的生死算计只会比现在更多,府中人的心思他未必全然清楚,却不会什么都不清楚。只不过瞧着从前都是小打小闹,他不想干预,看着局中人相互打磨罢了。” 炉子上的水翻滚如风暴下的浪潮,滚烫的氤氲带着激烈的姿态冲向高出,如一道乳白的轻纱慢慢垂落,带着薄薄的水气湿润着被炭火撩的干涩的空气。 繁漪伸手虚握了一把雾气:“在侯爷还不能独当一面之前,太夫人一介女眷艰难扶持着侯爷、护住几位叔叔,侯爷和几位长辈便是谁也容不下有人敢把手伸向太夫人的!如今正是太夫人安享含饴弄孙的好时光,侯爷便是求也会把阁老求过来。” 晴云拿了铜钳拨了拨炭火,有星火飞起,慢慢消失在温和的光线里:“他们料到阁老会被请来,却没料到阁老那么顶针,为了查清病症,竟会把太夫人房中的物件都拆了来看。还有叶妈妈临死前的那一指!所以侯爷此刻怕是已经认定了是他们几个人要害太夫人了!” 冬芮眸光一亮,小声问道:“那这一次,侯爷会不会有所动作?” 第416章 低嫁 繁漪轻轻一吹茶面上的氤氲,摇头道:“媳与女还是不同的,怎么也要看在蓝奂的面子上容忍下这一次。但以蓝氏的性子,她又如何会能收敛得下。那蠢笨的提线木偶姜元靖且有的利用呢!如今侯爷将姜沁昀禁足是必然,就是对她们的警告。” 琰华长臂一舒,侧身将禁闭的窗棂稍稍打开了一隙,气流涌动,催动水雾如游龙游曳在空气中:“接下来,也该替她选了合适的门户,等到文氏丧期一过就出门子。” 冬芮用力瞥了瞥唇道:“想来她要嫁的人家一定有个厉害婆婆,才能震得住她不敢轻易乱使阴谋算计的心眼儿!” 晴云整了整衣袖道:“一定会是寒门子弟。有出息,但没有太高的门楣。” 冬芮一想,很有道理啊,便点头道:“怕门户高了,她娘家人再肖想着得到侯府的人脉,又帮着五公子来害人!” 晴云自小在乡下长大,也见过那些秀才的母亲,想起个别妇人说话时的姿态便不由笑了起来:“寒门婆婆一般来说都……”她努力措了措词,“恩……都、挺厉害的。有一句话必是会天天挂在嘴上。” 清风扑面,繁漪的困倦便也疏散了些,不由好奇:“什么?” 晴云清了清嗓子,中年妇人那高扬的、生怕旁人听不到她家里有个功名郎君似的语调张口就来:“我儿那是文曲星转世,来日拜相入阁是要做一品大官的,你能进我们某某家的门是你的福气!原本我儿子那可是好去做皇帝老爷的女婿的!你需得识好歹。” 繁漪倚在丈夫胸膛乐不可支,还真是、同她在马车上听到某些中年娘子吹牛时说的当真是连语调都像极了! 琰华向来不爱与人多言,只是与妻子和这几个丫头待久了,仿佛也沾上了几分“烟火气”,这样听着,又瞧妻子欢喜的模样,不由也笑了起来。 晴云嘻嘻一笑,又道:“以前我们村出过一个秀才,他娘就经常这样给她儿媳妇立规矩,恨不得嚷的十里八乡都知道她儿子有多出息。人家还是县丞家的姑娘呢!做了旁人家的媳妇,再是高门大户家的姑娘也得被一个孝字压得死死的。何况寒门之中的心机可与高门之内的截然不同,七姑娘的本事未必使得上。” 即便文曲星的母亲是大肚宽容的,未必文曲星的嫂子弟妹都如此啊! 乡下妇人大多是朴实良善的,可每家每户总也少不了那极品人物的存在,一大家子住在一处,闹得鸡飞狗跳都是寻常。 姜沁韵的城府对上尖酸刻薄、一地鸡毛,那根本就是无用武之地啊! 来日只专心应付婆媳、妯娌、姑嫂的关系都要废去她不少精力了,再是恨得怨毒,也没得精力去算计什么了。 琰华修长而温暖的手把玩着妻子微凉而柔软的指,目色如春日柳芽,一星儿的春意潺潺,然而在抚上她掌心的如同掌纹一般存着的伤痕时旋目色猛然一凛。 有些事,心下便有了计较。 冬芮忽觉的十分解气,想装白莲花做个无辜被蓝氏牵连的丈夫,也得看看她们家主子这做惯白莲事的黑莲花同不同意啊! 瞧瞧慕家的当家主母、姚家还有渝姑奶奶,哪个不是败在她手里的,可外头的那些夫人太太哪个不是觉得主子温柔又和软? 冬芮抚掌笑道:“少了七姑娘在各房之间游走窥探,暮云斋可少了不少助力呢!” 繁漪的指在茶水面上打着旋儿,半透明的氤氲在指尖下有了龙卷风的姿态:“五房对他而言没有助力更没有威胁,所以姜沁昀才会选上沁雪来利用。” 晴云晓得两人是不怕冷的,瞧他们不怎么吃茶了,便将炭盆熄灭了。 一笑道:“不管是他自以为不必讲小角色放眼里,亦或者也是给咱们留下的陷阱,可有时候就是不着眼的人才最后可能成为下刀子的狠手啊!” 冬芮颇为称快:“那主子可要让他好好尝尝这种轻敌后酸爽的滋味了。” 琰华笑色疏懒,看着她指尖停住时,旋转着的氤氲乍散:“不急,五房的人不争不抢未必人家就是没本事、没脾气,等着吧,会自己找上门来的。但不是现在,太容易被人防备住。” 盛放炭盆的深棕色薄绒垫子,上面有被几处被暴起的火星烫出的黑点。 这样的焦灰色像是沉静思绪里闪过的难以捕捉的破绽。 晴云睇着那焦色须臾,慢慢道:“其实,我细细想了想,五公子原本的打算是不是就是要让侯府分家?” 繁漪换了个姿势倚在丈夫臂弯里,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晴云徐徐分析道:“从这几次的事情来看二爷分明更看重咱们爷一些的。虽三夫人姿态尚且中立,可五公子在府里一定埋下了不少眼线,不会一点都察觉不到三房暗里与咱们也是亲近的。而三夫人守寡本就难,即便为了自保不肯支持咱们,也不会来害咱们,毕竟要对付她,可不比对付那边儿困难。” 繁漪越发觉得当初选中这个丫头真是明智,善于察言观色的人总是格外敏感而细致的。 不由赞赏道:“分析的不错。” 冬芮满面了然的长长“哦”了一声道:“于对手而言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来日再有文家女进门,便是腹背受敌。不若一并都赶了出去,谁也没有帮手。左右侯夫人丧期未过,再添一个杖期,对他们也没什么影响!却是能叫咱们爷在仕途上受到不小的影响!” 晴云点头道:“厌胜之术历朝历代害的多少家族覆灭,一旦被她们算计成,所有人证物证陈列在前,谁敢保证侯爷会一直相信咱们主子!摧毁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信任,是很容的。” 繁漪微叹。 谁说不是呢! 靖国公前世子曾几何时也是家族年轻一辈里最出息的郎君,可这样被国公爷和耆老们看重的郎君不就是在兄弟算计陷害里,慢慢失去国公爷的信任,最后被迫自尽的么? 最后即便真相大白,哪怕国公爷悔不当初,可离去的人终究还是回不来了。 此番虽然不能将姜元靖直接牵扯出来,但,连她的丫头们都能盘剥出来的事,侯爷和太夫人、二爷和五爷又如何会盘剥不出来? 只要他的意图被察觉,琰华的处境般不会落得如靖国公前世子那般地步。 她舒展了一下犯懒的身姿,并不太把姜元靖的后招放在眼里,漫漫然一笑,没有半点烦忧的模样:“既然他们爱做戏,陪着做下去便是了,若是我能这么轻易被人踩死,就不叫慕繁漪了!” 琰华唇线一扬:“那是自然!” 晴云收拾了炭盆正准备出去,忽想起一件事,回身道:“奴婢记得在沈家的时候请县主打过一只带夹层的箱笼,该不会就是蓝氏房里的那只吧?” 繁漪颇是得意的抬手拨了拨坠在而下的坠子:“怎么样,你主子我是不是非常有远见!” 琰华心下一动,蓝氏备嫁的时候他尚未寻到她啊! 不曾想她那时候为他打算的竟是那么的长远,揽着她腰肢的臂不由紧了紧:“你怎么知道会有这一出?” 他抱得紧,丫头们这样瞧着,繁漪面上一红,拍了拍他的臂:“内宅里的算计也就那么些。未必用得到,备下了总不会错的。” 冬芮狗腿拍马:“姑娘厉害。所以,长明镜里有咱们的人?” 繁漪微微一歪首,眉梢轻挑。 晴云有些惊叹:“连我都不知道,姑娘您可瞒的太好了!”旋即又去问琰华,“爷知道是谁么?” 琰华摇头。 繁漪竖起食指在唇边轻轻一“嘘”:“小秘密,不可说。” 第417章 替罪羊 文英被杀、云倾熬不住刑死了的消息很快就在府中传开。 而文英咽气前,喊出了孟姨娘身板女使的名字。 各方各院,或解气、或震惊亦或怨毒的神色在冬日白茫茫的光线下,不一而足。 崔嬷嬷得了侯爷命令,带人去捉孟氏身边的丫头,好巧不巧撞见她意图将杀人的簪子扔进井里的场景。 纵使她们百般辩解,却也不能换来侯爷一声“细审”。 那丫头当即被绞杀。 而孟氏暗中收买文英,意图万一亲生女儿算计失败,便让文英咬住蓝氏,以替亲生女儿顶罪的阴险之名算是坐定了。 因为若是算计失败,便说明行云馆是有准备见招拆招的。 而让蓝氏自己身边的人咬住了她,一来可以让人觉得是行云馆在栽赃,毕竟外人怎么会想到她们会狗咬狗呢! 二来若顺利让蓝氏跌进诅咒长辈的算计里,便可以让姜元靖顺利得慢慢“丧妻”,好换上有算计有门第的继妻进门。 不管蓝氏是不是按照他们的算计走,最后都能让行云馆掉进算计里,摘不去疑云。 可偏偏一向少有声响的沁微竟会这样凌厉,能说的、不能说,张口就来,而平云这颗暗棋也反了口,文英又被孟氏身边的人所杀,让她们自以为的算计成了单刃剑,直把自己狠狠凌迟了一遍。 外人反倒是看明白了她们内里的阴毒算计。 蓝氏虽知道定是行云馆做的,但一直没能想明白对方这么做究竟为了什么。 但眼看着满府带刀子的眼睛都朝着孟氏和姜沁昀而去,还是暗自庆幸不已,紧张了一夜的精神彻底放松了下来。 姜元靖早就料到她们会动手,也早派了人去盯着,便是要抓一个人赃并获,一举将所有罪责栽倒行云馆身上。 却不想对方身手竟是如此神出鬼没,直到消息爆出来,他的人都没有察觉对方是何时进去接近过文英的! 那种无法掌控计划的慌乱,让姜元靖俊俏面孔上温和而无辜的面具几乎挂不住,只能一味的在侯爷面前求情、喊冤。 却也不能求侯爷彻查下去。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侯爷自然晓得长子夫妇早已经将全盘掌控在手里,再追查下去结果还是一样的。 而姜元靖也很清楚行云馆这是在警告他,也是在告诉侯爷,他们的忍耐已经用尽了,若是再有下一次,便是要手撕背后之人了! 这一次,明面上没有他的罪,可姜元靖自然也明白,府里的人都已经认定了所有算计的母后黑手就是他了! 或许连姜元陵此时此刻都比他清白多了! 长子夫妇没有追根究底,侯爷也不能不为了儿子的名声打算。 有些话不必说穿,但半含半露的提点才是最尖锐的敲打。 姜元靖自也清楚,此次以后,他已经无法在静静躲在深处了。 而孟氏,为了这件事能彻底落幕,便只能成为所有算计的替罪羊。一并蓝氏箱笼里的木偶也认了,承认是她让文英悄悄放进去的。 想是暗里早有人与她串好了口供,连好些细节都说的颇是清晰。 如此,确实能把姜沁昀和蓝氏都先摘出来,可也更加证明了,在这座府邸之内,还有很多暗装为他所用! 当蓝氏问了丈夫的生母,为何要文英攀咬她的时候。 孟氏的回答就像是背的滚瓜烂熟的正确答案:“我以为只要让文英咬住你,就能让所有人都怀疑是行云馆在栽赃。谁知道我身边的女使这样自作主张,竟然杀了文英!” 繁漪似笑非笑的挑眉:瞧,可不就如她所料么! 姜沁昀满面不可置信,痛心不已地望着生母。 可她清楚,没有人会信,可就是这样的清晰的认知让她的痛苦显得格外真实,倒是叫不知情的家下万分同情了她。 二房的人,看着她的淡淡眼神里总有一闪而逝的厌恶与鄙夷。 无法遮掩。 一个小小的姨娘,如何能瞒过满府的眼睛布下如此算计呢? 替罪羔羊的戏码,拙劣透了! 虽不是正经的婆母,好歹是丈夫的生母,蓝氏的咒骂只能全数咬在了唇齿间。 沁微站在蓝氏的面前,小指勾开了她搭在发鬓上的一撮银质流苏:“五嫂啊五嫂,这满府里也便只有你才相信她的鬼话了。”小姑娘轻轻的笑意里,是无所惧的肆意与轻蔑,“真是傻的可怜呢!” 蓝氏防备的看着她:“你什么意思?” 姜元靖眼皮一跳,他几乎猜到了沁微要说什么了。 果不然。 沁微的伶仃叹息便如初秋黄昏时弥漫的烟色:“孟氏算计这些是为了让五哥做世子,来日做侯爷的。你一个卑贱奴婢生的庶女,也配给五哥做嫡妻?蓝二嫁给了雍亲王做正妃,从前是风光无限,如今却只能待在封地安分守己,如今的蓝家还敢轻易冒出头来开罪同僚替你们争这个世子之位么?” “空有个尚书府做岳家,什么好处都得不到,留着你这个废物做什么呢?什么都栽赃给你,孟氏既能救了自己的女儿,还能把你给铲除了,多好啊!” 蓝氏下意识的一声嗤笑,旋即却有龟裂自她睥睨的眼神里开裂:“你以为我会信你的挑拨离间么!元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 沁微暼了姜元靖一眼,笑色越发意味深长:“是么?” 繁漪站在一旁淡淡听着,委实觉得当初替姜元靖选上这么个妻子真是明智极力。 就这种蠢货,光有野心,没有脑子,什么时候被她坑死都没地儿喊冤去。 二爷看了妻子一眼。 二夫人慢慢吃着茶。 二爷无奈的轻咳了一声。 二夫人微微抬眸看了丈夫一眼,过了好半晌才不咸不淡的呵斥了一声:“你这丫头越发没规矩,这样的揣测之言也是能说出口的么!” 沁微耸了耸肩,毫不在意道:“从五嫂那学来的,我觉得这招数还蛮有趣的。至于旁人信不信的,关我什么事。” 蓝氏被噎死,只能恨恨的瞪着沁微:“你不要欺人太甚!” 沁微满不在乎的乜了她一眼,凌厉的目光又在姜沁昀的面孔上打转了一圈,冷笑道:“我便欺人太甚了,你待如何!” 繁漪侧首去看太夫人,只见老人家有些疲累的倚着罗汉床上的一只风送晴岚的迎枕,苍白的唇抿出了一抹极其古怪的弧度。 最终,什么话都没说。 这样的话蓝氏信不信,不重要,左右说出来也不过是为了恶心恶心姜元靖兄妹罢了。 但这样的话一旦出口,便有无法挽回的杀伤力。 这座府邸里的所有人,起码怀疑过自己被姜元靖算计过的人,对此一定会坚信不疑。 在这座府邸之内,他的每一步,都将被防备、被检视、被检视。 毕竟,谁也不会希望自己在被利用算计。 冬日雨雪多,繁漪的腰伤免不得要发作。 从前或许怕“愧疚”一词贯穿夫妻间所有的情分,她总是瞒着不肯显露半分。 如今却是故意拿捏了一副“极力忍耐,最终不小心”露痛色在丈夫眼底。 瞧他又是担心又是心疼的模样,繁漪就觉得心底特别的解气! 忽忽有一种“你也有今日”的得意。 要不是腰痛的要断掉,真想叉腰仰天大笑三声。 出嫁前,姜柔教了晴云如何施针缓解痛苦,可惜那丫头能来“粗鲁”的,来不了细致的,学了两个月也没能学会,一针下去,叫她半边腰肢麻木了好几日。 反倒是跟在一旁看着的晴风学习会了。 晴云跪坐在小书房的红泥小火炉旁,执着芭蕉扇子闪着炭火,第无数次怀疑自己的手是不是只适合做做“粗活”。 好气哦。 第418章 有孕? 待银针收起,琰华忙是上前抱了妻子在膝头。 穿衣这种事,自然得亲力亲为才能显得亲近不是。 见施针结束,主子进了小书房来,晴云忙将煮好的茶水斟上:“孟氏不比契奴抬妾,自不好一脖子抹了,但想来,往后的吃食里,定是不会少了好东西的。” 繁漪倚窗而坐,在清冷的日光下眉目淡雅地望着庭院,颇有拈花看尘的悯然姿态:“姜元靖想做个无辜的人,我成全他了。瞧,他的妻子、妹妹、生母,全都揣着算计,唯有他干干净净,出淤泥而不染。”一杯清茶敬冬日晴光,“好歹妯娌一场,那我、就先替你报仇了。不谢!” 晴云若有所思的琢磨这她的最后一句话,似有一抹灵光闪过,太快了,她来不及捕捉,便先压在了心底。 轻轻一嗤了道:“这样出淤泥而不染,怕是没人会信啊!” 姜元靖知道二房更亲近行云馆,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沁微会对他们怀了那么大的恨意与厌恶,不仅逼得平云将沁韵招供了出来,还把行云馆不能说的话一股脑全吐了出来,半点情面也不留。 他想让所有人都做他的踏脚石,便先让他的生母先替他去死。 他当然不会在意做妾的生母是死是活,可在别人眼里却不会这么轻易斩断了牵连。 生母和胞妹、妻子全都踏进了他布下的陷阱,成了算计行云馆的黑手,那他这个人,又能无辜到哪里去呢? 繁漪安闲一笑:“这样才有趣,没了无辜温和的面具,到要看看他会拿什么面孔来争呢!” 晴云:“……”怎么有一种猫儿逗弄老鼠的感觉? 看了茶盏,发现主子最近好像不爱喝茶了,每次就只是端着闻闻:“这是庆安府今年的新茶,姑娘不喜么?” 繁漪轻倚着窗台,感受和风轻送的花香阵阵,慵懒的掀了掀微阖的眼帘,弯了抹深邃而柔软的笑色:“明儿咱们出府去找姜柔玩。” 晴云:“……”最近主子的思绪有些跳跃,总是忽然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 所以,茶呢? 换么? 还是换吧! 今年冬日雪似乎比往年要多,近了年关又是一连下了三日,积了厚厚一层,满世界银装素裹。 大雪在三日后的后半夜停下,清晨升起的晃晃日头将屋顶的积雪晒化了些许,有雪水顺着瓦砾的弧度慢慢滴下,却还未来得及坠落便凝成了冰,一滴又一滴,慢慢形成了晶莹剔透的冰锥。 映着白茫茫而微金的朝阳,闪烁着星子般的光芒。 繁漪是不怕冷的,爱极了在雪地里踩着吱呀的声儿。 赶巧闵氏带了玉儿来,便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雪地里奔来跑去,好不热闹。 廊下的闵氏与沁微看的有些傻眼,倒不想平日瞧着温柔婉约的繁漪还有这样顽皮的一面。 玩累了,玉哥儿就在趴在闵氏的膝头上睡着了。 姑嫂三人在书房慢慢说着话,心腹丫头们值守在廊下,不允许任何人的靠近。 待琰华下衙回来的时候繁漪正和晴云几个堆雪人。 见着他便扑上去要他背,然后不厚道的把冰冷的手从他领子里塞进去,躲在大氅内一路游走,清晰的感受到她掌心下惊起的细小粒子。 琰华打了个寒颤,无奈的压住了在他衣襟内捣乱的小手:“别闹。” 她伏在他背上,忽然莹莹唤了他一声:“哥哥。” 琰华一窒,那含羞的尾音微微一拖,似裙摆旖旎在瑰丽的阳光下,让人目眩神迷。 不想这一声哥哥来的这样突然,一刹那里他竟然有些腿软,连语调都不由带了夏日朝阳的醉人迷红:“乖,怎么了?” 繁漪小巧的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微微侧首,看着他的侧脸,清隽如同早春阳光下的一缕清风,有薄薄的暖意。 遥想着,她游离在三生之外的枯寂里,也唯有这一缕清风相伴。 她缓缓一笑,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我喜欢你这样背着我。” 那清孤的风沾了桂子缠绵的清香,有了温柔的温度,轻轻拂过她的面颊,带走她所有的惆怅与茫然,为她开尽一场迟到的春和景明。 琰华反手捞住她夹在腰间的双腿,慢慢走在厚厚的积雪里,每一声吱嘎,都像是俏皮的欢笑。 那双清冷的眸子在扬起的笑意里,有了上扬的弧度,沉吟了一下,一本正经道:“我更喜欢你骑在我身上。” 繁漪愣了一下,被廊下的琉璃灯火一照,眉心便有了薄薄的绯色,好似夏日天边的云霞凝在了眉目间,迟迟不肯褪去。 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有一点火热的温度:“不正经!” 廊下的清风忽然嗷嗷了一嗓子:“热水已经备下了,爷快进屋泡个澡去去寒气。” 姜大人微微一挑眉,投去一抹赞赏的目光,脚步又稳又快的进了屋子,背上的人儿还没放下来,就开始解腰带了。 姜大人表示冷的有些难受,需要姜夫人伺候一趟药浴,男女共浴的那种。 丫头们非常识趣的将内侍的门关上。 姜夫人:“……”是否太心急了些? 却不料,方一进热气腾腾的净房,她便有一种心口滞闷的感觉,不过数息便推开丈夫趴在窗口干呕了起来。 阮妈妈正巧行过廊下,愣了一下,旋即嘴角扬了起来,忙招了一旁的丫头:“快去!快去请府医!爷别愣着,快扶姑娘躺下。” 琰华瞧阮妈妈那咧开的笑意,呆了呆。 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她这么激动是为何意,一下子也不知该怎么去搀扶妻子,便只能轻轻抱起,绕过枕屏小心再小心的放到了床上:“如、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意?” 窗外那股拂过冰雪的空气驱散了心口滞闷的感觉,繁漪觉得稍稍回圜了些:“想喝水,凉的。” 琰华那被人称之为薄情唇的唇线怎么都压不下去,倒了杯水,走回来也不过五步路,竟是被也自己抖掉了一半。 繁漪就着他湿哒哒的水吃了两口,凉凉的水洗刷了口中的寡淡,一条线清凉自喉间下去,心口便舒服了。 奇怪的看着他那又期待又怕失望的神色实在奇怪:“你做什么这表情?” 琰华接了杯子放回床头的暖笼上,紧张地舔了舔唇:“没、没什么,你好好躺着,丫头已经去请府医了。” 繁漪无语:“我只是被闷着了,请府医做什么。” 自己说完便一愣。 闷着了?! 摸了摸平坦的小腹,该不是有了吧? 不是啊,她还吃着逼子丸,哪里来的孕? 琰华偷偷瞧了枕屏外梳妆台上的青瓷瓶一眼。 妆台上白玉细颈瓶里供着一枝红梅,枝条出尘悠然,红梅舒然绽放,与傍晚幽冷的光线里依然热烈。 他撇过脸,轻咳了两声:努力耕耘终于要收获了! 繁漪瞧见他那表情就更无语了,又又又被换了? “……” 晴云和冬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明白。 有些赧然,她轻轻翻过身,耳上的白玉耳坠轻轻扫过他如玉而微烫的颊,背对着他道:“还不好说,万一不是呢!” 冬芮站在枕屏旁,一面懵懵然:“不是、什么?” 晴云的目光落在繁漪捂着小腹的动作上,桃红的小嘴儿一张一张,终于反应过来了,忙低头掐指一算,眉梢高高扬了起来。 但一想主子初来潮至今不过两年,日子一直也算不得准,有时三十来日,有时甚至有过两个月间隔的,所以也不敢把话说的太满。 便只压着笑色道:“从上回到现在,算来也有两个月了。只是姑娘月信一向有的没的,也不好说,等着府医来请了脉就知道了。”默了默,谨慎道:“马上衙门就要封印了,县主也该同三爷办完差事回京了,还是明儿请了县主来瞧吧!如今那边儿憋着坏水儿呢,万事小心才好。” 繁漪看了她一眼,点头道:“也好。” 第419章 诈和 正好绕过枕屏进来的阮妈妈笑道:“姑娘不必紧张,您还年轻着,若不是,好好调养着,开春再怀也不迟。” 琰华紧张的有些结巴:“对、对,阮、阮妈妈说的对,别、别紧张……” 繁漪回头嗔了他一眼:“现在紧张的是谁?” 琰华摸摸鼻子,面上红红的,哪里还寻得见半分的清冷之意,落在她身上的眼神绵绵直欲将人化去。 夜的羽翼彻底垂落,又飘起了雪花,如丝绵扯絮,掩去了天边的最后一抹淡青色,将整座府邸席卷在无边的墨蓝之下。 等待的时间总是难熬。 这一整晚,琰华脑袋里全是东家夫人血崩、西家奶奶小产的消息,走马似的不停冲撞着神经,担忧直直掩盖了所有蠢蠢欲动的欢喜,大冬天风雪寂寂,他掌心里的汗就没停过。 繁漪倒是窝在他怀里睡的安稳。 好容易熬到第二日,天际刚翻起鱼肚白南苍被催着悄么声儿的翻墙出了府去。 南苍蹲在沈家的屋顶,和下头的沈家护卫相对无言。 为什么是蹲? 因为下了一夜的雪,屋顶白茫茫一片,坐不下去,怕冻跑肚了。 南苍叹气:“……”姜琰华,你睡不着,人家小夫妻还是要睡的好吗?叫我来吃风可还行? 好容易等到姜柔起来,南苍丢下一句“着急寻你”就跑了。 姜柔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早饭都没用就急匆匆去了侯府。 沈家的护卫:“……”说真的,没看出来哪里急。 索性沈家里镇北侯府也不过两条街的距离,马车过去倒也快。 进了内室见着繁漪还没起,便直奔床沿坐下把脉了。 腊月里的风呼啸着自檐下吹过,有小小的冰锥融化的声音,低落的水珠被风打在廊下的琉璃灯盏上,伶仃作响,深一声一声浅的交错着,映衬着那种积郁的蓝,催得人心慌意乱。 姜柔把的仔细,花去不少时间,末了也不与他们扯有的没的,直接道:“不是喜脉。你身边定是有人动了什么手脚。” 琰华倒不是失望于妻子并未有孕,而是心惊于如此谨慎防备之下,竟还有黑手伸到妻子的身边:“是什么东西!” 繁漪也没有多少失望之色,反而有种舒了口气的感觉。 “能极早发现,总算还是值得庆幸的。” 姜柔看着姜琰华的反应不由扬了扬眉,要不要这么淡定? 自顾倒了杯水吃了方道:“繁漪的脉象与滑脉几乎无异,但细诊会发现她脉象回旋是有问题的,但确实是破血之症,像极了小产之兆。脉象上很难看出是什么东西致使的,若是走窜类药物在近身我也必然能察觉到。” 琰华语调仿佛被细碎的裂冰划过,有不着痕迹的发颤:“那她的情况严不严重?还能解得了这毒么?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姜柔瞧他那天都要塌下来的表情,想着若是吓吓他,说情况很严重,怕不是要厥过去了。 摆摆手道:“还好,她一直吃着我调配的药丸子,也有解毒强身的功效,那东西还伤不到她的根本。吃几剂清毒的汤药把余毒排出来就好。不过,未免宫体虚弱造成不必要的小产情况,接下来的三个月里就要避免有孕了。” 琰华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因为太用力攥着衣袖,骨节竟有些发痛,衣袖上的竹节似被狂风洗劫,一片东倒西歪的皱在一处。 抬手轻轻抚了抚妻子的脸颊:“无妨,身子重要。” 繁漪无语了。 因为天南星要避六个月,那时候也便算了,本也是没打算要孩子。 这会子又要三个月……难不成真要等到十八? 看来以后不能轻易答应任何事,搞不好就要变成承诺,必须要遵守了。 也是服了! 暗暗下决心,将来有了孩子,一定叫学医术,造不造福百姓两说,起码能造福自家人! 跎了鞋下了床,繁漪缓缓理了理衣袖上的褶皱,唇线抿起一抹冷然:“看来,那边儿又从犄角旮旯里寻来了好东西了。还真是看得起我呢!” 姜柔站在窗口,看着被机敏的晴风支开了去远处值守的几个丫头:“算计了你们这么久,没一次成功的,能看不起你么!还是得赶紧找出源头来,不然再多汤药吃下去症状也不会消失,时间一长总是伤身。” 抬手阖上了窗棂,指了晴云和冬芮,“仔细想想,最近你们院子里有谁不对经?或者有什么地方有异常的。” 两丫头面面相觑,摇了摇头:“一直都盯着的,可最近并没什么不对经的。” 姜柔暼了琰华一眼:“那个妖精呢?还有姜琰华从外头弄进来的那个美人儿。” 琰华的眼角抽了抽,小心瞄了妻子一眼。 繁漪舒展了一下如云的大袖,眉目慵懒地抬了抬,自顾绕过隔扇出了次间。 冬芮捂嘴一笑,接收到琰华投去的一撇,立马乖觉道:“那美人儿心里有个穷书生,瞧不上咱们爷呢!盛烟最近很安分,并没有什么不对经的地方。” 琰华跟着妻子出隔扇的脚步一顿:“……”真是好丫头! 姜柔柳眉一挑:“听说前几日你们这里来了一出热闹?那妖精没有顺势害你一把?” 她是盛阁老的徒弟,又知道她们交好,自然是听阁老说起了。 不过姜柔也奇怪,她那姑姑往日懒怠的很,却似乎对他们夫妇两格外上心,往日见了总要问一句,而且若是没有她开口,怪老头才不肯多管闲事呢! 话说,她们也并没有见过几回来着,莫不是里头还有什么秘密不成? 冬芮冷嗤了一声道:“还算她的脑子没被狗给啃了。” 忽的一顿,“县主这样说,倒叫奴婢想起一件事,就那处热闹的当晚后罩房里有窜进了条蛇……蛇到了冬日便少动弹,但也听说过蛇实在冷的时候会往暖融的地方钻,这也不稀奇,只是后罩房里住的人多,动静也大,照理是不会窜进蛇去的才是。” 斜风卷过,廊下光影如鬼火。 姜柔眸色一厉:“你说的对,除非,房里有它喜欢的东西!” 云海一阵风似的进了屋,接过晴云端给繁漪的茶水大口灌下,急喘了口气方低声道:“是僵蚕!” 琰华微微一抬眸,沉幽的眸子开启了森然的大门:“你怎么知道?” 云海大抵是发现了关窍后一路赶回来的,雪白的面孔被风雪吹的冷白,鸦青色的发丝上的残雪在炭盆的热气里慢慢融化成一点一滴的晶莹。 他看了繁漪眼道:“在姐姐这里闻到过。僵蚕细粉的气味很淡,带了一股蔷薇香味,如果混在香粉里就很难察觉,所以我在胭脂铺子里寻了好些胡粉去黑市与各种药材做混合,倒腾了很久才确定就是僵蚕。” 他从小混迹各处的黑市,什么天材地宝都见过,能闻见旁人闻不见的气味也就没什么可奇怪的。 倒不想他那么细心,竟也暗中不动声色的在查找。 琰华对这个老是抢老婆注意力的臭家伙稍微有了几分好感。 繁漪默默想着,身边能有这两个奇人,当真是想死都有些难啊! “什么人去过黑市?” 云海打了响指,秀气的眉飞扬而起:“孟家媳妇的表兄弟乔装改扮了去买的。” 此时此刻琰华眸中似有风雪交加,覆上了无垠的旷野,是无穷无尽的冷。 晴云侧身站在门口,清冷的光影将她的神色照出几分无法穿破的阴翳:“姜元靖!” 冬芮探身警惕的朝廊下看了一眼,见晴风带着两个可靠的小丫头在廊下来回走着,方撤回身来道:“孟家这会子急着找老太太,谁会注意到人家媳妇的表兄悄悄去了黑市干什么勾当了。” 第420章 僵蚕 在打开的门口不停扑进的风里,光影摇曳不定里姜柔眼帘微垂,笑色明媚的有些不真切:“没错了,僵蚕磨成细粉混在胡粉里,气味便能被彻底掩盖,便是我来也未必能察觉了。” 繁漪了然,那是她肚子里揣了坏水儿时惯有的神色。 而她柔软的面庞上笑意越发的深,眼底的光却是极为邈远的,仿佛她这个人是深不可测的,无法看穿:“这样以药物干扰下的滑脉,是不是很难被察觉?” 姜柔的指腹慢慢拂过袖口上卷曲的凤尾花,那样鲜润的颜色将她润白的指染上一抹血色:“我能察觉不对经,是因为前不久从老头那里看到了一本南疆巫医的手札,上头寥寥几笔记在了药物所致的滑脉与正常滑脉之间的细微区别。否则,便是有资历的老太医来,也未必能察觉。” 随手从桌上拾了一颗果子丢向云海,“即便今日我察觉不到也无事,他不是发现不对经了么!” 云海反应极快,一抬手便接住了果子。 细长的指轻轻一挑额边的一缕乌发,凤眸奶狗似的望着繁漪:求表扬! 繁漪失笑,抬手去顺了顺他的毛:“我们云海真厉害,阿姐有你保护觉得特别安心。” 然而姜琰华表示不大高兴,侧身劫走了老婆的手。 然后,将那软软的小手按在自己的手背上,微微一歪首盯着妻子,唇线里还颇是委屈:求顺毛! 云海鄙视地瞪了琰华一眼:“……”臭不要脸! 琰华一脸傲娇的睇了一眼回去,满脸写着:看在你还有点用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姜柔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简直了! 丫头们:“……”人设彻底崩塌! 繁漪无语的乜了丈夫一眼,但手下还是很配合的轻轻顺了顺他的手背。 真是没看出来他有多想要孩子,一点失落的影子都找不见啊! 琰华一反手,指尖在妻子的掌心挠了一下,似鱼儿的轻啄。 嘴角弯起的笑色,仿佛被浓云遮蔽:“敢拿这一招来算计,未必没有提前试验过。” 姜柔一侧首:“要万无一失的将你们送上绝路,可不得细细筹谋了么!听说袁致蕴的侧室前一阵小产大出血,险些就救不成了。” 繁漪一笑,捏住了他的指:“怕不是大房的人下的手吧?” 姜柔明艳的眉目似天渊炫目的云霞:“答对了,大房的人长满嘴也是解释不清了。请的好像是刘院首去诊脉,很显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经!所以,你也不用担心那边会怀疑什么。” 风轻轻鼓起素白的窗纱,廊下的灯火映在镂雕窗棂上,恍惚了印花似的淡漠痕迹,为繁漪温软的面孔覆上一层浅浅的阴翳:“既然知道了人家的招数,怎么的也要还给他们才行。” 姜柔一笑:“机会这不马上就要送上门了。”弹了弹养的青葱似的指甲,忽然意味深长的看了翻译艳,贼兮兮一笑,“回头让无音把清毒的药丸给你送来。别告诉无音你没怀上,我还蛮想看她紧张兮兮的样子的。” 琰华:“……”对这种人就是无语! 繁漪眼角抽了抽,严重怀疑是不是无音那张冷脸得罪她了,指了指屋顶:“她应该听得见吧?” 姜柔得意道:“我把她支出去买东西了,没带她来。” 繁漪无语,微微一思忖:“可有办法刺激这种症状在固定时候忽然破血?” 姜柔眉梢微挑:“一味益母草,提前服下就行了。” 琰华立时明白她的用意,指了云海道:“去你朋友那里再弄一些僵蚕过来。” 云海不搭理他,用力一吹垂在颊边的发丝。 繁漪忍不住掐了掐眉心,顺完了这个再去顺那个:“云海这件事就交给你,不要让人起了疑心。” 云海立时笑眯了一双桃花眼:“没问题!以牙还牙,就该如此!” 繁漪微微侧身倚着交椅的扶手,慢条斯理的掸了掸秀气而修长的指:“我不信神佛,可我相信因果报应。活着,是一个人的权利,本是谁也没有资格剥夺的。可既然人家先动了手,我便让她来承受算计下的果,也不算违背宗旨了,不是么?” 姜柔肆意一笑,十分赞同。 手伸出窗外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成一抹清冷晶莹,一扬眉道:“关青前一阵去了常州,察觉元郡王的人在那里出现。她觉得奇怪,留心了一下,不过对方痕迹扫的干净,也不敢深查怕打草惊蛇,暂时还探不出太多,只知道仿佛是弄了个什么人进京来。” 清冷的月色穿过纷飞的雪,流泻在花枝间,清姣的洁白与绯红的热烈相映成趣,有了惊心动魄的迷红光晕。 繁漪笑色温和,只那眼底瞬间如清霜倾覆:“总不会是为了金屋藏娇的。” 雪,断断续续的下了大半个月。 难得昨日才有暖阳照起。 厚厚的积雪被日头一晒化去了一些,又经一夜寒意料峭,满路都是冰,一大清早便听到院子里的丫头婆子摔了好几个跟头了。 都说下雨下雪的天、猫儿狗儿最撒欢,可不就似那些个小丫头么,摔了还咯咯笑个不停。 听说太夫人这两日精神不错,琰华早起去上衙,繁漪便也起了大早,同闵氏约好了今儿一同去长明镜请安。 两人用了早点正要出门,便听前头送进来消息,姜怀和缪氏死了! 怜悯压不弯冬芮嘴角的笑意:“说是昨日下午惊马打滑,连人带车掉进了护城河里。护城河的水流那么快,今儿一早才寻着的,打捞起来的时候怕是都僵了。” 晴云温温吞吞的掀了掀眼皮:“马上就要过年了,少了那倚老卖老的上门找不痛快,清静。” 晴风掸了掸衣袖,一派正气凛然:“虽然活着没积德,还能给捞尸人送钱去添置年货,也算做了件好事了。” 春苗张了张嘴:“……”做奴婢的这样说侯爷的长辈,真的没问题吗? 琰华小心翼翼的扶着妻子出了门,面无表情道:“这大年下的,真是会给人寻晦气!” 春苗:“……” 繁漪面上有自然的悲呛,与她漫不经心的语调形成极致鲜明的对比:“化雪的路可不是人人都能走的。可惜了,接下来的好戏都看不着了。” 春苗:“……”是不是该向姐姐们学习一下怼人的功力? 姜怀和缪氏必然会掺合进来算计她们夫妇,若是在明面上的冲突之后再死,即便没有证据证明是她们动的手,也少不得被人说是报复。 为了这种烂污东西搭上自己的名声,委实不合算。 如今这两厚脸皮的老货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在护城河里,可就是他们自己倒霉了,无人无忧哦! 死了姜家族里的叔祖辈,总要去拜祭的。 郎君们便都告了假,去太夫人那里请了安,便都跟着侯爷去了东正街。 姜潮和姜万氏自然晓得老父老母的死不会是什么意外,必然是琰华夫妇动的手脚,见到小夫妻两进门来,眼底闪过一抹阴毒,随即以满面的悲痛与感激谢过来吊唁的众人。 他们不过是侯府的远支,不管最后是谁做了世子,侯爷面前是万万不能得罪的,如今已经没了老父去侯府倚老卖老讨要好处,若是再惹了侯爷,往后自己的仕途便没了指望了。 小姜氏一身素净粗麻衣,以一支素银簪子并零星素白绢花簪在发间,一双杏眼儿微微的红肿着,也不知是在哭祖父祖母,还是在哭自己的婚事又要被丧期拖累了。 第421章 找晦气 她的城府不如父母,一看到繁漪就想起自己的脸至今不能恢复是拜谁所赐! 细白的贝齿狠狠咬着唇瓣,冥纸焚烧,扬起的橘色火焰扭曲了那张美丽的面孔,她阴翳的目光死死盯着繁漪,似要将她撕成碎片。 琰华好似不懂人情世故一般,一把将妻子护在了怀里,当着侯爷和前来吊唁的客人的面便问了:“不知何处得罪?若是府上不欢迎,我夫妇可立时离去。” 姜潮没料到琰华会忽然喊出声来,一转首果见自己女儿眼底的阴鸷在惊诧之下都来不及收回,直直落入在场客人的眼中。 不管是姜怀夫妇的死,还是小姜氏的脸,没有证据的事情哪里能摆在明面上来说。 小姜氏一怔,那张标致的面孔尴尬的瞬间刷白。 一旁是某位伯祖父家的郎君,抬手拍了拍琰华的肩头:“你啊你,真是不讲究,姜家的叔祖辈过世,你一个不在姜家族谱上的郎君来算什么?难怪人家不欢迎你了。” 当初琰华与繁漪新婚被姜怀步步紧逼之时,伯祖父与伯祖母多次出言相帮。 而这位郎君也曾与琰华同在平鹤书院读书。 他这话,往浅了听,是说姜潮一家子瞧不上私生子。 往深了听,便是这家子人敌视这位很有可能成为世子的侯爷长子了。 聪明人便要往更深一点的地方想了,侯府的世子是谁,跟远支的这家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除非,他们支持的人也想争世子位! 刷刷刷,灵堂里的目光全数落在了侯爷身后的其余几位郎君身上,一番扫视判断,最后全集中在了姜元靖身上。 姜元靖:“……”好极了! 远在浙江的姜元陵:“……”知道老子的感受了么!凶手! 小姜氏吓了一跳,自是急急否认。 姜潮眼皮一跳,忙道:“阮哥儿这是什么话,夫人是侯爷的继妻,琰哥儿是侯爷名正言顺的嫡长子,侯爷和太夫人都承认的身份,谁敢质疑什么!” 姜阮却是越发不解地追问起来:“那大嫂嫂何处得罪你们了,素姐儿拿那杀人的眼神盯着人家?想来侯爷这长辈是不会得罪你的才是。” 小姜氏被步步紧逼,几乎站不住。 灵堂里十数双眼睛都盯着自己,甚至有女眷拿帕子掩了掩鼻。 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她自己也是女子,自然晓得,便是赤裸裸的瞧不上! 姜万氏自认是圆滑的,却也因为姜阮的话而面皮僵硬:“琰哥儿夫妇端方有礼,自来是客客气气的,哪能有什么得罪不得罪的。”又凄凄哀哀的哭了几声公婆,用力拥着小姜氏悲戚道,“姐儿自小受祖父母疼爱,两老乍然离世,她这是都伤心魔怔了呀……” 客人们自是出来圆场几句。 琰华牵着妻子也不搭话,就站在门口淡淡听着。 那位白须飘飘的伯祖父仿佛耳朵不大好,听了老半晌才不温不火的开了口,朝着琰华夫妇挥了挥手道:“既然心意到了,快回去上衙吧,没得耽误了差事。” 老人家的意思也很明白,他姜琰华侯府的嫡长,身份尊贵,又不要靠着他们这家子什么,露露脸都算客气的了,既然给脸不要脸就不给了。 姜怀和缪氏惯会自抬身价,拿着辈份在族里倚老卖老、指手画脚,族里的到底也没几个瞧得上,便也纷纷附和了起来。 侯爷是镇北侯府的掌权人,有些姿态必须温和,哪怕是为了族里不闹内乱,却也厌恶透了这家子三番两次把手伸进侯府搅弄是非。 又见得小姜氏那阴毒的眼神,面色便也不好看了。 他的姿态既保持了护短,也适时的警告了姜潮,没人能欺负他的长子和长媳,拈香敬拜之后也不做停留了,同几位长辈说了几句话之后便直接带着儿女出了门。 走到门口,抿了个平和的神色道:“年节下的办事多有不便,有什么需要的来侯府知会一声,潮哥儿不用客气。” 说不用客气,便是告诉你,两家已经只剩了客气了。 姜潮晓得,没了老父去侯爷手里要好处,女儿又把姜琰华给得罪了,三年丁忧之后,自己的想要顺利回去原职怕是不能了,儿子们想要沾侯府的光做官儿更是不能了。 面上如丧考妣的悲呛立时显得深刻极了。 受姜怀的直接影响,这一家子郎君几乎都是利益当前的,眼瞧着自己往后不能再沾侯府的好处,一个个乌眼鸡似的几乎要把小姜氏生吞了。 小姜氏又恨又怕,颤抖如深秋枝头的伶仃叶。 姜万氏紧紧拥着女儿,垂眸掩去眼底的阴鸷,小声道:“你也太沉不住气了!” 小姜氏轻泣这伏在母亲怀里,泪水将面上的脂粉冲刷出的沟壑,显露了颊上的粉红色伤痕。 死死攥着衣袖,将切齿低吼压在舌根儿底下:“明明是他们害我!” 姜万氏抬手替女儿擦了擦泪,一壁劝慰道:“知道你伤心,可逝者已逝,你这样伤心也无济于事,好孩子,你若伤心坏了身子,可叫你祖父祖母怎么能安心呀!”一壁又在女儿耳边阴翳低语,“你且忍着,总有那贱种不得好死的一日!” 腊月二十三那日,收到姚家和镇国将军府送来的喜帖。 姜家与两家都有些来往,但并没有太直接的姻亲或血缘关系,太夫人和侯爷商议了一下,到时候便由侯爷带着三房的人去李家,而二爷带着五房的人去姚家。 太夫人虽好多了,但天寒地冻的怕又染了寒气,还是留在家里静养。 从长明镜出来,蓝氏快步追了上来,语调高扬而带刺:“说来大嫂还叫了姚三爷十来年的外祖父,大嫂也不说去给姚意浓这位表姐添妆呢?”锦帕捂着唇咯咯的笑,“你们两个眼光这样相似,想来会有说不完的话才是啊!” 繁漪懒得搭理这种蠢货。 晴云刚要开口。 晴风冷嗤了她一声,皮笑肉不笑道:“听说当年五奶奶成亲,蓝夫人娘家的姑娘们也没一个来给您添妆,到不知五奶奶是想告诉我们大奶奶,你自己出身低贱,不配有人添妆呢?还是在抱怨蓝夫人的娘家姑娘没教养呢?” 蓝氏面色一变,狠狠瞪着晴风:“你个贱蹄子,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 繁漪淡淡瞥了蓝氏一眼:“我的丫头,就不劳弟妹越俎代庖了。” 晴风看都不看她,一旋身把她从主子身边挤开,扶着繁漪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又一笑,“奴婢可不如您身边的文英会说话呢!” 蓝氏气的脸都白了,可看到繁漪那双幽深而阴冷的眸子,所有的叫嚣瞬间凝结在了喉咙口。 晴云笑着拍了拍晴风的手臂:“你这嘴可也厉害了!” 晴风耸了耸肩:“没办法,实在忍不住了。” 说起要赴喜宴,晴云便有些担心。 她是亲眼看到过姚意浓对爷的执念的,加上又有人在里头故意搅弄,姓姚的总自信的以为爷对她有浓情不散。 玄武湖那日还想配合着姜万氏那起子贱人想害主子身败名裂,事没成,更是厚颜无耻口口声声爷爱的是她,叫主子退让! 也不知她哪里来的底气,读了几天书,便以为自己是谪仙下凡,能让爷为之神魂颠倒呢! 自信心和傲气比天高,这会子如何肯轻易妥协嫁给她压根看不上的男人? 还有姜万氏和小姜氏,即便守着孝期,可这些人如今一个个都揣着恶毒,难保会做出什么来。 晴云担心道:“昨儿我出去买东西,听说姚意浓染了风寒,婚期将近却还躺着起不来身。” 繁漪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伸手抚了抚衣袖上仙鹤衔芝银线氅衣上被日头照出的一缕缕短芒,如箭锋利。 微微挑了挑眉:“怎么呢?” 第422章 讲故事 晴云抿了抿唇:“姚意浓那人瞧着风姿脉脉,一派世家嫡女清傲的模样,实则心思恶毒,又善妒至极,前头便想联手姜万氏和冯家的害主子。奴婢不认为她会这样甘心出嫁。这节骨眼儿上来这一场病、委实怪异。” 晴风虽是后来才来伺候的,但去年主子“刚死”,在桐疏阁门口姚意浓那一场深情她也是看在眼里的,又见晴云和冬芮那么厌恶姚意浓,便也晓得那姓姚的心里还不肯罢休呢! 拧眉道:“姚意浓和李蔚翎当初刚下了文定姚柳氏死了,得守孝九个月。好容易出了孝定了婚期又撞上了国丧,一拖拖到了现在。仿佛,注定了这们婚事是不成的。” 又想着当初“无眠阁”一事里,不就又元郡王和曹世子在里头上蹿下跳的,便也起了担心:“姑娘的本事咱们都知道,但架不住婚礼上人多眼杂,若元郡王之流趁机搅弄,怕是对姑娘和爷不利啊!” 仰面任由冬日难得的晴光拂面,繁漪嘴角弯起优美而深邃的弧度:“心思越发细致了,很好啊!” 晴云紧抿的唇线缓缓舒展,同晴风笑道:“咱们都能看出不对劲,姑娘如何看不破呢?” 繁漪慢慢走在石子小径上,衣摆在莲步下旖旎如蝶,清俏而舒展:“姚勤风这个出息的郎君被姚意浓的蠢笨给连累,失了功名,这辈子都要被人指指点点。她在姚家早已经没有了地位,不过就是颗随时可废弃的棋子罢了。” 晴风诧了一声:“姚家自己动的手?” 晴云垂眸思忖了片刻,明白道:“病了,少不得能安分些。定下婚事的毕竟是她和李家公子,若是临时换人也是不妥。而且李家因为承了姚阁老的情,不得不还,未必多瞧得上姚意浓这样跌进风流名声里的女子。” “那么,为了确保姚家再无人因为她而受连累,她的‘病逝’便是必然。到时候,姚家再挑个庶出的姑娘去做继室也就是了,左右李二公子已经儿女双全了。” 阳光点亮繁漪鬓边的烧蓝珠花,幽蓝暗光如遥远星空里的星芒,一闪之后便坠入沉静。 “好戏到底怎么演谁也不知道,不过一定会是非常精彩的。” 腊月二十五,衙门封印。 年前的日子过的轻快,太夫人的身子有了盛阁老的方子倒也养的不错,也能起来走动。 即便孟氏顶了所有罪,姜沁昀也从家庙里放了出来,但侯爷还是下令禁足,无事不得出门。 终究事情是不是孟氏做下的,大家都心知肚明。 不过是为了应对年节下拜年串门的客人,总也要让她出来露露脸的。 一大家子在长明镜一同用了年夜饭。 因为都是自家人,便只摆了兰铃桌。 一顿饭的时间。 繁漪不必抬头,都晓得那一道道或怨毒、或探究、或刻薄的目光来自何处。 而她,也不介意将关闭在眼底的八百里黄泉路打开,迎他们进去走一圈!再稍稍流露几分对某些食物的微微不喜,铺垫嘛,总要铺陈的完整才有趣。 年夜饭,便在一群心思各异里十分和谐的结束。 上了茶水,一群人在堂屋陪着太夫人说话,欢欢笑笑的,仿佛从不曾有过丝毫的龃龉,这样的平和亲近,也算是成全了侯爷与各位长辈的一片孝心。 只是经历这一场磨难,太夫人的身子少不得亏空了些,需得好好调养才能彻底恢复过来。 过了子时便有些支撑不住,叫了散。 回到行云馆的时候,城中各处正放起了烟火。 仰首间,只见银河倾倒,漫天星光琳琅,与人间的流星交相辉映,美得叫人恍惚。 在庭院里驻足遥望热闹的夜空,思绪飘的有些远。 仿佛回到了做鬼的那数载时光里。 没有闺训的束缚,没有前程需要隐忍,她自由自在的行走在时光的长河里,她的裙摆,似泛舟时晃动的船桨,搅弄了一汪星光摇曳,每一步,如同在银河里慢行。 而重生后的每一日、每一步、每一句话都带着沉重的枷锁,而这样的日子,也不知何时才能是个头。 一汪蜿蜒的清浅流水行过形态各异的石,明耀了粼粼波光,叫人无法直视。 繁漪折了一枝倒垂的柳枝在手里,拂过那零星嫩黄的春芽,晓寒料峭尚欺人,春态苗条先到柳。 下一瞬,被温热的大掌包裹,是温柔的希望在相贴的掌心下绽放。 侧首,见着提溜着羊角灯站在廊下的盛烟似乎清瘦了不少,眼下有薄薄的乌青,显得有几分憔悴:“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盛烟似乎是怕将病气渡给了她,离了繁漪三步远。 微微一笑,谦卑而恭敬道:“前两日忙着收拾院子,大约是出了汗没能及时换下,就染了风寒。前几日阮妈妈已经使了小丫头陪着去看过大夫了,药也在吃着,好多了。” 晴风见主子没有进屋的打算,取了件斗篷出来给她披上。 睇过盛烟的眼神并没有因为她的“未曾出卖”而变得多热络,合声道:“叫她歇着,偏要等着,要来给姑娘和爷磕了头才肯回屋呢!” 说罢,守在新岁里的丫鬟婆子们便齐齐行了个大礼,笑盈盈的说着喜气话。 这一年,风云流转呼啸,总算都平平安安的。 繁漪温然一笑:“新年新岁,祝各位平安喜乐。” 扬了扬手。 晴云立马将早就备下的红封都赏来了下去。 众人谢了赏,只留下值夜的,其余便欢欢喜喜的回去了。 繁漪素白的手轻轻掸了掸盛烟厚实比甲上的一圈风毛:“既病着,就好好歇着吧,左右忙过了年节下,这几日也没什么事儿。”回头看了眼春苗,“你现在与盛烟同住,她不适意,你辛苦些照应着。” 盛烟忙是含笑谢过:“姑娘疼爱,是奴婢懒怠了。” 春苗圆圆的小脸上有一对梨涡,一笑便觉得格外的可爱,抱着大红封小鸡啄食似的点头道:“是,奴婢知道!”转身便挽了盛烟回屋去,“今晚就让晴云和晴风值夜,咱们回去吧,天寒地冻的,小心吃了寒气又要难受。” 回了屋,春苗忙把温在暖笼里的汤药端给了盛烟:“这会子温温的刚刚好,姐姐快喝了躺下歇着。” 盛烟接了药碗,挥了挥手,贴心道:“你离我远些,小心染给你了。” 春苗坐在床沿,伸手给她掖了掖搭在腰间的被子,笑眯眯道:“没事,我皮糙肉厚的不怕。别看我年纪小,被舅母卖给人伢子之前,家里的三亩地基本都是我在收拾,身体好的很呢!” 盛烟慢慢喝着漆黑的汤药,含笑听着她絮絮叨叨,心性沉淀,仿佛对这个外头采买来的小丫头有数不尽的耐心。 闻言,便是满目的吃惊:“你过了年也不过虚岁十三,那时候才多大,叫你做这样多的活儿?” 春苗的笑色无忧无虑,似乎没有什么是值得她去烦恼去痛苦的:“有什么呀,穷人家的丫头都是这样的。我又不是他们亲生的,白吃了米饭,自然是要做些事情回报的。我们隔壁的姐姐,力道小,帮不了家里什么,养到八岁就被她亲娘卖进了窑子里,换了一百钱给她哥哥娶亲。” 盛烟若有所思,一口抿尽了汤药:“什么命,还不如个奴婢。” 春苗接了药碗,起身去绞了热水帕子,挂在碗壁上的薄薄一层药汁慢慢凝聚在了碗底,黑乎乎的,佛深沉的夜色在她眼底弥散。 回身去给她擦手、拭去嘴角残留的一抹乌色时,又是一副乖巧憨憨的模样,咧嘴道:“生在这样的高门内做奴婢,真的比做穷苦人家的女儿强多了。起码能吃饱饭,有衣服穿。连外头的百姓都说宁取大家婢,不娶小嫁女呢!见识教养都是不能比的。” 盛烟眼神微微一动,似漆黑的夜空里闪过一抹孤寂的流星,很赞同的点了点头。 春苗踢了踢裙摆下的绣鞋,不是什么名贵的料子,也已经半旧了,但胜在料子扎实,在这样深冬的深夜,穿着也一点都不觉得脚冷:“我以前在舅母家的时候,只有一双芨芨草编的鞋,穿了一年又一年,穿到大脚趾头顶破了草鞋,鞋底也磨穿了,然后就只能光脚在天地里走啦!” 盛烟疑惑道:“为什么不编一双新的呢,芨芨草不就是地里的野草么?” 春苗摇头道:“乡下穷人家穿不起鞋的太多了,编一双鞋的芨芨草很难攒到的。我白天要做活,晚上要照顾表弟表妹,等到闲下来的时候,地里的草都被捡走了。” 盛烟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怜悯道:“那些年过得很苦吧?你倒是乐观。” 春苗眼角眉梢流露出薄薄的后怕:“知足常乐么!被卖进来的时候,就想着旁的都不求,能遇上个好脾气的主子就好了。哪晓得竟有这样好的福气,能进了行云馆来伺候。主子和气大方,妈妈姐姐们都那么和善。” 笑眯眯拍了拍揣在怀里的红封,“我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攒到十两银子那么多的时候!” 盛烟看她孩子气的样子,失笑道:“十两银子算什么,像……”接下来的字眼仿佛烫嘴的珍馐,进了口中便舍不得吐了,只能任由它滚烫的擦过喉间稚嫩的皮肉,灼痛直入心肺! 春苗奇怪了一声:“恩?” 见她不说话,也跟着默了许久,伤感道,“是啊,十两银子算什么,听说那个姐姐成了镇上的头牌娘子,赚了很多银子,还不是没福气花?” 后罩房原本就比正屋要来的阴暗一些,廊下缓缓呼啸过一阵风,卷起了空气里所有的潮湿,在新年伊始的欢欣与热闹里,显得那么不合时宜的悲凉而绝望。 盛烟一怔,散漫而遥远的目色一凛,用力盯着春苗,似乎想从她面色看破些什么,却只见得那张圆圆脸蛋上的粉红唇瓣微微地垂着,只有惋惜与同情流转。 “死了?” 也不知那一声是疑问,还是可怜。 春苗“呀”了一声,忙虚掩了一下她的唇,衣袖喜气的颜色扑棱一下:“嘘!大过年的,别说这个字!很晚了,快躺下吧!”抽走了她臂下的软枕,伶俐的掖好被角:“那些姑娘哪有那么容易去的,大多数到最后都是被病痛折磨的不成人样……那姐姐把攒了一辈子的积蓄拿出来,收买了十多个山匪,把老鸨和她家里一把火全烧了。” 盛烟诧异的眼底忽然燃起一把烈焰:“全烧了……” 第424章 文蕖灵的挑拨 晴云仔细回忆了一下,回道:“头一个醒的是双星,她是不吃酒的,但她开了库房进去的时候,晴风和春苗也赶了过去,她来不及做什么手脚的。” 繁漪静静坐于妆台前,投进的光线慢慢从半开的梨花木透雕窗棂上移开,落在窗边扬起的云绡上,映出一片朦胧的清光流苏落在了她面孔上,迷蒙了落在庭院里的视线。 便仿佛她此刻心里的疑惑,越发的深了:“旧衣裳……” 就算真的拿了,她一时间也想不出来,旧衣裳能拿来做什么。 当真只是巧合点了她的库房么? 晴云察觉到主子对此次起火的怀疑,小声问道:“需要盯住双星么?” 繁漪点了点头:“盯着。别让人起了疑心。” 晴云应下了:“是,我知道。” 繁漪转首看向窗外,满树的白梅间惊开出了一朵粉红色的来,那抹粉红,仿佛是眼底的一簇火苗,要将满树的雪白芳华焚烧成一片熊熊烈焰。 这一日姚闻氏应了李夫人的约,带着姚意浓和李蔚翎去了法音寺上香,算是为两人的婚事还愿。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倒是与文家的车马一同到了山脚下。 三家人本也沾了亲带了故,便一同做了伴。 拜过了佛菩萨,贺兰氏不着痕迹的瞥了文蕖灵一眼,转身便亲热的携了姚闻氏和李夫人一同去偏殿听大师讲经。 对于闻国公府的心思,旁人也便罢了,姚闻氏又怎么不会不知道! 姚意浓和那对夫妇之间的牵扯,只要有心窥探便也一定会探得出来。 文家这会子巴不得挑拨了女儿当了出头鸟,去对付慕繁漪,她们好扯了遮掩的布在其中搅弄,好最后把什么都栽到姚家身上! 可李夫人很痛快的应了,姚闻氏若一再拒绝也不好,便让身边信得过的顾妈妈跟着姚意浓。 文蕖灵与姚意浓走在前面,李蔚翎跟在身后,三人便这样慢慢闲逛着。 半道时李蔚翎遇上了他的狐朋狗友,姚意浓原也不想与他在一处,便很是“得体贤惠”的让他去与朋友一道了。 李蔚翎一走开,顾妈妈便跟得更紧了,警惕地盯着文蕖灵,一会子说太冷了找个地方坐着,一会子又说去配长辈听讲经,时不时的打断文蕖灵说话。 但人家若是有心要做一件事,她一个妈妈又能阻拦得了什么呢! 何况只是让她没办法靠的太近而已。 文蕖灵疑惑的看着姚意浓,小声道:“我可是得罪这位妈妈了,怎么老是打断我说话呢?” 姚意浓有些尴尬,心中对母亲如此监视也生了几分怒气,只觉自己不像个闺阁千金倒像是一个犯人!一个为了姚家体面可随意摆布的棋子! 便皱眉轻叱道:“我与文姑娘出来走走,母亲又不是不知道,妈妈这是做什么,也忒没有礼数了!” 顾妈妈心中担忧,却也不好多说什么,便赶忙颔首致歉:“文姑娘恕罪,奴婢只是担心这天寒地冻的委实冻人,两位千金贵体吃了寒气可要怎么好呢!” 文蕖灵带了四个丫头出来,被她轻轻一暼,两个机灵的便去缠住了顾妈妈,笑眯眯道:“妈妈关心姑娘身体,咱们又有什么不懂的!只是姑娘们难得出一趟门,有机会遇上了熟人说说话高兴还来不及,哪里还会觉得寒凉。再说不是还有手炉揣着呢么!” 然后便是一通的问东问西,让她没办法竖起耳朵听文蕖灵到底说了什么。 另外两个一侧身便挡在了顾妈妈的身前,拉住了姚意浓的丫头说说笑笑的,不着痕迹便拉开了与前头五步远的距离。 姚意浓的聪慧劲儿全用在了诗书上,对文蕖灵并没有太多的防备心思,但心里一直对玄武湖的事耿耿于怀,不知她究竟后来和文家人说了什么没有。 便状似随口一问道:“怎么没见着芙盈?” 文蕖灵拢了拢湘妃色绣粉雾色莲花的斗篷,仿佛对玄武湖发生的事一无所知,笑着道:“她呀一早被接去镇北侯府了。” 姚意浓水仙般的美丽容色在冬日晴朗的光线里僵了僵:“听说、她们两个倒是很是投缘。” 文蕖灵余光睇了她一眼,眸光莹莹:“她是个心思单纯的,跟谁都聊得来,自从上回在这里遇见之后便羡慕极了姜大奶奶的一手好刺绣,时时吵着要去找她玩儿,去跟她学刺绣。” 心思单纯? 姚意浓想起文芙盈那日的一耳光,下意识抬手抚了抚面颊,只觉一阵火辣辣的痛。 那痛仿佛生了尖锐的足,一步一步走到了心底,一下又一下的划拉着她心头一块嫩肉,嘴角的笑色便越发僵硬了。 文蕖灵见她面色有些难看,便关心道:“怎么了,不舒服?” 姚意浓敛了敛神色,摇头道:“没什么,不小心吸了口凉气。” 文蕖灵很是体贴地替她拉了拉斗篷,继续道:“只是你也知道,做人家媳妇的哪有当姑娘的自在,哪能时时请了客人去。今儿人家遣了人来接,一溜烟就又跑没了影儿,就是未婚夫来寻她,也没见着她这么高兴的。” 姚意浓生怕被看穿了什么,迈开步子往前走,胡乱点了点头,然后状似无意道:“去岁刚入秋的时候还在玄武湖见着她们两一起游湖呢!” 文蕖灵嘴角微微一扬,轻快道:“谁说不是,回来后还同我们说起遇见了你们,叽叽喳喳的跟个鸟儿似的。” 姚意浓面色一下子刷白,轻移的莲步险些踩空:“说、说什么了?” 文蕖灵稳稳扶住了她,笑容和煦道:“小心脚下。说你们主仆也是粗心的很,竟然忘了马车停在了哪里呢!” 姚意浓所在斗篷里的手用力按了按心口,掌心捂着手炉久了,有些微微的发烫,穿过锦缎衣裳一阵阵扑着心脏,心跳几乎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 她抬眼直直盯着文蕖灵的眼睛,确认并无看到鄙夷或旁的什么情绪,方知文芙盈回去并未胡说八道,才慢慢放下心。 挺了挺背脊,微微一笑道:“那日空气好,秋高气爽的便多走了一会儿,哪晓得路不熟,便迷路了,索性是遇见了她们,不然还真是不知要怎么会去了。” 文蕖灵掩唇一笑:“你可真是迷糊,将来嫁了人可怎么才好!” 姚意浓青葱似的指甲用力抠在连云锦的手炉套子上,刮拉出丝丝的声响闷在心口,只垂首假作了娇羞模样,没有应话。 文蕖灵亦只当她是害羞,轻笑的羡慕道:“你倒也是好福气,瞧李夫人的样子恨不得立时将你迎回去才好呢!来日也不必为了婆媳关系而紧张了。” 姚意浓回头朝着李蔚翎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眼底一闪而过了一抹嫌恶,抿唇低道:“都是命……” 文蕖灵似乎没有听清,侧首疑惑的看着她。 姚意浓摇了摇头,没说话。 身后文蕖灵的小丫头机灵道:“前两日盈姑娘才去的侯府,怎么今日又去了?” 文蕖灵轻轻一吁道:“那会子是芙盈心情不好,也不要我们陪,非要喊了姜大奶奶出来陪着,人家也是好性儿肯答应了陪她游湖。这回换了个个儿,轮到她去给人家开解了。” 姚意浓心弦莫名一动,试探道:“开解她?” 文蕖灵眉心微拧,摇头道:“我也不清楚。前几日侯府来了人,说请她去陪着姜大奶奶说说话,回来后便是千万个操心,说瞧着姜大奶奶心里好似不大舒服。” 姚意浓脱口问道:“怎么了呢?” 第425章 挑拨(二) 察觉自己语气里的窥探与兴奋之意,忙敛了容色,亲热的唤了繁漪的乳名儿,却发现那一声里带着薄薄的颤抖与厌恶,“我与、遥遥小时候也时常玩在一处的,只是如今要备嫁便也少见面了。” 文蕖灵似乎对他们之间的纠缠一无所知,只微微一笑道:“倒也是,从前没有将楚夫人划去慕家二房时,你们还是以表姐妹相称的呢!” 姚意浓笑了笑,这笑色要比方才明耀许多,没有接话,只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文蕖灵漆黑的眸底有几分悲悯:“我也问了芙盈,她也说不清,就觉得姜大奶奶似乎总是不大快活。所以最近她身边的女使总是今儿接了洪少夫人去,明儿请了县主去。这不又把心思单纯的芙盈也唤去作伴了。大约也是怕被人察觉心里的不舒服吧!” 不快活? 姚意浓美丽的面孔一阵紧绷,那双清傲的眼底骤然有飞霜落下。 是啊! 慕繁漪抢走了她的一切!抢走了琰华,毁了她的人生,凭什么她还能得到快活! 她不配! 这种贱人就该日日生不如死! 家中人人都说她慕繁漪心思了得、机敏深沉,机敏好啊!总要让她清清楚楚自己是不被琰华所怜爱的!她的一生都是可悲的! 姚意浓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这文蕖灵是闻国公夫人选了给镇北侯做继室的,来日少若是生了儿子,少不得要与琰华挣世子之位,也不知怎么的,心血忽然翻涌了起来,心底阴暗的一面不其然如海啸般席卷而来。 她暗暗盼着,文蕖灵能把慕繁漪打败,让她所有的贪心全都得到报应! 不,不是打败她! 是杀死她! 让她从琰华的身边彻底消失! 姚意浓撇开脸望了望远处后山上的凉亭,飞翘檐角在阳光下耀起一抹乌碧碧的光:“她如今是姑父唯一的嫡女,又有楚家和沈家那般疼爱,连、连姜家不也都对她很好么!还有什么可怏怏不快的呢?” 文蕖灵的语气里有一份无奈与取笑:“这世上的女人呐,但凡有所不快的,不是为了身份境遇,便是为了男女之事。她既有高贵的身份,能使她不快的还有什么!” 姚意浓仿佛是猫儿被人踩中了尾巴,低低的嗓音里蓦然腾升起一阵尖锐:“你是自小长在京中,如何不知京中的流言,与我说这个做什么!难不成也要学那些无知之人一般来讥讽我不成!” 文蕖灵似乎没料到会惹来她的激怒,微微愣了一下,却也不在意她的激烈,仍是一副温和的好脾气。 失笑道:“你这气恼来的好没道理!既然都是京中风云里长起来的,还能不知那些流言背后藏着多少算计么!镇北侯府里有个爵位,何不曾清静过!咱们自小就识得的,你什么脾气秉性我还能不知么?”微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若是信了流言,我这会子已经是镇北侯府的继室夫人了,你看姜家谁承认了我么!” 姚意浓眉眼轻轻在她面上睇了一下,面色依然维持着骄傲,口气却显然温和了许多:“怎么,难道国公夫人日日把文家远支的你带在身边不是为了这个么!” 文蕖灵眼角眉梢的笑色里缓缓流淌出几分迷茫:“女子的命运从来不由己,你也说了我只是国公府的远支女,家里又是那样的情况,她们说让我跟着夫人,我能说什么?” 抬手抚了抚自己美丽的容颜,自嘲道:“原不过是瞧中了我这副模样,要我替她们国公府、替我那些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做了踏脚石而已。侯府再好,也不过是做人继妻,是要给原配执妾礼的!而我呢,十九了,却连自己的去路在哪里都不知道。” 姚意浓只以为自己身为家族里嫡房嫡出的姑娘,婚嫁若不能恰巧遇上相匹配的那个人,也不过是做一颗铺路的踏脚石,身不由己。 倒不想,连她们这些旁支、远支女也是一样的! 说到底谁又好过了谁呢! 可明明她原本是有机会得到一桩美满婚姻,有一个两情相悦的丈夫的! 她的丈夫不该是李蔚翎那种没有功名、不知上进的废物! 而是…… 文蕖灵瞧着她山雨欲来的面色,扬了扬手中的帕子,轻叹了一声道:“好了好了,说这些有什么意思。既然自己做不了主,便不去想了,何苦同自己过不去呢!好的坏的,总要过下去的。”话锋一转,好奇道:“听说当初姜大公子求娶慕繁漪是因为她的手是在宛平的时候为他伤的?” 姚意浓对此却不得不承认,甚至自己的性命都是她救的! 可没有人知道,她对此有多那么厌恶! 情愿重伤在那些刺客的剑下! “确实是如此。” 文蕖灵奇怪道:“可那时候清光县主不是说她的手是废了么?上回我瞧着她的手明明是挺好的呀!” 姚意浓不屑的瞥了瞥嘴角:“可能是县主给治好了吧!” 文蕖灵的丫头往四下里瞧了一眼,神神秘秘凑上来道:“去宛平之前姜大奶奶也不过只是个记在正室夫人名下庶女,来日嫁人,再好也不过低门户的嫡出,或者高门的庶子!” 另一个丫头紧着道:“可姜大公子有学识,年纪轻轻就有了功名,生的又俊秀,怕是她早就生出了这份儿心思,在宛平的时候便故意受伤!清光县主跟她那么要好,自然是帮着她说谎言,逼迫姜大公子娶她呢!” 文蕖灵不着痕迹的觑了姚意浓一眼,见得面上难掩的怨毒,便转首轻叱道:“你这丫头胡说什么呢,即便她是庶女,也是大员家的姑娘,怎么会做出这种不堪之事!” 女使的话像是一根细细的毛刺,从姚意浓的心底钻出,隐隐带动了细微的痛痒,缓缓放大,越发尖锐。 正说着,有女使从远处笑盈盈的过来,到了跟前福了福身道:“两位姑娘安。”转首同文蕖灵道,“我家姑娘请您一同品茶呢!” 既然人家只是请了文蕖灵,姚意浓自也懒得贴上去受冷待,便笑了笑同她道:“你去吧!” 文蕖灵又十分周道的嘱咐了姚意浓的丫头好好伺候着,这才慢慢离去。 待文蕖灵一走远,顾妈妈忙上前来,拉住了姚意浓的手推心置腹道:“姑娘啊!我的好姑娘,不论她跟您说了什么您都不要信,这文家的人都没安好心呐!她是要送去侯府做继室的,就盼着有人替她去对付侯爷的嫡长子呢!您别瞧她温温柔柔的样子,嘴里的话都精明着,信不得!” 她虽没有那些人会算计,可也知道文蕖灵今日同她讲这些自然是没安好心。 可她说的未必不是实话! 否则她慕繁漪进侯府都大半年了为何还没有怀孕? 姚意浓是知道的,琰华没有入姜家族谱,原不必为了文氏守孝! 若慕繁漪的痛苦是真,不,一定是真的! 那么慢,或许她们连圆房都不曾! 琰华他娶她,只是因为她对他有恩,因为她有阴谋算计的本事! 甚至,他连她的那一份“恩”也一并还了吧! 他是长情且重情之人,早前被慕繁漪所欺骗才定下了婚约,既知她慕繁漪还活着,自然无法越过心底的底线再来求娶于她! 他对慕繁漪所有的好,不过是在做自己该做的,而非当真如外人所言的“恩爱”! 这京中,“恩爱”的夫妇不知几何,可到了最后被扯掉了遮羞布,原也不过都在做些给外人看,成全了两个人的体面而已! 想到此处,嘴角便不由自主扬了起来,心下越发肯定他还对自己有情,否则不会冷落慕繁漪至此! 若是能让慕繁漪彻底消失就好了…… 第426章 蜘蛛精也看不过来 [423找不到敏感词,但是申请被拒,等明天下午再申请解禁,要是不成功,就合并在424。] 小姜氏的脸毁了,姜万氏一定不会放过她的,不知她们能不能将慕繁漪按进泥里,永世不得超生! 姚意浓素手按了按胸腔里扑扑乱跳的激动的心,骄傲的眸子轻轻刮了顾妈妈一眼,冷笑道:“她也没说什么,妈妈有什么可担心的!” 马车乘着夕阳慢慢轻晃着走在下山的路上。 贺兰氏斜倚着一只万字不到头的迎枕,懒懒掀了掀精明的眼:“如何?” 文蕖灵自信一笑:“姚意浓本就认定了是慕繁漪耍手段抢走了自己的婚事,听我说起慕繁漪过的不好,这会子便是认定了姜琰华同她不过表面恩爱,一心想要把人抢回去了。到时候一旦有人找过去,她必是要答应的。” 贺兰氏冷笑着轻哼了一声,颇是不屑:“才女……” 夕阳慢慢下沉,圆月即将高悬。 将远处的一片薄云照出了层次分明的影子。 傍晚的天光清幽而绵长,自花枝间缓缓流淌而过,带着沁骨幽香的绯红与洁白的花朵,越发开的惊心动魄起来。 夫妇两用了晚饭在书房打发时间。 南苍无声无息出现在小书房时,琰华环着妻子,正手把手描颜真卿的帖子。 二人正把肉麻当有趣,乍见人影自屋顶落下,忙是分开。 南苍眼皮抖了抖,暗自决定以后还是让云海来接受如此暴击好了! 繁漪略显尴尬。 琰华八面不动,皮厚的很:“动了?” 南苍眉目的正气凛然与武将不同,更多了几分江湖客的无羁与洒脱。 他自来洒脱无拘束,凤梧曾问过他是否肯进镇抚司任职,他也拒绝了。 从前需要护着琰华,少不得被困在这京城之内。 自打无音为了她这个徒弟而不得不分出心神来暗中照看着他,又有机灵的云海陪着进出,南苍终于有了自己的时间去江湖游历。 有时候离开十天半个月,有时候离开个把月。 大约是知道最近会有大事要发生,入冬之后便没再离开。 他点头道:“凤梧那边开始了。” 繁漪微微一笑,指腹慢慢拂过新干的字迹,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那女子都把戏唱全了?” 南苍的拇指在剑鞘上磨砂了一下:“该听的都叫上官氏听了,她如今十分有把握。” 琰华平静的语调下有不易察觉的森冷意味:“上官氏最近倒是颇有长进,把元郡王妃哄得好,如今是去哪儿都带着她。” 繁漪眯了眯眸子,慵懒望着漫天明耀闪烁:“万般是好戏,谁又不在演呢!”白润的指腹轻轻点着桌沿,在暗棕色的桌面上留下浅浅的雾影,瞬间又在冰冷的空气里消散,“没了秦家,袁家又按兵不动,姜元靖竟选了这么个蠢货……” 琰华握了她的手在掌心把玩:“因为够蠢,才能催得起足够的恨和疯狂。” 繁漪歪了歪臻首:“有道理。” 伸手推开窗棂,抬首仰望星空的动作牵动发髻上玉扣垂下的长长流苏轻曳起掠壁冷光,而悠长的轻叹却又是那么的悯然:“听说每年过年时总有不少孩子走失,真是可怜啊……” 月光穿过高大的桐树,铺洒了斑驳浅淡的光影在琰华半边面孔上,是柔情与阴暗融合出的一片夺魂摄魄的美,似从无尽地狱缓步而来绝美魑魅:“虽是吃了点苦头,辗转百里,但所幸有镇抚司和京畿衙门在,总不至于小儿与家里就此离散。” 南苍看了他们一眼:“……”近朱者赤? 繁漪望着窗外一枝迎春轻轻晃动,映着冷白而幽蓝的月色,似乎也有了孤洁之姿,长睫微微一扇,低语细细里有彻骨的冷意:“这一局,也该结束了。” 琰华听的不真切,疑惑的看着她:“嗯?” 繁漪没有回答,似笑非笑的睨了眼丈夫,面上的芙蓉笑色慢慢化作一抹旖旎流连眉目间:“姚意浓的婚礼,我该穿什么呢?” 站在门口的晴云歪头一笑:“姑娘的心眼儿真小。” 冬芮故意将打趣的话说的正经八百:“我觉得吧,若是想让人觉得您美貌无双盖过新娘,那就穿湘妃色,绝对衬的您气质若虹。若是您想穿给爷看,那大可不必,爷绝对最喜欢您什么都不穿。” 琰华那正经八百的表情几乎维持不住,虽然这话深得他意,却还是红了耳根。 晴风扶额:“……” 南苍轻咳着撇开脸:“那什么,夜色不错,我去赏月了,有事让人来叫我。” 繁漪如遭雷击,傻眼地瞪着冬芮。 可真是她的好丫头! 面上一阵热血游走,繁漪捏着衣袖猛扇着风,嗔了丫头们一眼:“……去去去,没事做了么,都赖在这里闲磕牙!” 春苗笑眯眯又满脸期待地举手道:“姑娘,今日有灯会,我可以去玩吗?” 繁漪看了眼窗外,西边的淡青色还未褪去,这会子赶去赶等会倒也来得及,便同还没来得及离开的南苍道:“辛苦你陪着丫头们走一趟了。等会人多,总是不大安全。” 南苍扬了扬眉:“反正我也没什么事,举手之劳。” 繁漪看了丫头们一眼:“一同去吧,别相互走散了,让南苍看不到你们。” 听说行云馆的丫头们出去灯会,清瑶居和东屏阁的丫头们得了闵氏和沁微的点头也跟着一同去了。 出门的时候丫头们信誓旦旦保证绝对不会乱跑,然而,这样的誓言经不起各种精致灯盏的诱惑,没一会儿就跑出了八个方向。 南苍表示蜘蛛精看也不住那么多姑娘啊! “……” 反正看不住了,就索性在流火明媚的街市上慢慢晃荡着,却意外看到闵氏身边的大丫头左顾右盼着、小心翼翼避开熟人的眼睛进了一家客栈。。 她虽以纱巾蒙面,但那薄薄的轻纱只半遮了面,却未曾更换了衣裳,遂一眼便认出了她是闵氏身边的盈枝 或许是在侯府待得久了,看着琰华和繁漪应付算计多了,下意识认定了那丫头行为鬼祟,恐怕没揣了好心思,便悄悄跟了上去。 看着她进了客房最里头的房间,招了小二要了隔壁的空屋子。 热闹街市上的客栈房梁结构是非常扎实的,但每日要承受巨大人流量的来来去去,可房间与房间之间的隔音却不大好。 进了屋子,反栓了门,拿了桌上的一直宽口杯子扣在了墙壁上,侧耳去听…… 春日的黄昏来的早,他们一路过来又废了小半个时辰,此刻夜色朦胧如纱,映着各色灯盏明辉,反射着傍晚雨水浸湿的砖石,将整座街道都披拂于霞光之下一般。 客栈厢房的走道尽头窗口下,摆着一盆繁茂梨花,雪白而皎洁,偶有风吹过,拂动血色纷飞,花影沉坠,极是美丽。 盈枝的衣角带着一朵坠落的梨花急急进了屋子。 待看清眼前人之后一下子扑进了对方怀中,紧紧相拥。 那男子是城西小巷里的一位秀才,名叫周淼,二十有七的年岁,考取了秀才,只是家中贫瘠,便一直未有娶亲。 半年前两人在法音寺相遇,盈枝给他指了个路,之后又几番偶遇,渐渐话说的多了,便互生了好感,他不嫌弃她是奴,她也不嫌弃他一贫如洗,两人便瞒着家里、瞒着主子私定了终生。 周淼亲吻着她的额,感慨而激动:“我还以为你今日不能出来了!” 盈枝握着他的手,莹莹仰望着他:“答应你的,我怎么会食言呢!如今二奶奶有着身孕,我也不好总是寻了借口出来,不过正巧大奶奶身边的丫头得了恩准出来玩,二奶奶便放了我们几个也出来了。” 周淼两人抵着额,细细诉着衷肠:“那你、可想我么?” 第427章 撞见野鸳鸯了 盈枝还有话与他说,待亲吻满足之后,才推了他一下,拉着他在床沿坐下。 周淼拥着她坐下。 早年他也曾定过一门亲,只是姑娘觉着他家里穷,寻死觅活的闹,只好退了亲,好好的大小伙子生生到了二十六岁才尝了这滋味,只觉没有疏解的日子变得格外难熬。 憋了许久,好容易见着,自然一门心思想着那些了。 盈枝险些叫出声来,一把按住了他作怪的手,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我与你说正经呢!”然后从袖袋里取出了个石榴树绣合欢花的荷包来放进他手中:“这是二十两银子,你拿着,好好添些笔墨纸砚。读书辛苦,好好买些吃食。” 周淼想起了那个嫌弃他穷的姑娘,再看着盈枝,自是大受感动。 他把银子塞回了她手中,摇头道:“不,我不能要你的银子。没有成亲便占了你的身子,已经不是君子所为,若再花销你的银子,我还算什么男人!你家主子虽是好人,但你这些银子也来的不容易,且好好收着。” 盈枝微微垂眸,见着被他扯落肩头的中衣,面上一红:“我们这样……还要分彼此么?”她轻轻睨他一眼,“你好好读书,来年考取了贡生,便能望着进士的路了。” 周淼的手握着她的肩头,细细磨砂着,贪恋这样的温柔:“你已经是我的人,自然不必生分。只是我想着你好好收着,来日我们成亲的时候……” 盈枝一窒,蹭的站了起来,离开踏板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悲戚道:“成亲?” 她是契奴,已经二十了。 主子一直有问她愿不愿意做姨娘,从前她觉得无所谓,做姨娘做管事婆子,都一样,到底也不过是契奴而已。 只是遇见了他之后,便不想再嫁人了。 可她也知道,如今破了身子是做不了姨娘了,来日也不过嫁个小管事,浑浑噩噩的过日子而已。 周淼以为她是高兴的,一把搂住了她纤细的腰肢,低语道:“我要了你,自然会负责的。” 盈枝侧首望着他,瞧着他欢喜的模样不禁悲从中来,摇头道:“我只是个契奴,可你却是秀才爷儿,我们之间哪有什么可能。” 周淼才发现她的悲伤,敛容正色道:“我如今得了一家书院院长的批准,帮着书院做工抵学费,可去听院里的先生们讲课,以后读书自会更加顺畅。来年考贡生,不计中不中,我一定去侯府向你家奶奶求亲。我有着功名,若是你家奶奶真心疼你,一定会放你离开的。” 盈枝听他讲的认真,忍不住轻泣道:“自古以来,契奴还良,哪有那么轻易的。那些个世仆,哪个不是得主家信重的,可能得了身契发还良籍的又有几个呢?” 周淼怜惜地替她擦去眼泪:“你别哭,会有办法的……” 盈枝靠着他的胸膛,紧紧拥着他:“我愿意把身子给你,是我喜欢你,想着这辈子总算也做了件自己能做主的事情。我拿着你写的诗文给我们二爷看过,他说你写的好。我信你的,你来日一定会有前途。只盼着你金榜题名后,贤妻在怀时,还能记得曾与我几度缠绵日子……” 周淼掰过她的肩,举起三指发誓道:“你信我,我定不会负你。不管成不成,我总要为你试试的!” 安慰着安慰着,两人身上的衣裳落了地。 映着烛火微微,两人呼吸低沉。 …… 隔壁的南苍一听不对劲,忙收了手中的茶杯,无语的望了眼桌上挑动的火苗:“……”而隔壁床铺吱呀却是不必偷听也能清晰的传过来,“……” 好极了,居然撞见了对野鸳鸯欢好!! 真是辣耳朵! 正欲开门离去,却见门缝间有人影一闪而过。 似乎不是盈枝方才的穿着! 未免撞见,他只能先等对方离开后再出来,但那时已经不见了两方的影子了。 说是来看灯会的,结果春苗怀里很不意外的抱了一堆零嘴儿。 见着南苍从客栈里出来,奇怪地围着他转了两圈,挤眉弄眼的指了指里头道:“你……啊,那什么啊……” 南苍被她看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明明没做亏心事,居然还心虚起来了,结巴了一下道:“我、我只是遇见了个江湖朋友,去和他说了两句话而已。” 春苗似乎有些不信,“哦”了一声:“还以为你和哪位侠女……嘿嘿嘿了。” 南苍:“……”小丫头懂挺多啊!“你刚看见还有旁人从里面出来吗?” 春苗听出点儿意思了,仔细想了想,指了刚才来时候的路:“就、就比你早出来几步,但我离的远呢,就没瞧清楚,只知道一定是咱们府里出来的,慌里慌张的跑那边儿去了。咋的了?” 南苍摇了摇头:“回去说。今天的事……” 春苗也不多问,用力咬了一口不知道哪里买的卷饼,口齿不清道:“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不会告诉别人你在客栈遇见江湖朋友的。” 南苍就好无语:“……”算了,不跟小丫头计较,“跟好了,准备回去了。” 春苗笑眯眯的“哦”了一声,乖乖跟在他后面去找其他小姐妹了。 二月二龙抬头的好日子,衙门休沐,亦是姚意浓与李蔚翎的大婚日。 一清早繁漪就被晴云从床上挖出来打扮。 看了眼她准备的衣裳,挑了挑眉,很显然,与昨日说好的不是同一套。 繁漪不得不感慨,小丫头的好胜心比她强。 回头看了眼正垂首束腰带的丈夫。 一双修长的手在动作间越发勾勒出分明而有力的骨节。 浅白与银色丝线绞成一股绣以折枝兰草纹的墨绿色锦缎大袖袍,颈项间露出一小截暗红内衫,映得清冷眉眼有了一抹薄薄的迷红,微微舒臂一挥袖间,袖口的层层叠叠如水波蕴漾,缠金丝的青墨发带自肩头随意垂下,衬起好一派妖冶贵公子的模样。 长成这个样子,真是祸害! 皱鼻哼了一声,便同意了晴云选的那一身出挑衣衫,张着双臂由着晴云和晴风倒腾。 琰华一抬头就见妻子孩子气记仇的一眼斜视,张了张嘴,委实无辜,这衣裳也不是他选的呀! 心虚的想着要不要换一身简素点的? 不过一看妻子那一身装扮与自己委实相配,立马打消了念头。 晴风和晴云两人配合的十分默契,围着繁漪手下动作利落,雪白的中衣之外,慢慢套上由浅粉至深红内衬,披上一件新制的桃花色双丝宽袍大袖衫子,最后束上大红色的腰带,坠下一根与腰带同色的长流苏。 她站在踏板上,轻轻转动了一圈,颇是得意地扬眉让丈夫看。 阳光穿过素白窗纱落进屋内,薄薄的尘埃被照亮,如山间云雾,缓缓流淌。 而她,宛若站在秘境之中,发髻上不过一对桃花簪子,花蕊间吐出一撮长长的粉色米珠流苏,轻轻摇曳着淡粉的珠光,映在她白腻而温柔的颊上,有一种雨细桃花的雅致与娇俏。 衣带翩跹时,隐约见得银线绣以的繁复花纹随波起伏。大红色腰带将纤细而玲珑的腰身勾勒的盈盈不胜一握。 一身温柔韵致被点染得明艳而明媚,就那样毫无预兆的撞进眼底,清冷的眉目宛若三月里破冰新融的一汪清溪,温柔而清澈。 “甚美!” 从镇北侯府出发去镇国将军府大约半个时辰。 因为不是至亲,也无需添妆的步骤,大部分宾客都差不多时候到。 行在姜家前头的正是繁漪的眼中钉,郑家! 第428章 新娘换人了(一) 难得的天清气朗。 众人也不急,慢慢走过长街,说着笑着进了府。 在“柳抬烟眼,花匀露脸,渐觉绿娇红姹”里,一身吉服的新郎官眉开眼笑的招呼着宾客。 想是养在外头的美妾并未提出什么叫人为难的要求,也不曾寒酸捻醋。如此家里牡丹盛开,外面玫瑰娇艳的齐人之福享着,能不高兴么! 宴息处是分了男女席的,进了院子,男宾去了左偏厅,女宾则去到右偏厅。 因为门窗尽开着,厅里各个角落便都摆了炭盆以抵御正月里依旧刺骨的寒意。 繁漪觉着闷,便坐在了靠近门口的位置。 琰华一会子来握握她的手冷不冷,一会子端个点心果子来问她饿不饿,搞得李家的女使都有点局促了。 这是嫌弃她们侍奉不周了? 好在怀熙和姜柔过了没一会儿也来了,不然可有的被旁的夫人太太们打趣了。 两人站在庭院里与郑家人说着话。 郑夫人约莫五十左右,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以一支赤金如意簪做了装点,几缕白丝点缀,稳重而不失温和。 面庞小巧,隐约可见年轻时是为清秀的美人,晴线明媚将她眼角眉梢细纹的走向刻画的十分明显,眸光流转之间便可看出眼神的凌厉与深刻,是一双善于观察与发现的眼睛。 若她想在谁身上探究些什么,想避过去,很难啊! 繁漪见过郑家的家主,虽不能跟混迹内阁数十年的老狐狸相提并论,也算的八面玲珑、人情练达了,可惜儿子们似乎都忘了把脑子从荥阳老家带过来,这两年里办的事儿跟过家家似的。 老爹老娘在前头为了德妃和四皇子铺路,他们在背后拼命的得罪人。 如今想在郑家背上插一刀的,光她知道的就已经一只手数不过来了。 女眷之间亲亲近近的姿态,仿佛丝毫不知男人们在背后掀起了何等风浪。 嫡长孙至今下落不明,二房的奶奶哭的起不来床,府里的人能出去的都派出去找了,二太太得在家里支应着,二房便只来了两个半大的姑娘。 繁漪一手支颐轻轻倚着交椅,含笑看着郑夫人舒展的眉心深处藏起的焦灼,这滋味,好好品尝着吧,往后还有的要习惯呢! 晴线袅袅,积雪消融,春意初绽,有美人旖旎着裙福拾阶而来。 姜柔站在繁漪跟前,拎了她的衣袖瞧了又瞧,啧啧有声:“瞧瞧,这温吞的性子竟也有穿得如此明艳的一日。”食指一抬她的下颚,揶揄道:“这该死的好胜心啊!” 繁漪拍开她的手,嗔道:“啊呸,我乐意!”明眸微微一暼,“你同她们说什么,瞧把人家给吓得。” 姜柔慵懒地抬了抬眉眼:“不过是感慨一下去年元宵灯会上有孩子被拐走,家丁追捕的时候把人贩子逼急了,就把孩子从山上扔下去了而已。” 怀熙看了两人一眼,在一旁坐下了道:“年年听人说灯会集会丢了孩子,即便找回来都是费尽周折,被虐杀的也不是没有,怎他郑家的孩子找回来会这般轻松?” 繁漪一笑:“这不正巧姜柔吵着要三哥陪着游灯会么!” 怀熙可以肯定了,就是他们算计好的,红唇一勾:“看来郑家要倒霉了。” 姜柔安闲地乜了她一眼:“你以为琰华无缘无故怎么会在玄武湖遇袭?” 怀熙皱眉,眸光略过星火:“郑家?皇子?”不屑的掸了掸衣袖,“看他们郑家怕不是傻的!” 郑家是百年大族不错,但主支郎君的脑子看来实在不大好。 以为新帝登基,太子和皇后式微,他们有个德妃和三皇子便以为能打压在京中经营了几辈的世家,呼风唤雨了! 京城之中,世家之间,盘根错节,相互掣肘,更是相互依靠。 更何况,能在京中屹立不倒,哪个家族是善茬? 而郑家,自太祖之后一直被排挤在京城之外,还想凭十数年的资本与各大世家斗? 未免天真了些。 日头随着时光慢慢移动,擦过屋檐,投进一缕晴线轻轻掠过姜柔的耳廓,抬手拨了拨耳上的坠子,在晴线与暗影出来回晃动,明灭不定:“不讨回来岂不是把咱们都当软柿子了!” 世家小辈之间的交情,有时候也是不容小觑的。 桌上一盆修剪精致的红梅,蜿蜒的枝条上绯红花朵开得正盛。 繁漪摘了一朵在手中把玩,那样热烈的红将她温柔的五官点燃的无比妩媚,漫不经心道:“上蹿下跳的戏码,自然是人越多越有趣了。” 怀熙点了点她的额:“越来越顽皮了。也好,不给点儿教训,人当你们夫妇好欺负呢!” 李家的女使立马上了茶水来,也替繁漪换去了凉下的茶盏,见着茶盏里的茶水微动便伶俐的问了一句:“姜大奶奶不喜这龙井么?” 繁漪轻轻掩了掩鼻:“也不知怎么的,就闻着带着股腥味儿。” 姜柔端了茶水轻轻嗅了嗅,微微一仰面:“就给她换盏蜜茶来吧!” 女使笑道:“后厨里做了些枣泥羹,酸甜口的,姜大奶奶要不要来一点?” 繁漪颔首一笑:“有劳。” 怀熙手里的茶盏刚凑到嘴边,诧异的“啊”了一声,目光便落在了她的小腹上:“你、是不是有了?” 她这一声惊呼把对面的目光吸引了过来,那双深沉的眸底微微一动,便又转了回去。 繁漪只做不觉,侧首悄悄与怀熙咬了几句耳朵。 怀熙嘴角的弧度不变,只那笑色里有阴翳一闪而过:“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了!” 鞭炮声响起,是新郎出门去接新娘了。 一阵风,送来薄薄的硝烟之气。 繁漪缓缓一笑:“下手越重,反噬的时候才更有意思。” 一顿午席吃的十分太平。 想是重头戏要摆在新娘进门之后了。 未时末,新娘进门。 这“病”怕是不轻,丫头搀扶着的脚步依然虚浮踉跄,看的人心惊胆战,就怕这新娘还没走进礼堂便倒下了。 姜柔那眼神已经是“兴奋”两个字不能概括的了。 拉着繁漪和怀熙就往人群里去。 司仪着唱礼。 宾客们赞美着两家如何的天作之合。 一声嘹亮而喜庆的“礼成”,宣告起伏波折的婚事正式画下句点。 而新一轮的风云变色,随着元郡王家的小郎君一手拽开了新娘鸳鸯红盖头的这一刻起。 开始了! 柔弱的新娘经不住小郎君的冲撞,脚下一软便向一旁倒去。 被倒了个满怀的长安惊的倒抽一口气:“这、这不是文家姑娘吗?!” 新娘的陪嫁丫头这会子都去了后院等着,唯有侍女凌波和对新娘还算熟悉的喜娘陪同在侧。 喜娘掰过新娘的面孔一瞧,顿时连连抽气:“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或许是习惯了京中算计不断,众人脑子同时跳出两个字:来了! 正月里的日头西斜的早,天光看着也遥远了起来。 泠泠有风吹过,拂进翠竹舒朗清冽的气息。 凤梧和琰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自己妻子的身后,随时准备好给自家人撑腰。 连洪继尧听到动静也过来了。 繁漪微微直了直腰,丈夫温热有力的大掌立马托了上来,隔着厚实的衣料还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 垂眸一笑,淡淡拨弄着手腕上的一只红玉髓镂空莲花纹的镯子,一颗颗小巧的红玉髓便如成熟到极致的石榴籽,在淡青色的天光照拂下将她腻白皓腕衬得凝脂皓玉一般娇嫩多汁。 琰华常年练剑的手臂有力的支撑着妻子慵懒的姿态,那纤细的腰肢几乎一掌就能握住,不由有些想入非非了。 他们的影子落在地上,被光影拉的老长,是亲密无间的。 他的指在她腰间轻轻挠了一下。 繁漪怕痒,缩了缩,回头嗔了他一眼:坏蛋! 怀熙下意识看向繁漪,却见得夫妇二人旁若无人的眉目传情,无语了好一会儿。 随后目光便隐隐显出与姜柔一个调子的兴奋:“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第429章 新娘换人了(二) 姜柔广袖一挥,往靠近门口的交椅一坐,好整以暇的准备看戏了:“当然是要唱一出豪门感情牵扯的人人轮悲剧大戏了!” 新郎知道新娘子生着病,不想竟虚弱成这样。 正欲伸手去扶新娘一把,乍一听,眼皮一阵突突乱跳。 盯着大妆的新娘瞧了好几眼才确认,眼前这个和自己拜了堂的,真不是姚意浓! 新郎彻底懵了。 隔壁江夏郡王家的世子遇了一遭新娘嫡庶傻傻分不清楚,被同伴笑了好些年。 他倒好了,直接大变新娘,连姓氏都不是一个的了? 傻愣愣瞧着远房小堂妹:“长安,你是说她、她是文家女?” 长安也没料到来吃个喜酒,还能吃出这么个骇人听闻的事故来。 但跟着姜柔那京中“小霸王”那么久,繁漪夫妇的事情听得也不少,一下子便猜到了,今日“被主角”的大抵就是他们两了。 悄悄递了个“小心”的眼神给繁漪,点头道:“我认得她,是闻国公府旁支的姑娘文蕖灵,这一年里不老跟着闻国公夫人进进出出么。” 上回姜沁雯成婚这姑娘也上过场、唱过戏来着。 新戏旧角儿啊! 坐在上首的李恪和李夫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出了震惊与愤怒。 这些人简直欺人太甚,竟敢算计到他们家里来了! 夫妇两到底不是寻常人,即便面上也是诧异,还是稳住了心底的惊怒。 李夫人忙使婆子架了屏风,把全然没有自主能力的新娘搬了进去。 李恪招了近身的长随,交代他去文家去请了新娘的父母过来。 再去姚家委婉的通知一下,“姚意浓怕不是已经出事了”! 最后,李夫人从满眼放光又呆若木鸡的人群里请了来赴宴、却被塞了满口瓜的刘院首去了屏风之后。 虽说姜侯爷续弦的事没放在台面上来商议,但闻国公府明里暗里早就暗示出去了,镇北侯的继室一定会是文家女。 结果这个总是被贺兰氏待在身边的旁支女,莫名其妙和自己儿子拜了堂! 显然继秦家阴毒算计之后,还有人不肯消停。 就不知文家在里头是个什么角色了! 李夫人隔着透雕屏风朝着琰华和繁漪看了一眼,想来今日这一出必少不了把这两人扯进来了。 若是处理不好,怕是要和姚、文、姜、慕这几家都生出龃龉了! 看了眼浑浑噩噩的文蕖灵,一时间李夫人也不知怎么称呼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儿媳妇了。 眼角抖了抖:“您老给瞧瞧,她这是怎么了?” 风卷落了枝头的叶,在地面拖曳而过,发出枯脆的声音,将正厅的一片寂寂衬的仿若不在人间。 刘太医的指隔着纱巾搭上了文蕖灵的脉才回过神来:“夫人别急,待老朽来瞧。”慢慢拂过两撇花白的胡须,须臾便收了手:“只是中了迷药,多喂了些水下去,待老朽再给她施了针,便能慢慢清醒过来了。” 李夫人稍稍舒了口气。 不管怎么样,人进了李家的门,若是出了什么问题,总不好给文家交代的。 屏风外像是被点了穴的人群忽然冲开了穴道,迅速移动了位置。 唯恐天下不乱的赶紧找了好位置坐下,打定了主意是要把今日这出好戏看完的。 座位不够的,赶紧寻了好位置站好。 原就是在看新人行礼,这会子偌大的前院乌泱泱挤满了人。 而需要上场的“角儿”们,开始吊嗓子了。 就比如站在左边一派交椅后的姜万氏表姐,国子监的祭酒施琅大人家的太太,施杨氏。 那施杨氏年约四十,生的一张平凡面孔,眼小眉长,目光转动间透露着一股精明算计。 捏在指间的帕子微微压了压鼻,分明是与同伴悄声说的,可那音量却不偏不倚的落在了周围人的耳朵里:“那文姑娘,该不会是文家定下要给镇北侯做继室的那位吧?” 听她一说,立时有议论声起。 施杨氏右侧杌子上坐着的就是荣氏和平意伯夫人,沁雯就伺候在一旁。 在传闻里做了半年的“悍妇”,京中的女眷对她的姿态从“皱眉”到“佩服”,谁叫人家把流连花丛的苏九卿一步步给镇住了呢? 如今别说平意伯府,便是宫里的贵妃亦是对她十分重视。 长辈的重视与家下的敬畏,让她的举手投足间慢慢凝起了一股威势。 眉梢微微一抬,似笑非笑地捋了捋手中的锦帕:“什么继室不继室的,侯爷续不续弦,续的哪家姑娘,也不是谁家自个儿说了算的!这位夫人,不如待会子你亲来问问文蕖灵,看看她是不是有这样的认知?” 即便从前文蕖灵真把自己当做了侯府的未来女主人,可这会子都和李蔚翎拜了堂,侯府定是嫁不成的了。 李家也不能不承认了这个既定事实的儿媳。 镇国将军府也不是什么寻常门户,李恪更是舍命救过太后娘娘的宣文太子,先帝看重,今上亦颇为敬重,在宗室之中也是有些分量的,闻国公府自然不会闹着悔婚,大不了回头再弄个姑娘塞进侯府便是了。 而文蕖灵想在李家顺风顺水的过日子,自然是不会自己给自己挖坑的。 问正主儿,谁会傻乎乎的说自己就是选定给侯府的继室? 施杨氏没料到这些个年轻人说话这样厉害,被沁雯不留情的一噎,倒成了损坏人家姑娘名声的嘴碎了。 面上一红又一白,讪讪道:“我也只是听人说起而已。” 伯夫人与荣氏坐在一旁慢慢说着话,谁也没有要劝一下“以和为贵”。 姻亲之间同气相连,威严和脸面都是不能丢的。 一个小小国子监祭酒家的太太,也敢随意对侯府之事说三道四,谁给的脸! 怀熙淡淡一嗤,小辣椒的冷笑是冬日寒冰,有刀刃的锋利:“道听途说的话也能在这样严肃的场合张口就来?好歹是官眷,说话也能这么不负责任,倒也不怕连累自家郎君!” 姜柔笑色便是夏日烈阳的光束,有灼烧的温度:“你啊你啊,这还听不懂么?若是不这么信口胡说一句,后头的戏可要怎么唱得下去呢?” 微微一“嘶”,状似惊诧的站起了身,四处一张望。 众人一时不解,也跟着她的目光望了一圈。 瞧她那夸张的神色动作繁漪险些笑场,用了压了压嘴角,拍了拍她的肩:“瞧什么呢?” 姜柔一回身,拿食指戳了戳她的额:“找另一个被你害了的女人啊!” 繁漪本生的温柔无害,一脸疑问的样子看起来更是无辜了:“啊?” 琰华白了姜柔一眼,一下拍开了她的手。 凤梧叹笑了一声,执了妻子的手抚了抚。 京中的蜚短流长原不过就那些,宾客们自是已经摸透了几分,眼神便有些意味深长了。 大抵是人以群分? 一旁长安县主那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真是和姜柔像极了! 掸了掸被新娘那雪白的大妆蹭了满衣襟的珍珠粉,一脸好奇的凑上来:“受害者?谁啊?谁啊?” 繁漪突然很为对手感到痛苦,遇上这么几个后台强硬又爱搅合的女子,今日的戏恐怕要唱的辛苦些了。 尤其这位开场的…… 怀熙的长吁短叹里有浓浓的讥讽之意:“拜堂的是文蕖灵,那姚意浓人去哪儿了?” 长安恍然大悟,抑扬顿挫地“哦”了一声,一抚掌惊叹道:“果然啊,又一个受害人出来了!”然后十分认真的“不耻下问”,“可怎么就是繁漪害的了?” 第430章 新娘换人了(三) 凤梧一开口就是审案问案的套路:“那么就要问了,有谁同姚意浓与文蕖灵有过节呢?” 姜柔拿胳膊肘怼了丈夫的腰侧一下:“人家不是说了么,文蕖灵可是要给侯爷做继室的。那么,碍着了谁的利益呢?” “侯爷的儿子们啊!”怀熙又一摊手,瞥了瞥嘴:“答案出来了!继室将来万一生了儿子呢!那现在的嫡出、嫡长岂不是尴尬,谁叫人家没娘撑腰呢!” 众宾客,包括主家在内,脖子“刷”的转过来,“刷”的转过去,就看着这几个人配合的天衣无缝、唱的是高潮迭起。 最后毫无意外皆是露出一副“原来如此”亦或“怎么跟我猜的一样”的神情。 琰华垂了垂眸,笑意似雪:“还真是失敬了。” 凤梧淡淡一笑,却仿佛镇抚司衙门高悬的匾额投了阴影在他清朗的面孔上:“失礼是小事,就怕人揣着不敬,蓄意挑拨惹事啊!” 繁漪微歪臻首,笑意浅浅的,仿佛屋外夕阳下的花影依依,温柔里含了几分疑惑和怯怯,而眼底却毫无笑色:“施太太,您想说的不会是这个吧?” 施杨氏面色一变再变,词儿是那么些个词儿,可该说的这词儿的是她,而不是她们啊! 换了张嘴说出来,意味可就彻底不同了。 偏这些人一唱一和,配合的好不默契,把人听的一愣一愣,这会子在场的人怕是大半都已经认定了今日之事是有人蓄意算计了。 而她,就是在里头搅合的恶人! 施杨氏到底不是高门贵妇,哪里面对过这样凌厉的场景,微微发紫的唇瓣出卖了她此刻的惧意。 她微微扬了扬面孔以显示自己的无辜,是对方小人之心恶意揣测。 然而语调低微如喘息一般,一浪又一浪,将她的声音打乱:“我不过说错了句话,几位何必抓着不放。你们之间的事儿,也不是人人都感兴趣的。” 姜柔闲闲一笑:“既知道自己开口就错,又何必再来此地无银。” 施杨氏的夫家娘家虽都是官宦之家,可与这屋子里的人比起来,可就差远了,饶是气急,却也不敢与县主娘娘顶上,便只能恨恨的撇过脸去。 琰华微微垂首,在妻子耳边小声道:“开场戏没唱好,替补要上了。” 话音刚落。 一直坐在角落里不曾开口的直隶布政使参政家王黎家的夫人便开了口。 王黎是最近才从外放地回京任职,家眷对京中之事自然不如旁人清楚,会有疑惑的一问,倒也正常。 王夫人是王黎的继妻,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生的十分娟秀,一双杏眼儿看人人总带着几分拘谨与怯怯,毫无城府的样子。 她面上露了一抹不赞同,小声道:“今儿成亲的可不止镇国将军府,隔了一条街的江御史家也娶媳妇呢,若是真有那算计的心思,把文氏塞去低门小户的不是更解气?还能好心让她进镇国将军家的门么?” 沁雯看了她一眼,笑色深邃:“选上姚家自有对方的用意了。” 王夫人左看看右看看,每一张面孔的神色都十分丰满,仿佛谁都知道,面上的疑惑便更深了:“为了挑拨这几家的关系?” 徐夫人乜了她一眼,抿了抹意味深长的笑色道:“不然是为了看新郎官儿惊讶的眼神么?好在两家也算门当户对,回头好好商议着,想来也是能妥善解决的。” 李夫人在屏风后照看着文蕖灵,闻言自然摆出姿态,表示“正是此意,绝不让文氏来日难做”。 李恪原在军中任过数年的职,后因为救宣文太子伤了腿才卸了武将的职,但骨子里武将对弯弯绕绕算计的不能容忍却不会为此而消失。 用力抿了抿唇,冷声道:“不管是谁在背后搅弄,绝不放过!” 侯爷大抵也听到了动静,微微衣料衣缘便进了正厅来。 背着光,常年在营中点兵练将的眉目在朦胧里越显威势:“只是一句闲话便罢了,若真有人敢拿我儿与儿妇名声做算计,企图挑起几家龃龉纷争,本候也必不会轻轻放过!” 元郡王的神色一如往常的倨傲,慢慢拨弄着拇指上的翠玉扳指,嘴角一掀,颇是瞧不起的模样。 李恪与侯爷相视一眼,落了座。 临窗而站的一位年约五十的贵妇人淡淡一扬眉,慢条斯理道:“真要说为什么,当初钱冯氏为了配合秦家郎君的算计,不是花了大价钱请说书先生说的漫天流言么?你们方才难道心里就没有往那方面去猜?” 繁漪望过去,原是卢家大房的夫人。 两人的目光有一瞬的交汇,带着薄薄的笑色,又随即错开,半点痕迹不曾留下。 徐夫人轻轻拍了她一下,轻笑道:“你这人可真是的,心里偷偷想一下便是了,还说出来,真叫人难为情!” 在场的可不就有好几位太太露出“还真是”的表情。 王夫人微微侧身问了身边的以为太太:“什么流言?” 那位太太便小声与她解释了。 王夫人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原是如此!看来背后之人,是将咱们这些旁观者的心态都摸得透透的了!” 繁漪睇了她一眼,缓缓扇了扇羽睫,笑色深幽。 琰华不紧不慢的语调好像他也不过是个局外人:“如今但凡发生点儿什么,总有人要拿出来当做证据似的嚼舌。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关系,看别人家的笑话、说别人家的是非,又不会痛自己的肉。” 长安的叹息声轻轻的,却有着不小的杀伤力:“可不就是这个理儿么!” 当初落水显了身段,被流言逼死的县主娘娘就是她的表妹了。 她本生的秀丽,但王府里的算计也早将她的眼神打磨的锐利。 大约是想到了表妹死的绝望而委屈,眼神便如箭悬空,看着施杨氏缓缓一笑,冰而冷:“你们说那些爱嚼舌根、拿软刀子杀人的人,自己家里是不是也有女眷名声要顾及?左右逼死了人也不必为此负责,是不是应该加倍的还回去呢?” 施杨氏肠子都悔青了,做什么要答应姜万氏来凑这份儿热闹,后头的戏也不敢再唱下去了。 撇下一句“莫名其妙”,见鬼似的就跑了。 王夫人的神色颇为看不上施杨氏,暼了那落荒而逃的身影一眼道:“瞧她那心虚的样子!我猜啊,她本还有话要说的,非得把大家的思路引向感情纠葛,都针对了琰大公子和大奶奶才好呢!” 左侧刑部右侍郎海岳家的夫人慢慢呷了口茶,温然而通透的目色在王夫人面上落了落。 海岳与楚涵同在刑部任职,又曾受楚家天大的人情,两家相交便如亲家一般,自是知道楚慕两家对繁漪的看重。 今儿楚家与慕家都去了姚家吃席,海夫人见着繁漪似有被盯上的意思,少不得要留下瞧一瞧的。 微微侧首看了王夫人一眼,含笑温缓道:“若真是有人要算计,哪能只让她一个人跳出来说话!等着吧,总还有唱戏的要冒出来。” 悬在梁下的大红色缠枝萱草纹轻纱帷幔被风吹着轻轻扬起,擦过松枝透雕的落地罩,薄薄的天光穿过轻纱,投下大片大片粉红氤氲。 众人只安坐等着新娘子醒过来,一时间只眼神相互来回,安静的似能听到窗台下祭红瓷香炉里香料的哔叭声。 坐在角落里等着看繁漪被逼入绝境身败名裂的上官氏,眼看着戏刚起就落了幕,眼底满是不甘。 目光慢慢扫过满屋子的人,却不见任何一个人有开口的打算。 眼神落在姿态娴雅、以平意伯世子夫人出席宴席的姜沁雯身上时,恨意便如碎冰激落,直直扎进了眼底,赤红了双眼。 上官氏死死咬了咬唇,紧紧相扣的手微微发颤,显露了她紧张与兴奋。 最终,以一声冷嗤将帷幕再次拉起:“先发制人,倒也高明呢!” 第431章 新娘换人了(四) 第三号人物上场了! 李孙氏本是庶房媳妇,在厉害的郡王妃手里自来小心谨慎,这样的场合更是只管装哑巴听看好戏便是了。 闻言,微微一皱眉:“可别胡说!” 繁漪回头看了一眼上官氏。 而把她带来的元郡王妃,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独剩了上官氏和三房夫人李孙氏在一旁坐着。 而元郡王似乎也还没有要开口的打算,只冷笑着斜倚在交椅里。 上官氏与元郡王府二公子婚期将近,郡王妃也一向在外人面前表现的十分喜欢这个未来儿媳,毕竟是嫡次子的第三任未婚妻了,倒也时常待在身边参加宗室宴席。 今日见得上官氏在,旁人自然也不会奇怪。 但清楚这桩“挂羊头卖狗肉”婚事的繁漪几人又如何不清楚,郡王妃这“喜爱”恐怕没有几分是真实的。 想来对于沁雯如何在她的算计下抢走上官氏婚事的“真相”,已经顺利到了她的耳中吧? 瞧瞧那眼神,恨不得这会子就把她和沁雯四城碎片才好呢! 来猜猜,接下来又是哪位开始展现自己的“无知”了。 果不然。 那位王夫人又疑惑了:“先发制人?什么意思?” 众人的目光在元郡王的面孔上掠过,却只见他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仿佛一点都不在意这未来的儿媳妇此刻多么的失礼。 于是心里皆是默默道:还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上官氏一扬下颚:“施太太到底怎么想的,不过是旁人怎么说咱们怎么听而已。可为什么这些人一说你们就觉得有道理?” 眼眸一眯,讥讽之词自细白贝齿切切而出,仿佛极细的丝线,一圈一圈,企图勒住敌人的咽喉,一击致命,“还不是因为她们就是这么做的!她们心里自然清楚了!” 坐在屏风后的李夫人眼神一凛,到了此刻自是瞧得清楚,上蹿下跳的究竟是哪些个人了! 而一旁大红吉服的新郎依然处在懵懵然的状态里:“……”换老婆了?换老婆了! 大约是给文蕖灵下下去的药太重了些,刘太医施完了针织看她微微嘤咛了一声,却还是迷迷糊糊的样子。 刘太医取下最后一针的时候不着痕迹的在她手腕上搭了一下,那花白的眉微微挑动了一下,口中只道:“再多喂两口水。” 绕出屏风,便退去了一边。 听戏啊,老头子最喜欢了,从宫里听到了宫外,从旧一辈的风云变色听到了新一辈的风云人物诞生时,精彩啊精彩。 众人瞧着还不能从正主儿那里问出个什么来,便又把目光投向了神色几可说是刻薄的上官氏。 海夫人轻轻一侧首,朝着王夫人一笑,那笑色绵长如初融的江水,有薄薄的凉意:“瞧,唱戏的这不是出来了么!” 王夫人怯怯而认真地一笑:“海夫人说的是。” 正月里天光依然短暂,不过须臾里,天际便只剩了一抹清辉。 女使们迈着碎步,手脚利落的将廊下的灯盏一一点亮。 琰华的语调便若被琉璃盏摇碎的斑驳光影:“上官姑娘倒是比谁都清楚。” 说他们这么做的才清楚,那她上官氏这么清楚,难道不也是因为做过什么才这么清楚? 众人往元郡王那处瞧了一眼,却只见他漫不经心的拨弄着拇指上的扳指。 那姿态于上官氏而言便是最大的纵容了。 屋子里红烛的火光在她眼底跳跃着,森然之意几乎迸裂:“分明她慕繁漪的嫌疑最大!你们再狡辩也没用!” 新一轮的茶水上来。 繁漪微歪臻首,不解的看着她。 茶烟袅袅,将她温柔的眉目拢得越发润泽可亲,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那也有可能不知何时我曾不小心得罪了你,你为了报复,故意算计栽赃我呢!” 上官氏蹭的站了起来,激烈的惊叫了一声,那一声仓促而激烈,有琉璃碰撞的尖锐:“你胡说什么!明明是你心思歹毒拿人前程来算计,哪来的脸反咬我!” 王夫人看看一脸淡然的繁漪,又看看一脸愤愤的上官氏,皱眉奇怪道:“上官姑娘的神色委实有些激动,不知道的还以为琰大奶奶挖了你家祖坟呢!就没听说过流言能拿来当证据说嘴的!” 上官氏自以为聪明,却永远不清楚自己的那点子本事在这人人心肠就挂十八弯的京中,便如一只连眼睛都没睁开的奶猫儿一般了。 瞧,随便一个人的话她都接不住! 怀熙的眸光与繁漪碰了碰,伸手拍了拍王夫人的手,轻笑了一声道:“瞧你怯生生的,说话倒是颇有些意思。可不就是这个道理么。上官姑娘若是有真凭实据,尽管拿出来,要杀要罚,侯爷总会给镇国个将军府一个说法。” 旋即明艳的眉目一沉,“若只拿个闲话流言在这样的场合瞎嚷嚷,就没意思了。栽赃,也是要负责任的!” 繁漪仿佛是个局外人,顺着丈夫的搀扶在凤梧搬来的杌子上做好。 琰华的臂膀很自觉揽上去,充当起了靠背。 她饶有趣味的听着,觉得这位王夫人还真是有趣极了。 这样咄咄逼人的话,年纪稍长些的便不好说,毕竟上官氏不过是个未出阁的姑娘。 可王夫人虽嫁了人,到底年岁小,又是跟着丈夫从外放地刚回来的,可说她尚且还是小姑娘心性,不懂事儿了些。 而就是如此“不懂事”的新来者,仿佛是为了亲近其中一方而“仗义执言”,每一句不轻不重的话都将上官氏架在了骑虎难下的位置。 若上官氏不把手里捏住的东西亮出来,反倒是让自己里外不是人了。 比之当初钱冯氏的语意凌厉,油滑如鳝,这位王夫人怯生生的公道话,还真是能得人好感呢!说不定还能以“朋友”的身份接近到她身边,以期来日一击致命! 能做布政使参政的继室夫人,想来也是家族里挑出来的个中好手了。 果然不简单啊! 繁漪顺势地投去一抹真诚的感激,懂得且领受了她的好意。 王夫人清秀的眉目一亮,仿佛是受到了激励,轻轻扬了扬手中的锦帕,语调颇是推心置腹的天真与诚挚。 轻哼道:“当初散播流言的人都死了,死无对证,凭上官姑娘一张巧嘴就想判刑不成!若是人人都这样凡事靠揣测,还如何能真诚相交?上官姑娘待字闺中,自该晓得名声之事无小事,如何能轻易口出恶语。伯夫人,您说是不是?” 上官家入京时间不长,却也不短,整有五年了。 寻常藏得好的人,品行未必叫人轻易窥探了去。 可当初为着苏九卿与上官氏的婚事,闹得也不轻,苏九卿摆明了是不肯的,可郑上官老太君哪里管他愿不愿意,姿态如何的强硬,瞧见过的人也不少。 即便平意伯府怕丢丑总是关起门来解决,却也架不住门它有缝儿啊! 伯夫人面有难堪。 本是不打算管上官氏的,为了儿子的婚事,她对娘家人已经寒心至极,可人家都点到她这个姑母面前来了,少不得还得说几句。 便招了招手,示意上官氏不要再说话了,到她身边来:“好了,知道你也是好心,想弄清楚事情真相,但这样的事儿镇国将军会自己处理,你就不要掺和了。” 上官氏又如何肯轻易罢休,何况那处还坐着个沁雯。 便只撇过脸,死死盯着手中轻轻垂下的湘绣锦帕。 那锦帕的面料光滑如少女的肌肤,轻柔的几乎吹弹可破,针脚细密,鲜艳的配色在窗口投进的一缕光线下晕起短而锐的短芒,一下一下、全都扎进了眼底,绽开一星又一星血腥的点子。 “姑母又怎知我说的不是事实!” 第432章 新娘换人了(五) 伯夫人的无奈而失望的轻叹似一道楚河界限,将曾经姑侄情分彻底留在了从前:“罢了,你既已经许了旁人家,我也确实没有资格管你了。” 一句“旁人家的”,又引得众人目光往元郡王处睇去,这会子也算是彻底明白往日总要针对慕氏的人今日怎倒是一句话也不说了,原是有个未来的儿妇打头阵了! 若是这所谓的“揭破”不成,左右是未过门的儿妇,可干不了他元郡王府的事儿,得罪人的也只是上官家而已。 婚一退,腥臭不沾身。 好精的算盘! 对方有那许多的暗桩坐在人群里,可繁漪的帮手今日也不少,随便站出来一个,就能把戏台子上的唱词推向高潮。 临江侯府三姑娘陈曦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朝繁漪眨眨眼,十分伶俐的模样,与两年前还处处吃庶姐亏的小丫头判若两人。 清俏道:“我倒是很好奇,上官姑娘与繁漪姐姐应当没什么交集,怎么看着跟世仇似的?” 姜柔的笑色有灼人的温度,拿了颗果子和丈夫抛着玩儿:“世上哪有那么多的无缘无故呢!说不定咱们不知道的地方,上官氏自己的故事就很精彩啊!” 众人兴味的目光从那颗来回跳跃的嫣红果子,转移至上官氏和沁雯的身上。 谁不知道上官氏从前与苏家的世子爷还做过未婚夫妻呢! 如今嫁给世子成了姜家女,而她这个死都不肯放手的前未婚妻,却忽然调转头去与郡王府的鳏夫订婚了。 当初流言也是满天飞,反转一个接一个,没少了她上官家借着侯府内的争斗搅弄的身影了。 若说里头没有点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谁信呢! 上官氏便仿佛沁雯心头落下了一点燕子泥,拂不去,冲不掉,叫人无法心平气和,只能极力维持镇定,以一泊坦然应对众人的窥探。 反观上官氏,便没了镇定。 她如今是元郡王府未过门的儿妇,哪怕她认定了做错事的都是旁人,可戳破了往事固然能让姜沁雯名声扫地,自己怕也只能落个被退婚的下场,届时祖母还不得亲手勒死她! 什么都不能说,是以,她的“恨”落在旁人眼里便显得莫名其妙。 而她也很清楚,元郡王在几次针对慕繁漪的算计里都是咄咄逼人的姿态,不管为了什么,却分明也是想除掉她的! 她说话这么久元郡王也没有制止,说明他并不反对她去对付慕繁漪! 只要今日、她把慕繁漪踩进泥里,让元郡王和郡王妃看到了自己的本事,来日她在郡王府的地位必然稳固! 只要她有郡王府撑腰,来日想弄死一个人人厌弃的慕繁漪,还是不轻而易举的事! 屏风后的李夫人站起身来缓缓走了两步,摆了摆手道:“姜大奶奶的为人我是知道的,最是温厚良善的,这件事绝对不会与她有什么干系。从前为着莫须有的事,已经遭了不少算计,哪一回到最后不是证明是旁人在算计。” 李恪点头表示赞同,冷冷一笑:“秦家人是走了,恐怕与秦家交好的人怕是没有走干净啊!” 秦修和算计繁漪和怀熙之事闹的大,算计深里的人影总也露了踪迹。 秦家算计楚怀熙是为了洪家长孙的地位,算计慕繁漪是为了什么,在姜元陵被送去浙江之后大家自也心知肚明。 然而如今这算计还不待停歇,若不是有人想借“流言”的东风,便是姜元陵也不过是“某些人”的挡箭牌罢了! 而坐在角落里的姜元靖,姜“某人”,便自然而然承受了所有窥探的眼神。 不过,这出戏究竟唱至什么方向还难说呢,是以,姜元靖并不在乎这样的探究,不过平静的坐在侯爷的身后。 在洪家看了一出好戏的几位夫人好巧不巧,有几位也在,少不得出来说几声。 “流言就似巷角阴暗处卷起的一股斜风,今日扑了这家的门,明日扑了那家的门,多少人吃过这股子斜风的亏?若真往心坎里去信了,可就不明智了。若说今日这股子斜风要针对哪一位,也难说。想必是搅弄的几家成了仇人,背后之人便可袖手得利了。” 这样的招数在京中从来不少,甚至于每一家都曾被这样的算计伤到过,一听之下便不由纷纷点头赞同:“可不能便宜了背后的算计之人,咱们更要冷静的去分析才是!” 久积的怨毒如蚁跗骨,上官氏扬起她描绘精致的眉,笑色得意而阴翳道:“李夫人雍容大度,却难保被小人蒙蔽的时候。当初慕繁漪当初坠崖生还,却不回慕家,你们就不怀疑为什么吗?” 在她左侧的是武将的家眷,最是知道重伤之人有多虚弱了。 轻轻扫了上官氏一眼道:“坠崖重伤,得长时间的休养才能康复,最需要的就是清净,未免被打扰,也是不希望家中再多担心,不回去也是正常。” 上官氏目光却依然死死盯着繁漪:“这位夫人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旋即眉梢高高扬起,冷哼了一声,“可慕繁漪坠崖前却还有计划的塞了个女人给李蔚翎做外室,这是为了什么?难道不是为了让姚李两家的婚事不成,好成全了姜琰华和姚意浓么!” 这话一出,在场无不惊诧:“怎会有这等事?” 李夫人唇线冷凝,语调仿佛坚冰上的一缕阳光,风一晃,便只剩了寒意:“上官姑娘一介闺秀,如何会知道这些?” 李蔚翎自大妆的新娘身上收回视线,满面不可置信:“你是说我与风麟的相遇,是她们有意安排的?” 上官氏并不去回答李夫人的话。 她的语调前所未有的平缓,但底下的森冷之意却丝毫不减:“二公子不要嫌我说话难听,满京城的达官贵人,风流才子,那样的绝色美人如何肯甘愿做你的外室?” 尽管外室的身份低微,但李蔚翎对她美貌、才情几乎是仰慕的,如何能接受这样的事实,大声道:“那是她知我对她是真诚的!” 上官氏的轻嗤仿佛暗流里尖锐的碎冰,随时将人扎的头破血流:“真诚值什么?以她的姿色,给谁做妾不能得几分真诚?至少还能光明正大住在高门大户里!” 日落西山,只余一片淡淡余光乘着骤然冷下的风穿过长窗,落了淡淡抹淡淡如水墨的痕迹斜斜投进,将那一缕空气覆上一层浅浅的阴翳,缓缓的流淌着。 往日种种便以那样平顺的姿态乍然撞进思绪里。 思极带着“爱而不得”的痛苦所走的每一步,繁漪有一瞬的愣怔,那样深沉的情感在时光洗涤下,仿佛是光明穿破阴翳前的黑暗与寒冷,清晰而深刻地涌动在血脉深处,从未离去。 他温柔的手掌紧紧地握上来,指与指,那样不容置疑的嵌入、勾缠,以他所有的坚定与温暖同她掌纹相贴,带来做明媚的阳光,驱散她所有的寒意。 她来不及分辨是迷茫还是怜悯,最终只归为一声天意弄人的感慨罢了。 事到如今姚意浓已然是打定了主意想要她性命了,那么这出戏码也该落幕了! 她缓缓抬首,以一泊宛然清澈迎接所有或惊诧或讽刺的目光,淡淡一笑:“哦?看来上官姑娘是已经拿住了证据来证实自己所说不假了。” 姜柔半透明的指甲“吧嗒”一声扎进了果肉里,妩媚的眼底有清霜倾覆:“送女人!搞得你亲眼看见似的。” 怀熙瞧上官氏眼底兴奋的星火窜起,眼皮不由一跳,回头看了繁漪一眼,却只看到了一目淡然平静,便道:“你知道什么!谁不知道繁漪回去后还是姜琰华去慕家求着完婚的。” 第433章 新娘换人了(六) 上官氏微眯了双目,讥讽之意呼之欲出:“求?安知不是做戏给旁人看的。未婚妻没死,他有脸求娶旁人么!我不与你们废话!姜琰华,你敢说自己没有和姚意浓牵扯不清么!敢不敢把李蔚翎的外室叫来当面对质!” 琰华淡淡一笑,不惊不慌:“只要新郎官肯,我们夫妇有什么不敢的。” 李家的人匆匆去叫人,而上官氏身边的女使也趁着热闹时悄么声的从侧门离开了。 繁漪招了晴云进来,让她给李夫人递了话过去。 李夫人没有犹豫,隔着透雕的屏风朝繁漪点了点头。 庭院里十个硕大的缸子里栽种玉蕊檀心梅,在琉璃灯火的昏黄依依里,静静无声期期绽放。清幽的香味随着沁骨的晚风缓缓萦绕。 就在这样的沁人心脾里,一丽装女子踏着薄薄的光线自大门口莲步姗姗而来。 轻缓的步调牵动春柳细腰轻轻摆动,空气里所有柔美的迷红成了她鸦青色发丝的光晕。簪在发间簪子吐出一缕银线,坠着一颗色泽饱满的红玉髓珠子划出一道又一道如晨曦朝霞似的光芒。 淡青色的光线穿过绯红的花瓣,修剪精致的花枝落了出尘悠然的迷红影子与花瓣缓缓游曳着,将她的美衬托的极其邈远。 时隔两年再相见,繁漪看着风麟,只觉连时光都格外善待了这样美丽的女子,看不出生育过孩子,依然美得刻骨,所有的繁花似锦在她身侧都弥散成她的蕴藉风姿。 少了烟柳胡同里的迎来送往,她眼角眉梢的媚骨风姿淡去许多,多了几分疏懒,唯一不变的是那清孤而迷离的目光,带着薄薄的清愁,浅浅的不屑,坚韧而傲慢。 睥睨着追捧她美貌的人。 无视世人对她的偏见。 所有的矛盾在她身上融和成了极致的风流,只轻轻掠过一眼,便已叫勾了魂魄。 候在门口的盛烟见到她的出现似乎吓了一跳,挽在臂弯里的斗篷也险些掉落下来。 晴云淡淡看了她一眼,目光便落在被细风吹得如水蕴漾的裙摆上。 进了门,见着李恪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公爹,风麟也不过轻轻一颔首,便如当年见到繁漪一般,富贵权势全然不在眼里。 李蔚翎从屏风后绕了出来,站在风麟面前,急切而慌张的看着她,嘴张了数回也没能把疑问问出口。 风麟微微歪着臻首看着他,缓缓一笑,那笑仿佛栀子盛开在万丈晴光之下,抬手轻轻拨了拨垂在他肩头的大红色发带,温柔而清泠:“想说什么?” 上官氏越过众人,食指几乎戳上繁漪的面孔,微眯的眸子里有威胁之意悄然流转:“认不认得她?” 琰华厌恶的目光暼过正式,拉着妻子向后避了避。 姜柔就没那么客气了,手腕一翻,捏在指间的果子便将上官氏的手打开:“拿开你的爪子!” 风麟浅颦微蹙,红唇轻抿,并不回答。 那一下力道颇大,上官氏吃痛的捂着手腕,奈何不得姜柔,便把怒意投放在风麟身上,切齿冷笑道:“为什么不回答,心虚么!你敢不敢拿你的儿女来发誓,若你做谎言,就让他们不得好死!” 众人窃窃私语,或掩蔽,或撇脸,皆是瞧不上上官氏此等恶毒姿态。 “叫人母亲拿孩子发毒誓,怎么会有如此阴毒之人。” “难怪苏九卿死都不肯娶她了!” “这种只会搅弄是非的货色,谁家娶谁家倒霉!” “……” 风麟身姿纤纤如春柳,可脾性却半点不柔弱,黑晶石一般的美眸轻轻一撇,便十分凌厉,偏语调却是轻缓如云:“请拿你先那你爹娘祖宗发誓,自己于今日之事里全然坦坦荡荡,若有半点阴谋算计、威胁利用,否则,你们全家都将死于非命、名声尽毁。” 说罢,还不紧不慢的朝着上官氏一抬手,从容微笑着示意她先请。 “你!”上官氏不意她竟是这种态度,心头一跳,狠狠瞪着风麟道:“你是什么身份,我何须向你这种低贱之人发誓。”忽起一声高扬儿尖锐的冷笑,看着李蔚翎扬眉道:“二公子可知,你这位外室可大有来头,乃是扬州春风楼的花魁娘子啊!” 熺微光线穿过扬起的薄薄红色银绣牡丹纹轻纱。 李夫人的面孔落在一片水红昏黄的阴影下,任凭红烛明亮、花香弥漫,被红烛烘托着的硕大双喜字都成了冰冷的死色:“上官姑娘,请你慎言!” 若是平民女子做了外室,顶多说一声身份低微,不相匹配,好歹孙儿女的血脉干净。 便是蓄养、交换家妓在这京都之中也是寻常,可若到最后真叫人坐实儿子弄了个千人枕万人骑的风月女子做外室,还生了儿女,镇国将军府的脸面可就真的就要拾不起来了! 尚未婚配的儿女,前程都要被耽误。 谁家儿女愿意同一个妓子攀扯上丝毫关系! 元郡王似笑非笑的换了个坐姿,丝毫没有要呵斥上官氏的意思。 上官氏底气越盛,已经完全不管旁人的眼神了,绕着风麟慢慢走了两圈,嘲弄道:“以为弄了个假身份就能冒充良民,干干净净的做人了么!瞧你那一身下流的风尘味儿,什么身份都改变不了了你骨子里的淫贱!” 风麟的神色依然平静如水,只侧首看着她,毫不客气道:“你一介闺阁千金,还知道烟花风尘什么样子。怎么,你去过?张嘴下贱,闭嘴淫荡,你们上官家的教养可真叫人大开眼界。来日什么人娶了你,可真是祖坟也冒烟了呢!” 李蔚翎清楚的记得风麟第一次与他欢好时,是落了红的。 他不是第一次给姑娘开脸,初次是什么反应他也清楚,这是做不得假的。 花楼他更常客,也清楚花楼里的规矩,不论花娘生的如何貌美有才情,最晚十七岁,必然会被拍出初夜。 用花楼里的说法,十六七岁才是女子美丽的全盛时期,稚嫩却饱满,晚一天都会让花魁折损滋味。 他遇见风麟的时候她已经十八了,她这样的绝色,若是花楼里的女子,如何还能留着清白之躯? 何况青楼女子都是吃了绝育汤药的,又如何给他生下一双儿女? 李蔚翎脸一沉,怒道:“你不要欺人太甚!她是什么样的女子我比你清楚!这里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拉着风麟的手急切道,“你告大家,你不认得她的,是不是?你说,你说的我都信!” 上官氏扬着下颚,目中尖锐而细碎的光直直落在风麟面上:“你这张脸,想来春风楼的人都会认得……” 风麟一把青丝轻轻自肩头垂下,油亮亮的,有风姿门口扑进,青丝缓缓飞扬,似一片淡青色的薄纱轻轻擦过李蔚翎的颊。 她迎视上官氏的威胁,嘴角噙着淡淡的弧度,精致的柳眉微微一挑:“当然,人家是高门贵妇,我不过乡野出身,如何认得她呢!” 李蔚翎紧绷的神色缓缓松开,执了她的手欢喜道:“我就知道,你不会骗我的。” 繁漪无法从风麟的眼底看出丝毫男女情意,却又矛盾的看到了她对李蔚翎的真诚与温柔。 但凡名妓大都是骄傲而孤独的,或许风麟无法让自己爱上李蔚翎这样样不出挑的郎君,可她可以感受到李蔚翎对她是真的很好,万事迁就,家里的为难也能尽力挡下,欢喜与信任全都写在了表情里。 换做旁的才情斐然的郎君,或许能够与她诗书相和,心意相通,却也注定了不会有来日可言。 高门亦或者寒门,只会引文采斐然的名妓为知己,为自己的风流添上一笔浓墨重彩,却绝对不会为了她而与家里相抗衡。 这“知己”二字,也不过是“拒绝为夫妇”的遮羞布罢了。 即便肯放弃一切,做了夫妻,最后也都会在旁人异样的目光里走向反目成仇,这样的例子在苏扬一带还少么? 而没有依靠的美貌女子,想要太平的活下去,太难了。 风麟是理智之人,自然晓得李蔚翎不是最好的选择,却是最合适的选择。 他于她,无关男女情爱,更像是家人,是孩子们的父与母。 她孤独了太久,大约,也不想再孤独了吧! 众人:“……”得亏那文蕖灵糊涂着,否则看着这样的场面,怕是要先为自己的后半生先哭出一条黄河来。 上官氏的话像是吐出瓜子皮一般轻巧:“是么!” “这位才艺双绝的花魁六岁就被卖进了青楼,与她一同被卖进青楼的还有个叫阮娘的。两人可谓一同长大,知之甚深。三年前阮娘被一富商赎身做了妾,富商死后,她被主母发卖了出来,又辗转来了京里,给一铺子的老掌柜做了妾。” “二公子虽把人藏的深,可见过的她也不是没有。那阮娘认出了她,分明就是春风楼的头牌花魁!当时我听了只觉得奇怪,她一扬州的名妓花魁怎么会成了二公子的外室。正巧家里去扬州办事儿,便叫顺道打听了一下,原来这位花魁两年前就被人赎了身。” 她一旋身,来到了繁漪面前,黛青色的柳叶眉如箭锋利:“而赎她的人,据说,还是楚家人呢!” 这戏唱的,真是艰难,老半天才来了重点! 琰华眉目狭长,眼尾微微上挑,此刻微垂的眼睑猛然一掀,眸光迸裂,更显疏冷而强硬:“上官姑娘如此言之凿凿,想是那叫阮娘的女子已经在你手里吧,叫出来,当场认认人。” 上官氏张扬的笑意几乎不做遮掩,杏眼飞扬:“你们等着,人马上就到了!” 众人见上官氏姿态得意,分明是拿捏了有利证据的。 可再看繁漪和琰华,却也只见那夫妇两一身笃定的淡然。 一时间倒也看不准,这一仗到底谁会赢了。 但可以肯定的是,输的那一方自此便是身败名裂了。 上官氏身边不知何时离开的女使这时候迈着急切而慌张的步子从侧门绕了进来,面色极其难看。 上官氏眼皮一跳:“人呢?” 女使面色发白:“……在外头,被姜家的人拦住了。” 上官氏尖锐的声音有刺破人耳膜的力度:“怎么,还想当着众人的面威胁不成?” 繁漪宁和一笑:“急什么,那么多人都瞧着,谁能威胁了谁呢?等着就是了。” 众人不知何意,便就那样等着,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管家进来回话:“小的让那阮娘去偏院认了几位与……”他比了比风麟,“与这位妆容打扮相似的女使,阮娘指了其中一人说就是她。” 第434章 新娘换人了(七) 上官氏一声惊起,指了管家厉声道:“不可能!是不是你暗示了她什么?怕你们李家弄了妓女生儿育女被人笑话,就那这种招数来给风麟洗脱么!” 管家没有搭理她,只是问向李恪:“老爷,是否要用刑问出背后谁人指使?” 李恪锐利的眸子扫过上官氏的面上,冷道:“问!” 上官氏心头一跳,狠狠瞪向繁漪和琰华:“楚家做生意的,市井里的眼睛多的人,一定是你早就发现了阮娘,暗中逼着她改口是不是!” 繁漪只是淡淡看着自己的手:“待会儿便会有答案的,别急。” 上官氏不死心,又问自己的女使:“那婆子呢?” 女使的脑袋几乎垂到了心口,自也知道自己的下场怕是要比鸳鸯还参了:“找……找不到了。” 上官氏大惊,指着繁漪厉声道:“你让人跟踪她,然后杀人灭口?” 繁漪只弯着一抹极其温柔的笑,那笑意含着坦然与谦和,如深秋的桂子舒展在金色的阳光下:“怎么会,杀人可是犯法的。” 琰华的眸色似英翠枝叶上浅浅的光影:“无妨,唱戏么,一环扣一环,即便没这一环,尚有另一环。”抬手比了个“请”的手势,“你继续。” “不见棺材不掉泪!”上官氏极力镇定,冷笑连连,语调好似两片薄薄的生锈的铁片相互磋磨,刺啦作响,脚步一转,一把将门口的盛烟拽了进来,狠狠推到在地,“若是真的没有牵连,这贱婢紧张什么!不就是因为她在你那里见过这花魁么!” 盛烟伏在地上,目光死死盯着袖口上密密匝匝的迎春花纹,不住颤抖的动作将花纹抖成了迎风姿态:“奴婢不明白上官姑娘在说什么,奴婢怎么会见过风麟。” 上官氏眉心一舒,语调高高扬,似刀锋贴着皮肉而过起:“风麟?自她进门到现在,可没有人叫过这个名字。你若不认得,如何知道她叫什么!” 抽气之声如浪起伏。 李恪站了起来,想说什么,却先转首看了侯爷一眼,见他一目淡定,眉心微微一动,只道:“你知道些什么,说吧!” 描金彩绘的梁下悬着五六只拳般大小的缠枝纹鎏金熏球,在一片沉静里偶有一声哔叭,袅娜起清甜而细密的青烟缓缓在头顶萦绕,投下一片薄薄的影子,那影子染了红烛的颜色,在眼底燃烧起一片燎原大火。 盛烟怯弱而卑微,只垂首轻颤道:“那是奴婢曾在外头时听人提起过的,那会子闹的凶,听说个一两句有什么稀奇的!” 坐在角落里的闵崇英妻子轻轻“咦”了一声,轻柔的声音满是疑惑:“你们都知道那花魁叫什么吗?” 女子未出嫁,闺名不能轻易透露给外人知道。 出嫁了,也只是在娘家姓氏之前冠以夫家姓,比如姜慕氏,若是丈夫有些身份的,便称一声夫人、奶奶。 直呼其名的,也便是闺中帕交了。 可风麟是外来者,也不是明媒正娶的,旁人也不过拿“李蔚翎那外室”来称呼她罢了。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倒是真的没有在意过……” 上官氏眼神猛然一转,灼烈的仿佛是盛夏的夕阳,将周遭的一切都烧成赤红一片:“慕繁漪,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坠崖不回,就是因为你早就知道姜琰华和姚意浓牵扯不清。姜琰华为了你娘家外祖家的威势娶了你,你以为成婚之后姜琰华能收心了,可你发现他和姚意浓还是藕断丝连。你如何能不恨她入骨?” “可你这种做了十几年庶出的女子,哪里肯放弃做侯府的世子夫人呢!于是就想出了这个换新娘的法子。想必姚意浓这会儿,已经没了性命了吧!” 窗台下的折枝长案上一盆四季海棠开的团团紧簇,烈烈如火。 琰华白了她一眼:“白痴。” 繁漪微微一诧,回头看了丈夫一眼,这还是她第一次听他骂人呢! 琰华耸了耸肩,歪头道:“没忍住。” 众人看着他,明明一脸清冷的难亲近,却莫名觉得好笑。 繁漪眸色含笑地乜了他一眼,旋即又是一派温婉如云,目光落在盛烟身上,若有所思又似有苦恼道:“奴婢的行为,必然与主子相牵连么?” 上官氏扬声便道:“她是你的奴婢,自然是替你做事的,否则她一介小小奴婢的本分难道不是伺候洒扫么!” 琰华扬眉,在心里为妻子鼓掌:这坑挖的好。 姜柔便没那么含蓄了,噗呲便笑出了声来:“蠢货!” 上官氏显然不知其意,心口却莫名漏了一拍。 元郡王拨弄扳指的动作一顿,厉鹫似的眸子暼了繁漪一眼,似有思虑,随后在上官氏面上撇过,却依然没有说话。 繁漪十分赞同地朝上官氏点了点头:“上官姑娘说的真好。”微微歪了歪首,“盛烟,抬起头来。” 盛烟依言抬头,在接触到她的目光时,仿佛跌进一汪深潭,四周汹涌的潮水澎湃而来,将她溺在其中,无论怎么挣扎都是徒劳。 她终究伺候了那么久了,自然晓得,主子一旦怒极,神色便会是这样温柔的仿佛满月时的月色,无怒无惊。 她更晓得,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盛烟被她盯着,只觉呼吸受窒,牙关咬的发痛。 极力让自己显得问心无愧,可出口的话却厨娘砧板上的菜,被自己的气息截成了一段又一段,“是,大奶奶、请、吩咐?” 琰华身形高,遮挡了烛火,落了一片晦涩的影子将繁漪遮在其中,只露了小半张面孔在昏黄而迷红的光线下,将她白皙的面孔照应的似一块皎洁而温润的玉,越发莹白而剔透。 她轻柔而从容的笑着,似深秋阳光下的桂子,舒展在金色的阳光下,朦胧而轻软:“你的话叫我落了疑影儿,但我呢,并不想承认这莫须有的罪名,所以,只能委屈你受一受刑罚。镇国将军早年里也曾替先帝爷办过几桩要案,都叫先帝爷十分满意,想来身边也有些手段厉害的小厮护卫。” 感慨的长舒了一声,繁漪微微倾身,慢慢继续道:“待受了刑再来回答你这一声‘风麟’从何得知的,你、肯是不肯?” 果然还是逃不过被用刑啊! 她是受过崔嬷嬷手段的,自然晓得问询时的刑罚有多残忍! 盛烟心头似被惊雷滚过,震的头脑发麻,牙关发痛:“奴婢、奴婢真的只是听外头的人说起而已,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姑娘!姑娘,您要信奴婢啊!” 繁漪眼眸微微一眯,眸光便凿成洌冽碎冰,擦过盛烟白皙脖颈上累累蠕动的血管:“你不肯?那我可要怀疑了,你是不是被人收买了来害我的!” “姑娘!”她的声音仓促而低哑,有玉碎尘沙的沉闷之音,“奴婢没有!奴婢什么、什么都没有说啊!” 什么都没说? 这模棱两可的话,听在众人耳里可就意味深长了。 繁漪却不甚在乎,微微挺了挺背脊,重新倚回丈夫的手臂。 她面上是全然的失望,失望里带着几分怯怯与茫然,似不胜凉风吹袭的莲,蕴漾起满池柔弱的涟漪:“我信你有什么用,这么多人得都信才行啊!倘使你受尽了刑罚,依旧不改半字,想必大家也能信了你是不经意时听到的,也能信我与这位娘子无有牵扯了。” 王夫人忙笑道:“这也不失是个法子。刑罚不留情面,这些个大丫鬟都是细皮嫩肉的,若是肚子里藏了什么,哪有打不出来的。” 侯爷侧首看向李恪:“你以为如何?” 第435章 新娘换人了(八) 武将的手段与性子想来简单粗暴。 李恪自然觉得可行,颔首:“若是用刑尚且不改,自然能证明侄妇是无辜的!” 繁漪睇着盛烟,打开了地狱之门的眸,便似寒夜孤星,乌定定的有灼人的力量,叫人望之生畏。 似轻纱扬起的一声“嗯”,温柔而含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盛烟仿佛是怕极了,紧紧攥着衣袖,将娇嫩的小朵小朵的迎春揉搓的难以看清原来的样子:“是,奴婢愿意!” 繁漪微笑看着她恐惧而柔弱的姿态,演的多好。 这样惜命的丫头,若是最终受不住刑罚而吐口,必然能引得所有人都相信了她的话了吧! 盛烟啊,这一步棋埋的可真长。 抵死熬过崔嬷嬷的手段,就是为了今日将她踩进泥沼里呢! 届时,她的贴身女使一旦一口咬定是她安排了风麟去勾引李蔚翎的,那便是证明了她清楚琰华与姚意浓是牵扯不清的。 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她和琰华名声扫地了。 而这满屋子的人,怕是也要认定她是今日一出的始作俑者,既不肯和离,又不肯不想放过姚意浓这个破坏自己婚姻的女人,还想着做侯府的世子夫人,便布了这一箭多雕的局,除掉了文蕖灵这个内定的继室夫人,又把姚意浓给害了。 待会子死里逃生的姚意浓就该出现了,来控诉她是如何拆散了她与琰华的,又是如何三番两次意图害她清白的了。 前有姚氏害死她生母一笔,若再有姚意浓破坏繁漪婚姻一笔,往后慕家和楚家还不死盯住姚家打击了! 看似是文官集团间新贵与旧门阀的对立,偏偏都与武将之首的华阳长公主是一派的,双方背后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少不得也将分出亲疏。 武将一派、亦或者说太子一派内部的第一道大裂痕便出来了。 想想就觉得精彩啊! 姜柔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道:“就在这庭院里用刑吧,也叫有些人好好瞧瞧,若是今日你们的算计没有成,这样的刑法可就要落在你们身上了。算计栽害的戏码多了,可就没意思的,也不会次次都看在谁人的情面上轻轻放过的!好好想想自个儿家里的那些个脸面,还用得上么!” 侯爷微微一笑,被边关风霜拂过的面孔镇定也不失强硬:“县主这话,也是我与寒凝的意思了。” 外头很快就准备好了,一应刑具俱全。 每一件都擦拭的很干净,但嗜血太多,刑具在廊下摇碎的光影下显出乌沉沉的光,有魑魅的影子摇曳其上,张牙舞爪,叫人心底发毛。 姜柔伸足,以鞋尖抬起盛烟的下颚:“盛烟,想要查清真相没什么难的,大不了拖去些时日,叫你主子名声受些损害,但你若敢背叛。”明媚的微笑有刮骨的锋芒,“你不会死,但绝对会让你余生的每一刻都生不如死。” 上官氏的指慢慢缠着手里的锦帕,眼儿一斜,冷笑道:“县主这是在威胁么!” 繁漪看着她,含笑悠悠:“上官姑娘是忘了当日审林婆子的时候,都是怎么说的了?” 上官氏面色一沉,重重一哼,却也不再说话了。 众人接耳低语,十分好奇着这林婆子到底又是哪一出好戏里的角色了。 小辣椒淡淡一扬眉:“你们不都在好奇,这上官姑娘见着我妹妹怎么就跟乌眼鸡似的,喏,原因就在上官姑娘自己嘴里藏着呢!” 上官氏背脊一阵阵忽冷忽热,很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凤梧往外头看了一眼,神色清淡而温柔:“大好的日子见血多不吉利,不若碎骨更合适。” 王夫人搓了搓手臂:“把人骨头打碎么?” 姜柔抬了抬下颚。 一左一右临窗的两位夫人将一左一右两扇长窗打开,众人侧目望去。 明亮如昼的屋子里望出去,光影碎碎,看的不是十分真切,就听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之后,盛烟凄厉至极的惨叫自空荡荡的庭院里炸开,一圈一圈,快速地擦过枝叶繁花,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连余音听在耳中,叫人头皮发麻。 繁漪微微闭目,似乎不忍,却又似侧耳细听,在那一声清脆的断裂声里,她美丽的眉在丈夫身形投下的阴影里缓缓扬起又徐徐落下,分明是欣赏这样的痛苦啊! 默了须臾,方缓缓以怜悯的语调道:“以指力在关节处迅速错位折断,干脆利落,痛楚加倍。这样的刑罚加身,想来上官姑娘不会觉得李家有心包庇才是。” 断裂声似乎取悦了姜柔,她笑的十分满意:“换一只手,得对称才有美感么!” 众人惊恐于县主的另类喜好。 怀熙看着两人,对于她们腹黑的一明一暗表示十分服气。 可偏那两人丈夫还满目温柔的看着自己的妻子,好像在看什么娇花一般。 怀熙无语扶额:花都是名花,至于食人花到底娇不娇,就只有摘花的人自己知道了。 转而又默默想着,自己是不是也该好好修炼一下了! 行刑的李家护卫刚上前准备去折断另一支手,目光在盛烟颤抖激烈的顿了顿,抬手向大厅首座上的李恪回道:“这姑娘、好像是大出血了!” 郎君们拧眉不解。 女眷们面面相觑,各有了然。 繁漪浅颦微蹙,满面疑惑:“怎么会呢?” 想不通,是不是啊,姜元靖! 沉幽如冥的眸光不其然扫向角落里的姜元靖,繁漪面上缓缓浮上一层稀薄的笑色,恍若新月十分被墨蓝夜色吞没的暗淡月光,阴翳而冷漠,充满了阴森的杀意。 姜元靖眼底的笃定与疑惑尚不及交替便瞬间凝结成冰,然后在她灼烈而明耀的目色下迅速开裂、开裂,终至分崩四溅,将他手中的盾彻底割裂,划出一道又一道看不见的血口子。 滴答! 滴答! 更漏的声响,一声又一声,如惊雷滴进了他心头,震出喉头一片腥甜。 姜元靖明确的察觉到了,她今日的目标、是他! 李夫人顺着繁漪的目光看去,目色一沉,旋即道:“搬去小室!刘院首,劳您去给瞧一瞧。” 刘院首应该是早就习惯了吃席时赶上这样的场景,一边点头,一边刮拉着两撇小胡子出门了。 所有带着脂粉气息的风云诡谲、暗潮汹涌,在文家、姚家以及姚意浓到来的一刻,迅速的归于平静,又在顷刻之间掀起整场戏码最深层次的狂啸。 海啸席卷,终有人为这场算计付出代价! 姚意浓一身清简,一头鸦色青丝只以一串粉色的珍珠缠着,粉黛不染,一身雪蓝半臂氅衣衬得一张清水面孔更显苍白,是惊魂未定的模样。 这样简单若碧水的打扮,丝毫寻不见来自诗书里的清傲,只余了美丽与脆弱,仿佛迎风半开的迎春,惹人怜爱。 她的目光遥遥而急切地望向了门口的琰华,睹见他眼睑微垂的看着一身明媚的慕繁漪,温柔而笃定,臂膀那样稳稳的托着她依靠的姿态,若青山唯一。 步调仿若心口猛然落空的一拍,若非姚闻氏搀扶着怕是要站不住了。 一同进来的还有关青。 关青的容貌实属上乘,冷而不冰,可惜是个不爱笑的,又是阎王殿为数不多的女郎之一,所以百姓都管她叫孟婆。 被她盯上,离喝汤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见了凤梧便一揖,低沉道:“大人,属下去追捕人贩子的时候撞见有人正欲活埋姚姑娘,便一同带回来了。” 满屋子又是好一阵倒抽冷气:“活埋?这心肠也忒狠毒了些!” 第436章 戏词唱错了(一) 繁漪的目光自姜元靖的面孔上掠过,果不然看到他急速紧缩的瞳孔。 计划,不一样了呢! 来吃了午席郑家的郎君们便又匆匆去找孩子,可又不能全都走了,便留了位郑夫人和女眷们在这里,总不能对主家太过失礼。 繁漪看了郑夫人一眼,不禁感慨,到底是世家宗妇,这会子了竟也能分出心神来看这出戏。 闻言,郑夫人眉目一亮,忙问道:“关大人,是我家翟儿找到了吗?” 孩子找到了,正巧又到了晚席的时候,郑家的郎君们便都来了。 郑二爷忙进了门,含笑道:“母亲安心,孩子一切安好。” 郑夫人自是好一阵的“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繁漪细细瞧着郑家大房的反应,果不然啊,面上欢喜,眼底却也少不得有些失望。 半透明的指甲轻轻弹了弹衣袖上的桃花纹,繁漪笑色微微,就不知这抹失望有没有落进郑二爷的眼底呢? 凤梧点了点头:“人呢?” 关青垂首:“是提前服了毒的,已经死了。” 凤梧微微皱了皱眉,却也没说什么,摆了摆手就叫退下了。 李夫人出去亲自迎了人进来,与姚闻氏和文蕖灵的继母文宗氏打了招呼,说了个大概。 似怜似叹了一声,执了姚意浓的手紧紧握了握,总算有了几分笑色:“你能安然无事,咱们也能安心了。”旋即又去拉了文宗氏进了屏风之后,“孩子倒没什么伤损,只是被下了迷药,还迷糊着……” 姜柔看向文蕖灵的父亲文婕,问道:“听说文家把文蕖灵许给镇北侯府了?” 事到如今,文蕖灵镇北侯府定是去不得了,同李蔚翎也把堂拜了,这门亲事也算是做定了的。 文婕自然晓得怎么说才是最有利的,摇头道:“国公夫人喜欢她,一直带在身边,便是想给她寻摸一门婚事。并不曾定下人家,县主怕是误听他人言了。” 姜柔一笑:“如今也好,镇国将军府的门第也不委屈了她。” 文婕看了姚家人一眼,一时也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来,便只是点了点头。 李夫人是知情识趣之人,立马从屏风后绕了出来,拉了姚意浓的手道:“我是十分喜欢意浓的,若是二位不嫌弃我李家门楣,今日便认了意浓为义女,来日也便如亲家一般来往。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原本三房需要丁忧就已经呈了颓势,偏三房的女儿接连惹麻烦,折损许多,亲家几乎反目,如今好好的婚事白白便宜了文家。 可姚家还能如何,总不好叫文蕖灵这已经拜了堂的退让吧? 姚四郎看了末座神色淡淡的繁漪一眼,明明自己长她一辈,却莫名对她怵的很。 被她那一眼沉幽睇过来,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忙拉了姚意浓上前:“还不快给义父义母磕头!” 姚意浓依言磕了头,拜了义父母,终于与那李蔚翎断了关系。 心下说不出是感慨还是幽怨,被沉溺在地毯上的尘埃猛然一呛,险些落下泪来。 若是、再早一点,早哪怕一点点…… 李夫人亲热而怜惜地将她扶起,唇齿间欲言又止,将她扶着与姚闻氏坐在一处,微微默了片刻,才小心道:“你可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如何会被人换出来?” 姚意浓轻咬苍白的唇,目光难以控制地望去一眼。 没有得到他一丝一毫的回应。 而那抹如春日晴光下的桃花倩影,明媚的如此夺目,却只是漫不经心的把玩着自己的双手,所有温存与缱绻得的理所应当。 与往日判若两人姿态。 凭什么呢! 偏寒风里送来一声戏子若隐若现的绵长唱腔,“你贪着个断简残编,恭俭温良好缱绻,我贪着个轻工短箭,粗豪勇猛恶因缘”,各种滋味呛在心口,一时潸然泪下。 旁人只以为她惊魂未定,好一阵的安慰。 好半晌才镇定下来,一壁盯着对面姜柔苏绣的绣鞋上连绵不绝的茉莉花纹,轻泣道:“上了大妆之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醒来时便见有蒙面人要将我活埋!” 上官氏飞扬的眉目便如她满身石榴花绣纹一般,烈烈如火地落在了繁漪身上:“那姚姑娘可曾看清楚是什么人?” 姚意浓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目色凝幽,似一潭望不见底的爬满了青苔的池水,旋即又撇过脸去,点头道:“看清楚了。” 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在姚意浓的脸色,这一眼如何逃得过去,一时间看好戏的、鄙夷的、担忧的神色丰满而精彩至极。 繁漪稳稳坐着,手中端着一只莹白如玉的茶盏,茶汤碧黄而清澈,舒展的茶叶上隐隐还能看得到满披的银豪,随着温热的氤氲缓缓沉浮,朦胧了噙在嘴角的一抹清浅的笑意,如月色蒙了云烟,叫人看不真切,探不清笑意背后底色。 不说话,嘴角挂在得体而浅淡的弧度,不惊不急,并不在乎上官氏在里头如何的上蹿下跳,语言引导,也不在意众人是何神色。 月光莹莹落在窗棂上,贴着双喜的窗花将月色筛落,一格格、一条条,没有规则。 便如上官氏的语调,似要将人心也镂雕成无数的篓子:“她可在场?或者说,背后意图害你之人此时此刻可在这里?” 姚四郎面色微冷地盯着姚意浓,无声地警告她,不要给家里惹事。 连姚闻氏握着她手的力道也在不断的加重,眉目含愁含忧,目光却也是毋庸置疑的警告:“你好好想想,敢如此布局算计,决不能让背后之人逃过,否则日后、还有什么太平日子!” 姚意浓清傲而美丽的眉眼里含了雪亮的不甘与幽怨,眼底掠过一点冷凝星火。 或许是离炭火太近了,空气有些滞闷,心跳在胸腔里跳的有点快,她捂了捂心口,避开了姚闻氏的眼神,要在唇齿间的声音急促而怨恨:“在!” 去而复返的施杨氏站在角落里紧盯着姚意浓的神色,一分一毫都不肯放过。 见得那一目怨毒,嘴角扬起一抹放心的笑色,出声道:“不知各位是否还记得去年姜大公子于玄武湖遇袭一事?” 繁漪的目光不着痕迹的掠过角落里安然端坐的郑家人,果不然,见得这些人眉目里微微挑起的得意与遗憾。 灵巧滚动在姜柔指间的金桔被弹进了炭盆里,激起一阵星火四溅,寒风带着冰雪初融的湿冷,残卷着冬日枯脆徐徐吹进,摇曳了红烛,似炸起了满目的血色。 繁漪不动如山。 倒是姚四郎夫妇神色猛地一凛。 姚闻氏回首冷冷盯着施杨氏道:“施太太说话最好是有真凭实据,今日之事牵扯已然甚多,若拿莫须有的来挑拨算计,可就没意思了!” 施杨氏不以为意:“此事事关你姚家女的名声与性命,难道你不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么?还是你自己心里已经知道了是谁要算计姚意浓?”旋即以懂得姿态怜悯长叹道,“有时候丢脸总比丢了性命前程好啊!” 县主娘娘唇角一飞,暼了施杨氏一眼,不耐道:“有完没完了!既给了你唱词,就好好儿当你的戏子,磨磨唧唧的故弄玄虚,怎么的,还想当包公不成!” 上官氏扬了扬手中的锦帕,冷笑道:“县主急什么,别是心虚了才好。” 姜柔不屑的扫了她一眼:“可闭嘴吧蠢货,真把自己当盘儿菜了。” 门神似的跟晴云一左一右占了门口好位置的奉若,不紧不慢撇过脸来,微笑着看了上官氏一眼,抬手扭了扭手腕。 第437章 戏词唱错了(二) 上官氏吃过奉若的亏,也晓得今日长公主也在,又见元郡王也不搭腔,便只能恨恨的瞪了奉若一眼,不说话了。 被如此当做戏子嘲讽,施杨氏气的面色发青,却又发作不得,值得以一声冷哼了掩饰自己的难堪,扬声道:“她姜慕氏曾买凶意图强暴姚姑娘、毁她清白,被我表妹姜万氏和外甥女小姜氏撞破之后,为了警告二人不得向外透露此事,竟下狠手毁了小姜氏的脸,直到今日我那外甥女脸上的疤还未消退。” 众人惊诧的目光在繁漪、姚意浓和琰华之间不住的来回流转,等着事件的当事人说些什么。 繁漪纤细而修长的食指轻轻地、有节奏地点着微烫的杯壁,指腹上一冷一热缓缓交替,眼眸半阖,眉梢微扬,仿佛只是听着一处不甚精彩的戏,直至手中的茶水彻底冷下,被琰华接走搁置到了一旁,也不曾开口。 姚意浓怔了怔,几乎是下意识的侧首看向门口那人,擦过屋檐的月华落在他身上,墨绿色的袍服运气薄薄的英翠光晕,萧萧如风下松,却又那么冷漠。 无动于衷。 有风猝不及防扑进她的眸,长睫倒刺,那样细微而尖锐的疼痛犹如易碎玉器上的裂纹,迅速的开裂、蔓延下去。 她的声音,如珠玉毫无章法坠落鎏银的盘中,在这样萧瑟的夜色里恍然有几分绝望的凄切:“不、不是……” 姚闻氏蹭的站了起来,打断了女儿的话,阴冷着神色盯着施杨氏:“施太太,我看你是疯魔了,这样的事情也能信口胡说么!” 姚四郎虽怵繁漪,却也明白姚慕乃是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叫施杨氏这些人把慕繁漪以此罪名踩进泥里,女儿纠缠有妇之夫的脏名也洗不干净了。 姚家儿女的前程也将被牵连。 再有妹妹害死楚氏母子的一笔,姚慕两家的关系必将断绝,这于他们姚家、于他们三房都不是好事! 他若再看不清这些人挑拨的目的,那才叫笑话了! 何况他懂得慕繁漪谋算的,把她逼到了绝境,必然是要用最惨烈的手段让姚家陪葬的! 转眼见慕繁漪淡然无波的样子,姚四郎莫名也镇定下来。 嘴角微微一掀:“我们虽刚到,却也听的差不离了。关于流言之事,我夫妇是不信的,慕丫头是我们自小看着长大的,是何品行比你们清楚。可既然施太太敢说,那便是有证据的。若没有……” 终究是官场上沉浮了十余载的人了,那眼风扫过去,是极具威势的:“旁人我奈何不得,要料理你小小施家倒也没什么难的!” 施杨氏一窒。 心知已是得罪了姚家,到了嘴边的话便有些犹豫了起来。 然而那双如厉鹫阴翳的目光射来,立时驱散了施杨氏的犹豫。 她的指凌厉的指向端坐不动的繁漪,“你们看她一脸的温顺,谁知暗地里的时候何等的阴险毒辣!流言若是假的,她为什么那么在意,坠崖生还却不会慕家?妻亡,男子续娶本嫁女乃是常事。文姑娘一向被闻国公夫人带在身边,众人误会文家有意将文姑娘许给侯爷也是正常。” “她这个侯府的嫡长媳,难道不担心将来继室夫人再生下个嫡子么!今日一出算计若是成了,文家必得花去些时日才能选出合适的,届时侯府还不被他们夫妻把持住了!又让姚姑娘无声无息的死在外头,旁人自以为是文家算计,顺带着还挑拨了姚家和闻国公府的关系。这个女人心思且深着……” 她的话越说越顺溜,可当得意的目光跌进一目似笑非笑时,身形狠狠一僵,便看着那双眸子慢慢沉落、沉落。 似有一双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的心脏,扼住了呼吸,将她朝着那一泊如冥森冷里拖去,冷的浑身发痛,却无法动弹。 那颗坠落的金桔被炭火烘烤着,有清新刮辣之气落在鼻端,很是舒心,苏合香的香味在暖融里也尤显清甜如蜜,可两者混着一处却成了一股子刺激舌根儿的酸涩,徐缓的在空气里弥散来。 繁漪微微一笑:“施杨氏,你有没有发现自己说的话有一个很大的毛病?” 姜柔拿看白痴的眼神扫了施杨氏一眼:“即便文家有女嫁进姜家生下儿子,又能如何?难不成你以为文家女生了儿子,侯府就是他们文家说了算了?闻国公府空有个公爵的名头,在朝中占了几个大员?比得过如日中天的慕家?” 抬手比了比侯爷,“侯爷是征战沙场的武将,你当他是泥塑的摆设不成?还轮不到他文家在姜家门内指手画脚。能说出这一套毫无逻辑的话来,该说你无知,还是说你蠢?” 侯爷刚得了动静进来时还十分担心长子夫妇,可眼瞧着他们两一个赛一个的淡定,满屋子里帮手一大堆,便也只当是在看戏了。 乍以被点了名,还微微愣了一下,旋即十分配合的冷了脸色,目光如刀的撇过施杨氏。 卢大夫人身为一族宗妇,是最有资格发言的。 她笑意清幽道:“闻国公夫人是世家宗妇,眼光长远,若她真有此打算,今日没有她文蕖灵,明日她就能拉出三五个同样出色的文家女来。姜大奶奶是睿智之人,何必去害灵姐儿。” 末了,又意味深长的一叹:“嫡长啊……” 世家之中最最看重的便是嫡长,尤其人家这嫡长自己考了功名,还是在太子爷身边行走的,用得着怕一个还是未知数的黄口小儿么? 若说忌惮,只会是要进门的人! 繁漪姿态从容的拂了拂膝头裙衫上的桃花暗纹,轻轻疑惑了一声:“你说的这般言之凿凿,难道是、文家告诉你的,他们想与我家郎君争什么?我瞧着文家人与侯爷一向和睦亲近,相互尊重,想来这手段也不会用到咱们这些小辈身上才是。” 文婕的目光在繁漪身上落了落,心下不由暗道:此女厉害! 此时此刻自然是想办法把文家撇开才是,便摇了摇头道:“灵姐儿一直侍奉在国公夫人身边,倒是并未听说过夫人有此打算。往日国公夫人倒也时常夸赞姜大奶奶温厚良善,如何会做这样的事,我们夫妇也是万万不信的。” 这话是姜万氏交代给施杨氏说的,当时她听着十分凌厉,还以为万无一失,没想到被人三两下就攥着破绽不放了。 说好的会有人配合,可临了了却全都闷声不吭了。 莫不是诓骗她来的? 一时间便是脂粉均匀也遮不住乍青乍白的脸色了。 怀熙轻轻一叹,嗤笑道:“既然连文家人都没有的打算,侯府里的公子们又何必着急?不过也难怪施太太说话不中听,小门小户家的女眷,能有什么见识。” 上官氏一急,大声道:“人证不上堂,你们说什么便是什么了么!” 元郡王沉沉一咳,缓缓坐直了身体,厉鹫似的眸子不屑的扫了繁漪一眼,开口道:“左右今日这婚礼名不正言不顺的也是做不得数,来日还得补一场,主家若是不介意,不如把小姜氏母女叫来细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也不是你们这些人自说自话能圆过去的!” 李恪唇线紧抿,一摆手:“去,把人接来!” 角落里姜元靖那双落雪的眸光落在繁漪神色,一瞬不瞬,炭火的温度降空气扭曲成缓带婉转的影子,朦胧的邈远里,看不清她带笑的嘴角之后究竟是何意味。 第438章 戏词唱错了(三) 而琰华,静静立于妻子身后充当着最稳重的靠背,眼睑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皮肤上投下一抹淡青色,将情绪遮蔽的丝毫不露。 众人看着那一对对小夫妻,惊讶的同时也挺服气的。 旁人家都是丈夫坐着,妻子侍奉在一旁,而现在的这些个年轻郎君却都是笑眯眯站在妻子的身后伺候着。 可见御夫之道甚是高明啊! 不知不觉刻漏走到了酉时二刻。 午席上有海鲜,繁漪不喜那味道,也是为了让同桌的蓝氏看出点儿什么“端倪”来,便没怎么吃。 这会子又错过了晚席,闻着那炭火里烘起的酸涩滋味,嘴里不住的分泌口水,真是难受的要命,频频咽下寡淡的口水。 索性今日来这儿赴宴的都是高门人户,似上官氏和施杨氏这般失礼的终究是少数,哪怕心中有许多的猜测,也不过相互间眼神来回精彩着,连神色始终维持着端庄姿态。 倒是小室里进进出出的十分热闹,时不时会有风带来一股浓浓的血腥气。 李家小厮赶车的速度倒也快,姜万氏母女赶着时辰便来了。 因为是孝期入他们之门,两人穿着清淡而不寡淡。 小姜氏一身水蓝色双丝袍,只以一支镂空的素银簪子挽起发髻,摘掉了白色的绢花。进来行礼时瞥见繁漪就在一旁,似乎受到了万般惊吓,怯怯的倚在姜万氏的身边。 李恪开门见山道:“今日请二位来,是想确认一件事。” 姜万氏眼帘微垂,眼角余光暼了繁漪一眼,眸中有森蓝星火掠过,颔首道:“镇国将军请问,定是知无不言的。” 李恪的眸光自众人面上迅速掠过,问道:“请你细说当日在玄武湖所见一切!” 似乎想起当日恐怖情形,小姜氏单薄的身姿狠狠一震,双手紧紧抓着姜万氏的手臂,怯怯的瞄了侯爷一眼,咬唇不语。 上官氏以一副亲近姿态拉了小姜氏的手道:“这么多人都听着看着,你别怕,侯爷堂堂正三品的大员,难不成还会蓄意包庇么!” 侯爷微微倾身,温和道:“你只管说实话,若有委屈,我自会为你做主。” 小姜氏扑通就跪在了侯爷脚边,一张嘴便是一生哀婉至极的轻泣,若头顶悬着的一缕青烟,无力的漂浮在烛影袅袅里,好似轻轻一阵风就能将它吹断似的。 姜万氏满面心疼的将女儿拥在怀里,仿佛置身乍暖还寒的风里,微微颤抖着,牙关紧咬之下还不忘以一泊畏惧权势的惶惶不安“劝诫”女儿不要乱说话。 这样的姿态落在旁人眼里,可比说上千万句“我好委屈、我好无辜,而她好恶毒”都要有用啊! 上官氏蹲在两人面前,推心置腹道:“今日可不只是为了你的委屈,牵扯了太多人,你的实话对大家都很重要。谁的罪,自有那个人自己担着!你委屈了自己又能得到什么呢?也不过是让恶毒之人更加肆无忌惮而已,你以后的日子不过了么?” 小姜氏本生的清秀美丽,如此莹莹落泪,身姿轻颤,一惊之下盈在目中的泪便沿着白腻的颊滚落,柔弱的好似秋风里的花,随时都有被拂下枝头的微凉。 她微微侧首看了繁漪一眼。 繁漪满不在乎地缓缓扬眉,嘴角的笑色不屑而冷凝。 小姜氏似乎恨极了这样的倨傲姿态,用力咬了咬唇,哽咽着娓娓道来当日情形:“入秋雨水多,那日难得好天气,冯太太约了去玄武湖游玩。中途下起雨来,只能找了屋舍暂避。谁知竟看到有人影从后窗逃走,若不是我们进去,姚姑娘怕是……” 惊呼之声此起彼伏。 落在姚意浓身上的眼神有可怜、有嫌弃更甚者是露骨大胆的窥探。 姚意浓目光落在繁漪的面上,仿佛是不可置信的、难以接受的,烛影摇曳,带着身不由己的萧瑟,让她的清孤与美丽都沉坠在悲切里,以一泊艰难与绝望承受了所有人的目光逼迫。 似酸甜苦辣一齐逼仄着她的胸腔,撇过面孔,痛苦质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小姜氏沉浸在自己的惊恐回忆里,哭泣显得那么的真实而悲呛:“母亲和冯太太宽慰姚姑娘,我想着别是有人还躲在那院里,便带着女使和护卫去看了看。就在隔壁的屋子里看、看见……” 静默了须臾里,更漏的滴答似惊雷坠落,她陡然而起的惊叫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万般凄厉,“我看见了,就是她!她威胁我,还拿簪子划破了我的脸!” 上官氏眉目舒展,眼底有熔岩般的炙热翻涌:“姜大奶奶可真是好兴致,要害人,还要亲眼看着别人绝望才高兴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繁漪的面上。 窗外的新月高悬而起,月华似牛乳色的轻纱缓缓铺陈在人间,擦过一树烈火似的红梅照进门槛之内,将她坐在门口的影子拉的纤长而邈远。 琰华微垂的眸光看到妻子的长睫缓缓扇了扇,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 要比委屈无辜么? 他老婆这一招早已经炉火纯青。 怕你们输的太惨啊! 片刻的寂寂无风里,悬在头顶的青烟缓缓凝成了一片薄云,落了淡淡如尘的影子在繁漪身上,勾勒出纤柔而静谧的弧度,明艳之色淡成了水墨画中走出的美人,单薄而柔软。 落在小姜氏身上的目色是极其惊诧的,缓缓摇首,温婉眉目里的悲伤仿佛三月沾雨的桃花,美的朦胧而脆弱。 果不然,向她投去的凌厉目光立时温柔了不少。 微微一叹:“你对你所说的,是否有更改?” 上官氏眼眸一眯,语调如寒冰万丈:“怎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还敢威胁不成?”旋即一嗤,“害人清白的事儿都做得出了,还有什么是你这种阴毒之人不敢的。仗着有个右都御史的父亲,便以为能逃得过去了么!” 元郡王缓缓挑了挑眉,冷哼了一声,嘴角掀起一抹得意道:“出了这么个阴毒之人,就是今儿个拖出去打死了也不为过。姜淇奥,真相就在这儿摆着,劝你别想着包庇这贱妇,否则,你这什么侯爷也别当了!” 琰华的手轻轻搭在妻子的肩头,安抚妻子的“委屈”,语调是怅然而极具包容的,与冰冷的眼神形成强烈对比:“到底年纪还小啊,做事这般不留余地……” 坐在角落里一直不曾说话的晋家老封君捏了杯盖慢慢拨弄着茶叶,看着一汪碧黄茶水有了旋涡,将茶叶席卷着迅速流转,听到此节,指尖一松,薄薄如玉的背盖轻轻一磕。 青瓷薄脆的一声伶仃入耳,叫人遽然一凛,也打断了姜柔正要出口的话。 老人家已有九十高龄,依然精神矍铄,牛鬼蛇神也见得多了,一眼便看破障目。 而身为武将之家的老祖宗,性格里有不容魑魅叫嚣的凌厉,双眸一抬,便有清光乍现:“老身这儿倒是有些不同的真相,也叫主家和当事人听听,请李夫人随老身出来。” 老封君一开口,人群里便有目光微闪。 晋家为了退婚答应了此事烂在肚子里,谁曾想那老封君竟会为了一个没有交集的人将事情说出来。 李夫人心知此事是旁人算计,若真叫慕繁漪在自家府邸出了事儿,也便是让李家掉进了他们的算计里,可不叫背后之人得意了! 一听老封君说话,心中便存了一丝希望,忙恭敬上前扶了老封君出去。 老人家拄着龙头拐杖稳稳从偏厅侧门走了出去:“姜万氏、文家奶奶、姚家奶奶,你们也来。郎君便不要跟出来了。” 第439章 戏词唱错了(四) 最后一句缀上,表明她所知道的定是与女眷清白有关的。 而老封君教养出晋家十数位名将,便是太后娘娘也十分敬重,她发了话,谁敢不尊。 几人忙跟着老封君的脚步到了外头。 众人侧首张望,只见得廊下光影碎碎里,几位夫人在听完老封君的话后表情甚是惊诧,随即又是一片了然。 唯有姜万氏的神色似乎坠进了黑暗里一般。 进得大厅,李夫人拉了繁漪的手亲近和煦道:“我便晓得这件事与你无关,别怕,没人能在我这里冤了你半分。”旋即目光掠过众人,扬声道,“老封君深知此事深里,人证物证也都有保留,老封君可证明此事乃有人算计栽赃,与姜大奶奶没有半分干系!” 上官氏一把拽住姜万氏,龇目瞪着她大声道:“不能说?还是根本子虚乌有,只是你们要包庇这贱人!你说,是不是她们威胁你!” 李夫人目色淡淡自小姜氏的背脊上掠过,停在姜万氏面上:“你说呢?” 众人窥不得真相,可见得主家夫人眼底一闪而过的厌恶,却也明白这小姜氏的嘴里恐怕是没有半句真话了。 可就是因为猜测不得深里真相,脑海里的想象才更加丰满而包含阴翳的色彩。 姜万氏怎么也没料到背后还有“邵氏买凶害文芙盈,结果歹人认错了姚意浓”这么一出! 邵家好歹有几门厉害亲戚,晋家和文家为了保邵家女颜面,此事才没有在京中闹出水花来! 她刷白了一张脸,目光若有似无的看向角落里,袖在素色衣袖下的手死死攥着一旁锦帕,终究还是不甘心就此算了。 她们家左右往后是沾不上侯府的光了,便也一定要让她们侯府不得安宁。 一扬头,大声道:“是不是她买凶强暴姚意浓我管不着,可她毁我女儿容貌难道就这么算了么!” 姜柔扫了她一眼,讥讽道:“方才说的言之凿凿,跟亲眼见了、亲耳听了一样,现在管不着了?怕不是故意污蔑栽赃吧!你们这种人说的话若是能信,还真是见了鬼了!” 李夫人就没见过这么不识趣的人,心下不耐与之多言,便挥手道:“行了,你们二人的话我一句都不信!来人,送客!” 上官氏哪里肯罢休,一把推开要将姜万氏拽出去的女使,扬起下巴,盯着李夫人冷笑道:“李夫人是不信小姜氏的话?还是怕了这贱人做都御史的爹?” 李夫人原是端庄稳重之人,此刻也沉了脸色,冷声道:“这件事与上官姑娘无关,你也没有知道的资格。只能告诉各位,什么买凶害人都是误会。老封君一生正值,想必没人质疑她老人家的话吧?” 姚闻氏和文宗氏自是忙应声道:“老封君人品贵重,我们自是信得过的。此事万不会与姜大奶奶有什么干系。” 元郡王仰头望着填金粉描彩绘的雕梁画栋,那迷金叠彩落在他傲慢的眼底,似色彩斑斓的毒蛇盘旋,嘶嘶吐出的信子:“你这些人,东风吹西墙倒,不过一群胆小怕事之人罢了!” “这大周的江山姓李,什么御史不御史,不过是李家的狗!李恪,你这直隶按察使的位子还是姚丰源那老匹夫给你争取来的,如今你许人姚家姑娘的婚事也黄了,却连真相也不敢帮人家查一查。庶出的就是庶出,登不上台面,丢尽了李家祖宗的脸!” 在场的大多都是外姓的臣子及其家眷,如此一听眼底无不闪过气愤与鄙夷。 倒也不是不敢与之争辩,只不过更多的不屑与一个靠女儿荣耀嚣张的人多言罢了。 李恪之父是先帝爷的兄弟,是亲王,而他因为是庶出,最后袭承的便只是镇国将军之爵。 可他不是冲动少年,不过眼底一瞬的不愉,依然不动如山,淡淡道:“脸面是自己挣的,丢不丢的,也是各自的事,就不劳元郡王操心了。” 上官氏见元郡王开口,底气更是足了。 得意地一甩手中帕子,笑色有灼人的温度,朝着姚闻氏挑眉道:“姚意浓被人盯上,轻薄非礼,而这贱人偏巧也在那院子里,即便不是她买凶加害,还不是见死不救!这种人的心思能好到哪里去!什么证据不证据的,别是人家想巴结慕家才故意说些谎话罢了。你们夫妇若是信了,放过了那贱人,下回姚意浓可就真说不准被人怎么侮辱折磨死了!” 一声强暴,一句非礼轻薄,姚意浓的面孔一阵青白交错,她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如预设的一般露出楚楚姿态。 只觉那样羞辱的话、那样尖锐的目光几乎要将她刺透。 那、那他呢? 当初他明明是那么的担忧,为何今日却看都不肯看她一眼? 他也觉得自己被人非礼过了,是不干净的了么? 姚意浓失控尖叫:“你闭嘴!你胡说什么,闭嘴!闭嘴啊!” 姚闻氏拥住姚意浓,怒喝道:“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刻薄女子!说话如此恶毒,你也不怕遭报应!” 上官氏哪里肯理她们的难堪,手臂一转抬手指向繁漪,厉声道:“今日你们一个个看好戏,放过了这贱人,助长了她的气焰,来日还指不定要算计到你们谁的头上去!” 怀熙那辣椒脾气在那左一声“贱人”右一声“贱妇”里蹭的冒起来了。 这么多人,自己不好上手,没得跌份儿,便斜了门口的文心一眼。 小丫头可记着若不是有这位表姑奶奶仔细筹谋,这会子自家主子还处在危险中呢! 进门,朝着主家微微一礼,道了一声“失礼”,反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赏给了上官氏:“上官姑娘,请管好你的嘴,想自持身份,待你有命嫁进元郡王府再说吧!” 琰华淡漠的唇线抿了个奇怪的弧度:虽然反应比他快让他很没面子,但是、打得好! 晴云和奉若站在门口,看了眼自己的手:朋友,你出手有些快啊! 上官氏自持是元郡王府未过门的儿妇,身份尊贵,如此叫人众目睽睽之下打了耳光,顿时尖叫了起来:“你个贱婢敢打我!” 姜柔的反应可就没那么含蓄了,反手又是一颗果子打在上官氏欲还手的手掌上,咯咯一笑:“都叫你闭嘴了,蠢货!” 论胡搅蛮缠、仗势欺人的本事论谁做的最不要脸,当属元郡王。 眼睑微垂地睇着拇指上的扳指,那翡翠质地实属上乘,色泽深而透,被红烛的光一照,那水头几乎燃成了火团。 那是先帝爷在将他嫡长女如此德睿太子一脉时赏的,他便时时带着,以彰显自己的身份。 粗沉的嗓音轻蔑的高高扬起:“我元郡王府的人也是你们能不敬的么!姜慕氏,人证在前,你最好给我乖乖认罪!否则,后果可不是你这贱妇能承担的!” 上官氏朝繁漪扬了扬下颚。 繁漪淡淡暼了她一眼:连倨傲都跟元郡王的人如出一辙,果然物以类聚啊! 烛火荧荧之下,侯爷的神色并没有太大的拨动,只淡淡道:“尊贵是祖宗给的,体面是自己挣的,我镇北侯府的嫡长媳也不是谁都可对着叫嚣的!” 郡王之爵高于侯爵,但能得皇帝重用、掌实权,自也有侯爷的底气! 这也是侯府的姿态,护短! 元郡王自来目中无人,即便心里对皇帝的态度没有底,也不肯情意摆低了姿态,冷笑掀了掀嘴角:“小小的侯爵,也敢同本王摆……” 然而他的倨傲之言还未说完,便被一声清缓而宁和的女音打断:“我沈灼华的表兄,还轮不到你一个小小郡王来指手画脚。” 第440章 长公主殿下驾到(一) 众人正侧首张望,谁这么打胆子敢打断元郡王的话。 乍一听“沈灼华”三个字,刷刷,全都站了起来。 再细一听,厅外的人嘴里还在恭请“太子殿下安”,哪里还敢嬉笑议论,皆是躬身垂首等着贵人进门。 李夫人忙从屏风后出来,与李恪一同行礼恭迎:“恭请太爷殿下金安,请华阳长公主金安、晋怀长公主金安。”末了,还得同两位长公主身后的几位见了礼,“魏国公、姜都尉、洪都督、洪夫人,失礼失礼。” 厅里厅外的乌泱泱跪了一地,便是他元郡王再嚣张,在太子面前,也不得不恭恭敬敬的跪着。 太子看了元郡王一眼,却又似乎没见着他一般。 他年纪虽轻,目光却极为深幽,似空谷深潭,叫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姿态亲和地伸手虚托了李恪一把,微微一笑道:“镇国将军有礼了。今日令郎大婚,孤跟着姑母来讨一杯喜酒吃。久不见正主儿来敬酒,便寻了过来,可打扰了各位办正事?” 他虽得先帝爷看重,在宗室里有些分量。 但一朝天子一朝臣。 到底在今上为皇子、太子时走的并不算亲进,更别说与太子爷了。 一时间有些看不懂太子亲临的意思。 可不管怎么样,李恪万是不敢怠慢的,忙请了太子上座:“太爷驾临,是微臣与犬子的荣幸。都是些鸡毛蒜皮之事,恐污了太子爷的清听。” 太子十分敬重两位长公主,先请了几位长辈坐下,才叫了众人起。 几位贵人端了女使新上的茶水慢慢吃着,一个也不着急说话。 正当繁漪好奇的想着,大抵上位者都是这么极具耐心的时候,华阳长公主徐徐开口,叫了李恪与姜淇奥坐下。 又朝她招了招手:“遥遥,到姑母身边来。” 虽嫁了琰华之后与长公主府多有来往,长公主对她也都十分亲近,叫她喊姑母,但这样于众人之前如此维护姿态还是头一回。 繁漪愣了愣,与那双浅棕色的眸子相触的一瞬,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之意。 乖巧的上前,敛衽行礼:“给姑母请安。” 华阳拉了她的手,温柔道:“乖,你就待在姑母身边。” 繁漪早年丧母,嫡母不慈,也无婆母。 这样的温慈仿佛春末阳光,能趋走所有的寒意,热烈的融进了血液里,十分温暖。 “是。” 琰华低头看了着正在失去老婆体温的手,抿了抿唇,抬眼看了眼通往老婆身边的路,很好,被跟着长公主和太子的女使长随全挤满了! 正思量着怎么挤过去。 就听魏国公温润含笑的声音响起,指了琰华打趣道:“这孩子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妻子要坐过来,也不晓得把杌子搬过来伺候着。” 原本站的满当的人群立马让出了一条里路。 琰华那张形容清冷的面庞顿时一亮。 差点没把站在身旁的沈凤梧给闪瞎了眼,他有些自我怀疑,但最后还是确认了,从琰华的眼神里看到了小狼犬见到主人时才会发出的光。 “……”好好的清冷郎君当着不好么? 姜柔白了琰华一眼之后,又白了丈夫一眼,谁好过了谁呢! 太子惊讶的看着琰华那亮晶晶的眸光,笑道:“往日只见先生讲课一板一眼跟个老学究似的,哪晓得在妻子面前竟是这幅模样,怕是讲给老先生们听也不肯信了!” 琰华似乎很想坐实了“惧内”二字,微微一笑道:“殿下笑话了,内子规矩大,臣也只能顺着她了。” 众人:“……”头一次听人把“惧内”说的如此清新脱俗呢! 啊,似乎很多年前从某位国公爷嘴里也听到过呵。 而某国公这会子正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妻子呢! 华阳侧首与繁漪小声说着话,见厅中安静了下来,扬起一抹清浅的笑色,婉声道:“不知各位在聊些什么,这样热闹?” 瞧着华阳长公主与繁漪亲近的模样,都十分惊讶。 谁都知道那华阳公主可不是什么容易讨好的性子,对人自来是既亲近又疏离,除了帕交家的孩子,这么多年来还从未见她与哪位小辈这样温柔过。 那姿态,分明是来给慕氏撑腰的了! 再看看太子爷,开口便称了臣子为“先生”,又是那么亲近的模样,分明是存了拉拢亲近之意的。 不由纷纷暗道:今日谁想算计慕氏,看来只有吃亏的份儿了! 姜柔指了指屏风后:“新娘换人了。”细白纤长的指“刷”的一转,又指向了上官氏,“就这女子,什么证据也拿不出来,仗着自己是元郡王府未过门的儿妇,就空口白牙的栽赃是咱们繁漪算计的,还想硬逼着咱们繁漪认罪呢!” “那个地上跪着的,口口声声说是繁漪毁了她的脸,到头来也是胡扯。还有一个国子监祭酒家的,喏,就在那站着呢!唱的正精彩呢!表哥少出宫,怕是没见过这样热闹的戏码,正好也听听。” 她是自小养在延庆殿的,是先帝爷的掌上明珠。 后来先帝立储,今上身边的两个郎君便也住进了宫里,他们也算是自小一起长大的。 太子向来喜欢姜柔洒脱不羁的性子,便微微一笑道:“柔儿叫了听,孤哪有不答应的。” 眼看着眼中钉身边来了这么多身份高贵之人撑腰,上官氏面色便有些微微发白,但转念一想自己的母亲还是华阳长公主的表姐呢! 定国公太夫人可是答应了外祖父会好好照顾他们一家子的,即便她如今贵为公主,倒不信她敢违背了太夫人的话来给她找不痛快,心下又自持是郡王府未来的正室夫人,便也不肯放下了倨傲之色。 扬了扬下颚道:“我不过说了句实话而已,这也算栽赃么?” 怀熙挽着婆母的手臂,泼辣道:“拿市井流言当实话?你们上官家的教养还真是没底线!何况,官府一早便查清了那是钱冯氏的为了阴谋算计故意散播的流言。她钱冯氏淫荡,自是拿这种下贱手段害人,你这么相信她散播出来的东西……” 明眸一撇,讥讽之意甚明:“果然是佛者见佛,魔者见魔呢!” 一个闺阁在室女,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一荡妇相提并论,上官氏的面色瞬间涨成了绛紫色。 听着满屋子或惊诧抽气或低切嗤笑,她恨到了极处,气到发颤的手如深秋狂风中的秃枝,死死缠着腰间垂下的宫绦。 那宫绦原是极韧的,将她的雪白的手勒出紫青充血的痕迹,却还是不肯放松,仿佛唯有此,才能支撑柱她几欲崩溃的精神。 那双杏眼儿睁的官员,眼珠几乎要爆出眼眶,龇目失声惊叫道:“楚怀熙,你欺人太甚!” 小辣椒十分不服气的大声道:“你喊再大声你也没理!我也不过说句实话而已!”似乎被她赤红的双目瞪怕了,往婆母的肩头挨了挨,一副小鸟依然的模样:“母亲……” 洪夫人将怀熙拦在臂弯里,清冷的眉眼微微一抬,冷凝道:“放肆!你什么身份,敢对我洪家少夫人大呼小喝!” 小辣椒朝她丢去一抹得意:拿身份压人,老娘没在怕的! 洪继尧伸出去的手好寂寞,看着婆媳那样亲热,又好一阵无语:“……”这一波操作他有点看不懂啊! 上官氏转首看向元郡王府的人,却是没有一个人肯站出来为自己说半句。 元郡王也只是阴沉着脸色盯着华阳长公主,并没有要出言半点维护的意思,愤恨之下,是一叠声的“好”。 贝齿几乎切出凄厉之声来,指着方才说话的怀熙、姜柔、长安等人,便有满腹的尖锐要迸裂。 然而从小室过来的刘院首一声叹息打断了她即将出口的尖锐:“那女使命是保住了,但小产失血过多,人一时半会儿是醒不了的。”微微一顿,“可惜了,都两个多月了……” 第441章 长公主殿下驾到(二) 正房太太还未有孕,倒是女使先有孕了。 落在琰华神色的目光里都写着“瞧着恩爱,却也不过如此呢”! 热闹的人群里,有几双看戏的眼眸深处不由皆是一震,随即沉了下去。 繁漪面上亦是微微一诧,却没说什么,点头道:“能保住性命就好。既如此,人就留在府上,待醒了李大人和夫人再问便是了。想来无人在场,也不会担心有没有人去威胁她了。” 华阳早年在这种算计里也游走过几回,一看就懂了她那欲言又止的样子,含笑问道:“有什么不对劲的?” 繁漪犹豫着要怎么说,一旁的荣氏皱了皱眉,开口道:“盛烟、该是不可能有孕的……” 上官氏尖锐道:“姜三夫人倒是什么都知道似的!” 荣氏也不搭理她,徐徐道:“不瞒你们说,侄媳有阵子一直病着,曾把她……”话说半句的含蓄,意思大家都清楚,“咱们琰哥儿就给她扔出去了,不喜。更何况,即便是收用了,正房奶奶还未生产,怎么会不叫她服用避子汤?” 琰华握拳抵唇轻咳了一声。 魏国公修眉轻佻,眼眸如星子一亮,是找到了同道中人的欢欣。 华阳无语的乜了丈夫一眼。 王夫人奇怪道:“既不曾收用,哪来的孩子?” 海夫人以锦帕轻轻掩了掩鼻,意味深长道:“不是姜大公子,自然会有旁人了。像这种有点儿姿色女使,一心想着爬床做姨娘,结果却叫丢出去了,啧啧,奇耻大辱啊,焉能不恨?” 王夫人眸光微动,轻掩了心口,拧眉道:“若真是如此,那定是恨不得他们夫妇跌进旁人的圈套里翻不了身才好呢!” 怀熙捻了颗果子侧身递给王夫人,扬眉道:“这时候若是有人瞧准了机会搭上去,哄着骗着,叫她今日配合着反咬一口便也不奇怪了。被近身伺候的人咬一口,不见骨也得脱一层皮啊!” “其心可诛!” 上官氏的语调如湍急水流里掺杂的洌冽碎冰,薄而利,急于割破人的颈项:“你们这些人真是可笑!搞得好像长了眼睛在她们屋子里似的,姜琰华收没收用什么女使都一清二楚!” “两个半月。”姜柔闭眼一抬手,慢条斯理地做了个掐指的动作,然后掀了掀眼皮觑了琰华一眼道:“那会子姜琰华还在跟阎王爷打架呢,就他当时那要死不死的样子,还能折腾出孩子来,我写个大大的‘服’字给他!” 晋怀长公主不客气的笑出声来,一点都不在意女儿在大庭广众下这样的言论有多大胆。 姜都尉那堪比杀手的冷凝面庞,似乎、抽了抽。 凤梧无奈扶额:“……夫人,含蓄。” 琰华忽然觉得有些手痒:“……” 繁漪用力抿着唇,似乎赧然的微微垂眸,心里无数次告诉自己,淡定! 上官氏可没有他们那么轻松的心态,只觉呼吸狠狠一窒。 她不懂,为什么处处有破绽,连这贱婢的肚子都像是掐准了时间给他们洗脱嫌疑的。 目光落在刘院首一副老好人的面孔上:“刘院首当真能确认她的肚子只有两个半月么?” 刘院首目光若有似无的朝着姜柔那落了落,一挥衣袖,双手背在了身后,抖了抖两撇小胡子,轻哼了一声便撇开了脸,压根不想搭理她。 心中暗道:为了那本南疆巫医的手札,牺牲可真是大了去了! 他在宫里伺候了四十年,又得盛阁老指导数载,医术精湛,不过诊个月份,如何会错? 是以,对于上官氏的质疑谁也没有放在心上。 徐夫人点头道:“这个我记得,当时他们那些个一同读书的哥儿都有去探望,说来琰哥儿能起身走动都是半个多月之后的事儿了。” 心里为自己鼓掌,看中的儿媳妇被拐跑了,她还能这么帮着说话,真是大度啊大度! 末了,狠狠瞪了一旁看好戏的儿子一眼:真是没用! 徐明睿磕瓜子磕的欢快,被那“恨到心痛”的眼神一扫,立马心虚的挪了挪地儿:“……”我已经努力过了,虽然失败,但我拒绝成为不讨人喜欢的坏人角色。 一抬头看到长安笑眯眯的看着自己,立马把头垂的老低了:“……”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洪继尧啧啧了两声,抬手拍了拍琰华的肩膀:“幸亏当时是伤的只剩喘气儿的本事了,不然你这清白在表妹那里可就交代不过去了。” 屋顶上晒月的无音十分鄙夷,用力拨开垂在肩头的缠银丝发带:心机狗! 琰华淡淡一挑眉:“失敬失敬,身手差了些,回头向洪将军讨教。” 洪继饶哈哈一笑,余光见凤梧似笑非笑的嘴角,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唉?” 风撩起红色轻纱高高扬起,如巨大天幕垂落。 烛火的光线穿过轻纱,投下一片雾红的氤氲染上风麟娴静容颜,似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芒,更显她的美貌如仙子。 瞥了上官氏一眼,冷淡道:“看来这一招,有些人用的倒是十分顺手。” 李蔚翎拉着风麟的手片刻不松:“这话怎么讲?” 风麟的嘴角挑起一抹新月般的弧度:“曾经有人收买我孩儿身边的乳母,企图将我的孩子偷走。”半垂的眼帘一掀,眸光凌厉,“所以上官氏,你清楚为何我不曾顺着你的威胁去攀咬姜大奶奶了么?你手里捏着的,根本不是我的孩子。” 众人哪料到还有这好大一个反转! 王夫人不屑道:“难怪这么积极,原是重头戏就是她自个儿在唱呢!” 有一瞬的错觉,上官氏觉得自己像是瑟缩在阴暗角落里惹人厌恶的潮湿青苔,渺小而卑微,几乎承受不住这十数双鄙夷的目光。 唯有使语调高高抛起,方能在余音里寻得一丝一毫的支撑:“你胡说八道什么!” 风麟在风月场所十来年,什么样的面孔没见过,又岂会怕她。 不过淡淡道:“你认或不认,都没关系。我只警告你,最好是把那孩子给我早早放回来,若是那他有半点损伤,你这千尊万贵的千金小姐也别想好过,咱们公堂上见!人证我会好好给你留着的!” 末了,与李蔚翎细语了几句,便提着裙摆出了门去。 月下的侧颜美的清孤而冷凝:“想证明我的身份,渠道多的是,你大可把扬州翻一遍,把能叫的都叫来,看我到底怕不怕!” 繁漪没有抬头,但她嘴角微微扬起的笑纹却足以让风麟安心。 楚家在扬州扎根几十年了,自然有能力把一切“证据”完美闭环! 长安捻了块糕点慢慢吃了方慢慢道:“从玄武湖便开始布局,环环相扣,若不是老封君晓得一些事,盛烟的肚子出现了破绽,这局倒也算高明。不过我瞧着,上官氏这脑子怕是想不出这么多弯弯绕的。” 那便是有人在背后操纵了! 众人不约而同想的就是:若是姜琰华夫妇失势,谁能得到好处呢? 几乎是下意识的,刷刷,所有人的目光全落在了姜元靖夫妇的身上。 荣氏看了他们一眼,不轻不重的长叹了一声。 这一叹,可比说千言万语更有用呢! 今日这处好戏虽然蓝氏也很想掺和进去添柴加火,但她如今对繁漪少不得有些发怵,生生忍下了。 这一听目标都对着自己和丈夫来,脑子一嗡,激动道:“你们什么意思!他们被人算计,同我们有什么干系。” 怀熙笑声里的轻嗤冷漠的好似深冬里纷飞的碎碎雪花:“谁又说什么了么?” 门口忽有一阵疾风灌进,吹得蜡烛“风风”摇曳。 在忽明忽暗的、几乎撩人人眼的光影里,姜元靖只觉看到了层层积云的悠远深处有紫电劈开裂纹,若隐若现了冷硬至极而深不可测的力量。 自知说什么都不可能消除旁人的怀疑,便只以一目震惊来低语那一道道凌厉的目光。 眼看着事情就要被彻底结果,上官氏心底恨透了,一把拽起跪在地上呆愣的小姜氏,一双眸子死死盯着繁漪道:“小姜氏的脸被你所毁是千真万确的!当事人指认于你,你们想一句带过,怕是京畿衙门也不肯呢!” 第442章 长公主殿下驾到(三) 姜万氏知道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索性也豁出去了,一转身看向侯爷道:“即便我们只是姜家的远支,姐儿好歹也是姜家的女儿,众目睽睽之下,侯爷也要不闻不问么!” 侯爷捋了捋款到的衣袖,看了姜万氏母女一眼,淡漠道:“对于一个前一刻还在信口开河污蔑算计我儿媳的人,这样的‘千真万确’,恕我直言,我一个字都不信。你们若想告京畿衙门倒也不麻烦,今日想是胡府尹也来吃席了。” 用完了晚席悄没声儿来看戏的胡夫人兴奋地挥了挥手:“在这儿呢!” 胡祡雍一口茶险些从鼻腔里喷出去:“……”夫人,你这么欢实是认真的? 琰华的表情十分真诚,朝姜万氏点头、摊手:“告吧!” 姜柔指了指胡祡雍,又指了指上官氏和姜万氏母女:“我先告,这几个人蓄意损毁他人名声。我记得按大周律例,无证无据恶意攀咬官眷该杖责二十,罚没百两纹银以做惩处,是不是胡大人?” 胡祡雍看了眼元郡王,又看看长公主,毫不犹豫点头道:“县主说的是。无法证明那位娘子与姜慕氏有关,又有老封君证明所谓买凶一事也属子虚乌有,已经足以动刑。” 姜柔兴奋地挥挥手:“来来来,先打了再审后面的。不给点儿教训,还当嘴里吐出来的东西不用负责了!” 奉若笑眯眯进了门来:“胡大人想是没带衙役来的,奴婢愿意代劳。” 胡祡雍:“……”我还能说什么呢? 上官氏惊声叫了一声“郡王”。 元郡王不敢在太子面前嚣张,也不能对着有太后撑腰的晋怀长公主如何,便罢目标对准了外姓得封公主的话语,掀起的嘴角弧度里是不加掩饰的瞧不上:“这里不是公堂,动用私刑,沈灼华你眼里还有没有律法了!” 华阳正听着繁漪讲事情始末,半分神色都没有分给他。 而太子似乎真把自己当做了看戏的,慢条斯理吃着茶,笑色微微,不阻拦也不反对。 上官氏看着奉若裙摆曳过门槛,朝着她而来,惊恐大叫道:“一个个乌眼鸡似的盯着说话的人,还不是因为你们这些人都在心虚!仗着自己的身份高,便明目张胆的就来包庇她!以为这样羞辱了我,转移的别人的视线,你们的肮脏伎俩就都忘记了!” 她的表情几近扭曲,双目爆瞪,贝齿切切:“镇国将军,害你们李家丢尽脸面的人可就在这里,你若是怕得罪长公主,得罪镇北侯府,自可装聋作哑不闻不问!” 华阳与繁漪说话的姿势不变,笑色依然温软而清淡。 可近在咫尺的繁漪却清晰的看到了那双浅棕色眸底有寒冰万丈。 那红唇轻巧开合:“掌嘴。” 一旁打扮贵气的姑姑微微一福身,朝着门外轻轻唤了一声。 立马有女使伶俐而入,把奉若都挤去了一旁,将上官氏拽至门槛之处,一左一右将其按住。 上官氏惊惧不已,用力挣扎着,却是半点挣脱不开,惊惧之下大喊了一声长公主的名讳:“沈灼华,沈太夫人可是答应了要护着我们在京中不被人欺辱的,你怎么敢违背太夫人的意思!放开!放开!你敢打我,倒要看看太夫人要怎么跟我外祖父交代!即便我犯了罪,也轮不到你来动用私刑。” 姑姑一向端庄的笑色一沉,扬手便是以及耳光先打了下去:“放肆!长公主的名讳岂是你这贱婢能称呼的!” 那位姑姑叫秋水,是自小伺候长公主殿下的。 成家以后发还了她们夫妇的身契,又为她的儿女谋了好前程。 夫妇两感念殿下恩德,一直留在殿下身边侍奉,打理着国公府和长公主府,世子爷徐颉便是这位姑姑一手带大的。 这满京里的人见着她们夫妇谁不是客客气气的。 便也养出了她一身不卑不亢的尊贵姿态。 秋水的笑色慢慢又恢复了平缓与镇定:“殿下给的赏是赏,罚也是赏!” “这里是京城,一言一行都有规矩章程,便是你们崔家的家主来了,也得守着这规矩!你既有疑问,我便答你。冲撞长公主,语出不敬,按照律法,该掌嘴四十!但我们琰大奶奶仁慈,同殿下求情,便只赏你四记耳光。” 卷起了三寸衣袖,微微一笑:“上官氏,好好儿长长记性!” 但上官氏好歹是郡王府过大定的儿媳,众目睽睽之下打了她,便是打了他郡王府的脸面! 此时此刻,尽管敬陪末座,但他自持是皇族宗室,如何肯向一外姓公主低头。 何况二人为着当年皇子争储,早就交恶。 面色一沉,怒道:“沈灼华,不要太过分了。别以为有个公主的身份,便以为自己多高贵!不过外姓臣女,卑贱之身,也配在这里对宗室王亲的家事指手画脚。” 华阳漫漫然一笑,并不开口。 李恪一凛,如芒在背,忙是颔首道:“犬子婚礼突遭变故,臣正束手无策,殿下才智机敏,若有殿下帮忙梳理此事,微臣感激不尽。” 魏国公十分满意李恪的姿态,笑得好不温和。 但数十年武将,沙场生死,那双眸子却并非如他的眉目一般温和无害,只轻轻一撇,便叫人不敢造次。 转首看着妻子,眉心微拧,温软如玉的面孔上不见半点杀伐,点头道:“不过他说的也是,打狗也得看主人呢!” 繁漪愣了一下:“……”国公爷,您认真的? 侯爷原是相信琰华夫妇能搞定的,姿态便比较放松,又见这表妹分明是来给儿子媳妇撑腰的,想着自己大约也说不上话了,正端了茶水呷进了口,一听之下顿时不上不下卡在喉间,呛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徐悦,你把人家闺秀比喻成狗,真的好嘛? 华阳嘴角的弧度如白梅清幽:“今日便是打了狗主人,谁又敢拿本宫如何!” 魏国公目色如春水滢滢,体贴道:“那是自然,谁敢动吾妻,为夫把他脑袋拧下来。” 众人:“……”知道你们感情好,不必这样强按头赞同。 上官氏面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差点被心口憋住的一口血梗住。 就算是她要对付慕繁漪又如何! 她说的都是事实,都来对付她算什么? 然而她忘了,这里是京城,原本就是风云诡谲之地,阶级分明之地,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人家还是身份尊贵的长公主呢! 可她此刻却也清楚的知道,今日这一顿羞辱是逃不过了。 元郡王险些气笑了。 那双厉鹫般的眸子用力一眯,阴翳道:“徐悦!沈灼华!如今没有先帝爷那么护着你们了,太嚣张,小心死无葬身之地!” 长公主淡淡一笑,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是么?” 太子爷慢慢拨弄着舒展的茶叶,缓缓一笑,但那笑色并未到达眼底,语调里对长公主和魏国公的维护之意却十分明白:“长公主与魏国公是大周的功臣!父亲对长公主自来敬重亲近,孤倒是有些听不明白郡王话里的意思。” 繁漪看了太子一眼。 心道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哪怕是少年,也不会是简单的。 这样的一句疑问,轻轻的,却不容置疑地既警告了元郡王,又展现了对长公主的敬重,更是将自己身为储君的姿态高高抬起。 云海不知何时站在了琰华身侧,精致眉眼不屑的一飞,冷笑扬声道:“什么意思,不就是暗示陛下有除掉长公主和魏国公的意思么!” 第443章 长公主殿下驾到(四) 死一般的寂静! 正月里的夜风依然刮骨。 临窗的海夫人看了繁漪一眼,又看着几位贵人,神色间有几分惊诧,之后便是了然的绵缓。 她伸手将窗棂合上,便有枝影映入在素白的窗纱上,纵横交错,仿佛此刻迷惘而诡谲的气氛。 有片刻的死寂慢慢游走在炭盆之间,被炭火一烘,滞闷的几乎叫人发疯,更将角落里的一声抽气衬的仿佛平地一声惊雷。 太子会来、华阳长公主会插手,是元郡王没有料到的。 话头如此凌厉直指于他,更是他没有想到的。 然他骄傲了一生,如何能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平民”如此刻薄,暴戾的怒喝是他最直接的反应:“放肆,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云海耸了耸肩,挑了一缕乌发在指尖把玩:“你都敢在太子面前揣测圣意了,我有什么不敢说的!你在太子面前又算个什么东西!” 手肘一抬,搭在琰华的肩头,可惜,十三岁的个子不够高,姿势便显得有些奇怪:“你管我是谁,先管好你自己吧!” 琰华一把拍开了人:“站相!” 云海呸了他一声,大庭广众,揶揄的话还是留在了嘴里。 繁漪回头拉了拉云海的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太子侧首看过去,眼底有一瞬难以捕捉的星子微闪,旋即侧首微笑地看着元郡王,似乎在等他的解释。 元郡王见太子如此姿态,眼皮一跳,躬身垂首的姿态已经无法展现他的敬畏了,忙是撩袍跪下,深深伏地道:“臣失言,臣不敢!陛下仁孝治天下,长公主和魏国公于大周有大功,得先帝爷与太后大娘娘宠爱,怎么会惹陛下忌惮。” 云海的嗤笑显得漫不经心,“忌惮?” 随后而出的每一字每一句都似武将手中的长刀,呼啸着,刀刀见血,“元郡王,你该不会是看中了魏国公手里西郊大营二十万大军的虎符吧?到了这会子还不忘在太子面前挑拨!因功高盖主而尸骨无存的例子在前朝倒是笔笔皆是,可前朝会灭亡也正是因为君王有眼无珠啊!你这话……啧啧。” “忌惮”二字,拥在君上对权势颇盛的臣子身上,其实也并不是用的多么不准确。 可叫云海后半段的话一说,听在太子的耳中,可就意味深长了。 长公主与魏国公在册立储君时是支持太子的,而元郡王虽在立储之事上没有太多的言论,却也不会是太子党的人。 那么元郡王惦记他们手里的军权,是要做什么?亦或者,是替谁惦记? 而前朝皇帝因为忌惮臣子功绩,晚年时对有功之臣大肆打压、屠杀,导致最后被大周的高祖皇帝攻破京都时,几乎没有臣子愿意站在贺兰氏君主的面前,坚守最后的尊严。 元郡王如此暗指,难不成是在抱怨今上不肯重用,在诅咒大周灭亡么! 会坐在这里的,就没有脑子不灵光的,一听之下哪里还坐得做,全都战战兢兢的站了起来。 然而云海还不待停的,“不是我说你……”神色嫌弃又鄙夷的对着他魁梧得有些发福的体态比划了一下,又满目崇敬地在魏国公身上比划了一下,“你们在武将心目中的地位不是一个等级的!西郊大营的将士看你姓李,敬你是个郡王,但不会敬一个痴心妄想的人!” “你懂吗?” 繁漪真是头痛。 这小嘴儿叭叭的,把什么都捅破了,到时候太子再把人给盯上了,怕是又要打乱长公主和武将的计划。 怕也要让崇州那边警惕起来了。 便轻叱了一句:“云海,太子殿下面前不得放肆!” 云海似乎料准了太子不会说什么,一把按在她的肩头,把她又按了回去,“阿姐,你让我说完。真是受不了这种自以为是的人。” “长公主尊不尊贵自有陛下与天下臣民说了算!殿下为保大周江山,豁出性命上战场杀敌,就凭这份无私与气魄,她就是最最尊贵的!你鄙夷殿下以战功得封,就是鄙夷所有为大周抛头颅洒热血、守护边疆的将士!历代皇帝励精图治、千万白骨才垒起大周江山如今的安稳,你有什么资格瞧不起?” “一个只能沾女儿的光才得几分脸面的宗室,横个屁啊!长了一脸的横肉,只会搅弄是非,有什么资格对长公主指手画脚!你也配!” “呸” 繁漪扶额,这孩子胆子怎么就这么大! 谁曾想…… 魏国公竟还笑盈盈给他鼓掌:“说的好。” 众人:“……”国公爷,你崇拜妻子崇拜的有些过分了。 云海叉腰,好一派泼妇骂街的姿态。 偏他生的雌雄难辨,精致如谪仙,说书先生都没他语调里情绪饱满的抑扬顿挫,便是泼妇骂街也叫人无法生出厌恶来。 “就算魏国公交了虎符,谁来接手也是陛下说了算,你算老几!” 末了,好不惊诧的掩了掩唇,瞪着眼惊呼起来,“啊!你们该不会还在陛下身边收买了什么人,好到时候吹耳边风把虎符吹到你手里去吧!啧啧,做臣子的心眼儿多,真是可怕!” 繁漪就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云海!” 华阳长公主似乎没料到繁漪身边还有这么个能说会道的小郎君,有些惊讶的看了云海一眼。 太子目中那一闪而逝的光,也一丝不差的落在了洞若观火的长公主眼中。 而繁漪也发现,长公主看着云海的一瞬里,有一股压抑的情绪,似乎是欢喜,似乎是疼惜,似乎是庆幸……仿佛平静水面下湍急的暗流。 说不上来,很复杂,但最终都归于一抹怜爱与纵容。 而魏国公似乎也很懂得妻子的情绪,伸手捏了捏她的掌心。 繁漪微微一愣。 云海、长公主、魏国公,他们之间会有什么关联? 莫不是与云海的身世有关系? 可她清晰的记得,长公主这样的眼神,也曾在琰华身上出现过。 为什么? 他们的交集似乎还没有深刻到那样的地步才是。 她实在想不通。 华阳的情绪一纵而逝,随即饶有兴味的挑了挑眉,却也并未恼了云海的一通胡说,似乎听得还挺乐。 回头还与晋怀长公主笑说:“怎倒是与你年轻的时候一个调子,什么都敢说。” 晋怀长公主接了冷面丈夫递来的剥成倒瓣莲花样的蜜桔,每一瓣都去了白丝。 纤细的指捻了一瓣儿慢慢吃了才得意地一耸肩道:“靠山多,没办法,就是这么嚣张。”一侧首,指了指云海,“小家伙,看好你哦!” 话说晋怀长公主是唯一一个养在太后膝下的公主,身后又有掌兵权十万的英国公府,夫家又是大周唯一的异姓王族,元郡王是不敢对她不敬的。 两人也没什么仇怨。 但因为元郡王得罪过华阳殿下,所以讨厌元郡王这件事,晋怀长公主一直很认真。 厅中女眷无不羡慕,能有晋怀公主这样的朋友,有魏国公这样的丈夫,华阳长公主当真幸福。 靠山多? 所以嚣张? 这个场合很严肃,繁漪这么告诉自己,但看向云海和太子的眼神还是控制不住有点朦胧色彩了…… 若不是元郡王那一声惊惧的怒喝,可能还要飘得更远。 元郡王低伏着姿态,却又斜着一双厉鹫的眸恶狠狠瞪着云海:“你休要胡言栽赃!太子殿下,臣绝无此意!” 云海端了繁漪手边的茶就灌,一抹嘴道:“我可没栽赃,我就那么一说,不就是学你们堂堂郡王府的做派嘛!该不会这会子你又想着让胡府尹来动用私刑了吧?啧啧,果然了在元郡王的眼里天下臣民都是李、家、的、狗!” 众人看了眼太子微沉的面色,心头一跳:“……”以牙还牙,真是叫人无话反驳啊! 第444章 魏国公真是个好样儿的! 元郡王死死咬着腮帮子,以此紧绷的痛感来抵御旁人看他的那种鄙夷与嘲笑的目光,那是他数十年来从未得到过的羞辱。 可这样的羞辱也叫他清楚的明白,女儿静文郡主带给元郡王府的荣耀,已经走到了尽头。 他想保有表面的荣耀太平,就得在新帝与太子手里摆出低姿态。 元郡王的面孔涨的通红,更加深伏,岁月长安的厚厚地毯今日踩踏的人太多,嵌进厚厚的灰尘,每一次呼吸都有干涩滞闷了他的呼吸:“太子殿下明鉴,臣得先帝爷和陛下提拔,才有今日地位,绝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 “不敢?”太子似乎对这两个字眼十分感兴趣,眼底的笑色却越发邈远,细细嚼了一会子,才慢慢一笑道:“郡王为了德睿太子一脉能香火不断,割舍了自己的嫡亲女儿,也有大功。都是功臣,好了,苏齐,快扶元郡王起来。” 元郡王顺势就着苏齐的搀扶,站了起来,心下微微松了口气。 太子不比华阳,终究是储君,一旦他对自己表现出敌视,自己的日子便不会好过。 然而那一口气还未松到底,便由听太子温和道:“郡王以后还是要慎言,这样的话若是落进御史言官的耳朵,朝臣沸议时,孤也帮不了你。” 元郡王神经一绷。 御史言官之首可不就是慕孤松与纪松么! 这两个人一丘之貉,必然是帮着慕繁漪那小贱人的! 今日之事若是坐实便罢,若是不能,只要御史台紧抓不放,他现在所有的挂名之职、实职,都将被剥夺。 难怪太子会插手这件事,原是为了拉拢慕孤松了! 元郡王的面上再寻不出倨傲之色,俨然一副卑微臣子顺从而敬畏的姿态:“是臣失言,请殿下恕罪,请长公主恕罪。” 忽起一阵风,莹莹悠荡的月色与廊下烛火摇曳里,卷起的尘埃仿若深渊之间终年不散的雾霭,有微凉而邈远的姿态,慢慢蜿蜒成一尾巨龙,缓慢而呼啸着游曳在每一寸空气里,将大厅里的面孔拢得雾蒙蒙的,只能在隐约里窥见有魑魅的眸子闪烁起嗜血猩红。 魏国公容颜端方,眼神如鹿,嘴角噙着一抹缱绻温和的笑色,微微一侧身,给琰华上起课来:“能以德服人好事,但妻子受欺负了,你再管什么礼节不礼节、德性不德性的,可就是傻子了。” 琰华似乎愣了一下,微微拧眉,清朗的嗓音有着十二万分的为难:“打女人,终究有违父母、恩师的教导。” 一身灰白色调绣折枝竹节的锦缎宽袍大袖袍子将魏国公温和的眉目衬的十分温润而仙姣,修长的双手捧着妻子递过来的手炉,拇指轻轻磨砂了两下炉套上的花纹。 微微一笑,霁月萧萧,一本正经道:“你不能打,你身边的女使又不是没手了。听说身边有丫头跟着镇抚司的关青学了几招?不派用场,学了带进棺材去么?” 作为长辈这样教导年轻人,委实有些不要脸。 不过但凡熟悉魏国公的人,却都是一脸见怪不怪。 看戏的众人腹诽,原来你是这样的魏国公! 转而又淡定。 想当年这位爷把投怀送抱的女子全扔进了水里,会这样教小辈,实在太正常了! 琰华一转首,看了眼站在门口两眼放光、半点不见温吞神色的晴云:“没听到长公主的吩咐么!” 被颤颤烛火拉的老长的影子就如米胶干涸的薄薄窗花,悬在窗棂之上,摇摇欲坠。 上官氏忽觉得自己这样的人,在这权势旋涡里,即便今日真的被掩埋在某处腐烂,怕也无人问津。 她的惊惧便似她积压在心口的秘密,再也无法掩藏:“放开我!我是官眷!姜琰华你有什么资格对我动手!慕繁漪你这贱人,你害我,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啊!” 晴云的神色仿若暴雨来临前的阴云,噌的跨进了门来,反手就狠狠扇了过去。 啪! 啪! 啪! 啪! 每一下都不带客气的,直把在场的女眷听得浑身泛起惊惧的疙瘩。 即便她做了多年的大丫鬟,不必做粗活,可在镇抚司里学的可都是巧劲儿,就是把你牙打落了,皮囊除了红肿些还是完好的。 众人瞧了两眼,只见得上官氏的面孔除了稍稍有些红肿之外,也没破皮充血。 果然觉得,也还好么,就是听着吓人了些! 上官氏只觉眼底一阵虫影缭乱,难堪与面皮上火辣辣的痛直直坠进心口,一团疯狂的同归于尽的疯狂火焰慢慢燃烧着、蔓延开…… 似乎没有什么事是能让华阳长公主感到愤怒的。 她的神色总是淡淡如白梅,连笑色都带着梅的幽香,拉了繁漪的手温柔道:“既然人家把你的容忍气量当做是好欺负,那便好好叫人晓得晓得,并不是人人都配咱们温和相对的。想说什么就大声地说,想做什么放手去做。不论何时,姑母都会为你做主,嗯?” 繁漪委实震惊。 这句话,几乎是在向所有人宣告,只要有她华阳长公主在,慕繁漪就是受她庇护的,谁敢动她,便是与长公主作对! 她似乎明白晋怀长公主得意的底气了。 将唇线抿起和婉而亲近的弧度:“是,多谢姑母厚爱。” 繁漪缓缓抬首,温软的笑色在迷红的光影下慢慢染上慵懒的凛然,阴翳藏在悠然的语调中:“今日你是官眷,明日可就未必了。你大可继续用恶毒字眼来叫嚣,我给你机会走出这扇大门,且看看,你们家唯利是图的老太君会用什么样的手段、来惩罚你这废物。” 这般如地狱而来的森冷姿态,让众人心下一跳,那样的凛然在遥远的记忆里慢慢清晰,是华阳长公主初入诡谲时的凌厉! 大厅里有一瞬的沉静,仿若沉溺在碧海深处,可微微侧耳,却似乎能听到织物不断收紧、挤压皮肉与骨骼的吱嘎声,积聚成恐惧与疯狂的郁郁之气,无处发泄。 每一声都似匕首尖锐的顶端,一下一下不停歇地扎在上官氏的胸腔里,四肢百骸都在发痛。 她的面色渐渐发青,像一块碧色莹莹的玉,却没有玉质的温润与华泽,乌沉沉的,如凄风中整个人颤抖似枝头糜败的花。 上官氏知道,老太君会勒死她,毫不犹豫的勒死她,以这样的诚意去请求慕繁漪的饶恕。 在老太君的眼里,只有利益,孙女算得了什么! 可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不过是因为她太爱苏九卿了而已! 明明是苏九卿**,是他有负于她,别的男子可以容忍妻子的独占,他为什么做不到? 不过打发了几个下贱东西,他便移情别恋,羞辱她,糟践她! 她走到今日这一步,只能成为家里的棋子,嫁给一个年纪足以做她爹的男人,全是这些人害的! 全都是慕繁漪这个贱人!仗着自己有几分算计,便来毁她的婚事去讨好荣氏母女! 都是她! 她高高举起的双臂狠狠甩下:“慕繁漪,你不得好死!” 繁漪丝毫不在乎她的龇目诅咒,只淡淡一笑,徐徐道:“我会不会不得好死,无所谓,但我一定会让死在我前面的人,没有好下场!今日所指罪名,一桩一件都给你们剖得明白,不论什么下场,都是你们自作自受!想定我的罪,先把自己的品格洗洗干净吧!” “你得意什么!”上官氏的指用力的、难掩颤抖的指过每一个人的面孔,“这些人这会子一副相信你的样子,转过头,又有几人真的信你!你以为你能把自己摘干净么,做梦!” 第445章 反转开始(一) 繁漪莲步轻移,在小姜氏的面前站定,食指轻轻挑起她的下颚,微微一笑,慵懒而邪魅:“姜静,看在你姓姜的份儿上,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实话,你的脸是不是我毁的,恩?” 小姜氏龇目瞪着她:“我自己的脸毁在谁的手里,难道还会不清楚么!难怪请了老封君来故弄玄虚了,原是为了扣我一顶品行不好的大帽子啊!我比不得有些人出身高门,说什么都有人信,仗着岁数封诰做谎话来害我!可我所说句句属实!就是你害我!” 王夫人摇了摇头道:“老封君是老诰命了,她的说话大家心就是因为她这数十年来的为人是值得相信的。”微微一顿,“听说那日是文家姑娘约了姜大奶奶去散心的,之后又是文家的马车送了姚姑娘回的姚家,旁人或许不清楚,文家姑娘难道还能不明白么?” 姜万氏紧咬牙根,恨恨道:“文姑娘后来一直陪着姚姑娘,她能知道什么!”盯住了姚意浓的眼底有幽光闪过,“姚姑娘你摸着你的良心说,当时我女儿被划破脸的时候文家女是不是在你身边!” 姚意浓似乎无法承受当日的情形,微微一瑟缩,支支吾吾道:“……她确实在我身边,可是……” 姜万氏的语调陡然抛起,盖住了姚意浓的后半句:“当时就你们在院子里,也再没有旁人了,不是你下的毒手还有谁!” 繁漪手垂眸低低一笑,笑声如霜覆雪的冷漠,微微倾身贴近小姜氏的面孔道:“那日我同长公主在鸿雁楼听戏,倒也要请教二位了,到底是哪只眼睛在玄武湖看到我了?哦,长公主会包庇我,不如你们去问问慎亲王,那日我一不小心还泼了他一身的茶水,想必、王爷也还记得。” 云海得意的朝琰华扬了扬眉:看,我比你有用多了,你只会像死鱼一样躺在床上跟阎王爷打架! 凭他在市井混迹打磨出来的敏感直觉,听到玄武湖有人遇袭,就只觉这事情一定还会有后招,易了容戴了面纱跑去鸿雁楼溜达了一圈,故意泼了慎亲王一身的茶水,让繁漪的样子在旁人眼里落了影子。 有那位天王老子都敢怼的老王爷在,谁敢有质疑? 琰华十分认同的点了点,抬手拍了拍云海的肩膀,险些把人给拍到地上去了。 云海瞪着他的美丽眸子里写满了鄙视:怎么办,越来越想毒死他了! 姜柔啧啧道:“好好的闺阁千金不做,非要学得一身毒妇的本事,谁家要是娶了这种女人进门,可真是到了八辈子大霉。” 卢大夫人微微一叹:“侯爷对他们这家子也算仁至义尽了,都是旁支了,还给姜潮兄弟谋了差事。升米恩、斗米仇啊!” 徐夫人端了茶水不紧不慢拨弄了两下:“如此疯魔,必然是能在此事里得到更大的好处,否则,真疯了不成。” 鎏金的仙鹤振翅烛台上的红烛燃得久了,烛泪慢慢垂落,在这样满室迷红的空气里,无声的滴答,一滴紧跟着一滴,累累如红玉髓打磨的珠串一般,红的叫人绝望。 经过太夫人之事,姜元靖就知道他们夫妇两心计深沉难测,却不想他们竟如此会算计,拐着几道弯还让此番算计背后的所有怀疑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而他无法辩驳,因为无用。 只能以相同的震惊应对这一道又一道的窥探的目光,唯有他自己知道,此时此刻中衣是如何被汗湿,黏腻的紧贴在身上,似千斤巨石重压在心口。 小姜氏脑中似被盛夏暴雨前夕袭来的闪电击中。 明明门口扑进的风那样冷,她却清晰感觉道耳后有汗在凝结,面色如同四月里飞扬的柳絮。 整个人绷的脊骨发痛,爆瞪的双目里有红血丝迅速的蔓延开,将那双本就不怎么美好的眸子衬得仿佛无法被超度的厉鬼。 扫开姜万氏颤抖的搀扶,小姜氏便要扑上去厮打她:“不可能!那日你明明就在玄武湖,我亲眼看见你在玄武湖的!怎么可能会出现在鸿雁楼!” 繁漪轻巧一侧身便避过了,睇着眼看着她狼狈的扑倒在地上。 淡然的笑色完美的浮现在她的眼角眉梢,然而那双眸子却仿佛深不见底的寒潭,有强大的力量要将被锁定的人拖拽进无尽阴森里:“有人证可以指认慎亲王看到的不是我么?若有,给你机会,现在就喊出来对峙。” 姜万氏呆愣在当场,对峙? 她们早就安排了人来作证,可谁敢和慎亲王那恶霸王对峙? 繁漪从容挑眉。 没错,就是她让无音划破小姜氏的脸,还在刀子上末了无法凝雪的药粉,让她好好留了大半日的血。 为的就是激她们找上姚意浓来算计她。 姜家旁支庶支那些个喜欢倚老卖老的,喜欢搅合的,也该给点儿警告了。 否则,还真当她是软柿子,想捏就来捏一把么! 姜元靖知道利用她们之间的事来算计,难道她就不会将计就计么? 后果,自然是全部由输的人来承受! 繁漪冰凉的指在小姜氏面上淡淡粉色的疤痕上轻轻划过,立时看到她颈项间惊起无数惊惧的粒子,一字一句道:“自毁前程,一无是处,咎由自取。”胜利者的得意以那样平顺的姿态浮现于她的面孔,“敢算计我,便好好受着这结果,你暗无天日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呢!” 华阳与魏国公相视一笑,却没有半点惊讶繁漪的“表里不一”。 侯爷起身,负手于身后,微沉的眸光扫过姜万氏母女:“祸起萧墙,全因贪心太过。姜家不需要搅弄是非的族人,更容不下心思歹毒之人。自今日起,姜潮一房从姜氏除名,与云南姜家、与镇北侯府再无干系。” 被姜家除名,那意味着所有的荣耀、体面全都被侯府收回! 闹到这一步,她们的名声也全都毁了。 小姜氏的婚事,家中儿女的前程,全没了! 不该是这样的! 姜万氏想不通,明明慕繁漪就在玄武湖,怎么会出现在鸿雁楼? 明明说好的会有人配合,为什么最后除了上官氏竟无一人站出来? 她猛然扬起头来看向姜元靖,没有遮掩,就那样直直看着他,却等不到任何帮助。 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她们一家子原也不过他手里的棋子,替他对付姜琰华夫妇的棋子,没用了,便要袖手旁观,眼看着她们万劫不复! 空茫的目光瞬间缩成一根锐利的银针,抱着总归于尽的决绝,姜万氏一下子扑到侯爷的脚边哀求道:“不!不可以!侯爷你不能这么做,做错的是我,姐儿是姜家的血脉,老爷可是你的堂兄弟啊!你不能把老爷赶出姜家!这件事、这件事……” 繁漪知道姜万氏想说什么,无非是喊出姜元靖的名字来求饶。 可于她而言,目的已经达成,实没有必要再听一出嘶叫刺耳。 既敢做,就得担着! 微微扬了扬面孔。 晴云会意,一记手刀就将人劈晕过去了。 众人目中不由露出失望的神色,旋即目光又那么的不约而同往姜元靖身上落了落。 姜元靖终于知道,什么叫如芒在背! 往后但凡姜琰华夫妇被算计,所有人都会本能的将他视作背后黑手。 踏着夜色,一位穿着体面的妈妈双手捧着一只团福纹套子的手炉从侧门一路来到繁漪身边,微笑道:“夜深了,姑娘揣着手炉暖着。” 荣氏看清楚了那位妈妈的面孔,惊呼了一声:“陈妈妈?” 第446章 反转开始(二) 这位,正是当初因为“毒黄芪”而被发卖出去的厨房管事陈妈妈了! 繁漪徐徐一抬眉,对上姜沁昀的目光,沉幽的笑色缓缓扬起:跟我比心机,小丫头,你还嫩呢! 姜元靖兄妹都是谨慎之人,即便她怀疑的姿态再真实他们也未必会信,只有在她近身伺候的人嘴里得到应证,他们才能安心的以此开始算计。 姜柔总是鄙视她软弱,不肯对姚意浓凌厉出手。 她没有回答,并不代表没有做! 只不过,如姜沁昀所言,她这个人喜欢耍阴招罢了。 从坠崖回来,法音寺里姚意浓对她咄咄逼人,口口声声是她抢走了琰华的那一刻开始,繁漪就没打算放过她。 给她机会了,自己把握不住,却非要把自己的无能无用怪责到她的身上,到最后经还想联合那些疯子来害她,那她还有必要对姚意浓客气么? 那时候她就想着,倘若琰华当真对姚意浓念念不忘,那么,情愿反目成仇,做下一个“姚氏”,也绝不受那憋屈气,必要他们一并将她所有爱而不得的痛苦尝过去! 她所受的所有痛苦全因姚意浓的纠缠不休而起,没人知道,每一次的流言如沸时,繁漪都会在心底感到肆意的痛快。 姚意浓不是自信着琰华对她情深不已么,每一次以此流言的算计、攻击,对她而言都无外乎是一次钝刀子凌迟。 这些异样的眼光,流言的抨击,是她该受的! 甚至,贺兰氏借上官氏那蠢货对芙盈下手的机会去动姚意浓,以挑拨他们夫妻、意图栽赃她的事情,她也知道的一清二楚。 而她假作不知,由着事情发展,就是要让姚意浓的狼狈、难堪、痛苦全数落在琰华的眼里,而他们中间隔着她,永远无法在一起! 若是他真的在许了她一心一意之后,还敢为了姚意浓而跟她提和离,或许,她会亲手在他面前捏碎姚意浓的脖子。 要生不如死,一起啊! 名声、前程,甚至是性命,全都断送在自己手里,那才有趣呢! 到了这一步,她的算计琰华怎还会看不懂? 她回头看着他,检视他的每一个表情,然后扬起一抹心安理得的快意笑纹。 而他,只是回以温柔的凝睇。 那目光似黑暗里一道细细的幽光,不甚光明,却能将弥于她内心深底的曲折处蓦然照亮,仿佛惊涛骇浪袭来亦会一叶相随的宁和与深邃。 清晰的叫她晓得,他的心在她身上,他懂得她的所有痛苦与欢喜。 姚意浓震惊地瞪着一双美目。 她终于明白,是慕繁漪引着那些人拿了她对琰华的爱慕与等待来算计。 这一年多来,她在所有算计里被所有人怀疑、羞辱,全是因为慕繁漪! 她委屈,她恨,她遥望着他,希望等到他能看到她所有的情意与等待。 在迷蒙的水雾里,他的容颜变得模糊,她感受到有滚烫的泪自面上滚落,可她、并没有等来他怜惜的目光。 哪怕他也晓得了一切都是慕繁漪在害她、算计她,他还是不肯回应她的遥望。 为什么? 她想质问慕繁漪,凭什么夺了她的婚事还要这样伤害她。 她想质问姜琰华,明明是爱她的,为什么对她的委屈伤痛无动于衷! 然而上官氏咬牙切齿的惊叫打断了她即将出口的话:“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们是一伙儿的!” 陈妈妈一身暗红色夹棉袄子,如意暗纹在烛火下有锐利的短芒,刺痛的不只是上官氏的眼。 大抵是数月里危险的处境打磨了她的心性,陈妈妈表现的十分稳重,双手交握于腹前,含笑得体:“主子设了陷阱是不假,可你们这些人若没有揣了恶毒心思,我说再多又能有什么用呢?要怪就怪你们自己不安好心罢了。” 众人虽不知太多深里,但听了这句话也能听出几分“请君入瓮”的意思。 可慕繁漪把两家的婚事都闹没了,却也不见这两家人有任何愤怒之意,甚至还对她的算计颇是感激的样子,倒是叫众人看不懂了。 莫不是连两家也都参与在内? 而几位心思通透的,慢慢琢磨出味儿来了。 于李家而言,姚意浓不管是不是与旁的郎君有牵扯,名声在几次算计里也算全毁了,李家纵然儿子没出息,到底也不想娶进这么个儿媳。 而姚家即便愤恨,也得看在慕孤松这位身居高位的姻亲份上忍下所有不痛快。终究如今的姚家不比姚丰源当初在朝时,姚四郎更是要守孝三年,仕途耽搁,这个妹夫他得罪不起! 于此事,李家如此等于是悔婚,又是因为姚丰源的举荐才又得了实权,来日也少不得替姚四郎在朝中出力,不是么? 魏国公目光如炬,见得李夫人与繁漪一闪而逝的目光里的笑色后,与华阳咬耳朵:“这丫头,不容小觑。” 华阳笑意清浅如白梅,小声道:“落在他们身上的算计还少么,若是个简单的,夫妇两如何还能稳稳待在侯府?” 繁漪在华阳长公主身边坐下,慢条斯理抚了抚膝上的衣裙道:“一个陈妈妈,一个阮娘,怎么就那么巧都叫你遇上了呢?还有姜万氏母女,怎么就那么明确的找上了你呢?自以为掌控了所有,能把我踩进泥沼里,却不知自己也不过是旁人手里的棋子。” 琰华嘴角扬起一抹不屑:“跟个蠢货说再多她也听不懂。” 炭火烘得久了,积年的贵重器皿发出的暗香想是沉浸在血泊里的蚕丝,细细的,一丝一缕带着血腥气缠住了脖子,一圈又一圈,越勒越紧,似要夺走人的性命才肯罢休! 上官氏纵然再蠢笨,听得这一句,自然也晓得自己被利用了。 可又能如何呢? 元郡王的女儿是先帝爷钦封的郡主,入嗣德睿太子一脉!郡王府的体面先帝爷给的。 皇帝以仁孝治天下,敢夺了先帝爷给出去的体面么! 她是郡王府定下的儿妇,到不信这些人真敢杀了不成! 还有机会的! 只要让要姚意浓那爱慕姜琰华的下贱货咬住慕繁漪,她所受的屈辱自能全数还回去! 上官氏狠狠一咬牙,攥了攥缝了细腻风毛的衣袖,伸手一把将姚意浓从交椅上拖拽了一来,死死盯住她的面孔,激烈的语调仿佛是从心窝里迸出来的:“姚意浓,究竟是谁害你,你说!在玄武湖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慕繁漪让人害你!今日又是谁要活埋你!你说!快说!” 头顶的轻烟悠缓而自在,投下淡如水墨的影子在繁漪的面上,为她嘴角从容的弧度覆上一层浅淡至极的阴翳。 她迎视姚意浓凶猛如海啸的眼神,精致的眉缓缓一扬,笃定而得意。 姚意浓似被狠狠刺激,将一身清浅的裙衫颤抖出激烈的涟漪。 姚闻氏如何没有看到繁漪的眼神,而与姚家大房姑娘是姑嫂的华阳长公主却那样亲近的执着她的手,淡淡扫过来的眼神里亦是全然的警告。 她一下扑过去,推开了上官氏,双手死死的攥住女儿纤细的双臂,以一泊绝对的威势镇压她的不甘与怨恨。 姚意浓纤细而苍白的颈项里有冰冷的汗不断的沁出、沁出,不断的冲刷她炙热如熔岩的恨。 她挣脱了姚闻氏。 最终,手猛然抬起,朝着凌厉而愤怒地一旁指去,语调惊恐而绝望:“玄武湖那日我没有见到过慕繁漪!要活埋我的人……是他!就是他!当时我已经有一丝清醒的意识,我看到是他吩咐人将我活埋!” “就是他!” 第447章 反转开始(三) 众人顺着她的指望去,竟是——郑家的爷儿,郑明仪! 繁漪静坐在华阳身边,微红的烛光散落在她眼角眉梢,以一泊“此身终至分明”悲悯与怅然,回应今日所有被逼迫算计的心情。 姚意浓恨她,自以为配合了这些人来算计她,便能让琰华厌恶她、休弃她,继而将满怀的情意与她双向奔赴一场激烈情意。 可惜,她太自信,却又不够疯狂,做不到与她、与自家人同归于尽,所以也便注定了她会输,注定了她再不甘也只能顺着她的计划去做。 将这出戏码搅弄到极致的混! 姚四郎和姚闻氏大约也没料到姚意浓竟会扯出郑家人来,表情都是一震。 华阳抬手拨开搭在她长睫上的碎发,轻语道:“动了咱们在意的,就该全数还回去。你做的很好。” 繁漪惊诧的看着她,那样清澈而深邃的眼里有深不可测的力量,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是能逃过她的双眸。 直到这一刻,她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人会得到先帝的宠爱、朝臣的敬畏不是没有道理的。 比之郑夫人善于观察的深沉,她的通透来的不着痕迹,在无声无息之间便将敌人的招数全数掌控。 郑家、崇州,根本斗不过她! 华阳微微一笑:“安心看戏吧!” 烛火均匀有节奏的起伏着、起伏着,仿佛遥远的有时躺在摇篮里轻晃,催的人昏昏欲睡。然而光影穿过扬起轻纱投下的大片光影,仿佛魑魅魍魉嚣张而诡谲的形体,追逐着,追逐着,直将郑家人逼入阴郁的境地。 郑明仪不防被这样点了名,微微一震,旋即泰然道:“姚姑娘怕是看岔了,我与你、与姚家从未有过什么龃龉,何故要害你?” 郑二爷郑清巍站了出来维护自家兄弟,神色微沉道:“姚姑娘,念你劫后逃生惊魂未定,且不与你计较,还请你不要轻易说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话!” 细风掠过满池刚冒了碧嫩尖尖角的荷叶,坚韧的茎秆幽幽晃动,漾开一圈又一圈的细细涟漪相撞。 然而繁漪却清楚的看到,一抹狐疑染上了他的眼底。 李夫人不意一桩“换新娘”竟能扯出那么多的事儿来,纵使她稳重,也不免有些心绪混乱了。 拉了姚意浓亲和道:“丫头,你可瞧得清楚?这话可不能乱说的。” 窗外枝影摇曳,传来阵阵婆娑之声,听得久了,姚意浓只觉自己也成了寒风中摇曳无依的一脉枯脆枝叶。 用力咬了咬唇,她大声道:“北郊那片枫林是去年新植下的,生长期的枫树会有一股清甜的味道,你敢不敢让林农在你身上闻一闻!但凡你走过那片林子,必然会留下气味,经验丰富的老林农一闻就能闻得出来!你敢不敢!” 姚闻氏的目光下意识的朝繁漪望去,见她淡淡无波,却更加确认此事与她有关。 默了须臾,转首同李夫人道:“府上后林子打理的就很好,想必林农的经验也是十分丰富的,不如叫了来分辨一二。” 李家的女使忙去叫人。 就在府上,速去速回,倒也没有废去太多时间。 林农哪里一下子见得那么多的贵人,颤颤巍巍磕了头,得了家主郑重警告,在嗅郑明仪身上的气味时半点不敢敷衍。 再三确认之后方回道:“是枫树的气息。” 姚四郎蹭的站了起来:“郑大人,还请将此事说清楚!” 郑明仪怎会不知自己被人算计在了圈套里,却一时间谈不清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他面色镇定,然而这样毫无预兆的圈套扣上来,终究让他生出惊与怒,须臾里便清晰的感知乍然钻出毛孔的汗水是如何黏腻了衣衫,如针脚细密扎在皮肤上,刺痒不已:“有孩子的线索我自顺着去找,去过有什么奇怪的。” 郑夫人凌厉而深邃的目光在每一张面孔迅速掠过,在繁漪面上停留了一瞬,便有快速的撇过。 而繁漪倚着琰华的臂膀只安静的看着,嘴角得体的弧度如无声栖息在花瓣上的蝴蝶,叫人全然想不到那样的沉静娴雅之下究竟暗藏着如何凌厉刀锋,只轻轻一挥,便激起滔天浪涛! 世家对于男嗣一向要比对女郎公平许多,毕竟想要撑起世家门楣光靠一个男嗣可不行。 但说到底,有别的不只是嫡庶尊卑,便是嫡与嫡长,也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何况这郑家野心不小,还想着让郑家女所出的皇子做太子、做皇帝呢! 来日郑大人这个新帝的外祖,还不得封个承恩公爵、定国侯爵什么的。 袁家大房二房尚且为了袁阁老挣下的家底而你死我活,郑家的几位爷会当真如外头看起来的一般,兄弟和睦? 涉及孩子,涉及权势地位,郑家夫妇不劝还好,一旦劝了,不论你怎么说,只会让郑清巍和郑明仪觉得父母偏心。 琰华能在内廷行走并非没有遇到过算计,便是在给太子、皇子讲课上也曾被数次挖陷阱,兄弟相争、父子相残藏在文章与野史背后,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能走到今日,绝非只是外人看到的平顺,自有他的谨慎与算计。 要对付郑家他也有办法,不过,看着妻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从容姿态为自己出气报仇,感觉可比自己出手好太多了。 今日不必坐实了谁,只要把这抹疑影儿扎扎实实钉进二房的心底,郑家的内斗便不会只是在水底下暗潮汹涌了。 有时候要打压算计谁,未必非得亲自动手,看着他们自己把自己折腾的分崩离析,才更有意思。 用罢晚席,来告辞顺带听了一耳朵的上官家的人目色皆是微微一动。 大房与二房幸而及时看穿郑家计谋,否则必然是要因为一女子而祸起萧墙了! 上官阁老家的公子看了窗外一眼,似有怅然一闪而过,淡声道:“大抵未时三刻的时候,确实看到郑家大伯父往北郊的方向去了,身边还带着两个护卫。不过听着意思,确实是有人见着孩子被人往那边儿带走了。” 姜柔弹了弹指甲,啧啧道:“找孩子到成了害人的好借口了!” 凤梧轻叹了一声,仿佛是拿妻子无可奈何,只得殷勤地端了茶盏送上:“阿娩,不许胡说。” 琰华瞧妻子听的漫不经心,便同侯爷道:“都与咱们无关了,且让他们慢慢算,明儿咱们再去郑家算总账。父亲,天色已经很晚了,咱们先回吧!” 侯爷点了点头,同正头疼不知今晚要闹到什么时候的李恪打了招呼。 李恪实在是无心多说什么,左右都是老交情了,便只道了一句:“来日再请吃酒。” 琰华忙伸手扶了妻子起来:“坐了这许久,站慢些,小心晃了不舒服。” 众郎君:“……”夫纲呢?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这样,叫我们回去很难做的好不好? 然而“以妻为天”的这几位,仿佛看不懂年轻郎君们扔来的讨伐之色,好不淡定的与身边的姑娘细声细语。 上官氏如何料到将慕繁漪恨之入骨的姚意浓竟那么轻易的反水了! 再听得一声“算总账”,只觉兜头被浇了一盆满是碎冰的冰水,透着骨血的痛。 她转头去看元郡王,希望他能为自己说几句,她到底是郡王府未来的儿妇啊! 可元郡王仿佛是被太子的威势彻底镇压了,静默的立在一旁,垂首不语。 不肯说情的姿态,已然明确。 所有的一切,她输的干干净净。 她搅弄算计的罪名扣的严严实实。 过了今日,她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上官氏猛然扑向姚意浓,双手狠狠掐着她的脖子,疯魔的力道几乎扼断她的脖颈。 第448章 以情重击 原本清秀的眉目狰狞成一片,上官氏刻薄而恶毒的话暴雨似的砸落在姚意浓的心口:“不是很自信么,口口声声姜琰华爱的是你,知道慕繁漪真面目一定会回到你身边的,怎么不说了?瞧她有人撑腰了,就怂了,什么都不敢说了?” “你以为她慕繁漪是什么良善之辈?勾引她的丈夫,你还以为她会轻易放过你么!等着吧,你死的一定凄惨无比!你这个废物!” “贱人!” “贱人!” 姚闻氏和李夫人吓了一跳,可怎么也拽不开入魔之人的力大无穷。 可上官氏却忽然松了手,指过屋中那一张张看戏的脸,笑得凄厉而疯狂:“你们这些人,等着吧!今日放过了这贱人,总有一日她会为了自己的利益算计会去到你们身上,你们都会死在她的手里!全部!” “全部!” 施杨氏狠狠踉跄了几步,面白如纸,恨不能立时厥过去才好。 姚意浓伏在扶手上大口大口喘着气,难堪怨怒似棉絮堵在心口,最终敌不过绝望的侵袭,背过了气去。 沁雯看了上官氏一眼,眼底似乎有一抹怜悯闪过。 可视线与繁漪相触的一刹那,所有的犹豫与彷徨瞬间散去,那样笃定而坚韧的眼神足以她去不顾一切的信任。 敛起所有的低迷,沁雯的指腹慢慢拂过缠枝藤萝纹的衣袖,淡淡道:“发生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情,谁心里没个揣测。不放在嘴里说,是因为知道自己的揣测未必正确,没得坏了无辜之人的名声。可你明知不是事实,还蓄意重伤、恶意挑拨,便是不该啊!” 上官氏以怨毒的姿态盯着沁雯那张闲适安然的面孔。 她太明白口中欲出的言语是如何的凌冽深寒,一旦揭破说穿,便是无可挽回的结局。 可她更清楚今日之后自己再无名声,而元郡府的婚事,想必也要化为泡影。就如慕繁漪所说的,回去,祖母也不会放过她! 既如此,她也要拉着姜沁雯同归于尽! 上官氏冲向沁雯,拽开堵在面前的所有人,站在她前面,爆瞪着一双眼,被红血丝充斥的眼白彻底盖过了眼珠的墨,扬手蓄起了所有的力道便要去打她:“你给我闭嘴!闭嘴!姜沁雯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这个只会勾引男人的下贱货……啊!” “啪!” 清脆响亮,带余音微颤。 那样的力道叫女眷们不由自主侧首闭目,不忍直视。 沁雯反击的速度之快叫人只觉眼前一花,反手就是一耳光把上官氏打的跌出去。 王夫人双手轻轻捂着心口,惊呼了一声:“上官姑娘这是疯了不成?逮谁咬谁?” 沁雯原本对上官氏还有几分愧疚,面对她几次三番的算计、企图杀她,心中有恨却还是都忍了,在她与苏九卿婚事存续期间,自己对苏九卿动心,就是不该的。 可终究她悬崖止步,在他们定下婚期之后再未相见,上官氏却还是不肯放过,将苏九卿对她厌恶的原因都归咎到了她身上。 如今更是算计到了繁漪身上,沁雯又如何不知姜元靖兄妹在其中的面孔? 留着她,终究是祸害啊! 沁雯甩了甩手,按下心中所有的愧疚,那鄙夷的姿态毫不掩饰的挂在嘴角,而眼波无一丝起伏:“难怪魏国公会把你比喻成狗了!真是不打不知自己是畜生!” 魏国公咧嘴一笑,朝妻子眨眨眼。 长公主抿着莹莹笑色嗔了他一眼。 沁雯从女使那里拽了条绢子擦了擦手,丢在了上官氏身上,居高临下的睇着她:“到不知我何处得罪了上官姑娘,竟要听你这样叫嚣侮辱?” 上官氏狼狈倒地,脸颊瞬间肿得老高,只觉耳中尖锐的嗡鸣声充斥,尖叫道:“就是你,在我和苏九卿有婚约时便投怀送抱,勾引他,引得他非要与我退婚!你怎么有脸心安理得坐在这里!” 繁漪缓缓挑起了眉:来了! 上官氏于沁雯夫妇、于苏姜两家而言始终是颗炸弹,不知何时会炸。 郑老夫人一心想利用儿孙攀高枝儿,必然不会让上官氏乱来,那么沁雯与苏九卿的事儿于双方都是掣肘,关系便能平衡。 可若上官氏的恨与不甘被人利用,不再受控制,那便一定要选中机会让她彻底翻不了身。 比如,上官氏被认定是搅弄算计之人的现在! 算计过她慕繁漪的人,想全身而退? 这梦可没那么好做! 沁微嗤笑了一声,语调高高扬起:“我抢了你的婚事?是你脑子有问题,还是我耳朵不好听岔了?” “在坐有的是宗室女眷,来日进宫朝拜之时,大可问问舒娘娘,究竟是不是你们郑家一心想攀高枝儿,听说伯爷要废了九卿的世子之位,便在贵妃召见时暗示贵妃只要你们郑家得了比伯府更好的婚事,才肯放过九卿?” “世子是贵妃的嫡亲侄子,如何能不心疼他被你逼成了个疯魔的?你们提了条件,自是想尽办法满足。听闻元郡王二公子要续娶,贵妃豁出面子与郡王妃提了这桩婚事。若非有贵妃的面子,凭你这样的人也配进郡王府的门?” “元郡王,我说的是不是事实?” 元郡王处境不比从前,如何敢得罪贵妃? 若是皇帝被枕头风一吹,再有今日太子面前的言论,他这郡王还不知能不能做下去了。 大事未成,他要保住身份地位意图来日,便只能收敛姿态,颔首称“是”。 众人心下明了:元郡王府会答应这桩婚事,还不是想靠一靠得宠的贵妃! 沁雯微阖的眸子如深秋清凛的风,冷冷掠过上官氏的面孔:“得了郡王府的信儿,上官老夫人便迫不及待去苏家退了婚!还逼着我婆母下一任世子也一定得娶你们上官家的女儿,机关算尽,得陇望蜀,险些毁了世子前程,还想把持苏家!你们好大的脸!” 见元郡王那样伏低做小的姿态,上官氏只觉被人扔进了冰冻的湖里,冰封在厚厚冰面下,气寒彻骨,呼吸受窒,却无论如何也锤不破冰面。 她牙关打颤,却始终不肯认输:“明明是你勾引苏九卿,让他疯魔,让他被伯爷厌弃,是你害我只能做个棋子,被家里嫁给鳏夫!你害我毁了一生,怎么有脸颠倒是非,在这里拿莫须有的事情胡说八道!” 沁雯淡漠的语调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我颠倒是非?你们去苏家退婚的当日慕都御史和楚侍郎去苏家寻你们,忘了是为什么了?” 那一道道刮骨而鄙夷的目光几乎将上官氏凌迟,她惊惧尖叫:“你闭嘴,不许你污蔑我父亲!” 沁雯冷笑乜着她:“你们上官家家借旁人的算计,在市井散布谣言,污蔑坏我名声之事是我嫂嫂做的,人家手里都给你捏着证据呢!为了着你上官家的名声,上官老夫人拿你的命在苏家要死要活的撒泼,若不让苏家娶了我,让我背了那恶名声,便要勒死你扔到苏家门口,让婆母让苏家没脸做人!” 众人倒抽一口冷:“世上怎会有这样激进之人?如何配做人母亲!” 上官氏不受控制的颤抖,胸中有裂帛玉碎的震荡。 是她祖母会做的事情! 可她不甘,怨愤,为什么事事都称了旁人的意,为什么老天对她这么不公平! 明明是她的婚事,如今却叫这贱人霸占。 明明她有美貌,苏九卿却看不到! 凭什么她只能做鳏夫的继妻,替那些死了的女人照料儿女! “你少在这里信口开河,把什么都栽给我们!若不是你们早有勾搭,你会嫁给全无名声的苏九卿!” 第449章 斩除后患 荣氏蹭的站起来,厉声道:“你们上官家毁了她的名声,她还能嫁给谁!若不是九卿骨子里还是个知好歹的,她这辈子就叫你们全毁了!” 沁雯冷眼看着她:“世子为什么厌恶你,为什么非要退婚,你心里没点儿数?这里的眼睛什么牛鬼蛇神的面孔没见过!会看不出你那点儿小伎俩?想学两位长公主与都尉一生一世一双人,也得先看看自己是否有同样的七窍玲珑心,是否足以与丈夫匹敌!” 华阳和晋怀相视一眼,怎么感觉……还成了她们的错了? 琰华修长的指又在妻子腰间挠了挠,好不绵绵长情的告白。 繁漪怕痒,看好戏看得正热闹被这样冷不丁一挠,一激灵,差点没撅起来,没好气的回头瞪了他一眼,小声叱了他一句:“你别闹!” 站得近的自然见了那动静,然后众人便见那清冷郎君半点没有被呵斥的不愉,还笑的好不温柔。 就好无语。 众人睇着上官氏:“……”踢到铁板了,这位可是连丈夫都打的狠角色啊! 上官氏目色森冷而幽怨,直直盯着沁雯的双眸,以期以此来击垮对手:“姜沁雯!你毁了别人的人生,抢别人的丈夫,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的说出这些话来?” 沁雯冷眼睇着她:“日子好不好全凭自己努力,不要把你失败的原因都归咎到旁人身上。你当初做过什么,人证且还给你留着,往日不同你计较,是看在母亲的面儿上,不是我怕了你!我可从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不吃你这恶心的招数!” 上官氏冷笑连连:“一个下贱奴婢做的事,凭什么栽倒我身上来!” 元庆清淡的语调似猛然扑进的风,带着刮骨的锋利贴着皮肤吹过,虽不疼,却足以叫人似坠冰窟:“方才不是上官姑娘自己说的么,奴婢的本分不过是伺候洒扫,没事儿去招惹陷害旁人做什么?她所作,必然是你授意的呀!怎么这会子又与你无关了?” 上官氏龇目欲裂,却不知该如何辩驳,同归于尽成了玩火自焚,她节节败退,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 可还是不甘心就此罢休,她把怨毒的目光落在伯夫人身上,尖锐道:“姑母好歹是上官家的女儿,如今竟要看着旁人这样污蔑郑家的名声么!祖母可是你的生身母亲,你要眼睁睁看着这贱人污蔑你的母亲?看着她老人家一把年纪还要承受旁人的指指点点么!” 上官老夫人可不会管什么脸面,若是伯夫人不帮着上官氏说话,明儿那老太太就敢把上官氏勒死了挂在伯府的门口。 届时,苏家女儿的名声哪有不受牵连的。 怕是连伯爷的仕途都要受影响。 这与苏夫人而言,是赤裸裸的威胁啊! 荣氏气到颤抖,可她不能去威胁自己的亲家,只能向繁漪求救。 繁漪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转向苏夫人的颈项有纤美而清孤的弧度:“一个是您的儿媳,一个是您的亲侄女,本不该为难了苏夫人。可当初苏九卿为何疯魔,您是做母亲的,应当一清二楚。可您也看到了,上官氏不思悔改,还对我们一而再的姑嫂栽赃逼迫。您还要再纵着她么?” 上官氏看出苏夫人的犹豫,扬声打断了繁漪的话,切齿道:“这是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这贱人来指手画脚!” 繁漪的神色静若寒水,淡淡暼了她一眼,并不做搭理,只继续道:“哪怕是看在沁雯努力掰了世子回正途的份儿上,您也该为了自己的儿媳说句公道话才是。”微微一顿,笑色不变,“但您若心疼娘家人,我们也不怪您,毕竟两家原也没什么深交,这桩婚事也不是你情我愿。做不成亲家,便好聚好散。” 烛火哔叭了一声,在荣氏的眼底摇曳阵阵。 她旋即会意,长吁如叹如冬日洌冽寒风:“也罢!今日请诸位做个见证,就此让他们夫妇离绝,苏姜两家再无干系!”用力一甩衣袖,“省得叫人以为我家姐儿没有个做大官儿的父亲做依仗,便没得去处,多稀罕苏九卿这浪荡子。白费了力气,受尽旁人指点白眼,还得不着苏家一声好!” 沁雯看了繁漪一眼,挺了挺背脊,便决绝一撩衣摆,跪下给苏夫人磕了头:“今日拜别夫人,只求再无相见之时。” 苏夫人的性子说的好听是温和,说的直白些就是长期被厉害母亲镇压的没什么主见。 上官氏的话叫她心口一跳,畏惧郑老夫人不管不顾的刻薄自私是本能。 可繁漪的话却也点醒了她,这件事不仅仅是上官家脸面的问题了,更关系着苏姜两家的和睦,关系儿子前程。 而她又如何不懂自己儿子的那犟脾气,可不是谁都本事能收拾得了他的。 若是让儿媳妇对她对苏家失望了,还如何会想着努力把日子过好,把丈夫掰回来,这半年多的努力可就全白费了! 瞧沁雯那悲绝的模样,苏夫人又急又心疼,忙拉了沁雯起身抱在怀中安慰着。 同荣氏道:“亲家母可千万别说这样的话!沁雯为苏家所受的委屈,我与伯爷都看在眼里,自来也心疼她,将她视作女儿一般疼爱。九卿那疯魔的,早没了名声,也便是咱们沁雯不肯放弃他,努力地去掰正他种种不得体的行为。她为此费了多大的心力,旁人不知,我们又如何不懂?” 上官氏不是不了解苏夫人懦弱的性子,才敢威胁她,眼见她如此维护沁雯,心中更是恨的发痛。 微眯的眸子里蕴漾着细碎的光影,凌厉道:“姑母怕得罪姜家,却是要把自己的母亲和兄弟架在火上烤!祖母悉心栽培你,让你嫁进伯府做了伯夫人,到临了,在姑母心里她老人家的地位还不如个贱人!” 苏夫人懦弱。 可再懦弱的人,被一而再的逼迫也会炸毛。 尤其这会子威胁她的,还是害得苏九卿疯魔的上官氏,苏夫人如何还能忍得下去? 脸一沉,厉声道:“你给我住口!将你爹娘、将上官家架在火上烤的是你!看看你自己,哪里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我便是太把你们当至亲,乃至你们一个个都敢踩着我儿子的前程肆无忌惮,我只恨早没顺了九卿的意把婚事退了,让你把我好好的儿子害的人不人鬼不鬼!谁敢动我儿媳试试!” 这样的姿态,算是最直接的维护了。 沁雯心中感动与愧疚交织,伏在苏夫人肩头低低哭泣:“母亲……” 苏夫人再不肯管她:“既是元郡王府把你带来的,你自跟着他们走!明儿自有账去上官家算,倒要看看谁敢再拿我儿媳和她嫂嫂的名声来算计!” 说罢,拉着沁雯转身就走。 侯爷含笑看了琰华和繁漪一眼,与长公主和魏国公说着话也出了门去。 繁漪走了两步,忽停了下来,看向正欲从侧门遁逃的施杨氏,轻轻一声唤:“施太太。” 众人同李家夫妇招呼着,也准备离去,听着她说话纷纷看过来。 施杨氏的脚步一僵。 抬眼便跌进被那沉幽如冥的目光里,周身寒彻,险些站不住,只觉自己说话的语调似落在了秋风里:“姜大奶奶有何指教。” 繁漪弯起一抹浅而淡的笑色,若晴线里轻轻绽开的桂子:“指教不敢。不过是,有一出戏我家老祖宗特别喜欢看,想请你回去好好练练,来日老祖宗大寿时你便凑个趣儿。” 这是把她当做了低贱戏子啊! 施杨氏面色铁青。 海夫人瞥了施杨氏一眼,抿了抹笑意在唇线里,仿佛很是好奇:“哦?倒不知太夫人爱看的是哪一出?” 第450章 好带感 繁漪一笑,神色清婉道:“我们家老祖宗年纪大了,就要听人闲磕牙,她最爱听的戏呀就叫——吃饱了撑的!” 静了一刹那。 也不知是哪位小姑娘没忍住,笑了出来,听着笑声似乎是陈曦,笑的好不欢乐,一下子带动了众人的嘴角上扬。 施杨氏死死攥着手中的绢子,站在那里,进不得退不得,卑微的如同尘埃,即便怒火烧红的面颊也烧不出一丝星火使人畏惧。 “姜慕氏,你别太过分了!” 笑色从繁漪的嘴角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黄泉路上的冷翳:“你当我同你玩笑么!”旋即又懒懒一抬眉,“太给你们这些人好脸了,真当我软柿子好捏。你以为要送你们施家上黄泉,能有多难?” 烛火与明珠的光亮将夜色点亮如白昼,却怎么也照不进施杨氏阴郁的心底,那一声厉喝几乎震碎了她所有勉强维继的镇定:“你究竟想做什么!” 繁漪却不再理会她,转身离开了。 正月夜风带着梅花清幽的冷香缓缓吹拂在面上,清新而醒神。 天际有薄云行过,挡去半弯皎洁月华。那月映在朱红的轻纱之上,浮光如锦,随着轻纱微扬,似琉璃摇碎了一湖粼粼光影在孔晨漫漫然的沉浮着。 魏国公年逾四十,眉心有了浅浅的岁月痕迹,为他皎皎眉目平添了几分宁和沉稳,此刻在凝睇妻子的温柔目色里,那些痕迹也随之疏淡。 回头看着琰华牵着年轻的身影慢慢绕过影壁,含笑握着妻子的手道:“现在安心了么?孩子们都回来了,都很好。琰华有这样厉害的妻子,吃不了亏的。” 提及不可触摸的往昔,华阳仿佛被谁在心头弹了一下,痛与感愧交织。 身后女使提着羊角灯,隔了五步的距离,静静跟着。 静若沉水里,她的语调邈远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为着咱们这些已经死了的人,让他们受尽了苦难,最后自焚冷宫才换了我们的今生。如今能还他们的,也不过这些微不足道而已。” 魏国公怜惜地点了点她的鼻,笑色便如天边月光清敛而明澈:“该高兴,总算未曾在此生离散。幸好,咱们把这一辈子的路走顺畅了。有咱们给他们做倚仗,一切都会好的。” 华阳看着身后的几个孩子,他们在笑在闹,脚边是一丛四季海棠开至绚烂,便如他们的笑色那么的鲜活。 微微一笑,清姣如月:“等滢丫头回来,就完满了。” 魏国公揽过她纤细的腰肢,慢慢往前走,似叹似愁地轻咳了一声道:“听说、蒋楠要从幽州回来了。” 都说女子便似那娇花,一过了三十便开始衰败,华阳未有脂粉装饰的面庞在月色里一如年轻时的娇嫩,轻轻乜了他一眼:“怎的?” 魏国公含酸的一声轻叹在清泠月色里绵绵柔肠:“为我伟大的情敌感慨一声而已。” 华阳嗔他,在他手臂上下了大力气捏了一把:“就你会记着,一天天巴巴的没完了呀!” 魏国公哪里会怕妻子的揍,不过是把肉麻当有趣,笑眯眯凑上去讨饶,说着笑着,身影隐没在车帘之下,随着马蹄声渐渐远去:“我错了错了,夫人原宥则个。我是想说蒋楠在老家过继了个嗣女,听说手上便有个蝴蝶胎记,说不定咱们很快就能见到滢丫头了。邵文烨那没福气的,竟然把那么好的女儿给弄没了……” 困在长街高墙之下若空明积水的月华莹莹一荡,本是最温柔的华泽。 姚意浓却觉那月色冰冷。 她知道慕繁漪有心计,否则不也能把祖母和姑母那样坐镇后宅的当家主母打压的一死一伤。 当姜万氏和上官氏找上她的时候,她犹豫过,可她们的计划和证据那么的充足而完美,环环相扣,甚至只要坐实了其中一环就足够让慕繁漪身败名裂! 所以她答应了姜万氏的计划,指认她,亲眼看着她跌进万劫不复。 可谁知慕繁漪竟能全部看破,在她和文蕖灵交换的下一刻,便有人如鬼魅一般出现在她的身边,威胁她按照慕繁漪所说的做。 这让她如何甘心,明明只要一伸手就能抓住他了! 只要她这个当事人出面指认慕繁漪,又有姜万氏和小姜氏的配合,一定能让所有人都看清慕繁漪恶毒的真面目! 届时,琰华便能不必对那样名声阴毒的女人心怀愧疚,休弃慕繁漪,回到她的身边。 然而当她看到小侄儿的东西,出现在那个如鬼魅一般出现的人手里的时候,她便知道不能不答应了。 大哥哥已经恨她入骨,若是小侄儿再因为她出事,姚家便也容不下她了,“病逝”只会成为她唯一的出路,即便打落了慕繁漪,她也没办法和琰华在一起。 最终,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么多人帮着她,看着慕繁漪在不动声色里一招一招将算计稳稳接住、碾碎,致命还击。 十拿九稳的计划,全数崩盘。 姜柔和楚怀熙不惜一切护着她,沈凤梧那样难以触碰的活阎王也将她看的那么重,那些大员夫人一个一个都为她说话,如今还引得长公主和魏国公为她撑腰。 凭什么? 慕繁漪诗书不如,美貌也不过如此,从前还只是个庶出的! 她到底哪里比得上自己? 凭什么她抢走了琰华,抢走了她的人生,还能得到这么多? 而她,心心念念、遥遥相望,却永远得不到回应? 繁漪站在泠泠月色里微微歪头看着她面色一变再变,恨不得昭告全世界她慕繁漪有多么的可恨,却又无可奈何、颇多忌惮,唯有将那绵绵不绝的恨意凝在半透明的指甲,一下一下在雪白的手背留下一道又一道红痕。 冰冷的指轻轻拂过她的手背,淡淡一笑:“怕我?恨我?” 姚意浓只觉那一抹寒彻的温度无遮无拦地钻进了骨髓,冷的浑身发痛。 看着月色里那张淡淡如水的面孔,温柔而冷漠,心底便没由来的害怕。 可明明错的是她慕繁漪,为什么没有报应落在她的身上! 姚意浓的目光望着不远处马车上的静静垂着的车帘,仿佛要将它穿透,看向里面的人,问一问他,为什么可以那么狠心的看着她受辱而无动于衷! 细白的贝齿狠狠要在微微苍白的唇上,恨恨道:“我已经按你说的做了,你还想怎么样?” 繁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梢缓缓一扬,笑色莹莹:“只是来问候一下我的盟友而已,有什么值得紧张的。”余音轻缓,带着可惜的轻吁,“原本我还想着若是你不乖,该怎么折磨你呢,现下没机会了,真是可惜了。” 云海站在她身侧,没有嬉皮笑脸的面孔在清冷幽蓝的月色里美的深沉而冷厉,负手澹道:“她本怀了害你的心思,会改口也不过是因为斗不过咱们,惩罚她又有什么不能的。” 姚四郎和姚闻氏被无音盯着,站在一丈开外看着。 见着姚意浓眉目凝幽含怨,皆是十分紧张,就怕她又说了什么得罪了繁漪而再遭报复。 云海淡淡看了他们一眼,绕着姚意浓转了两圈,美丽的眉眼似星光烨烨,笑色轻蔑:“不如我们割掉她半根舌头,挑断她的手筋脚筋,送去下等窑子里伺候最下等的嫖客如何?京中一等一的才女,沦为人尽可夫的妓子,死不了,活不成,名满京城。” 末了还未自己的好主意,痛快一抚掌:“想想都好带感!” 第451章 无音 姚意浓心底一寒,却又倔强的不肯表现出惊惶的模样,扬了扬下颚道:“慕繁漪,你不要太过分!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害你了!凭你的一厢情愿,还是凭你的恶意揣测!你就不怕在他眼底落个毒妇的影子么!” 有车轮沉沉的滚动声慢慢接近。 繁漪缓缓转身,看着宾客们陆陆续续的离开。 不意外的,在郑明仪的车架行过时,车帘掀起的瞬间有淬毒的目光凌厉射来。 月色沉静流淌在天地间,擦过正月里高大疏落的花叶,落了斑驳的光影在她身上,映得一身桃花明媚也暗沉沉的。 繁漪就那样澹澹娴静的微笑着,如枝头悄无声息绽放的桂子,只一抬眸间便掀起机锋万丈,将对方的冷毒碾成齑粉,裹挟在她强大的反击中,加倍奉还! 郑明仪没有预料到,那样柔软而纤细的身姿里蕴起的力量,竟似黄泉路上永无光芒的森冷无边。 一刹那的愣怔之后,将目光在姚意浓的身上落了落,便用力打下了车帘。 郑大太太拧眉担忧的看着丈夫:“老爷?” 郑明仪唇线一抿,语调寒彻:“小看了那姜慕氏,难怪秦家会输在她手里!” 姚意浓却无法如此镇定。 脚下一阵踉跄,撞上身后的高墙才勉强站住,总算明白她为何非要在这个时候找自己说话了,慕繁漪就是要让郑家人都认定今日是她们合伙算计他们的! 她有那么多人撑腰,又心计深沉,郑家的人未必敢动她,也动不了她! 可自己呢? 她拿什么抵挡郑家接下来的算计? 繁漪抬手拍了拍她的脸,力道不轻不重,却绝对不温柔:“只要我认定了是你害我,我就有千万种的方式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屑的扬了抹笑纹,“我们夫妇之间的事,就不劳你这外人来操心了。就算我与他反目成仇,也绝对不会便宜了你。” 姚意浓看着她那样淡漠而肆意的神色,似乎有一瞬明白为何她能得到那么人的眼神与维护。 可她又不想承认自己不如她。 矛盾与不甘相撞,姚意浓的神情有一瞬恍惚,一种破碎的伤痛弥散在如水仙的面容之上,她尖锐而痛苦的惊叫,似乎想将心口的憋痛撒出去:“慕繁漪,你会遭报应的!你心肠如此自私歹毒,一定会遭报应的!” 繁漪轻轻笑了起来。 似细雨飘落在广阔的池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细细的涟漪如刀锋划过姚意浓的心口。 慢条斯理地抬了抬双臂,让夜风抚顺了宽大的袍袖,无所谓道:“你以为我会在意么?你若有勇气与我同归于尽,我还能写个服字给你。你敢么?” 无音握着剑慢慢走了过来,脚步轻如月华倾洒般无声无息:“同这废物有什么可说的,很晚了,回去。” 上了马车。 无音一屁股坐在了琰华和繁漪中间。 琰华伸出去的手顿在了半空,拧眉看了她一眼。 无音无视他,甚至还给了他一个十分鄙视的眼神。 琰华有点明白无音为什么总是那么瞧不上他,毕竟越是冷冰冰的人一旦有了在意的就会格外维护。 或许一开始的时候无音是被迫收徒,可繁漪这样坚韧而聪慧的人,是强者愿意与之相交的。 一旦接触了、陪伴了,就又会发现繁漪身上还有一种让人想要呵护的破碎感,无音这样为守护而生的暗卫,亲眼看着她从泥泞里一路挣扎着走至今日,自然无法避免的将她视为羽翼下的自己人。 而在无音的眼里,他大概还不如一具尸体。 起码尸体不会欺负繁漪,不会让她伤心。 可他又不甘心的想:能让她快乐的,也是他好么! 无音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锐利的眸子刷的就扫过来了。 琰华下意识的往后仰了仰,还没来得及思量就决定了还是决定不动手吧,毕竟身手相差实在太多,若是被丢出去,那可真的有点丢脸了。 “你不回去么?” 无音看都不看他,转头同晴云道:“回去给我收拾个屋子。” 晴云面孔一亮,抚掌道:“要留下了吗?” 无音点头。 繁漪惊喜地眨眨眼,一倾身倚在无音肩头,孩子气地抱住无音的手臂,高兴道:“姜柔终于肯干人事儿了!” 管她要了几回也不给,非要看着无音每天两府之间奔来跑去。 就爱折腾人。 无音微微倾了倾肩头,平淡的语调里有一丝月色清淡的温和,简短道:“华阳长公主发话了。” 繁漪眼底闪过一抹奇怪,却也只在无音这里是问不出来的,便只道:“你在我身边我就更安心了。” 琰华的指想绕过无音去戳一戳老婆的腰。 无音手里的剑不着痕迹地一横。 “……”企图无果。 马车很宽敞,厚厚的地毯上搁着一张小几,茶具点心一应俱全。 角落里的单眼炉子在炭火上无声而急促的冒着热气。 晴云烹茶的技艺在繁漪那张挑剔的嘴里练就的熟稔而专业,醒过的茶在开水的冲泡下清冽而清澈,滚烫的氤氲伴着茶香,将冬日干燥的空气迅速晕染的湿润而舒缓。 晴云奉了茶水道:“李夫人把盛烟交给了奴婢,请主子自行处置。” 马车稳稳的前行着。 远处有寒鸦啼叫,在这样深沉的夜色里显得格外阴翳。 繁漪缓缓扇了扇长睫,冷淡道:“明日备一份厚礼去李家,在人家府上见了血总是不好。”默了默,“把人丢去慕家,让她老子娘好好养着。告诉他们,盛烟若死了,她们一家子谁也别想活。” 盛烟在出卖她的时候便该晓得,一旦事败必然会连累家里。 可她还是做了。 既然她都不把家人的性命当回事了,往后盛家的老老小小又如何能给她好日过? 让这种人痛苦的活着,可远比让她轻巧的一脖子抹了更有趣。 晴云轻快地应下了,还生怕主子轻易赏她杖毙呢! “有她做筏子,看谁还敢动歪心思!” 琰华的笑影便如暗青色车帘在月色里晕起薄薄的光,暗沉沉的:“没有脑子的人,总是抱有很多的侥幸。” 便如盛烟,明知输了下场会很凄惨,但她还是这么做了,因为自己脑子不够,便会觉得里应外合之下主子必然会输,而她就能报仇了。 却不知,即便他们成功了,对方许给她的好处她一样都不会得到,而她这样能出卖主子的奴婢,来日也一定会出卖他们,灭口是必然。 即便他们不杀她,可今日她害了主子,慕家和爷也不会轻易饶了她! 盛烟以为自己在众人面前模棱两可的言论并不能成为陷害主子的证据,可疯狂使她天真的忘了自己是契奴,主子要杀一个奴婢,还需要罗列证据么? 繁漪慢慢吃了快点心垫了肚子,呷了两口茶冲去口中的甜腻,不在意地笑了笑:“愚蠢的人不足以杀死我,而聪明人,自然知道在没有足够的把握之前不轻易来动我。他们有他们的暗棋,我有我的后招,最后鹿死谁手还难说呢!何况有你们在,我有什么可怕的。” 琰华希望这句只对着他说才好呢! 然而,他知道无音这时候一定在想,若没他,繁漪就更安全了。 无音果不然神色不善的乜了他一眼,眼眸微垂地无声一哼。 琰华咬了咬牙,然后生气的发现,无法反驳! 繁漪饿了一天,等不急回去吃饭了,认真的吃着糕点。 无音面色淡淡,但难掩眼神温和,仿佛在看着一个需要怜爱呵护的妹妹一样,时不时的端了茶水给她:“晚上别吃那么多甜的,对眼睛不好。” 第452章 无音:瞧不上! 琰华递过去的茶水被无音一反手隔开了:“……”我以为你是来保护遥遥的,而不是为了跟我抢老婆的! 而且,他觉得那句“会眼睛不好”别有深意! 不甘被妻子抛在脑后,想办法找话题吸引妻子的注意力,然而刚要开口便发现这个话题非常不适合他来开口,很有可能被无音扔出去。 于是,只能向晴云递去一个“给你大红包”的眼神。 一方空间被炙热的水雾萦绕,朦胧而微微的闷热。 晴云憋笑着看着住琰华吃瘪的样子。 提了一旁盛冷水的壶,往燃得橘红的炭火上浇上水,反手掀开门帘让风卷走随着“呲呲”声猛然扑起的一阵乳白烟雾。 抬眼看着主子,唇线抿起担忧与不忿:“姚意浓不过是被无音的剑搁在了脖子上才顺着咱们的计划说话,肚子里可没揣了好水儿。姑娘今日若放过了她,可难保来日又要和谁勾搭着来算计了!” 琰华十分认真的点头,以表示自己的清白无辜。 繁漪的光色在烛火幽暗里更显乌澄澄,接了晴云递来的巾子慢慢擦了手:“姚四郎本就打算让她病死在李家,如今她又被人从婚礼劫走,外头不会传的多好听,让她病逝是必然。不过姚闻氏的娘家人一定会去说情,保她一条性命。” “姚氏族里有个姑娘是二月里出生的,又是棺生子,族人忌讳,一出生便被送去了山上给农户养着,少有人过问,也没什么人识得。姚家的耆老会以过继的方式收养姚意浓,让她以那个姑娘的身份远离京城生活。” 晴云用力咬了咬牙:“有姚家主支的打点,她在老家还能过上好日子。您却因为她莫名其妙的深情吃了多少罪。”不客气的瞪了琰华一眼,“真是便宜她了!” 琰华很无辜,却又不敢说无辜,只能耷拉着眼角可怜兮兮的看着妻子。 繁漪想起以前,心里有气,有点不想理他。 无音皱眉,似乎有些不信:“就这么让她走了?” 繁漪得意的扬了扬眉:“给姚闻氏提议的人,是我。” 她像是那么好心的人么? 晴云懵了懵:“为什么?” 繁漪没好气地乜了丈夫一眼,慢条斯理道:“让她活着,心中依然坚信有些人对她还是深情不移的,只不过是我这狠毒的妖女非要拆散他们这对有情人,怀着深深的恨意与期盼活着,不是更有趣么!” 无音斜了她一眼:“我不信。” 晴云点头:“我也不信。” 琰华十分识趣道:“我比较希望她早点和人世间说再见。” 免得什么时候又异想天开的跑回京来找事儿! 他也是真的不懂姚意浓的脑回路了,都解释了多遍,他心里只有遥遥,为什么还那么自信的以为他放不下她呢? 繁漪接了丈夫伸长手臂递来玉杯,粉红的唇微微沾了沾茶水,清亮的茶水将唇沾染的饱满。 她的笑意深邃而旖旎:“我自然是善良的,只不过郑家的人、背后算计这一切的姜元靖,甚至姜万氏,应该不会很善良。你说是不是,姜大人?” 琰华头皮发麻,从善如流里隐隐伴着一股如临大敌的危机感:“娘子说的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风吹起车帘飞扬,斜斜的月光里,繁漪的姿态闲和如风,倚着无音缓缓挑了挑眉:“午夜梦回之时,不会恨得拿把刀子把我给扎了么!” 琰华目光一窒,侧身去细捉她的眸光,在四目相对里只有有宛然澄澈流转。 心口一舒,他猛地站起身,却忘了自己还在马车里,大个子狠狠在车顶闷了声,引得无音翻了个白眼:“……”真是瞧不上! 繁漪憋了个笑:“……”严重怀疑这人脑子被伤过。 越过无音,琰华一把捞起繁漪抢到了怀里,稳稳落在膝头上,手腕翻转,将白皙腕间的青筋展现在她面前,清冷的眉目有薄云的柔软:“挑断它。往后,吃饭靠夫人,洗澡靠夫人,万事仰仗夫人怜惜。” 繁漪拍开了他的手:“你可拉倒吧,我可没兴趣伺候个傻子。” 琰华捉了她的手在扬起的唇线上印了一抹温度:“就知道夫人舍不得,我也舍不得。” 无音淡淡的眸光里,“没出息”几个字写的明明白白。 晴云几乎看到无音无声的叹息了,抿了抿笑道:“可姚意浓会不会把算咱们计郑家的事告诉姚家人?” 繁漪实在没兴趣在旁人眼皮底下这样腻歪,用力挣脱他的臂膀挪去了一旁坐着:“姚家人未必清楚她原本是打算伙同上官氏来算计我的。姚勤予已经因为她这辈子都无法再参加科考,若是姚家的人知道她还敢来招惹我,指不定会亲手杀了她,来平熄我的怒火。” “可那废物还没上官氏豁的出去,且想活着,来日再把某些人抢回去呢!” 琰华揽上她纤细的腰肢,坐下的姿态里腰腹上可以捏出一点点肉。 软软的,爱不释手。 薄唇抿了个孩子气的笑色,决定忽略那个“某些人”:“郑家如今左右是不肯放过她了,还不如咬住了他们。如今朝中暗潮汹涌,姚丰源不会一点都没有察觉。姚家自然怀疑是不是郑家与哪一方人合作了。毁姚李的婚事、换了文蕖灵、再杀姚意浓来栽赃,意图还不够明显么?” 繁漪怕痒,被他那样不轻不重的一捏,激灵了一下。 无语的乜了他一眼:“姚丰源已经致仕,姚家在京中的地位不比从前,哪怕为了证明姚家的势力不减,也一定不会轻易揭过此事。只要她不说破,郑家便只会以为是我与姚家合作报复他们对琰华的袭击。” 晴云用力思考,将其中的关系捋了捋,点头道:“而姚意浓正好可以躲在姚家人的背后,不必直面郑家的报复。” 无音指尖轻轻一挑肩头的缠银丝的发带,淡淡道:“就怕姚意浓没这么清楚的脑子。” 繁漪默然。 即将进入宵禁时刻。 四通八达的街道上渐渐寂静,唯有零星住的远些的人家还在归途。 马蹄声伴着车轮滚动在墨蓝的夜幕下,忽远忽近的飘忽。 月光将马硕长矫健的身姿拉的很长很长,落在高低不平的街边台阶上,有了类似于兽的狰狞形状。 闭门鼓敲响了沉闷而悠远的第一声,迎来人魔难分的时刻,凌冽的风在须臾里变得混沌,枝影在寒风中沙沙摇曳,群魔乱舞。 马车从垫了木板的台阶行上,自一扇大开的卸去了门槛的朱红大门进去。 马车里的人被斜坡颠了一下,知道是到了。 女使掀了厚厚的车帘自车辕出去,见得陌生的环境,刚要惊叫脖子便被架上一刃薄而冷的剑。 冷冰冰的面孔在幽蓝月色里如鬼魅一般,只微微一扬。 女使便惊的把所有惊叫咽了回去,战战兢兢的办掀了车帘迎了主人出来。 马车的高度不足以让人站直,王夫人躬身出来,也未在意身侧的情形,然而一脚踏上车辕下的马札总算察觉了不对经。 太暗,也太静了! 错觉以为自己一角踏进了酆都大门。 虽是垂花门,内外院的分割处,起码有值守的家下,不该这么静才是! 一抬眼,便见有眼生的女使站在马札旁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王夫人警惕的缩回了脚,一回头便见车夫没有动静的蜷缩在车辕的一角。 心口漏跳了一拍,只能极力镇定的微扬了下颚,冷凝着神色盯着她:“你是谁?引我来这里做什么?” 第453章 疯子(一) 女使妙目一沉,一把将欲躲回去的身姿拽了下来:“我家主子与王夫人一见如故,想同您说说话而已,这么不肯赏脸么?” 王夫人脚步凌乱,几乎是从车辕上跌下来的,只是那女使力道颇大,竟是一把拎着她险险站稳。 这样不客气的态度让她气息微颤:“既是一见如故,如何是这种邀约的姿态!” 女使看她目中有了一丝慌乱,沾了月影的面孔微微一笑,比了个手势:“请吧!” 王夫人在背后剑鞘微起的威胁里,只得跟上脚步。 谁知刚踏进垂花门之后的小花园,便见一眼熟的女使一把捏碎了掌心里的喉管,干脆利落,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留给对方。 一松手,那轻盈的身躯便如破布一般倒地。 王夫人清晰地听到自己叫声里的惊惧:“你疯了,竟敢杀官眷!” 温婉的微笑温柔而和煦:“这种讨人厌的货色,留着给我继续找麻烦么!反正她栽赃我,回去也活不成了。”繁漪漫不经心的掸了掸素白的手,“谁知道是我杀的?若是有人瞧见,也只是瞧见你的马车进了这宅子啊!” 王夫人心下大惊,脚步不由向后微微退了数步。 一袭凉风从照壁上的镂雕高窗穿过,衔着冬日深夜冰冷而干燥的气息扑在面上,连她年轻而清脆的声音也仿佛染上了干涩:“你、你要做什么!” 繁漪的笑意便如在风中幽晃的月色,带着秋霜的薄薄凉意,映的耳边一撮粉红色的米珠流苏也有了森冷寒意。 一手支颐,手肘轻轻挨着身前的石桌,一手轻点着桌沿,悠长一吟:“你说,下一个我该送谁上路呢?” 王夫人桃红色的裙摆有涟漪破碎的弧度,死死攥紧手中的帕子,以此来抵御乱跳着几乎冲破胸膛的气息:“姜大奶奶要做什么我哪里会知道,天色很晚了,还是早些回去吧,也免得琰大公子担忧。” 繁漪起身,慢慢踱步来到月门下的王夫人跟前,神色温柔的仿佛眼前的是知己:“他与太子殿下有话要说,不急。”抬手稳住她鬓边被吹乱的流苏,缓缓眨了眨眼,“你怕我?” 把上官氏耍的团团转,把丝毫不沾计划的姜元靖和郑家也扯进了疑影里,王夫人便知道眼前这个女人不简单,却不想她简直就是个疯子,竟然这样毫不在意的杀了官眷! 她在自己面前杀了上官氏,总不会真是引以为知己才不做遮掩! 王夫人娇嫩的面庞上血色一点一点的褪却,徒剩了一泊冰冷的苍白,嘴角弯起的笑纹显得那么勉强:“说笑了,我与你原不过第一回相见,我有什么理由要怕你呢?” 繁漪似乎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然而语调却是慵懒而不屑的:“觉得我不敢杀你?你们哪来的这笃定,以为算计了我还有机会全身而退?” 王夫人勉力维持的镇定里出现了细碎的裂纹,在一阵枝影婆娑里迅速的开裂。 小立领轻掩的颈项间沁出细细的汗水,呼吸错拍间有肤色泛起粼粼冰冷的死白:“姜大奶奶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今日何曾说过对你不利的话,又何来算计一说呢?” 繁漪直直看着她,似乎在认真的回忆了,然后轻轻一声笑开。 那笑声冷漠而微嗤,自胸腔慢慢蔓延开来,将寂寂的夜衬得宛若地狱,而她便是的地狱里最肆意的修罗。 笑声乍然而收,余音依然凌厉:“你们以为,我能活到今日靠的是运气么?让人无声无息死去的法子太多了,怎么,你们夫妇也想试试?” 王夫人僵硬得站在原地,眸子无法动弹,只能以余光看着她白的几乎透明的指将白玉流苏弹起高高的弧度,沥沥之声清脆而冷厉。 那一瞬间,她只觉被鬼缠上,那种森冷直入骨髓,冷的浑身发痛。 繁漪忽然很想知道捏碎旁人脖子是什么感觉,看晴云的脸色似乎还有点发白,想是很刺激吧! 眸光一沉,射向她时带着锐利而沉幽的光芒:“姜元靖也真是废物,秦家走了,袁家消停了,就来寻你们这种小角色来与我斗?” 王夫人想跑,却怎么也迈不出步子。 下一瞬,颈项已经被紧紧攥在冰冷的指腹下,冰冷的,仿佛来自遥远的另一个世界。 为了弥补自己下盘功夫不好的弱点,繁漪总是十分认真的完成无音交代的双臂负重训练,此刻便能轻而易举就将王夫人纤瘦轻盈的身体举离了地面。 她眼眸微阖,似乎在感受掌心底下的质感。 果然是养尊处优的娇贵女子,那手感真是不错,又软又滑,还那么细。 王夫人剧烈的挣扎着。 她从不知一个女子竟会那么大的力气。 绝望之下哪怕使尽了全力去掰开她钳制的双手也是无用,越是掰不开越是害怕,越是害怕越是让力道流逝的快,面色涨的通红。 徒留了干哑虚弱的“啊啊”声在寂寂的深夜里,不断的蔓延、蔓延。 而繁漪温婉的语调又那样轻易覆盖了她的痛苦:“把上官氏当枪使,施杨氏那蠢货配合着,引了姜万氏母女和姚意浓出来一并指认我。你呢……” “貌似鄙夷她,在为我说话,可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对上官氏的步步紧逼,逼着她尖锐,把她逼进死胡同,逼着她把手中捏着的所谓的证据全都拿出来对付我。” 无音淡淡提醒:“再提着就没得玩了。” 晴云愣愣地看着自己捏碎上官氏脖子的手,那是她第一次杀人,听到无音淡漠的完全没有起伏的语调,又愣愣的抬头看着她。 呆呆的想着:这得杀多少人才能做到这样毫无波澜? 脑袋迟缓的转了转,目光落在王夫人渐渐发紫的面孔上:“马上就要断气了。” 繁漪缓缓睁开眼,嘴角微微倒垂了一下,显得几分无辜。 手中的力道却不客气的又加大了几分,就那样静静的看着那张细腻而红润的脸蛋成了紫青色,黑白分明的眼珠爆瞪着,眼底的红血丝弥散、弥散。 那样子、真是不大好看。 慢慢继续道:“反正输了不得好死的也是她,与你们半点不沾干系。说不定还能让你靠近我,同我做个朋友,来日好有机会将我一击即中。” 王夫人很想说话,可气道被死死卡住,除了挣扎她什么都做不了。 双目被一张李家廊下悬着的轻轻扬起的薄薄红色轻纱遮蔽,一片雾红之后,那张笑盈盈的温柔面孔有了魑魅妖异的影子。 看着她充血的眼白开始上翻,繁漪总算大发慈让她的双脚着地了,却没有松开了钳制:“我说的对不对?” 几乎碎裂的喉咙得到一丝怜悯的松懈,王夫人拼命的艰难的呼吸,那张紫青的面孔总算慢慢有了一丝苍白的血色。 她很想否认,可对上那双漆黑的深不可测的眸子,这样的狡辩便怎么都无法说出口:“我只是、只是按照吩咐做事……” 繁漪嘴角牵起散漫的弧度,很满意她的态度。 到底不曾这样提溜过一个活生生的人,手有些酸,便乍然松了钳制。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狼狈的跌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仿佛一个饥饿了数日的流民见到了食物,贪婪的诘取。 笑意莹然地睇了她一眼:“那是自然,不然你以为你还能活着同我说话么?” 王夫人被猛然灌入的沁骨凉风冲的猛咳不已。 哪怕不曾直视那双幽森的眸,也惊恐的察觉到自己要被那慵懒的眉眼里的尖锐如针芒的冷光刺穿身体。 眼底的恐惧几乎与夜色漫成一片。 理智清晰的告诉她,慕繁漪是疯子,她真的会杀了自己。 第454章 疯子(二)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去平息她心底的杀意,开了口却发现连喘息都是破碎的,每一个字都牵动喉咙深处的疼痛:“我、我……我并不想害你,我只是按照老爷交代的做而已……” 繁漪只是淡淡扬了扬眉:“王黎啊……”抬手迎着月色,看着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的指,轻轻的语调里嗤笑幽幽:“你说,王黎若是被长公主和镇抚司盯上,会是什么下场?” 一星星嫩芽在枝头微微颤动,那种不胜凉风侵袭的挣扎姿态可怜而无助,天际圆满至残缺的月高高悬在枝头,有了摇摇欲坠的荒凉。 王夫人虽年轻,却也晓得那位长公主是什么角色,当年可说凭一己之力,把京中搅得风云变色,先帝爷最具实力一争储位的皇子们在她手里纷纷落败,这才有了今上登基的机会。 那双眼睛仿佛仿佛知道所有人的弱点、把柄,被她盯上,除非清白如纸,否则,绝对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王夫人的惊惧高高抛起,划破冬日深夜的寒凉沉寂:“今日之事是我们的错,还请姜大奶奶原宥一回,不要、不要与老爷计较。再也不会有下一次了!” 繁漪缓缓蹲下,抬手握了握她颤抖的肩头,声音温柔而怜悯:“回去告诉王黎,做他该做的事,否则他就不是丧妻了。叫王老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可就是不孝了……恩?” 王夫人年轻的容颜似一朵绽放的淡粉色蔷薇,惊惧的泪装点着她清秀的眉目,清露含凄:“我、我知道。我不会、不会乱说的,一定劝老爷不再掺合的……” 繁漪十分满意的弯了弯嘴角:“真乖。去吧!” 王家的女使忙站战战兢兢的搀扶着她离开,瞧那仓皇的背影,不知道还以为见了鬼。 繁漪有些苦恼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很像鬼吗? 无音仿佛能看懂她的想法,点了点:“挺像疯子的。” 繁漪无语,对着她眨了眨眼,眼底的阴翳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怯怯的柔软的笑色,如被细雨打湿的温柔桂子,柔弱的不盈一握。 无音大约也没见过有人变脸变得那么快的,仰头望了望月:“……”默了半晌,“以后还是让晴云来吧!” 晴云皱了皱眉,杀人的感觉不是很美妙。 可杀一个是杀,杀两个和三个,也没差。 便点了点头道:“……好、好吧……”默了默,有点不服气,“你来不是更干净利落吗?” 无音瞟了她一眼:“……”杀鸡焉用牛刀! 繁漪认真想了想,也是,没见过哪位厉害人物会自己“动手”惩治敌人的,以后这种“粗活”还是交给丫头来做好了! 抬眼望了望高悬的月,这样美好的月色底下谈论这些,有些煞风景,却又说不出的闲和。 啊!一定是因为无音以后都能陪在自己身边的缘故了! 高手给人的安全感就是不一样。 晴云看着她,犹豫了一下道:“姑娘这眼神会把爷砍的体无完肤。” 无音微微转了转身,罩在月光下的侧脸上棱角分明的写着“他太弱”几个大字。 繁漪忽然很想笑,前有云海,后有无音,想必琰华的醋可有的吃了。 拍了拍晴云的肩语重心长道:“他打不过无音,也不能随时陪在我身边,自然是不能同无音比的。” 至少武力方面是不能比的。 至于其他特殊的方面就……啊,对吧,就那什么了。 晴云歪着头,疑惑的看着她表情十分精彩的变了又变,以至于她似乎猜出来,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猜对了。 繁漪看了眼被上官氏的尸体,抬头就见晴云疑惑的目光,忙抬手一招,转移了话题。 她一点都不想解释到底是哪一方面有差异来着。 从暗道离开的时候正好琰华与太子说完话回来,马车停在了出口处等着她,看到她自暗门出来,便伸出手将她紧紧牵住:“解决完了?” 繁漪微笑着轻应了一声,侧耳听着闭门鼓有节奏的催促着行人回家,摇了摇他臂膀:“咱们走回去好不好?很久没有这样清清静静的走路了,待鼓声敲完,咱们正好到家。” 琰华自是无有不应的:“好。” 南苍驾车,晴云和冬芮一左一右晃荡着腿坐在车辕的两侧,有一搭没一搭的讲着捏碎人喉骨的感觉,衬着闭门鼓一浪又一浪悠远的声音,显得竟是那么的笃定而沉缓。 南苍甩动缰绳的手一顿:“……”听说旁人家的丫头都是怯生生的,为什么他们家的这么与众不同? 扔完尸体的无音坐在车顶,没什么表情,缠银线的发带在夜风里轻轻飘着,十分惬意。 而小夫妻两就这样牵着手,跟在马车后头,慢慢走在即将宵禁的街道上。 琰华回头望了一眼长街上他们相依的影子,亲密而自在,没有一丝隔阂,此刻的风是轻柔的,连被风扬起的缓带的影子都被月色拉的很长很浪漫。 情不自禁便唤了她一声:“阿遥。” 繁漪眉梢轻轻一挑,如今改成这么叫了? “恩?” 琰华温暖的指尖在她手背上磨砂着,慢慢说出自己的疑问:“我一直在想陈妈妈当初能安安稳稳待在你的桐疏阁,说明她是个聪明人,那便该晓得小厨房如此重要之地势必小心谨慎。到了行云馆之后有人靠近她,推荐吃食上的东西,她竟一点都没有怀疑对方是否居心不良,不声不响就换了黄芪。” “这不大像是你看重的人会做的事儿。” 繁漪睇了眼隐在宽大袖中的双手,嘴角挂着慵懒而闲适的笑色,眼神深幽而沉静,波澜不惊:“一个做事不谨慎的奴婢,被发卖不是很正常么?在他们看来,也不过是我在警告自己院子里的人要仔细做事。” 果然如此! 当初他也曾怀疑过,可那时她病着,他心底又急有怒,可没有证据直接证明是姜元靖所为,能处置的原不过是自己身边的奴仆,容妈妈当时的处置也算是合情合理的,所以也便没有深想,也没着人去盯紧陈妈妈的去向。 琰华眸中一动,明白道:“而陈妈妈这样跟在你身边多年的老人儿,即便不是近身伺候的,也多多少少会晓得一些你的事。” 月华擦过长街两旁的高墙,投下的薄薄影子落在繁漪身上,有惘然的沉静之意:“他们利用邵氏的计划布局,想来即便没那一场雨,他们也有办法引我去看姚意浓衣衫不整与你共处一室的样子。即便那时我确实不信你,所有的情绪是在压抑之下流露的,可近在眼前的情绪窥探,姜元靖不会真的全然相信。” 而是时候,她并不信他,所以情绪是真实的。 可就是因为真实,才让琰华感到心口钝痛。 明明那时候已经打算好了不放过姚意浓,准备好了与他走向反目成仇,却还是一步步的在离绝之前给他铺路,将姜元靖的影子揭破在众人之前。 听出她轻缓语调里一闪而逝的几乎不可捕捉的邈远,琰华顿住了脚步,微微侧身又牵起了她的另一只手在掌心,紧紧攥着,想说些什么,却一时间也不知如何说才能叫她安心的待在自己身边。 最后,只是静静的以一目澄澈与深情凝睇着她。 繁漪迎着他的目光缓缓一笑,眼角眉梢都在诉说着她此刻的宁静与信任。 挣开了他掌心,抬手拂过他被夜风吹得有些发毛的发顶,然后牵着他继续前行,曾经的痛苦在掌心的温度下慢慢沉寂在了底处。 第455章 繁漪迎着月色倾洒的方向徐徐走着:“我要掌控布局里每一步的走向,就必须让他先笃定我走不出他的布局。就像是幻术,彼此知道对方在施术,却永远不会知道自己中的是哪一招,走进的又是哪一条死胡同。” “所以,不管是他们,还是我,都需要确切的知道对方的一切行为、心思的轨迹,才能笃定下一步计划。发卖陈妈妈出去是必须要做的,只有让他们确定我们之间的曾经之事,才能安心以此算计,走进我的布局里。” 琰华唏嘘不已,他擅长的更多的是见招拆招,这样在每一次算计里无声无息布局的本事,他怕是这辈子都做到如妻子这般翻手间精密而静谧。 看着她腰间的缓带以优柔的姿态轻轻的飘摇,他心底一动:“所以黄芪之事,你一早就知道,会中毒也是故意为之?” 繁漪垂了垂眸,有点懊恼:“这种阴沟里翻船的事,你非要我再承认一遍么?” 琰华睇着她,看着她慢慢煽动的长睫,眉心微皱:“那僵蚕呢?” 长街的转角处一树红梅热烈地绽放在枝头,繁漪驻足,轻轻嗅了嗅了那清幽的香味,花朵绯红、衣衫明艳,映着他乌澄澄的眸子与雪白的面庞,几乎燃起一种着人的妖娆。 辣手摧花折了一枝在手里拔花瓣:“那样的奇耻大辱盛烟如何会忍得下?她那样的性子自也不甘心配了小厮管事儿的,巴不得和我同归于尽。在我察觉到姜元靖要拿蓝氏做踏脚石的时候便知道,盛烟必然会成为杀招等着我。却哪里料得到会弄来这东西害我。” 她仰头莹莹望着他,认真道:“以后一定让孩儿学医术,造福家人,造福自己。” 说罢,还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一阵风拂过,繁茂的花枝在月色下起伏成一片烟霞色的红浪。 琰华瞧她扯了孩子来说话便晓得她是在转移话题。 若不是心虚,转移话题做什么? 掐了掐眉心,无奈也心疼:“你说谎的表情很真诚。” 繁漪:“……”论丈夫开窍后太会察言观色该这么破? 琰华哼哼了一声:“所以,黄芪之事是你和陈妈妈商量好的。僵蚕之事你也早有察觉,为的是请君入瓮,恩?” 好吧。 如他所说,陈妈妈是细致之人,不管那丫头向她推荐黄芪是何心态,她必然会向容妈妈提及。 既已经有了防备,又如何会不知黄芪中的天南星呢? 几乎是同时的,便定下了陈妈妈发卖出去的计划。 毕竟让贴身之人去博得对方的信任,并不容易。 而当初陈妈妈能在姚氏独大时安安稳稳待在桐疏阁不做那背叛之人,便说明她是有些好心思的,让她去应付姜元靖等人的窥探,才能把握好说话的度,不被看破且让对方彻底的相信。 至于僵蚕。 盛烟爱用香料香粉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一开始的时候确实没有在意,但一个人有了算计,必然会在眼神里流露出来。 慢慢就会发现盛烟在低头捏身上的荷包时,表情总是显得特别的欢喜。 一个丢了大脸的女使脸上出现这样的喜色,可就耐人寻味了。 云海这样擅于易容的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懂得深究眉目里的差别,所以,无需多说,两个人只需一个眼神的交流,他便知道要往哪一方面去查了。 但为了不打草惊蛇,盛烟身上的东西便没有换走。 而她整日佩戴却无事,要么这东西不要人命,要么她有解药。 让与她同住的春苗小心搜了一遍,便知道她一直以养颜为借口在服用一种固本而清毒的丹丸。 为了不把戏演穿了,便只是让云海去黑市给她配了看似相同的药丸子吃着。固本清毒,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剧毒的解药,不然盛烟可活不到他们计划进行的这一天了。 也幸好云海查到的时机与发现“有孕”发生在同时,不然一旦让丈夫察觉了,必然不会让她冒险接下来的“请君入瓮”之计了。 繁漪拉着他的手放在小腹上,拧眉娇怯怯道:“那怎么办呢,人家已经怀孕了呢?” 琰华眉心跳了跳,伸手将她紧紧拥在怀里,沉叹道:“倘使僵蚕会损了你身子……你要我怎么办?” 这一次也算是阴沟里翻船了,若真是什么厉害的慢毒,她可就真的要尴尬了。 不过既然他们笃定能挑动姚意浓来破坏他们的婚姻,使得她们反目成仇,那么即便要动绝嗣的脑筋,也不会在她身上动,这一点她倒是没有担心过。 繁漪抱着他的腰,面颊紧贴在他的颈项间,听着那一脉汹涌累动:“这不是没事么。”仰头咬了咬他的下颚,“我同你说真的,以后一定要让孩子学医术,你看看,咱们都不会吃了多少亏。” 琰华呼吸一窒,在她腰间掐了一把:“坏东西,在外头也敢这样逗我!” 繁漪轻轻呢喃着:“若是从屋顶上回去,家里该不会以为是小蟊贼胆大包天吧?” 她的气息一热一凉落在他的皮肤上,琰华不需揽镜自照也晓得自己这会子皮肤是泛着淡淡的红晕的。 弯腰抄起她的膝弯,便跃上了墙头:“试试就知道了。” 这会子大家一前一后都是刚从宴席上回来,管家陈叔指挥着小厮忙着收拾归置,见着屋顶一跃一跃有人影向着内院去。 陈叔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揉揉眼仔细盯了再一瞧,屋顶真是有人! 正要叫人,一回头就见无音无声无息的站在自己身后,一张冷冰冰的脸跟活阎王似的,差点一口气没缓过来。 索性姜柔多带着她到处晃,陈叔也认得她,右手颤颤巍巍往屋顶指了指,不确定里又有些确定:“大、大公子?” 无音点了点头,然后大摇大摆又不紧不慢的往后院去了。 晴云和冬芮迈着小碎步从大门口哒哒哒进了来,同陈叔笑眯眯打了招呼,又哒哒哒追上无音,走了。 陈叔不愧是管家,愣了愣,便又跟没事儿人一样继续忙差事了。 “……”没关系,行云馆里的丫头不正常才是正常。 【……纯·后台·删除……连标题也没放过~】 繁漪的手搭在他的肩上,带着疑惑而调皮的轻笑:“云奴最近有点、恩……” 琰华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语调沉沉:“夫人言语可要三思。” 繁漪怕痒,嬉笑着一下缩进他怀里。 哼哼的语音里是逗弄的绵绵笑色:“我什么都没说啊,云奴心里可明白着呢!” 琰华呼吸窒了窒,还想有点别的什么动作,小丫头很不识趣的敲了门。 晴云低着头,很低很低,硬着头皮道:“那什么姑娘、爷,奴婢提着脑袋来禀,各院儿都去长明镜请安了。” 繁漪微微一歪头,眉梢挑的十分有深意:“幸亏啊……” 琰华哼了一声:“……回来有你受的!” 繁漪乜了他一眼,抬手轻轻一撩垂在额角的一缕青丝,旋身绕着枕屏出去了,余一声意味深长的“嗯哼”给他。 琰华:“……”今晚怎么的也要把面子找回来! 第456章 有仇?有仇! 去姚家赴宴的宾客虽不曾看到那一场精彩戏码,但看着姚意浓忽然回去姚家,又同姚四郎夫妇一同离开,便也晓得事情不简单。 京城说大很大,说小么几十年了,来来往往的就那么几家人家。 只要没有宵禁,消息随着风一吹也便随着花瓣纷飞到了各家。 侯爷和荣氏回了府便去了太夫人那里请安,顺便也是将今日之事回禀一下。 早一步回来的二房和五房瞧他们平静的神色下有薄薄的沉怒,便也跟着一同去了。 想听一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 乍闻姚意浓险些被郑家活埋、文蕖灵与李蔚翎拜了堂、小姜氏母女和施杨氏如何一唱一和算计陷害繁漪的,上官氏又是如何一步步意图把繁漪逼进绝境里,最后是如何被绝杀的,皆是面面相觑,空气里有好一瞬的寂静。 沁微眸光一动,支手托腮,思忖了片刻,好奇道:“郑家和姚家有仇?” 二夫人的指甲轻轻点在桌面上,有袅袅余音轻散,似笑非笑:“未必是与姚家有仇,更未必是自己与之有仇。” 沁微侧首,目光毫不遮掩的在蓝氏脸上扫了一眼,天真道:“母亲是说郑家在替别人算计?” 侯爷没说话,眼皮都没抬一下。 蓝氏面皮一紧。 昨日这样的眼神可看了不少,哪能不清楚背后深意。 姜元靖只静静坐在侯爷身后的杌子上,面上淡淡,眼底蕴着欲露不露的无辜与无奈。 荣氏的神色还是那么平淡而内敛,只眼底的激流卷起了沉陷在泥里的石子,有击碎人肋骨的力量。 微笑着捻了颗果子在手里:“就如县主所说,这些个算计为什么非得冲着你大哥哥大嫂嫂去呢?世上可从来没有无缘无故一说。” 若是从前听了这几句攻击性、暗指性的话,五房的人只当自己不存在。 可自姜元磊那不轻不重的一声出口之后,五爷夫妇的姿态便也不再是离绝在侯府的风云之外了。 温氏听得好不认真,频频点头:“这话就说到点子上了,不然当郑家人吃饱了撑的冒着得罪几家高门大员的风险去掺合这些?必然是有利可图了。” 荣氏侧首同她一笑,语意深长道:“咱们虽身处后宅,耳朵却也没闲着,郑家这几年在京中可是积极拉拢,动作颇大啊!咱们侯府虽不是什么数一数二的煊赫门第,到底也历经百年了,人脉深厚。侯爷战场杀敌,又因着云南王府和华阳长公主的关系得陛下看重,处处礼遇,谁不敬着几分呢!” 长辈们露几分藏几分的说着,所指却是十分明确。 沁微是小姑娘,言语无忌,清脆的声音直朗道:“大哥哥是太子爷看重的人,自然不可能与四皇子的外祖家搅合到一出去了。” 饶是蓝氏城府不够深也听得懂这意有所指的话了,眼皮一跳,张口想说,看了眼太夫人和侯爷,见她们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还是忍下了。 荣氏睇着手中茶盏里慢慢升起的热气儿,眸底的凌厉被遮掩的雾蒙蒙,感慨地一声长吁:“说来也得亏有长公主在,不然就元郡王那蛮狠样子,当合侯爷的面都恨不能证据不问就给你哥哥嫂嫂扣罪名的嘴脸,怕是场面怕是不会好看。” 沁微皱了皱鼻:“敢欺负到咱们家的人身上来,管他是谁,是绝对不能让步的!大不了闹到殿上去,真当咱们侯府怕了他不成!” 闵氏抚了抚肚子,微笑道:“长辈和郎君们努力撑起门楣,是为了为国效力,也是为了护着家里不被人欺负。有些脸面可给,那是情分。有些脸面便是给不得的,否则一味的宽容,岂不是叫人觉得咱们是懦弱可欺的!” 侯爷的神色平和而沉稳,话语不多,简洁有力:“便是这个道理。” 荣氏颇是看不上元郡王那小人得志的样子,不屑道:“元郡王靠着女儿才得些荣光,竟也一点都不知收敛,还敢在太子爷面前得罪长公主,真是可笑。我还听说去年在镇抚司还和那什么曹世子一唱一和的,想帮着那秦家自逼迫咱们家繁漪呢!” 去年“无眠阁”之事,最后都猜到了与秦修和交好的姜元陵身上,可如今姜元陵人被晋老将军看管在浙江,哪有机会在京中搅弄。 “挡箭牌”几个字立时明晃晃出现在众人的脑海里。 太夫人似乎有所思。 侯爷眉心微动。 蓝氏频频咬牙。 姜元靖面上的平静有了一丝裂纹。 正说着,琰华和繁漪过来了。 夫妻二人行了礼,在侯爷身旁坐下。 侯爷温和道:“闹了一下午,也没顾得上晚席,回去可吃些东西了?” 琰华颔首,嘴角的笑色完全符合一个心疼妻子受欺负的好丈夫形象,只微微的弯了弯:“用了些,便耽搁了过来。” 太夫人微微侧过身来看着繁漪,见她面色有些苍白,关心道:“这些不知所谓的人,不必放在心上。怎么脸色不大好,可是今日惊着了?” 蓝氏见过的暼了繁漪一眼,只觉那张面孔在烛火荧荧里如鬼魅一般,连影子都在狰狞乱舞,眼角抽搐了几下狠狠撇开了脸:“……”那疯女人不杀人就阿弥陀佛了,人间的小鬼还能吓着她?! 繁漪怔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只不过惊着了的、是旁人而已。 施杨氏估计这回在家里如坐针毡着。 姜万氏母女估计关着门在尖叫哭泣。 王夫人大约好长一段时间里要做噩梦了。 还有一个这会子都去见了真阎王…… 要不是太夫人的表情实在认真,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太夫人虽没见过她阴翳一面,却也是晓得她不是小白兔的吧? 这算是另一种偏向的姿态? 那、那她现在是不是该表现的柔弱一些? 繁漪缓缓眨了眨眼,笑色温柔而怯怯,似细雨里的桂子,柔弱的不胜一握:“没有,可能是被紧绷得久了些,有些晕。” 荣氏唇线动了动,笑色如微风拂过的湖面:“……”没看出来哪里惊着,倒是把旁人惊得不轻。 元庆沉静而深邃的眸子在对面的位置落了落,轻叹了一声道:“如何能不受惊?那上官氏咄咄逼人的样子委实疯魔。高高兴兴的去吃喜酒,却被人莫名其妙盯上,一环扣一环的算计扣上来,若不是大嫂机敏早有察觉,哪有这会子好好坐在这里的时候。” 沁微奇怪道:“那上官氏还没进郡王府的门呢,就敢如此嚣张,真是一路货色!也不知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她与大嫂有什么仇,要这么疯魔的盯住大嫂?” 元庆的指腹轻轻在一枚嫣红果子上划过,指甲猛然掐了进去,清脆的一声“嗒”,汁水在微红的烛火下如血色溅起:“没有仇怨,也架不住有人捏造了所谓的真相煽动上官氏做棋子,替自己谋利益啊!” 繁漪细看着每一个人的神色,眉若有似无的挑了挑。 一步错,步步错,姜元靖如今的敌人可真是不少啊! 就不知,这敌人里是否有利刃反转呢? 想起女儿被姜元靖兄妹算计,险些毁了一辈子,荣氏便是再好的脾气、再谨慎的性子也不能忍的。 眼帘微微一垂,遮挡了凌厉目光:“这棋局布的长远啊,远在秦修和同那钱冯氏在洪家搅弄算计,远到去年夏日法音寺里有人挑唆上官氏害沁雯以栽赃繁漪,远到琰哥儿在玄武湖遭人袭击,远到冯征之妻以牵线为名带着姜万氏母女去捉奸。一步步,拿着旁人的性命名声算计着,走的好不稳当啊!” 第457章 深受打击 晴云接了福妈妈端来的茶水递到主子手里,轻道:“各位主子有所不知,当初大公子在玄武湖遭袭击,还是亏得了县主身边的暗卫无音出手相救才能活着回来。无音追着刺客的踪迹去追查,发现那些死士就是郑家人派出来的!” 琰华斜了晴云一眼:“……”深受打击!他就是演戏演的过了点,伤的重了点儿而已! 没有很弱! 没有! 屋顶的无音嘴角若有似无的一扬:“……”太没用了啊! 太夫人倒抽了一口气,目光在小夫妻的面孔上挺了挺,有了然的幽光闪过,最后只以一泊惊诧盖过:“郑家!他们是疯了不成?” 侯爷武将沉稳的面孔一沉,如遭寒流侵袭:“这样大的事情,你们两个怎么也不早说?” 琰华沉寂拧眉乜了晴云一眼,叱她多言。 晴云委屈的抱抱自己:“……”做奴婢的可真是难啊,报私仇可还行? 繁漪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抹山峦蒙蒙的影子,无奈道:“那些都是死士,即便无音亲眼见到了、拿住了人,他们也会当即服毒自尽,若成了没有证据指控,对咱们也不利。” 有夜风撞开门口厚厚的帘子猝不及防的扑进来,掠起发丝飞扬拍打在面上,那样细细的刺刺的发梢有了刀锋的凌厉,割在皮肤上痛感迅速蔓延,不见血,不可忽视。 姜元靖自然知道郑家会被扯进去是繁漪算计的。 但别人不会知道上官氏唱的那一出好戏里究竟有哪些人参与在内,叫姚意浓一嗓子喊出来,自以为郑家确实也掺合其中。 郑家的野心京中不是没人知道,当初皇帝有意要立储,便有不少人支持郑家女所生的四皇子。 皇帝还年轻,太子羽翼未丰,郑家的人自然也不会甘心称臣,来日有的在京中搅弄风云。 可侯府至少明面上是支持皇后嫡出的皇子为太子的,若将他与郑家牵扯到了一处,侯爷又如何能不对他生了怒? 这会子模棱两可的揣测之言吐出来,正把疑影里的他们直直架在火上烤。 饶是他城府再深,也难以自辨。 他抬头看向繁漪,却跌入一泊涌动的冰冷之中,仿佛山峦间经年不散的雾,有凉薄的温度,阴翳成无法穿破的困境。 交手那么久以来,这是姜元靖第一次清晰的感觉到被逼进死胡同的慌乱。 沁微的微笑如寒星,遥远而冷郁:“我还一直奇怪大哥哥怎么会无缘无故在玄武湖遇袭,背后之人就不怕被人捉了影子。如今是看出来了,可不是凌厉的好招数么!百年世家的死士,星官书局的杀手,礼王府的暗卫,岂是一般人能够轻易脱身的?若不是无音是王府暗卫出身,谁又知道是郑家所为?” 闵氏看了繁漪一眼,眸光相触,有懂得的笑色掠过,接口道:“若是当日杀了大哥哥,那便什么都解决了。若是杀不了,也能叫满京里的人都知道他曾去过玄武湖了。好唱一出大哥哥与姚意浓私会,被大嫂嫂撞见的好戏,好为今日的算计铺路呢!” 元隐的手轻轻搭在妻子的肩上,示意她不要开口,挑起的笑纹如月色清淡:“到底那钱冯氏散布的谣言只是被人一再借风生事,还是这谣言本就是连环计的开始,根本就是背后得利的人一手算计的?一计不成必生二计,大哥大嫂还是要当心啊!” 琰华清隽的面容在烛影晃动的烨烨昏黄里并不真切,深邃的眼眸仿佛一潭深不可测的池水:“我知道。” 繁漪安然端坐,自有一股娴雅沉静的姿态,垂在足边的裙摆有着如水的温柔,双手交叠在小腹前,掩在右手掌心下的指轻轻触了触平坦之处,神色里流露了一丝疲倦之色,默默不言。 沁微一倾身,倚着交椅的扶手,目光就那么不避讳的落在姜元靖夫妇的面孔上,冷笑道:“说来冲着大哥哥大嫂嫂的算计还少么?何时得逞过?抓着个流言就以为能把大嫂嫂扳倒了?当慕楚姚几家的当家人都是傻子,会被人轻易给算计了么?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啊,并不是人人都有的!” 蓝氏听罢就是一怒,若不是姜元靖拦着怕是要把“没脑子”给坐实了。 姜元靖当然不关心蓝氏的死活,只不过今日的戏码分明是冲着他来的,蓝氏的叫嚷自然会被视作心虚,账还是得算在他的身上。 所以,这会子不言语才是最明智的决定。 何况,他还有旁的计划需要她去完成! 可蓝氏若是个能忍能演的狠角色,繁漪和沁微当初也不会挑上她了! 她重重一派桌儿,贝齿切切冷哼道:“你少在那里胡说八道,别以为我听不懂你们的指桑骂槐,凭他姜琰华如何得太子爷青眼,也轮不到你们给我们乱扣帽子,一个两个说的好像你们什么都知道似的。” 姜元靖眉心一跳,只觉明明亦是柳芽初绽的季节,却有深冬的刮骨寒意,极力镇定地安抚她:“没人说什么,你坐下!” 太夫人斜倚着一只暗红色苏绣软枕,病了一场之后的面庞显得有些消瘦却更显眉目锐利而深沉,却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只是平静的听着,手中慢慢拨弄着翡翠珠串,碧沉沉的,好似一汪无尽深海。 沁微抬手拿半透明的指甲轻轻拨弄着耳上的南玉水滴耳坠,一抹沁凉温润轻轻点清俏而不屑的面颊上。 自上回平云之事后,对姜元靖兄妹和蓝氏的厌恶便摆在了面上。 说到底她们把心思动到沁微的屋子里是事实,万般抵赖不得的! 眉目一撇,不客气道:“五哥虽也占了个嫡子的名分,可惜有那么个低贱又阴险的生母。何况,听说元陵哥哥在晋老将军处很是上进认真,过两年说不定还能封个正儿八经的将军呢!就是大哥哥倒了,也未必轮得到你们啊,你们有什么可急的。还是五嫂嫂你自己心虚,心里实则将算盘打得精明着?” 瑞鹤腾云的圆桌上供着只卵白釉瓷香炉,那是专供御庭使用的,侯爷和云南王府于吞并齐衡晋的南方之战时立有不世之功,这件先帝爷御书房里摆过的香炉便进了侯府,以示对姜家的看重。 檀香悠悠焚着,沉郁的香味随着轻烟缓缓萦绕在空气里,那香味本是最能平心静气的,此刻闻着却似钻了只扑棱翅膀的雀儿在心头,叫蓝氏一阵心跳凌乱:“谁算计他们了,你不要在这里挑拨!”用力绞了绞手中的帕子,“这是我大房的事儿,就不劳九妹妹操这份儿心了!” 沁微清丽的眉目懒懒一撇,轻蔑的笑了笑,冷然道:“我想说就说,五嫂的手管得倒是长了!”长长一吁:“从前文氏大伯母对身为侯夫人,对我们都是很好很客气的,瞧五嫂那针眼儿似的心眼儿,真是半点儿都指望不上的。” 侯爷并没有去看姜元靖和蓝氏,只是睇了眼膝头衣衫上的团福纹,金线在烛火轻曳里发出锐利的短芒,映在眉心,便有说不出的失望。 太夫人并没有苛责了谁,只是笑色显得淡淡的:“你们两个人啊,都是长不大的。” 蓝氏虽自持是尚书府的姑娘,比府中别房的姑娘们身份都要高贵,为着上回的咄咄逼人,更是一定要在来日做了侯夫人后狠狠教训沁微那张厉害的嘴的。 可她里也明白,若是在太夫人和侯爷眼里落了个“没气量”的名儿,便是没有资格做当家夫人的,说到底能不能让丈夫做了世子,权利还是在他们的手里啊! 而沁微这话,看似小姑娘口无遮拦的一句怼,却无疑是在太夫人那里说她来日要刻薄别房的人了! 太夫人发了话,蓝氏不敢再与沁微针锋相对,将怒意死死压在了舌根儿底下,顺着姜元靖的一拉坐了下去。 一斜眉目,落了眼在二夫人面上,一扬下颚道:“二婶儿便纵着她那张嘴吧,别哪一日得罪了人还不知道呢!” 第458章 姚意浓的去路(一) 二夫人原是圆滑人,也从来不是好欺负的,嫡长孙和小女儿的账加在一起,哪里还肯与姜元靖几个客气,简直不共戴天啊! 不在意的一笑,满面真诚道:“怎么会,沁微那张嘴哪比得上五侄媳你啊,就连身边儿的丫头都特别的能说会道。”抬手扶了扶发髻间的压发,那玉质触手微凉,“也难怪孟氏会生出那样的心思来,元靖你说是不是?” 太夫人无奈的摇了摇头,可终究是嫡子媳妇,又同是做母亲、做祖母的,晓得她的心里不痛快,也不忍心苛责什么。 要怪,就只能怪姜元靖他们自己本事不如人,被打压的翻不了身。 姜元靖的瞳孔在那枚压发反射出的光芒下紧紧一缩,在这样的步步紧逼下他眼帘微垂,语调里有薄薄的无可奈何与受伤:“都是姨娘的错,叫九妹妹和大嫂受了委屈。” 二爷轻轻咳了一声,妻女如此盯着元靖夫妇虽也没错,谁叫人家先算计过来的,可终究让侯爷为难了,那总是他的儿子和儿妇么! 端了茶盏递到妻子手边:“好了,为难孩子做什么,元靖又不是养在姨娘身边的。夫人喝茶。” 二夫人侧首看着他,微微一笑,接了茶盏又搁下了,捋了捋手中的帕子:“二爷少喝几口,免得夜里难眠。” 沁微憋了憋笑。 二爷无辜的暼了妻女一眼:“……”千万别得罪女人,更不要得罪女人的孩子,后果很严重的! 蓝氏只觉一阵头皮发麻。 虽说有箱笼里的木偶与她无挂,也有孟氏一并全部担下,可她也知道府里未必人人都信,这会子在太夫人面前提起这一茬,难保叫她觉得此事与自己有脱不开的干系。 抬眼看了眼太夫人,那张经历风雨后坚如磐石的面容在乳白色的薄薄烟雾里显得朦胧而邈远,像是神龛里只可鲜花供奉的佛菩萨,因为看不清底色又无法击落,更是心生敬畏,不得不底下头颅,保持谦恭而虔诚参拜的姿态。 那样的庄严宝相,远不是嫡母蓝夫人可比拟的,让她在娘家是的伶俐口齿一时间吐不出字眼来。 侯爷微微一摆手:“她的错不必你们来认。” 太夫人微微抬了抬微垂的眼帘,淡淡看了蓝氏一眼,却是转首同沁微不轻不重的说了一句:“你这丫头就是吃不了委屈,将来出了娘家的门可不能这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蓝氏被那一眼看的心底发毛,直恨沁微说话委实刻薄。 却没听出来太夫人话语里的敲打。 忍了忍气,起身同太夫人微微一福身,诚挚而敬畏道:“祖母有所不知,方才在镇国将军府那些不知情由内里的人嘴巴好是不客气,白叫孙媳和郎君吃了一通莫名,孙媳只是一时情急,妹妹年纪小怕是要被人给挑拨了,并非要与妹妹计较什么。” 姜元靖低着头站在蓝氏身边,握着她的手腕轻轻往后拉了拉,示意她不要再说话了,好一副隐忍而卑微的姿态。 可比说上百十句的冤枉要生动的多。 沁微也不看她们,耸了耸肩,表情得意又可爱:“我是祖母捧在掌心里疼爱的,管是谁,还不得看您老人家的面子不是?”又朝繁漪眨眨眼,“大嫂嫂可是长公主放言要护着的,我以后就靠着大嫂嫂作威作福啦!” 繁漪想着,若是没有姜元靖的算计,不管今生前世里,这样的嫡出娇娇女会拥有的将会是最美好的人生吧! 可如今却因为别人的野心和狠心,饱尝痛苦和恨。 她弯起一抹笑色,是对前生的一点遗憾与今生的一点期盼,清俏道:“咱们家的小姑奶奶,自是要千娇万宠的呀!” 满屋子的人都是无奈又好笑的笑说这丫头的“长不大”,想必这边的你有好来我亲热,哪还有人去搭理那对夫妇两“情急与无辜”的愁云惨雾。 二夫人看着繁漪的微笑便显得真诚而亲近了:“倒也稀奇,咱们繁漪和长公主都不是那种热情的人,居然这么处得来。” 闵氏笑的饱满,缓缓一扬嘴角道:“可不得看在侯爷和太夫人的面上,多关照咱们家的嫡长媳了呀!也是大哥出息的缘故呢!” 沁微精致的眉缓缓一扬:“那可未必!长公主多厉害啊,看看那些个朝臣大员,谁敢在她面前做装神弄鬼的?会这么看重咱们大嫂就是因为长公主看得出来咱们大嫂是个捧得起的。否则同样是侯爷的儿媳,怎没见长公主护着旁人去?” 侯爷就两个儿媳,这旁人还能指谁? 蓝氏咬牙,到嘴的针锋遛了一圈又一圈,还是咽了下去。 荣氏笑色温和道:“这、便也只能说是缘分了。” 繁漪淡淡一笑,并不在意蓝氏那刻薄不忿的眼神。 出门前“辛苦”了好一阵,连口点心都没来得及吃,这会子真是又渴又饿,端了茶水想沾沾唇。 揭了杯盖,一阵被微烫的氤氲放大的茶香带着几分腥与涩就这么扑在面上,生生逼出了满口寡淡的口水,心口梗了一下,真是一股子的铁锈味,还是没能喝得下去便又放下了。 太夫人不经意睹见她那扶着心口的动作,眼神一动,却是不动声色,只微笑道:“今年这天气怪的很,才正、二月初里,竟早早乍暖还寒起来,免不得冻着肠胃,明儿叫了府医去好好瞧一瞧。” 琰华愣了一下,看向妻子:“……”这么快新戏就拉开帷幕了?“怎么了?不舒服?” 闵氏正怀着孩子,这样过来人的经验哪有不懂的,朝繁漪扬了扬眉,投去一抹询问。 开始了? 她没这意思啊? 繁漪微微愣然的摇了摇头:“……没、没啊,就是觉得这茶水有些腥涩。” 闵氏掩唇一笑:“那许真是吃着了冷风了。” 侯爷虽是男子,到底也是当了多回的父亲了,一听太夫人这“肠胃”上的关怀,立马接口道:“好好保养着身子,不要觉着自己年轻就不当回事。” 蓝氏不明所以,只恨恨太夫人如今的偏心已经不遮掩了。 姜元靖袖在宽袍大袖下的手紧紧一攥。 繁漪只能在众人笑容满面里,被迫点头:“……是。” 太夫人还真是蛮委婉的咯! 你们也都好懂的咯! 月如勾,有尖锐的棱角。 走在长长的游廊下,四下寂寂无声,仿佛连呼吸都是惊扰,与白日里的热闹成了极致的对比。廊下的五彩琉璃盏摇碎了粼粼光影在浮光阵阵的一湾水波中沉浮,反射在廊下的姣好面孔上,渐渐有了支离破碎的暗影。 看着月色映着被风雨吹打得发黄的高墙,墙沿与屋檐将天空隔出一线天似的墨蓝夜空,沉压压的就在头顶,多看了几眼便觉得无比的憋闷。 姚意浓跟着父母的脚步进了正厅。 她知道,接下来要听到的声音一定不会是客气的。 老太爷姚丰源坐于上首正端着茶盏慢慢吃茶,听着三人请安,也并没有什么回应,瞧不出慢条斯理的背后究竟是个什么情绪。 大房的人还算稳重和善,大夫人拉着姚意浓还说了几句安慰话。 二房一如往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左右他们一房的姑娘们都出嫁了,再急也轮不着他们,便都只是垂着头,看手指的看手指,看衣裳绣纹的看绣纹。 四房讥讽的嘴角高高掀起,目光不善地不住在姚意浓身上扫来扫去,末了,还十分厌弃的拿帕子在鼻下压了压。 三房如丧考妣。 姚勤予表情冷漠地看着屋外,他的妻子姚刘氏冷眼盯着姚意浓,眼底的冷漠与疏远无法遮掩,若非长辈们都在场,大约也不肯与她同在一个场合了。 叔伯妯娌关怀的神色之后亦是难掩的焦急。 因为同一个人接连被算计,说她姚意浓是清清白白的,怕也没人信。如今又莫名其妙从出嫁途中被掳走,明日日头升起后指不定外头怎么说的难听,名声是全没了。 五房和六房的姑娘都在议亲阶段,闹成这样又如何能不拖累了她们呢?一张张如花似玉的面孔上皆有邈远的不安之色。 人不是没有怜悯之心,只是被无端端拖累的她们又做错了什么呢? 姚三爷再是在朝中沉浮得久,到底也不敢说一句“一人做事一人当”。 自惹上慕繁漪那魔星之后三房就跟中了咒术一样,不断的出问题,栽了老妻,损了长女,赔进了两个嫡出的孙子,落了把柄在人家手里,本以为是最有出息的孙女如今也是前程尽毁。 他这个在官场上混迹数十年自以为城府不浅,竟也没有绝对的把握将她压制,眼看着她将姚家搅弄的鸡犬不宁,还得陪着笑脸请她高抬贵手! 如此想着,在自己老父亲面前更是坐立不安。 只能使了眼色,让儿子把在李家发生的事情先说来。 姚四郎将在镇国将军府发生的事一一说来,包括前头他们没有目睹的、由海夫人和卢大夫人“友情提供”的精彩经过。 “……事实证明一切都是那上官氏算计栽赃的,子虚乌有!她捏着所谓的证据在婚礼上闹开,若说她不是事先就知道新娘被换,定是不可能的!可凭她又如何能做到这一步?背后必然有人布局,连上官氏也不过是他们手里的棋子而已。” “姜琰华和慕繁漪成亲之初,姜环便联合姜氏族中的耆老要将他们赶出侯府,自然不会真的是为了入不入族谱的事。当初镇抚司问案,上蹿下跳最厉害的也有他元郡王。那施杨氏且不论她,今日姜万氏母女参合进算计里,都是为了谁,什么目的,祖父和父亲心中明镜。” 老太爷已然七十有六的年岁,却依然精神矍铄,只静静听着,并不说话,一双眸子如同狐狸如同猎鹰,映着烛光有深邃而凌厉的光,那光落在姚意浓的身上,几乎要将她看穿。 姚意浓僵直的站在原地,死死攥紧了帕子,用力的指甲几乎穿过细软的缎子嵌入掌心的皮肉,仿佛唯有此、以尖锐的痛楚才能抵御同样尖锐的探究。 四太太云氏满面不信,轻轻一扬帕子,洒金的绢子在昏昏的烛火里有耀眼的光芒:“浓姐儿当真一无所知么?” 姚四郎眼皮一抖,旋即一沉面色道:“四婶这话是什么意思?若不是镇抚司的人及时赶到,意浓早就没命了!她能知道什么!” 云氏讥诮的眼儿一斜,话语犀利不已:“若浓姐儿真与那姜琰华没什么不清不楚的,一个未嫁女不安心备嫁,当初偷偷跑去玄武湖做什么?好几次侄媳把她从后巷里截回来,是为了什么?他们为什么敢三番两次拿浓姐儿勾引别人丈夫的事来算计?你说什么意思!” 第459章 姚意浓的去路(二) 一阵斜风卷过,贴着地面呼啸着闯进堂屋内,叫姚意浓不觉生出激冷的寒意,仿若一卷浪猛然湃下,锋利的碎冰直击心底,痛的断裂了呼吸! 她痴痴地定在原地,不能动弹,唯有面孔上冰冷与滚烫交错着,眼底的泪越蓄越满,终于凝结成滴,顺着长而密的睫毛落下,清亮的泪珠染了烛火的昏黄,显得那样的浑浊,落在浅碧如水的衣衫上,没有激起半点浪涛,转瞬不见。 是难堪与羞耻让她做出了激烈的下意识反应,惊叫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在这里胡说八道!” 姚闻氏心头一跳,眸色一沉,极力镇定的眯了眯眼:“意浓无端端被人算计陷害已是委屈,四婶也要学的外人一样部分青红皂白来指责自家人么!” 不知情的外人只当个笑话在看,信不信的也未必,可当初繁漪坠崖之后怀熙来姚家大闹了一场,即便姚闻氏极力遮掩,可哪里能瞒住府里所有的耳朵。 不过是涉及了满府女眷的名声,所以各房才没有说破,甚至还得帮着遮掩一二,却并不代表人家都看不透此事背后的牵扯。 今日直接从出嫁的路上被人掳走可说是被伤害,或许人家早就断了念头。 可这会子倒好,还闹出个以待嫁之身私会郎君的事儿来。 她云氏能探得出来,难保旁人也早探了出来,若是有人狗急跳墙全都抖落出来,姚家门里的姑娘们可就全毁了。 郎君们的脸色落在光影恍惚里并不真切,只是如有所思德看了姚勤云和姚勤予一眼,频频皱眉。 未出阁的姑娘们惊诧不已,看着姚意浓的眼一下子红了起来:“四叔祖母说的……可是真的?” 云氏不屑道:“我说了你们不信,大可把贴身伺候的、看守后门儿的全都拉出去狠狠打上四十板子,看她们招是不招!若真有她慕繁漪来闹的一日,你们就等着吧,这个家迟早要毁在她手里!” 大夫人侧身,朝云氏摇了摇头:“咱们现在得想办法把事情理清楚,怎么还自己家里先闹起来了?” 云氏抬手抚了抚发鬓:“咱们的定国公世子夫人上头没婆婆,还有华阳殿下撑腰,自然是笃定的。”乜了稳如泰山的二房夫妇一眼,“你们家大姐儿在婆家也不好过吧?再摊上这么个不知廉耻的妹妹,她在公婆眼里又是个什么玩意儿呢?” 这个世道,于女子自来苛刻而不公。 一个院子里的姐妹,一人犯错全数受罚。 一道门里的女眷,一人名声不再,没出阁的都要受其牵连,便是被人说一句:歪藤出不得好瓜! 何况老太爷的母亲本身就是秦淮河的出身! 若不是他靠着自己走到了内阁,成了人上人,这样的身世怕是子子孙孙都要被指指点点下去的。 二房的大姐儿是高嫁,婆母难缠,若是再被娘家姐妹拖累了名声,可不得更艰难了! 当下便有那即将下定的姑娘心慌之下轻泣了一声,撇过脸去挨着姐妹的肩头气道:“若是闹出去,我们可还怎么活!” 这一声颤抖的微泣,直把二房的面色激的一变。 云氏扬声道:“若是?是一件闹出去了!” 二夫人扫过堂中的眸光一冷,勉强镇定道:“你也稍安勿躁,先让四郎把事情说清楚了,不论怎么样老太爷都会给咱们做主的。” 姚四爷看了眼老父亲的面孔,垂着面孔轻叱了云氏一句:“父亲和兄长们在,你不要多言,安静听着就是了。” 云氏可不怕什么,左右老太爷当初意图毒杀她的证据云家还留着,谁敢拿她怎么样! 睇着姚意浓,嗤笑地掀了掀嘴角:“有好事的时候未必轮得到我们庶房的,这种见不得人的破事却次次要连累了我们。琴姐儿是出嫁了,可四爷别忘了,咱们还有两个待嫁的庶出女儿呢!”侧了侧首,牵动鬓边翠微珠影沥沥晃动,“她们做得出,凭什么我不能说!何况,她当真是无端端被人算计么?” 姚勤予妻子姚刘氏的目光自云氏面上慢慢掠过,落在了姚意浓那张清傲与楚楚并存的美丽面孔上,语调仿佛映了云氏鬓边翠微珠影曳起的曳碧冷光:“谣言就是谣言,揣测的话四婶还是不要轻易说出口的好,传出去连累的也有四房姑娘的名声。” 云氏的目光与她一触,眼底有细碎的光影沉浮,冷笑道:“当初传慕繁漪身死,洪家大少夫人为什么气急败坏的来家里破口大骂?你们心知肚明!今日那姜万氏母女和上官氏确实是不安好心,可她们凭什么能那么笃定的拿此事来算计?她们可是摆明了要慕繁漪踩进泥里,会蠢到做没有把握的事?” 姚刘氏面上十分气愤,然那盯着烛火的眼神却是摇曳如火:“四婶有话就直说,不要拐弯抹角的!旁人要做什么,说什么,咱们又如何能预测和阻拦?别人犯得错,归咎在自己人身上,可就不明智了。” 云氏嘴角的笑色仿若天际的月被一抹薄云遮蔽,阴翳翳的:“若是她真无辜,咱们被牵连了,也自认倒霉!别是有些不知廉耻的东西一开始就想着与她们合作毁了慕繁漪,好争取机会给人姜琰华去做继室吧?”目光一厉,微微尖利的语调高高抛起,“不是眼瞧着计划不成了,才临时改的口么?” 感受着几乎撞破胸腔的痛,姚意浓的裙摆弧度成了破碎的涟漪。 是积久的怨与妒在她身体里如蚁跗骨,无声而狂肆地啃噬着,伴随着时光的洗涤同云氏的话一并成为淬毒的刀刃,割断了她的筋脉,滚烫的鲜血急遽流逝,越来越冷、越来越冷,带着某些无法挽回的余地,如坠冰窖。 仿佛是想挤出一个愤怒,可她的面孔抽搐着、抽搐着,半天也挤不出一个表情来。 她死死压住了胸腔里的酸涩与不甘,唯有以痛苦与失控的否认来宣泄心底的恐惧:“你住口!我没有做过的事,凭什么听你那些不干不净的话!你女儿在夫家过的不好是她自己没本事,同我有什么关系!她慕繁漪又是什么……” 姚闻氏一把拥住姚意浓,用力的几乎要将她的胸腔压爆,截断了她的话,以维护的姿态警告她不要再说错任何一个字:“四婶心口胡说的本事我算是见识到了!” 云氏蹭的站了起来,狠狠撞开姚意浓的肩头,站在廊下不管不顾地挥舞着双臂,大喊了起来:“来人!来人!去!去把她身边伺候的全都拖出去杖刑!” 一回神,指尖凌厉的指着姚意浓,几乎戳进她的眼,“今日且看在你祖父和曾祖的面上还由得你站在这里,放在旁人家,纠缠不休地勾引有妇之夫,还在出嫁的途中被人掳走,早就浸了猪笼!你还有脸回来跟我叫嚣!下贱货!破烂货!你们这对母女,脸皮厚怎恁厚!” 她的话骂的不堪入耳,姚意浓僵直着背脊,面色一变再变。 决定参与计划的时候,她满心想着的是如何在琰华面前拆穿繁漪恶毒的真面目,等到了心上人怜惜的目光,却也怎么也没有料到自己会被这样羞辱。 凌波和几个贴身伺候的已经被杖毙或发卖,姚意浓看到云氏那样疯狂的叫嚣,却还是感到心虚,心虚到不敢大喊一声“你大可去逼问”! 姚意浓面色发青,却还是不肯放低自己的姿态,挺直着背脊,咬着牙死死盯着一抹烛火,似要寻找一抹可以照亮自己内心深处的光:“你太过分!你怎么说得出这样的话来……” 第460章 姚意浓的去路(三) 和事佬的三夫人忙上前拉住了她:“你这是做什么,好好的怎么还急起来了!快坐下,有话好好说,若是闹了误会岂不是都难看!” 云氏一把甩开了她的手,死盯着姚意浓切切冷笑道:“有你这样的姐妹姑娘们真是倒足了八辈子的霉!告诉你,往后家里的姐姐妹妹若有不称意回娘家的,就是你害的!全是你这贱人害的!最好是没个下贱坯子把你做的丑事供出来,不然你且看我怎么收拾在你这破烂货!” 破烂货! 浸猪笼! 这样刻薄而脏污的字眼不断的萦绕在脑海里,姚意浓几乎站不住! 举眸见前庭的红梅与四季海棠正开得烈如火炬,描金彩绘的廊下馥香花团纹鸳鸯轻纱扬起的那般热闹,怎么看都是姹紫嫣红成双如意的人生,会同心意中的那个人一路韶华繁盛下去。可乍暖还寒的一阵风飒飒而过,直把人的双眸焚烧起来,骨子里的冷却无法被烧去、烧去。 庭院湖中遍是莲叶青雉的舒展姿态,她所期待的水仙盛开的季节终究无法到来了…… 萧瑟的寂寂里,她嗅到一股浓郁的陈旧而金贵的古旧器皿发出陈年的郁郁暗香,带着一股生锈的气味,像沉浸在血水里蚕丝,红的刺目,腥的刺鼻。 一丝一缕地裹缠着自己,直到老。 直到死…… 出口的语调终似了玉镯破碎,一截一截断裂:“你以为你谁,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这样说我!” 与一不管不顾的泼妇争吵,姚闻氏哪里会是对手,何况她心底也没有底气与人争辩,唯有将自己气到颤抖:“四婶!你好歹也是长辈,怎么说得出这样的话来?” 云氏浑不在意她们站在绝境里的挣扎与害怕,眉目里尽是得意:“府里的姑娘几次因为你们三房被人非议了?掰着手指自己数数,几次了!作践人的是你们!一屋子没皮没脸的东西,这会子了竟还能端着个架子来指责被你们连累的人!谁给你们的脸!” 这话到是半点没有冤了姚意浓。 这一年多来,她牵扯进的算计细数数也少不了五六桩,哪一桩不是涉及了女子名声,哪一次不是连累了家中姐妹被人指指点点。 女眷们听着云氏高扬而起的刻薄,渐渐也不肯去劝阻了,皆是低着头,紧紧抿着唇。 云氏冷笑道:“我还要知道什么?怎么,还想告诉大家你和有妇之夫多那么的感情深厚,其实是她慕繁漪抢了你的男人?你说啊!”一把拽住姚意浓的胳膊,狠狠拧了一把,“你敢说今日我便撕了你这小贱人的嘴!” 四爷看到老父亲皱了皱眉,忙拉了老妻一把:“好了,别说了。一家子哪有说那两家话的,还是先想办法应付明日吧!” 云氏侧身避过丈夫的手,脚步一转,站在了姚意浓的面前,看着她乍青乍白的面色,睁圆的眼底一亮,咯咯笑了起来,忍不住抚掌道:“还真叫我猜中了?呀呀呀!姚家可真是出了个情种啊!可偏偏、你以为与你感情深厚的姜琰华却什么都不肯为你做。抢男人抢上门去,可你看到人家搭理你了么?人家是要争侯府世子之位的,不会以为念几句诗的酸臭清高样子,就能帮着人家把世子的位子争下来了吧?” 堂屋里的烛火静静的燃着,将云氏的笑声影拉的很长、很渺远。 像是艳丽玫瑰被烈火焚烧殆尽,只剩下大把大把的尖刺在心尖扭曲、扭曲,扎出千万个血窟窿。 猜中了么? 那是姚意浓心底最后的一点骄傲,让她能顶住所有白眼与鄙夷活下来的底气,因为她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将来会有他来抚平。 此刻被毫无预兆的在所有人的面前讲出来,清晰而讥讽地告诉她,为什么她那么努力的奔向他,而他却只在原地站在,看着她跌跌撞撞,看着她被人耻笑,却不肯主动一点。 为了他们的将来,哪怕主动一点啊! 却对一个外人,一个毁了他们原该完美人生的贱人却又那样护着。 他对她,何其残忍! 就因为当初他还未高中时,她不够坚定的走向他么? 姚意浓绝望的看着繁复地毯上密密织就的花纹,一颗心被狠狠按进了滚烫的水里,按到了底处。 时至今日,慕繁漪稳坐侯府,有强势的娘家撑腰,有长公主护着。 可她们,还是站在遥遥相望的位置,无法靠近。 最后一点支撑与语调,似玉石被惊雷击中,顷刻间破碎成渣:“叔祖母非要把我贬低到一文不值才肯罢休么!我若是这般女子,你以为你的儿女又算什么东西!” 姚意浓这话得罪的可不只是云氏,更是激怒了各房的女眷。 即将下定的那位姑娘气怒之下拿起抄起手边的茶盏就朝着她砸了过去,泣道:“仗着我们爱惜名声,便吃定了满府里的人都得给你收拾烂摊子么?姚意浓你不要太多分了!你怎么可以那么自私,让我们为你烦的错承担惩罚!” 茶盏砸在拥着她的姚闻氏高高拢起的发髻上,茶水淋淋漓漓地滴落,光影里站在头发上的茶叶枯黄而卑微,而她即便身为长辈也不能去指责,只能一再地、一再地请求她不要误会:“意浓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气急了说胡话,幺姐儿不要误会,她没有做那样的事,真的没有……” 众人似乎吓了一跳,可面上的细微神色里却有解气的意味一闪而过。 众人劝的劝,安抚的安抚,乱成一团,却无一人去指责幺姐儿什么。 云氏捏着帕子眼角,忽然扬手,一个耳光扇在了姚意浓刷白的面孔上,那一声格外的清脆,还有余音在堂屋里袅袅不散。 她鄙夷而得意地擦了擦手:“若是心里没这个想法,会说的这么理所当然?犯贱倒贴还能这么理直气壮,真是可笑!”忽起一声诡异的笑,眉目在昏黄的烛火里如魑魅狰狞,“你怕是忘了庆平县主了吧?还用我提醒你她是怎么死的么?” 姚意浓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看着堂妹切齿怒目的样子,这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不可挽回的话。 她曾经是暗暗那样想过,事关满府女眷的名声,即便是云氏那样不可理喻的人知道了也得帮着遮掩,可这样的话如何是能说出口的! 可是、来不及收回了,她已经把家里的姐姐妹妹全都得罪了。 而庆平县主为什么会死,她当然知道。 不过落水露了身段,便被流言逼得自尽。 而她,前往夫家的路上被人掳走,失踪了半日,如云氏所说,外头的那些最如何肯放过编排刻薄她的机会? 老太爷捧着茶盏,听到此节终是有了动静。 捏在手中的杯盖一松,不轻不重的磕在了杯沿上,将激烈与高扬轻而易举的盖了下去:“行了!” 白瓷盏本就薄脆,乍然响起一声,云氏下意识的看过去,见得老太爷面无表情,终究还是害怕的,遽然一凛,不服气的嘟囔了两声,还是坐了回去。 老太爷精厉的眼底闪过一丝疑忌的光:“你当真看清楚了是郑明仪下命活埋你?” 姚四郎忙道:“听闻当时元郡王曾想威逼慕繁漪认下,幸亏华阳殿下及时赶到。意浓纵使有再大的胆子,哪里敢在几位殿下面前胡说半个字!” 大夫人微垂的眸子抬了起来,似乎有些疑惑:“华阳殿下也在?” 姚四郎看着老太爷,颔首道:“华阳殿下十分喜欢慕繁漪,而且,太子殿下和晋怀长公主也在。” 老太爷“嘶”了一声,“太子……” 第461章 姚意浓的去路(四) 姚闻氏生怕老太爷把错归咎在繁漪身上,要伸出手去做些什么警告她。 老太爷再是精明厉害也都已经致仕,而慕繁漪却有那么多人护着。 女儿执拗的以为自己与姜琰华还有情意在,不肯承认姜琰华的眼底只有慕繁漪。 若是再因为女儿让慕繁漪沾上麻烦,不说别人,光是慕孤松和姜琰华那对翁婿便已经不好应付,再有活阎王沈凤梧掺合进来,最后吃亏的还不定是谁了。 更何况那慕繁漪做事却从来都是不要命的,端看她敢抹自己脖子去栽赃嫡母便知起极端心性! 弄到最后,不管她死不死,姚家却是一定会鸡犬不宁的。 也顾不得自己有多狼狈,忙点头急急道:“是。听海家夫人说,殿下放话了,往后有她在便是要给姜慕氏做主的。” 姚四郎仔细看着老太爷的神色,继续道:“祖父也是知道那元郡王那人的,自来目中无人,又几次欲置姜慕氏于死地,今日之事分明就是他指使了上官氏做的。一旦坐实了今日上官氏的指控,咱们几家的关系便是无可避免的要交恶。元郡王恐怕不会只是闲着要看世家之间不对付才是。” 姚三爷微微侧身看向老太爷:“父亲,咱们几家不是支持太子为储君的,便是与华阳殿下交好的,这个目的已经很明显了。” 云氏呵了一声:“苍蝇不叮无缝蛋啊……” 姚意浓呆呆的站在原地,面颊上的火辣辣没有一丝褪却,难堪与恐惧却似长练将她死死缠绕,第一次、她看懂了曾祖眼底的幽深与寒意。 她忽然清晰的感知道,这个家已经容不下她了! 往日看着那么和善的叔伯婶母、亲近的姐姐妹妹的眼神,仿佛是深山老林里倒挂的蝙蝠,眼底充斥着鲜血,直欲将她撕碎! 云氏刻薄自私,自来看不惯嫡房,机会摆在眼前,她如何肯放过机会逼死她? 难怪了,她方才会说浸猪笼了! 难怪了,她会对自己不紧逼! 原就是为了逼她急怒之下口不择言啊! 不管今日是不是她要算计慕繁漪,他们都认定了是她的错,想要拿她的死来成全姚家的名声! 既如此,郑家的报复、她还怕什么! 姚意浓的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如烟火在高空迸发,一种阴暗的念头以那样尖锐却又无比平顺的姿态破开层层阴云来到人间。 她的顾及和举步难行,造就了她今日的求而不得,可这些人却想要她死! 那她为什么还要一个人承受痛苦? 慕繁漪想利用姚家来对付她的敌人,凭什么要让她称心! 明明她才是阁老府尊贵的嫡出女,凭什么人人都能在她头上踩一脚! 下地狱吧! 跟着她一起下地狱吧! 她的嘴角因为兴奋微微抽动了两下,张口道:“当时把我掳走的……” 姚刘氏忽然站了起来,慢慢迈出步子,站在姚意浓的面前,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髻,然后一如从前她受了委屈时,做长嫂的就那样将她抱在怀里,温柔的安抚。 然而姚意浓耳中听到的几乎是气音的一句话,将她心底的阴翳瞬间冲散,探底徒留了无法挣扎的惊惧。 “想说什么呢?还想害谁?你让你哥哥遭受的白眼还没有还给你,还想给我的孩子招惹什么魔鬼来害他们?沉塘么,不会那么便宜你的……听说过人彘么?不死的人彘!” 人彘! 挖眼削耳饮哑药! 长嫂的话很明白,她不会让她死的,却一定会让她生不如死! 姚意浓咬牙一字一字地迸出来,那双美丽的眸子像是风中颤抖的火光,不断突瞪的瞳孔泄露了她的惊惧:“你以为我还会怕么!你们要我死,我也不会管你们是死是活……” 姚刘氏在婆母身边跪下了,满面对小姑子恨铁不成钢的气怒与不舍:“浓姐儿不过是闺阁女子,即便为了情情爱爱所困,却断然不会胡言给家里带来麻烦的,还请老太爷明鉴。我们所谓妇道人家,却也晓得那郑家原就不安分,一心要与太子爷争储位,把主意打到姚家身上也不是没可能啊!” 看似求情,却是以长嫂的身份将她勾引有妇之夫的事结结实实的坐实了! 姚闻氏满身狼狈地跪在地上,哪里还见得大家妇的尊荣模样,眼底除了祈求便只是泪了:“祖父,请您看在孙媳娘家的份上,不要怪罪于她,她也不想不体面的被人指指点点,背后之人如何只是为了算计她一个小小女郎啊!婚事也不是她自己选的呀……” 云氏冷冷一嗤:“是啊,给你这小贱人选上镇国将军府的婚事,还是老太爷的错了。” 姚闻氏一只手还死死抓住姚意浓的手腕,眉心在短短半日里静生出深刻的纹路,以警告与哀求的目光看着她:“你告诉老太爷,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姚意浓僵硬地侧首,睇着姚闻氏渐渐被岁月与烦忧侵蚀后面孔上生出的细纹,还有兄长因为她而被剥夺一生荣光后被丈夫、公公、太公痛责埋怨之后的,那种深入骨髓的灰败与无力,像是黏腻的难以撇开的蛛网,灰扑扑的遮蔽了所有光亮,如影随形、紧紧覆盖。 来不及去想若是选择同归于尽之后会是什么样的场面和结局,或许是痛快的、痛快的死去,可父母的来日在这个府邸恐怕永远也抬不起头来。 因为她,再也抬不起头来。 再一次,所有的不甘被母亲眼底的祈求和长嫂给予的生不如死的威胁压在了湖底,难以喘息。 泪又落了下来。 那轻泣生哀婉悲戚,似一缕青烟艰难的漂浮于空中,只消轻轻一口气便要消散。 唯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泪有多么的绝望,而此刻,她的悲戚也无异于拿钝刀子生生斩断了她所有的期待和痛苦。 “我没有胡说,就是郑明仪要、要杀我。”喉间仿佛可卡主了一颗棱角分明的石子,每一字每一句都带着撕裂的痛,“清光县主说过,当初郑明仪还曾派人刺杀过松玉,他来动姚家又有什么不可能的!” 咬住了,只要她咬住了,祖父和曾祖一定会觉得是郑家为了四皇子在算计! 他们会挡住郑家对她的一切戕害和报复,哪怕是为了姚家的脸面! 只要她能活着,就还有机会! 她总要让慕繁漪死在她的手里! 沈松玉是定国公世子的嫡长子,也是大房的外孙。 大夫人听到外孙的名字惊了一跳,刷的站了起来:“郑家怎么敢!怎么敢刺杀松玉!” 老太爷眉心一皱,眼底的深沉微微一荡,拇指慢慢磨砂着扶手,似乎在盘桓着什么,好半晌才慢慢道:“老大家的稍安勿躁。松玉也不小了,也该经历些算计了。否则来日如何支撑起沈氏一族?放心吧,定国公和世子爷会护好他的,华阳殿下也不会不管他的。” 二夫人端了被茶到大夫人手里,好言安抚了几句:“郑家如此嚣张,自有爷儿们去对付,咱们姚家又岂是好欺负的!我瞧着殿下这会子这么帮着那慕繁漪,便是在给郑家和元郡王警告呢!” 如此乍暖还寒的夜,大夫人惊了一身冷汗后一盏热茶捧在手中,这才慢慢有了一丝镇定:“是,松玉可不是只会读书的寻常郎君,是我多虑了,有殿下在自然不会有是的。” 老太爷这样的人物在朝中也曾呼风唤雨,却对华阳长公主的威势谋算有绝对的新人,点了点头,转而看向姚四郎,低沉道:“你打算如何处置今日之事?” 第462章 姚意浓的去路(五) 姚四郎袖在宽大袖中的手握了握。 他知道慕繁漪不会无缘无故给他们提出后路如何走,却没想到此女心思竟这样狠辣,她就是想让他们夫妇亲自坐实了女儿对姜琰华纠缠不休啊! 可事到如今,他却没有更好的办法来挽回这个局面。 妻子终究没办法忍心舍弃这个女儿啊!终究还得看在岳家的面子。 无路可退,只能跪下道:“发生这样的事虽不是我们愿意的,但未免拖累要议亲的姐儿们,孙子是这样想的,就把浓姐儿送回老家去生活。就当、就当她不在了。” 姚闻氏磕了头道:“孙媳求祖父个恩典,让意浓离开京城吧!” 众人一听便知道,他们其实早就知道姚意浓的所作所为,也一直在给她找退路! 幺姐儿脸色一沉,想说什么,终还是被她母亲按住了。 纵有天材地宝流水的保养,老太爷的眉心还是有了松垮的痕迹,那些痕迹随着一抬眉越加的深刻而凌厉:“已经有主意了?” 姚四郎不敢直视祖父的眼神,硬着头皮道:“老家族里有送出去的孤女,没什么人知道,请祖父书信一封让族中耆老收养意浓。” 姚意浓忽然开始发抖,是被看穿后的心虚与难堪,是所有否认被打脸的羞耻。 云氏看了眼老太爷的姿态,心下立马不服气了起来,冷哼道:“把家里搅得鸡犬不宁,就想这么轻易地走了?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姚闻氏的语调难掩惊急:“那四婶是想怎么样?事情走到这一步也不是她愿意,你非要把我们逼上绝路么!” 云氏的眉心仿若夏末季节的流火炎炎:“现在是谁把水逼上绝路!你们把自己的名声作践没了,我可管不着,拖累了家里的姐儿们就行想走了?你们三房可真是会自说自话啊!”齿间有咯咯的磋磨声,“怎么着,我们庶房的没做错都要被打被杀,你们嫡房的做错了事儿躲起来就可以了?” “老太爷,这世上可没有这样的道理!” 云氏娘家侄女死在三房的手里是事实,云氏报复弄死了姚柳氏也是事实,老太爷只追究了云氏更是事实,如今她死盯着不放,堂中在坐的反倒是都拿她没办法了。 云氏一转头看向了角落里闷声不响的姚勤云,“勤云啊,叔祖母说的是不是这个道理?哦,我忘了,你是姚家的嫡出郎君,身份尊贵,是躲都不用躲的。” 那废了手的姚勤云一震。 当初和云家女有了首尾,许了正室的名分却没胆子同长辈争取,眼瞧着云氏女被姚柳氏竖了井,转头就若无其事的娶了现在的妻子,生了儿女,半点责任都不曾被追究。 可他也觉得委屈,不过就是个小门小户的女子,睡了便睡了,人也不是他杀的,盯着他做什么! 他咬了咬牙道:“叔祖母若是要追究,便把得了老太爷的好处全都还回去!” 云氏指着姚勤云的都用力抖了抖,一叠声的“好”:“那是用我侄女的命、还有我的半条命换的!还回去?还是么!好啊,先把你的命给我留下!瞧瞧,连个废物都知道好处都是你们嫡房的,那凭什么坏事却要我们承受?庶出,也不是自个儿愿意选的!” 儿子被骂是废人,姚二奶奶急怒不已,偏自己儿子说坏了话,只能吃瘪:“孩子不懂事,四婶何必和他过不去……” 姚四爷似乎很惧怕老太爷,但对老父亲对嫡房的偏心他又如何真的一点都没有想法。 三房杀了内侄女老父亲不追究,老妻报复回去,他们却第一时间想着杀了她给柳家姿态,来日若是他这个庶子碍了嫡子的路,是不是也要被第一时间杀掉? 既然瞧不起庶出,又何必让妾室生下孩子?一早掐死了不是更好! 半抬的眼帘终还是垂了下去,由得老妻去闹腾了。 在内阁混迹的老狐狸,委实自来在慢条斯理间分毫不差的展现出来,老太爷语调轻缓和煦:“那你觉得该如此处置?” 云氏一扬帕子,压了压冷笑的嘴角道:“老太爷不用问我怎么处置,做儿媳的只问您老一个问题,若是此事轻轻放过,来日再有不要脸的贱蹄子拿捏着家里的名声倒贴男人,是否也统统放过?或者说,老太爷严惩不贷的铁手腕从来只是针对我们庶房的?” 在这样儿女众多的府邸,家主也做不到个个都扶持过去,这时候嫡庶尊卑便显得界限格外鲜明,除非你这个庶出的格外出色,否则,好处好的资源人脉自然都先给了嫡房。 同样是庶出的二房和六房面上便有些难看。没道理好处全是你们嫡房的,受罚受牵连却样样少不了庶房的。 然嫡房的面色也没好看到哪里去,今日轻轻放过,来日若是再冒出个不知廉耻的贱人来,即便处置了也挽回不了什么了! 云氏的话有些步步紧逼的意思,却也并非全无道理,是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老太爷的面上。 老太爷落在姚意浓身上的目光在轻轻晃动的光影里恍若一壁深渊,无法看穿:“你们担忧的也也不无道理。”慢慢换了个坐姿,轻轻倚着扶手继续道,“意浓啊,你自己说吧!” 姚意浓带着眼泪的脸在明眼灼灼的烛火下显出一种苍白而绝望的美,如同在夜间悄然绽放的昙花,注定了凋零在不就的黎明到来之时,却悲哀的发现没有遇上懂得她的人,只能独自含露悲戚。 仿佛是脱力了,她跪伏在地毯上:“听凭曾祖发落……” 大夫人思忖了片刻,还是保持了世家大族嫡长媳该有的宽和娴雅的姿态,微微压了压手,是以姚闻氏冷静。 徐徐抬手扶了扶鬓边摇摇欲坠的簪子,和声道:“四弟妹的话不无道理,掌家治家不能一味的容忍。可此事涉及的并不只是女眷的名声,更是有人要算计咱们姚家。咱们要做的是一致对外,若是为了外人的阴谋诡计咱们先内讧了,岂非不值?四弟妹也不希望家里人心散了,来日有事连个商量依靠的家人都没有吧?” 话说的含蓄,但意思很明白,若是下一次被算计的是他们四房,是不是也要家里不问缘由的一棍子闷死? 云氏手里的帕子扬得老高,眼尾舒展开的纹路里满是讥笑:“大嫂这一身的体面,揣着手说漂亮空话时,真是半点都不知道腰疼。说的好像我们庶房遭了难处你们会救、会为我们做主似的,难道不是早早备好毒药了,下手比外人还快么!” 众人:“……”你说对了!尤其对你这种人! 就在这时候管家匆匆来报,姚闻氏的娘家人去而复返了。 老太爷才把目光在姚闻氏的身上片刻,澹声道:“夜深了,姐儿和孙媳已经歇下了,不便接待客人。请明儿再来。” 姚闻氏知道,姚意浓也知道,命算是保住了。 亲家来求情,这点情面还是得给啊!最终老太爷点头道:“行了,就这么办吧!”不想再听什么,摆了摆手叫了散,默了默,“老四留下。” 二夫人看了云氏一眼,眼皮控制不住的颤了颤,她哪里会担心嫁出去的女儿过得不好,那几个姑奶奶可一个比一个的精怪,她今日上蹿下跳的闹了那么久,无非就是要让老太爷知道,要她不把事情闹出去就得给点好处。 果然啊,还是会吵会闹的人能得到的多,老太爷这不又要给四房许出去什么了! 第463章 姚意浓的去路(六) 云氏看了丈夫一眼,便出了堂屋,步子格外轻快,扬着帕子就到了姚闻氏的身侧:“走了又怎么样,以为下贱两个字就与你无关了么?你猜猜,鸿雁楼、茶水铺子,那些个说书的会把你被掳走的那段时间里填补上什么样精彩的戏码,啊?” 她轻快的笑声随风扬起,惊破了湖面的平静,震起涟漪破碎。 明明二月初晴好的夜,月朗星稀,月华清泠而澄澈,照在一丛丛丰茂的花枝上,流光飞转成浅银色的华彩,流淌在青灰色的石子路上却成了一片深沉的死寂。 庭院一角的玉蝶梅枝条修剪精细,簇簇绯红花朵在高墙投下的阴影里暗沉的如同烧透了的火焰一般,迎着夜风肆意地怒放,一晃一惊,仿佛受惊的夜猫亮起的利爪挠在了心头。 姚意浓也没了往日的温和姿态,冷着面孔道:“与你何干!” 云氏的语调有棱角分明的弧度,暗藏锋利:“哟,果然是嫡房的嫡女啊,就是高贵傲气,旁人的清白名声哪里需要放在眼里啊。不过你放心,不论你去到哪里,京里的嘴如何评价你这小贱人的,我会让人一字不差的给你送过去,姚家尊贵的嫡女日后也要如此骄傲才行啊!” 徐娘腰肢儿一扭,朝着自己的院落去了,只那快意笑声的余音却迟迟不肯自耳际散去。 姚意浓只觉面孔痛的钻心,眼底有泪泫然欲落,见得姚刘氏的身影在扭曲的目光里慢慢走近,咬了咬唇,冷冷一扬下颚道:“大嫂还有什么指教?” 姚闻氏用力攥住她的手腕,不着痕迹的拉到了身后。 面对长子夫妇,她终究是存了对不住的,便只能好声好气道:“予哥儿媳妇,我知道母亲对不住你,可这件事……” 姚刘氏眼底却含着无比的憎恶,口气却是关怀而怜惜的,慢慢捋了捋手中的帕子:“母亲以为我要做什么?在您心里儿子、孙子都没她重要,我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来指教您的掌上明珠。不过您还是好好劝劝她,别半路又逃回来,恬不知耻的又倒贴过去。” 微微一笑,冷的刺骨:“到时候、别说儿子,您的孙子也要死绝了。” 姚勤予没有看母亲一眼,更没有看姚意浓一眼,拉了妻子就走了。 十多年的寒窗苦读,眼看着就要殿试却被自己最疼爱的妹妹一朝被毁,而她半点没有悔改之意,只顾自己的感受,去追求那桩明明已经不可能的婚事。 他该恨慕繁漪的反击么? 是恨的。 可他知道,她曾为妹妹和姜琰华做好了安排,是祖母毁了这一切,那一次勤云陪进了一只左手。 她明知慕繁漪是疯子,得罪她不会有好下场,却还去抢、去争、去算计,何曾将家人的名声和性命放在眼里? 大抵开始的时候他只是急怒与失望,对于自己打她的那一耳光也后悔过,可如今瞧她还是死不悔改,甚至意图去陷害慕繁漪,便也只剩了默然与鄙夷了。 姚意浓的父亲在叔伯那一辈里是官职最高的,又是嫡房嫡出,一向得宠,多年的诗书浸淫,又让她的骨子里多了清傲。 她向来自持身份,将骄傲与脸面看的极重,不肯轻易与人说笑亲近,便是当初倾心于琰华也不曾主动半分,因为她笃定自己的出身、美貌和才华足以让他、让大多数的郎君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 如今,所有人的态度都冷漠到了冰点,无视她、鄙夷她、责怪她! 她痛苦伤心到了极处,用力擦去决堤的委屈,却是越擦越多,将她袖口小朵小朵的水仙点染开一点一滴的深色,在清淡的月色里仿佛灰败到即将凋落的花。 她极了遏制喉间溢出的哭泣,凝成了悲戚的凝噎,冲着姚勤予的背影喊道:“我做错了什么,你们都这样对我!” 任何神色都不足以姚柳氏表达她的鄙夷与愤怒,可她甚至不屑于去打姚意浓。 她猛然回身,隔着两根抱柱的距离,幔帐面孔落在月华投落的阴影里,只眼神冷漠如深冬霜雪般倾覆在姚意浓的身上:“你哥哥做错了什么要承受你得罪慕繁漪的后果!你明知道连公爹、祖父母、姑母都算计不过她,你还去招惹她!你又何曾把这个家里的人放在心上半分!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喊委屈!” “哪怕你们真的曾经感情深厚,可他成亲了!娶了别人就要为别人的一生负责,这是他作为一个男人应该负起的责任!而不是自私的只管自己的感受!你有权利爱一个人,可你没有权利让别人去承担你任性的结果!你以为是慕繁漪抢了你的,可她却救过你和他的命!” 姚意浓狠狠一震,无法容忍别人去批判她的感情,更容不得家里人竟然为了慕繁漪说话,明明受伤害的人是她啊! 可她没有发现,在爱而不得里,在骄傲的一日复一日的对“李蔚翎配不上她”的否定里,她已经走火入魔,她想得到的不是已经姜琰华的爱,只是因为不甘心嫁给一个平庸之人、不甘心输给才华美貌样样不如自己的繁漪、而已。 那双一惯清傲的双眸里闪烁着尖锐的针芒,扬起骄傲的下颚,厉声道:“是姑母和祖母先得罪了她,害了哥哥的人也是她!是她抢走了我的一切,害我走到今日地步!你们不去找她,为什么一个个非要来盯着我,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姚闻氏心力交瘁的心头一惊,狠狠垂在姚意浓肩头的拳终是含了太多的恨铁不成钢:“你给我闭嘴!谁让你这样和嫂嫂说话的!” “母亲抬举了,我可当不起她一声嫂子。”姚刘氏激动的情绪一下子冷却下来,不屑再跟她争辩:“我曾经以为你只是不谙世事的天真,可现在才发现,你不仅自私,还无比恶毒!你没错,错的是我们,就不该把你当人!白宠着你那么多年,竟宠出了个白眼狼来!姜琰华不娶你才是正确的选择,你不配!” 最后两个字仿若被嫌弃的瓜子皮,轻巧而讥讽的自她唇间吐出:“下贱!” 姚意浓被这两个字击溃,一下下划在她的眼底,激动地甩动双臂:“你闭嘴!我叫你闭嘴!我没错!我没错!错的人是她、是她!” 游廊外的一湖闪着银色波光的湖泊,反射出一波又一波如刀尖锐的光芒割在眼底,姚刘氏冷笑着看着姚意浓,心底无比的畅快,会崩溃就对了! 而她笃定,姚意浓不会自尽,因为她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她还在不甘心,还在执念。 这样很好! 凭什么被她拖累的人要在未来的人生里不断的痛苦,而她却可以远离这里过清静日子! 姚勤予彻底失望,闭了闭眼,只觉多和她说一个字都觉得脏,揽过妻子头也不回的走了。 姚闻氏站在原地看着姚意浓失控尖叫的样子,怎么也无法将她和从前乖巧骄傲的女儿联系起来。 庭院里的花映着冬末的冷白晴光开的正盛。 一对野鸳鸯悠然自得的悠游在院子里的小桥流水之上,时不时的交颈相互疏离着莹亮丰满的羽,十分恩爱的样子。岸边柳芽新新,娇怯怯的躲在枝头,只待一阵暖融的风吹来便要绽开纤柔的身姿。 就在这样明媚的好日子里,姚家的大门前毫无征兆却又在意料之中的挂起了白灯笼。 早起上衙的同僚行过门口,惊讶却又不怎么惊讶的问了一句:“何人不幸?” 门口的管家便惋惜道:“三房的浓姑娘青春早逝。” 第464章 厚颜能办大事 昨日在李家吃席的客人们在你来我往的串门儿里,将精彩的戏码撒在清晨细风里,飘过了墨瓦红墙,飘过了百花丛中…… 若是姚意浓或者,她是高高在上的高门嫡女,而无法接触到那样锦衣玉食生活的人们便会暗戳戳的将那“消失的时辰”编纂的暧昧而香艳。 而她一死,便成了人民同情的弱者,于是对于姚意浓的死,眼神暧昧于“消失的时辰”的同时,将错全都归咎与昨日上蹿下跳最得劲的元郡王、施杨氏、姜万氏母女。 元郡王皮厚,自然无所谓。 施杨氏和小姜氏母女却隔着高墙收到了百姓们送去的一捆又一摞的烂菜。 而姚家那具被铜钉钉紧的棺木之中自然是空的,姚意浓在城门打开之后,被就被送出了城。 身边跟足了五大三粗的婆子和身手不凡的护卫,再是不甘心,想跑都没有机会。 车帘隔断的日光只留下淡漠的痕迹,花枝的影子穿过轻轻翻飞的车帘,恍惚地映在螺钿案几上,斜阳穿过花瓣的间隙落下来,仿佛在她与向往的方向落下了一道无形的高墙,而遥远天边的云霞却有炫目的光亮。 她心里对繁漪千万句的诅咒,不甘的泪落在春日湿冷的清晨微风里:“对西风、鬓摇烟碧,参差前事流水。紫丝罗带鸳鸯结,的的镜盟钗誓。浑不记、漫手织回文,几度欲心碎。安花着蒂。奈雨覆云翻,情宽分窄,石上玉簪脆……” 沉水香的轻烟袅娜在空气里,繁漪半梦半醒地坐在妆台前,只觉眼前蒙了一层薄薄的轻纱,看什么都是恍恍惚惚的。 懒懒的打着哈欠,水光莹莹的眸子看到眼镜子里餍足而精神饱满的丈夫时,咬牙狠狠瞪了他一眼。 姜琰华折腾人的功力真是越发精进了!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被衙门里的差事拖累了身体素质,真是好不卖力,差点没把她是不是要发作一下旧伤的老腰给掐断了。 琰华耳根微红,温柔凝睇于她,只觉不论什么样的表情在她面色都是那么的可爱。 繁漪受不了他那又纯又欲的神情,嗔道:“还不走,想迟到挨骂么!” 琰华抬手捋了捋衣襟,润白而线条分明的锁骨在他指腹下若隐若现,轻轻扬了扬眉梢:“左右都来不及了,陪你用了早点我再走。” 他那动作委实暧昧,忽又想起一句“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来,繁漪面上一红,转过身又瞪了他一眼。 果然男人面上装的再好,衣裳底下都是一副好色的胚子! 皱鼻哼道:“不务正业,风流做了心上物,小心被同僚笑话。” 琰华就爱看她那娇俏的模样,上前扶了她起来,眉眼里带着狡黠与亲昵:“笑话便笑话,说明家中娇妻御夫之术甚好,人家家里的太太都还羡慕我夫人得了个专一的好郎君呢!” 繁漪脚步一顿,惊诧的眼神里委实疑惑,受个伤打通了脑子里的任督二脉这是? 旋即嗤了他一声:“这厚颜的话你如今倒是说的好不流畅啊!” 琰华颇是得意,还不忘在妻子脸色啄上一口:“厚颜能办大事!” 繁漪擦了擦颊的口水,无语:“……” 用完了早点,日头已经自地平线升起。 晴线穿过薄薄的朝霞落在凝了朝露的花枝,落在了窗后软螺钿妆台上,将色彩鲜艳的螺壳蕴出浅浅迷蒙的光晕,仿佛遥远的彩虹。 繁漪微阖着眸倚着窗台,感受风带着冬日鲜花独有的清幽冷香,随光影沉浮萦绕在身侧,沁人心脾。 真想继续睡下去,睡在这一片宁和韵致里。 微微掀了掀眼皮,睇了眼慢条斯理绞了帕子过来给自己擦手的丈夫,食指抬了抬他的下颚:“不如今日告假好了,左右太夫人和父亲今儿还等着咱们的好消息呢!” 琰华点了点头,眸光凝在她的眼底,抿起的唇线也是含春:“也好,昨日可劳累了。” 这家伙现在真是……一本正经的话,总能说得莫名的意有所指。 繁漪还是决定不说话了,拽了个迎枕懒懒挨着。 晴云抿着笑急急便去了前头请人。 繁漪忽想起一桩事儿来:“宋毅家的女眷还没有动静么?密宗婆婆这是要砸招牌了呀!” 琰华呷了清茶漱了口,微微一笑道:“说是小妾已经有了身孕,只是老来得此一胎便有些草木皆兵,提防着怕又有人算寄过去,才一直没说。” 繁漪点了点头。 心底终究还是松了口气的。 当初宋公子无缘无故被扯进算计里,丢了性命,虽不是琰华愿意的,终究是一桩罪孽。 偏他还与宋毅在一个衙门里当着差,抬头不见低头见,他又如何能做到真的毫无愧疚感。 而宋毅虽知自己的独子不是琰华杀的,可到底他们父子与那些算计并无任何关系,却被无端端牵连,哪里真的能做到一点迁怒都没有呢? 若是被有心人明里暗里的煽动着,难保来日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儿来。 即便伤不了他们什么,却又要把宋毅自己搭进去。 这不是琰华想要看到的。 繁漪垂眸睇了眼自己的双手,白皙纤长,在光线里带着透明的粉红,可总会有那么片刻,会觉得那抹粉红成了洗不净的血色,带着难闻的腥臭,昭告着这一世里有多少人的性命因她葬送。 可她不在乎,也没得后悔。 她本就是为了报仇才回来的,便早做好下地狱的准备,无所谓再添多少桩杀孽,却终究还是希望他可以没有负罪感的、干干净净的走下去。 将指尖藏于掌心,转首窗外,看着那满院耀眼的锦绣,缓缓弯了弯唇:“那就好。” 琰华看着她在笑,可身上的孤独感却在光线下有了单薄的影子,不断的萦绕着她。 轻叹了一声。 掰过她的身子,扣住她的后脑勺与她贴着额,气息相融。 他的声音轻轻的,几乎是气音与她在讲:“倘使、真有报应,自是你我夫妇同受。倘使要下地狱,我们也一起淌过那条忘川河。你去哪儿,我都跟着你。”执了她的指尖在唇边亲吻,“还请我的阿遥、不要嫌弃我这没用的丈夫才好。” 似乎、也没有那么感人。 可是眼底却像是被酸梅的汁水溅到,酸涩的逼出一股温热来,他近在咫尺的容颜还是在摇曳的水光里变得模糊起来。 在短暂而漫长的两辈子里,她似乎从未这样被在意过、需要过,可是温热而汹涌的血热告诉她,她喜欢他的话,喜欢此时此刻的肌肤相触。 从鬼变成人,她手撕姚氏,设计姚柳氏、慕文渝走上至亲布下的死局、利用姚意浓的深情击垮她,把所有背叛她的、伤害过她的人送上黄泉路。 当初对于姚意浓,她杀意早生,可仅存的理智让她选择坠落悬崖,让他去走他想走的路。 那时候她就想着,仇已报,换一个身份,同一个不在预期里的人离开京城,只活在他投落地面的影子里,不再是负累、不再是阻碍,遥遥听一耳朵他的欢喜、他的安好便也罢了。 何曾想,兜兜转转还是成了夫妻,走过猜忌,走过算计,最终走过了难以穿破的试探。 可直至今日,她还是不确定什么才是被爱的感觉。 她从不曾得到过、纯粹的得到过。 所以,她执念于此。 为此变得疯魔,即便与他反目成仇也不肯轻易放过那个让她痛苦、曾占据过他眼神的女子,布局余年,让她在自己自信而满怀期待的情意里受尽折磨。 也可以变得没有原则,但凡他想要的,她都双手奉上。 第465章 永不相弃 姜柔同她说,无止境的付出会让一个人、一个女人的感情变得廉价,不被珍惜。 可她活了那么久,没人教她该怎么样爱的温柔而有度。 她在慕家的前半生为了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不断的在算计、在挣扎、一身狼狈,最后能从深渊里爬上来得到肯定与一丝所谓的公平,是因为她足够强大,而不是她这个人值得他们牺牲一些什么来爱。 甚至是父亲,他的疼爱也总是徘徊在各种原因之后。 或许这也是她上辈子活了十五年,却未尝过喜欢一个人的滋味的原因吧? 早就忘了被爱的感觉,便也忘了如何去爱一个人,只能遵从本能,给他能给的一切。 她对琰华也并非一见钟情,是绝望之时、于寂静鬼蜮里的一点依赖与感激,是拥有着同样幸又不幸的母亲,是在刻漏滴答里慢慢积累起的想要靠近他的执念。 他于她是一道遥远的、幽细的微光,从阴暗的深邃处照进她内心深处的折痕里,让她保有作为“人”的期待与善意。 她无法辨别这样的温情背后,是否、是不掺杂质与怀疑的欢喜。 可她,愿意以魂飞魄散为代价,留在他的身边,争一个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来日! 繁漪闭目静静感受他额上的温度,窗外有风吹过迎春枝头初绽的新芽,有漱漱的声音,像极了情人间亲密的细语依依。 “愿你我,永不相弃,永不相欺。” 今年的春日脚步迈的有些快,赶着先来打了招呼。 长明镜里的杏色窗纱被和暖的晴线一照,映出杏花朦胧的美丽光影在屋内,朦胧如烟的美,风轻轻吹着窗纱微微鼓起,娇俏的像个爱笑的女子。 太夫人心里一直惦记着繁漪的“肠胃”,早早就起了,明明心里挺盼着的,偏还做得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可那眼眸却又不停的往外头瞧,巴巴儿的盼着消息过来。 福妈妈掩唇一笑。 虽说已经有了个玉哥儿,可侯爷是太夫人的嫡长子,子嗣上又一向不那么美满,文氏就出了一个嫡子还早夭了,名正言顺的嫡子也便是大公子了,自然希望他们的孩子是侯爷的第一个孙辈了。 嫡长,总是不同的。 何况经历了这么一遭,如今太夫人怕是以已经认同了行云馆。 不过是瞧着未必能立时太平,这才静默不语,只等着行云馆那两位凭自己的手腕彻底将敌人压制住,便要催着上折子请封世子了。 几位夫人带着姑娘奶奶们都来了,唯差了有孕的闵氏和“昨日肠胃不适意”的繁漪。 福妈妈笑她:“上回还是二奶奶怀玉哥儿的时候了。” 太夫人掐指一算:“说来琰华他们这一辈里堂兄弟也十几个,可偏偏子嗣上就是艰难。侯爷都四十有五了,旁人家的孙子都满地跑了,他还一个都没抱上。” 瞧着太夫人心急,便说去行云馆瞧瞧可有请了府医。 太夫人拉住她,横了妈妈一眼道:“万一不是,岂不是叫他们觉得老婆子逼得紧?” 福妈妈朝着众人摊了摊手:喏,还说不是盼着呢! 毕竟各房一直都和睦,倒也没人对繁漪或许怀上的身孕有什么介意。 瞧着那一主一仆老小孩儿一般有趣的样子,皆是笑意盈盈。 唯有蓝氏扬了扬手中的帕子,撇开头看着外头。 福妈妈含笑的语调轻轻的上扬着:“那奴婢去前院,问问管家外头是不是有什么消息可听的?” 太夫人眸光微微一亮,拿帕子压了压嘴角道:“也好,你们昨日看着了好戏,我也想听听有什么有趣的事儿,去吧!” 福妈妈笑呵呵“唉”了一声便出门去了,正巧与管家在庭院里打了个照面。 不过福妈妈她老人家大概年岁大了,仿佛没瞧见一样,脚步轻快地出了长明镜。 沁微笑倒在二夫人肩上:“福妈妈可真是祖母的可心人呢!” 太夫人轻轻咳了一声,把笑意抿在唇线里,问了管家道:“怎么了?” 管家疑惑地看了满屋子笑意盈盈的面孔一眼,颔首道:“侯爷递了话回来,说是郑家的姑娘昨儿晚上被人给杀了,捏碎了喉骨,尸体就扔在宛平街上,被昨日巡夜的巡防营节制使肖大人发现的。案子一早已经交刑部来处理。” 众人下意识的便往屋外瞧了一眼,脑子的名字出奇的一致:繁漪! 二夫人皱了皱眉:“上官氏被杀了?那刑部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蓝氏一下子来了精神,黛青色的柳眉高高扬起:“怎么,是刑部的人上门来问话了?” 荣氏倒是没什么担心的神色,不紧不慢的暼了蓝氏一眼,温和的神色里带着薄薄的不屑:“昨日唱戏的人多着呢,上谁的门可还真是难说了。不过这上官氏一死,少不得一通审问下去,也不知能挖出背后多少东西呢。” 沁微的指拨弄着莲花纹瓷盘里的果子,眼皮漫不经心一抬:“三婶的话太深奥了,就怕有人听不懂。”歪了歪头,轻轻一笑,“不过没关系,该懂的人这会子也懂了。” 蓝氏是真的完全听不懂她们到底在绕什么,可瞧她们的神色便也是有什么暗指的,一甩帕子咬唇道:“这种杀人的勾当我自然是不会懂的。不过我倒是很好奇,刑部还什么都没查呢,你们怎么会那么懂呢?” 沁微勾了勾嘴角:“是啊,你说为什么呢?” 太夫人的眉心慢慢拧起山峦之意,并没有去搭理蓝氏的话。 不过她那孙媳妇的本事她还是了解的,这种招数可未必对付得了她,搞不好还把自己牵扯进去了。 摘了手腕上的翡翠珠子慢慢拨弄了两圈:“可打听了是谁接手的这桩案子?” 能做侯府的管家,心思必然是剔透的,只当听不懂这来来回回的话语里的深意,恭敬回道:“方才差了小厮去刑部打探了一下,案子是楚大人亲自接手的,一早已经去元郡王府问话了。” 楚涵接手便说明此事不会与繁漪有关,否则必然是要避嫌的。 太夫人眉心舒展开,旋即有趣地挑了挑眉:“元郡王府?” 二夫人奇怪道:“上官氏是元郡王府未进门的儿妇,可昨日闹的难看,郡王府要退婚一个名声扫地的女子,原是不必非要女方同意的,何况元郡王府什么时候是那种肯被人欺的角色了?也没必要非要杀了上官氏啊!” 蓝氏方才的气氛瞬间化作了春风晴日的洋洋得意,眸子往荣氏身上斜了一眼:“昨日与上官氏起了那么大的冲突,刑部的人不去找沁雯、不去找大嫂,竟然是去找元郡王府的人问话,楚大人办案的手法可真是叫人看不懂。”端了茶水慢条斯理的呷了一口,“大嫂这会子还没来,不会是心虚的不敢出门了吧!” 荣氏眸色微冷地扫了蓝氏一眼。 难怪姜元靖要拿她的命给自己铺路了,真是蠢得很有深度啊! 不过身为长辈,也没得跟个愚蠢的小辈嘴皮子上针锋。 沁微可就没那么客气了,自打把姜沁昀逼进了死胡同,这张嘴就跟练就了绝世神功了一样,巴巴儿的刀刀见血。 嘴角掀了个轻蔑的弧度:“哪户人家没个上嘴唇碰下嘴唇的时候,却也都晓得关键时候胳膊肘得往里拐。大嫂心不心虚的我不知道,楚大人办案的手法是不是符合刑部的准则咱们也管不着,不过我倒是看出来五嫂是巴不得咱们侯府沾上人命官司了。摊上五嫂这么妻子,我可真是替五哥的前程感到担忧啊!” 第466章 暗指什么 蓝氏心头一跳忙看了眼太夫人的面色,辩解道:“昨日的事你不曾看到,又懂什么呢,你大可去问问昨日在场的人,听到上官氏死了,第一反应不是往她们两个身上去猜!三婶儿,您说是不是?”眼珠儿一转,嘴角又忍不住的上扬了起来,“如今外头怕是都认定了是沁雯抢了……” 荣氏微垂的眸子猛然一掀,黑色的眼珠有乌定定的光芒:“蓝氏,孟氏人还没死。” 外头的天光白茫茫的,照在廊下的一盆四季海棠,深翠色的叶片反射起碧沉沉的光晕。 蓝氏呼吸一窒,蹭的站了起来,面色染了碧叶的反光,显得有些发青:“三婶又想暗指什么……” 太夫人本是包容的性子,也不轻易在众人面前下小辈的面子,可接二连三听得蓝氏没轻重的言语,别说沁微要怼他,便她老人家也生了不耐。 “行了!”懒得听那些嘟嘟囔囔,一摆手,沉声打断了她的话,只了问了管家道:“可见着楚大人了?” 管家那张沉稳的面孔上写满了“我什么都没听见”,摇头道:“未见得楚大人的面,不过刑部的人还是给透露了一些,说是上官氏死的时候手里进攥着一块令牌,是元郡王府的。” 太夫人微微扬了扬面孔。 管家颔首便退下了。 荣氏看着浮光随着翠叶轻轻晃动,缓声道:“上官氏昨日的算计可谓一环扣一环,不可能是短时日里能串联起那么多的人,一步步还进行的悄无声息。若说不是元郡王背后唆使授意,我是不信的。也便是繁漪心思细,能早早防备住了。” 太夫人手里的珠子快速的拨了两下,点头道:“如此说倒也说得通了,郑家为了和高门搭上关系也是用尽了手段,如何肯轻易放过这门婚事。闹到了这一步,元郡王府自然不肯娶上官氏进门,又怕上官氏狗急跳墙下再嚷嚷出个什么来,索性一脖子捏死算了。那令牌……” 沁微明眸一闪,朝着太夫人微微一挑眉:“定然是挣扎的时候拽走的!” 太夫人惊奇地看着这小孙女,轻倚着扶手的身姿微微一正,旋即抬手以食指点了点她,含笑道:“没错了。既然有了嫌疑案犯,想必刑部是能好好还郑家一个公道的,咱们也没什么可操心的。” 沁微一笑:“元郡王府往日里得罪的人还少么,怕不是有人拿了机会要整他们呢!” 蓝氏才不信上官氏的死和慕繁漪没有关系,可她又听不懂她们的哑谜,又畏惧于太夫人的威势,不敢再多说什么,便只能气哼哼的坐在一旁绞帕子。 屋外有清明的日光摇曳沉浮,在这样静静的弥散开的晴好时光里福妈妈满面喜色的提着裙摆上了台阶儿,一进门便是深深一福:“太夫人大喜。” 太夫人眼神一喜,却还是矜持道:“怎么了,高兴成这样?” 福妈妈抬手比了个“二”,喜道:“是咱们大奶奶有喜了!快两个月了!” 惊喜声如潮汐涨起。 蓝氏愤愤的面色更是难看了,低声不知道嘟嘟囔囔着什么。 荣氏笑色真诚,忙问道:“可当真,问清楚了么?” 福妈妈笑道:“奴婢出去正好遇上了府医从行云馆出来,府医说了,千真万确是有身孕了。” 太夫人听着一声千真万确,眼角的笑纹立时扬了起来,一手压着心口欢喜道:“好好好,姜家列祖列宗保佑,咱们侯爷要有金孙了!” 二夫人抚掌道:“这下可好了,将来这几个孩子也有个伴儿了。” 荣氏含笑道:“确实,兄弟们一同长大的情分总是不一样的。” 转头和二夫人商量起来,待会子送些什么去行云馆才好。 福妈妈上前扶了太夫人坐下,小心道:“只是府医也说了,奶奶初有孕,胎像不大好,需得静养才行。” 太夫人的笑色微微一敛:“怎么了?动胎气了?”用力一拍扶手,恨恨道,“定是昨儿叫那上官氏给惊着了!” 荣氏失笑:说实话,昨日她只瞧见了繁漪一副漫不经心模样而已。 二夫人安抚道:“母亲也不必太过担忧,侄媳是头胎,初有孕时胎像不稳也是正常。想是行云馆这会子已经去请了县主来,您就安心吧!” 福妈妈忙称了“是”,轻轻顺着太夫人的背脊道:“二夫人说的是。大奶奶虽说说是有小产之兆,但奴婢方才去看过了,精神尚好。太夫人安心,大公子已经请了县主娘娘来把脉,县主是盛阁老的徒弟,医术那可比太医院的还好,有娘娘在,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蓝氏死死盯着手中缠金丝的帕子,眼底有薄薄的阴翳闪过。 听着一屋子女眷的恭喜声,蓝氏僵硬的扬起一抹笑色:“当初暂缓了让大哥进族谱,便是为了早早让父亲抱上孙子,如今果然是如愿了。真是一桩喜事呢!” 荣氏与二夫人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了一句话:“……”信了你才有鬼了! 太夫人看了蓝氏一眼,眼底有一抹防备闪过,转头同福妈妈道:“你去同繁漪讲,旁的什么都不必管,晨昏定省的都免了,只要好好儿养着身子就成。”说着还是站了起来,“不行,我得去看看,那可是咱们侯爷的第一个金孙啊!” 嫡长子的后嗣,尤其还是头一个,终究还是格外看重的! 沁微扶了上去,挤挤眼道:“生姐儿就不好了?您可小心别吓着了嫂嫂。” 太夫人笑呵呵道:“都好,头一个若是男孩儿自然最好,若是姐儿也很好,左右他们夫妻年纪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一群人跟在身后,一同往行云馆过去。 二夫人打趣道:“那是,当初撒帐的时候咱们琰哥儿可是一抓一大把的‘生’呢,将来必定子孙满堂。” 窗台下春华携芳的长案上紫金百合香炉正焚着繁漪新配的香料,轻烟似春日潺潺的流水,蜿蜒在空气中,香气清幽而绵软。 繁漪一身烟霞色的长裙伏在窗台上,裙摆自软塌上旖旎而下,如蝶清俏的轻摆着。 昨夜叫那家伙折腾的累,这会子连指头都不想动,在晴线温暖下嗅着香气,说不出的舒缓,直叫人觉得骨子里酥软软仿若踩在云端的轻飘飘欲醉,眼皮一耷一耷的就要阖上。 姜柔睇了她那猫性儿,又看了眼琰华努力调整情绪的样子,似笑非笑道:“你这孕时懒怠的模样也委实太逼真了些。” 繁漪看了眼在收拾香料的丈夫,觑了她一眼:“就你巴巴儿的话多,还不快开你的方子去。” 姜柔一歪首,竖了食指在鼻上点了点,嘴角挑了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道:“好好好,我不说,我开方子去。” 繁漪伸了个懒腰,又伏回了窗台上,朝她扬了扬下巴:“晚些让无音去你那里拿丹丸。” 琰华抬起头来道:“清毒的丹丸是该吃了,不然我总觉得着心惊胆战的。” 姜柔看着方子上的字眼儿,眉抬的颇有深意的样子:“放心,我可不会让她慕繁漪砸了我的招牌。” 太夫人从半月门进来,便见着她懒洋洋眼皮都掀不开的样子,便已经忍不住笑起来了。 站在窗外守着的春苗小声提醒道:“主子,太夫人和各位夫人奶奶、姑娘们都来了。 繁漪勉力掀了掀眼皮,瞧着庭院里是明晃晃的,鲜艳的衣裳花花绿绿,发髻上点翠攒金的真是热闹一片。 第467章 胎像 太夫人瞧她要起身,隔了老远便喊了起来,抬起的手压了好几下:“坐下坐下,哪里还是拘礼的时候。”进了小室便在繁漪身边坐下,在她面上瞧了又瞧,眉心微微一皱,“脸色是不大好。可有哪里不舒服?怎么不躺着?” 繁漪面上是妇人初喜时该有的羞赧,长睫微微扇了扇:“倒是没什么不舒服的,方才有打了个墩儿,就觉得越睡越糊涂,瞧着这会子天气好空气也好,坐着看看风景也不错。” 太夫人一旁长案上拿了条毯子给罩在她的小腹上,笑道:“看你眼睛都要睁不开了,还看风景呢!现在可是双身子的人了,可不能着凉了。” 繁漪十分应景的又打了个哈欠。 抬眼见众人一副好笑的样子,面上微微一红:“就、就控制不住了。” 琰华瞧着那串缠在发髻里的粉红色珍珠璎珞,轻轻垂下,点在面孔上,便是一副人面桃花的春日慵懒模样,一时瞧的痴了,神色便显得傻憨憨的。 太夫人觑了孙子一眼,只道他头次做了准父亲,正激动呢! 蓝氏站在众人之后,瞥了瞥唇,咕哝了一声:“不就是怀个孩子,有什么了不得的!” 沁微就站在她身旁,轻轻一吁道:“大房的头个孩子,还是正儿八经的嫡出,自然是看重的。待到后头的,生再多便也没什么可稀罕的了。” 蓝氏一抬下巴,下意识就要去反驳,正对上太夫人扫过来的眼神,忙低了头,咬着牙根儿小声道:“不过是继室生的而已!她肚子里也未必是男孩儿了!” 等到十一月他们便要出孝了,未必谁先生下侯爷的嫡长孙呢! 沁微嗤了她一声:“你懂什么,府里稍微上些年纪的婆子哪个不说大嫂就是宜男相的好身段!那些个老妈子都生了几个了,眼睛可毒着呢!大嫂嫂可是个有福气的人,这一胎一定是男孩儿!”在她身上扫了一眼,轻蔑道:“原配也好,继室也罢,总比五哥是从孟氏那种犯了大错的低贱妾室肚子里爬出来的好。” 蓝氏恨得要命,心底不住诅咒孟氏赶紧死了才好! 红艳艳的唇张了张,也不知说了,但那目光穿过众人的背影,阴翳翳的直直落在繁漪的肚子上。 怀得上算什么,有命生下来才是本事呢! 沁微只做不觉,不过挑了抹漫不经心的笑纹在嘴角。 老人家心情极好,拉着繁漪的手哈哈一笑道:“孕妇觉多,都是正常的,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 姜琰华姜大人忍不住摸了摸鼻子,暗自庆幸昨夜的“努力证明”倒是误打误撞让妻子的劳累成了众人眼里的孕期懒怠了。 然后,又默默想着,往后可得经常“努力努力”才行啊! 演戏可不得演的逼真些么! 繁漪瞧他那亮光放光的样子,险些没一个白眼丢过去。 都是本家的人,太夫人便也不同姜柔讲什么礼了:“柔儿啊,繁漪的胎像如何?” 姜柔写完了方子交给晴云,理了理压的有些褶皱的衣袖,笃定道:“有小产之兆,不过还好,不算严重,按着方子好好服药,坐满四个月便稳当了。” 太夫人是鬼门关走了一圈儿被盛阁老拽回来的,自然是对阁老亲传的姜柔也十分有信心,听她这样说,便也放心下来:“那就好那就好。”回头笑着同繁漪道,“你啊,好好养着,待会子从我那里拨两个厨房上的婆子来,她们伺候孕妇是最有经验的。” 二夫人笑着点头道:“当初云岚头一胎也是太夫人院子里拨了婆子去伺候的,养的好,孩子生出来白白胖胖的可壮实了!” 琰华的表演堪称自然,嘴角的笑色轻轻的绵绵的:“那就多谢祖母了,这几日就总喊着吃食里都是铁锈味儿,吃什么都不香。” 太夫人生育了二子二女,也算经验丰富,便笑道:“女人怀了孩子鼻子就格外灵敏些,总能闻着咱们闻不见的气味儿。你可要有心理准备,说不定待入了夏,闻着你身上的汗臭味都得赶你走呢!” 琰华感到惊讶,女子怀个孩子鼻子还能拥有这样的特殊技能?“这样厉害么?岂不是跟狗儿似的?” 繁漪瞪了他一眼:“那你孩子是什么呀!” 太夫人指着琰华笑骂道:“是个傻的!” 丫头们上了茶水来,一时间茶香都要将香料的气味盖了过去。 太夫人摆了摆手,让晴云把茶盏端远些,就怕不小心打翻了惊着繁漪的肚子,不住叮嘱了道:“有了身孕就不能喝茶了,容易影响睡眠,对胎儿也不好。可多喝些梨子水儿,润肺去燥的最合适了。” 晴云若有所思的垂了垂眸,旋即一抹明亮席卷而过,福身道:“是,太夫人放心,奴婢们会注意的。” 繁漪看着那一盏盏茶水面儿上腾升起的热气儿,雾蒙蒙的,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是,孙媳知道了。” 二夫人亲近一笑:“真是跟个猫儿似的,倒跟云岚似的,不住想睡。”她就坐在长案边,听得香炉里一声哔叭,便谨慎道:“县主,这有孕了可用香料么?” 姜柔的目光在蓝氏的面孔上掠过,笑了笑道:“无事的,宫里那些个娘娘哪个离得了香,不都好好的么!繁漪自己便拿手这个,伤不了胎的。放心吧,她的胎交给我,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即便是自己人,可她到底是县主娘娘,太夫人也不好这样开口请求什么,但人家主动这样说了,便什么都安心了:“你的医术好,有你在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有经验的夫人们絮絮的同行云馆里的女使们交代着、叮嘱着。 一盏茶吃完,便也不做打扰,都回去了。 看着春苗和晴风收拾了茶盏出去,冬芮眉心微拧,担心道:“只是要叫太夫人白高兴一场了。” 琰华凑在繁漪耳边小声道:“那我、努力。” 姜柔耳力甚好,弹着花架上一朵四季海棠的指微微一顿:“你已经努力很久了!” 琰华:“……”这话的攻击性忒大了! 繁漪望天,悄悄翻了个白眼:“……” 冬芮笑不出来,这也算是主动算计了吧?就怕到时候太夫人和侯爷不能理解啊!“只是,到时候要怎么解释呢?” 繁漪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秀眉一挑:“为什么要解释?我要的就是让太夫人和侯爷对他们夫妇彻底失望,解释了,便是咱们不顾血缘亲情了。” 晴云便显得淡定多了:“就这么误会下去,让长辈们对主子多几分疼惜不好么?” 冬芮点了点头,可想了想还是觉得不放心:“他们如今知道主子这一胎不大好,或者疑心主子并未有孕,一时间不动手可怎么好?主子的肚子可等不得啊!五公子想利用五少奶奶的心思也已经不是秘密了,未必会催着她动手的。” 琰华睇着妻子的肚子,似乎还在思考怎么“努力”:“姜元靖利用蓝氏不过嘴里一说的事情,谁也没证据。何况就蓝氏那性子,即便姜元靖真的去阻拦她,她也不会眼睁睁看着繁漪的肚子大起来的。” 晴云一指头戳在冬芮的额上,接口道:“就是因为知道主子的胎像不稳,五少奶奶才更急着动手,到时候可把责任推到旁人身上去了,再反咬一口说咱们在陷害。” 繁漪又打了个哈欠,眼泪蒙蒙里小丫头焦急的神色显得格外可爱,便笑道:“就是这个道理,所以蓝氏不会一直等着的。” 忽想起一桩事来,繁漪摆手让丫头们都下去了,问道:“听说宫里下旨了,四皇子已经寄养在后妃的名下了。” 姜柔意味深长的一笑,点头:“就是颖妃,你猜对了。” 繁漪的表情有些惊奇:“颖妃和秦王?” 第468章 缘分 即便年轻时有几分露骨的表示,十几年过去了,各自婚嫁,还是敌对的位置,若非繁漪有做鬼三年余的经历,才能猜到一些。 怕是朝堂上几乎没有人会想得到,崇州那位在宫里还有这样一颗棋子吧? 姜柔扬眉道:“秦王自然看不上那种小门小户的庶出女子,从前也好,现在也罢,不过把她当做棋子而已。颖妃不是性子外放的女子,但她是非的执着。” 繁漪了然。 有权势且美貌的男子,惯会的就是利用痴心女子的心意。 整个院子宁静的如一潭碧波流水,在阳光下空气也有了晃晃悠悠的影子。 琰华将蜜饯放到两个小女子的手边:“所以你们都知道颖妃这个人不对经?” 又一想,就他所知的,颖妃流产不能生育是发生在王府时,那时候皇帝只是个不得宠的闲散郡王,照理也不会知道太多,防备太多才是。 “姑母提醒的?” 姜柔暼了他一眼:“不然你们以为她那么得宠,为什么生不出孩子?心思如此深沉的人又怎么会轻易被人害得小产?” 繁漪怔了怔,随即了然。 因为她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所以防备了后院里的所有女人,却从未想过防备那样宠爱自己的丈夫。亦或者,她也从未想过要给这个不爱的丈夫生下孩子吧! 轻轻一叹,如夕阳下弥漫的烟霞:“也是个愚蠢的可怜人。” 琰华摸摸鼻子坐在一旁,对于女子的痴心,他不做任何议论。 谁叫他妻子就是个顶深情的人呢! 姜柔摇了摇头:“当年六舅舅胜出后,并没有如预料般被立为太子。他们便知道太子人选必然是在留京的另外两位皇子中,所以选了两个可利用的女子送进了王府。” “若是先帝真的让他们其中任何一人上位,‘暴毙’自然是做好的结果。但是姑姑的动作更快,在秦王起势之时早一步把陛下给藏了起来,颖妃因为没有机会下手所以也没有明面上暴露出来。” 望了眼窗外的春明景和,继续道:“这是她们自己选的路,只有蠢,没有可怜。也是那一日,皇后所出的而皇子青鸾从王府里消失了踪影。”大约是想起了那个曾被她摇摇摆摆跟在她身后喊“姐姐”的可爱小豆丁,眸中有薄薄的遗憾:“若非因为她们,青鸾也不会至今生死不明。” 这个繁漪也听说过,二皇子失踪的时候才刚过了周岁的生辰。 也是可怜人。 如今皇后母仪天下,自己亲生的次子却生死不明,接受万民朝拜时,也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繁漪默默一叹:“吉人自有天相,当初没找到尸体,或许人还活着呢!” 两个成了亲的女子说起孩子总是格外柔软。 琰华轻巧扯开滑胎道:“如今让颖妃挣皇子,即便显露了什么,也只会觉得她有心挣后位,谁会想到她会是旁人安插的奸细。躲在皇后身后一步步除掉挡在面前的绊脚石,如此迂回,心思也委实深沉。” 姜柔微微一侧首,掠起鬓边朱玉轻曳:“届时颖妃膝下的皇子便能顺利继位。稚子临朝,一旦民不聊生,便可逼迫小皇帝禅位了。当初三舅舅会输,不是他没心机本事,只是他比较倒霉,得罪了姑母。那她身后得过她恩惠的人又岂能让他称心如意?” 长公主以十二的年岁上战场,几乎赔上性命力保住北燕省不破,替没有靠山的武将们从高位大员手里抢回被夺走的战功,引得武将们对她敬佩不已。 后又献奇策,助洪大都督顺利将兵强马壮的北辽打得十多年不能再动弹。 十五年前大周吞并齐衡晋三国的那场大战,她虽未前行,却还是因为她,才能顶住意图趁大周将士战损严重时争夺所打下国土的大秦将士,水淹秦国十万兵马,使得大周将士们顺利凯旋。 武将们几乎将她奉为神明。 秦王得罪了她,便等于是得罪了武将集团。 而一个皇子想上位,光有文臣辅佐又怎么够? 何况先帝偏爱,事事纵容偏袒。 最后自然是节节败退了。 上回在李蔚翎的婚礼上一听华阳长公主到,所有人都起身恭迎,那些个人不是大员也是宗室皇亲,却对她有一种下意识的敬畏。 而京中的夫人太太们提起她的语气与眼神里全是敬畏与仰慕,便是姚氏那样心高气傲的女子都一心仰望着长公主。 繁漪只是有些奇怪:“到时候颖妃都是太后了,权势白白拱手让人,她肯么?” 姜柔是宫里长大的,看到的女人心思自然比别人多的多,眸光流转间是看破一切的笃定:“女人执念起来,是很可怕的。就比如那姚意浓,倒死都会觉得是你强迫了姜琰华。而比执念更可怕的,还有自欺欺人!” 琰华拧眉,很无语的瞪了姜柔一眼:“……”这是没话说了嘛? 繁漪睇了丈夫一眼,也挺无语的,不过看他那小心翼翼瞄自己的神色,又觉得挺愉快的。 不过心下对华阳长公主也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殿下好像什么都知道。即便镇抚司无所不在,当初魏国公也掌着镇抚司,可也不至于连这些不起眼的小女子都监视在内吧?” 姜柔食指在她额上轻轻一弹:“一生一世一双人,哪个女子不艳羡?如此得先帝盛宠的女子,高门贵女又哪个不主动亲近?心机不够深沉,自然就被姑母一眼看穿了。” 繁漪惊叹长公主心思敏锐的同时也不得不承认,喜不喜一个人,喜欢到什么程度,哪怕是在遥遥望见那个人身影的一刹那里,就已经无法掩饰了。 “那皇后一直以来也都是知道的?” 姜柔摇头,只是澹澹道:“没告诉她。皇后性子温和,作为王妃自然是好事,可她如今身处深宫,只一味的温和,于任何人而言都不会是幸事。没人能一直帮着她的,而睥睨天下的威势,都是从生死挣扎中打磨出来的。她想扶持太子坐稳东宫之位,就得靠自己慢慢强大。” 有时候权势带给人的,未必只有得意。 繁漪懂得的道:“无人之巅,本就是孤冷的。” 姜柔自小在宫中长大,这样的冷漠与算计见多了,便也觉得没什么:“不过你们给太子提了醒后,她应该也是有所防备的了。若是这样明白的提示给了她,还是输,那就只能说一句命里没有的福分。” 繁漪点头道:“至少陛下也知道,也不会真的就眼睁睁看着额皇后出事。” 前世是在她死后第三年宫变的,李怀亲自上阵逼宫。 只是不知是宫外的人出手了,还是传闻中温和的皇后也在宫斗中走出了一条以鲜血铺陈的睿智之路,察觉了什么,以配合皇帝瓮中捉鳖。 按照前世时间推进,那场叛乱尚有一年才会发生,不过世事轮转,因她的重生就已经有好些事情都发生了改变,繁漪已经猜不透究竟何时会发动那场真正的逼宫了。 可既然这一场动乱是不能避免的,让它在自己的掌控下慢慢推进,该除掉的人除掉,该消失的人消失。 岂不是更有意思? 姜柔瞧她不知在想什么,拍了拍她的肩道:“知道姑母为什么那么喜欢你么?” 繁漪好奇的看着她:“你知道?” 姜柔的神色似乎有些不解:“我问她,她说,你们有前世里的缘分。”她耸了耸肩,“其实我也没听明白,不过她总是说些很深奥的话。” 繁漪怔了一下。 莫非,长公主也是重生的? 可她们前世里没有半点交集啊。 哪来的缘分? 她会以那样几乎宠爱的眼神看着云海和琰华,难道也是因为前世的缘分么? 这位长公主真是越靠近越觉得神秘了。 没说一会子繁漪实在撑不住了,连姜柔都不搭理了,自顾回了内室补眠。 第469章 好样的! 姜柔刚到家就看到无音坐在屋顶上等着了,“嘿”了一声,叉腰道:“我说你这偏心偏的可有些厉害啊!竟然也不晓得一路陪着我回来,也不怕我遇上个什么危险么!” 无音一跃而下,修长笔直的双腿实在打眼,干巴巴道:“你又没怀孕。”默了默,“华阳殿下把穷已都拨过来了,谁也近不了您的身。” 云南王府的暗卫在京中本就难有敌手,穷已在暗卫营里更是一等一的高手,就是她和渺雾联手都打不过他,这京中谁还能动她分毫? 姜柔搞不明白姑母怎么就跟繁漪那么投缘,还特意过来帮她要人。 心里就挺不服气的咯,哼哼道:“少为你的移情别恋找借口!” 无音皱眉看着她,对这四个字下意识的往后仰了仰:“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姜柔受伤的捂着心口,指控道:“……还学会顶嘴了。” 一旁的奉若望了望天:“……”难怪无音一句拒绝也没有就去繁漪那里了。 不再戴面具的无音清秀而英气的面孔落在清朗的光线里,白白的皮肤上细细的绒毛晕成了薄薄的光晕,是温和而平静的,驱散了几分作为暗卫的冰冷,多了几分为人师的温和。 抿了抿唇道:“咱们现在不算主仆,不能算顶嘴。”稍有一顿,“她说的。” 暗卫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死士、杀手,接受的思想灌输便是忠心,忠于主人、忠于国家,云南镇守边境,直面虎狼之国,所有的暗卫便是姜家军最锋利的刀,最致骁勇的将!他们踩着累累白骨,从血雾里杀出重围,首先想着的是活下来,所以,并没有太多正常人的细腻感情。 话少、冷面就是最明显的特点。 姜柔满面见鬼了的神色,长这么大还真是没见过哪个暗卫这么能说会道了! 不过她还是挺高兴的,人嘛,哪能真的没有一点自己的偏爱呢? 无音陪了繁漪太久太久,看多了她深刻的情绪,又如何能不被感染? 忍不住就要逗逗她:“我该说你太听话,还是太不听话了,哦?” 跟着她的时候时不时跑不见人影,去保护她的小徒弟,好吧,虽然这也是她交代且同意的。可这才离开她多久啊,就时时刻刻都是她的小徒弟了?对她这个相伴了十多年的主子、朋友真的是没有半点的不舍啊! 太气人了! 无音那英气的眉微微一动,一伸手:“药!” 姜柔:“……”好样的! 行云馆里安静极了。 丫鬟婆子们对医者的谏言十分敬畏,轻手轻脚的继续着自己的活计,生怕惊着了主子安养。 碧蓝而澄澈的天空宛如一块上好琉璃,绵绵悠闲的白云是流淌其中的一汪浮梦,风轻轻的漫步在空气里,莺儿轻啼,带来荷叶舒展、芦苇青青、花开正盛的缠绵欲醉。 待繁漪醒来时已将近未时。 整个人睡得都懵了,并没有完全的清醒,感觉坐在船上一样,精神幽晃晃的。 侧身将幔帐挑开了一隙。 阳光穿过雨后天青色的窗纱落进屋内,在早春正午的冷白光线下晕起薄薄的春色,很明亮,却不刺眼,映着婆娑的枝影,在暗红色的地板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慵懒的影子。 而琰华就坐在窗前,骨节修长而分明的手握着一卷书册正看得认真,淡青色的衣衫沐浴在清浅的春光里,青松光影似予他披上了一层温柔的迷离之色,神朗而清隽,宛若谪仙临世。 时间仿佛放缓了脚步,慢慢流连在锦绣之间,怎么看都显得那么的美好。 余光见得幔帐摇曳了如水波纹,琰华转首望过去,一双漆黑的眸子深邃又澄澈,声音里带着出尘的柔情:“醒了?”拿银勾将幔帐挂起,然后在床沿坐下,揽了她在怀里替她轻轻揉着额角,“你这一觉睡的可沉的很,可补回些精神了?” 繁漪窝在他臂弯里伸了个懒腰,笑色懒懒道:“还是糊里糊涂的,春困磨人啊!什么时辰了?” 琰华扶了她坐好:“快要未时了。先起来吃点东西吧,早上也没好好用。” 眯眼看着春光暖暖,繁漪精神懒懒,打了个哈欠起身,由着他穿戴:“外头有什么精彩的?” 琰华一笑:“舅父去元郡王府拿人问话了。” 若是别的王爷府邸出事,却是不适合楚涵亲自接手。 可元郡王这个人实在太遭人厌,皇帝的态度也明显不如先帝的亲近,亲自动手才更显得楚涵不畏权势呢! 繁漪点了点头。 春日的外裳颜色俏丽,衬得她的肤色十分粉嫩。 琰华修长的指熟稔的替她将累丝嵌珍珠的桃花领扣扣好,又淡声道:“姚家举了丧。姚意浓被送出城外了。” 他有些忐忑,但抬头与她平和温柔的目光对上,心下便舒展开了。 繁漪的面容在薄薄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澄净:“走,走到天边也逃不过去。”旋即又问道,“无音把药拿回来了?” 琰华倾身替她将宫绦系好,顺了顺长长坠下的流苏,应了一声道:“一日一粒服用着,很快破血的症状就会消失了。” 繁漪中指一勾,便把他顺好的流苏丝丝缕缕缠在了指上,清莹的目光深处似有一荡:“那可得催动着蓝氏快些动手了,不然哪一日那边而想着法儿叫了府医来请脉,可得露馅儿了。” 琰华一抬眼正好见着她幽深眼底的一抹悠远,眉心一动,疑惑地凝了她片刻:“你、又有什么计划了?” 繁漪眨了眨眼,眼底便只剩了一片莹莹之色:“你何时见我做没计划的事了?” 那抹深沉的光消逝的太快,琰华来不及察觉出更多。 他知道妻子隐瞒他什么,问是肯定问不出来的,便也歇了直接问的念头,只更仔细的观察她的神色:“你同沁微又合作了?方才也不知蓝氏听她说了什么,眼睛里的杀意都要挡不住了。” 繁漪捏着流苏在他鼻上扫了扫,长眉轻挑:“前有玉哥儿被算计,后又沁韵把手伸到了沁微的身边,二房对他们的不喜也没有那么遮掩了。姜元靖无法拉拢了成为自己的助力,自然是要除掉的。那么有什么办法既能毁了咱们,又能重伤二房?” 琰华由着她逗弄猫儿似的在他面上搞怪,本是狭长显得微冷的眸子里盛满了宠溺:“你和云岚的身孕!”眉心又山峦迭起,“可以我们与二房的关系,并没有什么动手的原因。除非他要在闵家和慕家动脑筋。” 流苏在繁漪指尖旋出一朵花来,花影迷蒙里,她笑色悠远道:“云岚娘家有个不成器到处惹是生非的弟弟,慕家不是也有个风流情种云澈么?没有原因制造一个便是了,要反目成仇还不容易么?姻亲故旧,新欢旧爱,人一多关系就复杂了,关系复杂了,便总有咱们防备不到的地方。” 前世姜元靖为了达到目的,不还把元隐和玉哥儿给杀了么!算计与自己无有关系的人,自然是更下得去手了。 “若是没人能找出证据证明这一切是有人算计,就是再不合理,咱们都得认下这罪。何况,动手的人一定会是蓝氏。若是被揭破了什么,自有那蠢货吃罪,他这个做丈夫的顶多就是被人怀疑而已。来日娶进去有身份的,又有厉害的岳家帮他,那些怀疑又算得什么?” 琰华皱眉,拦着眼前绽开的花晕,心下有些担心:“闵家?除了沁微,又有谁要参与?” 繁漪瞧他一脸凝重,扬眉道:“怎么,不信我?” 第470章 云海和太子??? 他虽信任妻子的谋算,可姜元靖兄妹心思深沉,蓝氏更是连太夫人都敢下手,若是真的盯上了云岚,一个孕妇,怕是很难逃得过去。 可既然云岚自己都答案应了,想是有足够把握的。大不了让云海扮了女使的样子在暮云斋多瞧着些也就是了。 便只微笑着拂过她的眼角:“我知道你不做没把握的事,自然是信你的。” 外头听着声儿,晓得是繁漪起身了,晴云忙使了小丫头去只会厨房利落地摆上了吃食。 挥退了所有伺候的丫鬟婆子,以免主子说的话落在了不懂事的仆妇耳中。 这才隔着落地罩轻轻唤了一声:“午食备下了,主子出来用些吧!” 琰华牵了妻子在桌前坐下,亲手盛了一碗木樨银耳羹到她手里,微垂的睫毛在他雪白的皮肤上投下一抹深邃的影子:“他那些心思若是放在争取功名上,倒也能成就一番,可惜了。” 繁漪捏着勺子轻轻舀了舀,慢慢吃了一口方慢慢道:“若没有他的算计,你又如何一步步成为太夫人和侯爷想要的、能支撑起侯府门庭重任的那个人呢?一亩三分地尚且有人要争,何况盘踞在京中百余年的镇北侯府呢!争,倒也不算什么错,要怪只怪他自己谋算不够。” 她一笑,继续道:“为何同样十四五的年岁,皇家子嗣能移山倒海,而即便是大元阁老之家的郎君却还在朝局之外努力观政?就是因为从皇嗣一出生开始就踏进了诡谲之中。不争也是争。死,是他们无能。赢,却绝对不是运气。” 琰华的指隔着碗壁轻轻点在一朵木樨上。 秘色瓷的碗盏轻薄如玉,其色似越器,而清亮过之,施釉均匀,光泽滋润,呈半透明状态,光线将羹里的嫩黄木樨描绘出娇嫩而温柔的色泽。 她的美与智慧,就像是那朵隐藏在莹莹如璧之后,隐约而温柔,不惧攻击性,可一旦感受到她独特的魅力,便会再也移不开眼了。 琰华想着,若是没有姜元靖的步步紧逼,他今日又是什么样子的? 大约静静的呆在翰林院编修古籍,然后进文华殿做讲侍,或进六部观政,一步步有条不紊却又安安稳稳的走下去。 侯爷、世子、这个府邸的一切,他并不在乎。 如今…… 真的要细究,为了让母亲能永远并肩在父亲身边是其一,更是为了想挣出一个不败的前程给她。 把能给的都给她。 就如她,总想着把能给的都给他是一样的。 他想让她成为旁人羡慕的、能有一心人陪伴的女子。 侯府么,他如今想争的,可不只是如此了。 在这条路上,冷眼看着旁人生、看着旁人死、看着登高坠落,不过是寻常。 “能活在争夺里,有时未必是不幸。而正真的厉害,是以不争的姿态在算计里得到想要的一切。不过显然姜元靖的那点儿本事还不够看的。真让他掌了这侯府的权,最后还不定是做了谁的傀儡,把侯府和云南王府带进死局。” 繁漪取了玉箸,看着桌上的菜,清一色的素。 看了晴云一眼。 晴云咧嘴笑,满眼写着:我是不是很贴心? “否则,袁集和秦勉那些个狐狸又怎么会选上他。”繁漪无语了一会儿,“琰华要上衙,每日的差事都辛苦着,不能陪着我光吃素的。” 琰华看着满桌清淡颜色,细嚼慢咽了一口金边白菜,笑了笑道:“晴云越发细致了,挺好,做戏么总要做足了才好呢!”拿公筷夹了颗小菜心儿给她,意味深长道,“那就想办法让袁家去刺激他。” 繁漪慢慢吃了他夹过来的菜心,眸光自碗里抬起,奇怪的看着他:“你有计划了?” 琰华却耸了耸肩:“没有。” 繁漪眯了眯眸子:“嗯哼?” 琰华萧萧然道:“你的小尾巴说他有办法。” 白玉莲藕很是清脆爽口,繁漪慢慢吃了一块,脑中闪过一抹晶亮,想法开始走偏:“云海?因为、太子?” 琰华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毕竟见识过沈家的那两位,很难不去往这方面扩展思维。 先是拧了拧眉,然后犹疑道:“应该、不会吧?看着不像啊……” 什么不像? 谁不像? 太子不像好男色的? 还是云海的美貌不足以让男子疯癫? 布菜的晴云惊悚的瞪大了眼:“……”难不成是她想的那样?那可真是、暴殄天物啊! 用罢了午食,春苗和晴风进来收拾,冬芮上了茶水来。 看着桌上只余了茶香袅袅,晴云默了半晌,忽然道:“说起云海,我倒想起一件事。前几天春苗去街上采买回来同我说起,好像看到云海同一位少年郎拉拉扯扯的……该不会……” 那个把云海手腕掐红的人,该不是太子爷吧? 繁漪又想起那天在镇国将军府上那一撇而过的太子看云海的眼神,简直可说是宠溺啊! 顿时被一口蜜茶狠狠呛住,美眸瞪得可不比晴云的还大:“拉、拉拉扯扯?和太子爷?” 太子爷这是疯癫了? 不怕对手抓不到他的错处大做文章? 不怕被言官一本不修私德参到皇帝面前去? 太子也到了选太子妃的年纪了吧? 傍晚的时候下了一场雨。 夜空似叫空气中的清透擦拭过,墨蓝而沉静。 烛火钻破冬日厚厚的窗纱,点染了一抹清寂光影。 最近一直神神秘秘瞧不见人影的云海终于想起了后院里还有个姐姐,从无音那里学了好久的轻功总算能让他悄无声息的越过一堵又一堵墙进了行云馆。 晴风皱眉瞪着从墙头翻下来的少年,虽然月光下这男扮女装的厮美得畜生无害,但她还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尤其那双含露的眼睛,一闪一闪的,真是耀眼的想把它们抠出来装进匣子里:“院门要给你按到墙上去么?” 云海似乎看懂了她脑子里在想什么,对此变态的想法他表示一万个拒绝,双臂防备的交叉在身前,螃蟹一样溜了:“不必,门在那挺好,姐姐您忙,不打扰了!” 晴风:“……” 云海进去的时候繁漪正在调配香料。 最近衙门事多,琰华晚上睡得不是很好。 繁漪的睡眠本也不大好,只是最近一到夜里就觉得心慌、易惊醒,然后睡不好的两个人就开始大眼瞪小眼。 于是,春日的白天就越发的犯困。 趁着这两日没那么懒怠,赶紧配好了助眠安神的香料,这样大家都能安安稳稳的真正意义上的睡好觉了。 云海挨着她一屁股坐下:“都晚上了,怎么还弄这些?”凑着自盖在熏笼上的绢帕缝隙里袅娜出来了一缕青烟嗅了嗅:“很好闻唉,新配的?都加了些什么?” 繁漪也不介意他这样不设防的亲近,收拾了满桌的配料,笑着道:“按着古方青麟髓配的,做了些改动,加一味甘菊、一味茉莉,可镇定助眠。” 云海侧首看她脸色,烛火荧荧里瞧着有些白白的,瞄了眼她的肚子便有些担心:“助眠的?怎么了,余毒闹的?晚上睡不好?” 繁漪瞧他担心的样子,心里便格外柔软,顺了顺他束在脑后的发髻道:“我很好。就是最近春困,白日里睡得多了,晚上就有些难入眠了。” 少年眼底的担忧稍稍化去些,脑袋在她掌心蹭了蹭,难得的乖巧,贴心道:“那就好,反正你要是哪里不舒服就让晴云她们去找姜柔好了,不要跟她客气。”嘟了嘟唇,可惜道:“助眠的就算了,我的睡眠实在太好,再助眠就要叫不醒了。” 繁漪失笑:“你想要什么香料,我帮你配。” 云海摆摆手道:“不用,你好好养着身子就是了,我去外头香料铺子买现成的就行。”微微瞄了她一下,“阿姐不问么?” 【471位置发生错误,跑到了第五卷,正在申请调整,11月1日应该能调整回来,让大家看糊涂了,很抱歉~】 第472章 君臣你虚我弱(一) 这会子魏国公在朝堂上还特特出声,摆明了这维护不是说说而已的,于是更懵了。 他的遥遥究竟是个什么人见人爱的体质? 继小霸王县主和阎王殿同知之后,连人人敬畏的长公主都护着她? 压了压心底的疑问,举步出列,“举报”不避嫌,沉声道:“回禀陛下,虽说上官氏的手中死捏着元郡王府的令牌,不过那日与上官氏有过冲突的小女、平意伯府的世子夫人也有重大嫌疑。”默了默,“伯夫人的嫌疑也不小。” 平意伯任正四品的实职,正好是可以上朝的官阶。 他似乎早有预料,闻言也出了列,行礼道:“陛下圣明,微臣与拙荆定当配合刑部调查。” 楚涵跟着出列,大有要将烫手山芋抛出去的意思:“此案若涉及微臣侄女,微臣恐不便再过问。案子转交刑部其他官员、还是移交大理寺或京畿衙门,请陛下定夺。” 百官:“……”你们几个把对手的戏都唱了,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有意拿此案做文章的官员频频皱眉,总有一种陷阱敞开等着他们跳的感觉。 一时间不知该怎么接话了:“……”还让不让人愉快的挣一挣案子掌控权了? 上官和阳不意替自己求情的一句话竟有了替某些人抛话头的嫌疑,面上一变,忍不住抬起袖子在额际擦了擦:“陛下圣明,微臣、微臣并不是这个意思。” 那位美貌胜过战场名将名声的周恒周大人,也就是沈老夫人的儿婿,悄么声儿拿胳膊肘怼了怼魏国公,朝他袖口上那是丑到扭曲的雏鹰扬了扬下巴,挤眉弄眼道:“妹妹这绣工真是十数年如一日的差啊,丑的没魂了,亏你还能面不改色地穿出门!” 魏国公十分温柔的抚了抚那雏鹰,乜了他一眼,眉梢微微一挑:“我不介意阿宁拿你的衣裳练练手。” 周恒敬谢不敏:“谢你全家。”转而又好奇道,“你们两怎么还关心起镇北侯府里的事儿了?那些人又有新动静了?” 魏国公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大约也是因为有些事是解释不清楚的,便只拿一脸八卦的表情瞟了他一眼,反问道:“听说焯华已经三天没让你进屋了,怎么的,这是情缘尽要分居了?” 周恒美艳的面孔因为忿忿而微微泛红,如玫瑰绽放,要不是在朝堂上,大抵要跳起来了,咬牙瞪他道:“啊呸,瞧你人模狗样的,嘴里怎吐不出象牙来!缺了大德了你!我们好得很!” 魏国公垂着眸,十分幼稚又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再抬眸时那双眸子里只剩了一片不见底的古井深邃:“哦,忘了说了,那天晚上是我身边的副将亲自送姜学士夫妇回的镇北侯府,听说途中还与太子也说了会子话。”微微一侧首,看向太子:“是不是,殿下?” 太子年轻面庞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微笑点头行云流水:“确如国公爷所言,孤还曾与学士同走了一段路。孤与学士分开后大约敲响了八十余下便正式宵禁。侯府在观阳街,尸体在东正街,相隔甚远,要与孤分开后杀人弃尸再赶回侯府,恐怕是来不及的。” 百官:“……”虽然我没证据,但我确定魏国公在作弊,还不打草稿,太子爷配合得眼都不带眨的,显然是一早就打好了草稿的。 皇帝看了眼一脸畜生无害的两人,眼角微微抽了抽,幸亏他坐的高,也没人瞧见。 没有问什么,直接点了巡防营指挥使的名字,要他协助刑部尽快破案,随即将上官和阳外调北平任布政司右参政,虽品级不变,到底外放官要比京官矮了一级。 此番外放,也注定了他这辈子是不可能在回到京中了。 上官和阳是真的要哭了,若不是女儿已经嘎嘣了,估计回去要拿鞭子狠狠甩上一顿了。 没用的废物,尽给他添堵! 慕家的都不是善茬,他的把柄还在人手里攥着呢,没事去惹他们做什么! 如今好了,又对上了长公主和魏国公,那两魔星能把京城搅的风云变色,要捏死他上官家还不跟捏死个蚂蚁一样么! 算了算了,外放便外放吧,总比在跟那些疯子正面对上的好! “多谢陛下开恩。” 至于元郡王,皇帝仿佛是忘了御史参他不敬长公主已经上蹿下跳搅弄的事儿了,喊了魏国公和凤梧一同去延庆殿,便挥手叫了散。 皇宫的甬道很长很长,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红墙高耸与蓝天相接,圈禁成了令人憋屈的牢笼,没有自由,充满血腥,可还是有那么多的人向往着生活在牢笼里。 而这牢笼里,终究还是有人觉得是快乐的。 御书房在延庆殿的后殿。 朱红大门被关上的那一刻,仿佛朝堂上的所有波云诡谲与暗潮汹涌,在光线沉落的那一刻都戛然而止,急速归于平静,连空气的流淌都变得深沉而缓慢。 屏风一侧鎏金镂空的大鼎里燃着龙涎香,轻烟自雕花间隙里缓缓袅娜而起,悠然隐没于画梁锦绣之上,消散于轻纱摇曳之间,仿佛一个人的前程,不知最后去向何方。 朦胧的清光穿过窗纱,映在皇帝那微有倦意的面上,摆了摆手,示意二人坐下说话:“玉佩之事查的如何了?” 魏国公回头看着角落里的一只一人高的双耳细颈瓶,以行动表示并不是很想听:“……” 凤梧微微憋了个笑,眼帘微垂回道:“被分尸的佥事与袁家暗中有所联系,其他的线索太少,微臣还不能做定论。” 皇帝性格温和归温和,到底不是庸人,轻轻拍了拍手中的书册,微笑的眸中有寒星闪烁:“袁家还指望着一人之下的荣耀时光呢!”一看凤梧微垂的眸光便晓得话没说尽,微微一吁:“沈卿啊……” 凤梧应声:“是。” 皇帝拿了本书在手里翻了翻,觑了魏国公一眼:“不要学你姐夫,在朕面前还藏一半露一半的。” 凤梧颔首道:“……无实证微臣不敢断言。”可能叫我来根本不是为了问案子的? 魏国公的诚惶诚恐认真的有些敷衍:“臣什么都不知道,又如何欺瞒陛下,臣实在冤枉。” 皇帝瞧他那样子,忍不住哼了他一声:“从前你在父亲面前,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魏国公扣着手轻轻往小腹上一搁,清敛的眉心微微一皱,苦恼道:“从前陛下答应了放我和阿宁回齐川府的。” 皇帝噎了一下:“……”默了须臾,“你们就忍心这么抛下朕了?” 魏国公无语。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和周恒那嘴巴抹蜜的家伙待久了,所以拍马的话张口就来。 完全忘了自己拍马的本事那么溜,完全是十多年来哄妻子哄出来的。 “陛下爱民如子、早朝晏罢、文治武功、四海敬服。”感慨一下这种虚伪的话说得真是越来越顺嘴了,“臣旧伤时常复发,殿下说南地气候好,适合臣养伤。” 末了,又眉心微蹙地轻轻咳了一声,配上他那张仙姣一般不老的面孔还真是虚弱的不行。 这美丽又柔弱的模样落在不认得的人眼里,必然生出怜惜之心,嗷嗷就答应放人了。 皇帝眼角抽了抽,但他不是别人,还不了解眼前这有“战场杀神”之名的徐悦吗? 若不是皇帝好脾气,大约要拿玉玺砸他了,真当他不晓得这家伙天天给他那无所不知的皇姐当梯子踩肩头翻墙头么! 一到他这里就虚弱了? 第473章 君臣你虚我弱(二) 皇帝吹了吹不存在的胡子,欺君! 大大的欺君! 他那些个兄弟、臣子一个个乌眼鸡似的盯着他的椅子,京中一片平静之下暗潮汹涌,就不信这对当年把京城搅的翻天覆地的夫妇什么都不知道! 还四海敬服,服他个屁啊! 不跟他掰扯了,皇帝直接问道:“元郡王这个人该如何处置?” 魏国公不主动掺合进新一轮的争夺里,但看在先帝爷那么宠爱妻子的份上,对这个便宜小舅子还是有问必答的。 他的神色总是润泽而温和的,有安抚人心的魔力:“当初先帝爷留着元郡王,就是为了观察他背后之人的动作,如今他算是成了废棋……”话锋一转,“陛下以仁孝治天下,如何能违背了先帝爷为德睿太子后嗣考量的苦心。” 皇帝就知道他不会真的不管不顾,得意的挑了挑眉。 自然也知道他们夫妇二人如此忌讳参与朝政的原因,在先帝爷身边受宠二十余载,战功赫赫,就怕在新帝的手里落了功高盖主的疑影儿。 他不是先帝最出色的儿子,甚至只能算是平庸,哪怕监国数年才登基为帝,谋算总是不如那些风云诡谲里打磨久了的兄长们。 他们都是聪明人,懂得进退,想离开的心思他知道一定是真的,但他是看着他们当年如何将权势熏天的兄弟们打压的毫无反击之力,所以,哪怕他们只是在京中陪着他,也能让他有笃定的底气去应对。 然而挑起的眉还没来得及落下,听他那一声大转弯,眼中闪过一抹狐疑之色,但他绝对不承认自己那一瞬间的思路没有跟上:“恩?” 那狐疑分明也长在了凤梧的眼底:啥? 魏国公交叠在腹前的手轻轻拍了拍,十分自在,看了皇帝一眼,肯定而温柔地点了点头:“恩。” 那狐疑像一个毛刺隐隐触动着皇帝紧绷的神经,而那一声闲适的“恩”又轻易抚平了那不是很痛却很膈应的感知。 皇帝思量了须臾,沉沉的眉心似有雪光拂过,瞬间澄明:“就按国公爷说的做。” 凤梧的目光自皇帝面上落到笑眯眯的姐夫面上,虽然两个人瞧着都很年轻,但他脑子里只有“老狐狸”三个字:“……???” 方才他是不是走神了? 漏了什么没听着? 怎么就按国公爷说的做了? 唉,不是,你们这样显得他好想很笨的样子! 魏国公拍了拍他肩膀,然后含笑点了点头。 凤梧:“……”智商受辱!好歹我也是镇抚同知,破案无数啊!为什么我完全听不懂你们那大转弯之后的意思? 既然让他听了,是不是该给点前景提要? 让他也知道知道你们在筹谋什么大事? 说好的镇抚司是皇帝的心腹呢? 皇帝得到了答案,话头一转又继续了刚才的问题,将凤梧犹疑未说的点破了道:“他们要拿走的玉佩和宫里有牵连?” 凤梧望了眼窗纱上摇曳的枝影,暗暗感慨能把这两位治得服服帖帖的姐姐真是了不得! 侧首看了姐夫一眼,见他神色温和的点头,便道:“似乎和后宫有所联系。” 皇帝似乎并不十分意外,指轻轻点在桌沿,须臾便道:“好,此事朕知道了,不必再查。” 凤梧见皇帝和魏国公的面上并无惊讶神色,便知道他们已经有所察觉,应了一声,便和魏国公退了出去。 一湾碧水在薄薄春绸间无声蜿蜒,催的枝头鹅黄嫩芽新出,芳草茵茵。 两人刚出延庆殿便远远看到是宫妃坐着撵轿从螽斯门而来。 秦宵一转脚,因着两人从苍震门离开。 他在御前伺候的久了,见惯了妃嫔,只一眼便认出了人:“是启祥宫的颖妃。” 颖妃披了一件半旧的妃色双丝绫袍,花纹繁复而隐约,在举手投足间丝线的光泽让花朵宛若在半空中微微起伏,便如她这个人给人感觉,雍容而不张扬。 她大约三十,在寻常需要操心柴米油盐的人家已经是被称为徐娘的年纪,但在养尊处优的宫里,却依然保有最光鲜美丽的容貌。 高高的云鬓上不过一支金累丝嵌红珊瑚珠子的钗子,在日光下绯红珊瑚闪烁着热烈的光晕,投射在她白腻而柔婉的颈项间,若春雨蒙蒙下的桃花一般柔婉美丽。 扶着宫女的手进了御书房,嘴角温婉含笑若春水碧波:“陛下。” 皇帝正坐在窗边,光影下他目光恍若一渊深潭,乌碧碧的也不见底,然而一转身望向颖妃的瞬间,便只剩了温和:“正好要让人去叫你,今日小厨房新制了一款点心,想着你爱吃。” 挂在殿前屋檐上的碧碧藤萝上深处卷曲的细丝儿,晨露还未被太阳晒去,投落在窗纱上的影子也显得湿哒哒的,将实现遮的幽幻迷蒙。 帝妃之间仿若家常的说着话,内侍宫女们识趣儿的退出去,守在了殿外。 看着颖妃进了延庆殿,魏国公方慢慢道:“四皇子很喜欢她?” 秦宵看着他嘴角淡淡的笑意,如月朦胧,朦胧顶上一片薄而软的烟云,让人探不清那笑容背后真正的意味。 默默想着,与长公主待久了,魏国公那温润的气质也慢慢染上了殿下的邈远与神秘。 “颖妃无子,便对宫里的孩子都很好。皇后要掌管后宫事务,贵妃膝下还有襁褓中的公主要照顾,所以前儿个皇后已向陛下提过了,让四皇子养在颖妃膝下。” 魏国公只是淡淡扬了扬眉:“没娘的孩子可怜,这样的安排也不错。” 秦宵微微一笑,“确实。”转而道:“前儿去椒房殿送赏赐,娘娘叫我传个话去国公府,说是想见见殿下。” 魏国公并不喜妻子被拉进她们后宫里的争斗,便摆了摆手道:“阿宁最近为着宴儿的婚事操心着,就不进宫了,你同皇后回个话,就说按着她的计划往前做便是了。” 秦宵能在宫中延庆殿稳稳当当二十余年,足见他心思通透且机敏,若有所思的望了眼高墙上深处的一枝紫藤,微微一笑:“好,我明白了。” 到了清华门,魏国公让秦宵留步了。 看了他曳撒底下微微露了个鞋边,内测鞋底磨的都薄了,外侧却似乎连泥都很少沾染,口气便越发温和道:“你再辛苦两年,待京中事情都解决了便同我们一起会齐川府。那里四季如春,你的旧伤也能好好养着了。” 当初为了崇州的那位为了算计长公主,将大理寺里的酷刑都拥在了秦宵身上,还砍掉了他两根脚趾,险些就熬不过来了。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小太监,没有太医愿意花精力救治,待长公主脱身请动了院首去医治时,伤已经受寒了寒气,便落下了毛病,一到换季和阴雨天便疼痛难忍。 魏国公是武将,身上新伤旧伤无数,自然懂得这样的后遗症发作起来是何等的难熬。 秦宵对自己身上的病痛不大在意,只是笑色如云:“我无妨,宫中太医也尽心。”睹见他袖口上的绣纹,笑色忍不住柔和起来:“二十年前你出征时她给你绣的雏鹰,似乎一直没长大,还是这么的……有个性。” 魏国公一身绯红立于风中,轻软的春风拂起他发冠下依然乌黑的发丝,神态萧萧,目光似被那展翅雏鹰的力量点燃,燃起如黑夜里灼灼的星光。 转首见凤梧若有所思,温然一笑,拍拍他的肩:“好好想想,独当一面从来不容易,慢慢来。” 凤梧看着当年以二十三的年岁便执掌镇抚司的姐夫:“……”好大一记暴击。 第474章 皇帝的态度 第二日一早便有旨意从宫中出去。 静文郡主唯一的女儿便被册封为郡君。 而一同下达的旨意还有华阳长公主膝下荣安郡君加封为镇国郡主。你说她外姓之女不配,那皇帝就让你看看到底谁不配。 另一边接旨的还有慎亲王府,老亲王的嫡长孙女被册立为平乐郡主,入嗣东宫太后已故的宣文太子一脉。 这便是在警告元郡王了。 虽则将静文郡主入嗣德睿太子一脉是先帝爷的恩赏,皇帝仁孝治天下自然也要继续抬举着静文,元郡王夫妇是郡主的生父生母,有些脸面也得给。 但这脸面要怎么给、尽头在哪里,还是皇帝说了算的,想要体面的在京中活下去,唯有安分守己。 皇帝的底线不是谁都能挑战的! 皇帝的温和也不是对着任何人的! 元郡王虽嚣张,可他很清楚自己嚣张的资本在哪里,如今皇帝的警告给得明明白白,且上官氏的死还没查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郡王府里,自然是夹起尾巴低调做人了。 上官氏死的不体面,事没成,还得罪了好些高门,上官和阳这会子又被皇帝外放了出去,上官家想利用郡王府在京中站稳的计划便不成了。 上官老太君暴跳如雷,在府中骂骂咧咧要让繁漪付出代价,然而狠话还没放完呢,吏部的人便拿着调令来催了。 吏部来的是尚书萧峤,是魏国公胞弟的岳父,也是姚丰源姚阁老的门生,更是慕云歌的岳家祖父。 这一大圈人物关系盘盘下来,上官和阳脸都黑了。 这是几方人马托了尚书来给警告啊! 高门之所以是高门,便是因为他们懂得趋吉避害,懂得独善其身,而他们在看清楚背后还有人要算计慕繁漪和姜琰华之后,还站出来替他们料理此事,却是他没有想到的。 恐怕连元郡王都不曾预料原本可以顺利推进的计划,竟然断送在多管闲事的长公主手里吧! 上官和阳其实一早知道女儿要对付慕繁漪,隐约也察觉到应该是元郡王在背后推动,想借着女儿的手去除掉她。 他想过阻止,但一想若是办的好,女儿在郡王府的地位可就稳当了,更是因为自己的把柄还在慕孤松的手里,便打消了念头。 若是能把慕繁漪逼上死路,慕孤松为了保那小贱人性命,少不得要求过来,他才好把偸采矿山的证据要回来。 可此刻却只暗恨女儿当初为什么要惹上那对魔星。 他还不想立马出京,指望着查出杀死女儿的“真凶”之后,好有转机。 毕竟他看得出来,元郡王甚至他背后的人根本不会轻易放过慕繁漪的。 只要慕繁漪落进了他们的圈套,好好疏通一下,定能叫她一并认下了杀他女儿的事,届时慕家想保住慕繁漪可不得想办法让他留在京中,甚至还能往正三品的阶品上靠一靠! 上官和阳满面悲戚道:“杀死小女的凶手还未查清,下官若就此离京,实在难以面对女儿亡魂。”忙从袖中掏了个沉甸甸的荷包递了过去道:“内子是定国公太夫人的侄孙女,算来也是长公主殿下的表姐妹。能否请大人通融一下……” 萧大人微微侧过身避开了那塞进他大袖中的荷包,并以掌心对外顶住了袖口。 他神色温和而平缓,只眸色微微沉了沉:“上官大人早年里也曾在六部当差,便晓得静王和秦王是如何输在长公主手里的。” 上官和阳那时候只是个小小的主事,朝堂纷争没他出力的份儿,却也清楚的知道,支持那两位亲王殿下争太子位的大臣是如何一个个、一个个走进了刑部、大理寺、京畿衙门的大狱,最后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而两位殿下,最后落了一死一圈禁的下场。 他虽不知慕繁漪有什么本事竟让长公主这般维护,却也晓得惹了长公主生气,别说外放,小命都可能不保。 终究他这双手在任上时也并不是干干净净的。 上官和阳一急:“尚书大人……” 官场沉浮三十余载,将萧尚书的眸光打磨的深沉且通透,郑和阳的城府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 萧尚书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道:“上官大人该知道,姜家大奶奶是慕都御史唯一的嫡女,长公主又与她投缘,如何能叫她被人欺辱了半分去?上官大人,还需为自己的前程考虑才是。” 上官和阳一看他的眼神着落立马头皮发麻,便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劳尚书大人亲自跑一趟,下官一定按照规矩三日内离京赴任。” 萧尚书十分满意他的态度,和和气气地离开了。 看着萧峤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口,上官老太君总算憋不住抄起一只茶盏砸了出去,磁片与滚烫的茶水在门槛上碎裂、飞溅 映着阳光发射起尖锐如刀锋的光芒,闪烁在她微眯的阴毒眸中:“好容易回到京中和高门熟稔起来,怎么能走!你自上任去,我和哥儿姐儿们都留下。” 一字字从死咬住的牙缝间迸出:“决不这么轻易放过那小贱人!要不是她,平意伯府早就拿捏在我们手里,还轮得到姜沁雯那下贱货得意么!” 上官和阳是在自己外放时才把老母亲接到身边的,是以她只知长公主得宠有威势,却并不清楚长公主杀人时的凌厉和不留余地。 看老母亲那满面的不甘心,吓的魂都没了,忙劝道:“母亲别再冲动了,华阳长公主不是咱们能招惹的。死在她手上的大员阁老一双手数不过来,被她盯上的就没有好下场的!说不定姐儿就是她让人杀的,这是她给的警告啊!” 上官老太君冷哼道:“不过是看在镇北侯的面子上说些客气话,你们也当真!”一把拽起坐在一旁的大儿媳,“你去,把定国公太夫人哄好了!我就不信,长公主会为了一个远房的侄妇和自己的祖母、和崔家过不去!” 定国公太夫人出身清河崔家,是崔家现任家主的亲妹妹。 而上官大夫人的祖父是太夫人的庶兄。 上官大夫人面孔一阵青一阵白,刚死了女儿心里还没缓过来,可婆母却半点没有伤心的意思,还非要去招惹那弄不死的魔星。 一把挥开婆母的钳制,红着眼哽咽道:“姑祖母为了长公主连自己的亲外孙都能舍弃不顾,怎么可能为了我一个娘家侄孙女去和她为难!母亲你清醒些吧,他们有高门姻亲给他们出头,咱们有什么?斗不过她们的,已经死了一个孩子了,再闹下去上官家就要完了!完了!” 上官老太君因为儿子得封三品淑人,在地方上绝对是尊贵无比的,她怀着大志向入的京,势要与高门攀亲,却发现他们这样的门第,哪怕和定国公府、长公主府沾了亲,在京中依然得处处陪笑脸。 正因为如此,她才更想要扎根在京中,等着来日看着旁人陪笑脸。 可自从孙女算计姜沁雯时扯上了慕繁漪,便开始处处不顺,丢了平意伯府的婚事,和女儿外孙闹的几乎没了情分,好容易攀上了郡王府,孙女还死了。 她这会子恨不能跑去镇北侯府杀人,哪里听得进去劝。 瞪着一双癫狂的眸子,狠狠一巴掌打在儿媳的面孔上:“你给我闭嘴!生了个没用的废物,还有脸在我面前说话!大郎是从三品的大员,我们上官家一定会在京中扎根!”目光自即将长成的孙儿女的面孔上掠过,欲望如烈火燃烧在眼底,“谁也不能毁了我的计划!” 上官和阳扶住被打的几乎跌倒的妻子,护在身后,看老母亲还不甘歇了的心思,急得大喊道:“母亲!长公主是那种需要看情面说话的人吗?曾有官员因为得罪了她的女使,最后满门皆灭啊!母亲您想想看,元郡王上蹿下跳对付一个女子难道只是为了显示自己有多得圣恩么!” “京中不会太平的,他日变了天,总有咱们回来的时候!” 上官老太君狠狠一震,为了个女使,把官员灭了满门! 最血腥的震慑才能把郑老太君那种狭隘自负的人震住。 上官和阳几乎是哀求道:“母亲,我们一定会回来的,可要是没命了,可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上官老太君疯狂的眼神如遭霜冻,举在半空中的手僵了半晌,猛地垂落下去。 春日的霞光日影静静无声的落在檐下,庭院里红红白白的梅齐齐绽放了最后一茬,又粉红雾白的氤氲与香气随光影流转萦绕,沁人心脾。 夫妇两正半梦半醒,就听得外头好一声瓷器打碎的声音,一激灵便醒了过来。 隐隐约约听着大概是阮妈妈不小心打翻了春苗刚熬好的安胎药。 琰华微微皱了皱眉:“一大早的便开始毛手毛脚。” 繁漪困的要命,只觉丈夫的声音如云雾缥缈:“可能春困吧,总是让人浑浑噩噩些。” 琰华瞧她眼皮打架,吻了吻她的眉眼,失笑道:“跟你似的?” 没一会儿晴云敲了门。 那丫头眼力见儿是有的,必是有重要的事儿才会来回话,便应了进。 晴云撩开重重轻纱进了内室,被一股浓郁的迷香扑了满面,顿时脸蛋红的跟火烧云似的,站在枕屏外回道:“方才柳家人来看望太夫人,差人送了些东西来行云馆。说是,姚家府中新丧,不方便来祝贺大奶奶有孕之喜,便顺道替姚家送了贺礼来。是一块深坑老玉,可与主子压箱底的那一块相媲美了。” 柳家是姚三爷的岳家,姚家这会子被顶在风口浪尖儿上,若是亲自来,指不定外头又要如何揣测姚意浓那“已故之人”了。 借着姻亲串门儿的机会,也不正面接触,悄么声儿表达了要继续“亲近友好”的意思。 便也说明了,姚意浓没有愚蠢到把郑家的事说破了。 而他们对姚意浓纠缠琰华之事却是一清二楚,心里虚啊~ 繁漪窝在丈夫怀里,一把青丝蜿蜒背后,懒懒打了个哈欠:“姚家果然家底丰厚啊,这样的东西也能随便拿来送人呢!” 琰华清晨未起的嗓音慵懒而低沉:“比起府里鸡犬不宁,这些个俗物又算什么。姚丰源这样的老狐狸自然懂得做出最有利的选择,起码也要看在岳父和长公主的面子上才是。” 郑家的人虽然脑子都有些问题,但姚家一辈不如一辈,如今也不过靠着大房和姻亲故旧支撑着威势也是事实,真要正面对上郑家,胜算可不高。 定国公世子夫人与华阳长公主是亲近的姑嫂,姚家最硬气的依仗便是此定国公府和长公主府,如今长公主却公开表示要为繁漪撑腰,心中如何能忌惮着? 何况姚丰源这样无根无基靠自己爬到高处的人,圆滑与平和的心性是基本,最懂得的便是看透时事,做出最有利的抉择。 晴云轻声问道:“需要回礼么?” 第475章 死了谁? 回礼这事儿可就讲究了。 若是回了等同价值的礼,便是暗示对方,以后少往来,做了点头之交便是。 若是回礼轻一级,便是以主动的姿态示意对方,还是能友好来往的。 清风自门外慢慢拂进,晃动了芙蓉锦帐如浪轻曳,垂在两侧的镂空仙鹤帐钩上串珠发出伶仃声响,煞是悦耳,催得人眼帘发沉。 琰华垂首吻了吻迷迷糊糊又要睡过去的妻子,澹声道:“不必。” 不回,就是表达了他们可有可无的态度。 能和平相处、来日合作是最好,不然,便是你们阁老府在京中根深蒂固,姻亲遍布,他们夫妇也不放在眼里。 有些姿态是必要展现的,否则人家还震荡他们夫妇是好欺负的了! 晴云应了一声,又道:“刚刚卢家来府里报丧了。” 繁漪微动的眉梢落在琰华侧身而躺的阴影里,似乎对卢家会举丧没有太多的意外:“卢五?” 枕屏外晴云的表情很惊讶,细细一想那卢五爷不就是帮着姜沁昀在沁雪面前唱戏,引出“厌胜之术”的卢家姑娘的爹么? 算计了主子,会被报复也是正常的。 难怪那天在镇国将军府卢家大夫人也帮着姑娘说话呢! 她回道:“卢五爷查连环杀人案的时候被蒙面人打伤,中了毒。听说那毒甚是厉害,月初开始人都是疯疯癫癫的。说是昨儿趁着护卫交班的时候跑了出去,结果毒性发作的时候被横冲直撞自己绊倒了自己,后脑勺砸在店铺门前的台阶上,当场就断气了。” 卢家是跟着圣祖爷一同打江山的,纵然比不得沈氏一族战死郎君七十三人,战功赫赫,能得封定国公爵,却也在京中盘踞逾百年。 高宗的恭皇后和皇贵妃皆是卢家女,德睿太子便是恭皇后所出。 而卢家自德睿太子因为妖妃算计而薨逝之后便一直秉持中庸之道,不参与夺嫡,一心为百姓谋福祉。 虽这两辈里都没有后妃是卢家女,但在朝中尚有一十七郎君,地位不可小觑。 崇州的那位想要拿下的不仅仅是镇北侯府,卢家也是主要攻克的对象啊! 恐怕连郑家也没少在暗里拉拢了卢家,若是能成,便是打下太子的一大助力。 卢家现任的族长长房大爷,二房四房的都在六部内任侍郎,三房爷儿潇洒于书法丹青,向来不争,六房又和定国公府是亲家,七爷是个财迷只要经商。 卢五爷儿有些能耐,可卢家的儿郎大都出息,长辈耆老们自然先捧着嫡出的,他这个庶出的得到的重视终究不如嫡出的。 熬了三十年还只是个大理寺少卿,四品,卢五又自认能力胜过所有人,自然不甘心,自把自己升不上去的原因归咎于没有得到更多人脉推举。 若是能扶立新主,看着与崇州那位有深仇大恨的华阳长公主被灭门,与之交好的嫡房全都成为阶下囚,而自己这个不被重视的庶子却成了功臣,嫡房的还得求着他才能活命,大抵就是他想要寻找的高高在上的快意吧! 繁漪哈欠里的悲悯并不十分真诚,沁出的泪痕倒是莹莹闪着愉悦的光:“既然治不好成了疯子,死了也好,省的拖累了儿女遭人嫌。”拍了拍丈夫结实的胸膛,“幸亏你与大哥哥同在翰林院,没人会在意你们在一起时会说些什么。” 云清的妻子便是二房的嫡出幺女小卢氏。 云歌把卢五的动作让妻子萧氏传给小卢氏,再让小卢氏悄么声把话带回娘家。 卢五虽不如兄弟们出息,到底在朝堂上混迹多年,隐藏的很好,大约也不曾参与过什么明显的计划,人前人后又一向兄友弟恭的,卢家人根本不晓得他已经有了异心。 听到卢氏带了消息回去,都十分震惊。 卢家人虽精明,总是无法清楚知道旁人家府邸发生了什么算计,便也不会知道自己家人在其中扮演了什么不易察觉的小角色了。 但细查之下,终究还是发现了蛛丝马迹。 如今京中风云又起,涉及巍巍皇权,世家最忌惮的便是身边出了异心,一个不好便要把全族推向灭亡,所以卢五的死是必然。 卢家在六部六科三司都有说得上话的人在,有了这情分,琰华在朝中行走自然更加稳当了。 见她猫儿似的困倦样子,琰华忍不住一笑,拿指轻轻点着她小巧的鼻,逗弄着她:“其实要无声无息杀了卢五也不难,尤其现在有无音在,不过让他死在自己兄弟的手里,才更有趣。想必卢五会逃出卢家,便是知道想要他性命的就是自家人了。” 繁漪缩了缩脖子,躲他的书:“想从争夺对方手里的东西,却发现踌躇满志里自己已经走向了绝路,待到发觉的时候却也什么都晚了。这场猫杀鼠的游戏,有意思。”躲不开,一下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呢喃着撒娇:“别闹~” 晴云眨了眨眼,只觉这两人的心性是越来越像了。 温热的气息洒在耳机,琰华只觉自己给自己找了难受,一低头见她睡得粉唇微张的可爱样子,眼神立时柔的要化出水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哄着她睡回笼觉:“好,不闹你,你再睡会儿。等你睡着了,我先去给父亲和太夫人请安,回来我们一同用早点,恩?” 繁漪困得发懵,大约是听到了的,但是压根不想回答他,只那白嫩嫩的脚趾钝钝的在他大腿上搔了一下,算是回应了。 琰华望了望承尘:“……”总算知道什么叫磨人精了。 她入睡很快,琰华把手臂抽回,轻手轻脚下了床。 晴云已经送了洗漱之用进来,知道他不喜旁人伺候,便退了出去。 软烟屏,描春光,缠枝瓶里供迎春,金英翠萼带春寒,斜斜一把姿态妖娆而明媚,花瓣碎碎流溢,蜿蜒成一派明媚风姿。 待琰华请安回来的时候已经是辰末了。 而繁漪才刚从回笼觉里挣扎着睁开了眼。 明间的窗开着,微风穿过枕屏在次间缓缓流淌,垂下的幔帐蕴漾间裂开了一隙。 她朦胧的视线里看见丈夫坐在窗边,漏进的春光将他棱角分明的面庞点染的无比温柔而认真。 眯了眯眼,才看清他竟是在整理着她的首饰,将适合春日佩戴的一样一样理出来,时不时顿下动作,似乎在想那一件首饰配她哪一件衫子更合适。 傻笑了一下,没想到还有男子会喜欢给妻子弄这些的! 眨巴眨巴了几下眼,又要沉沉睡去。 琰华大约感觉到她醒了,转过头来自那被风吹开的缝隙往里望了一眼,瞧她春困这般厉害,也是挺无奈的。 就怕她越睡越迷糊,只能拿银勾将幔帐都挂了起来,让她在明亮的光线里寻回几分清醒来。 一双手不住在她身上揉来揉去:“再睡就要成小猪了。起来先吃点东西,无音去请姜柔了,待会子让她再给你把个脉,看看僵蚕的药性是否散了。” 繁漪怕痒,在床上滚来滚去滚了几圈人也清醒了,那脚丫子在他胸口蹬了蹬,揉了揉眼睛道:“你怎么不困呢?” 琰华从春凳上拿了衣裳给她穿上,动作已经十分熟练,不比丫头们服侍的差:“在书院的时候每日寅正就得起来,时间一长便习惯了。”点了点她的鼻,笑意如月华清泠,“你啊,就是太久没有晨起练剑了。” 繁漪一想还真是。 那时候天天被无音盯着练剑,虽然每天都是累到沾枕就睡,但第二天一定十分精神的醒过来,春困也不过偶尔打个哈欠而已,哪里像现在,恨不得赖在床上永远也不要起来了。 第476章 谁又死了? 扶着她在妆台前坐下,亲自服侍了洗漱,然后拿庶梳子沾了花水替她慢慢梳理着青丝,很简单的事情,总能叫人觉得亲密而满足。 只是看着掌心里的青丝,琰华眉心微蹙,好容易养的油亮起来怎么又开始发黄了? 又有心事了? 还是应对那边的压力太大了? 心里想着待会子让无音去姜柔那里,弄些养头发的好东西来,顺便把人叫来给她把把脉。 院子里练剑的无音大约有所感应,忽然停了动作,看了屋子里一眼,然后翻过墙头不见了。 春苗被掠过的风掀得两个揪揪上的没能扎进去的发丝一阵乱舞,然后很淡定的捋了捋小揪揪,继续收拾花草。 左右如今也而不必出门,琰华便拿了根淡粉色洒金的丝带将一把青丝拢在了她身后,慵懒而随意。 两人的目光在镜中相望,含情一笑。 外头听着动静,便立马备好了吃食。 繁漪看着桌上的清粥小菜,十分满意。 食不言寝不语,夫妇两慢慢用完了明显不早、但又不算晚的早午饭,正好姜柔和凤梧过来了。 前阵子凤梧又出京了一趟,难得今日有空,他这个义兄怎么的也要来贺一贺妹妹有孕之喜啊! 人刚坐下琰华就催着姜柔给妻子诊脉,完全找不出从前跟谁都客气保持距离的样子。 现在就很熟了么? 姜柔忍不住白了他一眼,男人都这么“慢热”,还是就这两个比较欠揍? 非得棒头狠狠敲打过后,情绪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流露出来? 一边搭脉一边同繁漪将外头的消息:“方才路过兵部左侍郎柳文卿家,也举丧了。” 琰华坐在妻子身后,正专注盯着她的手腕,闻言心底莫名一跳。 夫妇两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风雨欲来前的平静。 “又死了谁?” 姜柔细诊的须臾里静静无声,收了手方道:“没什么问题,把我配给你的药丸子吃完也就稳当了。柳文卿的嫡长孙,被人捏碎了喉骨丢在了武阳街上。” 在一场不顺的喜事之后,似乎注定了一场阴暗屠杀的如影随形。 晴丝穿过大片在微风中轻晃的花树,繁漪眼底有一片阴晴不定的光:“捏碎了喉骨?手里不会正好捏着元郡王府的令牌吧?” 姜柔打了个响指,眉目一侧:“猜对了!” 琰华淡淡一笑,如蜻蜓笔挺的身姿静静栖息在荷叶之上,而眼底已有波澜重迭:“发现尸体的人,正好也是肖大人?” 凤梧低头看着茶盏,一直拧着眉不语,似乎有解不开的疑惑。 姜柔看了他一眼,也不打扰他,只是点了点头道:“又猜对了。” 繁漪手里的是蜜茶,连氤氲都是甜甜的,将她温柔的眉目拢的格外朦胧而可亲:“肖大人和柳家有过什么过节?” 光影勾勒了出姜柔脖颈纤细而柔美的弧度,划过她英气而美丽的眉目,仿佛她是从江湖传说的那一页书册里走出来美人,洒脱而高贵。 她摇了摇头,细细道:“并没有。柳文卿出身太原大族的柳家。柳家主支原是支持六舅舅雍亲王的,但在当年的夺嫡之争里折损太多,便沉寂了下来,六舅舅被遣出京后柳家便靠向了定国公府。这十几年里十分低调,为人处世十分谨慎,很少与人冲突。” 繁漪轻轻沾了口茶水,将唇润的透亮:“他们与崇州联系的可能性大不大?毕竟,借家族内斗做掩饰的把戏也不少。” 做掩饰? 繁漪脑中闪过一抹灵光,但是太快,一下子来不及捕捉。 凤梧想盘剥出的答案总是欲露不露,似乎缺了一丝契机。 从沉思中回神,摇头道:“不会。自袁家和秦家冒出头来之后,陛下便命镇抚司盯着百官府邸,柳家很安静。且柳二爷曾被崇州那位收买过,柳家家主的嫡长子和三房、六房的爷都是死在他们手里的,暗投过去的可能性几乎是无。” 繁漪倒是有些看不懂了,既然不是柳家内部夺权的掩饰,凭柳家也动摇不了长公主分毫,那这样的挑拨似乎有些愚蠢啊! 总不会就那么巧,只是被随机选上的倒霉蛋? “那和元郡王府呢?” 凤梧的语调似清溪,温柔而清泠:“元郡王和姐姐一向不对付,两边的人有冲突是常事。元郡王世子的小儿子李超曾在花楼闹事,被肖让扔进了巡防营大狱里。至于柳家和元郡王府,早年里支持的对象不同冲突也是不小,但这十几年里一直很平静。” 似乎都是理由,但这样的理由似乎更像是有人要栽赃肖让,而非肖让借职务之便寻私仇。 偏这桩命案偏又是在上官氏死后立马发生的,若非她手里还捏着元郡王府的令牌,旁人恐怕会第一个会猜测是不是死在她或者沁雯的手里。 若接下来再有官眷捏着元郡王府的令牌被害,立马会给人以栽赃元郡王府的感觉,反倒是让元郡王的嫌疑降低了。 那么所有的怀疑都会向着她和沁雯而来,而她和元郡王可谓是人人皆知的“宿敌”了,杀人栽赃给他也便是顺理成章。 命案若是一再发生,也必将巡防营和京畿府衙推到风口浪尖,毕竟京城的治安可都归这两个衙门统管的。 繁漪的侧脸落了一点在光线下,润白的皮肤像一块皎洁的玉,莹白而剔透:“是否要顺带除去谁或许还看不清楚,但想要巡防营和京畿衙门节制权的心思委实太明显了。” 琰华若有所思,静默着细细盘桓近日发生的一切,忽而扬起清浅笑意,扬眉看向妻子:“陛下刚警告了元郡王便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且太容易被看穿,这样莽撞倒得显那些人与往日风格大相径庭了。除非……” 凤梧想要的被迷雾笼罩的答案似被晴风吹过,瞬间清明:“除非,郑家!” 有时候身处其中反而看不明白,跳出来以旁观者的角度去思量皇帝和魏国公的话,立马就通了! 繁漪徐徐一笑,点头道:“没错了,就是郑家!所以不管柳家郎君是不是他们无意选上的,却绝对不可能是最后一个被害的。可惜了那些个郎君,平白做了旁人争斗的牺牲品。” 姜柔扬起了一抹笑色,那笑意恍若茫茫雪原上的一缕日光,被寒气轻轻一晃便失去了所有温度:“废棋留着总不会只是因为要成全静文的脸面,疯狂的弃子有时候作用可比暗桩更得用。崇州的那位从来不是简单的角色,这些年暗中布局的本事长进不小。这金蝉脱壳之计虽好,只可惜他的对手都比他聪明。” 凤梧惊奇地看向妻子,大大的眼中又大大的疑惑:“你也知道?” 姜柔耸了耸肩:“前两天去找徐宴玩儿,正好听到姑姑他们在分析朝局,便大约听了一耳朵。” 凤梧望了望蔚蓝的天,心口憋痛了好一会子:难道他真的不适合在镇抚司当差? 然后不厚道的想着,幸亏妻子洒脱爱玩的性子向来对朝局不感兴趣,只是听来的,也好挽就一下他身为镇抚司同知的尊严。 繁漪垂首喝茶,遮住她抿笑的嘴角:“……”不是你太笨,只是我不小心做了几年鬼,知道的多了些而已。 姜柔以一目安慰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年前咱们一直在徐州办贪腐案,过完年又去了浙江查盐务,对崇州那边的动作没太多关注,反应迟钝一点也没什么,真的,你看你现在不就猜出来了么!” 凤梧哭笑不得地掐了掐眉心,妻子安慰人的话更像是在补刀啊! 姜柔的安慰也没有太认真,自己丈夫对朝局有对敏锐她又不是不知道,事事尽在掌握的本事可不得慢慢在经验中打磨出来么? 何况姑姑也说了,他小时候就是笨笨憨憨的,能长成今日这样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当然,这话她可不能说,不然丈夫的自尊心可不得破碎了! 而现在她有更深的疑问需要得到解答:“是不是真的?云海那傻小子跟太子爷搅合在一起了?太子甚少出宫,听说最近出来可勤快了!” 繁漪愣了一下:“我不知道啊,你又是从哪里听来的?” 姜柔手舞足蹈,两眼亮晶晶,似乎想要亲眼见证一场旷世奇迹:“亲眼看到的。” 繁漪惊疑不定:“亲眼?什么时候?在哪儿?” 姜柔兴奋道:“前两天在鸿雁楼,两人在后院拉拉扯扯的不知道说什么,那小子胆子不小,差点没把太子给扔进水塘里。” 繁漪张了张嘴,一向平波的眼底写满了惊诧。 把太子? 扔池塘里? 忍不住掐了掐眉心,这算什么? 烈女遇缠郎? 啊,不是,烈娃打缠郎? 怎么会是这么个画风呢? 姜柔一手支颐眯着眼,在脑海里拿这二人与沈二爷和周恒对比了一下,感慨道:“就是太子的容貌还不够出挑,不过好还,咱们云海的容貌足够惊艳。” 繁漪眼角抽了抽,彻底无语:“……”是这个事儿吗? 姜柔看到过,春苗也看到过,那看到过的外人应该也不在少数了吧? 心中不免心惊。 太子是疯了吗? 寻常人家都不能接受这样的关系,便是沈二哥和周四哥那样强大的人走到一起也不知经历了多少白眼与污蔑,何况皇家,只会视之位绝对的污名。 这种事一旦落进皇帝耳朵里,太子是他亲子自然是不舍得动的,那云海的小命恐怕就要不保了。 若是皇帝下令无声无息处理掉云海,那小东西那点子功夫底子哪里逃得过去! 繁漪实在放心不下,便传话去了前院,让云海回来后便来行云馆见她。 只是一连好几天也见不到个人影。 倒是第二日一大清早,在杀人案的人心惶惶里,又有高门大户家的郎君失踪不见了,街上全是招人的、查案的、敲着锣警告天给不要出门的。 因为没有找到尸体,也没有证据表明失踪的两位已经遇害,便只能当做普通的失踪案来处理。 但又怕此案与碎喉案有关联,这件事便由胡府尹亲自负责查办。 失踪者的家属心惊胆战,生怕最后传来不好的消息。 楚涵和胡祡雍、巡防营的温指挥使也怕啊! 案子还没破,若是再死人,上头免不得要怪责刑部办案不力。 巡防营和京畿府衙都对京城治安有责任,天子脚下发生这样的案子,上头也要对他们的能力产生怀疑了! 三人真是一夜间白了好些头发。 映着春日皎皎明媚的光线,竟也照不亮满城的沉压。 每每天还没有彻底擦黑,街上几乎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又等了两日,还是没有云海的消息,外头也一直没有找到失踪郎君的消息,繁漪真的是坐不住了。 让无音亲自去找人,可琰华不在家,无音只一心盯着她的肚子,坚决哪里都不去。 繁漪给她讲自己没怀孕,就是姜柔捉弄她的。 然而无音只是暼了她一眼,维持寸步不离的姿态,默了好一会儿:“这样才显得你的肚子更金贵。” 繁漪就彻底无语了:“……” 见不着人,问不着话,繁漪又想起琰华提过的云海似有什么计划,心里就更是七上八下的了。 “姑娘,不好了!云海被人盯上了,在关元街!” 第476章 云海(一) 繁漪心头咯噔了一下。 窗外晴线和暖,空气却似被凝住,一双无形的手不断逼近、逼近,想要从她身边夺走一切,逼得她有一瞬喘不过气来。 脑海里闪过无数种不好的可能:“他寻常出门不是不易容的么?好好的怎么会被盯上,发生什么事儿了?” 人影一闪,方才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盯梢的无音已经出现在繁漪身后,伸手拦住她的肩头,安抚了她的担忧:“别急。”瞥了晴云一眼,“把话说清楚。” 晴云下意识看了眼繁漪的肚子,咬了咬牙急道:“是南苍递了话回来,说是云海被袁致蕴认出来了。如今栽他偷盗,要把人扣走。” 繁漪怒气冲了脑海,一阵晕眩,面色与语调骤冷:“没跟他算账,还敢蹬鼻子上脸了!” 无音平稳的语调掠过广袤冰湖:“你在家待着,我带他回来。” 繁漪望了眼映在窗纱上纵横交错的枝影,声音似冰冷的金石玉器被敲击,锐利的穿破凝滞的空气:“只要他们咬定了云海偷盗,谁去都没用,不然要从袁致蕴手里抢人南苍也足够了。看来袁家还是不长记性!套车,我倒要看看他袁家想做什么!” 门外的春苗忙奔出去知会马厩。 “好。”无音也不劝,转头吩咐了晴云,“去长公主府传话。” 晴云的脚步急急跟上,口中却还是犹豫道:“长公主真的会因为这小事来帮咱们主子吗?” 无音嘴里没有废话,只澹声道了一句“去吧”。 晴云眼看着是劝不住主子的,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按无音说的做了。 关元街两旁的店铺门前都栽有花树,此时节里最热闹的便是在枝头繁茂的红梅,在马车快速掠过间,一丛丛一簇簇,仿佛一点一点的血腥珠子被水晕开,模糊了满眼。 下了马车繁漪便见着街上里三层外三层全是看热闹的人。 无音一柄软剑破开了路,将她护着防止被磕碰的进到人群里。 待她看清在那叉腰嚣张喊打喊杀的人时,眉心一动,竟是闵氏娘家那无法无天的幼弟闵静业! 这一局果然有意思! 而袁致蕴倒像是在看戏一般,十分清闲适意,还做起了和事佬,两边儿的劝着“和气生财”。 两边僵持不下,地上躺了好几个对方的人,百姓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好在南苍身手凌厉,对方的人一时间也无法将人强行带走。 云海看到繁漪过来,像是找到靠山,立马跳了起来,跑过来抱着繁漪的手臂指着袁致蕴就告状:“阿姐救我,有混蛋想算计我!” 南苍忍不住哼了他一声:“……”我这在这里打了半天,是半点功劳也没有咯? 明灿的日色顺着墨灰色的瓦砾纷洒而下,擦过英英翠翠的枝叶,带着碧碧的光影落在繁漪半张含笑微冷的面孔上,铺出一层浅灰的暗影,与另一半皎皎如玉好似光明与阴暗极致分隔。 将云海拉到身后,她歉然而和缓地看向闵静业:“不知舍弟所犯何错,劳动各位如此短兵相接?” 袁致蕴轻描淡写的面色在看到繁漪之后,慢慢凝起一抹紧张的防备,几次直接或间接的交手让他清楚眼前这个仿佛风一吹就会倒的女子,可并不如她的外貌那样看起来柔弱:“姜大奶奶说笑了,不过是个小乞丐,如何会是慕家公子。” 繁漪嘴角向上挑起一抹笑纹,却清冷的叫人觉得如遭冰雨侵袭:“袁公子瞧我像是玩笑么!还是袁公子觉得你有资格与我玩笑了?” 像是沉压在头顶的阴云,如影随形,袁致蕴清晰的感知到,她已经看破了一切,心底狠狠一沉,明明是光线晴暖,却生生沁出了冷汗来,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找回了声响:“不管他是什么身份,偷窃总是不对的。” 闵静业掀了掀嘴角:“你是谁!本公子的事也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繁漪微微一笑,温柔道:“我是你长姐的大嫂。” 闵静业皱了皱眉,大约还在辨认到底什么干系,半晌才哦了一声,却依然并不十分客气:“这小乞丐偷我传家之宝,凭你是谁也不能含糊过去的!看在我大姐的面子上,我不为难你,赶紧走,不要多管闲事。” 云海那嫣红的小嘴儿叭叭地好不能说会道,有了靠山叉腰都多了几分嚣张气势:“呸!传家宝好好在家里藏着,拿出来嘚瑟个屁啊你!我姐姐什么稀罕宝贝没有,我想要的她都会给我,谁要偷你那不值钱的玩意儿!” 闵静业会嚣张,但很明显嘴皮子还不够伶俐:“方才玉佩还在,就你从我身边走过之后便不见了,不是你还有谁!”伸手推了袁致蕴一把,“你问问他。” 繁漪侧了侧首,牵动发髻间玉簪垂下的柳叶流苏,曳起青碧冷光,缓缓看向袁致蕴:“哦?到不知袁公子看到了些什么?” 袁致蕴被那一眼睇过来,不觉生出几分冰冷刀锋划过脖颈的寒意来,却还是得映着头皮把话说下去:“偷盗可撇开暂且不谈,这位小公子可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冒充皇子,那可是灭族的大罪。姜大奶奶还是不要掺合的好。” 云海那张如寒露蔷薇的脸在阳光下明艳精致的不像凡人,就是那嘴里吐出来的话瞬间又将他拉回了凡间:“老子冒充的是你爹!就你那猪脑子,可不配做我儿子!” 南苍看了繁漪一眼,好像在说:你知道我能撑到你们来还没先毒哑了他,有多难了吧? 繁漪有一瞬间觉得云海会被揍,或许只是因为这张叫人暴走的嘴! 闵静业冷笑的暼了繁漪一眼,并不把闵姜两家的交情放在眼里:“这小乞丐偷窃本公子的传家宝,还敢冒充皇子,我劝你还是不要来充什么好人!”一挥手,“给我拿下,今天不好好教训教训那小兔崽子,当我闵静业是软蛋子了!打!” 无音一侧身,将繁漪和云海挡在了身后,手臂一动,软剑自袖中落下,稳稳握住了剑柄,在她手腕转动间剑锋耀起锐利光芒。 有无音和南苍在,繁漪并不担心,只和缓道:“闵公子若是怀疑舍弟盗了你的东西,大可找了报了官府,让官府来查个清楚。最后如何处置也听凭律法,何必这般闹得难看?” 闵静业朝着地上啐了一口:“老子是苦主,报不报案,老子说了算,你个娘们儿别不识趣儿,给老子让开!” 春苗小小的身子环着繁漪的肚子,大叫道:“谁敢动!我们主子是镇北侯府的大奶奶,如今怀着了是侯爷的金孙,惊动了我们主子的胎,便是你们家主来了也负不起这个责!” 袁致蕴似乎有一瞬犹豫,却在转瞬眸光笃定了起来。 转首同闵静业推心置腹道:“闵公子,还是算了吧!传家宝什么的终究是死物,若是真冲撞了姜大奶奶,伤了她的胎,怕是侯爷和太夫人都要动怒的。你们闵家和姜家还是姻亲,若是因此伤了和气,纵使你姐姐给姜太夫人生下了头一个曾孙,在姜家也是要难做人的了。” 闵静业这样无法无天的性子最听不得的就是威胁,而袁致蕴这话听着像是劝,却字字都是在挑拨,闵家在姜家眼里不如慕家。 袁致蕴的最后一句轻的风一吹就听不到了:“你们闵家和侯府的金孙终究不能相提并论的。” 仿佛叹息一般的刺激,果然让闵静业浑身长满了倒刺,一把推开了他:“没胆的孬种,怕就给我让开!” 第477章 云海(二) 袁致蕴顺着他的一推,退到了后面,看着繁漪的眼神里有一种细碎的尖芒幽幽地晃着。 只要计划顺利进行,她便是有三头六臂也来不及应对,最后谁输在谁的手里还难说呢! 繁漪披着晕着碎金的光线,乍暖还凉的风拂掠起她如水的裙摆如涟漪晕开,有刀锋的锐利,淡淡扫过袁致蕴的面孔,冷道:“把他们的胳膊全给我卸了!” 南苍一步上前,替了无音的位置。 无音手中的剑在她指尖轻弹间便又回到了袖中。 她出手很快,看戏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冲过来的闵家家丁便全都在地上翻滚着唉唉叫了。 繁漪睇了闵静业一眼,依然笑色温和:“闵家弟弟,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的呢?倘使你的传家宝不在舍弟身上,岂不是白闹了这一场误会?” 闵静业看着自家家丁满地哀嚎,吓了一跳,随即怒从胆边生,连连啐了几口,撸起袖子冲朝繁漪冲过去:“老子说是他偷的就是他偷的!我倒要看看,你们还敢到我不成!” 春苗歪着头眨巴着眼,似乎想不通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为什么不敢打你?又不是一脖子抹了你?难不成你爹还有脸上门闹不成? 无音黑着一张脸,随时准备把他的头拧下来。 幸亏一声清脆而沉稳的女音及时响起:“住手!” 立马有百姓认出了来人:“是华阳长公主身边的秋水姑姑,前面那是、好像是翰林院的官服……哟,这准头可以的,大马趴是跑不掉了,哈哈哈……” 闵静业冲出去的脚步被横里飞来的一颗石子打中,五体投地的趴在了繁漪跟前,闷了好大一声,好半晌没能爬的起来。 众人看的哈哈大笑。 云海那肆意的笑声几乎穿过云层:“闵公子这么大的礼,是要认爹吗?哈哈,那可别,老子可生不出你这种蠢货来!” 繁漪顺着那石子打过来的方向看去,只觉眼前一闪,本该在衙门忙着的琰华满面焦急地来到了她面前:“唉?你怎么来了?” 琰华握着她的双手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确定无事才松了口气:“南苍说臭小子被人盯上了,我不放心就告假出来看一眼。你出来做什么,万一冲撞了可怎么好!那小子皮糙肉厚,挨顿揍也没什么。” 南苍斜了他一眼,什么意思,看不起我的身手咯? 无音面无表情的白了琰华一眼,明明白白在眼底写着:瞧不上! 云海的笑声戛然一顿,双手叉腰,宽大的大红色衣袖在微风晴光里热情如火:“嘿,我说姜琰华,你什么意思啊!挑拨我们姐弟关系咯?有你这么做姐夫的吗?信不信我撺掇我姐休了你啊!” 无音觉得自己快忘记心绪似死水的感觉了,瞥了云海一眼,抬头望了望天:“……”这一天她已经等了很久了! 琰华打不过无音,但一巴掌拍开云海的本事还是够够的:“闭上你的嘴吧,惹祸精!” 云海一个没站稳,趔趄了一下,险些踩到了闵静业的头。 秋水伸手托了他一把,垂眸睇了闵静业一眼,微微一颔首道:“这位小公子长公主会处置,几位就散了吧。” 袁致蕴没料到到了关键时候长公主竟然来横插一手。 他感受到繁漪轻蔑的眼神,脑中一嗡,闲适摇着一把玉骨扇的手开始颤抖起来,像是深秋枝头半青不黄的的叶,在即将被秋风神君掠过的衣袖带落前的薄薄挣扎。 无论如何也不甘心计划就此被打断,更有畏惧之意自骨子里沁出,他艰难扬了扬唇道:“这小乞丐偷了闵公子的玉佩,乃是家传之宝,如今还未寻获,姑姑若是就这么把人带走了,怕是闵公子回去也不好向家里交代。” 闵静业狼狈的地爬了起来,恶狠狠瞪着无音。 他虽不敢对长公主如何,可他自认占理儿,自是不肯轻易罢休的,眼看着家丁满地打滚,心下更是火的不行,用力一摆手道:“这是我自己的事儿,我自己会解决,就不劳长公主操心了。你赶紧走!” 秋水姑姑微微一笑,客气而不容置疑:“我来只是替长公主殿下知会你们一声,不是征求你们同意的。”抬手轻轻弹了弹指,“带走!” 闵静业直跳脚,可长公主的护卫岂是他敢动手的,只能瞪着秋水大喊道:“慢着!这下贱东西偷了我的传家宝,长公主还想包庇不成!” 秋水微笑不变,缓缓抬了抬眼帘,慢条斯理的语调如霜负雪:“怎么,想同长公主动手?是你们能承担的起后果,还是你们家主能承担得起?” 无音身影一闪。 闵静业只觉脖颈一凉,低头一看,薄如纸片的剑锋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我爹是留守司正留守!你敢动我试试!” 无音是云南王府的暗卫,虽如今得了自由身与繁漪在一起,但她骨子里的血液容不得有人敢对姜家血脉有任何不敬,何况这人方才还想朝着繁漪动手。 毫不客气的将剑锋划破闵静业的脖子。 血珠滚落带起的刺痒让闵静业胆子都在颤,抬手一抹,满手的血,瞪着双眼“啊啊”惊叫起来,什么也不顾了,满嘴“找大夫”的就跑了。 百姓们:“……”就这? 就这胆子还敢嚣张? 长公主府的护卫人高马大,云海像小鸡仔一样被提溜着,几乎脚都不能着地,两条腿不停踢着喊救命,然而人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阿姐救我,我不要跟他们走!这些都不是好人,他们会欺负我还想软禁我!阿姐……” 琰华嫌他吵,伸手点了他的哑穴。 云海无声的咒骂:“……”姜琰华你个胳膊肘朝外拐的王八蛋! 然而听到秋水说要将他带走,又听着云海那一声“软禁”,琰华眉心还是不由拧起担忧,一揖道:“姑姑,不知姑母要见云海所谓何事?” 繁漪心中不安,难道是为了太子的事么? “姑姑,云海他……” 秋水微微侧身避开,一福身道:“殿下只是有些疑问想向小公子寻个答案而已,您二位先回府吧。”伸手在繁漪手背轻轻拍了拍,笑意温和而亲切:“您安心,晚些时候我亲自会将他送回侯府的。” 繁漪侧首看向远处的马车,正好与长公主的目光对上,是温柔而强大的。 她微微一颔首,繁漪的心瞬间便定下来:“是。云海顽皮,劳烦姑姑照看着些。” 秋水打量着她的面庞,旋即微微一笑道:“自然。好了,外头人多,您好好保重身子,快些回去吧!” 微微一抬手。 云海便被拎小鸡似的拎走了,饶他挣扎,半点用处没有。 “……” 繁漪慢慢走近袁致蕴,静静看着他,眼波似云,而云里藏了针:“袁公子,不长记性啊!” 无音剑尖指向了袁致蕴。 她是杀手,平静的时候就足够冷了,杀意四起时便有阴沉沉的云翳环绕,便是什么都不懂的百姓看着都忙不迭散开些去,就怕遭了鱼池。 袁致蕴只觉心口被长练缠绕,越收越紧,但世家子的骄傲让他不能如闵静业般狼狈逃跑,只能极力镇定,死死扛住她给的压迫:“小可不懂姜大奶奶在说什么。” 繁漪笑了笑。 站得远的人或许也听不到什么。 而近在咫尺的袁致蕴却清晰地听到,那自胸腔深处慢慢扩散而出的笑声,轻轻的、低沉的、阴冷的,宛若自无光的地狱而来,带着弯刀的冷厉,直击心口。 “听不懂最好,就怕你听懂了,夜不能寐啊……” 第478章 云海(三) 繁漪一直等着云海回来,连午觉也没歇,可一直等到了天黑也没等到云海回来。 不过秋水姑姑还是亲自来了一趟,说是云海一切都好:“小公子与贵人十分投缘,便留了小住,或许要过几日才能回来。” 繁漪相信长公主应允的不会食言,只是有些疑惑:“贵人?是、宫里吗?” 秋水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在她面色微微打量了须臾,笑着道:“大奶奶是有福气的面相,将来自会有不一样的前程。” 前程? 什么前程? 繁漪听得更是云里雾里了,说着云海的事儿,怎么又扯到她的前程上去了:“唉?姑姑……” 但秋水似乎没有要为她解惑的意思,只是意味深长的同她笑了笑,便走了。 人没见着,答案也没明确。 繁漪一脑袋浆糊。 莫名想起沈二哥和周四哥早年里就是长公主帮着,才能一路走到今日,然后脑海里就各种云海和太子爷站在一起抗争的画面。 越想画面敢越强,心里便忍不住疑惑越深:“贵人留了小住?该不会是长公主去帮着在帝后面前撮合了他和太子?可、可那是太子啊……” 大周虽男女大防不重,那也不至于男男也百无禁忌吧?否则当初沈二哥也不会差点就没命了。 琰华听得那“撮合”二字,脸皮不知怎么的就抖了抖:“应该不是为了太子的事儿。” 繁漪真是想破了头也想不出市井里长大的小东西,能有什么值得那些贵人一见的:“云奴,平日里他陪你上衙,你便没发现他有什么不对劲吗?” 琰华细想了想,摇头道:“衙门里也不让外人进,白天发生些什么我也不清楚,回府了他也就埋头捣鼓他的面具毒药什么的,就一如往常。除了最近似乎和太子走的近了些,也没有旁的什么不对劲!” 想不通,繁漪惊疑不定,抓着丈夫瞪大了眼:“总不能、总不能宫里都同意他跟着太子吧?” 因为太美了? 这个理由似乎不大成立。 若真是如此,有长公主在,云海的小命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应该……吧? 琰华觉得肯定不会是为了那些事,但一时间拿不出什么确切又有说服力的说辞来劝妻子不要多想,就只能:“……” 第二日正好要去文华殿授课,下了习,琰华忙向太子询问云海是否进宫了。 太子倒是很肯定的点头:“确实在宫里。” 然后琰华一向稳重的表情在联想到妻子的猜测后,就有点剑走偏锋的意思了:“您不、不会是让他做了内侍吧?” 太子没想到他会有这个猜测,愣了一会儿,然后似笑非笑道:“孤倒是也听说了些,外头都在谈论孤与他是断袖来着。” 琰华一脸见鬼,彻底无语:“……所以,让他做内侍入东宫了?” 帝后的最后退让? 繁漪会不会想办法灭了太子? 虽然很难,但他觉得妻子会这么做。 太子很难得见他有这么精彩的神色,但也很无语:“先生为什么一定得往那边儿猜?” “……” 所以,还是全须全尾的? 那究竟为什么把他弄进宫去? 太子对他满头满面的疑惑十分有趣,但一点都没有要解惑的意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的十分轻松且得意,有一种“怎么会这么巧”以及“孤真是捡了个大便宜”的意思。 下了衙回家一说,夫妇两相对无语,哪里来的“大便宜”可捡? 让姜柔去宫里打探,她倒是十分爽快就去了。 然而出了宫却没有任何话递过来。 繁漪真是醉了,关键时候怎么没一个是靠谱的? “宫里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无人解答。 倒是南苍从外头溜达了一圈后,带回来个消息:“袁致蕴在自己家里失踪了,袁家现在满大街在找,方才还有人在府外转了好一会子。” 繁漪心头莫名一跳:“失踪?”看向丈夫,“你让人弄走的?” 琰华亦是满面疑惑:“还、真不是。” 繁漪有些摸不着头绪,只觉得最近几日发生的事实在是诡异的离谱,越扯越不着边际了。 仿佛每一个细节都是相关的,却又没办法顺利联系起来。 她都开始怀疑楚家在外头的眼睛是不是都给人蒙起来了。 “闵家有动静么?” 南苍摇头道:“并没有什么不对经的,那闵静业今日还在街上大摇大摆招摇过市。” 繁漪脑子里乱成一团乱麻,偏又昏昏欲睡,没办法正常思考了:“……这是见鬼了么?也没探出来姜元靖最近有什么动作啊!” 琰华和南苍面面相觑:“……”第一次见她这么不淡定的。 繁漪唤了一声无音:“去打探一下郑家在做什么。” 无音没进来,只扒拉开了屋顶的瓦砾道:“盯着,没动静。” 繁漪就彻底无语了,事情的走向怎么就失控了呢? 春苗几个小丫头惯能在集市上转悠的,也被遣了出去打听。 匆匆回来后,也说没人见过他。 繁漪心烦意乱的,便挥手让丫头们都出去了。 丫头们不敢出声,静悄悄的便出去了。 只是春苗的脚步刚要跨出去,想了想还是收了回来,小声道:“姑娘,下午我去东街……”吐了吐舌头,“去、去买糖人儿吃,听到几句闲话。奴婢一路想着,还是觉得应该和姑娘回禀一声。” 繁漪知道她虽年岁小,但十分伶俐机智,会有所虑必然是听到的闲话是有所指向的:“怎么了?你且细细说。” 春苗手中要端出去的托盘放回了长案上,小步上前,以不传六耳之声沉压道:“奴婢无意间撞见咱们尺头铺子里的小娘子与人哭诉,说自己的新婚丈夫夜里常唤一个死去女人的名字……” 繁漪“哦”了一声,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意仿佛被素白窗纱挡了挡的天光,越来越冷白,最后凝成一抹邈远的深沉,如旋涡要将人吸进去:“你这糖人买的实惠,以后批准你可常常溜出去买零嘴吃。” 春苗会意,笑眯眯“嗳”了一声便出去了。 晴云见她一阵风似的,忍不住叱道:“给我好好走路,疯疯癫癫的像什么样子!” 春苗赶紧换成了小碎步,还不忘回头做了个鬼脸:“略略略……” 晴云:“……”想打人! 隔了两日。 正好太夫人和各房的人都在行云馆,陪着繁漪说话的时候,云海终于大摇大摆又活蹦乱跳地回来了,看明间坐满了人,便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坐下了。 他通常都在府外头晃荡,但因为生的实在美貌,女眷们不熟悉,却也都认得他。 加之最近外头的流言也传的离谱,见着他,微表情都很精彩。 云海也懒得理会,只侧眼瞧着小丫头们立在廊下窃窃私语着,对旁的没兴趣,都是吃食啊首饰什么的。 蓝氏不屑的瞥了云海一眼,扬了抹冷笑道:“听说外头都在传我们侯府的小厮对太子爷死缠烂打的,大嫂,该不会就是他吧?” 太夫人看了眼站在门口,沐在阳光里美得不真实的云海,转头看向繁漪,温和道:“这话怎么说来着?” 繁漪招了他到近前瞧了又瞧,看他好好的,一颗心总算是落地了。 她来不及挽回自己的母亲和胞弟,这小东西于她而言,便是对往日与来日的救赎,是万不能失去的。 她松了口气道:“没事就好。”微微一笑,同太夫人道,“我同这孩子有缘,他无父无母,就收了做义弟。原是个贪玩的,同谁都能玩到一处去,怕也不过是误传罢了。” 第479章 云海(四) 自把姜沁昀踩进泥里,她也曾把手伸进来报复沁微,好几次都被女扮男装溜进去查看的云海给逮住了,两人私下也“不打不相识”成了朋友。 近日的谣言也听了些,可她却不信这人会是个断袖。 她和繁漪如今也亲近,自然晓得她看重他,便道:“人家是太子爷,若真有此事,还能让他好好儿的在这儿么?都是些没影儿的事,太夫人何必听在耳朵里。” “是么?”蓝氏倚着交椅的扶手,乜了闵氏微微凸起的小腹一眼,轻哼了一声道:“听说前几日偷了闵家郎君的传家宝,还出手打伤了人。唉,也不知道大嫂你是怎么想的,居然为了这么个外人,不顾姜闵两家的姻亲关系,跑去为他出头。大嫂可真是不怕给咱们侯府惹来麻烦啊!” 繁漪拉着云海的手,维护之意甚明,望着屋外和光同尘,淡淡道:“我与云海自有长公主眷顾,能有什么麻烦?若真是麻烦,也是我们姐弟的麻烦,弟妹自可放心,万牵扯不到你们夫妇去。” 闵氏微微一笑,抚了抚马上四个月的肚子,冷冷掀了掀唇道:“遥遥说的是。至于闵家的家传宝究竟是哪个贼子偷得,自有官府来查清,弟妹有心了。即便真没了也有什么呢,不过死物而已。” 云海那双含情眼不笑时自有一股冷凝威势,睇了蓝氏一眼,嫌恶道:“得亏你有蓝奂这么个尚书爹,否则你这种嘴贱的人,一出门非得给人掐死。”然后不大认真的抛下一句话:“待会子宫里会有圣旨过来,太夫人叫人准备着吧!” 蓝氏暴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伶仃有声:“大嫂未免也太目中无人了,竟然个下贱人堂而皇之的在这里对主子不敬!” 太夫人微微皱了皱眉,却是为了那句要来圣旨。 沁微慢慢吃了块点心,慢条斯理的一笑,讥讽之意神明:“云海是大嫂在娘家时认下的弟弟,便是大哥哥的小舅子,你算哪门子的主子?怎么的,还真把自己当侯府未来的女主人啊?可真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繁漪懒得理睬蓝氏,只疑惑又惊讶的看着云海:“你这几日真的住在宫里?” 云海抬手拨了拨垂在肩头的乌发,十分洒脱的样子,可看着悄悄瞄着繁漪的眼神却又有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当然啊,就、住在东宫。” 东宫? 那不是太子居所么? 繁漪一阵头皮发麻。 对方身份终究不同,这会子她没办法拿看沈二哥和周四哥的眼神去看云海:“你、你怎么住在东宫?” 太夫人看着云海的眼神一惊。 但也明白他能光明正大住进东宫,与太子的关系必然不会是外面所传的那样,但又半信半疑,他这样几乎以孙媳妇陪嫁小厮进的侯府,还能有什么特殊的身份。 想了想,便问道:“东宫正殿大殿前种的什么?” 云海耸了耸肩,回答的十分平顺:“先帝亲手种的桂花嘛,还有一颗在延庆殿。” 那颗桂花树是先帝爷还是太子的时候为一位来京为质子的云南郡主所栽,一共栽了两颗。 另一颗在先帝登基后,移进了延庆殿。 没错了! 太夫人早年里一直为云南照顾着那位娘娘,自然也晓得一二,听他说的那样肯定,便知他定不是在说谎了。 一时间也顾不得去询问他的身份,忙唤了福妈妈去知会管家准备香案,然后领着众人往前院去等着。 前头香案刚备下,皇帝身边的内侍首领秦公公果然领着小太监进了来。 太夫人领着府里的人乌泱泱跪了一地。 结果旨意竟是给繁漪的。 一头雾水又心惊胆战的繁漪被迫跪在了最前头。 云海还十分得意的告诉她不要紧张。 繁漪:“……”我不紧张才有鬼了! 秦公公的嗓音轻细而绵长:“……姜慕氏柔嘉居质,婉嫕有仪,动遵图史之规,步中珩璜之节,六珈备物,百两有期,爰稽妫汭之封,以扶风为号,册为郡君。姜氏无音,封镇抚司四品佥事,不视事……钦此!” 听完秦公公宣旨,众人皆是一脸震惊。 繁漪仰面看着秦公公扬声宣读圣旨,似乎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可连起来便有些难懂了。 她? 郡君? 再看看无音,一脸冷淡里也有数不清的疑惑。 若不是她见过秦公公,恐怕是要怀疑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在京中冒充内侍宣旨了。 秦公公生的一张清秀面孔,见她满脸惊诧与不解,倒也不叱她没有规矩,只是微微一笑:“扶风郡君,请接旨。” 扶风郡君? 喊她的? 她立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的了不得的功绩么? 宫里为什么给她封赏? 繁漪持续一脸茫然:“……” 太夫人终究是见过大世面的,最先回过神来,轻轻拉了拉她曳在地上的衣袖。 繁漪呆呆的回头看了眼太夫人,见她老人家给自己使眼色才猛然惊醒,忙双手接过圣旨谢恩:“是,谢陛下恩典。” 无音干巴巴跟着谢了恩。 秦公公笑色轻轻:“陛下和娘娘说了,郡君有着身孕辛苦,便不必进宫谢恩了。” 繁漪忙福身再谢:“是,多谢陛下娘娘圣恩。” 云海大摇大摆的站了起来,从袖中掏了两锭明晃晃的金元宝给他:“秦翁辛苦了。” 秦宵并不推却,双手接过,恭敬而慈和道:“殿下言重了。奴婢旨意已经送达,要回宫复命了,您得空时多回宫瞧瞧,长公主也盼着您去国公府同公子们认识。” 殿下? 这一惊,可比繁漪受封更震惊了。 这样的称呼如何是能称呼寻常人的? 这漂亮的小郎君,竟是皇家子嗣? 太夫人下意识的先看向了繁漪,却见她也是一脸的震惊。 默默想着:这孙媳妇委实神奇了些,身边来来去去也全是神奇的人。 云海似乎也很喜欢他,笑眯眯挽着他的胳膊送了他出门:“好嘞,我知道了。秦翁慢走啊!” 蓝氏瞪大了眼指着云海,那掀起的嘴角似乎不信又似乎见鬼:“殿下?你?” 云海毫不客气地白了她一眼:“拿开你的爪子!”来到繁漪面前又是另一副面孔了,挥了挥手,亮晶晶的眼儿像极了做对了主人指令的小奶狗,欢喜而兴奋地向主任讨要夸奖:“阿姐!” 繁漪还没回过神来,呆愣愣的看了看云海的脸,又看了看手里的圣旨:“这是、什么情况?” 云海一叉腰,小巧的下巴高高一扬:“我说了,我是皇子啊!” 皇子? 她养了个皇子在身边,当跑腿的!? 这操作繁漪表示她只在话本子里见过。 而今,她成了话本子里的主角之一。 除了震惊,她找不出形容词来形容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 “那什么……” 云海歪着头,等着夸奖:“什么?” 垂眸又看了眼圣旨,繁漪还是觉得云里雾里的不真实,她真的捡了皇子? “真的?” 卷着明黄圣旨的黑犀牛角轴在阳光下有乌碧碧的光泽。 云海小心翼翼地挤开了春苗,挪去她身侧,似乎想抓她的衣袖,却又在半途收了回去:“那当然啦!秦公公你见过的,谁敢冒充他来宣旨啊!” 然后嬉皮笑脸的将她手里的圣旨扔进了同样呆愣的晴云怀里:“这是我给你讨来的,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可惜皇帝小气,不肯封公主。” 他这样说皇帝,太夫人吓了一跳,又不好训斥皇子,只好笑着将话题扯开,请人去厅中说话。 繁漪走了两步,忽然伸手在云海那蔷般薇美丽的小脸上用力掐了一把。 第480章 云海(五) 云海表示这操作很日常:“阿姐阿姐,唉唉,好歹给我留点面子啊!” 太夫人想阻止,又不能太大声呵斥的“唉”了一声,真是吓出一身冷汗来:“繁漪啊……” 从前再是姐弟,如今也是君臣了呀! 天家变脸的速度,可比变天还快,再深的情分也架不住“尊卑”二字划开的鸿沟啊! 沁微拉住了太夫人,懂得地看着云海小心翼翼的眼底骤然炸开的笑色,小声道:“他会希望大嫂待他如从前的。” 繁漪看他龇牙咧嘴喊着“阿姐”讨饶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件事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再高贵也不过就是阿姐长阿姐短在她身边又跑又跳的少年郎而已! 轻哼着扬眉道:“要我给你磕一个,喊一声殿下金安么?” 云海捂着脸蛋频频摇头:“可别,被自己姐姐跪,我怕天打雷劈!” 无音乜了他一眼,冷冰冰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算你识相。 众人:“……” 繁漪十分满意的“恩”了一声,旋即道:“你且记好了,哪怕你是皇子,在家里也不许胡闹,该守的规矩好好守着。” 云海笑的乖巧极了,那笑色里有松了口气的舒服与依赖,一把抓住繁漪的手臂就黏了上去:“我知道,一定听话。” 无音抬手一把拍开云海的黏黏糊糊:“不成样子!” 云海瞪着她,确定是打不过的人,只能委委屈屈的改抓繁漪的衣袖:“这样总行了吧?” 众人再次无语:“……”这个皇子果然很市井、很接地气! 云海才懒得管那群依然处在震惊里的人什么心思想法呢! 朝那乌泱泱的人头摆了摆手道:“太夫人和堂姑母不必拘束,还当我是姜琰华的小厮就行。我同阿姐说说话,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吧!” 自古讲究嫡庶尊卑,哪怕他是个半大的孩子,既是皇家子,那便是君,太夫人再是正一品的诰命夫人也得守着君臣之礼,忙颔首道:“殿下折煞臣妇了。” 荣氏:“……”这个外甥就跟从天而降似的,明明很近,又觉得很遥远。 回头看了眼儿子,却见元庆笑盈盈的眸子里颇是意味深长。 云海如今才十三岁,尚不到开府建衙的时候,听方才他和秦公公的对话,显然也没有要住去宫里的意思。 太夫人瞧着他拽着繁漪往行云馆去,忙又问了一句,“那殿下目下还是住在侯府吗?” 云海最不耐应对这样的场合,但为了繁漪,对太夫人还是十分尊重的,回头笑嘻嘻道:“不用给我另外收拾住处,我就还住姜琰华的书院,住惯了。太夫人也不必给我拨人来伺候,姜琰华那人龟毛的很,不喜书院里有外人。所有规矩,还是按着我阿姐的规矩来。” 旁人都是客随主便,他倒好,一句话,主随客意了。 “不客气”几个字大大方方写在脑门上了! 蓝氏愤愤不满,狠狠掐着女使文宣的胳膊,用力踩着春携常在的地板,自顾切齿:“这是侯府,什么叫按着她慕繁漪的规矩来?什么半路皇子,真的假的还知道!白捡个郡君就当自己是个玩意儿了!” 她的声音本不大,偏偏沁微就站在她身后,听进了耳朵里。 懒懒觑了她一眼,嗤笑道:“皇帝说他是他就是!自古君臣尊卑有别,在这侯府里他就是主,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五嫂嫂这满腹的牢骚,该不会真把自己当成咱们侯府的女主人了吧?五嫂若是觉得云海不是皇子,大可去敲那登闻鼓告一个试试。” 蓝氏的嘴哪里是她的对手,又不敢在太夫人面前闹惹嫌,便只能恨恨瞪她一眼:“你简直、你莫名其妙!” 二夫人扬了扬手中的绢子,搀着太夫人只笑道:“咱们繁漪可真是个福星儿呢!身边儿一个个都是贵人,如今自己个儿也成了贵人。” 荣氏笑盈盈应和道:“母亲是郡君娘娘,父亲年少有为入阁有望,您这个曾孙可尊贵着呢!说到底,也是咱们太夫人福泽深厚,才能叫咱们家的孩子们个个有福气啊!” 蓝氏跟在人群后,听着一个两个都在太夫人面前说着那孩子何如的好命格,仿佛那孩子就是侯府来日荣耀的希望一般,面色便一沉再沉,坠进了浓浓云翳中。 平白无故得了这便宜,姜琰华在帝后面前岂不是更得脸了? 元靖就是出了孝,也哪里赶得上她们往上爬的速度? 到时候她们夫妇在这府里,还有什么说话的份儿! 春光渺渺。 竹影婆娑。 微风泠泠吹过,带来行云馆东南角那丛新竹轻舒而爽朗的气息。 领着云海进了小书房,打发了好奇又拘束的丫头们,姐弟两独自说话。 “那次你同我说有人缠着你,说你与他们家的人长得像,所以那时你便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对不对?” 云海摇头,旋即又点头:“老爹捡到我的时候我才刚回走路,对小时候的事没有什么印象,只以为他们找错了人。我啊,老爹捡来的孩子,怎么会和皇家沾上关系呢?” 他说的老爹便是当年救了他的老乞丐。 这命,说不好,每每绝境都有人救,说好却偏离了他本该有的光鲜生活。 繁漪问他:“那你问过了老爹没有?” 云海点头又叹息,嬉笑的神色慢慢沉寂,默了好久,才慢慢道:“他说,就是在易王府附近捡到我的。当年长公主预料到先帝秘密立下的储君是、是我……” 那样的称呼大约还未习惯,出口的时候有些生硬而疏离:“是我父亲,所以一早便有易容成他的人将他换了出去。为了不让对手察觉到他们有防备,母亲、和我们还是留在府里。府中母乳被人收买,想将我和哥哥带走,关键时候以做威胁。” 皇家的嫡子,享受的未必享受到,受伤害的时候却首当其冲。 准太子仅有的两个嫡子,必然是最好的筹码了。 繁漪做鬼的时候经历过同一个发起的叛乱,知道那样的情境下哪怕再有准备,京中还是会大乱,血流成河亦是必然。 而自那日之后,易王爷便以太子的身份出现在朝堂上。 他所有的孩子,都因此变得煊赫而尊贵,高高在上。 而小小的云海,却因为他们的不够周全,就在这样马蹄混乱里流落民间,自此在江湖里四处流浪。 若非有老爹,他今时今日又在何处?是否还能活着? 她未曾经历他所经历的,并不能真正体会他心里的苦,可所有的痛苦却总是有想通的地方,所以她知道这个时候所有宽解的话都显得干涸而无用,不如一个拥抱来的温暖。 便只是抬手将他拦在臂弯里,轻轻拨开他额角垂下的那一缕发丝,语气放的无比温柔:“都过去了。” 他怔怔的倚着繁漪单薄而有力的肩,望着窗外的花树葱茏,阳光如烟云流水般轻缓地、不知人间酸苦地流淌着:“后来围困易王府的三千营和镇抚司的人交上了手,街上大乱,或许她死了,或许她就是故意将我丢下的。老爹说,那时候我大约才学会走路,就那样满身是血的跌跌撞撞走在满地的尸体间。” 高门大户里的乳母都有一定的地位。 有时候,她们与孩子之间的感情未必比不上与生身母亲的。 待孩子长大,一般来说乳母便是院子里最大的管事,也会被主子当做半个母亲来敬重孝顺。 而他的乳母、玉儿的乳母却能轻易被收买,要害他们! 可见人心叵测,有时候恶鬼难比啊! 繁漪垂眸轻道:“错的是贪婪。” 第481章 云海(六) 他牵动嘴角,露出一抹寂寂冷笑:“可那堵高墙之内,权势巍巍之下,贪婪的鬼气横行,所谓的龙气也根本就压不住,不是么?” 他的嘻嘻哈哈之下,其实有着常人难以拥有的通透。 而这份通透,此刻却让繁漪默然。 或许他有很多有义气的江湖朋友,可午夜梦回时,这样半大的孩子又如何能不偷偷做梦,终有一日生身父母能够于阑珊处找到他呢? 看他,下注赢了银子,头一个想做的是给老乞丐买宅子,给她买首饰,四处给琰华找孤本…… 他只是个、期盼得到温暖的孩子。 如今家人终于找到他了。 却发现自己的父母竟然是庙堂之上的皇帝和皇后,于他,或许冲击更胜于欢喜吧? 觉得自己黑市里的偷儿,与他们是云与泥之别。 也清楚自己回去,必将会成为某些人手里的棋子,甚至是脚下的石子,拉拢、掣肘、算计。 更多的是无法原谅吧,那样的叛乱里,所有的兄弟姐妹都好好的,唯他没有被保护好。 太多复杂的因素交织在一处,于是他逃避,而不是从一开始就积极的跟随太子的脚步去认祖归宗。 繁漪轻叹道:“入了红尘便处处有贪婪,一样的。”她似乎有些明白他心里的想法,循循道:“不回宫里去住?” 云海嘴角微微扬了扬,却似被孤寂影子凝固了一道荒芜,语气里的疏离亦不知对向何处:“宫里规矩多,我待不住。见着母亲就是眼泪汪汪的,父亲和大哥也只会不停往我那里塞东西。就说好了,还跟你住一起,得空了回去住几日。” 终究是亏欠了他的,帝后还是顺着他了。 繁漪笑着点头:“好,就跟阿姐住一起。” 云海似乎觉得眼底有些模糊,低着头用力眨了眨眼睛,嘟囔着:“郡君也太小了。和公主差了太多级了。” 繁漪没有去揭穿他眼底的汹涌,只浅笑道:“我于社稷也无功劳,得这个册封已经是帝后隆恩了。” 云海哼了哼道:“你救了他的嫡子,这就是最大的功劳。只是我想着,老爹和黑市上的人就还是让他们清清静静的吧,朝堂太复杂,我不希望他们被利用被伤害。” 繁漪赞同道:“你做的对。江湖子弟江湖老,朝堂风云,不适合他们。”顿了顿,“那你小时候叫什么名字?” 云海微微瞥了瞥唇道:“青鸾不独去,更有携手人。青鸾,是父亲给我取的乳名,我失踪的时候还没有给我正式取名儿。”侧身看着繁漪,亮晶晶的眼底深处有难以遮掩的期盼,还有一丝害怕,“我同他们说,云海这个名字很好听,我喜欢、不想改,他们也答应了。往后,我、我还是阿姐的弟弟。” 繁漪揉了揉他的脸蛋,阳光为她花树堆雪般的容颜镀上了更深层的温柔:“当然。咱们,谁也别嫌弃谁。” 那样不带隔阂的亲近,给了他莫大的勇气。 云海抿了抿唇道:“其实那天是可以回来的,我不敢。” 繁漪便等着他自己开口,听着便慢慢笑开了:“怕我和你客气了、生分了,是不是?” 他美丽眉眼中的笑意像是枝繁叶茂间漏下的春光,没有半点欢喜的意思,却有斑驳的讥讽:“那里有血脉至亲,到底也不过是陌生人,他们亏欠我,便什么都应着。然后告诉我规矩的,却是做奴婢的。” 繁漪转首窗外,阳光里,开到极致的红梅慢慢凋落了花瓣。 时光总让生命显得无可奈何,可时光也终将疏离冲淡,让脚步轻快的奔向心中所盼的。 便如她当年与父亲、祖母间的隔阂与疏冷,尽管有怨,尽管无法将孤独与挣扎彻底忘记,可人的本性啊,总是希望自己的背后会有至亲相随。 所以,她终是随着血脉流淌的方向,与从前的自己、从前的他们,和解了。 她徐徐一笑:“刚相认,总是想和你先培养感情的,如何能张口闭口都是规矩,偏他们知道你生在江湖,最是不爱讲规矩的人,而那皇宫,却又是最需要讲规矩的地方,他们只能让外人来告诉你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这不是他们的错。” 云海往日总是清澈含笑的眼底有纷杂的情绪慢慢沉浮,沉默良久,他终究吁出一声本不属于他的长叹:“我知道,那堵高墙之内所有的一切,都是这个姓氏赋予的枷锁。或许很久以后,我和他们也会很熟悉,可即便我在鱼龙混杂的地方长大,也知道一个世界自有一个世界的规矩,各有结界。” 繁漪明白,有些结界即便是血脉也无法破开的。 他的语调平静的有些冷漠:“我与他们,先是君臣,然后才是父子、母子、兄弟,我们之间永远隔着一条跨不过去的鸿沟,无法如寻常人家那般真正的亲密。永远也不会像我与阿姐、老爹一样,错了就被骂,对了或许就只是拿颗果子来奖赏我。而我,大约也永远都不会觉得他们给的那颗果子……” 梁下悬着的轻纱随春日微风轻轻扬起,静悄无声,便似他不过须臾里心态的转变与成长。 他眼波中有茫然的浮絮,终究不能接受这个事实的人,只是他自己。 “……会是好吃的。” 若是云海自小生活在皇家。 或许他会因为帝后的期盼而背负更多的责任与压力,甚至成为太子防备的对象。 也或许他的性子还是无拘无束的,帝后甚至太子也会那样宠着他、纵着他,只盼着他快活,但他骨子会懂得如何应对皇家内里,如同空谷深潭一般难以看清的关系。 他今日所珍视的情义,换了一个立场一个生活环境,便也不会在他的生命力占据太重的分量。 终究他是聪明的,知道天家无父子、无兄弟的冰冷一面。 可就是因为懂得,才会失望、才会拒绝。 即便皇子身份尊贵,也无法填补他往日在民间得到的一切,真实的欢喜、悲伤。 也无法将失去的那十一年母子情分、父子情分、兄弟情义以他期盼的、淳朴的模样补回来。 而此时此刻,繁漪能说的,也不过一句:“那就慢慢去习惯,以退而求其次的方式去接收。” 一缕明媚擦过窗台上的迎春,花瓣上晕开了一抹宛若深秋艳阳般的淡金色,贴着窗框斜斜照进,将空气中轻舞飞扬的尘埃点染如萤。 “我记得你同我说过的,想看着我长大、成亲、生子,一直在一起。” 他嗅了嗅空气里有紫檀家具若即若离的香味,用力眼下哽咽与惶惑:“我无法忘记这些年来护着我的,是黑市里登不上台面的混混、是四处流浪的老爹、是阿姐,是你们。就好像那天一样,不问任何,只是信我、护着我。” “他们高高在上,可他们又有很多的掣肘和牵绊,我知道或许他们也想那样维护,可我也清楚,他们做不到。这样血脉情分,不一样。” 繁漪懂得,越是登高,越是被掣肘,朝堂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便是帝后自己,也有很多的委屈要咽下去。 对于这个亏欠的儿子,他们能做的也不过是在不牵扯到朝政的前提下去包容与宠爱而已。 “老爹他……”云海口中的字眼突然断裂了一下,长长的睫毛似乎沾了水气,投落了一片湿漉漉的阴暗在如雪的颊上,神色里失去了他一惯的肆意与快活,没有色彩,只是一个无助的孩子,“老爹已经连流浪的体力都没有了。” “我不知道他还能陪我多久……我生命里缺失了他们的那段时间,永远也不补回来,是血缘也无法弥补的。我、我只是有些害怕失去。如果连阿姐也要与我成了陌生人,那在这世上,除了那陌生的身份,我还剩下些什么呢?” 第482章 袁致蕴 繁漪懂了,他肯这样认回父母,或许也只是希望老爹能放心而已。 可他又很明白自己无法真的融入那个云端里的家庭,便害怕连人间得到的一切都消失了。 她说:“见过奶猫儿与奶狗儿一起玩耍,是什么样子的么?” 云海扇了扇沾了水气的睫毛,看着她,似乎有些疑惑,可脑中的画面却又那么清晰。 就是笨笨的、伸出可爱的爪子,在对方的头上拍一拍,打闹也好,安慰也罢,也不过这样轻轻的一触,表达出心底的那一抹亲近。 繁漪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发顶:“认识你的时候你不是皇子,成了我们弟弟的时候也只是个寻常的孩子。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只要你认我们,我和琰华、这里的每一个人,便永远都是你的亲人,我们在的地方便是你的家。” 美丽少年郎面上的迷茫瞬间消弭殆尽,他眸光是清亮而欢喜的,有风下青松般清蕴神采:“我知道,我感受到了。” 和风吹过,带着即将来临的暖春气息。 搅动了庭院里繁茂的更迭盛开的花树,清俏如绡的花瓣在空中飞扬,又飘落在身上,轻柔的点触,仿佛小时候阿娘哄着入睡的轻抚。 繁漪看着庭院高大的桐树上,抱臂倚杆的无音道:“算来,你最该谢的是姜柔才是。” 他笑眯眯样子很是得意:“我都记得,该讨的我都讨了。” 繁漪拿指戳了戳他的额:“她进宫都见着你了吧?还故意不叫她告诉我,害我白担心了这两日。” 云海晃了晃脑袋:“那才好显得我在阿姐心里重要呀!” 繁漪无奈,却也心疼他,明明是高贵的肆意的,却连一点点情义都要在试探里得到确认:“……长不大。” 秦公公的脚步从侯府出去后便又到了沈家。 姜柔晋封为郡主。 捧着圣旨姜柔哈哈大笑,同凤梧和太夫人道:“咱们家认下的这好姑娘可真是福星啊!这光沾的,忒得意了!” 奉若接过了圣旨,笑道:“当初漪姑娘一时恻隐之心让无音救了云海,细心照顾,结果竟是替陛下和娘娘救下了二皇子。” 沈太夫人十分高兴,忙让管家开了库房,列了好些东西来贺小儿媳和干女儿大喜:“你和遥遥要好,让无音一心护着她,这才有了皇子的大难不死。都是注定的,原该你们都有这样的前程。” 凤梧缓缓一笑:“最得意的应该是太子了。” 太子一直在拉拢琰华,为的就是侯爷和慕都御史,以及银子多到花不完的楚家。 想让下头的人办事利落,银钱就得大方花进去,可哪怕是储君银子也有花到底儿的时候,若不想去动到皇帝老子头上,就得拉拢大商,许以来日荣耀。 正巧楚家是皇商,楚涵如今为刑部的大员,拉拢了他便是一举两得。 如今倒好了,亲弟弟与繁漪的关系便已经让慕家、楚家、侯府甚至于他们夫妇两,都自动被朝臣划分在太子党内。 姜柔淡淡扬了扬眉:“陛下正值盛年,将来还会有更多的皇子,时日尚且长着,也得看他有没有这个能耐让咱们信服于他。否则就是他老婆出自咱们家也没用,当我们都闲的,非得帮他?” 春日花树舒展着英翠而厚密的枝叶,遮蔽了大部分的阳光。 偶有风吹过,拂动满树芳菲,花影沉沉,斑驳的光亮自摇曳的枝叶间洒落,擦过明黄迎春,落下像一星星金色的光点,在灰白的地板上晃悠悠着,亮得仿佛盛夏日头般灼目。 袁家二房这两日坐立难安,因为袁致蕴就在自己院子里凭空失踪了。 二房的爷袁集坐在窗口,素白的窗纱上枝影交错投下的阴影落在他面孔,浓翳的化不开:“致蕴一定是被那姜慕氏给抓走了!” 大房的袁理做在袁集的对面,面上是相同的担忧。 闻言微微皱了皱眉,仿佛并不清楚他们二房暗里到底有些什么动作,真诚道:“姜家?二弟怎么知道会是他们?” 坐于上首的袁崇约莫六十左右,浓眉薄唇,虽如今容貌垂垂,却可见年轻时眉目十分浓烈而俊美,那一双孤鸮般的眸子凌厉而深沉,轻轻往次子面孔上一落:“怎么回事?” 袁集对老父崇敬也畏惧,被那样的眼神一落,心口不由自主一颤,自知什么都瞒不过去也不敢再瞒,只得把与姜元靖谋划的一一说来:“……当初那个会易容的小混混,没死,还和那姜慕氏成了姐弟。原是计划借闵六的手除掉那小混混,谁知道华阳长公主突然介入进来,把人给带走了。” 袁崇终究是混迹在满是老狐狸的内阁里几十年了,眼睛能看到常人看不破的深处,孙子和秦家小子几次算计姜琰华夫妇失败,而他们却紧接着借秦修和的算计将秦家背后的意图直接撕开在阳光下,即便有姚家顶在前面,可袁崇却敢肯定那些个年轻人,一个两个都绝非什么善茬。 这一听又是与姜家有关,袁崇目色一沉:“那小混混不是杀死了么?” 窗外梨花开到极盛时,原是十分温柔清姣的景色,袁集想到却是一场春雨后,如此洁白繁华便会被断送,心下莫名一颤,回话道:“当时确实是一箭穿心的,却不知怎么的被姜慕氏给救回来了。因为从未见过他真面目,起初时都没有发现他活着,直到上个月无意中看到……” 袁崇是做大事的人,绝对不会为了一桩小恩怨而妨碍了大计的推进。 加之钱鑫杀妻之事情在镇抚司里被揭开,最后连告发钱鑫的人也能莫名其妙跟丢,袁家的死士岂是寻常人能甩脱的! 便足以说明钱鑫之事是有人有意设计的,为的就是将他们袁家也剖开了在百官与皇帝面前。 有沈凤梧这个做镇抚司同知的义兄在里头,又如何能跑得了姜家夫妇的影子! 就因为如此,他这才严令府中诸人暂不得与姜元靖掺合,让他们自己去争,偏一个个自以为是,不把敌人的手段在看眼里! 暗红的唇紧紧一抿:“告诉过你们,论阴谋算计,别说家里的小郎君,即便你们几个也未必是他们的对手。不听劝,又与那对夫妇起冲突!人在你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两三年,会这么轻易被你们察觉!分明挖了陷阱等着你们跳,还自以为能利用闵家来杀死他!愚蠢!” 袁理忙挡下老父亲的怒意:“父亲息怒,致蕴这样做也是为了咱们袁家的前程。若是能有姜家的人脉,咱们办事也能顺利许多。” 轻轻拍了拍膝头,“只当长公主不过看在姜淇奥的面子上说些客气话,如何料到她竟会来干涉私事,众目睽睽之下就把人带走了。可能把致蕴从咱们如此守卫森严之下悄无声息的劫走,姜慕氏身边恐怕有高手啊!想悄悄探过去怕是不能了。” 提及华阳长公主,袁崇眉心不由紧拧成川:“沈灼华把人弄走,恐怕背后不简单啊……” 袁欣在鸿雁楼中毒之后身体便一直不大好,即便春暖花开时,也穿的有些厚重。 垂眸轻轻将衣襟拉了拉,温和的语调里有气虚之意道:“祖父,我现在是担心那小混混受姜慕氏指使,将致蕴与姜元靖咬在一处,叫人以为咱们家干涉侯府立世子之事,倒时候侯爷和慕都御史恐怕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啊!” 袁理轻叹了一声,不赞同的看了儿子一眼,转而担忧道:“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父亲,咱们还是得想办法把致蕴救回来才行!这孩子自小没受过什么苦……不过二弟也别太担心,对方拿着致蕴,必是有所要求的,暂时定不会对他如何。” 第483章 大闹袁家 袁集的官职在袁理之上,但袁理是原配所生,长子还与原配十足十的像,老爷子总是偏心些大房。 大事将成,来日袁家的前程不可限量。 可若只是袁家的旁支,日后也不过仰大房鼻息而已,想让老父高看一眼,放心把手里的人脉都交给他,就必须在关键时候做出什么来让他知道二房的本事。 因为想赢,就会铤而走险。 他自是没把姜琰华夫妇放在眼里,只暗恨华阳长公主多管闲事! 如今嫡长子落在了对手手里,袁集只能垂首哀求:“还请父亲大人想想办法,把致蕴救回来……” 梨花随着微风飘落在门槛之内,本该是清姣的鲜甜气息,袁崇敏锐的闻到了隐藏在光线之后的血腥之气:“如今人已经落在了她们手里,急有什么用!” 清朗的日头忽然被阴疏散的云条的遮蔽,朱雀大街上高耸的了望楼将天空划破了一道难以融合的天堑,遥远的天际依然延续着亮白之色,头顶上已经有了风雨欲来之势,虚弱不堪的冷灰渐渐凝成了浓的化不开的墨色。 风声掠过花树,沙沙之声如大于倾盆而来,带着尖尖阴郁潮湿的空气与春日干燥的风混合在一起,夹杂着落花与藤萝灌木堆积在树根下发酵起的刺鼻的、行将就木的气息,不断地刺激着脑仁。 管家提着衣摆急急进来道:“老爷,宫里一早去旨至镇北侯府和东正街沈家,封了姜家大奶奶为扶风郡君,清光县主加封为郡主!说是两位娘娘替帝后照料皇子有功!” 众人心头莫名一跳。 袁崇皱眉问道:“什么皇子?” “小的着人去打听了,但还没有……”管家的话刚说了头,就被门口的嘈杂声给打断了。 “这里是袁家,不是你们可以撒野的地方!你们不能进去……”一转头就见袁家守在大门口的护卫被人一脚给踹飞了进来:“哎哟!” 做管家的要替主家来往周旋于各府之间,眼力都很好,一下子便认出了来着是镇北侯府的人,为首的便是自家公子要除掉的那个小混混了。 但这里是阁老府,该有的姿态决不能短了,扬声道:“这里是袁阁老的府邸,公子何敢如此硬闯?” 云海居高临下地睇了唉唉叫的袁家护卫一眼,扬眉朝大厅里的人歪了歪头。 下一瞬管家被无音扔去了屋顶,就看他面孔着了瓦砾,“哗啦啦”就顺着倾斜的屋顶往下滑,然后双手开始拼命扒拉这瓦砾蹬着腿往上爬,生怕自己啪叽在地上。 最终还是啪叽在了地上,听着动静,伤没伤筋不知道,动骨是一定的了。 毕竟同朝为官,琰华进出都带着的人,袁集自然认得:“父亲,就是那个小子!” 一旁的护卫观察了无音的步伐气息后,在袁崇耳边低语了一句:“他身边的是高手,府中护卫都不是对手。” 云海负着手啧啧了两声,表情颇为瞧不上:“还当阁老府的管家气质会比较出众,原来也不过是条会乱吠的狗而已。” 袁崇看着他的面孔,心下一动,也不计较他的无礼,只淡声问道:“不知这位小公子来府上有何指教?” 云海自袁集的面前走过,亮晶晶的眸子不屑的扫了他一眼,不客气地往主位上一坐,侧身靠着太师椅,一条腿挂在了扶手上,流里流气的晃荡了两下:“让袁致蕴那狗杂种出来给老子磕头认错。” 袁家虽没有爵位,但袁崇在内阁也混了二十年了,资历深厚,袁家主支郎君也有五人在朝中任职,还从未有人敢在袁家如此放肆。 叫人如此叫嚣,郎君们的面上都十分难看,闻言便是一怒:“竖子无礼!你是什么身份,竟敢……” 袁崇抬手打断,看着云海微微扬了扬嘴角,有目的地试探道:“不知这位小公子如何称呼?今日找致蕴有何事?” 袁集听老父这样问,心口一跳,脑子里蓦然迸出“皇子”二字来,如钝刀子划拉过神经,逼出一身冷汗来。 云海指着袁崇,侧首同晴云道:“瞧瞧这老头儿,到底是做阁老的狐狸,就是有容忍之量。袁家的郎君若是个个都有这度量和城府,早就在京中说一不二了,也不至于被魏家和沈家压了半辈子。不过看这样子,是要走秦家的老路了。” 晴云忽然有一种想揍他的冲动,但在外人面前还是忍下了,毕竟人家很有可能想一把掐死他的。 颔首微笑道:“君子之泽三世衰,五世而斩,正常的。” 他这话说的不客气,又拿已经败落的秦家做比,这羞辱在读书眼里委实不含蓄,郎君们个个脸黑如锅底。 果不然小郎君们都没忍住出声轰人:“放肆,你是个什么东西,当袁家是什么地方,容得你这无名小辈在这里口出狂言!来人!轰出去!” 云海弹了弹指甲:“来,晴云,你来告诉他们,老子是什么人!” 晴云微微一笑,朗声道:“你们眼前的这位,正是陛下和皇后嫡出的二皇子。” 皇子! 袁家众人大惊! 难怪姜慕氏会受册封! 众人的目光刷刷全落在了袁集的面孔上,二房得罪了皇子,哪怕是没实权的,可架不住人家是帝后刚刚寻回来的,宫里必然处处护着宠着,即便帝后不在明面上追究,光瞧这祖宗嚣张劲儿,被他盯着,往后的日子怕也不会好过了! 袁集脑子了一阵轰鸣,只觉空气仿佛就此凝滞不动了,逼得他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在他不敢置信的震惊里,汗水慢慢凝结成滴,坠落在荔枝红的地毯上,转瞬不见了踪迹。 当初儿子收买他去诬陷算计姜琰华,袁家大可以他与姜慕氏的干系亲近而咬定是他们栽赃诬陷,那么姜琰华就没有理由追究过来! 可追杀他的事情,却不能那么轻易的揭过了。 即便追杀他的时候他还不是皇子,可皇帝面对失而复得的儿子,在他各种委屈倾诉民间时的危险与痛苦里,也难免对袁家生出了不满之心。 哪怕不在明面上追究,可于上位者而言要处置了他们,又是何其简单! 尤其这时候他们还在布局大事! 袁集的目光下意识看向了护卫腰间的长刀:“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是皇子,皇城下可未曾张贴出皇榜!” 晴云如何能没有察觉他的目光所至,眸色一厉:“看来还是袁二爷胆子比寻常人大些,觉得皇家子嗣是随口能冒充的!”从袖中掏出一张明黄绢布展开,“皇帝之宝”的大印明明白白的盖在上头,“睁大眼睛看清楚,这就是你们要的皇榜!” 太师椅旁的小桌上摆着一盆茶花,花色明灼而正。 云海辣手摧花扯了一朵在手中把玩,白皙与嫣红极致碰撞,将他肆意的眉目染的如盛放的蔷薇。 他浑不在意地一笑,之间慢慢掠过众人的面孔,眉梢扬的无比嚣张:“老子今日是大摇大摆从侯府出的门,中途去了一趟镇抚司,最后打伤了袁家的看门狗进得大门。你们只要有种,学袁致蕴那废物一口咬住了不知老子身份,一脖子给老子抹了,老子做鬼也佩服你们!” 一把将花瓣全数扯下,掷在了青砖石上,笑色得意又鄙夷:“不过,你们得先打得过我这位师傅,否则,就是血洗了你们袁家,你们也只能认栽。” 无音侧了他一眼,眼底似乎有一闪而逝的笑意,隐在袖中的软剑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了掌心,手腕翻动间,薄如蝉翼的剑身耀起锐利而嗜血的光芒。 去过镇抚司,便是告诉他们,有眼睛睁盯着他们呢! 袁崇是聪明人,自不会在关键时候去与皇权硬碰硬,扫了袁集一眼,拱手深深一揖:“老臣袁崇参见二殿下。” 第484章 大闹袁家(二) 老太爷都行礼了,余者谁敢不敬,纷纷躬身垂首:“恭迎二殿下大驾光临。” 云海十分受用,眯了眯眼,摆手道:“让那小畜生出来。” 袁集见老父不动声色,只能咬牙忍下:“二殿下见谅,犬子已两日不见踪影了。” 云海哼笑了一声:“搁这儿跟我玩儿呢!” 袁欣微微一抬眉,看向云海道:“致蕴难道不是被殿下抓走的么?” 云海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乌碧碧的眸光只轻轻一荡:“那行,怎么的也得身份相当的才行,二房嫡出的给我站出来。” 二房另两位嫡出郎君们战战兢兢站了出来:“请殿下吩咐。” 云海手肘支在扶手上:“当初袁家的那把剑扎在老子心口,这本是你我私仇,你们阴险,我贪财,谁也不比谁高贵,那么就咱们自己清算。今儿你们两个自己选,谁给那小畜生替了这一剑,我与你们袁家二房之间就此扯平。” 春雷闷声躲在厚厚的云层间翻滚着,却似贴着头皮而过,震得人屋内震颤。 两位郎君面色刷白,扑通便跪下了:“殿下!殿下开恩!草民、草民并未伤害过殿下啊……” 云海看着他们惶恐的模样,笑了笑:“没人站出来是吧,行。”漫不经心的挥了挥手,“无音,一人一剑,动手!” 袁集本以为他只是恐吓。 可无音手中的剑却并没有半分的客气,呼啸着便刺向他次子的心口,扎进了皮肉间,看得出来,不深,但血色还是瞬间染红了小郎君淡色的衣衫。 云海低低一笑:“以为我跟你们开玩笑呢?今日我只杀一个,就是闹到金銮殿上去,也只能说是一剑抵一剑,死了只怪你们袁家郎没老子好命。” 袁崇若有所思地看了云海一眼,面上露出臣子与祖父双重身份下,该有的克制的紧张与敬畏之色:“殿下容禀!不是老臣不让致蕴出来同殿下磕头请罪,实在是真的那孩子至今下落不明。这孩子一向本分读书,从不曾惹事,还请殿下手下留情!只要殿下能消气,您吩咐,老臣一定照办!” 云海只不咸不淡地看着自己的手,并不搭话。 猛然灌入的风带着远处的潮湿疏冷,将点起的烛火吹得风风摇曳,火光渺渺挣扎这抱进了烛芯,好像随时都会熄灭,晃地人眼光缭乱。 形势比人强,眼看这个皇子打定主意以一副市井混混做派跟他们杠上了,袁集为了能保住儿子也只能下跪请罪求情:“还请殿下手下留情,殿下有任何吩咐,微臣一定做到!” 云海大声笑开,那笑声中的讽刺之意甚明,他眼眸微微一睁:“袁家,原来也不过如此!不把人命当回事,终有一日你们的下场也是别人手里能轻易捏死的蚂蚁。放心吧,我没兴趣要你们满府的性命,看着你们时刻担心着什么时候我挑唆着皇帝来整治你们,可比一下子捏死你们有趣多了。” 风吹得远处檐下风铃伶仃作响,深一声浅一声,炸的人脑仁儿疼。 袁崇躬身,掩去随着铃声明灭不定的目光,恭敬道:“原是致蕴的错,多谢殿下开恩。” 放下了浪荡的腿,云海俯身看着袁集面上的狼狈,或许皇家的威势是刻在骨子里的,沉下的美艳眉目里凝起了薄而韧的锋芒:“让他回来有何难,让他去侯爷面前把自己和那位的关系好好说道说道就行了,我的要求就这么简单!” 他的目的就是要让姜元靖的算计全数落进镇北侯的耳中,让他失去所有竞争力! 一旦认了,便是与侯府彻底结了怨! 可不认,长子一定不可能活着回来,家里的孩子必然也要填进性命进去。 左右都是为难,只能求救的看向老父亲:“父亲……” 袁崇的语调沉稳而平静,是一位老臣在无权皇子面前给足了面子,却不肯卑微的姿态:“殿下让你做什么,你自本分去做就是了。” 云海得了答案,起身便走了。 袁理皱眉看着父亲,似有不解:“父亲……” 袁崇知道他要说什么,抬了抬手,同袁集道:“从今日起,除了上下衙你什么都不要再管了。” 袁集面色一白。 他明白,二房会被盯上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了,若是在参与计划,坏了大局,二房恐怕都不会有好下场,如此也只能白白便宜了大房了! 可纵有不甘也只能应下,“儿子明白。” 三房的人从外头回来,正好与云海得意的背影打了个擦肩,进了大厅看着一张张沉沉的脸色吓了一跳,忙拽了个侄子小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小郎君压着嗓子大约一说。 袁三爷瞪大了眼,指着大门口道:“方才那就是二皇子?怎么瞧着跟个混混似的……” 众人无语:“……”可不就是个仗着身边带了个世外高人,不要脸又要人命的混混么! 袁崇在主位坐下,接了女使上的新茶,慢条斯理地吃了两口,才慢慢问了三子道:“外头有什么消息?” 袁三爷奇怪的看了眼袁集面上抹不开的阴沉,小心回道:“张了皇榜,说是寻回了当初走散的二皇子。清光县主和镇北侯长媳因为救皇子有功都得了晋封,连慕家和晋怀长公主府都有赏赐过去。”旋即奇怪道,“找回皇子的是慕家?还是沈家?” 袁欣掩唇轻咳,掌心下的笑纹带着几分冷凝,轻喘道:“那慕孤松倒是真占了个大便宜,什么都没做,得了帝后的一句谢。往后这仕途,哪怕是看在救了二皇子的扶风郡君面上也将越发顺遂了。太子和二皇子一母同胞的嫡出……郑家想动摇太子的地位,怕是不可能了。” 袁理的眉在淡淡的茶烟里扬了扬:“有些人遇上越不过去的山头就会回头,有些人却会选择搏一搏。” 袁崇的神色似沉浸在了秋水深潭之地,看不出喜怒,只澹声问了三子:“闵家如何?” 袁三爷大约是看了一处好戏回来的,说得眉飞色舞:“方才闵家老六被人一顿打晕了过去,我路过闵家的时候正鸡飞狗跳请大夫呢!该不会就是那小混、二皇子打的吧?那他来咱们家干什么?” 袁集的脸更黑了。 身旁的小侄子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解释了几句。 袁三爷嘴角倒垂了一下,同情的看了眼二哥:“……”这可真是遇上魔煞星了啊! 袁崇微垂的眸子迎着阴沉的天色,闪烁着冷郁如寒星般的光:“闵家……” 袁理微微一沉吟,旋即笑道:“父亲不必太在意二皇子今日的嚣张不敬,总有人会让他们对今日所作付出代价的!” 袁崇睇了长子一眼,笑色在漫漫然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幽长:“你着人好好盯着。” 袁理颔首应下:“儿子明白,不会漏了咱们自己的影子在里边而的。” 袁崇满意的点了点头,旋即道:“袁集,你亲自去侯府接人,该说的说尽了。既是他们侯府里的算计,让他们自己去处理吧!” 屋外阴沉的积郁叫人望穿了双眼,也看不到一丝光亮的慰藉。 袁集看着老父亲淡淡然的神色,心中尚有疑惑:“若是那姜慕氏已经看穿了……” 袁理拍了拍他的肩头,眉梢微微一扬,安抚道:“二弟,即便她们看穿了又如何?人是她们杀的,闵家的账也算不到咱们身上来。到时候只有他镇北侯求咱们的,致蕴那点子小事,谁还敢计较过来。左不过是他镇北侯自己养了个爱算计的儿子罢了!” 第485章 贴身照顾 窗台上团福纹镂雕的梨花木桌上摆着一只宝珠纹错金熏炉,沉水香的青烟丝丝缕缕腾升而起,慢慢散在静谧的空气里,催的人昏昏欲睡。 傍晚琰华下衙耽误了会儿,一回来就又被侯爷叫了去。 繁漪等的有些困,便先沐了浴。 原想着清醒一下,哪晓得热水一泡险些睡着在了浴桶里。 繁漪懒洋洋的站在踏板上,由着丫头更衣。 烟霞色的寝衣上衣浅紫色丝线绣以折枝兰花,因为是早春的夜,还凉着,便再披上一件牡丹红刺金薄薄半臂氅衣。 长长的衣摆微微曳在棕红色的地板上,被昏黄微红的烛火一映,整个人仿佛沐浴在晚春夕阳之下,暖融而清俏,正符合她刺客有孕的慵懒之色,又有一股浅浅的华贵之感。 衣裳是太夫人特意开了库房寻了压箱底的好料子,找了京中最好的裁衣师傅给她做的,里里外外一下子做了十来件儿。 可见她老人家对侯爷头一个孙辈的重视。 晴云揪了揪腰侧松出来的衣料,皱眉道:“姑娘这几日又瘦了些,回头我再改一改。” 繁漪睇了一眼在被柔软春绸勾勒出来的腰肢线条,又细又薄,仿佛能被风吹断一般:“现在改了,回头还得改回来,何必麻烦,松垮垮的也挺好穿着舒服。云海呢?” 晴云点了点头,笑道:“从袁家出来就撒欢去了,这会子还不回来,大抵是他的朋友去了。” 猴孩子换什么身份也还是猴孩子,繁漪也不指望他会一下子变得稳重起来了。 “宫里拨过来的人都安排好了吗?” 晴云转到她身后,拿软巾子替她擦干被水气洇湿的青丝:“都安排在书院隔壁的常安居里。不过云海还是住书院,所以就把侍卫安排着守在书院外。这样那边想钻空子也不难容易了。“ 说到空子,繁漪想起琰华抽屉里的那张花笺。 究竟是谁放进去的? 细细回想起来,倒更像是自己这边的人在里头捉弄。 晴云的话顿了顿,似乎有些不知该怎么说:“不过钱公公的意思是,万女官……是要贴身照顾皇子的。” 皇子分府建衙前住在宫里,都有首领太监和首领女官管着一宫的宫人,待到成年出宫,那些宫女太监便也一同跟着出去。 因为是借住侯府,宫里倒也没乌泱泱拨一群人来,只是四个内侍,四个宫女儿,十二个侍卫。 钱公公便是皇后给云海挑选的首领太监了。 至于这个万女官…… 繁漪皱了皱眉,下意识想的便是宫中的算计。 打量着没有皇后盯着,以为云海是好拿捏的,才刚分过来伺候,就开始自己提要求了? 到底是想进书房窥探,还是想利用云海做些什么? 侧首却见晴云面色微微桃红,旋即反应过来这“贴身照顾”究竟是怎么个“贴身”法了。 认真说来,大户人家的郎君到了十二三岁便会有通房丫头安排了贴身伺候。只不过繁漪自己也是女子,晓得女子在意些什么,便不希望云海还未成亲屋子里便乱糟糟的,所以一直没做安排,随他顺其自然了。 掩唇一笑,感慨道:“孩子长大了,当母亲总是要妥妥当当安排下来的。既然是皇后娘娘安排的,咱们谁也不好去做主什么。你也不必去回绝,让她们自己找云海去说。” 晴云应了一声:“好。反正他也知道,爷是不喜外人靠近书院的。这些个人也不知根底,我会同陈叔说好,让人好好盯着。” 繁漪伸了个懒腰,舒展了一下慵懒的身子:“以后你多看着他些。如今身份不同,袁家和郑家的眼睛少不得要盯着他,出门务必带着侍卫。” 晴云拿了根丝带将青丝拢起:“姑娘放心吧,为着不叫您担心他也会护好自己的。”扶了她绕过隔扇,在外头的桌边坐下,“这会子袁致蕴正交代着事儿,想必侯爷还有话要同爷说,要不您先吃点儿?最近本就胃口不好,小心熬坏了。” 繁漪看了眼外头,月芽初上,只是春日的日头落的早,时辰也未多晚:“也不怎么饿,在等等吧!” 晴云伸手摸了摸桌上的茶壶,茶水还是温热的,便倒了一杯放在她手边:“云海这一出闹得,虽折腾了些,倒也不错。姑娘容得他去袁家闹,是想逼着五公子快些动手么?” 繁漪摸了两颗蜜饯慢慢吃了,轻拍了拍肚子,微微一叹道:“他们自然还在怀疑我着这是身孕是真是假,少不得想多观察些时候。按照府医回禀给太夫人和侯爷的,我这都已经要三个月了,再拖肚子就瞒不住了。” 晴云眉心微拧,都快刻出“川”字来了,垂眸看着她微微苍白的面孔,担忧道:“可我担心,这样在侯爷面前全部拆穿了,会把人的狗急跳墙。” 繁漪徐徐道:“其实仔细算算,姜元靖并没有出现在袁致蕴和秦修和的任何一次算计里,甚至于玄武湖的算计、姚意浓婚礼之事。秦家、袁家、姜怀等人,都是怀着想着推他上位,来日好利用他的心思而主动去帮他算计。所以,袁致蕴的供词只不过是让侯爷知道姜元靖和外人联手算计自己兄长而已。” 晴云细细一琢磨道:“甚至侯爷都不能去惩罚他什么,因为至始至终他都没有自己动过手。” 蜜饯酸甜冲口,繁漪沁了满口的口水,端了微甜的蜜茶呷了两口才慢慢继续道:“只能说他借刀杀人玩的漂亮。若是对付敌人,侯爷必然还要赞他一声心思厉害。如今呢,他也清楚侯爷对他是失望的,他会担心侯爷就此下定主意选定琰华为世子。” 晴云明白道:“所以提早动手是必然的。可他还想着做世子,所以不会闹得两败俱伤!” 下弦月悬在高高的树梢上,月色似牛乳色的轻纱朦胧。 繁漪望着月色轻轻扬了扬眉:“说对了。而且,即便最后输的人是我们,他也会为我们求情,而不是将我们置于死地,因为他还想让侯爷知道,他是想赢,但不会为此赶尽杀绝。至于袁家……” 晴云的思绪越发能跟得上了,微微一笑道:“云海对上了袁致蕴,袁家现在知道是陷阱,若是不去盯着袁家二房闹,难保袁家会想到咱们已经猜出了他们如今的动作,说不定反而让他们沉寂下去。不若让云海去袁家嚣张,反而能让他们放心,只以为咱们只是要对付五公子,说不定后面的动作也就落进姑娘的计划里了!” 繁漪微微歪了歪臻首:“就是这个意思。” 正说着,春苗探了脑袋进来,笑眯眯道:“爷回来了。”顿了顿,似乎是对称呼把握不定,“那谁也回来了。” 繁漪一时间没繁漪过来:“谁?” 丫头们跟云海没大没小惯了,一同说笑的人一下子成了皇子,改称呼的时候便有些变扭。 他自然晓得,便一指头弹在春苗饱满的额头上,“没大没小,叫公子!”一下子蹦了进来,完全没有自己已经长大了要跟姐姐保持一点距离的意思,手臂就往繁漪的肩头一搭:“我来蹭饭!” 琰华睇了他一眼:“自己没院子么!” 云海白了他一眼:“一回去就见个宫女堵在门口,又跪又拜口口声声母亲叫了贴身伺候,长得那么丑,杵在眼皮子底下真是倒胃口。” 晴云眼角抽了抽:“人家长得也不差啊,青春丰茂,很是可人啊!” 第486章 贴身照顾(二) 云海一吹垂下的一缕乌发:“还没春苗齐整呢!跟我比更是差远了!所以我先过来看看你们,洗洗眼睛。” 春苗哼哼了两声,表示并没有感到一丝丝的高兴! 繁漪和晴云对视了一眼,耸了耸肩:“……”皇后的一番苦心看来没被准确接受到。 琰华可不跟他什么尊卑有别,一巴掌把人从妻子身旁拍开了:“你也到了娶妻的年纪了,自己张罗去,别老是黏着我妻子。” 云海嗤他,往他最软肋戳下去:“早有这自觉何至于让我阿姐跳那一回崖,白受那些苦!” 琰华撸了撸袖子,意思很明显:走,单挑! 云海不必目测也知道打不过,于是装瞎装死,自顾坐下等开饭! 厨房得了信儿马上传了菜上来。 三人净了手开始用饭。 繁漪看着桌上的饭菜皱了皱眉。 太夫人拨过来的厨娘手艺很不错,菜色瞧着一点也不油腻,但适合孕妇的菜色总是有些寡淡,瞧着就没什么食欲。 琰华舀了碗汤水摆到妻子面前:“怎么了?不合胃口?” 晴云目光顺着瞄了一眼,忙端走了青瓜小炒肉,解释道:“郡主在药丸子里加了些东西,能让姑娘的妊娠反应逼真些。厨房上的妈妈说青瓜好,才抄了的,她们伺候孕妇有经验,只是咱们姑娘原不爱吃这个,看着就难受些。” 琰华扬了扬下颚,示意她端走:“有营养的东西多了,这个不爱吃就算了吧!就跟厨房说大奶奶见着不舒服,换些别的来。” 晴云忙应声端走。 云海看着她,皱了皱眉:“那阿姐想吃什么,反正我有空,我给你去找!” 繁漪口中忽然开始分泌口水:“橘子,要酸一些的。” 琰华愣了一下,没想到妻子会想吃这个,这个季节里橘子有是有,但要酸一些的就有些难了。 云海朝琰华哈了一声,得意道:“有,正好南边儿进贡了一种果子跟橘子差不多,酸甜口的。明天我进宫去给你拿。” 还好在宫里无聊的时候就到处吃。 看在能满足妻子的口腹之欲,琰华宽容大度的表示不与他计较了。 然后另一个长不大的,看他“给你机会表现,不用谢”的表情就不服气了,哼道:“关键时候你就只有傻眼的份儿!阿姐想吃个酸橘子都弄不出来,你这当丈夫真是失败!” 琰华慢慢吃了一口翡翠豆腐,慢条斯理回怼道:“没你阿姐救你狗命,你还有机会嘚瑟?” 云海更不服气了,筷子也不忘夹了口蘑给繁漪:“要不是为了算计你,我会被他们追杀?” 琰华舀了些三脆羹给,轻轻吹得温了给妻子:“连逃跑的本事也没有,要怪也是怪你自己技不如人,太蠢。” 看他们两斗嘴,繁漪就很无语:“……”这算近朱者赤?还是近墨者黑? 真的很难追究到底谁更幼稚一些。 像是两开蒙年岁的学子相互怼,当了开胃小菜下饭,倒也用了不少。 云海到底是孩子心性,也不懂饥饱,一下便吃撑了。 好在厨房里也细心,三餐都备着消食儿的茶饮。 再一小碗灌下去,小东西倒在小书房案边的软垫上直哼哼:“……居然把孕妇菜吃完了!” 琰华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忙着斗嘴也吃撑了,慢条斯理吃着消食茶。 繁漪望了望窗外:“……”终于清静了。 然而某些人的嘴就是闲不下来的,换了姿势趴在隐几上问道:“那姜元靖干嘛不直接杀了他,无音的身手谁也察觉不出来。” 坐在屋顶上月吃酒的无音微微往瓦砾下暼了眼:“……” 月色绵绵投进窗内,将繁漪的衣裳晕成烈烈夕阳下的云彩,她的话毫不作掩饰:“从前不直接杀了姜云靖,是因为我要以此给姚意浓铺陈绝路。” 云海乜了琰华一眼,圆圆的眸子里有很明显的幸灾乐祸。 琰华看着她的神色仿佛是被红霞染了色的春溪,蜿蜒出一湾旖旎柔情,并不介意她自以为的冷凝狠辣,接口道:“如今不杀他,是因为他永远也不会赢我们。哪有看着他踌躇满志自以为能杀死我们,结果却一次又一次输给我们来的有趣?看着他的算计层出不穷,虽废去不少精力应对,却也能不断推动我们自己的洞察力与谋算的本事。” 他的坦然与温柔,仿佛是春雨泠泠落进了开满皎洁荷花的池中,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细细的欢快的涟漪相撞,摇曳了亭亭的根茎,花影落在水中,不蔓不枝。 繁漪拾了颗杏干儿慢慢吃了,真是酸极了,刺激这口腔不断分泌出清水来,好容易咽下了才继续道:“这只是琰华仕途的起步,这样的敌人用来打磨自己是最合适的。今日可以让无音悄无声息的杀了他,那来日的政敌呢?那些人身边会有无数的高手、死士,只会越来越难对付,最直接的杀招有时候才是最无效的。” 云海往屋顶指了指:“怎么会,无音那么厉害,还有南苍,还怕对付不了那些个死士么!” 有风悠哉自窗口吹进,带动黑夜里的树叶沙沙作响,也分不清是哪一颗摇摆的最欢快,而风中春末的温暖已经无声无息取代了冬日乍暖还寒的凉。 繁漪抬头,正好对上被无音扒拉开的一方缺口,下弦月有独属于它的残缺之美,徐徐一笑道:“凡事有万一。露了踪迹不可怕,可若是让自己落在敌人之手,就一定会输的一败涂地。” 云海笃定道:“不会。我从未见过你输,你不会输的,无音也不会。” 琰华神色萧萧:“在那些人眼里死士不是命,出任务前一定会服毒,若是被我们擒获必然是死路一条。倘若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落入他人之手,剩下的人一定会答应对手是所有的条件,把人救回来。” 云海默然,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别了。 有的人为达目的会不择手段。 而有的人,机关算尽的同时却把人心圈禁起来,不受污浊侵蚀。 琰华看了若有所思的云海一眼,语调多了几分清泉温和:“而朝堂上的狐狸,谋算远在姜元靖之上千万倍,心思之深沉,不是人人都能猜得透的。” 云海眨了眨眼,脑袋一侧,对上无音睇来的那双邈远的带笑的目,忽然觉得无比安心:“所以打磨自己,很有必要。只有谋算胜过对手,才能借力打力,胜的兵不血刃。” 繁漪笑着朝他举了举手中的盏:“就是这个意思。” 琰华看着她,眼底是深沉而浓烈的情意流转:“姜元靖未必没有防着我们去杀他,即便真能悄无声息了解了他,也难保他留有什么后手让侯爷对我们产生怀疑。更重要的是,你阿姐并不希望我和侯爷之间,因为一个不重要的人而生出嫌隙来。姜元靖终究是他看着长大的儿子。” 繁漪莹莹一笑,没错,这个才是她不直接杀了姜元靖的最终要理由。 磨磨蹭蹭在行云馆磨到了酉时末,琰华终于忍无可忍,拎着云海从鹤鸣院的大门扔了出去。 然后院中值守的婆子们一脸目瞪口呆,看着云海叉腰似泼妇般对着琰华的背影叫嚣。 “……” 是我们见识太少? 还是这皇子本来就不大正常? 当然,她们绝对不会认为自家一本正经、年少出息的大公子会是个有毛病的。 “碰!” 鹤鸣院的大门就这么无情的关上了,完全不管门外的是皇子还是什么子。 云海摸了摸鼻子:“……”这操作一如既往的溜啊! 然后十分用力的哼了一声,走了。 值守的护卫和婆子:“……” 第487章 无音:你别骗我! 趁着丈夫去沐浴,繁漪拽了檐下的桂花树一把,借力上了屋顶。 月色里无音那张冷冰冰的面孔仿佛受了天大的惊,身影一闪稳稳揽住她摇摇晃晃的身子:“你上来干什么!” 繁漪很高兴自己被这么重视。 但是吧。 睇了眼险些被她掐断的腰,就有些无语了,她真不是瓷做的啊! 也很显然,她的说辞并没有被采纳。 望月长吁:“上头赏月角度比较好。” 无音皱眉,神色就仿佛绝世高手失去了功力走在悬崖峭壁上,一下子忘了怎么走路了,干巴巴道:“下弦月有什么可赏的。” 繁漪拍了拍一片平坦的肚子,一本正经道:“他邀请我上来的,说赏月有益身心健康。” 无音盯着她肚子的瑞凤眼微微一睁,很惊诧的样子,然后以一种“你别骗我”的眼神看向她。 繁漪抿了抿嘴角,十分认真地点头:“我说认真的。” 无音扶着她在屋脊坐下,又睨了她一眼,表情里写着:暂且信你吧! 繁漪差点笑出来。 现在的杀手都这么可爱、这么好骗的吗? 下弦月的月色仿佛是被蝉翼纱隔断的如光,光影朦胧,连星子闪烁也变得邈远起来。 自丈夫同她剖开了心意之后,繁漪便没有太在意那张花笺的事,也或者说当时就把姜元靖盖章为罪魁祸首了。 但最近细想了一下,发觉是姜元靖叫人偷藏的可能实在很小,便直接问她:“琰华书房里的那张花笺,是不是你放的?” 无音舒展着右臂让她倚着,右手扣了扣瓦砾,冷面上有一丝丝的心虚:“恩,我放的。”默了默,决定再出卖两个人,万一要受气,也好有人一同分担些,“姜柔让放的,凤梧也知道。” 繁漪彻底无语:“……”好么,破案了。 琰华换了沐浴出来不见妻子,便寻了出来,站在庭院里听着顿时脸都黑了:“无、音!” 无音睇了他一眼,面上哪里还有半点心虚的意思,冷冰冰的脸,冷冰冰的眼,脸上眼底明明白白的写着“鄙视”与“瞧不上”。 琰华被她瞪地愣了一下,有一瞬间觉得不靠谱的人是自己? 突然有些明白过了来。 好家伙。 感情把自己当“丈母娘”了是吧! 忍不住叉腰。 别人家“丈母娘”看女婿都是越看越满意,到她这里怎么就越看他越不顺眼了? 把人稳稳当当送回地面上,无音暼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转身消失在了黑夜里,一个字都不肯答理他。 琰华无辜的不得了,指着自己同妻子告状:“哼?她哼我。” 繁漪觉得无音卸下了姜王府暗卫的责任之后,越来越轻松的同时也越来越可爱了。 无音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只有她这个徒弟,便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她身上,亦姐亦母,对琰华这个曾让她伤心受伤的人,自然是千万个不顺眼了。 再看看丈夫那叉腰不服气的样子,可不也跟云海一个腔调了么? 情绪真的很容易传染。 他们这群孤独的人,遇到了,在一起了,便再也不在孤独了。 繁漪晃了晃脑袋,拍了拍丈夫的肩膀,抿着笑色用力点了点头:“没办法,谁叫我得宠呢!看你不顺眼那才是正常的,你、加油,啊!” 琰华望月:“……”妻子多了个帮手,他多了个堵心的对手。 偏还觉得挺开心,这是个什么鬼心态? “来,娘子,我们回房好好聊聊!” 月色莹莹里,飞翘屋脊上脊兽的影子被拖得长长的,轻轻依偎在一起。有影成双。 云海第二日一大早便进了宫去。 皇后娘娘见着他进宫来自是高兴极了,结果那小东西去椒房殿草草请了个安,便说自己这几日没什么胃口想吃点稀罕果子。 皇后瞧他那薄薄的身板儿,心疼的不得了,便喊了女官去御膳房和内务府置办。 云海摆摆手,表示自己来就行,撒腿就直奔了内务府,把所有外头见不着的水果全搜罗了一半儿:“打包起来。” 外头进贡的东西就是皇后的椒房殿来领,也得记录下来,且也没见过哪个宫里能这么拿的啊! 内务府的郝公公扬着笑,好声好气道:“今年外头进贡的果子不多,后宫里还得分下去,您这样一拿奴婢没办法交差了。” 云海一屁股坐在螺钿桌儿上,一条腿踩着桌面,一条腿晃荡着,手里抓这个不知道什么名儿的果子啃着,冷笑道:“回家吃点果子不仅排队限量,还得等着老爹的小妾先吃,这鬼地方果然没意思。” 郝公公一听脸皮抖了抖,那话可不敢乱接啊,只能打哈哈:“殿下说笑了,您是陛下和娘娘的嫡子,自然是尊贵……” 云海皮笑肉不笑地“切”了一声,随手把啃了一半的果子一扔,果肉重重砸在青砖石上,飞溅起的鲜甜汁水与尘埃和光飞扬。 美丽的俏脸蛋一沉,打断了他的话:“行了!果子就留着给你们这些高贵人慢慢分吧,老子还不要了。晴云,回侯府!” 晴云低眉顺眼的跟在他身后,小声问道:“您还没去延庆殿请安,太子爷也等着和您说话呢!” 云海嗤了一声:“得了吧,请什么安,没瞧出来这高贵的地界瞧不上我这泥里出来的皇子么,让那些高贵的小妾慢慢请吧!太子爷又不是没别的兄弟了,谁陪着不是说话。用得着我上赶着去凑趣儿么!” 郝公公只觉脖子凉飕飕的,忙拦住了云海:“殿下说的哪里话,是奴婢不会说话!”拍了拍嘴,“奴婢就是个听差遣办事儿的,您原宥则个……” 说不得,拒不得,要是说不好把帝后好容易找回来的小祖宗气走了,脑袋指不定就要不保了。于是东拉西扯的先绊住小祖宗的脚步,悄悄使了小黄门去延庆殿请示。 怎么给,给多少,总要主子发话的。 皇帝正扣着魏国公说话,听着回禀,微微愣了一下。 魏国公漫漫然一叹,感慨道:“青鸾这十几年没吃到的果子摞起来,都能把内务府给埋了。” 皇帝的眼底果然有愧疚流转,便只是摆了摆手:“他喜欢就让他拿吧,往后不必来回话了。” 去回话的小黄门替自个儿师傅捏了把汗:“……” 这差事不好当啊,后头要是哪个宫的宠妃来吵着要,还得想办法熄火儿了。 难,太难了! 小黄门来匆匆去匆匆,好在及时在大门口儿劫住了云海的步子:“殿下要的这些果子都是送去侯府么?奴婢们好好装起来,免得路上磕了碰了。要不您先去陛下和娘娘那里稍坐坐,晚些奴婢叫孩子们给您送去?” 云海表示心情很不错,安安分分在宫里陪着帝后吃了饭、逛了园子,又跟着太子在文华殿枯坐了半日,一直到了傍晚的时候才带着各式果子回来了。 一同带回来的,还有皇帝已经御批琰华为侯府世子的折子。 繁漪看着堆了满桌的果子,愣愣了好半晌:“册封世子?你去陛下面前闹来的?” 云海忙摇头:“当然不是啦!你是郡君,姜琰华要是没个世子的名分哪里配得上你啊!我只是去问了问侯爷咯,在他心里到底分出胜负了没有,然后他就自己上的折子了。我发誓……” 刷的竖起三根手指,表情认真,连连点头自我肯定:“我可没逼侯爷,也没在皇帝那里胡搅蛮缠,是他们自愿的。真的。” 那话听着,为什么会有一种“糟蹋了良家妇女后,小混混信誓旦旦说人家是自愿的”那种非常欠揍的感觉呢? 第488章 蓝氏的催魂令 琰华皱眉,觉得有些手痒。 还有,他好歹也是正五品的侍读学士,也算的上是年少有为,还是很有前途的好吗? 怎么、怎么就配不上娘子了! 他们夫妇是绝配! 挪了挪位置,与老婆贴贴,以眼神先揍他一顿:是绝配好吗! 哼! 繁漪看着他竖起的三根手指,分别是小指、无名指以及中指,这誓言发的实在没有诚信度可言。 再看看丈夫那搁在膝头上骨节分明、蠢蠢欲动的手,就很无语了。 忍不住掐了掐眉心,轻叹道:“侯爷不立世子便是晓得,那压根不妨碍姜元靖来争,更换世子可不会是轻易的事情,只会让他下手更狠。” 云海十分仗义的拍了拍胸脯:“怕什么,有我帮你呢!” 琰华扯了扯垂在地上的衣摆,修眉轻轻一扬:“就凭差点被他们弄得丢了小命的你?” 这简直是云海的黑历史,提一次就要黑脸一次,一双漂亮的眸子狠狠瞪他,旋即哼笑道:“还得阿姐保护你呢!配不上,就是配不上!” 琰华不与他一般见识,只狭长的眼尾微微一挑:“你配。你是皇子,你有实权么?你拿什么帮?” 云海噎住:“……”没权的皇子也就是花架子,表面风光而已,“我可以……” 繁漪心口咯噔了一下,忙制止了他的念头,严肃道:“你不许去沾染皇权!朝中之事你一律不许过问。记住没有!” 莹莹微晃的烛火穿过被薄薄春风扬起的浅杏色,落下的光影无声落在琰华面孔上,趋走了与他玩笑的和缓,越显清冷而认真。 像他们这样的人,前半生都在痛苦里挣扎,所有的陪伴和信任从来都不是来自血缘至亲,能相互依靠的,也唯有今日今日还在一起的这几个人。 琰华对他又如何没有感情,轻叹了一声,徐徐道:“太子虽是你亲兄长,但你要记着,你们之间有君臣之别。在天家,血脉永远都会排在利益之后。你若一直似今日这般对权利分豪不染,尚且能够兄友弟恭下去。可一旦太子、其余的皇子觉得你是威胁了,便什么都变了。” “即便帝后疼爱你,也阻止不了兄弟相争之事。历朝历代,这样的你死我活的血腥太多了。你本在民间长大,便把你的心思留在民间,不要去沾染那样的污浊。不值得。” 云海看着他们,转首看向了窗外。 漫天的星子似丫头手中打翻的一槲明珠,他眼底的闪烁着的光点明媚而俏皮,带着微酸的水晕:“我知道,这样的话也只有你们会与我说了。” 这家伙如今竟变得这么没有没有安全感,还要来试探他们,生怕他们为了权力便不顾他么? 夫妇两相视一眼,皆是失笑,旋即皱眉。 繁漪轻声问他:“太子试探你了?” 云海垂首,右手的食指抠着左手的户口,留下一道越发明显的红痕:“他今日还同我说,叫我以后多帮着他分担些呢!” 繁漪心惊。 这就是皇家的亲兄弟了,云海才回去,太子就已经开始试探是否有野心了。 她伸手,拨开了他的动作:“告诉阿姐,你是怎么回答的?” 云海眉梢扬起的弧度有得意,也有失望:“我就是个乞丐,只会闯祸,让他多给我撑腰。” 繁漪看着他眼底一闪而逝的黯然,便知道他什么都懂。 掩去心底的微叹,只抬手轻轻弹了弹他的额:“你能懂得规避,很好。以后不管嘴上还是态度上,要一直如此。” 云海虽不拘,但也不是笨的,如何能不明白:“所以我进宫也不过就是个没规矩的乡下孩子而已。” 他都懂,这样的人才能让宫里的人精们放心啊! 琰华的神色似上等的玉质,幽光沉静:“你们有血缘牵绊,可到底只是陌生人。这样很正常的。他深处诡谲深处,也是危机四伏,若不多疑,或许也不会活到今日了。” 身处不同的位置,便有不同的难处,也怪不着谁。 云海点头,又耸了耸肩:“我懂,可就是失望。以前也盼着能找着家里人,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倒还不如没找到的好。没趣儿的很。” 这样的感受繁漪懂。 重生回来,一路跌跌撞撞找回的亲情,其实终究也与自己以为的,相差太远了。 繁漪的眉目间衔着淡淡的温默,许久慢慢扬起温然的笑:“慢慢就习惯了。只是这样的神色不管在谁的面前,都不能露出来,明白吗?” 云海捏着衣袖,上面金线与青墨色丝线绞成一股绣以的麒麟好不威风,可怎么看都觉得那股威风里透着虚。 咽下呛子里的酸涩,他道:“我知道,这种装傻摆天真的伎俩我最会了。” 繁漪轻柔道:“好好的,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放心吧,即便看在你身边这些人的份上,太子会对你很好的。你只需做你自己就好,安安稳稳一世,比什么都强。” 云海笑了起来,可那样的笑色终究还是与从前不一样了:“对啊!我不沾染权力,可我是你弟弟,太子是我哥,咱们一条船上的。他可不得多帮着点姜琰华啊!” 繁漪一笑,十分赞同的样子:“当然,你这个弟弟的面子自然还是要给的。有皇子的身份,你可以自由自在的做自己想做的事了。你若想帮我,靠你出神入化的易容之术一样可以。” 说着他有开心起来,一甩头道:“行,听阿姐的,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狐假虎威第一名!” 风吹着月色轻晃。 书房外无人值守,不过三两只不知名的虫儿在低低的鸣叫。 素色窗纱映着灯火,有朦胧的成双人影在交缠。 遂得出焉,又嘤嘤细语了半晌,有许多可诉。 许久后才见得一美貌女使抚着发鬓挽着一直空食盒,摇曳着细柳儿似的腰肢慢慢离去,一直到了暮云斋的院门前方一转匆匆姿态,面上凝起了一片焦急,慌慌张张地奔了进去。 文宣将挽在臂弯里的食盒搁在了进门处的小桌上,因为动作太急,衣袖将食盒带了一下,磕了好大一声儿,险又将食盒儿给待了下去。 蓝氏正来着小日子,面色不大好看的倚在美人榻里,听着动静眉心用力一皱,叱道:“冒冒失失的干什么!送去的饭菜爷儿可用了?” 文宣上前将蓝氏扶着做起来:“饭菜留下了,晚些长静会伺候着用的。” 长静便是姜元靖的贴身长随。 蓝氏顺着她的力道坐了起来,嗅见一股自裙带间溢出的靡香,面色便是一沉,语调里含了不愉的冷嗤:“还当你急急忙忙的遇上什么事儿,倒还有时间伺候爷儿?” 文宣的气息还带着欢好时的暧昧绯红,看着主子脸色不好忙是跪下,摆足了卑微姿态,给蓝氏穿了鞋道:“奴婢去的时候爷儿吃了酒,把奴婢当姑娘了……” 虽在丧期内,但到底不比国丧,只需百日里熬熬便过去了。 所以在民间三年守孝,也没有过分苛刻的要求子女在期间不准行房,不过是别在丧期内弄出孩子,行房时小心隐晦着些,别闹得外头知道也便是了。 姜元靖原也不过两个通房。 在蓝氏进门后都被打发了出去,过了新婚蜜意的时候,便把自己的陪嫁丫头安排着在自己不方便的时候去伺候,一面被外头的女子钻了空子。 当初的文英,今日的文宣,都是。 蓝氏如此听着,面色方稍霁。 她倨傲地扬了扬眉道:“爷儿与我的感情自然是深的。别以为伺候了爷儿几回便不知道自己是谁了!”细白的指头在文宣额上用力一戳,微眯的杏眼里有阴翳的细碎光影浮漾,“你好好忠心于我,待爷儿出了孝便抬你做姨娘,你若干有二心,哼……” 文宣饱满白皙的额上留下一个深深的红印,也不敢去抚,微垂的眼帘掩去了眼底一闪而逝的情绪,抬头时只是满面的真诚与忠心:“奴婢是自小伺候姑娘的,来日的日子好不好都指着姑娘怜悯,自然是忠心不二的!” 蓝氏那妩媚风情的眼儿一睇,抬手掸了掸衣袖:“算你识趣儿。爷儿怎么吃上酒了?” 第489章 蓝氏的催魂令(二) 文宣回头挥了挥手,把伺候的丫头全都打发了出去。 关上了门悄声肃肃道:“奴婢从爷儿那出来的时候问了长静。他说是二皇子拿捏了袁家二房的郎君,逼着袁家攀咬咱们爷儿,说外头对行云馆的算计都是咱们爷儿指使了他们做的!” 蓝氏一怔:“什么?”旋即大怒,“他们怎么敢!” 文宣的目光深处有寒凝掠过,细细的指上绞着帕子,勒出一道红一道白的痕迹,恨恨道:“身边儿的小厮成了嫡出的皇子,大闹阁老府的事儿都做了,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的!” “那点子心思已经昭然若揭,恨不能直接向陛下讨了这世子位!如今毫无防备的被人家一口咬上来,爷儿百口莫辩,偏侯爷全然信了行云馆的话,方才将爷儿喊去好生训了一顿!说、说……” 蓝氏妩媚的面孔被一股浓翳的阴郁萦绕着,切齿道:“侯爷说了什么?” 文宣咬了咬唇:“侯爷他……” 支支吾吾着,又小心翼翼睇了她一眼,似乎已经预料到了她随后即来的暴怒。 很快垂眸道,“侯爷话里的意思很明白,就是叫咱们爷儿以后什么都别想了,世子的位子是轮不到咱们暮云斋的!若是行云馆再出什么事儿,就要让爷儿离开京城。” 微厚的窗纱阻隔了春日的阳光,留下淡漠阴翳的痕迹在蓝氏的面孔上,而遥远的天边,在云层之上却有炫目的光亮。 蓝氏狠狠一记捶在手边的迎枕,碧色盈盈的织锦缎子上飞扬起薄薄的细丝薄絮,在投进窗内的一缕光线里汹涌如浪:“眼瞧着行云馆和皇家扯上了关系,侯爷的眼里更是没有元靖这个儿子了!元靖能文能武,在营中更的上峰夸赞,来日自有荣光,哪里比不上那野种了!” 文宣的轻叹仿佛经久无波的古井,沾了青苔,水光都是乌沉沉的:“姑娘说的是,咱们爷可是原配夫人名下的嫡子,原不比他们差的。可大奶奶身后那么多的靠山,侯爷如何能不重视,何况她如今还怀着孩子……” 蓝氏的手中攥着迎枕的一角,用力揉搓着,眼神恶狠狠盯着枕屏上透雕的云鹤,狠狠拽起迎枕便砸了出去,细白的贝齿“切切”有声:“怀个孩子有什么了不得的!还得有命活到那一日才算她本事!” 文宣神色凝重,紧拧的眉心有难掩的焦急与后怕:“就行云馆那睚眦必报的样子,如今就已经目中无人,害到爷儿头上来,真的叫她生下了嫡长孙,来日叫掌了侯府的权还不把咱们暮云斋给赶尽杀绝了呀!” 蓝氏眉眼一横,冷光熠熠:“想踩在我的头上,做他们的白日梦!” 文宣推心置腹道:“姑娘,您可要想想办法啊!不然咱们爷儿可就真的什么机会都没有了!”话头微微一转,“夫人一直对姨娘没有好脸色,若是您不能做了世子夫人,让蓝家巴结着高看一眼,姨娘和公子在蓝家可得受夫人多少闲气啊!” “姨娘有父亲护着,她敢!”蓝氏蹭的站了起来,却又不得不因生母和兄弟的处境而感到焦急。 她自小看着生母如何得宠,也看着别的姨娘一旦不得宠后是如何无声无息的消失,太明白红颜易老恩先断的道理。 如今姨娘风华还在,父亲自然护着她,在过几年姨娘老了,再有新人进府,姨娘即便有手腕儿也再无处施展,便只有受欺负的份儿了! 她得赢,得爬的比嫡出姐妹更高,才能让夫人有所忌惮,让父亲一直护着姨娘! 然而行云馆的一帆风顺,暮云斋的步步不顺,都将蓝氏的思绪刺激成一团打不开的乱麻:“那两个贱人都是人精,我得好好想想,弄不好还把自己搭进去,不值算!算了,明儿我回去找父亲商量。” 文宣惊叫了一声,急道:“姑娘,说不得!老爷虽是尚书,可如今行云馆有二皇子做靠山,几乎就和太子爷栓在了一起,老爷怎么肯去开罪太子爷啊!” 小腹一阵阵的坠痛,连带着心口也跟牵扯着不停的下坠。 蓝氏反手攥住文宣的手,心慌与惊急让她的风情的面孔变得扭曲:“那可怎么办!靠咱们能做什么?难道要让我眼睁睁看着行云馆踩到我们头上来么!” 文宣被她攥的手指都充血了,手轻轻颤抖着,似乎有些兴奋:“姑娘,奴婢倒是有个主意,只是、只是有些冒险。” 蓝氏催促道:“你且说!” 文宣靠近她,扬眉细语道:“最近外头不是总有高门内的郎君被杀么,虽然手里都捏着元郡王府的令牌,可如今外头都在议论是云郡王府被人算计呢!您想啊,这一回元郡王因为她被太子爷警告,还在朝堂上被连翻弹劾!他那样睚眦必报的人,怎么肯轻易放过大奶奶呢!” 蓝氏有一瞬间的疑惑,元郡王和慕繁漪何时有的过节? 他为什么一直盯着慕繁漪算计? 然而此刻她满脑子只想将行云馆踩在脚下,无心去细思。 文宣抓着蓝氏的手用力一捏:“指不定这接二连三的杀人案,就是他在算计行云馆!” 蓝氏一凛,杏眼儿睁的硕大:“你的意思是说……借刀杀人!” 文宣的语调轻轻扬起:“那闵静业与行云馆的冲突看到的人可不少,一旦他被杀,所有人怀疑的目光都会落在行云馆,纵他们有三头六臂也难脱身!便是二奶奶也不能轻易放过她!到时候元郡王必然会跳出来对付她!” 蓝氏紧绷的神思微微一舒,掸开了文宣的手道:“那咱们还有必要动手么!闵静业和她起冲突那么多人知道,元郡王必然也知道的!” 文宣似乎没有想到此节,微微一怔,旋即摇头道:“就因为原因太明显,元郡王未必会去杀,搞不好闹起来的时候还被反咬一口栽赃陷害。否则那曹世子也曾在镇抚司对大奶奶步步紧逼,做什么不杀他去?咱们已经没有时间去等了,一旦世子的册封下来了,侯府里还有谁会把咱们爷儿放在眼里。” 果不然,蓝氏稍稍平复的眉心立马又紧紧拧起:“你说的有道理……” 廊下的云雀与画眉你一言我一语,似乎想把人间的热闹都唱出来,时而婉转,事儿激烈,听得人心跳跟着百转千回。 有丫头急匆匆的拍响了门扉:“奶奶,奴婢有急事要说!” 蓝氏应了进,烦乱道:“什么事儿?” 小丫头的语调还带着喘儿:“奴婢听着消息说陛下已经朱批了大公子为镇北侯世子的折子了!” 蓝氏脑中一闷,方坐下的身子“嚯”地站了起来,动作起伏太大,踉跄了一下:“什么!” 文宣忙伸手扶住了她,转首问道:“有没有听错了?” 小丫头连连摇头:“没听错,奴婢后来又悄悄去青松院和长明镜打听了一下,确实是批复了请封的折子了!还听着九姑娘同二奶奶在商量明儿送什么贺礼去……” 文宣打断了小丫头的话,摆了摆手道:“行了,你先下去吧!” 蓝氏喃喃着,一颗心几乎止不住的从胸口跳出:“怎么会这么快……” 文宣低声道:“姑娘,不能再犹豫了,若是等她们把府里的人都拿捏住了,咱们便是连动弹都难了!” 她的神色里有不着痕迹的循循善诱:“可只要挑起了二房和行云馆的争斗,咱们后面只需作壁上观便可得利了!” 蓝氏急急点头,丝毫没有发现自己的思路已经被牢牢套住了:“可咱们哪里去弄元郡王府的令牌?” 第490章 徐明睿:这人太欠揍了! 文宣嘴角有笑纹一闪而逝:“外头收钱办事儿的江湖高手多的是,要弄一块令牌能有多难!这会子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元郡王府,不会有人注意到咱们身上来。只要多绕几个弯子,不露了自己的影儿出去,谁也不会知道是咱们干的!” 蓝氏拧起的柳眉扬起刀锋的弧度,一叠声的“好”:“我倒要看看,慕繁漪那小贱人如何躲的过去!” 转眼已是三月初,春光绵绵,耀遍光年。 为着琰华被立为世子,繁漪册封为郡君,那是大喜事。 太夫人便做主办了席面,选了个休沐的日子请了交好的人家一同来吃席。 家里也热闹热闹。 如今镇北侯府里住了个中宫嫡出的二皇子,世子年少有为,世子夫人还册了郡君,帝后关照,长公主维护,一下子成了京中最为炙手可热的存在。 好些没有请柬的府邸也送了贺礼来。 太子爷以往拉拢时还十分含蓄,如今也是大摇大摆就上门了。 连后族荣氏的家主承恩公也备了厚礼前来吃酒。 姜家、慕家和太子便再难将关系割裂的清楚,至少明面上如此。 怀熙听着承恩公夫人同太夫人释出结亲的意思,悄悄与繁漪表示:“荣家一向低调,如今乘了云海的东风,也真是好不积极。” 繁漪便是从“利益先于一切”的冷漠之中挣扎出来的,便也见怪不怪了。 抬手拨了拨耳上的南玉坠子,是微凉的触感:“先帝时的夺嫡之争何其惨烈,多少人被杀,多少人被贬,又有多少府邸灭门!百官之中即便没有参与,也大多看在眼里,所以如今除了受陛下所托关照太子的首辅和次辅,其余者即便有在支持太子,也未必出尽权利。” “这一则,是怕太子势盛之日被陛下忌惮打压;二则陛下盛年,来日之事谁也说不准,这些人能在风云诡谲里混迹不倒,且都谨慎着呢!” 怀熙嫁的是最接近权势中心的武将之家,她虽不关心朝政,到底也耳濡目染了这么些年,微微一思忖便也了然了:“这会子有云海在,容家和太子便可正大光明的加以亲近,好将这段关系捆绑的结实,让这个百年府邸成为他的助力。” 繁漪从一旁的粉青釉凸云纹青雀盏里捻了可梅子慢慢吃了,点头道:“当年的南方之战吞并了晋、衡、齐,大周虽赢却也折损过半。当年三王夺嫡,都算计着想要借南方之战除掉云南王府,来日可将政权全数掌握在自己手中。可如今南边还得靠姜家军战无不胜的威势,来震慑周边虎狼之国。” “削藩就成了不可能。” 起初时她只以为镇北侯府不过就是个有泼天富贵的府邸而已,不明白怎么会有那么人参合进世子之争里。 做了三年多的鬼,悄无声息的来往于各个府邸,便也听来了这段“亲王们在打仗的时候要灭有功武将满门”的丑闻来。 这便也有了为什么炙手可热的三位亲王不是死于圈禁,就是被打发去了封地无诏不得回京,而性子温厚的易王爷得以上位登基的局面。 这种事总归不体面,便也无人敢提及,渐渐的十多年过去了,知道的人也便不多了。 而长公主是云南王府的外孙女,洪都督夫妇与长公主夫妇交好,也在被除掉的名单之内。 魏国公和洪都督当年,也险些就把武将的热血洒在了寒冰地狱里。 所以怀熙的神色便有些不忿。 她望着清光披拂,目中遗下一道深沉的光:“说到底如今的云南王府在陛下心中分量,可不是一两个大员可比拟的。所以只要云南王府在,京中的镇北侯府便无人可动摇。而他盘踞京中百年的人脉,便也成了旁人眼里的香饽饽了。” 春日的暖阳擦过水滴檐斜斜落进屋内,点染在繁漪弯起的嘴角,却将笑色照的淡泊如云:“就是这个意思了。” 宾客渐多,繁漪如今这身份也得出来寒暄一二。 她虽也能自如的应对,毕竟都是门第相当的,女眷们都是分和气,晓得她有孕在身更是各种的叮嘱,没有哪个说话特别的不识相,但这样忽然被瞩目的感觉让她有些不太习惯。 琰华在男宾处招呼着,时不时过来看看她,总少不得被宾客打趣几句。 洪夫人拿胳膊肘怼了怼徐夫人,笑意清清淡淡的:“多有福气的小娘娘,就差一步,哦?” 徐夫人坐在许多年前的老位置,那时候坐在繁漪身旁的人可是她唉! 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是是是,你们都满意了,就来笑话我!都怪徐明睿那没用的臭小子,拐个媳妇都拐不成,白白送给了别人!不然马上抱孙子的就是我了!” 男宾处的徐明睿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谁又在背后数落我!” 凤梧垂眸一笑,似清风流连:“还能有谁,总归是伯母咯。” 徐明睿摇头啧了一声:“你们可真是了解我母亲。” 洪继尧抿了口茶,笑声爽朗道:“不是我们了解伯母,实在是她对你找不着媳妇的无用已经天怒人怨了。说不定这会子,就是在跟我母亲抱怨着呢!” 徐明睿抬手将垂在胸前的发带往身后一甩:“我那是不想找,三叔都是二十五岁上才娶上殿下的,我才二十一呢,急什么!” 他说的三叔便是二十五岁才将长公主娶进门的魏国公了。 琰华侧首看了他一眼,眉梢轻轻扬起,那弧度就莫名带着一股得意。 徐明睿就不服气的“嘿”了,这人就真的是满欠揍的哈,要不是有他的帮忙,他姜琰华能顺利把她娶进门么? 然而姜某人很无赖的耸了耸肩,暗戳戳表示:你是一定娶不着,但我却是一定能娶着,不用你帮忙也一样! 徐明睿指着他的手就那么抖啊抖的:“这人太欠揍了!” 琰华迎了族里的一位白须白眉的耆老进来,请老人家入座之后转去了徐明睿身后,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那语调似乎含着疑惑:“最近都没怎么见着长安啊,她还好么?” 徐明睿乜了他一眼道:“受了风寒,被郡王妃扣在家里养着。怎么,遥遥找她么?” 他这一脱口的回答,引得郎君们一阵抑扬顿挫的“哦~”。 琰华点了点头,清隽的神色里满是了然:“她托遥儿给她寻的料子找到了,本来是说好这几日来拿的……”话锋一转,“昨儿我遇见了她三哥李源了,问他,他都不清楚,你、就这么了解么!” 徐明睿只觉脑子里有什么被莫名牵动了一下,那能说会道的嘴巴就有些不知从何解释了:“……我说我是被迫了解的,你们信么?” 郎君们整齐划一地点头,那挤眉弄眼的表情可实在是丰满且精彩了:“懂,都懂,你无需解释。”旋即十分默契地刷刷一转头,看向凤梧,“他最懂。” 凤梧缓缓侧了侧首,笑的十分懂得且幸福:“确实,往后还会更懂。” 徐明睿张了张嘴,又举得一惯清清淡淡的凤梧也变得很欠揍,最后转头吃茶:“……”罢了,就让我活在你们的想象里吧! 和煦春风吹拂着,带来荷叶独有的清香。 天空蔚蓝如璧,浮云清浅如梦,雀儿轻啼,粉红雾白的花瓣似轻羽一般在风中轻轻摇曳飞舞,是最好的淳厚时光。 因为来客比预期的要多,云海和无音怕蓝氏那蠢货不按常理出牌,趁着人多眼杂忽然出手,一整日紧张兮兮跟在繁漪的身边。 虽有姜柔这个神医在,可凡是吃食汤药端过来,云海都要先试一试:“万一是银针验不出来的,无色无味的怎么办?小心点总没错的。” 晴云紧张的头发都竖起来了:“我来试也一样,你非跟我抢什么呢?” 第491章 他要是在姜家出事,宫里还不得觉得是主子和爷没有护好他了! 云海不在意地摆摆手道:“谁的命不是命,反正有姜柔在,见血封喉的速度也未必赶得上她的手速。没事儿!” 晴云眉毛倒垂,觉得无语极了。 姜柔正给繁漪诊脉,闻言暼了他一眼:“我还得谢谢你这么肯定我的医术哦!” 云海一拍胸脯,豪气十足:“咱两谁跟谁,不客气。” 繁漪:“……” 无音翻了个白眼。 姜柔忽然明白他那不靠谱的性子为什么总让她觉得那么的似曾相识了。 可不就跟她娘年轻时一个样子么! 侄女肖舅,侄子肖姑,还是很有道理的。 收了手,慢慢理了理宽大的袖子:“没什么大问题了,药丸子继续吃就行。” 晴云想了想问道:“若是破血之兆慢慢消失了,府医来诊脉的话,会不会被发现?” 姜柔摇了摇头,肯定道:“不会。一直吃着安胎药,破血的表症会慢慢消失是正常的,但有孕的症状可不会就这么消失了。这样被药物干扰的脉象便是刘院首都分辨不出来,你们家这个府医便是给他南疆巫医的手札,他也辨别不出来!” 春日里总是乍暖还寒。 正如太夫人所说,人爱犯懒,肠胃也容易出问题。 最近晴云便发现院子里有丫头情况不太对,本是勤快人,却变得有些懒怠,时常做着事情就开始发愣走神,吃也吃不好,总说东西进了肚子就膈楞着不消化。 这样的状况在春困的时节里本也没什么值得注意的。 可晴云伺候在正屋,又时常见着闵氏,即便每个有妊女子的反应都有不同,但也总有相似之处。 女孩子们住在一块儿,若是有心观察就一定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晴云小心留心了她半个月,终于确定了那丫头必定是有妊了! 她担心是不是有人为了在行云馆动手脚,所以把主意打到丫头身上去了。 让无音暗里又盯了几日,才发现那丫头就是有了相好的,只是那丫头才十五六岁,远还没到家下婚配的年纪,所以就搞起了暗度陈仓的戏码。 小年轻月色悠悠里幽着会,你看我顺眼,我看你美丽,便行了巫山云雨之事,担心吃避子汤会招眼,侥幸的以为一次两次不会出事。 可偏巧,就这么出事了! 本是签了死契的奴婢,婚嫁之事便由不得自己做主。 何况主家又不是不准他们婚配,到了年纪的都会为其安排妥当。 十五六岁本该是好好当差的年纪,却要违背府中规矩私下苟且,背着主子做出这样不体面的事情。 一旦闹出去,是要连累主子名声的。 约束不利倒还是小事,就怕嘴巴刻薄的说一句“上行下效”! 世道对女子自来苛刻,岂能因为奴婢的不检点而让主子受其牵连! 这样的例子在京中很少,却也不是没有,一般都是寻了口枯井竖下去无声无息便了事。 而无音盯了数日,发现与那丫头欢好的男子暗中也与姜元靖有所来往,只是暂时还没有参与进什么算计里。 可既然找上了行云馆的女使,自然不会是巧合,应该是还在下诱饵的阶段。 如今察觉了对方已经有所动作,倒是可以将计就计。 不过,繁漪觉得有些算计倒是可以变通一下的。 她虽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但也不想就这样一下子处置掉两条人命,便道:“行云馆不会留这种没规矩的奴婢,你去告诉他们,发还身契是不可能的,若是男方肯负责就让他们成亲,然后打发去乡下庄子里做粗使的奴婢。若是男方不肯承认……回禀了三夫人和太夫人,全部发卖了。知情不报的,一并处置掉。” 行云馆的女使,若是不能做到万事警醒、忠心,那就不能留了。 晴云得了话,便找了机会把小丫头拎到无人处把话都说了。 “……双喜,你不守规矩,主子是不会再留用你的。看你好歹伺候了一场的份上,不意要你性命。究竟何去何从,你们自己商量了看。” 双喜丫头年纪小,才发觉了自己可能是有了身孕,还在焦急该如何处置的时候,听着晴云告诉她要将她赶出去,整个人都懵了,一口气梗在心口半天没能喘上来。 打发去乡下做一辈子的粗使奴婢! 发卖出去? 同样是在侯府做奴婢,行云馆里吃的好、用的好,赏钱丰厚,主子脾气也好,虽然管事妈妈瞧着凶了点,却也从不随意打骂她们的,可比别的院子里做事要幸运多了。 她八岁进的侯府,从连米银也没有的留头丫鬟到今日做了行云馆的二等丫头,熬了整整七年,七年啊! 难道到最后还是只能做一个认人欺辱打骂的粗使奴婢么? 晴云瞧她几乎厥过去的样子也给吓了一跳,用力捶了她背脊好几下,才给捶回过气儿来。 双喜颤抖着发白的唇,跪在晴云面前哀求道:“姐姐!姐姐你帮帮我!帮我求求郡君吧!我不想去乡下,他、他在府里还能做个小管事,怎么能去乡下庄子里做粗使的奴婢啊!” 晴云拨开她的手,沉着面孔道:“侯府的规矩打从你们采买进来就说的清清楚楚,你不是不知道,非要做出这等没脸面的事儿来!主子没把你竖井处置已经是格外开恩了,还要我怎么帮你?还要叫主子如何宽容你们!” “今次容了你们乱了规矩,日后人人都学你们,不好好当差,光想着自己高兴,想怎么来怎么来,侯府岂不乱套了!你自己去同那人说,明日之前给我答案。” 双喜六神无主,自然是当下就奔了那小管事去。 晴云看到双喜独自回来回话,说那小管事愿意愿意娶她,然后一家子去乡下庄子里做活,心里却并没有觉得那男的有情意,反而觉得有些担忧:“姑娘,恐怕那小管事儿的心眼儿里藏着毒针呢!” 若是真的有诚意要娶她,主子已经给出了姿态,他这会子应该是陪着双喜回来,请罪并且求亲啊! 繁漪斜倚着隐几翻着一本香料孤本,扬眉看了她一眼,笑色渺渺道:“那就好好盯着,说不定,这丫头还能帮我一个大忙呢!”指腹在书页上点了点,“拿一副银头面去,再加二十两银子,就说是我给她的陪嫁。成全了主仆一场。” 晴云目色一亮,在主子平平的小腹上落了落,含笑道:“我知道了,待会子就拿去。那这几日我就多陪着她了。” 繁漪懒懒打了哈欠:“去吧!” 双喜看着桌上梨花木的匣子,里头以一方深紫色锦缎称着,摆了一副银质头面,匣子旁是两钉银子,整整二十两。 她记得的,五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去年出嫁的时候,就得了主子一支缠金丝的虾须簪和二十两纹银的赏赐。 自己不过是行云馆里的二等丫头,连主子跟前伺候的机会都没几次,犯了这样大的错,主子没要她的命,还给了这样的陪嫁。 心里自是感激不已,也越发的后悔。 扑通就跪下了,朝着正屋就狠狠磕了三个头:“奴婢糊涂,多谢主子宽恕,多谢主子赏赐。” 晴云扶了她起来,推心置腹道:“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郡君就要为我寻摸夫家了,我在正屋也伺候不了几年了,我瞧你做事一向勤快,脑子也活络,本是想着把你提拔上来好好教你正屋的规矩,来日顶替我的位置伺候郡君。谁知你……” 她轻轻一叹,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惋惜。 第492章 双喜微微一怔,包着泪的眼底有愧悔流转:“……我是有负姐姐,让姐姐失望了。” 晴云抿了抿唇,微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索性他倒也肯负责,没有为着他自己的前程不顾你和孩子的死活。往后日子苦些也没什么,总算一起生活的是真心人。” 双喜抚了抚平坦的小腹,泪痕斑驳的面上有难掩的欢喜与幸福:“姐姐说的是,我们会好好过日子,只要认真勤勉,以后会好的。” 正说着,同住的丫头双星抱着几个纸袋子便进来了,笑眯眯的表情在看到晴云之后僵了僵,手中的东西下意识的想藏起来,但纸袋有些大,藏不起来,只能硬着头皮进来。 旋即忙换了个亲近的笑色道:“晴云姐姐也在啊!”把东西放在了桌上,“双喜啊,你朋友托我给你带了点蜜饯给你。” 很显然,是个知情的。 即便还不晓得双喜有孕,也定时晓得她与那小管事儿的事情。 晴云坐在黄花梨的桌子旁,温和的笑了笑:“这会子没什么事儿,过来坐一会儿。”睇了那大包小包的纸袋子一眼,“闻青斋的蜜饯啊,可不便宜,你的朋友对你可真是不错呢!” 双星哪敢接口多说什么,就怕说漏了嘴,自己也摊上个知情不报的罪责,心虚的应和了几句,借口还有旁的差事要做便溜了。 晴云看了眼那纸袋子,上头是闻青斋铺子的独特花纹,一朵淡黄的红豆花,嘴角的弧度有些微微的暗沉:“她都知道了?” 双喜忙摇头道:“没、没有,她并不知道我有身子了。” 这样丢人的事情,她自然不敢告诉旁人。 忙拆了纸袋子递给晴云,小心翼翼问道:“主子是要惩罚她知情不报么?晴云姐姐,是我求她不要说的,能不能不要罚她啊!” 晴云捻在指间的梅子到了嘴边,又收了回去:“就要做新娘子了,旁的事情就不要管了。” 双喜面孔刷的一白,晓得她定是要被罚了:“晴云姐姐,这件事是我的错,她只是……” 晴云笑了笑,只是那笑色便带了几分疏离冷漠:“主子有喜,便也格外心疼你的肚子些,终究孩子无辜。但这件事,总要有人付出点代价的,否则,行云馆的规矩岂不是形同虚设了!还有谁懂得对主子应该敬畏!你自己得了宽恕,还想着一并提旁人求了情。双喜啊,你拿什么替别人求情呢?” 双喜两只手紧紧的握在一处,指甲无意识的用力抠在手背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红痕,眼泪滴滴答答的落:“……是我连累了她!” 晴云抬手抬起她的下颚,静静看着她的愧疚与难过:“国也好,家也罢,哪怕只是咱们一个小小的院子,既然制定了规矩,就得遵守。主子怜你有孕没有将你竖井,还给你置办嫁妆,却也不会一点惩罚都没有的。处置她,就是要让你记住,让院子里的其他丫头都看到,自己犯错,是要牵连旁人的!” 如此,即便犯错的人脸皮再厚,不会觉得心虚愧疚,可被她牵连的人却要恨她一辈子。 相互间也会监督着,不让旁人有机会犯错连累了自己。 于双喜而言,愧疚或许就能折磨她很长一段时间了。 双喜不敢再求,因为她真的没有资格,重重咬了咬唇:“主子打算、怎么处置她?” 腌制的梅子缓缓散发着它独有的酸涩气息,让人口中不断分泌液体,勾着唇齿去拒绝。 晴云并没有要回答她的意思,轻轻嗅了嗅那梅子,正要说什么,却忽然皱了皱眉。 从桌上拿了只宽口杯,把梅子扔了进去,又倒了些水晃了晃。 私下看了看,最后从双喜头上拔了支银簪,伸进了泡了梅子的水里。 双喜跪在那里,看着晴云蓦然冷厉的面色,心口一跳:“……姐姐……” 晴云抬起手的须臾里,银簪子瞬间发黑。 捏着簪子的指微微一松,发黑的簪头调转了方向,就那样无情的落在双喜双眼的咫尺之距,冷笑道:“我就说这梅子怎么有一股铁锈味儿!看来你这良人的良心、发黑了啊!” 双喜眼底的情绪如同山峦间终年不散的雾霭遭遇强风侵袭,从最初的感动与欢喜,到后来的愧疚与难过,再到此刻的惊惧与不敢置信,翻涌、交织,最后将她灭顶! 明明前头还和她月下起誓,要一辈子在一起的男人,怎么会下一刻就想要毒死她和孩子? 她的手死死攥着桌角,手腕间暴起的青筋累累蠕动,每一次跳动都在尖锐的宣告她此刻不敢置信的恨:“不可能!他不会这么对我的!他说了会娶我的,会和我去乡下庄子里过安静日子,等我们的孩子出生的!” 晴云也不与她多说什么,出门招了个丫头过来,低头细语了两句。 小丫头大抵是没有猜出来她的吩咐是为了什么,但还是很积极的奔出去办事儿了。 看了眼阴沉沉的天色,回头睇着颤颤如风中落叶的双喜,沉缓道:“我请郡君把人叫进来说你们的婚事,想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去听听就知道了!” 天空下起了绵绵春雨,密密的雨丝将天地逶迤在一处,一片雾蒙蒙。 明间梁下悬着的杏色轻纱在湿润的微风里优雅清扬,葡萄紫的如意绣纹在点起的烛火与明珠光辉里闪烁着浅淡的光亮,落在繁漪慵懒的面庞上,清泠泠的,似荼蘼在无边的枯寂里开至绚烂。 晴云拉着双喜进了正屋:“主子。” 繁漪捏着银签子插了一块蜜瓜慢慢吃了,淡漠地看了双喜一眼:“晴云与你姐妹一场,她来求我,我便让你看个明白。”微微一扬下颚,“进去等着吧!” 两人进了小书房,掩上了门。 那姓白的小管事儿生的十分清秀,全名儿叫韩秀禾,是一个很文静很有气质的名字,穷人家的孩子难养活,老人家便说让男孩取个女孩名儿,好养活。 进了院子便瞧见了与双喜同住的双星。 还上前同她寒暄了两句,特特问了双喜是不是喜欢闻青斋的酸梅子。 双星正担心自己会不会被罚呢,乍见了他来行云馆又觉得奇怪,主子有孕还没接中馈,怎么会召见前头的管事呢? 便试探地问道:“你们的事儿郡君知道了?” 韩秀禾只是十分奇怪的看着她,仿佛没听懂她的话。 双星看他这表情,觉得主子应当还不晓得,一时间也想不通喊他来做什么,便露出一副懂得的笑意道:“我刚忙着,东西都送到她手里我就走了,不过你送来的东西她哪里会不吃呢!” 韩秀禾眉心闪过一抹灼灼,旋即道:“那就好,最近瞧她胃口不是太好,想是吃些酸梅子也能开开胃,只是我今日忙着,也分不开身,只能叫人帮着带了些进来。我买的多,老规矩,里头也有你的一份儿。” 双星立马眉开眼笑地道了谢:“韩管事有心了,自己走不开还让人帮着去买呢!放心,要是主子问起来我断不会出卖你们的!” 略略说了几句,他绕过曲池花丛,站在明间前的台阶之下,站在门口等着晴风向里头通报:“韩秀禾拜见郡君娘娘。” 晴风看了他一眼,侧身通传,声音无波无澜却又沉稳敦厚:“主子,韩管事来了。” 繁漪坐在上首正看着书,淡淡“恩”了一声。 韩秀禾得了放行,拾阶进了明间,面对神色澹澹的繁漪,举止也颇是不卑不亢,规矩也不差,进来便磕了头:“小的韩秀禾见过郡君娘娘。” 第493章 繁漪随意抬了抬手,却不说话。 韩秀禾也便如此静静等着,十分镇定。 繁漪过了好一会子才睇了他一眼。 瞧着约莫二十出头的年岁,在前院负责采买的副总管手底下任着小管事儿,也算是个肥缺儿。岁年轻却也十分会来事儿,舍得花银子、嘴皮子也顺,上头的管事儿们器重他,下头的小厮也愿意跟着他。 若是再给他十年时间,或许采买的副总管就要换人了。 老子娘和大父大母在外头也领着掌柜、庄头这样的差事,虽不能历代主母的陪房们分光,倒也有些体面。 也便难怪双喜那小丫头会被轻而易举骗走了身子。 她直接道:“双喜在我这里也当了一年的差事了,总算也有几分主仆情分。十五是个好日子。那天你去花容胡同的宅子里接人,既然是我行云馆的人,再不体面也得让你们把亲成了,做了名正言顺的夫妻……” 在她不紧不慢的语调里,传来一声隐约而惊恐的尖叫。 繁漪微微一皱眉,面上便有些不耐:“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晴风忙侧首招了春苗去前头看情形。 手中的书册轻轻丢在桌上,繁漪继续道:“我记得你老子娘是在府外头当差的,回去好好商议着,把这桩事好好办下来。之后、便去白鹿庄做活吧!以后能不能再回府来,且看你们的造化了。” 韩秀禾微垂的眼底有得逞后的轻松,与身后细雨蒙蒙的清愁,有四季般的泾渭分明。 他拱手深深一揖,满面疑惑:“请恕小的愚笨,小的与双喜确实相熟,也时常往来,但情意只如兄妹一般,实在不懂郡君这婚嫁一事,从何说起啊!” 在小书房没有灯火的阴暗里,双喜的面孔如霜负雪,冷白到了极致,所有的期待瞬间碎裂,直入心肺。 晴云轻轻拍了拍她僵直的身体,无声的安慰她的绝望。 繁漪轻轻一侧首,鬓边通透而温润的青玉流苏有行云般的姿态,而她的语气却已然含了一丝迫人的之势:“你不懂?” 春苗举着一把描折枝红梅的白纸扇子匆匆回来,雾蒙蒙里,她的身影显得那么渺小。 上了台阶,把伞塞递给了晴风,便进来回话道:“库房里当差的双喜中毒死了。她手边闻青斋的蜜饯里被人下了毒,见血封喉的。” 繁漪似乎是怒极而笑,那笑色很美,如春华生露,将烛火晕染的微微昏黄的空气也点亮如晨曦莹然,然而,她眼中却无一丝笑意,那种沉幽的冷漠神色如同她手边银签子闪烁起的一抹短芒,让人顿生寒意。 她对双喜的死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侧身支颐的倚着交椅的扶手,冷眼地看着韩秀禾情绪飞转的面孔:“死的真是巧啊,韩管事,你说那闻青斋的蜜饯是从哪里来的呢?” 韩秀禾微微抬眼,目光正好撞进那一片无底的沉幽里,只觉猛然踩空了一脚,惊的心头一缩。 那种感觉,仿佛自己是话本子里如来佛掌心里的孙猴子,无处遁逃,无可遮掩。 来时路上润色得圆滑而不失真诚的应对之词在一瞬间里如遭霜冻,生出了尖锐的棱角直直扎在血脉里,随着鲜血的流动,冷痛的感觉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深吸一口气,可出口的话还是被涌到喉间的心跳阻了一阻,满面惶恐道:“郡君明鉴!小的与双喜却是相熟,时常会有往来。这几日听她说胃口不是太好,便托人买了些蜜饯过来给她,可小的又怎么会在自己送来的东西里下毒呢!何况东西小的今日根本就没有碰过啊!” 春苗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主子神色便也晓得这玩意儿不是个好东西,但能在正屋近身伺候的,察言观色是最微末的功夫,嘴里还是很懂得如何配合的。 便点头道:“这话也有些道理,在自己送来的东西下毒,岂不是太蠢了些!” 繁漪对这样的说法似乎是接受的,也似乎是不置可否的,只轻轻点了点头。 抬眼看着细密的雨水慢慢转大,晶莹的雨滴“嗒嗒”拍打在庭院里深翠而舒展的芭蕉叶上。 繁漪的声音就如那雨滴敲打之声,本该是清越的,却在此刻有了催魂之势,话锋一转:“如同兄妹,会让她怀上身孕?” 韩秀禾目光不由自主的一缩,惊诧与痛惜浮漾在面孔上,几乎痛哭出声:“身孕?小的并未、并未……”深深伏地遮挡几乎要在面孔上流露出的慌张:“小的不敢在郡君面前撒谎,小的只把双喜当做妹妹,是万不会去占她便宜的,当真不知她何时怀有的身孕呀!” 繁漪幽深如寒潭的眼波没有任何起伏,只静静落在雨滴清透的庭院里,不言语,显然是不信他的说辞。 韩秀禾发现眼前的这个女子并不如意料中的好对付,可人已经杀了,他也无路可退了,索性深吸一口气,让自己表现的更加坦然而无辜。 似乎想起了什么重要之事,忽然仰面道:“上个月初的时候小的曾在烟波楼的院子里看到双喜衣衫不整的躺在树下,身上还有酒气,恐怕是那日……” 他否认的很清楚。 不认识! 没睡过! 是她醉酒失身于旁的男子! 孩子与他没有任何干系! 双喜的心口剧烈的起伏,何曾想那个在月下与她交缠亲热的男人,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颤抖着伸手要去开门、去对峙,却发现自己动弹不懂,尖叫不出,心口痛的几乎要炸裂! 晴云伸手捂住了她的耳朵,让她不要再听了。 可越是到了如此绝望的地步,双喜却拉开了她的手,非要听下去。 她倒要听听那个说要和她去乡下过安静日子的男人,究竟还能多无耻!多恶毒! 繁漪眉心曲折,摆手道:“去把与她交好的女使喊过来!” 春苗出门接了晴风递来的伞匆匆去,又匆匆回。 双星心中如擂鼓的进了屋,一瞧韩秀禾战战兢兢地跪着,便猜到事情一定是被主子察觉了什么。 然而她一直都在针线房里做事,并不晓得方才在倒座里忽然而起的兵荒马乱与这里的事情有所联系,还一心想着自己吃人的嘴短,要如何帮着遮掩才是。 规规矩矩的福身请安:“见过郡君,不知郡君叫奴婢来有何吩咐。” 晴云在门口都听着,便开口直接道:“你和双喜同住一屋,可曾听闻她与这位韩管事时常往来?” 双星心头一跳,心道果然是被怀疑了。 悄悄侧首去看了韩秀禾一眼,却只见他紧张的攥着衣袖,一时间也拿捏不定主子究竟知道了多少。 余光忽见他手指摆了摆,便急忙道:“他们、他们是时常往来,感情很好的,像亲兄妹一样!白、韩管事瞧我们这些采买进来的丫头可怜,在前院做粗使丫头的时候就一向很照顾我们的。时时给我们买些零嘴吃,今天、今天还托人给我们买了闻青斋的蜜饯呢!” 繁漪轻轻一扬声:“哦?兄妹一般?我倒是误会了。本想着双喜勤快,韩管事也算有些能力,给他们配了婚事。” 韩秀禾眼中闪过一抹怀疑,但他不敢确认,更是因为话已经说满了,再改变反倒显得自己心虚了,便只能咬牙等着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双星面上一喜,可一想很有可能是主子在试探她们,便摇头道:“能得主子许配自然是好,可感情如兄妹一般……”又不敢把话说的太满,万一是真的要许配,岂不是坏了人家的事,话头一转,“奴婢不敢置喙主子的决定。主子看得起,肯为他们的婚事操心,对他们也是恩赐呢!” 第494章 谁吃谁倒霉 韩秀禾听她这样说,心里稍稍松了口气,抬起面孔坦然迎视繁漪的目光。 繁漪似乎是信了,也似乎没信,悠长叹了一声,没再多说,只是摆了摆手:“既然是兄妹之情,便罢了。去吧!” 韩秀禾没有真的放松下来,但也不敢再多呆,生怕自己露了什么馅,便磕了头离开了。 双星终究是心虚的,跪在原地不敢动。 晴风看了繁漪一眼,见她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便睇了双星一眼,肃然道:“你们是行云馆的女使,主子三申五令要你们谨守规矩,竟还敢与前院的男子来往过密,今日被毒死也好自尽也罢,都是活该!再有管不住自己要去招惹男人的,自己寻了井跳下去,别脏了行云馆的地方!” 春苗不咸不淡地追了一句:“把毒下在蜜饯里,谁吃谁倒霉啊!” 双星一听方才好好的双喜竟然死了,还是被蜜饯毒死的,吓的魂都没了。 所以方才主子不是在试探双喜和韩秀禾有没有做出过什么出格的事情,而是在试探他韩秀禾是不是杀人凶手? “郡、郡君……” 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晴风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冷着面孔就给打发出去了。 晴云听着外头没了动静,便开了小书房的门。 双喜顶在心口的最后一口气就似漂浮在水面的皮筏子,被人毫无预警的扎破,彻底微顿下去、沉溺下去,再也站不住的跌坐在地上:“……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 晴云轻轻一叹,没什么可安慰她的,自己识人不清,怪得了谁呢! “如今你已经是死了的人了,主子开恩,放你一条生路。待会儿会有人送你离开,以后是好是坏……”她默然一叹,“这个世道给女子的路本就艰难,以后、好好张大眼睛吧!” 双喜的面容生得清秀而灵巧,总是低眉微笑,本该是清稚而美好的,可此时此刻的那样的美丽里带着太多的不甘和恨意。 夹杂在沉闷的呜咽里,道出了多少天真女子的伤痛与悲剧。 “不!”双喜忽然尖锐的叫了起来,跌跌撞撞的扑过去,匍匐在繁漪的脚边,涕泪之下是高高抛起的尖锐痛苦:“郡君!郡君!我没有说谎,孩子就是他的!是他骗了我!奴婢从未得罪任何人,除了他想灭口于奴婢,没人会朝奴婢下毒的!” “奴婢愿意竖井自尽!奴婢犯下的错,愿意受罚!求您杀了他!杀了他!” 繁漪淡漠的目光看过去,无波无澜的眼底似乎有一丝丝的疑惑:“你想让他死?就在午晌的时候,你还很欢喜的等着他来娶你。” 那一句“欢喜”击碎了双喜的神智。 繁漪似乎能够看到她的魂魄被一双无形的手在狠狠拉扯,几欲撕碎! 乌沉沉的浓翳积郁在双喜眉心,越来越暗,带着电闪雷鸣的恨:“被他骗,是我的错!不知检点,是我的错!可凭什么他骗了我的清白、朝我下毒灭口却还可以好好的活着,凭什么他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继续当他的管事!凭什么!” 繁漪支颐看着她通红眼底风卷残云般的恨意,连怜悯亦是薄薄的:“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你也听到了,这意图毒死你的蜜饯是他托旁人买的,你没有证据证明毒就是他给你下的。” 双喜狠狠一窒,仿佛被人无助了口鼻,所有的痛苦与痛哭全都凝结成剧烈的悲呛, 她有悔。 可是来不及了。 她知道凭自己不可能把那个人渣如何,很可能最后还是死在他的手里。 能做的只是匍匐在主子的脚下,哀求她看在主仆一场的份上为自己做主:“郡君……奴婢对不住您,险些连累了行云馆的名声,可您、您瞧在奴婢伺候一场的份上,求您为奴婢做主,求您杀、杀了他!您是侯府未来的女主人啊,如此品行的管事怎么能留着!不能、不能留他再去祸害别的女使啊!” 繁漪缓缓扬了扬眉梢,似乎觉得有几分道理,却没有接她的话,只是摆了摆手:“送出去吧!” 双喜僵着面孔,是绝望到了极处:“郡君!” 晴云的手轻轻搭在双喜肩头,微微一用力,分筋错骨的力道轻易便阻止了她撕心裂肺的叫喊:“安安静静出去吧,离了行云馆,没有人会护着你了。若让他知道你还活着,是不会放过你的。你能甘心死在他手里么?”微微一顿,“既是人品低劣之人,终究有一日会死在他低劣的手段里。” 几乎错位的肩膀让双喜痛的头皮发麻,牵连着小腹一阵阵紧缩的坠痛,狰狞了清秀的面庞。 可是她品出了晴云话中含义。 是了,不管她是不是主子近身伺候的,他韩秀禾敢把手脚动到行云馆来,主子怎么肯饶恕他! 陡然扬起的笑声里充满了肆意的痛。 下一瞬却抵抗不住黑暗的召唤,晕倒在地。 韩秀禾极力镇定的出了行云馆,远远躲在离后门处不远的一颗桐树后,亲眼看着行云馆的粗使婆子把一卷破席从后门拖出去才真的放松下来。 那只露在外头的耳朵他认得,有一颗红痣! 死了! 那小荡妇是真的死了! 没有人能威胁到他的前程,没有人! 没有她,他还有的是办法套出行云馆里的动静! 韩秀禾攥在手中的衣袖蓦的一松,边缘的暗云纹仿佛被狂放席卷过一般,带着细碎的水光,便如他眼底的冷芒一般,得意的慢慢往回走了。 行云馆的嘴巴一向是最紧的。 府中上下都知道行云馆有丫头死了被拖去了乱葬岗,却怎么也打听不出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瞧着隔日里便又有两个丫头一并被发卖了出去。 暗中盯着行云馆的眼睛早早安排了人去把那两个丫头给采买了回去,旁敲侧击的问,却问不出什么来,一顿鞭子下去倒是吐的干干净净。 但鉴于厨房陈妈妈之事,他们也并不敢完全相信这两个丫头说的。也不确定繁漪为什么到现在也不杀韩秀禾,又怀疑她到底留着韩秀禾是不是已经将他策反了,来日反咬他们一口。 姜云靖惊疑不定之下,终于决定动手将韩秀禾给灭了口。 今日是府中去大批量采买物品的日子,韩秀禾早早便起了床,为了醒神便倒了被凉水吃下,谁知下一瞬便开始大口大口的吐黑血。 毒药迅速的将他内脏腐蚀,不过艰难的迈出了两步便倒了地,一双充血的眼绝望的瞪着近在咫尺的门槛,却再也没有力气去求救、去爬行。 意识朦胧里,他看到双喜就站在门口冷笑地看着他。 而就在这样的情景里,他最后混着黑血吐出字眼竟是在咒骂她:荡妇!都是你这个不要脸的小荡妇害得我! 这里是前院,住的都是男子。 女子想进来,多有不便,更因为她在旁人眼里已经是个死人了。 如今无音不肯离开繁漪半步,南苍要跟着琰华上衙去,所以陪双喜站在这里的是云海的贴身护卫尉迟长青。 他是帝后亲自选了来保护云海的,身手虽不比得无音和南苍神龙见首不见尾,却也可以轻易避开府中护卫的眼睛来去自由。 长青静静看着神色几乎癫狂的双喜,语调淡淡的将晴云交到的话转达到:“郡君已经给你查过了,这个人一早就已经和太夫人的陪房孙家的说好了,到中秋时便去求婚配。他不过把你当做干净些的妓子,一场快活而已。这是他同他自己兄弟说过的原话。” “你是女子,名声就是性命,他料定你不敢闹开,所以肆无忌惮,他根本不怕最后甩不脱你。只不过他没料到你会怀孕,他怕你缠着他要名分,所以灭口是必然的。晴云看到你独自回行云馆,就知道他对你已经起了杀心。死无对证之下,你肚子里的孩子便也赖不到他的身上。” “而他,还能体体面面的做他的管事,来日娶一个你比有体面的女子。” 第495章 双喜送他最后一程 双喜痴痴的笑了笑,却比哭还难堪:“一场快活。”慢慢上前掰开他的嘴,给他喂了解药。 那一点点的解药,并不会让他逃过鬼差的召唤,不过是延长了他享受濒死折磨的时间而已。 韩秀禾挣扎着,死死瞪着双喜,犹自断断续续的咒骂不迭。 长青鄙夷的睇着像缩在阴暗角落里的一团青苔一般,让人嫌恶的韩秀禾,冷冷道:“杀你的不是我们,是你背后的主子。这毒药是他给你下的。告诉你,也好让你死的瞑目些。” 韩秀禾不敢置信的瞪大了充血的双目,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是死在他手里的! 激烈的喘息,恨意直冲颅顶,大口大口的黑血带着腥臭的气息弥漫在房间里,看着投进门口的光影在地面上艰难的从左慢慢偏移向右。 最后,一点一点吐尽了胸腔里的血液,死在了霞光漫天的清晨。 长青拎着人无声无息的离开。 晴云在幽深寂静的林中小院子里等着她,安坐在庭院里的石凳上,眉眼淡淡的看着一脸无处安放的双喜:“知道为什么要成全你么?” 长青看着晴云笃定而平和的面孔,还是觉得很神奇啊! 这哪里像一个普通官宦人家的女使,宫中的女官也便是如此了吧! 他来侯府时间虽不久,但时常跟着云海往行云馆里走,见繁漪和她身边的人次数也多。 刚开始的时候看着繁漪觉得很眼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似的,后来慢慢发现不是对她这个人熟悉,而是对她淡然却又深沉的矛盾气质感到熟悉。 宫里的那些娘娘,美貌与温顺之下没有一个是简单的,虽后宫不能干政,却总能在翻手间影响到朝堂上的风向。 行云馆里的那位,明明只是寻常官眷,能明争暗斗的原不过内院里的一亩三分地,竟与她们有着相似的威势,他只能说,能在她表面看到的温顺有多深,她不被探知的沉幽便有多深。 跟在皇子身边进进出出,连他都感觉到了如今外头的算计一桩桩都是冲着她们夫妇去的,可她们却一如既往的淡然无波,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让她们失去镇定。 连她身边的丫头一个个揣着可爱、温和的面孔也都不是无知浅薄的。 也便难怪太子爷会那么积极的想要拉拢她们了。 双喜跪在阳光里,短短几日便瘦的脊骨凸起的背脊承载着春末的温暖温度,却感受不到任何一丝暖意,“姐姐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我这条命也没什么意义了,都交给姐姐处置。” 晴云扶了她起来,抚了抚她的肚子,怜悯道:“没有谁的命是没有意义的,好好活着,为了那种人而放弃自己,不值得。” 双喜因为她抚触肚子的动作而僵硬了全身,也因为她温柔的话而落下泪来:“请姐姐再帮我一个忙,给我一剂药,去了这个孽障。” 晴云看着她,问道:“你当真不想要这个孩子?” 双喜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成拳,也不知是害喜还是厌恶,竟猛烈的作呕起来,在泪光弥漫的视线里,她看不到任何未来的路,而心里的绝望和恨意,依然绵绵不绝! 她大声道:“是!他已经不被我期待了,即便生下来,我也不会爱他。就此了断,放过他,也放过我自己。” 晴云从袖中抽出帕子递给她,试探道:“或许你还可以帮我一个大忙,只是这个孩子还得再留一留,你可愿意?” 双喜双手接了帕子,擦了擦眼泪,极力压制着恶心,虽不明白她话中深意却也没有多问。 在行云馆伺候了那么久,不过问主子的事,这点规矩还是懂的,便只点头道:“我的命都是主子和姐姐给的,让我做什么都是愿意的。” 晴云微微一笑,和缓道:“那就在这里好好住着,等到事情结束了,我会安排你远离这里,重新开始生活。不会很久的。” 双喜似乎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可晴云说的对啊,若是为了一个毁了自己一生的渣男而死,她又如何能甘心! 如今好歹还一桩事情可以让自己在时日里等待着,寻找继续活下去的目标,便郑重的应下了:“好。” 晴云和尉迟长青是从正门回去的。 看着她行云流水蕴漾的裙摆,他忍不住问道:“你们留着她做什么?” 晴云看了他一眼。 即便是云海身边的人,到底不是知根知底的,自然不能什么都告诉他啊! 可又不好太冷脸的对付过去,便只是朝他调皮地眨眨眼:“你猜。” 她面容仿佛被阳光渡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清俏而暖融,明明不那么美丽,却让长青心头莫名漏跳了一拍:“……”好像有什么失控了嘿! 晴云见他呆呆的样子,有点傻,忍不住掩唇一笑,但好歹不再问了,拎着裙摆便进了正屋。 最为牢靠稳重的晴风一如既往如镇山石似的守在门口,长青那错漏的一瞬自然是毫无意外的落在了眼底。 望了望天,眉梢轻快的一挑:春天啊春天! 繁漪披了一件半旧的湘妃色氅衣支颐斜倚着在窗口的交椅上,宽大的袖子顺着扶手垂下,绣纹在碎金的阳光里繁复而隐约,半点也不显张扬。 晒着温度正合适的太阳,周公便来召唤,拿着书的右手搁在了膝头上,就快要从润白的指间滑下去,开始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头,耳上的粉色珍珠耳坠闪烁着微微的粉光,将那张温柔的面孔投射的越发白腻柔顺,是雨洗桃花的简约之美。 尽管已经迷迷糊糊,但警觉仿佛是长在骨子里的,听到有脚步声,立马睁开了眼。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看到她眼底的防备与显而易见的冷漠。 只是这样的情绪总是一闪而逝,让人错觉以为自己看错了,待眨眼再看去,便只见了满目的温柔与宁和:“回来了。” 晴云是近身服侍她的心腹,自然不会觉得意外,微微一笑道:“都了结了。她也答应了。” 繁漪点了点头,伸了个懒腰,发现自己最近实在是懒怠的厉害,无时无刻都在困倦。 将她膝头上的书放回上岸上,晴云服侍了繁漪歪在软塌上:“姑娘最近可真是跟猫儿似的,越发慵懒了。这还是春日里,可千万不能这样就睡着了,一不小心便要着了寒意。” 繁漪拍了拍挨着的软枕,就笑盈盈的听着她絮絮叨叨的跟个老妈子似的。 晴云完全忘了繁漪看书或午歇的时候,是一向不喜有人在身侧的。 数落完了冬芮的大大咧咧,又数落了春苗小孩子没个定性,想数落晴风来着,但她一向是正屋最稳重的门神,谁来守门她都不放心,也数落不着她去。 于是跳过了晴风,开始数落无音:“无音也真是的,屋子里待不住,非要蹲在屋顶树梢上。都不是暗卫了,也不晓得让自己放松一下。屋子里待着还能看顾着点姑娘衣裳冷暖呢!” 无音的耳力是极好的,听着晴云说她,扒拉开瓦砾往屋子里睨了一眼,拧着眉的样子十分无语。 “……”这也能怪到我身上? 晴云也不怕她那张冷面孔,叉腰抬头:“马上就夏日了,也不怕晒成个煤球!” 无音那张白白的面孔上似乎闪过了一抹嘚瑟:“没黑过。” 繁漪很认真的点头:“她以前就是跟渺雾这样在守着姜柔的,风吹日晒,这两年我真没见她黑过。” 晴云表示一点都不嫉妒:“现在没在跟你们讨论晒不晒得黑的问题!天天蹲在屋顶上,不晓得的还以为姑娘亏待你,不叫你进屋呢!下来!” 第496章 无音很听话 无音很听话的从屋顶跳进了屋子里。 晴云看着瓦砾松动下飞扬的灰尘和屑子,眼角抽了抽,一字一句道:“上去,把瓦砾盖好,从正门进来。” 无音皱眉:“你让我下来的。” 晴云觉得心口有一股气在暴走边缘疯狂窜动的意思。 听说姜家的暗卫是从累累白骨里爬出来的,懂战术、懂布局,围剿敌人的时候以一敌十,从前她看无音几乎是崇拜的,现在她要怀疑,无音能活到今天靠的是运气! 她假笑的很完美:“我的错,我没说清楚,您请上去好嘛?瓦砾盖盖好,从大门进来哦!” 无音冷冰冰的暼了她一眼,足尖一点,又上了屋顶——开始盖瓦砾! 繁漪看着她们两个你来我往,虽然都是晴云在说话,但就是很难想象冷冰冰的杀手竟也能如此与人“斗嘴”,就如寻常人一样。 看起来无音也挺享受这样平常而正常的生活。 晴云看着屋顶无奈的摇了摇头,旋即道:“姑娘怎么知道五公子一定会去灭口?” 繁漪面上的神色薄薄的,懒懒道:“韩秀禾与他暗中来往是事实。即便暂时没有参与什么,未必没有接到他的指使。否则,韩秀禾怎么会这么巧找上了双喜呢!” “我传了韩秀禾来说话,又明摆着处置了院子里的人,姜元靖自然会担心我是不是已经从韩秀禾的嘴里套出了什么来。或者已经将他策反,就等关键时候反咬他一口。灭口,便是一定会发生的了。” 晴云抚掌一笑:“自己深埋的棋子,被自己亲手斩除,可比咱们去除掉他更有意思。等他晓得是时候,可不得气歪了鼻子去!” 听着瓦砾被踩动的细微声响,繁漪淡笑道:“我让姜元靖去杀韩秀禾确实是逗着他玩儿,最重要的可不是为了这个。” 晴云明白道:“我知道。”面色微微一寡,“虽然她也有错,可也是在可怜,这一生就这样被毁了。” 繁漪目色一动,又瞧她眼神有落处,便懂得她确实是知道的。 两人默契,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打转。 搭在长睫上的一缕青丝晃来晃去的刺在眼皮上,刺痒刺痒的,繁漪抬手轻轻掠开,神色里并无太多的怜悯:“行云馆的规矩早就告诉她了,她非要做出出格的事儿来,我们有什么办法。路走成这样,是她自己的问题。每个人的人生,能负责人的也只有自己。并不需要我们的怜悯。” 听着无音推门进来,便转了话题问道:“盯的如何?” 无音与她也早有了默契,一听便知道她在说什么,接口道:“没动静。” 繁漪一双明眸清亮无波:“倒是学聪明了。”看向晴云,“你们那里呢?” 晴云沉声道:“这家人明面上的错失真的是一个都捉不到。不过云海发现了一桩有意思的事,说那家老婆子从前拜过一尊新山白玉佛,一万八千两!原是叛王府之物,流落到了黑市,又辗转几手到了那婆子手里。” “那时候太夫人跟着侯爷外放武阳,府中是二夫人帮着打理,毕竟不是主母,对家下便没法子管的太严,偏那婆子还伺候过老太夫人,更是得客客气气的。那些年定是没少昧了府里的银子去。怕是五公子都不知道那家人胆子这么大,否则这样大的错漏,怎么会还留着。” 繁漪轻轻一嗤:“一万八千两。普通官宦人家攒一辈子钱也未必买得起,这一家子做世仆的竟然轻轻松松就搬回家了。就是姜元靖要收买他们,也拿不出那么多的银子。” 晴云哼道:“自然是拿侯府的银子去搬的了!” 无音问:“你打算怎么做?” 繁漪指尖轻轻一弹耳上的珍珠:“人家都把错漏送上门了,自然是要好好利用的。晴云,你找机会悄悄去太夫人那里知会一声,便说我要查账。” 晴云担心道:“这样做,会不会显得咱们要霸权呢?” 繁漪摇头:“放心吧,太夫人可不会这么认为。”转首看向无音,笑得好不亲昵,“只是要辛苦我们无音了。” 无音已经预知自己马上要踏上宵小行列了:“……我能拒绝吗?” 繁漪笑的很真诚,回答的也很干脆:“不能!” “……” 天空蔚蓝如璧,白云绵绵如梦,凉风吹拂着荷叶与青芦苇带来微微清香,辛夷花明艳而热烈的绽满了枝头。 这是一个宁好的清晨。 慕老夫人又有严重的胃心病,吃了几口冷风便不大爽利,侯府的燕清便没有来。 琰华知道她心里是记挂着的,便趁着今日老夫人寿辰同太夫人说了,一同去慕家看望。 太夫人担心她胎像还不稳,却又不好拒绝,虽不是大寿,但惦念亲祖母也是她的孝心,便亲自拾窦了两张厚厚的毯子叫人垫在马车里。 虽知道无音武功厉害,有她充当车夫自是最稳妥的,还是忍不住同无音交代着一定要慢一点再慢一点,转头又一再叮嘱琰华要小心看护着。 若不是二夫人拦着,怕不是要送到慕家大门口了。 矮几上放着一捧雪白玉洁的梨花,静静的躺在一尊青釉香炉边上,宛若皎皎女子与清隽郎君相依相偎着,绵延成一泊和婉柔肠的颜色。 话说宋毅的小妾怀胎已有六个月,胎像稳固,请了城中有名望的老大夫去瞧了,说是男胎,所以宋大人最近的心情也是很不错滴,满面笑容的在衙门里晃来晃去,神色可谓慈祥。 用翰林们的话说,头顶上的日头都变得特别的清朗,绵绵春雨都显得格外可爱,随着春暖花开,衙门里竟然飞来了鸟儿做巢。 这“竟然”两个字用的就十分有灵气了。 没有乌云压顶,郎君们精神也好了,办起差事来都格外有动力。 原本计划三年完成的文集编纂,提前了两个月交付任务。 听琰华细碎说着衙门里的事,繁漪只觉得那群文人的嘴巴才是最毒的,真是把宋毅形容成了雷神在世,日日带着电闪雷鸣在翰林院行走啊! 马蹄嗒嗒,行的又慢又稳。 繁漪倚在丈夫臂弯里,被晃地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要不,走快一点?” 琰华失笑:“回头太夫人晓得了,小心就把你禁足了。” 繁漪想了想那还是慢慢走吧,虽然她也不爱出门,但真被太夫人拿紧张兮兮的眼神给看住了,也蛮难受的。 听着外头人议论着最近颇让人心惊胆战的连环杀人案,便有些担忧:“也不知道舅父案子查的怎么样了,少不得要背上好些压力了。” 最近朝中倒也没有什么大事,除了楚涵忙的焦头烂额,被受害人的家属盯着赶紧破案。 偏偏那几位受害人都是出身高门,主君们在朝中皆是身居要职,一个个压力拍上来,若不是外放时被要案重案久经“摧残”,怕是要崩溃了。 车帘在马车前行间轻轻翻飞着。 晴云余光正巧看见马车外是楚涵,便掀开了车帘含繁漪:“姑娘,是楚大人耶!” 迎面过来的正是一脸肃肃的楚涵,与衙役骑着马匆匆擦肩而过,大约是有重要的发现,也没在意一旁的是镇北侯府的马车,没来得及打上招呼就走远了。 就那么匆匆一撇,繁漪差点以为自己看到了书上形容过一种眼圈漆黑的蜀地神兽了。 晴云诧异的多看了两眼,喃喃道:“好家伙!楚大人那样子简直是魂魄出窍了,要是再来一个案子,可不得原地升天了呀!” 琰华觉得她形容的还蛮贴切的。 第497章 拿了颗柑橘慢慢拨开,橘皮撕裂时迸出清新的香味,把春日慵懒的神思都擦亮了:“在京中做刑名的差事,总是比在外头要艰难些,到处是眼睛盯着。但也有弊也有利,若是办事利落,来日升迁也能比外放官容易许多。不过舅父如今也是真的急,就怕对方把你算计了进去。” 那些年的艰难,也亏得舅舅舅母心里疼惜她,多方照应,不然她想为母亲和弟弟报仇恐怕还要难上加难。 繁漪心下不免感愧:“也真是为难舅舅了。” 琰华的手没有一丝多余的肉,微曲的弧度让他的骨节更为修长而分明,慢条斯理的将柑橘上的白丝一条条剥掉:“你也别太担心,稍许也透露了一些给舅父,他心里有数。私下里镇抚司那边也会照应着,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晴云也不去跟琰华抢差事,点头道:“旁人瞧着舅老爷急,才能更相信咱们也没有头绪不是。到时候几下里一同配合着把案子破了,在陛下面前有了好印象,来日刑部尚书卸任,咱们舅老爷才更顺利的接任呀!对手这是送了好机会给咱们舅老爷呢!” 琰华掰了一瓤送到繁漪的嘴边,粉红的唇瓣温温软软的,轻轻擦过他的指腹,琰华心口便莫名痒痒的咯噔了一下:“来,这、这个看着还不错。” 繁漪就着他的手慢慢吃了,酸甜口,汁水饱满,很是爽口:“那便借你吉言了。” 晴云的眼神不经意睹见琰华微微一僵的手,抿着笑忙撇开了脸,暗道自己这会子应该在车顶坐着才对。 夫妇两到慕家时,正好遇上了含漪和静漪的车架正巧也到了。 含漪的肚子已经八个多月,越发圆滚了,想是揣了颗求在衣裳里头,走路慢慢的左右轻轻摇晃,憨态的很。 张三公子倒是比繁漪前世记忆里的要稳重些许,十分小心的护着妻子,见着姨姐姨妹和连襟也十分客气的打了招呼,笑色温和。 陈六公子对静漪便没那么多的耐心,静漪让他扶着,他也只是敷衍的搭了一把,上了府门前的台阶便松开了,不过与她们说话倒也颇是客气。 刚刚出嫁的慕静漪心气儿高,自以为嫁了侯爵府的嫡子便比家中姐妹高出一等来,尤其后来有了孩子,每每回娘家见着她们便是拿这下巴看人的。 哪回不捡了难听话要刺一刺妹妹们,好凸显她的高贵。 可与姨娘打擂台打了这么些年才迟钝的发现,她所依仗的姚氏早已经自身难保,根本给不了她任何支撑,丈夫也更偏心小妾庶子女一些。 但她那性子乖张惯了,哪里肯就此收敛,即便察觉出了自己处境艰难,还是仗着生有嫡子而十分张扬。 有几回闹得陈六要休妻,都是娘家两位嫂嫂和含漪去给她撑腰。 嫂嫂萧氏也遣了女使来姜家递话,不过繁漪不想做烂好人去帮一个坑害欺辱自己的姐妹,也巧了,每回慕静漪闹得要夫妇和离时,她不是被查出来中毒了就是病下了。 琰华也知道慕静漪从前怎么欺负她的,压根不想她去掺合慕静漪的事情,一句“身体虚弱”便搪塞了过去。 二月初来侯府看她之后没几日,回去又跟小妾斗上了,结果那小妾小产了,撺掇着陈六休妻,所以连侯府请宴也没来。 没几日便又递了话过来,叫了去瞧瞧她。 这回太夫人的话比琰华的还快,一句“胎像不稳需得静养”便回绝了,回头同繁漪道:“你们虽是姐妹,可我瞧着她也不是个省事儿的,你也没得去为她出头,好好养着身子才是要紧。若是再有人来,直接报到我那里去。” 繁漪自然高高兴兴的点头了。 不过面子账还是要做的,便叫了晴云去表表态。 晴云回来后直说小卢氏是个厉害的,几下子就把那小妾身边的奴婢给套了话,原来那孩子本就是保不住的,不过借机栽赃给慕静漪而已。 未免那妾室再闹幺蛾子,姑嫂三人一唱一和,“要么今日勒死了,要么把人给扫地出门,算计栽赃主母还能好好活着,没这样的道理!” 慕静漪那傻缺还真一个劲儿的闹着要勒死妾室。 陈六摆明了偏袒,还能顺你的意? 就算勒死了,以后能有你好日子过? 还是萧氏好脾气,拉出去好说歹说,才改了口,说只要把妾室赶出去,此事可不做计较,但孩子是陈家的血脉,一定得留下。 那妾室跪在陈六的跟前,哭得梨花带雨,各种呼唤“曾经的美好”,各种“生死相随”、“孩子是他们恩爱的证明”、“若是与心爱之人分开了,还不如死了算了”。 把陈六感动的不要不要,当场就忘记了是那“美好的妾室”要害他的发妻,嚷嚷着若是没了心爱的女子就不要活了。 以前慕静漪和妾室打擂台,陈六一味要死要活的袒护妾室,陈候夫妇也不能说什么,毕竟慕静漪也没个正室太太的样子。 可这一回不一样的了,妾室栽赃主母若是还能安然无恙的,那便是在打慕家的脸面了。 如今的慕家岂是能轻易得罪的,何况陈侯夫人又怎么会不了解自己的儿子,他会“不要活了”才怪,便站出来拍了案:“妾室发卖出去,孩子过继去旁支没有子嗣的人家。” 陈六见自己的“豁出去”不能逼的老母亲就范,连花销也被限制了,渐渐也就消停了。 萧氏是个好性子,不说重话,只劝着慕静漪好好过日子。 小卢氏烦透了这样没完没了给她收拾烂摊子,直接警告了慕静漪:“陈六那性子来日还有的是心爱的女子接回家,你若不肯收敛,以后再有闹休妻的一日,你自己想办法,别再来找我。谁有空一直给你处理这些破事!有这功夫争男人,还不如好好照料你儿子!” 这颗猪脑袋终于清楚自己能依仗的是谁了,最近倒是收敛了不少。 如今见着,也不过自己在那里暗暗嘟囔。 老夫人原不是过整寿,繁漪和含漪都有着身孕,便也没有做宴请,只大奶奶萧氏张罗着一家子吃个饭便是了。 哪晓得厨房里刚热闹开,门房便来报三位姑奶奶和姑爷们都来了。 老夫人身子不好便格外惦念孩子们,晓得繁漪胎像不大好,便也没想着她会回来,乍一听都觉着身子松快了,扶着闵妈妈的手就匆匆去迎了。 远远瞧着,三对小夫妻走在一处,慢慢说着话倒也十分和睦。 忙朝她们挥了挥手:“我的冤家唉,都有着身子怎么还来了。慢点儿走,啊!” 闵妈妈扶着她,笑道:“您瞧啊,如今可都好着呢!您最喜欢的孙女成了郡君娘娘,又是侯爵府的世子夫人了,金贵着呢!” 或许是一切跟从前万事都需小心翼翼的境遇不同了,也或许是老夫人觉得自己来日对亡夫也有交代了,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帕子微微压了压眼角,拭去一抹晶亮,只欢喜着:“从前执念太多,也错过了太多。如今瞧着老爷和哥儿姐儿们都好,我就高兴了。我与老爷为了这个家能做的都做,往后且靠他们这些郎君了。我不管了,不想管了。” 闵妈妈如何能不懂她呢,便弯着嘴角道:“自然,往后您只管看着哥儿姐儿们步步高升便是了。” 虽都是亲孙女,到底感情不一样的,老夫人一把就搂住了繁漪,左瞧瞧右看看:“一个月不见,怎么瘦了那么多?胎可稳了?” 第498章 我没醉 琰华拱手一揖,微笑道:“郡主每隔半个月都会来给她诊脉,说是已经稳多了。只是近来春困,她便懒怠些,没什么胃口,就瘦了些。” 含漪抚了抚高高隆起的肚子,含笑道:“祖母心疼妹妹,便觉着一万个不放心,只盼着世子爷把她养的白白胖胖才安心呢!却忘了,前几个月会瘦都是很正常的,过了四个月自然就慢慢长肉了。” 老夫人频频点头:“是了是了,只是你妹妹总是清瘦着,便瞧着格外不经风吹了。” 又问了含漪的生活起居,三姑爷也答的很顺,想是寻常也都关心着妻子的。 含漪轻轻倚着丈夫,笑色满足而温柔:“祖母关怀,郎君什么都替我和孩子打算着,我一切都好。” 老夫人笑呵呵的直道“都是有福气的孩子”,问到静漪的时候,笑色便有些严肃:“你也好好的,把哥儿和姑爷照顾好了,比什么都强。” 慕静漪心里暗恨老夫人偏心,非要在别人面前下自己的点子,连句安慰话也没有,却也不得不摆出乖巧得体的一面,福身道:“孙女知道,一定听老夫人的话,好好过日子。” 见她懂得收敛,老夫人也不再说什么了。 萧氏看着温柔不经事儿,料理起家事来却是十分妥帖利落的,一顿家宴并不因为忽然多了人而手忙脚乱。 因为也没旁人,便不分什么男女席了,摆了铃兰桌,一家子且说且笑,郎君们聊着官场上的事儿,女眷们交流着庶务孩子。 繁漪和琰华和老夫人的桌儿挨着。 老夫人又说起妙漪和云曦的婚事:“最近来说项的人家很多,背后自然有你们做兄姐出息的缘故在里头,我瞧着你父亲这回格外谨慎的样子,晓得恐怕如今朝堂暗里有风云。所以,我和你父亲的意思是想问问你怎么看。” 父亲如今位居正二品,手里掌着的也是皇帝的耳目衙门,有稽查和监督、弹劾的权柄,自然能晓得些旁人不知道的东西。 只是繁漪没料到老夫人会拿这个来问她的意见。 她对这个家里的兄弟姐妹,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感情。 与含漪因为有相同的难处与挣扎,为了自己和在意的人的前程合作过几回,来往稍亲近了些。 云歌…… 他是个有同理心的人,懂得她的恨和痛,愿意让仇恨和算计消弭在血脉里,且他与琰华也自来交好,所以她们能够和平相处。 至于其他人,还是算了吧! 她可不想替别人承担一生好坏的担子。 端了茶盏轻轻呷了一口蜜水,垂眸淡淡一笑,有不着痕迹的疏离:“这种事,我一个出嫁了的姑娘怎么好插手。” 老夫人自然明白她对这个家的淡漠,也不去与她谈什么血浓于水的缥缈话。 只慢慢道:“咱们慕家如今在京中虽有一席之地,终究根基不稳,挑选姻亲的时候便得小心再小心。你父亲信你的眼光,便没什么不能的。我知道你担心来日他们过的不如意要来怪你。”同她眨眨眼,到有几分老小孩的俏皮之意,“一切有你父亲顶在前头,赖不着咱们祖孙两来。” 岁月带走了生命的鲜活之气,留给人生的便只剩了褶皱丛生的皮囊。 繁漪看着老夫人眼角摇曳如鲤鱼舒展的尾一般的皱纹,终还是心软了,不忍心拒绝:“不知祖母对他们婚事的门第有什么考量。” 老夫人眼中一亮,语调被温和牵动:“我是想着家族发展也不能一撮而就,走到今日一步已经很好了。咱们慕家既已经沾了你们兄妹几个的光,往后便走慢一些,一步一步稳扎稳打些。妙漪和云曦的性子都不如你们几个来的稳重,若是亲事太高了也不是好事。便寻常些好了。” 繁漪还担心老夫人想着让妙漪或云曦去与宗室攀亲。 便是皇后的娘家也少不得低调以保全富贵太平,可见若是根基不够,站得太高了,只会不胜寒凉! 听着她没有这样的心思,心里也舒了口气。 细想了想,问道:“那祖母和父亲可有什么人选么?” 春风温和,吹动老夫人斑白发髻上的翠微轻晃:“与你父亲留心了几个。兵部尚书公孙大人家的九郎君,年十八,为人有礼谦逊,已经考了秀才功名,读书也还算不错了。还有幽州虎山营都指挥室韩颖家的次子,年二十,凭自己考了个武科,如今在南城兵马司做了个副指挥使,也算年少有为了。” 这两家繁漪倒是都知道。 公孙九是公孙尚书的第九孙,庶房的嫡出郎君,父亲公孙二爷在都督府经历司任从五品经历。 韩颖先前只是直隶金陵府下的一个四品知府,熬了十二年,一直到去年才调任了指挥使,倒也真的算不上什么有名望的人家。 慕妙漪不论嫁哪一家,确实都算是低嫁了。 索性这两位郎君倒是都挺出息的,好好过,日子也不会难。 老夫人看她听的认真,便细细往下说:“太常寺少卿家吴文珍家的嫡出二姑娘,温良贤淑,脾性柔善,小小年纪已经能帮着她母亲处理庶务了。还有一个人选也不错,左通政赵琪家的嫡长女,知书识礼,颇有她母亲静安乡君的端庄气势。” 太常寺少卿和左通政都是正四品的官职。 静安乡君虽是宗室女,却也不过李氏远支出身,娘家在朝中并无什么功绩地位。 看样子老夫人是真的不打算让慕云澈娶高门女子了。 繁漪心里是已经有了选择,不过她并未当场给出意见,只以一目谨慎回应道:“听着倒是都不错,不过还是得细细打听了人品规矩再做决定才好。” 老夫人自然说好,笑着道:“你眼光好,看得也比祖母远多了,好好帮着打探打探,总归稳妥为上。” 繁漪含笑应下:“我知道了,祖母放心吧!” 鎏金的百合大鼎在角落里缓缓吐出袅袅青烟,将这场小小的家宴笼罩的格外温馨。 张三姑爷是武将之家的出身,很是能吃酒,没一会儿就把流连花丛的二姑爷给喝趴下了,几个舅哥儿也是东倒西歪的,唯有看着不怎么会喝酒的老丈人和琰华还十分清醒的样子。 最后两人起了兴致,合伙把三姑爷给喝倒了。 含漪看的目瞪口呆:“还从未见过郎君喝醉过呢!” 老夫人也是先愣了好一会儿,旋即哈哈笑开:“没见过!真没见过这场面!琰哥儿我知道,是能喝两杯的,我还当老爷不怎么会喝酒呢!倒不想还是个千杯不醉的!” 慕孤松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被难得的酒红熏得几分明亮,连一向端肃的语调也染着笑意:“从前不敢喝,怕误事。今日和孩子们在一起,高兴,我也任性一回。” 老夫人自是明白他这一生的克制与委屈,如今也算对祖宗有了交代了,便也能稍稍放松自己一些。 便笑道:“以后想吃酒便喊孩子们回来,让他们陪你吃。” 萧氏温柔含笑道:“我瞧着分明是咱们老祖宗心里念着姑奶奶和姑爷们,想时时见见呢!” 小卢氏伸手轻轻拍了她一下:“这看破不说破。你把老祖宗的小心思点破了,可叫祖母多难为情啊!” 云歌直了直身体,面上虽无多少酒色,舌头却有些大:“咱们天天在家待着的,还是没有妹妹们得宠呢!” 云清摸了摸自己被酒气蒸的火烧火燎的面颊,啧了一声道:“一定是咱们兄弟几个生的不如妹妹们花容月貌,不够赏心悦目!” 萧氏和小卢氏都是高门出生,言语间阳春白雪十分懂得如何讨长辈欢心,在慕家也没有婆母压在头上做规矩,便更多了几分俏皮与随和。 小卢氏那绢子给他擦了擦脸,嗔道:“酒量也不如姑爷们好,才几杯就东倒西歪了,叫父亲同你们喝,都喝不尽兴!” 萧氏倒了清茶给云歌,赞同道:“往后得了空,可得多与父亲小酌才是。” 琰华端坐着,手指一根根嵌在繁漪的十指间,紧紧的握住,朝她一笑,清冷的眉眼却似枝头悬起的新月一般,清泠泠的华泽:“老祖宗想见,岳父大人想吃酒,随时来递话,我与遥遥随叫随到!” 吃得坐都坐不住的郎君们听着声儿,也不忘应声道:“一定随叫随到!” 如果不是那一声傻笑,繁漪或许就真的以为他还清醒着:“……已经醉了。” 而然琰华依然坐地笔直,只是脸微微有些红,语调也正常:“我没有,我还很清醒。” 小卢氏很好奇,她是真没瞧出来琰华和方才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清清冷冷的样子:“怎么看出来的?” 繁漪摊了摊手:“就不大正常啊……”他的手握的实在是紧,分明而硬邦邦的骨节膈楞的繁漪手发痛,便推了他一下:“琰华,你把我的手攥疼了。” 大家细看看琰华,没有发觉哪里不正常。 然而下一瞬,在众目睽睽之下,姜琰华抬起原本好好藏在桌下的手,瞧了两眼,撒开了,再然后脸不红气不喘地伸手揽住了妻子的腰,又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这样可以吗?” 或许慕孤松从未想到会有今日这样温馨和煦的一幕,家族那样顺利的在京中扎了根,子女们都有着不错的前程,孝顺而亲近。 大鼎里吐出的青烟淡淡如夏日正午头顶上的薄云,映着皎皎的光,将慕孤松嘴角的笑色映得那么明亮,从未那么明亮过。 然而明亮的深处,又藏着感愧与失落,终究还是有属于他的再也无法挽回的遗憾。 可总算他这一生,他所付出的、牺牲的,并没有变的毫无意义。 至少他最心爱的女儿,很幸福。 繁漪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懵了一下。 脸皮就这么厚了? 见她不说话,琰华侧首看她,直勾勾的看着,非要等个答案。 繁漪就很无语了,红着脸掰了掰他的手:“你别这样,都看着呢!” 仿佛很奇怪别人要看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他的疑问问的理直气壮:“为什么?我没有很用力了,还是疼?” 他的时候并没有掐住她的腰,只是轻轻的搭着,可繁漪就是怎么都掰不开,而他也没有要与她讲道理的样子,于是决定放弃挣扎,无奈道:“……就还、还、还行。” 琰 华点了点头,看样子很高兴,嘴角扬的老高。 众人哪里见过他这么“纯情又单纯”的一面,皆是目瞪口呆。 云歌揉了揉发痛的额角,瞧他那一本正经耍流氓的样子,差点把自己笑清醒了:“好么,我信了,确实醉了。” 第499章 就很无语 慕孤松成了在场唯一一个真正清醒的,瞬间对自己的酒量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看着琰华的表情有些诧异,然后很好奇的问道:“那、还能自己起来走么?” 看起来就是“单纯”了点,不知道走路会不会飘。 琰华的回答淡定而清脆:“可以。” 然后稳稳当当站了起来,忽然弯腰抄起繁漪的膝弯就把人抱了起来。 女眷们全都倒抽了一口气:“哎哎哎!小心小心!” 老夫人吓的魂都要飞了:“世子爷快放下,放下,太危险了!小心惊着孩子了!” 繁漪知道这家伙吃醉了就有点不大正常,上一回就变得十分暴躁,非得跟她“谈心”。 没想到这一回却是这个调子,有点一根筋的天真。 完全没料到他这样忽然将她当众抱起来,她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搂住他的脖子:“啊!你、你吓到我了。” 琰华似乎没听见众人惊到的语调,却半点没有要把妻子放下来的意思,低头抱歉地看着她:“吓到你了?抱歉,我会小心的。”然后征询妻子的指令:“那我们,回家了嘛?” 繁漪瞧那双一向清冷的眼底满是纯澈与天真,就忍不住笑了出来:“……也行。那你抱稳一点,别把我摔了。” 姜醉鬼点头点的很是认真:“我力气很大,不会让你摔跤的。” 众人就那样呆愣愣地看着琰华朝着老夫人和慕孤松颔首告别,然后抱着繁漪一步一步很是稳当得离开里。 “……” 一下子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就、从来没有这么无语过。 车窗外是三月初的好天气。 阳光带着澄澄的金色,照在一丛丛一树树葱茏的花树上,流光飞转成丰艳的华彩流溢。 繁漪静静凝睇这脚边矮几上的茶盏,杯壁薄薄的,可以清晰的映出杯盏里碧莹莹的茶汤,翠色的茶叶在沸腾后的热水里温柔舒展,散发出阵阵清新茶香,浸透了一方空气。 喂了琰华吃了一盏一早备下的醒酒汤,然后就那样静静躺在她的腿上,眸光微阖,似乎睡着了,似乎只是在幻境里发呆。 微凉的指轻轻描过他的眉骨。 她背着投进来的光影,遮蔽出的阴影落在他没有表情的眉目上,看着真是难以疏冷至极。 马车一如来时,行的无比缓慢,倒像是在散步似的。 过了许久,琰华大抵清醒了些,嘴角轻轻挑起了一抹笑纹,抬手握住了她的手。 望着她的眸子里残留的酒意慢慢转化成溺满了柔和的江南春水,是暖融的,有情深如许,似要将她刻在眼眸的最深处:“在想什么?” 繁漪看着他。 想起了去岁时,他也曾这样靠着自己,相同的冷漠。 那时候她想着,是不是他的内心也是一样的冷漠,对人世间没有任何好感,所有的温柔与亲近原不过是他行走在人群里的面具,把他的厌恶与疏离压抑在寂静之处。 相同的姿态,相同的神色,只是如今换了一个心态去体会,她又有了不同的感知,这样的疏冷只是他累到极致的放松,而这样的放松大约只有她才能看得到罢。 转首窗外,明媚的如光之下,浓荫深翠,新开的桐花一簇簇挂下,大片大片的粉紫雾白,散落下清甜的气息。 其实她并不确定。 但她愿意这样去相信。 再垂首时,眸光里亦只剩了星子闪烁,没有算计,没有防备,是万丈红尘中的男女都会期盼的无疆之休,脱口道:“你还是那么好看。” 琰华微微愣了一下。 其实很久、很久了,她对他的情意没有那样清晰而轻松的展露过了。 在被触痛过一次之后,在看透了太多的走向绝望的关系之后,她总是在怀疑、自我怀疑,所有的情深都带着邈远的孤独感。 如今,似乎不一样了。 他有些猜不透其中的转折,但他愿意去用尽全力承接她所走的每一步。 琰华轻轻拉过她的手,在唇边轻轻吻了吻,温软的暖意便在她的微凉指尖之上一寸寸的蔓延开,脉脉流动着到达了她的每一分感知:“很高兴的长相都落在了夫人喜欢的点上。” 那一抹温柔不其然融化了浮漾在心头的一缕寒烟。 繁漪嗔了他一眼,轻笑起的唇线牵动嘴角便一弧若隐若现的梨涡,啐道:“遇上个厚脸皮的!方才瞧你吃了不少酒,这就清醒了么?” 琰华面孔上的就晕微微一深:“我一直都清醒着呢!” 繁漪睇着他,高高扬起的眉里有很明确的不相信:“是么?” 琰华侧首,把脸埋在她的小腹间,蹭了蹭,尴尬的语调悄悄撒着娇:“不要拆穿我。” 繁漪倒是蛮惊讶的,原来她们两个吃醉酒后腔调都差不多,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就是控制不住! “不要再睡一会儿了么?” 琰华蜷了蜷,硬是把自己修长的身子缩在不算长的座位上,像个孩子一般躲在妻子的怀里:“不睡了,跟我说说话,想听你说话。软软的,真好听。”轻轻揉了揉额角,醉酒后他倒是没有什么疯癫的酒疯样子,“今日瞧着你和老夫人凑在一起说了好一会子话,说什么呢,我也想听。” 繁漪伸手替了他的指,慢慢揉着:“不过是说起了妙漪和云曦的婚事。” 琰华懂得她对慕家兄弟姐妹的感情是淡漠的,自然不希望她做不想做的事情,便柔声道:“不想管便不管了,你是出嫁了的姑娘,这本也不是你的责任。” 繁漪知道自己是个冷漠的人,而他也懂得且体谅她的冷漠。 或者说,他们两个骨子里原就是同一类人。 没有那么多的情绪分给别人,而在意了的,便很难做到不管不顾。 繁漪弯了弯嘴角,徐徐的语调带着邈远的空茫:“父亲应该也是察觉到了最近的不太平,所以对他们两的婚事格外谨慎,怕沾上了披羊皮的狼,给家里招祸。”微微一默,“不过我倒是没想到父亲会想着让我帮着看看。” 琰华将她的手拉过来,指一根一根与她的紧紧嵌在一处,认真道:“从前他便信你更甚云歌。”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磨砂着,“他知道你的本事,知道你分析情势比在朝中沉浮的人更清晰通透。只是他知道你同我在一起本就艰难,所以很多事情不愿拿来分你心神。” 繁漪微垂的眉眼里只是淡淡清澈的笑意,轻轻回握了他的手:“只要心里高兴,便什么都不难了。我其实确实不想管。可慕家走到今日不容易,若是就此跨了,父亲的付出、阿娘和弟弟的死、姚氏的疯魔、我那么久的挣扎,一切都变得没有意义了。” 琰华懂得的语调似山涧草丛间潺潺流过的溪流:“我知道。你不舍的,也是岳母所放不下的。所作就当为了让她能安心吧!”仰面看着她,瞧了满目肖尖的下巴,眉心微微一皱,坐起身来,将她抱在膝上颠了颠:“怎么又瘦了些,是不是那药丸子的副作用太大了?” 繁漪忍不住发笑:“我又不是三岁的孩子了,哪有这样颠人家的!”抚了抚腮,手感确实不怎么样,都摸不着什么肉,长睫微垂之下有莹莹的光一闪而过,乜了他一眼:“怎的,这就嫌弃起来了?” 修长的手在她纤腰上一掐,缓缓游曳至丘陵高耸处,笑声自他喉间轻而缓地溢出:“纤秾合度,肤若凝脂,爱不释手。” 繁漪怕痒,被他一掐险些撅起来,小腹膈棱在他铁骨似的手臂上,撞得生疼,不由皱了皱眉:“哎呀,你别闹人家嘛!” 琰华瞧她皱眉,忙了松了箍住她的力道:“弄疼你了?” 第500章 死了活该 “没有。”繁漪平了平气息,娇嗔的拍了他一下:“坏!就知道欺负人。” 那娇嗔的一眼,仿佛是菡萏凝出的汁子低落在了雪白的宣纸上,慢慢的、慢慢的晕开了一瓣如花的粉红,叫人见着心口忍不住窜过一阵细细的酥麻来。 琰华的大掌轻轻贴在她的小腹上:“好,不闹你。那祖母可跟你提起心中所中意的门户了?” 繁漪便将老夫人的话说给他听:“……大概就是这几家了。” 琰华思忖了须臾道:“以前的韩家或许干净,但幽州和崇州靠的近,来日会不会有所别的动向也难说。公孙家与魏国公府交好,会是一个比较保险的选择。” 繁漪的耳贴着他的颈项,听着一脉沉沉流淌,点头道:“我也是这样想的。至于慕云澈,他的性子过于任性不拘,若是妻子太过威势,恐怕日后的后院只会鸡飞狗跳。有时候温婉些的性子反倒是能拿捏得住他,何况小小年纪能帮着处理庶务的姑娘,未必只有柔善。” 她见过那两位姑娘,很明显吴家女更为美丽。 像慕云澈那样喜欢美人又不服管的男子来说,娶进一个美人自然更利于夫妇和睦了。 琰华若有所思的看着她,须臾后点头道:“李氏远支的宗亲远离权势,心中未必如表面那样安享富贵。至于吴家……”微微一笑,“或许会是个很好的选择。” 繁漪唤了晴云一声。 晴云和冬芮一左一右坐在无音两侧,垂着双足在车辕下晃荡着,很识趣的没有凑在车内。 听着主子换他,晴云忙侧身,撩开车帘探进去:“姑娘有什么吩咐?” 繁漪也没有前后文,只道了一句:“回头找个合适的机会把话传去慕家。” 正好也能瞧瞧好时机下上门攀亲的都是什么反应了。 隔着车帘,又有马蹄声声,他们刚刚在说什么晴云并没有听得很清楚,就懵了一下,耳边听得无音轻轻恩了一声,便笑眯眯应下了:“好嘞!” 回头再问问无音,究竟要传什么话回去就行了。 啊,身边有个这样厉害的高手真是沾光啊沾光! 三月春景,姹紫嫣红,浓淡相宜。 桃红复含宿雨,柳绿更带朝烟。纤柳摇曳,如蜻蜓点水,婀娜多姿。 南园露葵朝折,东谷黄粱夜舂。鸳鸯相依,袅袅娉婷,将春水晕染。 守着光芒万丈是一片景,守着春雨绵绵也是一片景,每一帧都淳厚如酒。 然而那样的美景之下,总是笼罩着蒙蒙的血雾,这样的美景便失了几分韵致。 短短一个月的功夫已经死了六个人,每一个都死于喉骨碎裂,被发现的时候手里也都攥着元郡王府的令牌。 晴云很认真地掰着手指头:“他们杀人还是蛮有规律的,五日杀一个,算来今日离上一次发现尸体正好是五日,不知又是哪家郎君倒那大霉了。” 微微一叹,“那些个世家子弟明知道最近乱着,还是照样有人入夜了踩着宵禁回府,便是宵禁了还流连在外头的也不在少数,官府贴出的告示对他们也都是白搭。” 繁漪闲来无事,也是今日总觉心慌,便寻了古方配制一种叫做“静中意”的香料,最能平心凝神,也不会让人觉得发困。 取意也好,即便只是静静呆着,无有多言,也绝欢喜。 叹息显得有些冷漠,与静中意的美妙想去甚远:“他们自己要给人送人头过去,何必为他们可惜。这些人即便没有死在今次的算计里,来日照样还是送人头的命数。” 春风温柔,却也能将消息轻轻一吹便带的老远。 姜柔抱着一袋子的蜜饯,边吃边踩着轻快的脚步便进了屋来,嘶嘶抽了口气,转手便把袋子递给了晴云:“太酸了!你最近的口味可真是够重的。”柳眉一抬,朝繁漪睇去一眼欠兮兮的笑,“没想到那药丸子的药效这么厉害哈!” 繁漪懒得理她:“还不是你配的,只能说明你的岐黄之术还不够道行。”同琰华道,“称一钱琥珀。” 姜柔呸了她一声,也不用人招呼,很自在地就在长案前坐下了。 一指头戳在繁漪光洁的额上:“你满江湖去问问,谁能有我这手艺,能治疗你破血之症的同时,还能让你有滑脉之像、害喜的症状?我为了你头发都要愁白了,还敢质疑我的医术,你这人简直没良心!” 琰华也不跟她客气,拿了一旁的小银称道:“那你把方子改良一下,她最近胃口差的很,再这样瘦下去对身体也不好。” 姜柔一手支颐,一手在各个颜色的小瓷罐子间拨来捣去,眉梢挑的十分俏皮:“女人怀孕,要么特别能吃,要么胃口特别差。你想怎么改?开胃的方子好开,但胃口一旦起来可就难收了。到时候胖成个球,你可别后悔。” 说罢,还用力鼓了鼓脸颊,配上她明媚的眉目,像个精致的福娃娃。 繁漪拍了琰华的手一下:“哎呀,那是龙脑,我要的是琥珀。”不着痕迹的扯开了话题,“外头可有什么消息?” 琰华摸了摸手背,面孔凑上前一个个分辨过去,然后准确的选出琥珀研磨的粉末送到妻子手边,推卸责任眼都不带眨的:“那边方才就是琥珀,就是姜柔在这里捣乱。” 姜柔对于从前的清冷郎君变得如此不要脸,表示十二万分的鄙夷。 廊下倚着美人靠的无音微微掀了掀眼皮,从窗口扔进一枚白眼:“……”臭不要脸! 大约是和镇抚司的活阎王待久了,姜柔说起外头的凶杀案连眼波都不曾动一下,波澜不惊,就跟谈起早午晚膳吃什么好一样平淡。 明明嫌弃蜜饯算的要命,偏又忍不住去捻了往嘴里塞,用力眨了眨眼,把算出来的眼泪眨回去:“这回死的是吏部右侍郎梅大人家的三儿子! 晴云拿了桌上的攒盒把姜柔买来的蜜饯都装进盒子里,闻言眉心微微一皱:“梅三公子?”随即哼道,“那可真是老天也开眼了。” 琰华倒是与那梅三见过几回,瞧着挺温雅的一读书人,倒不大懂晴云的不屑了,疑惑道:“听说他很是守规矩,平日也不过与几家的公子弄个诗会什么的,也不曾花天酒地,有什么问题?” 晴云拨了两个柑橘,一个递给姜柔,一个递给琰华,然后将桌上的柑橘皮和白丝收拾进了一旁的笸箩里。 气愤地一插腰,牵动腰间的缓带轻飘:“那梅三公子瞧着一本正经,却是个疯子!上回洪大奶奶来时说起,梅三公子私下里一直死盯着楚二姑娘。有一回还制造混乱企图把二姑娘掳走,辛亏那次遇上了徐公子,不然真是要出大事了。” 姜柔冷笑了一声:“倒又是个会做戏的,京中怕是都没有人知道那梅三是这等变态货色了!死了也是活该!” 繁漪对于如今行云馆里上上下下都要叉腰表示气愤的动作表示很是有趣,也很是无语。 张口吃了丈夫递到嘴边的柑橘,饱满的粒子在口腔中炸开,酸中带甜的口感叫人神思得到最大的取悦,一直围困住思绪的如墙迷雾也随之慢慢四散而开。 琰华倒是没想到那看似文质彬彬的梅三竟是个疯魔的,下场的眼尾微微一扬:“确实,省的来日祸害好人家的姑娘了。”低头又掰了一瓤递去妻子嘴边,见她若有所思,便问道:“想到什么了?” 枝影摇曳,婆娑有声,投进窗内的光影明暗交错,便似一场诡谲难辨的较量。 第501章 噎蓝氏还得沁微来 繁漪含了橘子在唇齿间,原是想逗逗丈夫,忽然掠过的思绪让她明媚一睁,牵动细细的虎牙在他指节上留下小小的印子。 琰华的指轻轻磨砂着那个小点儿,由着她慢慢盘桓思路。 繁漪嘴角却扬起了一抹冷凝,徐徐道:“一直在想,那些被杀的人到底有什么共通点。因为先盘剥出了对方似乎想要巡防营和京畿衙门的节制权,所以思路进了死胡同,只以为对方的目标是咱们俩,被杀的人会与咱们有所关联。可对方冒险布的局,却为什么是会被轻易看破的?” 琰华微微一思忖般明白了过来:“巡防营和京畿衙门的节制权或许只是障眼法,他们要的都隐藏在背后!岳父大人的右都御史之位或许便是其一!御史有检查督查之责,权柄颇大,若将御史台揽在手中,对方安插在朝中的人便不会那么容易暴露了。” 姜柔的思路很快就跟上了,点头道:“怪就怪被杀的人之中也有确实与你们无关的人,有两个,便是我横行京城十八年都没怎么和她们见过。” 还有人把横行乡里说的那么得意的,晴云表示挺服气的。 微风扬起繁漪鬓边的流苏,沥沥作响:“如此安排后招,便也应证了咱们的猜想,崇州那边便是要来一招金蝉脱壳了!” 晴云听得认真,思绪极速飞转,但眼神出卖了她“啥都没听懂”的茫然。 默默想着:你们咋就接话接的那么顺畅呢?果然脑子人人有,深度差很多! “所、所以姑娘已经猜到接下来被害的都会是哪些人了?” 外头一阵脚步匆匆。 是蓝氏身边的文宣闯了进来,带着哭腔扯着嗓子朝着明间叫嚷着。 春苗和两小丫头拦也拦不住,急的直跳脚:“你闭嘴!行云馆里岂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阮妈妈站在东厢门口沉着脸叱道:“嚷嚷什么,把嘴给我捂了!若是惊着了郡君养胎,且有你好果子吃的!” 可春苗那圆墩墩的身板竟也拉不住文宣死命往里冲的动作,不敢不顾地继续叫嚷:“我家爷中毒了,府医也没有办法,我知道郡主在你们这里,郡主!郡主!求您走一趟,奴婢知道您的医术厉害,您救救我家爷吧!” 琰华微眯了眸子,淡淡一笑:“下一个,这不就要来了。” 姜柔连眉梢都没有抬一下,舒展了一下慵懒的身姿:“梅三这个重点都点出来了,这场游戏也该进入高潮了!回头问问徐明睿,梅三要掳劫楚家妹妹时究竟还有谁在场。” 晴云忙点头应下:“是,我会找机会问的。” 守在廊下的无音不知何时捻了可石子,指尖轻轻一弹,正中文宣的嘴,打断了她的哭喊吵嚷。 真吵。 奉若嘴角噙着淡淡笑意,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道:“中毒了就去找太医,来行云馆吵吵嚷嚷的像什么话。” 文宣那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红红的,想是暮云斋的情况确实不怎么好:“如果不是五爷情形不好,府医也没有把握,太医迟迟不来,奴婢也不会来惊扰郡主的呀!”用力擦了嘴角的血,哭哭啼啼道,“郡主!我们五爷可是您的表兄啊,您行行好,救救他吧!” 奉若不咸不淡的睇了她一眼:“满京城里谁家不跟谁家攀点儿亲,个个都来求,真把郡主当成大夫了不成!” 听着屋子里半点儿动静也没有,文宣立马调转了枪头对着琰华和繁漪去了:“世子爷就那么眼瞧着我们五爷性命垂危,也无动于衷么!郡君肚子里可还怀着孩子,你也得为他积点德吧!还是你们心虚,就盼着我们五爷出事呢!” 繁漪随手捡了可梅子塞进姜柔的嘴里:“你去瞧瞧,我可不想因为他们,让我的好名声蒙了灰。” 姜柔表示自己横行皇宫和京城十八年,发小闺蜜都叫她鬼见愁的,还真没见过敢这么理直气壮使唤她的! 可谁让她们投趣儿呢! 忍了! “急什么,他姜元靖要是能把自己毒死了,你们还省事儿了!” 春苗哪里容得文宣这样说话阴毒的,跳起来就是啪啪两个耳光:“再敢乱说话,我撕了你的嘴!你们自己先给五爷好好积点德吧!五爷性命垂危就是你们这起子贱人平日里没做好事!” 奉若俏脸一沉,怒斥道:“如今侯府里真是一点规矩都没了,一个贱婢也敢在主子面前叫嚣!”行云馆的人不方便赶人,她赶的十分顺嘴,“渺雾,把人打出去!” 文宣只以为她把动静闹的大了,郡主怎么的也要看在侯爷的面子上去救救爷。 哪里晓得这些人竟然这么冷血! 心下更是认定了就是行云馆下毒手暗害姜元靖了! 可她还来不及说什么,就眼前一黑的瞬间,人就已经被扔出行云馆了。 繁漪完成了静中意的调配。 取了一旁孔雀釉三足小香炉来,拨了些香料进去点燃,几声极轻的哔叭声后,便有清新沉幽的香气袅袅散开,凝神静气。 嗅了嗅乳白轻烟的香味:“姜元靖这么急着撇清干系,就让他好好养着吧!” 姜柔比划了个稳妥的手势:“没问题,脑子糊涂个十日八日的都是小事儿!”眼眸一眯,坏笑道,“要不要给他来点儿好东西?” 繁漪的指轻轻一弹,袅娜的青烟便有了游龙翻腾的姿态:“不急。” 风光晴丽,风拂动花瓣如玉纷飞,风景秀美而温柔,一步便是一景。 可惜这样的美景,不是人人有心情去观赏的。 彼时文宣正跪在侯爷和太夫人面前极尽委屈和可怜地告状,行云馆的婢仆是如何阻拦她见郡主的,是如何出言诅咒姜元靖,又如何出手重伤于她! 显然姜元靖的把戏并不曾与蓝氏相通,她扶着女使的手哭的那叫一个痛不欲生,声声“大哥大嫂太狠心,半点亲情不念”,话里话外不过是在暗示就是行云馆害得姜元靖,不肯来救,就是心虚,就是要看着他死。 为着沁雯的事,荣氏与姜元靖夫妇仇结的深,听了一耳朵唱作俱佳的戏码便撇开了面孔看向了庭院里,要怼的蓝氏屁都放不出来也没什么难,可她到底是长辈,便也不能如沁微那般肆意。 能如现在这般客客气气,还维持着长辈该有的担忧情绪,已经是看在侯爷和太夫人的面子上了。 沁微斜了她一眼,冷笑道:“五嫂说这话的时候摸没摸自己的良心?这事儿跟大哥大嫂有什么关系?郡主生性洒脱,别说是五哥,就是恪郡王府都没求动她。你想叫郡主来瞧,她就得来?郡主乃是千金之躯,修习医术可不是为了被一些不知所谓的人当大夫使唤的!” 蓝氏噎了一下,暗恨沁微那张嘴实在可恨,来日一定要叫这小贱人知道得罪她是要付出代价的。 然而耳中听着室内府医和太医的声音沉压与雨前的积云,沉沉压在头顶,叫人喘不过气来。 时不时有带毒的血腥气与唉声叹气传出来,心底便如遭霜冻,若是丈夫有什么不测,她连个孩子都没有,计划的再好也没用了! 如此想着面上的哀戚便格外的真实,怨愤也格外的深刻:“那大哥大嫂也得帮着求一求郡主啊!” 一到春日里百花齐放时,花粉飞扬,元庆的咳疾就会特别严重,捂着帕子坐在窗口咳的有些轻喘,苍白的面孔上浮现了两朵虚弱的红晕,然则眼神却格外凛冽。 接连的一阵轻喘之后,澹澹道:“方才不是弟妹身边的女使自己说的行云馆的人阻拦着,都没让她见着人,怎么这会子又那么清楚的知道大哥大嫂没帮着求情了?” 第502章 一唱一和噎蓝氏 小十一元和挥了挥手道:“就是,长辈们面前五嫂说话也这般口无遮拦,若是叫外人听去了,不定以为咱们侯府里都是面和心不和的呢!” 沁微伸手压住元和的手,示意他不要开口,旋即微笑着看向得了信儿急匆匆来看望女婿的蓝家夫妇道:“蓝伯伯,您也是从地方衙门里慢慢熬上来的,要断一个人是否有罪不会就是靠着臆测的吧?” 微微一顿,话锋一转,笑色不变,面上甚至有些天真模样,疑惑道:“还是五嫂在娘家的时候,两位长辈就是这么教她的?没证没据的靠一张嘴就能指责我们侯府的世子爷和陛下钦封的郡君没安好心?暗指就是他们下毒害五哥?” 姜二爷皱了皱眉,落在隔扇上的目光闪过一抹深沉。 对于小女儿对待暮云斋的态度他似乎是理解的,但还是不赞同她在外人面前有如此言辞,传出去吃亏的终究是她这个未出嫁的姑娘。 便抱歉的看了蓝奂一眼,准头轻叱了一句:“不得无礼,怎么能如此同长辈说话。” 沁微也不在意被呵斥,捏着绢子轻轻压了压嘴角,轻飘飘道:“蓝伯伯恕罪,侄女也只是一时心直口快,无心冒犯。只是五嫂这样的话被外人听去了,还以为我们侯府的世子和郡君是何等冷血之人了。不计旁人信不信,丢的可是姜蓝两家的脸面,您说呢?” 蓝尚书的目光在文宣和蓝氏的面上停了停,若有所思,却并没有立时接话。 蓝氏听得沁微如此不客气的言论,心中自是大怒,但见到众人都望过来,心口一跳,那一双双似笑非笑的目光让她莫名觉得心虚,都不待蓝尚书说什么,就急急忙忙的辩解。 却也知此刻不是针锋的时候,便一甩帕子在眼角按了按,轻轻一声抽泣,委屈又无助道:“我实在不懂为什么九妹妹总要针对我,我何时说过那样的话啊……” 沁微一身流云纹穿银丝红线的衫子,少女髻上略略点缀了几朵烧蓝珠花,侧首见掠动珠花花蕊吐出了银线流苏熠熠幽光,颇有邻家少女的楚楚之姿。 她神色间淡淡含笑,语调也是小姑娘家的娇俏与清脆,偏那一字一句皆是凌厉:“哦?那妹妹我可真是要向五嫂嫂致歉了。请原谅我年纪小听不懂事,误会了五嫂,只以为那字字句句都在说是大哥大嫂不心肠如何歹毒,扣着郡主不让她来,就是因为他们的目的就是要五哥死啊!” 二夫人只坐在一旁淡淡吃着茶,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沁雪不如她能说会道,开始时便只是安安静静的坐在五夫人身边,这会子瞧着沁微那一副明明字字厉害偏一副无辜的样子,险些没绷住笑出声来。 抿了抿唇,凝起一个尊重且懂得的眼神看向蓝氏道:“虽然我也听着不小心误会了一下,可一想,怎么会呢,五嫂嫂又不跟你似的还是个孩子,如何会在长辈们前说出这种不负责任、挑拨离间的话呢!你呀,就是小心眼儿想得太多了!” 五夫人和五爷皆是微微惊了一下,忙转头去看太夫人和侯爷,却只见得二人神色凝重的望着里头,显然也没有要斥责的意思,才稍稍放心些。 轻轻拍了拍沁雪的手道:“你们五嫂一向是知礼宽容的性子,难不成还会跟你们计较不成!” 半开的长窗投进金灿灿的晴线。 沁微扬起的洒金绢子在光线里闪烁起细细明亮的光泽,长长一声叹,学着蓝氏的样子拿绢子轻轻按了按眼角,拧起的眉心无比的真诚而抱歉:“五婶说的是。定是我平日里瞧了太多的算计,这想法就……唉,就下意识了。五嫂可千万要原宥我这不懂事的小孩子啊!” 蓝氏真是没见过这么不要脸还强词夺理的人! 什么下意识! 什么瞧多了算计! 分明是在暗示她一直在算计别人,所以听了她的话就以为她又在暗戳戳的诬陷别人了! 她哪里听不懂,那小贱人就是故意这么说的,偏还摆出一副抱歉的神色来,叫她没办法点破这贱人就是在暗指什么! 偏五夫人一定“宽容”的高帽子扣下来,叫她一肚子的火气无处发泄:“你们说的都……” 蓝奂自然听懂了蓝时莹方才哭哭啼啼中的暗指,毕竟有个爵位在那里,算计纷争是免不了的,可再一听沁微的不客气,沁雪看似指责沁微,却是字字句句在暗讽自己女儿的话,显而易见她们之间也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在。 怕是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侯府里的算计也没有少啊! 末了,皱眉打断了蓝时莹的话:“这样容易让人误会的话,可千万说不得。你们是一家子亲人,不要让焦急伤心时的话,伤了你们的情分。” 蓝氏气结。 她有一副美丽的天鹅颈,此刻深深垂着,掩去切齿的愤怒,只能宽怀大度的表示道:“叫妹妹们误会了,总是我没把话说的清楚,自然不会怪罪什么的。” 一阵斜风卷过,蓝奂望着被风拖曳着的地面上的落花旋转又乍散。 蓝奂的目光不着痕迹的观察着一直不曾出声的侯爷和太夫人的神色,却只见二人满面担忧,却并无开口的意思,深沉的眸光微微一凝,面上却也没有难堪或不愉之色。 只语重心长的同蓝氏道:“你跟着你母亲学习管家御下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进了夫家处处顺遂,如今竟是连管教女使的本事都混忘了!由着这起子贱婢蹬鼻子上脸,播弄是非!” 蓝夫人不着痕迹地剜了蓝氏一眼,旋即轻叹着转首上座道:“还请侯爷和太夫人见谅,都是时莹急的狠了,说的糊涂话。世子和郡君都是极好的人,否则也不会引得长公主那般喜爱,我们又怎么会不知道呢!微姐儿说的有道理,都是时莹不会说话的缘故才叫大家误会了。” 蓝氏闻此训斥,震了一下,细白的贝齿将唇瓣咬的发白,似乎委屈到了极处,眼中莹莹着泪水,微微一闪睫毛便滚落下来,如同生下的露水落在了地上,转瞬便消失不见了。 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去平复心底的委屈,默了片刻才道:“是,都是女儿的错,以后一定不说让人误会的话,一定严加管教奴婢。” 沁微看戏似的看着蓝氏那章妩媚的漂亮面孔,聪明劲儿永远都在别人的提示之下。 侯爷面上并没有太多的情绪,只是侧首看着屋子里,仿佛是担心儿子的情况,闻言也只是摇了摇头道了一声“无妨”:“你也不必太在意,心急之下的话,不会有人计较的。” 此外便再无缀词了。 太夫人拨弄着翡翠珠串的动作急一阵慢一阵,似乎全身心都在姜元靖的安危之上,神色慈和而焦急地安抚了蓝氏两句便也不说话了。 庭中静默了片刻,唯有侯爷手边的一直镂雕鎏金三足香炉里不断吐露乳白的青烟,缓缓的氤氲在空气里。 值守在门外的女使有些今咋的侧身朝屋内道:“殿下来了。” 众人往外一看,正好见着云海领着内室脚步疾疾地进来,身后就跟着面无表情的琰华和姜柔,想是方才的话也听了不少在耳朵里。 庭中有辛夷树枝繁花盛,深紫色的花朵缀满了枝头,被明朗的日光一照便似一团团热烈的火焰一般肆意的怒放,落在眼底便是一阵阵抓心挠肝的荒芜。 蓝氏和文宣相视一眼,皆在对方的眼底看到了惊诧与慌张,面上便有些精彩了。 众人忙站了起来行了礼:“殿下、郡主。” 第503章 云海的飞起一脚 清光袅袅,将姜柔的笑色照得无比锋利,似笑非笑道:“若只是急的狠了说话不经脑子也便罢了,就怕有人揣着恶毒心思搅弄是非了。真不知道该说是侯府的规矩没了,还是说你们蓝家的威势太盛?真把本郡主当大夫使唤了?你们叫来我便得来,不来就是我们沈家的姑奶奶心思恶毒了?” 抬手在蓝奂的肩头拍了拍:“有趣,有胆,好样的!” 蓝尚书只觉头皮发麻,哪里敢得罪这个号称京中小霸王的郡主娘娘啊,她可是敢撕奏折当着先帝爷的面甩砸阁老的活祖宗啊! 忙是拱手致歉:“都是微臣教女不善,还请郡主息怒。” 侯爷面上的担忧是真实的,却邈远的仿佛夏日雨后的日头,毛毛的。 微叹了一声,请求道:“柔儿啊,劳你进去瞧一瞧吧,元靖吐了好多黑血,情况不是太好。” 姜柔摆了摆手便进了稍间儿。 里头的府医和方太医忙让了位置。 琰华不紧不慢的进了正屋,在靠近门口的尾座上坐下,表情寡淡。 寡淡的就跟他亲弟弟这会子已经死绝了一样。 他可没兴趣跟个贱婢在这里掰扯,没得掉身价,所以早一步把府里最不讲道理的人喊来了。 冬芮悄眯眯瞄了他一眼,垂眸暗暗想着:跟主子真是天生一对,小心肝儿都挺黑的。 云海瞧着冬芮急匆匆来寻他,说暮云斋的人跑到行云馆捣乱,惊了他阿姐的胎,还诅咒他阿姐和小外甥,那暴脾气蹭蹭就冲上了头,带着皇后拨来的内侍就冲过来了。 都没心情去应付寒暄,上去对着蓝氏的心口就是一脚:“敢让人去行云馆闹事,诅咒本宫的阿姐和外甥,我看你们暮云斋的人都活得不耐烦了!” 蓝氏身量纤瘦,又毫无防备,被云海愤怒的一脚踹得整个人狠狠撞在隔扇上,震的一早刚打理过的雕花缝隙里都飞扬起了尘埃来。 一口气顶在心口,难堪与惊惧亦是火烧火燎,险些背过气去。 众人没料到云海会这样做,惊呼和诧异在空气里此起彼伏。 蓝夫人双手捂在心口,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才想起去查看蓝氏是否被踹伤了,然那被赤金簪子吐出的一撮流苏晃过了眼眸的须臾里,有嫌恶与冷笑一闪而过。 琰华淡淡看着,那样的眼神他自然熟悉,当初姚氏可不就是经常拿这样的眼神看他的遥遥么! 恨不能她身败名裂才好呢! 蓝夫人的嫡次女嫁了雍亲王做正妃,可雍亲王夺嫡失败,却被先帝遣去了封地。 今上对那个曾经差一点就坐上皇位的兄长少不得有所忌惮,如今的蓝家的风光还在,却终究不如从前了。 所以,需要门庭煊赫的亲家来巩固地位。 但做嫡母的显然并不愿意庶出子女占了这份荣光,正室嫡出的骄傲是绝对不能容忍有朝一日出身高贵的自己,还要依仗庶出才得继续荣耀的一日! 修长的指轻轻一掸膝头上不存在的灰尘,果然了,没有血缘的母子、母女之间从来不可能有和平相处的一日,在哪家都一样。 蓝夫人紧紧将蓝氏拥在怀里,以一目慈母的心急与心疼望向云海,谦卑道:“殿下息怒!若是小女做了什么惹怒了殿下,臣妾一定好好教训,还请殿下手下留情!” 蓝尚书看他那怒不可竭,心下不由一凛。 他知道这个刚被认回来的二皇子,虽没有任何实权,但也绝对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物,最擅长的却是与那慎亲王一个路数的,明着嚣张,背后偏还有人撑腰,与他对上,对自己和蓝家总不会是好事。 只能摆低了姿态道:“殿下……” 怒火将云海美丽的容貌燃烧成地狱之花那般热烈,一抬手制止了他的话:“瞧在你是皇帝信重大臣的份上,我不用你计较如何教养出的这贱妇,几次三番与我阿姐过不去!我可不要什么皇位,没什么可求你的,却有的是办法让你们蓝家从京中消失,今日你若再多说一句,别怪我不给你脸面!” 蓝尚书被他堵的一时间也不知要怎么说下去,只能把眼神看向一旁的侯爷。 侯爷却在看坐在门口的琰华。 金色的晴线擦过连廊柱斜斜投进屋内,有流水的光泽。 风轻轻的吹过,梁下卷起的竹帘两侧樱色的流苏款款摇曳,一曳一曳,拖出细细长长的影子轻轻贴在琰华白皙而微冷的面颊上,将他本就清冷的容颜映的几分冷硬。 或许就是偏心吧,侯爷总是会下意识的相信琰华,而他也知道能让儿子在外人面前摆出如此冷淡的姿态,必然是已经触及他的底线了。 所以,云海会如此不管不顾的出手伤人,必然是那女使开罪了长媳了! 但蓝奂终究是侯府的正经亲家,该给的前面还是得给。 上前同云海一礼,请了他坐下道:“殿下先息怒,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云海还是给了面子,顺着侯爷的手势坐下了,但神色还是没有好转。 凤眸一睇,见着跪在地上脸上还挂着泪的文宣,又是一脚揣在她肩头:“钱枫,给我狠狠打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有你们做筏子,我倒要看看还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动老子身边的人!” 钱公公在宫里见惯了这种嚣张阵势,眼都不带眨的,稳稳“喏”了一声,朝着侯爷和蓝尚书微微一颔首道了一句“失礼了”,便开打了。 他从宫里出来得的命令就是好好顾着二皇子,既然主子发话了,他也没带手软的。 内侍们一进了宫都是从做粗活开始慢慢往上熬的,虽不是正经男子,力道却也比寻常宫女大上许多,二十个耳光打上去,文宣那张秀丽的小脸蛋肿的完全变了形。 云海尤不解恨,冰雪般的目光落在蓝尚书的面孔上,冷笑道:“镇北侯府门庭不幸,讨进这么个贱妇!” 蓝奂到底也在礼部尚书的位置上熬了二十年了,即便颜面被折损依然维持着臣子的恭谨:“是微臣教女不善,还请殿下恕罪。” 琰华朝他淡淡扬了扬下颚。 云海方隐忍了怒意,抬了抬手道:“行了,此事也与你无甚干系,不用没完没了跟我赔礼。” 太夫人听着云海句句带着繁漪的胎,心里便一直提吊着,见着云海终于压了怒,终于得了机会询问,指了冬芮便问道:“方才在行云馆究竟怎么了,怎么惹得殿下如此盛怒?可是你们伺候不周了!” 都是孙媳妇的陪嫁,理应都保持了几分客气,但太夫人的姿态却亲疏立见。 冬芮的目光死死盯着文宣,恨不能吃了她,欲言又止。 行云馆不能说的话,自然就轮到奉若来说的,上前朝着太夫人和侯爷一福身,指了文宣道:“就这个贱婢,硬闯行云馆,大喊大叫还诅咒郡君和肚里的孩子!郡君受了惊吓动了胎气,我们娘娘总要先顾着郡君的。倒不想这贱婢竟回来告恶状!” “其心、可诛!” 太夫人一听繁漪动了胎气,面色就不大好看了,用力一甩手中的珠串,珠子间相互碰撞,沥沥之声里有沉然的怒意:“还是好好查查元靖这毒到底是哪里中的,如今一个贱婢都敢跑到行云馆大闹,来日可指不定背后伸出个什么黑手来动您的亲孙子。侯爷看着办吧,我去瞧瞧郡君。” 说罢也顾不得别的了,扶着福妈妈的手就走了。 脚步跨出了门槛,便把琰华也叫走了:“郡君动了胎气,你不在身边伺候着,跑来这里做什么!” 第504章 别回头死了还来反咬我一口 琰华这时候绝对是个听话的好孙子,应了一声,朝长辈们微微一礼,跟着走了。 仿佛他真的就只是来露个脸,表达一下他还没那么的“冷血无情”。 云海打完了人,火气已经下了一半,再一瞧琰华神色淡淡便也晓得繁漪并无大碍:“蓝奂,你最好管教还那贱妇,若我阿姐和她的胎若有半分伤损,本宫亲手送你们所有人下地狱!” 一甩衣袖,也走了。 文宣的面颊被打的充血红肿,几乎要将薄薄的脸皮撑破,嘴都要张不开了,却还不忘狡辩,一双妩媚的眸子裹着泪莹莹流转这,好不委屈可怜:“我是因为五爷情况紧急,在行云馆的时候说话大声了一些,可我没有诅咒郡君,你们不能冤枉这样我……” 留下的冬芮仿佛是气急了,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便一个劲地扯奉若的衣袖:“你看她、你看他,这人简直欺人太甚!” 奉若睇了冬芮那结结巴巴无从下嘴去骂的样子,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 装! 别以为她不知道郡君身边的那几个大丫头嘴儿都是多能巴儿巴儿,这会子就是要顶她出来做坏人就对了! 奉若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衣炔落在光线里,漾起剔透的光泽,睇着眼儿冷声道:“眼瞧着行云馆都忙着顾郡君的胎,没空搭理你,你便嚷嚷起来:郡君肚子里可怀着孩子呢,世子爷也该给孩子积点德。这话不是你说的?” 沁微明亮的眸子微微一撇,嗤笑道:“那你们暮云斋可得好好为五哥积点德了!” 言外之意也是明明白白,若是姜元靖就这么死了,那肯定是蓝氏往日阴损的事情做太多了,没给丈夫积德。 被云海打懵的蓝氏倚在嫡母身侧,身在孝期却依然极尽所能的穿着明艳,一身莲青色八宝折枝莲花纹样小裳下一条银沙百褶裙,在窗口投进的一缕斜光里纱裙有流水粼光闪烁,将风情的面孔点染的容光夺目,比之五房媳妇温氏的衣着还要妩媚别致。 她似乎还未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两眼迷蒙而僵硬地转动着,听到说文宣在行云馆诅咒繁漪时,眼神一厉,惊叫起来:“你们胡说什么!元靖还在昏迷,我担心他还来不及,只是让她去求郡主来瞧一瞧,何时让她去行云馆闹事了!分明是你们……” 蓝尚书眉心紧拧,女儿的女使跑去郡君的院子里诅咒人家的胎,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要打谁的脸了。 他是混迹朝堂数十载的老狐狸,听到此处还如何看不透文宣在行云馆大闹背后的意思,分明是故意激怒她们,让清光郡主不肯前来。 她再在这里一场哭诉,少不得让他们这些娘家人以为姜琰华夫妇寻常是如何欺辱打压她们两个的。 若是女儿和女婿能争得侯府的世子之位自然是好,可他们已经输了,却显然还是不肯收手! 这是想在他们面前唱一出,好帮着他们去算计姜琰华夫妇了。 蓝奂的面色渐渐沉下去,开口打断了蓝氏:“你住口!还不是你自己没办法阿好好管教下人!难不成还是郡主和郡君在胡说不成!”旋即指着文宣怒斥道:“姑爷尚且性命垂危时,你竟敢如此挑拨是非,陷你主子于不义!看来是留不得你了!” 他自不能训斥蓝时莹,否则岂不是连自己都承认了女儿在算计兄嫂么! 日头渐渐行至正午时分,遥遥听着有不知名的虫儿在树丛间零星无力的叫着,空气里带来一丝属于早夏的闷热之意,连那叫声也仿佛被凝滞在了空气里,叫人心口发闷。 文宣满面冤枉,不服气有惊恐万分地惊叫了起来:“老爷、老爷饶命啊!奴婢没有这样说过……真的没有啊……府医没办法解毒,奴婢心中焦急,只一心求郡主来救五爷,如何还敢在行云馆闹事是!” 冬芮终于有上场的机会了,语调高高扬起:“哦?你是在说郡主和身边的女官都在撒谎,为的是要冤枉你一个奴婢?是你有什么值得图谋的,还是你们暮云斋有什么值得我们世子爷和郡君算计的?你这样做倒是叫我怀疑,你在恶意挑拨世子和五爷、挑拨蓝家和慕家的关系了!” 蓝尚书面上定是挂不住的,自己急匆匆来看望中毒的女婿,却不想先看了一处自家女儿如何在夫家挑拨、不受待见的场面。 文宣噎住,不知该如何辩解,只能把眼神望向蓝氏。 谁知蓝氏急于撇清干系,一下子扑过来,一巴掌把人打翻在地,面上又是失望又是愤怒:“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这样害我!” 文宣狼狈的伏在青砖石上,瑟瑟抖个不停。 眼见自己被逼进了死胡同,她哪里还敢再多说什么,就只一味捂着面孔啜泣着磕头求饶:“奴婢只是太担心五爷的安危了,情急之下被猪油蒙了心也不知自己究竟说过了什么,还请侯爷看在奴婢只是太担心五爷的份上,饶恕奴婢吧……” 侯爷不耐听这些,做公公的也不能当着亲家的面处置儿媳的陪嫁丫头,少不得要留些颜面给蓝氏,便摆了摆手道:“只要行云馆不与你们追究,要怎么处置儿媳自己看着办吧!” 蓝氏自然是不舍得杀了文宣的,如今她身边能出谋划策的也就这么个丫头了。 睇了文宣一眼,唤了粗使婆子来,一咬牙道:“敢惊了大嫂的胎,自不能轻轻放过,拖出去二十板子,给我狠狠地打!” 沁微漫不经心的一笑,却也没再说什么。 二夫人和荣氏相视一眼,有流光微转,面上不过一抹长辈该有的得体担忧。 文宣想挣扎,却被粗使的婆子一把捂了,给拖出去了。 正好姜柔也从里头出来了。 美丽的面容神色淡淡的,也瞧不出什么来。 蓝氏捂着生痛的心口急急上前,又因为方才那一场莫名心虚着,脚步一顿便不敢多问。 侯爷绕过交椅上前问道:“元靖如何?” 姜柔接了奉若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慢条斯理道:“中的是醉三白,毒性比较烈。死是死不了了,不过想恢复过来且还有的躺了。” 蓝氏心底松了口气,心思便活络了起来,眼神在沁微和元庆的面孔上用力乜了一眼。 侯爷心里对姜元靖是有所失望,可终究是亲生儿子,哪有一点都不担心的,闻言也放心下来了:“多谢郡主。” 姜柔微微一笑:“伯父不必客气。” 她的父亲姜敏是礼王府的嫡出郎君,自小在京中为质,一向多得定国公府和镇北侯府多加照顾,便是瞧在老侯爷当年照应的份上,人既求了上来,她也不会真的不管不顾。 何况姜元靖才不会轻易让自己死了,拖着迟迟而来,一则是她们发现这个女使有些奇怪,想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二则么,纯粹就是为了恶心恶心蓝氏而已。 将帕子递回给奉若,回头看了蓝奂夫妇一眼,那抹笑意便显得颇有深意了:“回头、清毒的方子你们管太医要吧,我可不敢开,没得死了还反咬我一口替姜琰华铲除异己呢!” 这话说的一点都不客气,讽刺也够明显。 沁微憋笑,把粉嫩的唇瓣都压弯了。 蓝氏一怒,风情的眸子撩起一点火光,但总算还没蠢到家,晓得这会子众人都等着看她的笑话,不计她说什么都是错,还不如摆出委屈无辜的低姿态的好。 手死死攥着女使的手,将手腕间的血色几乎都截断,咬了咬唇,把要顶回去的话生生咽下去了,憋了个心口火辣辣的痛。 垂眸微垂,深深一福,以一目谦卑而感激的姿态道:“多谢郡主的救命之恩。是我管教女使无方,冲撞了郡主和大嫂,还请郡主恕罪。以后一定严加管教,绝对不会再发生今日这等事来。” 姜柔也懒得跟她掰扯什么,左右这等废物也只能是做做旁人踏脚石的料子。 侯爷深知她的脾气,只无奈虚握着拳抵在唇边轻轻咳了一声,询问道:“郡君她还好吗?” 第505章 蓝氏的蠢 天下无敌 屋外卷过一阵清风,带来外头板子痛击皮肉的声响。 姜柔微沉的眸光一撇,严肃道:“她这一胎怀相一直不大好,是受不得惊吓的,伯父若想要她安安稳稳生下这个孩子,往后还是别让这种不知所谓的人靠近行云馆的好。”摆摆手,“行了,我走了。驱毒的针法已经教给府医了,以后每日让他来施针。” 府医忙拱手道:“是,郡主已经把施针驱毒的针法交给老朽,往后每日老朽回来给五公子施针。配合汤药治疗,个把月便也无碍了。” 侯爷知道蓝奂夫妇大约有话要与蓝氏说,便道稍后再叙。 侯爷一走,其他人也都起身同蓝家夫妇打了招呼走了。 暮云斋的庭院里栽种了许多花卉,春日时节齐齐开放,香气随着光影氤氲缭绕。枝影在光阴投射的窗纱上留下交错的影子,落进屋内的只是淡漠的痕迹,而遥远的云霞深处,却有炫目的光亮,让人无法直视。 蓝奂扶膝而坐,手边一盏新换上的云顶香雾慢慢冷却,半晌后才沉声道:“元靖中毒到底是怎么回事?” 蓝氏绞着帕子站在堂中,闻言微微一愣。 参破话中深意之后,她诧异地看着父亲,随后扑通一声便跪在了他面前,轻轻吸着鼻子道:“父亲、父亲您难道怀疑是我们自己害自己么?”双手小心翼翼扶着他的膝头,“元靖是女儿的夫婿啊,女儿怎么会这么做……” 蓝夫人坐在一侧,迎着屋外晃晃日光,暼过蓝氏脸孔的眼神闪过不屑的冷漠,随后扬起一抹娴雅而温和的神色侧身看向丈夫,温和道:“老爷,姐儿说的也是,那三白醉的毒连太医都说危险,若是今日请不来郡主一不小心便要把性命搭进去的。” 她的用词谨慎而含蓄,听着好似是在赞同蓝氏的话,却一字一句都在提醒蓝奂,不过只是“危险”而已。 蓝奂的目光果不然微微一沉。 他不是困顿在后宅的女眷,他经历过蓝家门内的争斗,也经历过当年的夺嫡之争,见多了门阀之内看似不争到最后却是操控一切的精明算计之人,自然不会天真的以为姜元靖会如表面那般无欲无争。 而自姜元陵被打发出去之后依然暗潮涌动,不断有算计针对姜琰华夫妇而去,便说明侯府里的人心、面孔都不是表面那般简单。 他能在礼部屹立不倒自有他通透而深沉的一面,怎么会看不懂元郡王、秦修和等人不过是在替背后的某些人在算计! 而他们的最终目标也很显然,就是为了得到侯府在京中根深蒂固的人脉! 姜元赫再无回京的可能,姜元陵若有本事也不会只是被人拿来当挡箭牌了,还有两个庶出的郎君不过十来岁,凭他们,能闹出什么浪花来! 若说没有他姜元靖的影子在里头,谁信? 何况如果真是姜琰华要除掉元靖,用的可就是见血封喉的毒药了,还会给你机会等着人来救么? 可若是姜元靖自己算计的,他又想做什么? 总不会天真的以为这样的算计能搬到姜琰华吧? 蓝奂抬手拨开了她的手道,睇着她的目光又怀疑流转:“郡主就在侯府,若是好好去请,便一定会来!你让人去行云馆大闹,激怒她们,不就是为了让郡主不肯前来诊治么!你敢这么做,难道不是确定元靖一定会没事么?” 蓝氏睇着被掸开的双手,眼中闪过愠怒与失望,旋即扬起的双目里盈满了凄然与迷惘的泪水,汹涌的翻滚着,欲落不落。 她知道的,每每姨娘如此看着他,他都会心软。 文宣说他不会帮着她们争,可她还是怀着希冀,她可是他最宠爱的女儿啊! 眉心拧起一泊无依无助的可怜仰望着他,缓缓摇了摇头道:“父亲,您要相信女儿,我真的没有让人去闹,也什么都没做!元靖中的是烈性的毒药啊,没有什么事是一定有把握的,若他有什么三长两短,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蓝奂凝了她片刻,面上并没有因为她的楚楚而变得慈和,眸光微眯:“府医无法,可方太医何曾说过救不回来!你当我和你母亲来的晚便什么都不知道了?侯府世子之位已定,不该有的心思都你们也该收起来了。” 蓝氏眼眸一颤,面上的楚楚之色便有些勉强:“女儿是在方太医来之前着人去请的郡主的呀!父亲,您不能信了他们的一面之词,认定女儿才是拨弄是非的那个!可事实上一直以来都是他们欺人太甚,是他们在害我们啊!” 蓝奂对于侯府之内的事情终究了解的不够深,一时间便也猜不出今日这“毒”究竟有什么深意。 可元郡王这个人的跋扈已久,早被皇帝盯上了,更重要的是他早年里是站过崇州那位的! 他终究是在夺嫡之争里淌过来的人,早有察觉朝堂里并不如表面安稳,若是姜元靖和那股不安分的暗流有所牵扯…… 蓝奂只觉背脊发寒,到时候别说侯府,便是蓝家也要大祸临头! 如此一猜测,他更是要打消女儿的念头,瞬间冷了面孔,厉声道:“害你们?你们两个有什么值得他们算计的?人家已经是侯府世子了,还有什么必要来算计你们!” 蓝氏有一瞬的语塞,旋即不服气道:“今日中毒不醒的是元靖,被打压的是我们!元靖若不是为了守孝,今时今日的仕途未必比他姜琰华差!” 到底是自己宠着长大的小女儿,蓝奂长长一叹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人家背后有日益势盛的慕家,有长公主,有太子、皇子撑腰,有帝后的感激,你们拿什么跟他们斗啊!” 蓝氏的情绪全都写在了脸色,是全然的不甘心,一双杏眼儿睁的滚圆,大声道:“父亲就非要说这些长他人志气的话么!您是正二品的大员,您有那么的高官古旧,何况……” 她想说蓝家在京中几十年了,根基深厚,兄弟姐妹嫁去全都是高门,出了个亲王妃,还有一个配享太庙的泽祖父,没什么比不上慕家的! 可眼见父亲分明没有要帮她们争世子之位的意思,到口的话还是改了话锋,“何况元靖不是名正言顺的嫡出,我们也从未安分度日,从未想过与她们争什么,是她们一直将我们夫妇视为死敌,一心以为我们要争,处处算计针对!” 争夺侯府掌控权背后的风起云涌让他为女儿的前程感到担忧,偏她一无所觉,谋算不足还非要争! 蓝奂心中不免起了怒,用力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沉怒道:“你自己看看那些针对了她们去的算计,哪一桩不算得上是周密至极,可哪一次不是被她们轻而易举的拆穿、反击,她想要算计你和元靖,你们还能活到现在,今日投下的就是剧毒了,而不是什么三白醉了!” 一抹阳光落在蓝氏的肩头,将莲青色的衣衫晕起一层薄薄的云雾,映着她白皙的面孔有些发青。 她自然知道行云馆的人不好对付,否则早就死在她手里了,还哪里轮得到姜琰华那私生子做了侯府的世子,风光无限! 蓝氏撇开脸,用力咬了咬唇道:“是!他们的算计确实厉害,可就因为他们算计厉害,我和元靖就得坐以待毙,等着他们把死手下到我们身上来么!” 蓝奂脑海里忽然闪过一抹光亮,太过、也太弱,他来不及捕捉,却也清晰的明白到女儿是不肯就这样放弃的,只能苦口婆心的劝道:“往日总说你聪明,可到了这事儿上你便这样看不清,别被人利用了也不知道!” 第506章 来日谁也别想沾我们的光 蓝家的风光虽不比从前,但蓝夫人也不希望庶出的来日踩到正房嫡出的头上,尤其还是那个只会装楚楚可怜的贱婢生的女儿。 她缓步来到她面前,拉着她的手,推心置腹的语调与她微微挑起的淡漠的弧度形成极致对比:“姐儿啊,老爷说的有道理,这事儿透着怪异。” 蓝氏见得她那讥讽的神色,恨不能叫她滚,碍于父亲也在只能生生认下,用力甩开了她的手道:“母亲又想说什么。” 蓝夫人也不在意她的不敬,顺势收了手,背对着丈夫的角度里拿帕子慢条斯理的擦了擦手,而语调却是一如既往的温柔而耐心:“既然你没有让文宣去闹,那么她为何回来就哭哭啼啼说行云馆扣着郡主不让来?” 蓝氏最讨厌的就是嫡母那张伪善的面孔,冷哼了一声道:“母亲难道会看不出来他们就是想让我在侯爷和太夫人眼里成为一个只会搬弄是非的人么!往后若是再有什么栽赃算计,还有谁会相信我是无辜的!父亲说的是,他们未必真的想要我们性命,却一定会为了不受威胁而将我们弄得身败名裂!” 蓝夫人的叹息满是无奈与担忧:“好,就算这件事是她们故意的。可你别忘了外头还有个闻国公府啊!她们岂是会轻易放弃让文家女门的?说不定今日便是他们下的手,就是要挑拨你们和行云馆的关系!待你们斗的两败俱伤,她们便能不费吹灰之力就除掉你们了,你明不明白!” 蓝氏才不信她会怀什么好心,冷冷乜着嫡母道:“文蕖灵都嫁人了,文家也没再提过此事,何况文家的人如何进得来府中下毒!母亲何必非要扯上她们!” 蓝夫人看着她无声的笑了笑,嘴角掀起的弧度里写满了愚蠢二字,仿佛她看着的就是个笑话。 然语调还是那么的慈和而怜惜:“姐儿你要明白,他们是绝对不会轻易被搬倒的。他们不动你们,便是看在你父亲与侯爷、慕都御史同僚一场的份上,不想结仇!你们……”摆了摆手,“算了,我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自己好好想想吧!” 蓝奂听她如此冥顽不灵,十分头痛:“你母亲为着你的事操心,你什么态度!大文氏执掌侯府二十余年,即便她死了,这府中难道就真的没有人再为她、为文家办事了么!”指着蓝氏的手用力一甩,“你!你好自为之吧!” 蓝夫人长长一叹,似笑非笑地睇了她一眼,扶着女使的手便跟着蓝奂走了。 湖上碧波莹莹,嫩荷连天碧。 风轻轻的拂动,水波轻漾间,折出凌波水光熠熠,流转成银银光华,带来清新的荷叶香气,遥遥听着,似乎还有歌女凝脆的歌声萦绕其间,依稀唱的是王昌龄的采莲曲“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 蓝氏眯着眼睇着被打得脸孔都变形的文宣,仿佛忽然精明了过来,眼底有细碎的光晕沉浮:“谁让你去行云馆大闹的?” 被二十板子打的站不得、坐不得的文宣只能伏在地上,闻言心口狠狠一窒,盯着蓝氏脚下那块风送晴荷地毯的眼底掠过一抹光影。 旋即,她抬起眼望向蓝氏,默默承受她怀疑的同时,又情不自禁地缓缓摇了摇头,以她眼底一泊痛苦与真诚表达她的无助和冤枉。 每一字都带着凄恻的哭腔:“姑娘,你要相信奴婢,奴婢真的没有说过那些话!五爷那时候还昏迷不醒,府医又束手无策,奴婢怎么敢得罪她们啊!都是她们故意陷害我的。” 蓝氏的眼死死盯住文宣面上的每一个表情,似乎在仔细辨认她神色与话语里的真伪。 “你没有?”她冷笑连连,“他们一个个都闲的来陷害你一个奴婢!父亲有一句说的倒是很对,侯府的世子,岂是能轻易更换的,只要他们没有行差踏错就能稳稳的做他的世子。何况他背后又有那么多的人撑腰,有什么必要非要来算计还在孝中什么都没有的我们呢?” 光阳穿过梁下悬着的被风吹着高高扬起的浅绯色暗花竹叶纹轻纱,微弱的红光轻轻摇曳,带着几分身不由己的萧瑟,将文宣那张惨白的面孔染出一抹诡异的红晕。 她的回答脱口而出,仿佛是背到滚瓜烂熟的正确答案:“是他们逼着袁家开口,诬陷是咱们爷一直以来在害他们,让侯爷对咱们也失望了才上折子去给行云馆请封的世子!他们自然害怕五爷查出真相去揭破他们,这才下的狠手要害五爷、来害咱们的呀!” “何况咱们曾经也算计过行云馆,她们诬陷奴婢,害您在侯爷和太夫人心中彻底没有了地位,又有什么不可能的!何况那些有爵人家光鲜的背后,哪家不是为了世子之位争的你死我活,为了能掌控这座百年侯府,他们自然恨不得把所有公子都铲除掉才安心啊!” 她的话似乎并没有说动蓝氏。 她掌心狠狠拍在小桌上,腕上的玉镯与银质镂空臂钏铮铮相撞,激的人耳中嗡嗡作响:“真的是她们下手,还会给我们机会等着人来救么!你说!是不是文家收买了你来害五爷的!还是你投靠了行云馆,与他们串通好了大闹一场,故意表现出激怒她们的样子,拖延郡主来给五爷整治的时机!“ “说!是不是你在中间做鬼!” 文宣艰难的爬行向前,伸手紧紧握住蓝氏垂在脚边的衣角,仿佛一枝失去依傍的女萝,即将枯萎腐烂:“姑娘!我是自小伺候您的,从来都是真心为姑娘打算的呀!怎么会被行云馆收买了来害您和五爷,姑娘,您不可以这样怀疑我的忠心啊!” 蓝氏的面容上拢着一层薄薄的,如飞霜般的笑色,不屑道:“忠心?盛烟曾经也忠心过慕繁漪,还不是倒戈去算计她!” 文宣艰难的连连摆手,每一下都扯动臀部的伤口火辣辣几乎撕裂开的痛,不住呜咽道:“盛烟是爬床不成心存怨恨,可奴婢已经是五爷的人,奴婢没有理由这么做的呀!若是您和爷出了事,奴婢还能依靠谁啊!何况奴婢的老子娘还有兄弟的性命,都在姑娘手中呀!” 仿佛是得到的答案证实了自己是正确的,蓝氏以无限得意之姿高高扬起了眉:“你知道就最好,若是敢背叛我,我一定留着你的命,让你看着他们一个个死的凄惨!” 文宣似乎长长松了口气,深深垂首,眼中仿佛有烈烈夏日的傍晚烧透了一般深紫色的光,唯有语调还是卑微而真诚的:“奴婢不会的,真的不会的……” 蓝氏望着庭院里一片晴光袅袅,带着微凉水气的指腹轻轻伏在手背上,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心绪慢慢浮现,细细辨来,居然是一种燃烧着的磅礴兴奋:“你说的对,父亲也靠不住,他根本就不信我不肯帮我!好好好,他不帮便不帮,我靠我自己争,来日蓝家谁也别想沾我们夫妇的光!” 日光倾洒下来积在正午静悄悄的庭院里,恍若天山之顶那潭幽寂的深水,风轻轻拂过,掠动枝影摇曳,细碎了光影落在地上,搅碎了一场如梦幽若。 姜二爷示意妻子陪了有孕的闵氏先回去,单独与沁微慢慢走在花园里。 他对女儿一向是温和而宠爱的,只是女儿大了,也不能同以前那般拥抱以表达亲近与信任,做父亲的有时候便有些拿捏不定该以什么样的态度与她交谈。 第507章 大白天的就开始屠狗 而近来女儿面对暮云斋的人似乎越发尖锐了,不舍得骂,便只能尝试以相对平等的姿态与她交谈。 就在二爷犹豫着要怎么开口的时候,沁微侧首看着他,微微一笑道:“父亲看了今日这一出,有什么感想?” 姜二爷的鼻梁很高,阳光擦过,落了一抹阴影在面颊上,将神色映衬的深邃不已,肯定道:“蓝氏身边那女使今日唱的这一出,委实算不得高明,却颇有深意。你大哥大嫂都是周全的性子,可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落人口舌。” 沁微望向落在灰白石子路上的目光,便仿佛盛夏暴雨来临前的浓翳天色,漆黑而沉压,又隐隐含了一丝深山阴暗间藏身的孤鸮惊独的竦寒,在静默里散发出怨恨而阴翳的光芒:“是了。所以,五哥的毒十有八九就是他自己下的,可父亲发现了没有,五嫂显然是不知道的。” 姜二爷一思忖便通了,眸光里便含了几分不屑与沉怒:“他如此倒是先把自己给摘的清清楚楚了,这手段够狠辣的。”旋即眉梢一凛,“闵家六郎!” 沁微伸手拨弄着手边的一枝迎春,明亮的黄色带着柔糜的香气在指尖四散而开,轻轻萦绕:“是啊,他要算计的何止是行云馆,还有咱们二房呢!这一点从未变过。谁让您是侯爷一母同胞的兄弟呢!” 二爷惊诧地看着面前娇俏而纤瘦的女儿,明明不过十二的年岁,每一字每一句每一个神态却自有她沉稳甚至深沉的一面,隐隐间,他似乎在她的身上看到了慕繁漪的影子,自信而笃定! 他开始有些荒唐的怀疑,她与自己所说的那个将他们逼入绝境的梦境或许不是梦境,而是她真实经历过的! 默了须臾,他还是没有再去多问有关于她梦境的事,只奇怪道:“既然事情与你梦中所见已有不同,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微微一顿,眸光一亮,“行云馆告诉你的?” 春日明媚而清澈的阳光透过白墙上透雕照壁,和尘的光宛若一片浅金色的倾洒轻轻扬起。 沁微的笑色变得轻缓而和煦:“既然目标一致,自然是要合作的。父亲且看着吧,今日这么一闹,那蠢货就要有动作了。” 姜二爷点了点头,经历了那么多算计,他并不怀疑行云馆能够看破一切的本事。 抬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瘦弱的肩膀,温和而慈爱:“父亲知道你聪明,也晓得你与你大哥大嫂能把计划部署完美,将家里人都保护得很好。可是孩子,为着姜元靖和蓝氏那种人损了自己的名声,不值当,你是未出嫁的闺阁千金,得护着自己才是。” 沁微扬起面孔看着他,眼神有一瞬的邈远,似乎看到了前世里他一个一个送走了妻儿、孙子女时无助而痛苦的模样。 到最后,徒剩了他一个人在世上。 “我知道。” 她不会再让姜元靖再有机会伤害到她身边的任何人! 谁也跑不了,一步一步,总要让他把曾经做过的报应在他自己身上才算完! 三月时节。 姹紫嫣红,落英缤纷。 鲜甜花瓣悠然自得地浮漾在水面上,映着朝曦,目送夕阳,炫目而温暖的光倚着妖浓花树,如同白雪烘着大片深浅不一的云霞,那样的美,无言可名状。 送走了来看望的太夫人,繁漪小歇了一刻钟。 不敢多睡,就怕越睡越是醒不过来,脑子里也糊里糊涂的,到了晚上又格外的兴奋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便叫琰华看着刻漏及时叫醒她。 繁漪斜倚着窗台,由着丈夫替她梳理青丝,妆台上摆着一束小丫头精挑细选剪下的桃花,深粉色的花瓣轻轻的擦过她微微苍白的面颊,染出一抹绯红色的轻妩。 他的动作温柔而轻缓,指腹一下下轻轻的划过头皮,那感觉很舒服,和风熏暖,眼皮就不自觉的往下垂。 未趿鞋的双足蜷缩在孔雀蓝的织锦袍子底下,因着侧身倚着的动作衣领微微曲起,若隐若现了一侧秀气的锁骨和衣内微微拢起的风光,让人几欲伸手去抚上一抚,继续遐想着往下的风光。 琰华的手跟随他的思绪伸了出去,却半途接住了她“小鸡啄米”式嬉戏的小巧下巴,那双清冷的眸子看着她那慵懒模样满是宠爱。 忽然失笑,觉得自己似乎太流氓了些。 成亲的这一年余里,她似乎又长高了些许,将清稚慢慢褪却,在眉心平添了几分韵致妩媚。 她的容貌算不得顶出挑,可一旦与她相处了,就会发现她身上还有一种淡淡、远离人世喧嚣的悲悯与失望,仿佛天上的那轮月,细看之下却发现清辉皎皎之下其实是破碎的。 那样清冷的绝望在她淡然的笑色下会不自觉的流露出来,似月盛不住月华而流溢出来,以她的坚韧慢慢诉说着一丝丝悲哀与淡漠。 他、算是看着她长大的。 看着她如何从一个万千宠爱的小丫头被至亲推进无路可走的绝境里,看着她挣扎,看着她受伤,看着她一步步为自己、为别人走出一条带血的路来。 至始至终她都只是淡淡的笑着,孤独而坚定,温柔而破碎。 长案上鎏金博山香炉里的寂寂无声燃着她新配的香料,那香气便如她这个人一眼,轻而细,淡薄如天上的浮云。 并不算久远的从前之事,就在那轻细的青烟之后晃晃入眼。 他后来才明白,或许她把他当做在这荒凉世界里为自己点燃的一盏灯火,最后又为那不够明亮的光亮所灼伤,茫然徘徊。 琰华侧首深深看着她,窗口落进的光线为她花树堆雪的面容镀上一层更为柔软的轮廓,也将她眼下的疲累照得格外清晰。 心底微微一缩,感愧与柔情交织。 托着她下巴的手轻轻将她的脸抬起,覆上她的唇,后面的潇湘不让写。 …… 春苗怀里抱着一大包的果子迈着轻快的小短腿从大门进来,远远就见着主子被爷压在窗台上亲,当时就惊的嘴里的果子也滚了,就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们难舍难分:“我的个娘亲唉,这青天白日的……就开始屠狗了么!” 晴云端了小厨房刚熬好的燕窝从游廊绕过来,见着春苗通红着一张圆脸站在庭院里瞪着前头,便有些奇怪的唤了她一声:“小丫头,你做什么呢?” 春苗呆愣愣抬手,指了指小书房的窗口:“……就离谱……” 晴云顺着她指出去的方向一看,顿时张大了嘴。 一转首看着阮妈妈带着脸生的外人进来,忙扯着嗓子咳了两声,扬起声儿笑道:“咳咳!妈妈身边这位姐姐倒不曾见过呢!是来见郡君的么?那可要请您多担待,郡君小歇了一会子,才起呢!” 阮妈妈是个知情识趣的人,一听便立马放缓了步子。 窗内的两人总算发现这时辰天还没黑了,不过好在是分开了。 琰华食指轻轻在唇上擦了一下,睇了两丫头一眼,伸手把窗户给关上了。 春苗摸摸鼻子:“……又不是咱们叫亲的。” 晴云无语地拍了拍她的头:“以后看见了就守着,有人呢就提醒一声,没人呢,你当自己是瞎的,明白么?” 春苗轻叹了一声,觉得这样的差事真是蛮艰难的:“我知道了。” 繁漪气恼地在他胸膛捶了一下,嗔怪地乜了他一眼:“都怪你!” 捉了妻子的手在唇边啄了啄,紧紧按在心口,琰华面色的笑色萧萧如松下风:“情不自禁,夫人见谅。” 掌心下是他失序的心跳,繁漪面颊火烧火燎的发烫,连眼底都一阵阵的热气腾升。 捂了捂面孔,推开他站了起来。 青天白日的真是疯了! “我、我去看看是谁来了。” 第508章 踩着妻子的命往上爬 琰华瞧她羞赧的眼神都不知道放哪里的模样,就觉得格外惹人怜爱,小腹便不自觉一紧,轻轻拽了拽凌乱的衣衫,暗自叹息为何天还没有黑。 来的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 当初册封郡君便是因为说她有孕才免了进宫谢恩,后来许多的宴席也因为太夫人担心她受了冲撞而拘了她在家未去参加,外头如今大抵都晓得她胎像不稳了。 皇后大约也从云海的嘴里听了一耳朵,便赏了些适合孕妇的滋补品以及一双玉如意以安枕。 女官并未久坐,放下东西稍许寒暄便回宫复命去了。 繁漪拿了玉如意在手中把玩:“爱屋及乌呢!” 琰华扶着她坐下,眉梢微微扬了个弧度:“云海同宫里还不够亲近,自然得从你这个备受重视的阿姐身上找突破了。女官的意思也很明白,让你劝着云海多回里住着。” 春苗看着手边那一朵硕大的灵芝,眨眨眼道:“再则呢,也是因为咱们姑娘厉害的缘故啊!身边一个个都是有分量的。皇后娘娘这是在替太子爷拉拢咱们呢!” 阮妈妈拧了拧眉,可瞧着她那娇憨憨的面孔也叱不出来,便只肃着面孔道:“你这丫头越发放肆了,皇后娘娘岂是咱们可以议论的,小心被人听去又是一场口舌是非!” 春苗忙捂了嘴,回头瞧了一眼,确定没人才松了口气,保证道:“我知道了,以后一定不乱说!” 阮妈妈点了点她的额,摆了摆手道:“好好记着!” 繁漪看了眼阮妈妈,瞧她最近瘦了不少,眼下乌青也明显,便温和道:“瞧着妈妈神色不太好的样子,若是不舒服便好好歇着吧,左右院子里最近也清闲着。马上就要入夏了,若是身体不利索就容易苦夏,可有的难受了。” 棕灰色的褙子衬得阮妈妈脸色暗沉沉的,颔首笑道:“多谢姑娘关怀,奴婢会当心的。”让小丫头把赏赐的东西都收拾好,“奴婢先把东西都登记了放去库房。” 琰华摆了摆手:“去吧。” 晴风看着阮妈妈离开的背影许久,抿了抿唇回头问了春苗道:“最近妈妈可是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儿了。” 春苗是跟着阮妈妈住的,不在正屋伺候的时候也都跟着她,自然对阮妈妈的事会比较了解一些。 她看了繁漪一眼,随即落在门槛内三寸光影上,眉目憨憨地摇头道:“一直都挺好的,没什么不顺心的呀!” 繁漪疑惑的侧首看向晴风,眼底落了屋外浓艳的花树妍影,似九月澄阳般晃晃难以直视:“怎么了?” 晴风眉心曲折起山峦弧度,抿了抿唇道:“说不上来,总觉得阮妈妈最近似乎有什么心事。”犹豫了一下,“姑娘怀着身子,万事还是小心的好。要不要、找人盯着?” 繁漪并不在意的笑了笑:“不必了。” 晴风眉心舒展开,只留了浅浅的印子,颔首微笑应了“是”,然后拉着春苗去外头守着了。 琰华捻了颗梅子到她唇边:“你选中的这些个丫头,都是厉害的。” 繁漪未及细描的柳眉也如远山含翠,扬起的弧度里颇有得色:“主要是做主子的眼光好!” 张嘴含了梅子,温软的舌尖在他指腹上添了一下,旋即一本正经的坐直了身子,欣赏起了外头的一花一叶一风景。 调戏人,她也会啊! 琰华倒是没想到她会这样提艾皮,悬在她唇瓣的修长骨节便是微微一紧。 繁漪自晓得他脸皮厚,脸红什么的根本不可能,却不想他不要脸的程度已经超出她的认知。 琰华缓缓一笑,抬起手在眼前瞧了一眼,然后目光落在她的面孔上,将指送进嘴里轻轻含了一下。 繁漪张了张嘴:“……”青天白日的要不要这样? 琰华慢慢收回了指,然而薄薄的淡粉色的薄唇却依旧微张着,一呼一吸皆是暧昧,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的缱绻欲色也委实算不得含蓄。 繁漪乌澄澄的眸子艰难地转了转,莫名觉得有些渴,便情不自禁舔了舔唇,然后粉面不受控制的红了起来。 论好色她真的不是他的对手,主要脸皮没他厚。 琰华凑在她耳边徐徐呼吸着:“不知夫人想到什么,脸这样红,恩?” 繁漪可以清晰的闻见他身上沉水香与墨香融合的独特香味,耳后与颈间在他呼吸下那样一温一凉的,不过须臾便有一种湿湿凉凉的细痒之感慢慢蔓延开。 无语了半晌,她还是决定再做些什么好扳回一程。 微微转首,彼此长长的睫毛几乎可以触在一起。 细白而微凉的指自他的下颚慢慢滑落至他凸起的喉结,轻轻磨砂着,半是羞赧半是嗔怪的眸子轻轻斜了觑一眼,流光莹莹婉转,低哑道:“在想,为什么日光还悬的那样高呢……” 琰华愣了一下,旋即轻笑无奈,下巴搁在她纤瘦的肩头,滚烫的大掌在她腰间揉了一把:“真是……越来越坏了。” 繁漪晃了晃脑袋,终于赢了他一回:“或许这就叫近墨者黑?” 鸳鸯在粼粼波光中成双成对,起起伏伏,隐约里似乎还有女子的歌声穿行其间,每一词每一句,都带着绵长的情意。 冬芮正端了新洗的果子进来,跨进小书房的脚就这么生生顿住了,嘴巴好大一个“哦”! 在一旁发完呆回身的晴云再一次目瞪口呆:“……”今日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繁漪推了他一下,抬首看向晴云道:“在想什么,就瞧你今儿一直呆呆的。” 晴云是善于察言观色的人,总能在细节里寻出枝节。 对于上回太夫人中毒和厌胜之术的算计,她细思了那么久,究竟主子轻易就看破了的到底是什么? 今日她总算把事情想通了。 沉压在心底的疑惑揭开了,她的笑色便如六月里的合欢花一般舒展着,颇有几分办了件大事的成就感:“姑娘让我好好想的问题,我想通了。” 繁漪微微颔首:“说来听听。” 晴云细细道:“开始的时候我只是觉得那孟家老太太失踪和找回的时间委实巧了些,却猜不透背后有什么关窍。一直到今日我才确认,孟家老太太会失踪,就是因为他知道五奶奶在布局算计!” 冬芮眨了眨眼,脑子似乎还没有跟上节奏。 晴云道:“他要让自己与五奶奶的算计撇清关系,以防算计失败牵连到他!这一回他会忽然中毒,也是因为他知道五奶奶的计划马上就要开始了!或者说,背后推动这些计划的人就是他!他想踩着自己妻子的命来算计咱们!” 冬芮惊呼了一声,旋即沉下心思开始跟着分析。 繁漪没有打断晴云的思路,只是微笑着听着她分析自己所察觉的,而那抹微笑里有着不着痕迹的深邃。 那抹深邃,只有琰华能懂。 因为他们的思绪总能保持在同一频率。 两人点了点头,示意丫头们可以再尝试着分析下去。 冬芮的指甲扒拉着指甲盖边上的皮肉,那是她思考是的下意识动作。 须臾里便了然几分,眼眸深处扬起一点光亮:“我就奇怪呢,当初那么显而易见的陷阱五少奶奶没什么脑子会钻不奇怪。可即便五公子那会子忙着找孟家老太太,可他在府邸埋了那么多的眼线,难道也没有人告诉他么?又怎么可能对枕边人算计的动作一点都不晓得?可晓得了,他为什么没有阻止?” “原是如此揣了这般歹毒的心思!” 第509章 又当又立 炭盆里燃了银碳,把水壶搁上,晴云执了一把蒲扇,慢慢扇着风,催着火星翻滚水壶里的水。 她的语调便如要滚不滚的水一般肃然沉沉:“当初叶妈妈一口咬定了要送去给太夫人的枕头进过咱们行云馆,随后便毒发而亡,分明是他故意算计好的。死无对证之下,主子来日要翻案也便难了。” 冬芮的思绪慢慢跟上了,接口道:“而平云把木偶放在了九姑娘的房里,哪怕她最后指认的是咱们行云馆,可这样心思不正的丫头最后一定悄无声息的死在哪个角落里,都不必五公子动手灭口。即便咱们留住了平云的命,追查下去,最后她吐口的也一定会是五奶奶让她这么做的。” 晴云十分鄙夷姜元靖如此阴险的心思:“他每一步都在给自己留后路。只是他怎么都没想到平云和叶妈妈这样深的棋子会被揭穿,最后一指,反倒成了他们自己洗不去的嫌疑!” 夫妇俩相视一笑,这就是游戏的有趣之处了。 以蓝氏的脑子能想到的算计,目的是显而易见的,可在蓝氏背后操纵着这件事发展的人,却绝对不会如此的目光短浅。 每一出戏,看似结束,有时候不过是个开始而已。 便如当时的盛烟,咬住了不肯出卖,却在下一场大戏里入骨三分地咬她一口。 垂了垂琰华手中的沾水,看着迷雾渐散,繁漪嘴角挑起一抹微冷的笑纹:“姜元靖从来就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心思,且深着呢!” 冬芮皱皱鼻,厌恶道:“还真的又想当什么又要立什么呢!” 琰华神色淡淡,轻缓的语调里有些薄薄的不屑:“人活着,活在众人面前,权势、地位、风光,归根到底为的不就是一张脸皮的好看。他不会希望自己来日在别人的嘴里是那种阴毒的形象,否则也不会到了这一步还躲在别人背后还不肯出来了。” 窗纱过滤了光线的刺目,暖洋洋的温度将梨花清幽的香味熏得温然而沉郁,落在身上,把人晒得懒洋洋的,直想沉睡在这片梨花若海里。 繁漪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左右是蓝氏出手害得人,他只是被动的承受蓝氏将我们害了之后而得到的一切名正言顺而已。” 晴云冷哼了一声道:“有爵门阀之内的世子之位,哪有那么轻易更换的!即便他算计成了,侯爷也不会信的。” 冬芮重重点头:“就是!何况咱们还有那么多的靠山,怕他不成!” 繁漪唇边安静的笑色便如她耳上的一对洁白莹润的珍珠耳坠,再美也不会耀眼夺目,只是温润的散发着华泽。 摇了摇头:“你们啊,天真。若是侯爷不肯、不信,那么不可外扬的家丑便一定会闹得沸沸扬扬。”就似沁微口中的前世一般,“站在姜元靖一边的宗族耆老哪个是吃素的?全是厚颜无耻之辈,踩一脚的事儿,他们最会了。” 琰华挪了挪位置,做到妻子的身旁,让她靠着自己的肩头,又从怀里掏了帕子,给她擦了擦眼角被哈欠逼出来的一丝晶莹:“还真是猫儿。” 晴云伸手摸了摸主子的茶盏,已经没有了茶香最适宜的温度,提了一旁单眼儿小火炉上的水壶,手下利落的重新冲泡了茶水给主子换上。 不由鄙夷道:“难怪每回起冲突的时候,他总是慢一拍的去阻止五奶奶的冲动。” 繁漪伸出手,素白微冷的指腹慢慢磨砂着桌上被茶水浸得滚烫的如玉杯盏,漫不经心道:“姜元靖哪里是来不及制止蓝氏,不过是故意让她在众人面前失态,显出刻薄疯狂一面。就似那回在长明镜蓝氏竟当着长辈们的面就想要打我,他是武将,如何会拦不住?不过是带了目的罢了。” 冬芮皱了皱鼻子,神色里是对那对夫妇全然的瞧不上:“没错了,侯爷和长辈面前都如此不管不顾的刻薄凶悍,背后时指不定会阴毒到何种地步呢!届时一旦行云馆有人出事,顺其自然背上嫌疑的就是她。自然了,所有的证据也一定会全部指向了她去!” 琰华虚握了一把光线,嘴角扬起冷笑:“人心难测,有时候也未必难测。” 繁漪与他对视一眼,便晓得对方对事情的猜测也如自己一般:“端看每一个人一向的处事原则便可窥一二了。” 冬芮琢磨不透,两人相互“懂你”的眼神又是在打什么哑谜。 晴云却慢慢拨开了些许云雾,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她们兄妹两可真是盘算的精怪。蓝尚书虽愿意支持五公子,也肯让姻亲故旧对他多加关照,但未必肯太直接的掺合进来。毕竟如今的蓝家,已经不是当初那有个炙手可热皇子做女婿的蓝家了。野心勃勃之人,对这样的岳家自然是不满意的。” “但如果五少奶奶是因为犯下大错而‘病逝’的,蓝家不但不能追究,还会觉得拖累了姜元靖,将来少不得还要继续照应他些。左右当初蓝家随五少奶奶进门的还有旁支女子,来日有个一儿半女的,也不算彻底没了关系。如此也不妨碍他再娶一位出身高贵的妻子。” 冬芮总算也彻底明白了此番算计之后姜元靖想要一箭多雕的如意算盘了。 微微一默,可惜道:“文英已经死了,孟姨娘也背下了所有罪名,便宜她们如今还能蹦跶!” 琰华垂眸瞧着妻子慵懒的模样,微微一笑,嗓音也染了几分疏懒:“有时候给一个人定罪并不需要十足的证据,而是看当家人是否能容忍。”与她指缝镶嵌,以掌心的温度让掌心莲开并蒂,“已经容了蓝氏一回了,若再有一次,就没那么轻易就揭过了。在文氏丧期结束前,姜元靖一定会让蓝氏消失的。” 冬芮的失望十分明显,思量片刻,还是有所不解:“可五公子虽是侯府的公子,到底是庶出的,娶继室也不可能娶得上高门嫡女,而庶女自来少得家中重视,又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 繁漪想起了沁微说的话,前世里和姜元靖一起把侯府搅弄的血流成河的不还有隆庆王府的和亲县主么! 在繁漪的记忆里,和安将会于三月底的灯会上失踪,整整一日一夜才找回来,虽瞒的好,但那小县主的清白怕是没能留着回来,一时想不开投湖自尽。 正巧,就是被姜元靖湿身救起。 只是上一世里她在生祭上被超度,也就是在和安被救后没几日被琰华给找和尚给超度了,所以后面的事情她便不知道了。 只是,和安投湖这么巧就被他救下了? 亦或者,有些事他早就知道,不过就是在等机会而已! 捏着丈夫的手指在在手中把玩这,懒懒一笑道:“等着看就知道了,当初不是差点让他把长安给算计了么!” 日子仿佛是随手可得的大片锦缎,华美绚烂却又经不得一点璀璨。 果不然,梅三死后的第二日便又有人家去衙门报案,郎君在家中平白失踪了。 而五日前失踪的人依然没有找回来。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不似碎喉案起码还有作案手法和现场证物,有人为的痕迹。 那些郎君失踪真的就如人间蒸发一般,丝毫线索都没有。 胡祡雍又要查失踪案,又要配合刑部破连环杀人案,出不出门都被各府的人盯着,时日一长宛若被食铁兽上身,两眼眶黑漆漆的,头痛之余无比暴躁。 搞得胡夫人险些卷铺盖回娘家避难去了。 第510章 而袁家那边,袁崇到底是内阁里沉浮了一辈子的老狐狸,直觉这起如影随形的失踪案分明是针对着他们而来,可暗查了数日,却连一点蛛丝马迹也没有发现。 让人盯着镇北侯府、慕家甚至楚家,也没有任何动作。 一时间也看不透,对方制造了这起失踪案到底是为的什么。 而碎喉案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若是就此停手也不能甘心,对手也未必会跟着就此停手,便只能一边小心防备这对手的这出算计,一边将自己人从案子里全数摘出来。 然而袁家人怎么都没想到,袁致蕴在自己的院子里被人蒙头胖揍了一顿,打的脸都歪了,肋骨也断了好几根。 能跟袁致蕴有那么大仇怨的,不是姜琰华夫妇就是云海做! 当然也不排除是姜元靖在报复他们出卖了他! 袁集暴跳如雷,牙都咬碎了,却也不敢破口大骂。 人家能无声无息躲过府中护卫和杀手把袁致蕴打的爹娘都认不出来,谁知道是不是有人就那样堂而皇之的藏在袁家,一下子跳出来把他抓个正着,好以不敬皇室的罪名将他落罪! “……”该死! 繁漪坐在窗前晒着太阳,伸手越过窗台拉着窗外抱臂而立的无音的手,懒洋洋掸了掸她纤长而有力的手指:“不打白不打,干嘛不打。不打到他连爹娘都认不出来,我怎么继续计划。” 无音睇了眼自己的手,冷冰冰的面孔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眼底闪过了一抹有趣。 她是姜王府的暗卫。 暗卫的身手从来不是教武场上一点点训练、切磋出来的,而是踩着累累白骨杀出来的,她们是杀手,更是姜家军里最骁勇无畏的一支队伍。 曾以百人之力斩杀敌军万余。 擅长的就是一招致命,绝不给敌手留任何反击的机会。 从未想过,这双手原来还能这么用? 生拳揍肉,一拳又一拳,直把那张本就丑陋的嘴脸打成了猪头。 “……”就还、挺有意思的。 晴云看着自家主子摸着无音的手,笑的那么得意,眉心就皱起了一个疑惑又怪异的弧度:“打谁不打白不打?啥计划?” 繁漪伏在窗台上,勾着无音的指一下下的轻晃着,轻吁愉快道:“秘密啊……” 无音似乎很喜欢“秘密”这两个字,平整的眼尾微微浮漾了一抹含笑的纹路。 一日一日的过着,蓝氏忙着照顾要死不死的姜元靖,侯爷忙着找出下毒的凶手,不过进展都十分缓慢。 转眼便又迎来细雨飘摇的杀人夜。 窗外最后一抹淡青色慢慢沉寂,明月高高升起,却又转瞬被灰白的薄云遮蔽,银丝细线般的雨丝将星月淹没,薄薄如雾的平铺在枝叶之上,慢慢凝结成滴,落在树下被折断的枯枝上,溅起一抹细而脆的声响,如玉碎般的凌冽。 宵禁的鼓敲响一声又一声,催促着街上行人快快回去。 巡防营的官差提着灯笼脚步齐整的在四通八达的街上巡查着,小小的烛火被雪白的纸包围着,在乍暖还寒的春日湿冷的夜风里轻轻地跳跃,忽忽闪闪,照得人眼睛发涩。 仿佛这只是一个寻常不过的夜。 然而在角落里,有魑魅魍魉的影子在寂静而阴暗的街角穿梭,最后以一抹血色将趋近圆满的月染出一抹猩红。 天上的灰云很快就散去,月华倾倒,被雨水浸染的街道反射起青墨色的光,将那张惨白的面孔映得死气沉沉的铁青。 那双眼睛惊恐而绝望的瞪着,眼底还残留着方才细雨绵绵的景象,张着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终是徒劳。 而死亡的痛苦让他死死攥住了掌心的东西。 指缝间露出的描金比划,仿佛是一个“元”字。 第二日繁漪跟着琰华起了个大早,今日好戏要开唱,怎么的也得去现场听着才更有意思啊! 两人一同用了早点。 太夫人拨过来的厨房妈妈银耳羹炖得十分清甜绵软,入口即化,只是她已经很久没有起的那么早了,习惯了吃的晚些,这会子也不觉得饿,稍许吃了几口便放下了。 琰华瞧她被那药丸子折腾的一日瘦过一日,小脸蛋上的肉都快要捏不出来了,耐着性子哄着骗着才用完了一小盏。 碗里见了底,琰华摸摸她的脸颊道:“真乖,叫春苗去外头给你买个糖人回来,做奖赏。” 繁漪拿清茶漱了口,冲淡了黏黏的口感,绢子轻轻拭了拭嘴角,眼前忽然有了她坐在一旁看着他哄孩子吃饭的画面,似乎还挺温馨的。 轻笑地哼了他一声:“真把我当成孩子了不成!不过你这样一说,倒还真是有点想吃了。我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街上的糖人了。” 或者说,她都快忘记单纯的甜是什么样的滋味了。 春苗如今虽伺候在正屋,到底年纪小了,一天天就巴巴望着高墙外,听着吩咐,撒腿就跑了。 晴风望了望天:“……”忽然觉的我才是院子唯一稳重的丫头! 琰华抚了抚她小小软软的颊,蓦然生出感愧来:“只怪我不好,不能让你活的肆意自在。” 她活过来,便是要报仇的。 可她与她的仇人实力悬殊。 大火、毒蛇、毒药、刺杀。 所有的算计,步步惊心、也步步为营,她都把自己的性命都赌在其中,稍有不慎仇报不成还要再次成为孤魂野鬼。 在那个让她看不到希望的家里所走的每一步、每一日是怎么熬过来的,她都不敢回想。 太孤独,太冷了。 支撑她活下去、一步步趟过泥泞的,除了心底的恨,便是对他的那一点点执念。 尽管也曾茫然绝望,也曾徘徊怀疑,可终究还是让她等到了他走向她、站在她身边的一日。 那么,刀山火海也好,寒冰地狱也罢,一切便都是值得的。 繁漪一笑如春华生露,映着朝阳霞红莹然瑰丽:“有你陪着我就好。” 他情意沉沉:“是,会永远在一起。” 两人携着手,看着府中一步一景慢慢走着,去给侯爷和太夫人请安。 守在门口的小丫头远远见着小夫妻两,忙朝里头通传:“世子和郡君来了。” 太夫人抬头一瞧,笑色便先扬了起来,忙朝着外头挥了挥手:“走慢点儿,仔细脚下。” 繁漪微笑颔首,发髻上簪着一直梅花簪自,花蕊处吐出的一撮银线流苏长长坠下,在春日清晨微红淡金的晨曦下,轻轻摇曳出一抹莹莹光芒。 那光不刺眼,不厚重,像是山风带来的一缕薄薄的云雾,朦胧而温柔。 刚上了台阶儿繁漪便发现一直禁足着的姜沁昀也在,安安静静的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 看见她和琰华进门,姜沁昀的瞳孔微微一震,目光如同被风扑的烛火,凌乱摇曳,旋即安稳如常。 垂了垂眼帘,轻轻福了福身,轻细的嗓音一如往日温顺:“大哥,大嫂。” 繁漪看了她一眼,隐约有迫人的意味凝落于她的面孔,没有搭话的意思,只是淡淡抬了抬手,便扶着琰华的手越过了她。 没有沁微那般尖锐的针锋,但疏离的姿态也并不遮掩。 众人也没觉得繁漪这样的姿态有什么不对,人家都算计的头上了,谁也不是白莲花,能什么都原谅,这样平静无波的姿态已经算是给了各自最大的体面了。 何况人家如今身后撑腰的贵人多了去,姿态自然要高一些! 上前给太夫人和侯爷请了安。 看她精神不错,长辈们都很高兴。 今日爷儿和郎君们都在,堂屋里有说有笑的很热闹。 侯爷的肤色原是康健的古铜色,在京中这两年没了风沙烈烈,渐渐养回成了小麦的颜色,笑着朝琰华扬了扬面孔:“快扶了坐下。” 第511章 如今繁漪是皇帝钦封的郡君,在坐没有封诰的便要起身请安。 繁漪便笑着压了压手道:“可别,都是自家人,哪需学得旁人那客气样子。” 这是宴请后繁漪第一次出来请安,哪怕是看看她的态度也得把规矩满上,可既正主儿都这么说了,大家便也笑着坐下了。 左侧的荣氏和五爷夫妇依次往后退了两个座儿的位置,夫妇两便在太夫人的下首坐下了。 钦封的郡君和侯府的世子,哪怕再是亲近,有些尊卑之礼还是得守着的,自不能如从前一般或站或坐于长辈们身后的小杌子上了。 太夫人的笑色十分和煦,点头亲近道:“遥遥说的是,都是自家人,不必守那客套的礼,就该亲亲热热的。”又叮嘱了道,“请安什么的都是小事,咱们不兴计较这些。把自己身子照料好了才是正经。你这是头胎,总是稍许辛苦些的,好好把身子养的结实了,生产的时候才能少吃些苦头。” 从前太夫人对她也不错,总比不上对闵氏那般亲近,更多的带着距离感的观察,自宣布了有孕,大约也是因为在她心中胜负已分,神色里的慈爱便仿佛要溢出来了一般。 果然了,无论什么样的人家,子嗣总是最重要的。 何况还是她嫡长子的头一个孙辈呢! 繁漪素手轻轻搭着小腹,轻轻颔首,一对翡翠碧叶托着珍珠的耳环轻轻扫过雪白的面颊,露出一丝浅浅笑意,温柔而恭顺:“是,祖母的话我都记着了。” 闵氏已经生过一个,如今第二胎也满四个月了,经验丰富,便让女使把杌子搬了去与繁漪坐在一处,两人小声说着话,分享孕期经验。 琰华一边听着众人说话,一边侧耳认真听着妻子与闵氏的对话,侧首见她对许多孕期有趣的事情感到惊奇,那双乌澄澄的眸子如晴朗夜空里的星子一般灵动,忽闪忽闪的,线条清冷的唇线便忍不住轻轻扬起。 姜柔说为了以防大出血,这三个月里房事要少,也不宜有孕,琰华默默掰了掰手指,算着这桩算计过去以后日子也能太平点了,或许也该有个孩子了。 听说做丈夫的能细心伺候孕期的妻子,会让她们更有安全感。 于是也跟着竖着耳朵细细听着,来日也不至于一头雾水、手忙脚乱的。 闵氏听她问起胎动,眼神在琰华面上落了落,瞧他似乎也听得十分神奇的样子,便笑着道:“你这已经满三个月了,应该也快了,有些妇人刚满四个月就能感受到胎动了。” 繁漪好奇的把掌心贴在她肚子上,仔细感受了一下,似乎没有什么动静,疑惑的歪了歪头:“小宝怎么不动呢?” 闵氏抚了抚微微拢起的肚子,笑色甜蜜而柔和:“胎动也因人而异,玉哥儿那时候也是到了六个月的时候胎动才慢慢明显了起来,四五个月的时候沁微都说掌心紧贴着肚子几乎都感觉不出来什么的。” 繁漪对阿娘怀弟弟时的样子已经没有太多印象了。 前世今生加在一起,阿娘离开她也已经过去快十年了,只隐约记得她说弟弟很文静,也不怎么动,不像她,在肚子里的时候就好动的很。 “那你能感觉到他现在在不在动?” 闵氏眼眸明亮,点头道:“在动,很轻的,就跟个小虾米在肚子里游来游去一样。或许等衫子再薄一些的时候就能明显感觉到了。”伸手摸了摸繁漪依然平坦的小腹,“你这儿已经三个多月了,再过半个月你自己肚子也该有胎动了,若是个好动的。只怕是要被闹得晚上都睡不好了。” 琰华下场的眸微微一睁,在繁漪肚子上比划了一下:“四个来月的孩子还不如个拳头在肚子里大吧?有那么大的力道折腾么?” 太夫人拓着手比划了一下繁漪纤细的腰身,好笑道:“可你瞧瞧你妻子的身板儿才多点儿大,小娃娃在她肚子里若是放开了舒展拳脚,还不闹翻了天去!” 琰华皱眉,忽然觉得小豆丁的力量也委实太厉害了些,心里便开始担心妻子来日有孕会不会被折腾的辛苦了。 盯着妻子的肚子呐呐道:“我以前一直以为怀男孩子胎动会厉害些。” 繁漪垂眸看着平坦的小腹,温柔一笑,如春色旖旎:“小孩子精力旺盛,闹腾起来哪里还分男女呢!” 二夫人欢喜的看着闵氏的肚子,笑盈盈道:“就是这个说法。都是生女儿,我怀沁微的时候拳打脚踢的跟个猴儿似的,沁雪在你们五婶肚子里的时候就十分贴心,胎动都是轻轻的。” 闵氏拍了拍沁微的手道:“早前说要跟我学做点心,说了得有两年了吧?还说要跟大嫂学剑术,到现在也没见你有过行动。你那拳打脚踢的本事,怕是全到嘴皮子上了不成?” 想起沁微怼蓝氏和姜沁昀时那厉害样子,众人的目光便都不着痕迹在那两人面孔上落了落。 姜沁昀如今被防备着,即便侯爷也在,却依然无人肯搭理,就怕一不小心被她给算计利用了。便只安分垂首,鬓边垂下的珍珠璎珞遮在眼尾,叫人看不透她此时此刻究竟在想什么。 而蓝氏一改往日哪儿哪儿都要叮几句的张扬性子,低眉顺眼坐在一旁的杌子上,察觉到她们投过去的目光也没什么反应,安静的叫人险些忘了她的存在。 繁漪却在蓝氏描着蔽膝上瑞枝花纹的舒展而凌厉的手尖动作里,看出了她几乎癫狂的得意。 夫妇两相视一笑,只做不觉。 沁微顺着繁漪的眼神不着痕迹的望了一眼,那乌碧碧的眸子深处似有一抹云烟行过,遮蔽了光明,阴恻恻的,旋即又明媚如春。 指尖拂过斜襟纽子上坠着的雪珠碎玉流苏,调皮道:“我说要学点心,二嫂怕油点子溅到我,我说要学剑法,大嫂说来日一定要帮着爹娘给我寻摸个文武双全的,不让我辛苦练。”摊摊手,十分为难的样子,“没办法谁叫我得宠呢,为了不辜负两位嫂嫂的厚爱,我也只能顺应做个懒人了。” 太夫人看着那一张张年轻面孔的眼神愈加的慈爱,指着沁微笑骂着“猴儿”:“真是不知羞,姑娘家家的也敢把婚嫁的话放在嘴里说。都叫你哥哥嫂嫂们给宠坏了。” 二夫人曲指在女儿额上敲了一下,笑道:“来日嫁了人哪由得你这般安闲,伺候家小,照顾夫君,孝敬公婆,可不比做学问轻松。再那样懒散,小心来日夫家不待见你。” 做女子的出嫁了,能不能在夫家得到足够的尊重,自己的本事是一则,更重要的还是娘家的地位与对其的重视程度。而有时候姑嫂的关系,也能直接决定姑奶奶能得到娘家多少支撑。 如今太夫人还在,都住在侯府里,旁人自然也要看在侯爷的面子上对他们也客客气气的,可总有分府的一日。 而二爷如今也只是正四品的官职,在这煊赫而繁华的京中,并不算什么。 若是能与长房保持亲密的关系自然是最好的。 二夫人就沁微一个亲生的女儿,看着她能与闵氏和繁漪那样亲近而融洽,心里当然高兴。 这也是她愿意旗帜鲜明站在行云馆一边的原因。 在繁漪进门之前瞧着蓝氏倒还好,可慢慢的她便发现蓝氏这个人委实刻薄,一股子小家子气,若来日她成了侯府的女主人,这些旁支的堂兄弟姐妹别说沾她们的光,不被她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欺辱就不错了。 第512章 姜沁昀的婚事(一) 繁漪目光澄明,似晴雪拂过那些稚嫩而娇俏的面孔,亦是和婉道:“嫁了人总有这样那样的事情要担着操心着,哪里还能如这般做姑娘时无忧无虑。咱们做兄嫂的自然得多宠着点,让她们在闺阁里的最后几年过得高高兴兴的。” 琰华轻轻握了握她的手道:“居移气养移体,姑娘家的气质本就是无形中熏陶出来的,有太夫人和各位婶婶的言传身教,咱们家的姑娘们规矩本事自然是不会差的。能如此欢喜的好好享受宠爱本也是福气,何必去拘着她们。” 太夫人的想法繁漪他们懂,闵氏也懂。 笑着挽了沁微道:“大哥大嫂说的是啊,如今学这些那些的就跟学规矩任务一样,做起来也没劲儿。等来日夫妇恩爱时,这些东西便是咱们不催,姐儿们也肯自己学起来了。有了兴趣和念想了再去做,总能事半功倍呢!” 沁雪也抱着自己嫡亲嫂子温氏的手臂,笑眯眯道:“可不是么!当初嫂嫂嫁进来的时候也是什么都不会,哥哥也不曾嫌弃半分,总说嫂嫂温柔善良是最好的。六哥脾胃不大好,嫂嫂为着照顾好他,如今熬粥做汤蒸点心如今也是样样拿手了呀!” 元齐笑着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你吃的还少么!” 沁雪做了个回忆的姿态,徐徐感慨道:“不满你们说,嫂嫂每一个阶段的手艺我都吃过,就是最好吃的那个阶段吃的不如六哥多而已!” 元齐学沁微那调皮姿态,摊了摊手道:“没办法,我比较得宠。我在你嫂嫂心目中自然是排在第一位的。” 温氏掩唇一笑道:“你们便会拿我来打趣。” 太夫人看着孩子们亲亲热热的样子,笑意更浓了:“好好好,那就不学了。还是咱们家的姐儿有福气,得这样好的兄嫂疼宠着。” 侯爷和二爷是亲兄弟,做母亲的自然希望他们能一直相互扶持着走完人生,可她也知道,终有一日是要分府别居的。 从前,她希望这座府邸来日的主人有足够的手腕支撑门厅,可自从中毒之后,她更希望侯府来日的主人能够拥有宽怀的胸怀,能让族人团结,能多关照二爷和其他子女们,终究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们,哪一个她都放心不下。 这一年多里,繁漪对家里女眷的庇护,对几个年幼小郎君的疼爱,对她不拖泥带水的手腕,她都看在眼里,胜负早现。 所以,在侯爷同她说要为琰华上折子请封世子的时候,她没有犹豫的便答应了。 即便她知道一旦请封了世子,不甘心的人算计起来下手会更狠,可她也笃定的相信他们夫妇能轻而易举的赢到最后。 沁微抚掌道:“咱们府里的嫂嫂们个顶个儿的好,一团和睦,可不是我们自夸,旁人家瞧了都要羡慕得不行!来日弟弟们长大了,那些做丈母娘的可不得争着把姑娘们嫁进来么!” 太夫人哈哈大笑:“老王卖瓜自卖自夸!” 说起婚嫁,长辈们又继续了之前的话题,最近收了好些个请帖,春日好时光成亲定亲的人家有许多,做寿的、满月的,席面可有的要去吃了。 只是有几家时间上撞了,便商量着到时候该怎么赴宴。 能与姜家常来常往的都是盘踞京中时日不短的门户,来下帖的这些门户里,谁家与谁家有亲,谁家与谁家不睦,谁家地位高一些,谁家稍许靠后些,如何赴宴都是要仔细斟酌着的。 一不小心便要在心底留了嫌隙。 繁漪听了几句,想着若是来日这样的差事落在自己身上,瞬间觉得脑袋都要大了。 立马决定还是不听了。 如今她就是个小辈,管那么多干什么,只要跟着长辈走就是了。 瞧了一眼,明显小辈们也没一个在听的,凑在一起小声说着话。 繁漪轻轻在闵氏手背上拍了一下,凑近了道:“她如今也时常出来请安么?” 闵氏的胎像安稳,坐满了三个月便出来请安了,虽然太夫人和二夫人都心疼她,总是让她隔三差五的来一趟就是了,却也总是比她知道的多些。 她摇了摇头,小声道:“没有。不过有听元隐说起,仿佛是侯爷给她说定了门亲事,大抵今儿要宣布吧。”捻着帕子在鼻下轻轻掩了掩,“这样心思阴暗的姑奶奶还是赶紧请出去的好,没得被她搅弄的家不成家,一团污糟。” 前阵子也只是听说侯爷有在物色,虽是一房的小姑子,但她们本就是立场相对的对手,何况也不过是手下败将而已,便也没有那心思去打听她的事。 没想到亲事这么快定下了? 繁漪问道:“哪家的郎君?” 自从家里多了两个有孕的,太夫人这里便一直备着各式的蜜饯果子,那酸甜的气息几乎盖过了院子里的花香,轻轻一嗅便叫人唇齿生津。 闵氏捻了颗梅子慢慢吃了,酸味激的她眉目都拧在了一起,又将釉面兔毫盏往繁漪面前推了推,示意她也吃一颗:“说是咱们府上给郎君们授课的钱先生以前教过的一个学子,寻常也会来听听课,叫、叫什么来着……” 孕妇的记忆力似乎有些差,闵氏想了好一会子都没有想出来。 沁微显然打听的很清楚,凑过来接口道:“王之骞。只是五品主事家的郎君,在家行二。家里没什么根基,王大人做了十几年的官儿家里也不过十几亩的良田,两间铺子经营着,不愁吃喝,却也富贵不到哪里去。今年好像二十有五,已经是贡生,会和二哥一起参加恩科。钱先生说他还是很有可能中第的。” 新帝登基加开恩科,占了吉日,定于三月二十。 试前复试,本该是定于殿试的前一日,不过钦天监占卜了,十五是好日子,便定在了那一日。 今日已经是三月初五,应试在即。 繁漪恍然,难怪元隐不在,想是这会子正在与钱先生做最后的努力了。 不过这桩婚事倒也在预料之中,郎君有出息,却又并非出身高门,让她没有机会掺合在里头搅弄煽动。 一想到晴云学过的那拿腔拿调的妇人话,繁漪便忍不住掩唇笑了起来。 闵氏瞧她笑的有些贼兮兮的,嘴角也忍不住上扬了起来,好奇地碰了碰她的手肘:“想到什么了笑成这个样子,说来听听。” 藕色绣了合欢花的帕子轻轻一遮,繁漪压着声儿学了晴云那腔调好不生动的说给她听,沁微和沁雪侧着耳朵来偷听。 然后几个人拉着一旁伺候着的晴云笑做了一团,直说她有做说书先生的潜质。 晴云乐呵呵表示:都是实力! 长辈们正说着正事儿,听着笑声儿便都看过来。 沁微竖起两根食指交叉在唇前:“别问,秘密,不能告诉你们的。” 长辈们好笑的摇了摇头,倒也没来追问。 瞧着闵氏吃的酸,繁漪本是不想吃的,可手也不知怎么的就自己摸了上去,反应过来时梅子已经送进了嘴里,舌尖一凛,随即沁出了满口的口水,酸得眼睛都闭起来了,捂着嘴嘶嘶吸口水。 琰华瞧得有趣,越发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忙笑着端了蜜茶给她:“快喝了漱漱口。” 繁漪觉得这股的酸劲儿实在舒服,不肯喝,然后坏心眼得趁他说话时塞了颗到他嘴里。 琰华口味一向清淡,对酸食更是敬谢不敏,架不住妻子小手动作太快直接塞了进来,口水就跟山洪爆发似的溢了满口,又不好直接吐出来,值得赶紧嚼了两下囫囵咽了下去。 然而酸味的后劲儿太大,两颊的肉都在颤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便有飞星流转,控诉妻子调皮的样子便是一派缱绻情深。 忍不住抬手抚了额,小指悄悄抹去了眼角沁出的泪。 叫酸梅子酸出了眼泪,委实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儿。 第513章 姜沁昀的婚事(二) 沁雪和沁微两小丫头很想知道这梅子有没有酸的那么夸张,各自捏了颗在手上,你催我先吃,我催你先来,最后瞧着琰华酸成那样,直接放弃尝试了。 琰华只觉舌头都有些不大听使唤,口水依然哗哗的冒出来,无奈的摇了摇头:“你、嘶……你们是怎么……嘶……怎么吃得下去的?” 闵氏看了繁漪一眼,一声噗嗤掩在了帕子里,笑眯了眼儿道:“有孕的妇人大多唇舌会比较寡淡,又时常犯恶心,酸口的东西能让口中知觉舒适。” 繁漪歪头看着他,可真的是很少能看到那张清冷的面孔上有那么丰富的表情呢! 抿着笑把蜜茶推给了他:“你快喝吧!别酸傻了。” 琰华借着端茶盏的动作在妻子掌心捏了一把,对她的调皮以示惩罚。 然而这惩罚落在女眷们的眼底,显然就成了大庭广众秀恩爱了,对着两人就是一阵的挤眉弄眼。 琰华两大口直接把盏里喝了个光,甜蜜蜜的味道原也不是他喜欢的,不过这会子却觉得美味至极,瞬间冲淡了梅子刺激的酸,如获新生。 像是开了胃,繁漪和闵氏说着话,你一颗我一颗,慢慢都把盏里的梅子吃了大半下去:“如今还未交换了庚帖,姜沁昀又在孝期,更不能定亲,若是那王郎君中第,怕也是要被榜下捉婿了,哪里还轮得到咱们家。” 而且在榜下可没人跟你客气,说不定捉在手里的就是来日的阁老,捉到就是赚到。 当初舅舅不也是这般被白家给捉了去挡女婿的么! 都是京城里住着的,镇北侯的女儿有没有定亲,一打听就知道了,即便他肯提一提姜家姑娘,人家也未必肯放弃这么好的女婿人选。 何况姜沁昀也不过是个庶出的,王公子来日有了更好的选择,也未必不会“顺势”改换初衷呢! 二夫人一直听着她们说话,便侧身过来小声道:“已经和王家说好了,不管中不中,待发榜后便先交换了庚帖,过了丧期便下聘。听说那郎君十分好读书,如今便是贡生了,中第也是迟早的事儿。” 目光在姜沁昀的那张漂亮的面孔落了落,如今瞧着只觉得那温顺低眉的样子满是算计,微微一眨眼掩去了眼底的不屑,继续道:“若是、王郎君被榜下捉婿,架不住对方的热情攻势,那便只当没有缘分罢了。” 繁漪了然。 也不得不承认,来日姜沁昀在夫家过的好不好她都不会去关心,若是哪一日哭着求回来,她顶多也是做些面子上过得去的反应罢了。 去替她撑腰做主么? 若是琰华肯,她是不会拦着的。 她可不是什么白莲花转世,喜欢以德报怨。 所以侯爷不肯给她选了高门的夫家,一则是防备她再搅合算计,把家里弄得乌烟瘴气,二则也是怕她来日没有娘家人真心的疼爱支撑,会在高门内受欺负。 会选择让王家发榜后来交换庚帖,大约也要看看那王郎君是不是个攀了高枝儿便不认人的主儿吧,毕竟过日子要过几十年的,人品才是第一位。 终究是亲生女儿,侯爷对她便是再失望,也不能不管。 侯爷的面孔不似文人那般细白,边关数年将他的眼神吹的沉稳而果敢,微微抬眉唤了一声:“沁韵。” 姜沁昀大约也猜到了自己为什么会被叫来了,垂在身侧的手将绢子上的雏菊绞的仿若被狂风侵袭过了一般,低着头迈着小碎步上前福身请安,十分温顺又恭敬的模样:“是,父亲请吩咐。” 侯爷的嗓音似秋阳下的水流,平静而难以看破深处的动静,只缓缓流淌着:“去年十一月里你过完了生辰,也十五了。若不是你母亲过世,也连累你至今在闺中。” 所有预感,听到侯爷这样说,姜沁昀乌碧碧的瞳孔还是微微缩了一缩,忙低头道:“父亲不要这样说,母亲温慈宽容对女儿很好,为母亲守孝是女儿该做的。” 太夫人手中握着一串碧玺珠,沉稳的光泽将她的神色映的格外严肃,点了点头道:“有孝心自然是好事。”指腹轻轻拨弄了两下,手钏上坠下的两颗翡翠结珠晃动着,“今日叫你来,是有一桩喜事同你说。你父亲已经为你选中了一门亲事。” 荣氏缓缓而笑,真诚的语调与她眼底的冷漠缓缓碰撞:“那可真是要恭喜韵姐儿了。” 二夫人掰着手指慢慢一数,扬起的嘴角里满是轻快的笑色:“算来离文氏大嫂的除服礼还有八个多月结束,正好可以慢慢的悄悄备起来了。待出除了孝,便可正式下定。常听老人家说,白事、孝期之后遇上的第一桩宴席若是喜事,那往后便是事事长顺了。” 荣氏笑色明耀的看向太夫人:“来年春和景明时好日子又多,咱们便能吃上喜酒了呢!” 五夫人指了屋子里的女郎郎君们,凑趣儿地笑道:“可不是,回头你们这些做兄弟姐妹的,可得好好将添妆准备起来了。” 众人瞧在侯爷的面子上,倒也笑盈盈的应和着,十分热情。 小元和黑黢黢的眼珠儿若有所思的落在二夫人和荣氏面孔上,随即眉开眼笑道:“那我们可不都沾了七姐姐的光?明年的童试我也能顺利考过,和大哥一样成了大家嘴里的神童啦!” 沁微觑了他一眼笑道:“十一岁在乡下人家都快要成婚了,还神童呢!大哥可是九岁便考了童生,十二岁中了秀才的!你啊,还是好好努力在别人说你是老明经之前考上进士吧!” 元和晃了晃脑袋,可叹道:“大哥哥这么厉害,要超越他我这辈子已经来不及了。算了算了,我还是不说话了,省的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父亲他的儿子们太过参差不齐!” 侯爷微肃的神色里漾起了几分笑意,指着元和道:“这词儿是这么用的么?你要是能把耍嘴皮子的功夫拿来读书,钱先生也不会总是盯着你罚了!” 元和朝着琰华摊了摊手:“有个了不得的大哥顶在前头,咱们做弟弟的真是好难啊!”旋即一转,又看向姜沁昀,笑眯眯道:“不过七姐姐出了孝吃的还是自己的定亲宴,岂不是更有福?” 太夫人看着窗台下长案上铺着的桌旗,翠线银丝绣以的西番莲花纹发在银白的光,似雾霭沉沉时的光线:“每回榜上有名的大多都是四五十岁的老头儿了,家中女眷都是跟着熬了半辈子的。能年少得中的,来日自有一番作为,你七姐姐能许给这样的郎君,自然是有福的。” 风扬起元庆的发带,藏青色轻轻擦过他的颊,美的清脆而英气,接了福妈妈新上的茶水,慢慢吃了两口,好奇道:“祖母说的是那位时常来寻钱先生的王家公子么?” 侯爷点了点头道:“就是王之骞了。” 琰华澹澹一笑,似春日里随着春风袅袅舒展而来的笛音,和煦的仿佛与口中所议论之人毫无嫌隙,只中肯道:“那七妹妹倒是好福气。元隐拿他的文章给我看过,学识功课还是非常扎实的,也很有自己的见解,想来今年的殿试也能顺利得中的。” 姜沁昀只觉心口被狠狠撞了一下,明明谈论的是她的婚事,那些不相干的人有说有笑,步步紧逼,而她却毫无参与的资格。 而她不是得宠的姜沁微,无法那样肆无忌惮的将自己的婚事摆在嘴里来说。 心底似被深秋枯脆香干曳过,扶摇宛转,无处寄托,只觉孤立无援,用力做了几个吐纳方稳住了气息:“祖母,孙女至今还在孝中……” 第514章 姜沁昀的婚事(三) 太夫人的神色十分温和,抬手打断了她的话:“王家郎君虽不是高门出身,但是知书识礼,性子温和,生的也俊俏,与你倒也般配。日子好过才是正经。” 侯爷的神色似透过厚厚云层的月光,落下迷蒙的警告:“王之骞如今便已经是贡生了,若是发挥正常必能顺利中第,也不算委屈了你。” 太夫人微微斜过身子挨着交椅的扶手,眼底掠过一抹无可回旋的沉然,默了须臾方缓缓道:“你虽只是庶女,到底也是侯爷最后一个待嫁的女儿,来日出嫁,嫁妆上你的父兄自然也不会亏待了你。只要你能相夫教子,安分度日,日子也是好过的。” 一词庶女,一词安分度日,似锋利的刀刃贴肤而过,皮肉下渗出丝丝血迹,冰冷的沁入骨缝。 姜沁昀嘴角勉强扬起的笑弧度,带着迷雾深处的寒潮:“孙女还在孝中,如此便议亲,怕是要叫人耻笑的。” 二夫人抚了抚手腕上古云纹钳三色宝石的镯子,神色亲近道:“你啊,想多了,这样做的人家京中便不在少数。便说傅老将军家的二房嫡次女吧,也是这般先说好,出了孝便下定的。你瞧着谁去笑话傅家了?做长辈的都是一心为了家中儿女前程考虑,大家都懂。” 闵氏慢慢抚了抚微微拢起的小腹,同繁漪道:“王家公子那样好读书又上进的郎君,来日中了第,那些个高门大户都要去帮下捉婿呢!我记得楚大人也是被白家捉了挡女婿的是不是?” 繁漪不愿意多说什么,她姜沁昀的婚事,她一点都不想沾上干系,没得来日倒打一耙把责任推到她的身上。 便只浅笑应道:“正是呢!” 窗前的鎏金镂雕博山炉里的香料几乎燃尽了,轻烟断断续续的。 沁微起身来到窗前,从屉子里取了一只珐琅缠枝莲纹圆盒出来打开,拿细长金簪往香炉里拨进了些香料,金簪在香炉上敲了敲,惊起余音阵阵。 “如今楚大人可是正三品的大员,这便是楚大夫人的福气。那些个高门的公子,出身是好,可佼佼者终究是少数,大多也不过是靠着家里过日子罢了。” 一闪一闪即将熄灭的星子立时将香料点燃,接连发出几声哔叭,声音虽不大,却足以惊得心思沉沉的人眉心一跳。 沁微转过身来,直直看着姜沁昀,扬唇一笑,似炎炎夏日里的太阳,有刺目的光:“不过,若是姐姐瞧不上人家门户低,倒也可以直接与侯爷说的。想来侯爷也是能理解的。” 姜沁昀僵硬的转着头看着她将盖上盖子,不过须臾便有乳白轻烟自空隙间袅娜而出,一缕一缕,如同一条条被泉水浸泡久了的雪白蚕丝,七缠八绕的凌乱在心头,烦乱不堪。 忙撩起裙摆便跪下了,朝着侯爷和太夫人盈盈叩拜了道:“父亲容禀。女儿在院中静思,曾在佛前发愿,要在除服礼前手抄经书千卷,来日于母亲灵前焚烧,以尽孝道,不敢有凡俗之念,以免玷污了佛经圣洁。” 沁微神色舒展道:“为了嫡母守孝自然是孝,却也而不能忤逆了坐在你眼前的亲长。如此本末倒置,一再推脱……” 微微一顿,手中慢条斯理的收拾起了香料盒子,半晌才将话锋一转,眼眸若乌云席卷而过,忽起电闪雷鸣,“姐姐是觉得王公子配不上你呢?还是觉得拖过了这段时候,便有什么契机让你的婚事有所改变了?” 繁漪抬头看了眼头的雕梁画栋。 水彩鲜明,金粉灿灿,是过年前重新粉刷过的,描摹着远古时期无法触摸的故事,狰狞的面孔,鲜活的形态,明艳的衣着,分明是一台精彩至极的戏呢! 姜沁昀自然是不肯嫁给那样的寒门子弟的。 她扮着一副温顺笑面孔这些年在各院之间游走探听,算计利用,竭尽全力替姜元靖争一个高高在上的身份,难不成只是因为她喜欢无私奉献么? 今日她再三推脱,想办法躲过这门亲事,便是她清楚的晓得姜元靖忽然中毒的背后一定还有什么计划! 她在等,等着计划开始,等着姜元靖的计划把她们夫妇逼如绝境,反败为胜,待到她和琰华成了罪人,墙倒众人推,即便二房和三房一如当初,到时候也还是会有人会愿意配合着他们兄妹来坐实是行云馆在害她姜沁昀了! 比如五房的那个没脑子的姜元磊! 那么一个干净且无辜的侯府姑娘,还有个来日便能做上世子的嫡亲兄长,她的婚事又如何能只是配一个寂寂无名的穷学生! 可一旦今日侯爷将婚事做定,来日即便姜元靖赢了,成了世子,婚事又岂是说作罢就能作罢的? 要算计婚事不成是不难,可定过了亲的女子在豪门宗妇的眼里便低了一等了。 尤其,她是从妾室的肚子里出来的! 更比不得那些正经嫡出的姑娘了。 繁漪侧着身,眉目慵懒肆意,纤细白嫩的手把玩着手边的瑰色花朵,各色生艳。 即便上位开试,可放榜的时间却也能推算得出来,不过就是三月十八左右。 可偏偏此时计划还没有开试的动静。 姜沁昀急啊! 怎么能不急呢? 姜沁昀的心肺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捏了一把,骤然一紧,沁出了一身的冷汗,立刻扬起的身子道:“不是的!女儿自然知道父亲心疼女儿,兄长们也认可的学识人品,又怎么会差。只是……” 沁雪睇了她一眼,笑的亲近又温和,不着痕迹便打断了她的话:“不过是交换庚帖罢了,又不是叫姐姐孝期里便成婚。究竟好不好,还有数月可慢慢观察。”眸光轻轻流转,看向了蓝氏,“何况五哥还是趁着热孝成婚的,你瞧着谁去嘲笑了呢?是不是五嫂?” 蓝氏的指绕着腰间的宫绦,唇线扬起的弧度温婉而得体,轻声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做女子的哪有自己去过问什么的道理。” 太夫人矍铄的眸子微微一眯,只淡淡笑道:“时莹说的,便是这个理儿了。” 梁下被银勾挂起的暗红色流苏纱幔在投进来的晴朗光线里摇摇曳曳,穿透出的一股绛紫色光晕定定的落在了眼底,仿佛人也成了其中一缕沉沉,暗淡而无声。 姜沁昀纤细的颈项,仿佛被风雨拍打的花朵,垂下了细弱的茎,无助而可怜的望着侯爷:“父亲……” 太夫人看了侯爷一眼,手中的碧玺手串迅速地拨了一圈,神色渐渐沉了下来,不容置疑地抬手打断了她的张口欲言:“待放榜之后王家便会来提亲,今日叫你来,是通知你好好准备着。回去吧!” 姜沁昀心头一沉,纤瘦如柳的身子摇晃了一下。 外面明明是暖阳温热,她却只觉得齿冷,眼看着满屋子所谓的至亲,眼瞧着姜琰华和慕繁漪攀上了皇家,得意了,竟一个个全都做起了拜高踩低的势利眼嘴脸来,冷嘲热讽,步步紧逼,巴不得她嫁的更差一点,过不得好日子! 那种被排挤疏离的凉薄心境如山巅经年不散的云,弥天盖地的覆在心头,阴翳成无法穿破的困境,将她死死缠绕,忍不住沥沥发抖。 她的眼神落在了繁漪手边的那盆开的如火如荼的鲜花上,那样灼烈的红色,倒映着空气里薄薄的乳白色轻烟,落在姜沁昀的眼底,便如一团被催的饱满的野火被压抑在一片浓墨般的阴云之下。 而繁漪嘴角缓缓勾起的那抹澹澹讥讽与不屑,便如猎猎西风卷过,野火瞬间迅速而猛烈地燃烧了起来。 第515章 幕起 哥哥是正室原配名下的嫡子,侯府本就是属于她们的! 她是侯府世子的嫡亲妹妹,何等尊贵! 可这两个祸害把什么都毁了,生生把她逼到今日绝境! 贱人! 姜琰华! 慕繁漪! 你们去死! 去死啊! 杀不死的魔鬼!小偷! 若不是姜琰华这个私生子!淫荡的下贱货生出来的野杂种!死皮赖脸的赖在这里非要同哥哥抢不属于他的荣耀和爵位,这个家里一定会太太平平的! 这些人又怎么敢这样对她! 全都是他们逼的,凭什么最后承受白眼的却得是他们兄妹! 抢走了本该属于他们的一切,凭什么他们还能安安稳稳的坐在这里享受别人的奉承! 凭什么! 姜沁昀的头垂的很低很低,以遮掩她眼底再也无法掩饰的怨毒。 袖在大袖下的双手死死攥着,骨骼发出咯咯的挤压声,因为过于激动,垂在身侧的衣袖颤颤如破碎的涟漪。 等着吧! 她和哥哥是不会输的! 总有一天会把那两个贱人加诸在她们兄妹身上的,加倍还给他们! 把世子之位拿回来! 那些势利眼的下三滥,总也有他们不得好死的一日! 女使扶着姜沁昀离开时,管家陈叔提着衣摆踩着急匆匆的步子自倒扣月门下进来。 姜沁昀在看到管家紧抿的唇线后,那几乎如花枯萎的背影几乎如逢了甘露一般,立时舒展而开,挺直背脊的模样骄傲的仿佛高贵的孔雀。 她回首看向堂屋,面孔上还是一泊柔弱与无助,而眸中依然有了烈烈神采! 仿佛是涌动于寒潭凝结起的薄冰之下的冰冷刺骨之水,无法静止。 那样的眼神繁漪和琰华自然是看到了的,闵氏与沁微也看到了,想必也还有静默一旁的眼睛也看到了。 也不知是谁低低感慨了一声:“到底城府还是不够深啊!” 眸光与眸光之间轻轻触了一下,却不过一场平静无波而已。 侯爷见一向稳重的管家面色有肃,脚步匆匆,侯爷下意识想起了今日城中人心惶惶的连环杀人案。 心下细一算,再有人被害被发现可不就是今日了? 他虽是武将,到底是在风云诡谲的京中长大,当年父亲早逝他为了保住爵位所经历的算计也是数不尽的,所以对算计便有一种下意识的敏锐。 从那上官氏死后立马出现了第二个死因相同、现成物证也相同的受害者开始,他便已经有所预料,这一桩算计又是冲着长子夫妇来的! 只不过对手一直在暗中铺设,意图以重重一击,将他们打入无法翻身的绝境! 而今天,终于走到了关键的一步了! 侯爷朝长子夫妇看去,只见得二人澹澹然平静无波的神色,一如寻常,却无意中睹见他们背后眼眸里有一闪而逝的深邃。 心头微微动了一下,眼底有清光凝成忧虑的波殻,慢慢流淌而过,只不动声色地问道:“何事如此急匆匆的?” 陈叔拱手回道:“昨晚相容胡同何家的二公子、中正街孙家的四公子也失踪了。官府方才发了告示,从今日起提前宵禁。” 天子脚下,本该是最清净的,却一再发生杀人、失踪之事,众人心中不免有些慌乱,生怕下一个被盯上的就是自己了。 庭院里的太平缸盛满了水,有鸟雀停在了缸沿,啄着里头的说,摇碎了一汪粼粼光芒。 侯爷的面色仿佛落在了那片晃晃水光里,叫人看不透背后的神思,正色道:“今日起如无必要,大家就都不要出门了。若实在有事要出去,身边一定要多带人,早去早回,切记在天黑之前回府。” 众人颔首应是。 陈叔目光含了薄薄的怜悯与可惜,轻轻朝着闵氏的方向看了一眼,稍稍犹豫了下,垂首道:“方才刑部来了消息,说是靖国公府郭家的三房长鸣郎君和……和闵家六郎君昨夜不幸遇害了。” 众人大位惊诧地瞪大了眼,目光刷刷都看向了闵氏身上,旋即又落在了琰华和繁漪的身上。 很显然,大家下意识里都将闵静业的死与那场冲突联系了起来,倒不是认为闵静业是死在行云馆的手里的,而是清晰的感知到,这场连环杀人案背后的凶手真正要对付的目标,终于显露出来了! 既然大家都有所猜测,琰华和繁漪自然也不会做出恍若无知的姿态,却也不曾惊悸失措,也不过眉心微有山峦的一抹曲折。 以余光不着痕迹的扫过众人,便见蓝氏面上似有惊讶之意,然则那双妩媚的杏眼儿映着身旁荣氏发髻间的一支珐琅点翠的簪子,仿佛山坳子里的狼,在黑夜里盯住了目标,双目发出嗜血的绿光。 察觉到有目光看向自己,便转首看向了庭院里,再无人瞧见的角度里,描绘精致的黛眉颇为肆意张扬地高高扬了扬。 繁漪轻轻叹息,琰华微微垂眸,到最后只剩了平静而遗地憾看向闵氏。 庭院里忽起一阵风,将廊下的七宝琉璃宫灯吹得漱漱摇晃,棱角分明的华彩晃得人眼晕,而那样璀璨夺目的光芒在此时此刻看起来,成了锐利的芒刺,无法阻挡,直入心肺! 闵氏仿佛还未从前一个话题中回过神来,愣了一下,缓缓微颤地站了起来,如遭狂风侵袭得晃了晃,眼泪便滴滴答答的落了下来:“你说、什么?谁死了!” 一旁的沁微和晴云忙一把扶住了她。 二夫人担忧地看着身后的闵氏,一时间也而不知要如何安慰才好:“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千万急不得。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我们也只能等着官府查清真相,找出凶手。你同六郎君感情好我晓得,可他也不想看到你伤心坏了身子……” 太夫人皱眉道:“管家!你是稳妥人,怎么今日做事竟也糊涂了起来。” 沁微躬身替闵氏顺着心口,大约是想到了前世里的悲剧,面色有些微微发白。 用力深呼吸了几回才找回了平静,摇头道:“祖母不要责备陈叔,家中人多口杂,这样的消息如何瞒得住。若是叫有心人添油加醋说到二嫂面前,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乱子来。静业是嫂嫂的嫡亲弟弟,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总要让她知道的。” 荣氏长吁了一声:“沁微说的也不无道理,索性咱们都在的时候说了,也能帮着疏散心肠。” 二夫人攥了攥手中一方冻青色花绫绢子,上头绣着一朵盛开到极致的雪白荼蘼,仿佛有清魄的香味缓缓弥散,便如她此刻的神情一般,同管家道:“究竟怎么回事,你知道多少快说吧!” 管家从前也是读书人,家中长辈落罪才被连坐了发卖为奴,是以神色里有足够的恭敬,却也不会显得卑躬屈膝。 回道:“昨夜巡防营巡值,一整夜都是太太平平的,一直到了后半夜巡防营的人在一家酒肆的屋顶发现了靖国公府的公子已经被杀。谁知道暮鼓敲响后开了城门,闵郎君的尸体又被人发现挂在城外十里村村外的一颗大榕树上。” 侯爷和太夫人一直观察着琰华和繁漪的神色,却无论如何也看不透两人镇定的背后到底有何波澜。 太夫人拧着眉,奇怪道:“城外?怎么会出现在城外?” 管家颔首道:“楚大人去询问过闵家人、守城的将士、还有昨日一同吃酒的同伴,直到昨夜酉初宵禁鼓刚敲响的时候人还在春风馆,并没有人知道他怎么出的城。根据尸温和尸体的僵直程度,仵作推断闵公子的死亡时间大约在子时左右。” 第516章 幕起(二) 轻纱被风吹着高高扬起,如旌旗摇曳,落下在青砖石上的阴影有了疾风烈雨前的狂乱之势。 闵静业在京中的执绔名声也不算小,虽不曾压迫欺压过百姓,但每每出门总不会是安安分分的,守城的将士、街边的摊贩、铺子里的掌柜、小二,大多都认得他。 他若是从城门出去,总有人会有印象才是。 而且,酉初的宵禁鼓声已经敲响,城门便是下了钥的,闵静业那人连花拳绣腿都算不上,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出得城去? 除非是有来无影去无踪的高手将其带出城的。 与闵静业有过过节的人也不会少。 而闵静业与繁漪、云海起冲突之事就在不久前,也是闹得众人皆知,南苍和无音的身手也都落在旁人的眼底。 如今闵静业丧了命,自然会有不少怀疑的目光投向繁漪和云海。 如此矛头指向,隐晦却又不算含蓄。 因为攥着的手太过用力,闵氏的指甲断裂在掌心,毛毛刺刺的边缘挂在萱草纹的衣襟上,发出轻微的行将破碎的磨棱之声。 一声哽咽堵在心口,她雪白而不敢置信的面孔在明灼的日光下隐隐发青:“静业、静业虽不成器,可他从不曾害过谁,为什么会这样?是谁杀了他!是谁啊……” 繁漪并不是一个擅于共情的人,可她也曾失去过一个亲弟弟,如今身边也有云海,便也能懂得最为一个姐姐失去亲弟弟的揪心与痛苦。 终是于心不忍,侧身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柔声道:“人死不能复生,官府一定会替闵家弟弟抓住凶手,你别这样哭,若再伤了孩子可怎么好。”回头又问了管家道,“是不是被捏碎了喉管?手里也是元郡王府的令牌?” 管家眼底有一抹雨后彩虹的虚幻,转瞬即逝,点头道:“确实如此。” 侯爷的唇线抿出了深刻的纹路,沉声道:“如此高调杀人,闹得京中人心惶惶,还每每留下元郡王府的令牌,可不像是为了栽赃。” 空气如凝胶一般压抑,手边的花香并着越发暖融的空气缠上来,将呼吸凝滞,远处花丛里的蝶扑棱着翅膀,似要将天地煽动的变色。 没完没了的算计! 没完没了的死亡! 连空气里也总是带着隐约的,薄薄的属于杀伐算计的血腥气,叫人恶心! 繁漪忽然觉得烦躁的厉害,抚了抚发闷的心口。 若不是为了琰华能名正言顺不被指点的坐稳世子之位,为了他想成全一点好容易得来的父子之情,真的很想就这样一把捏碎了姜元靖的脖子了事。 太夫人瞧她眉心微皱,侧身探过来,小声关心道:“怎么了?难受了?” 繁漪回以柔软的一笑,摇头道:“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闷。” 琰华暗道姜柔配的药丸子效力可太逼真了些:“如今天气越发热了,日头一起来,就会闷些。”端了温水给她,“来,吃口清水顺顺。” 繁漪接了轻轻啜了两口,温水,并不能冲淡心头的滞闷之感,便搁下了。 指间缠着的绢子轻轻压了压嘴角,淡淡道:“不是为了栽赃,也未必不是为了洗脱嫌疑。如今还有谁会怀疑上官氏是死在元郡王府手里的呢?” 没有反驳繁漪的话,所有人有志一同都认定了上官氏就是元郡王派人杀的。 可见他们对繁漪已经有了一种下意识的信任,也是因为元郡王往日里太过嚣张跋扈,早把自己的人品败光了。 闵氏的眼眶红红的,用力一拍身前荣氏所坐的交椅搭脑,咬牙恨道:“简直丧心病狂!总有他不得好死的一日!” 沁微的手放在她的肩头,用力点头道:“会的!善恶终有报,只是时候未到而已!” 太夫人皱眉道:“可如今元郡王府的嫌疑已经洗脱了,为什么还要杀人?总不会是杀上瘾了吧?” 繁漪的面容柔美而平和,映着透进来的晃晃光影,更添一丝稳重:“向来精于算计之人一旦出手,绝对不会只有一个目的。如今一个目的既然已经达成,那么下一个目的自然也很快就要揭晓了。若是案子转交到了镇抚司,以他们雷厉风行的行事作风,背后之人就未必有机会脱身了。” 镇抚司直接授命于皇帝,察查的都是三司、地方衙门破不了的案子。 比如前首辅秦慧的贪污案,比如浙江的盐务。 都是直接干系到朝堂安稳、百姓福祉的大案要案。 这桩连环杀人案性质虽恶劣,也只属于普通案件,但它发生在天子脚下,闹得人心惶惶,若是刑部再无法破案,皇帝为了安抚官员和百姓,将案子转交镇抚司是必然的。 侯爷十分赞同的点头道:“繁漪说的不错。所以,此人不但对刑名办案的流程十分清楚。” 琰华的神色,便如窗纱隔断如所留下的淡漠光影,接口道:“知道皇帝对此事的关注,甚至清楚皇帝会在什么时候震怒,所以对方一定晓得什么时候该收手、收网,而不牵动镇抚司介入。” 父子两相视一眼,脑海里已经有了怀疑的目标——袁崇! 他曾在三司都任过职,内阁数十年,对皇帝、对刑部查案流程自然是了若指掌,而袁家何止一次把手伸进了府中搅弄算计! 袁致蕴刚承认了自己曾算计琰华和繁漪,没多久姜元靖便中毒了,而城中的连环杀人案也紧接着把无形的剑锋对准了这里。 若说巧合,这样的巧合就像是鲁班扣,看似崎岖无共同性,拨开了云雾便发现其实每一个环节都是严丝合缝,环环相扣的。 侯爷的语调若茫茫雪原上的一缕日光,轻轻一晃,便是去了温度:“再是高手来无影去无踪,总会露出底细的!” 隔着一座十二折乌木缠枝纹镂雕屏风,帷幔下悬着的装了新鲜花瓣的鎏金熏球相互间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宛若半夜雨霖铃的悠远之声。 在一片沉压里,这样一声又一声,没有规律的空茫风雨声,听得久了,叫人恍然生出一种无能为力的惆怅来。 一直缩在角落里坐着的姜元磊似乎很紧张,原本罩在膝头衣料上好好的祥云纹被抠得毛毛的。 他张了张嘴,应当是有话要说的,却又不敢贸贸然开口,小心翼翼瞄了五爷一眼。见他没有看向自己,紧绷的额角微微松下了一些。 等了一会儿,不见任何人将怀疑的矛头转向行云馆,面上便有些着急了。 又看了眼蓝氏,深呼吸了好几回,挺了挺上半身,豁出去了小声道:“为了目的枉顾他人性命,真是可怕。不过巡防营负责京畿安全,听说身手都极是了得,能躲开巡防营和守城将士无声无息把人带出城去,得是什么样厉害的身手啊!” 蓝氏望着屋外,嘴角挑起的一抹笑纹阴翳翳的,仿佛是毒蛇亮出的獠牙。昂起七寸,朝着目标嘶嘶吐着信子,只待时机一到便窜出去将毒液注入敌人的皮肉之下,瓦解敌人所有的反击的可能。 堂屋里的旃檀香烟缓缓荡开,繁漪面上淡淡的悲悯似乎也沾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阴翳。 抬首看向姜元磊那张清秀却愚蠢的面孔,眼底慢慢打开了沉幽而阴冷的大门,不介意让他去地狱里走一遭。 姜元磊本是悄悄看向他们的,却一目撞进了繁漪的眼底,心口猛然一坠,只觉一脚踩错了空门,跌进了只有无边黑暗的黄泉路,盘旋在周身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都成了浮漾在水面的烈烈碎冰,有锋利的边缘,一下又一下毫不留情,直刺骨髓,冷得他浑身发痛,半晌动弹不得。 第517章 火力全开的沁微 琰华微微挑动了一下眉梢,也不假作没听出他的言下之意,侧首看了姜元陵一眼,语调算不得冷漠去也绝对称不上和善:“不知十弟可有见识过这样的好身手呢?” 姜元磊没想到琰华会这样问过来,愣了一下,心下不免有些慌张:“……我……” 元庆苍白的双颊因为咳嗽而微微泛起一团粉红,那双狭长上挑的眸子轻轻一瞥,不含笑色时便显得冷艳至极:“咱府里谁不知南苍公子曾为了玉儿半夜避开巡防营将太医带进府来,身手极是出色。十弟即便没见识过,也该听过的,不是么?” 沁微眯了眯眸子,目光在繁漪和琰华的侧脸上轻轻游曳了一下,带着细微至极的怀疑和探究,若非有心观察不会轻易察觉。 可这一刻,在场之中的有心人怕也不会少! 听着元庆说话,神色里那抹疑窦瞬间敛得无影无踪,冷笑道:“十哥若心中有什么想法大可直说,这半阴不阳的话说出来就没意思了!还是十哥以为我们都是傻子,唯你最聪明,都听不懂你话里所指么!” 姜元磊知道沁微的嘴是厉害的,料想到自己一旦开口少不得被她刻薄上,却没想到一向少吭声的姜元庆出口竟也如此尖锐,两人毫不顾念一点兄妹之情,直指他在挑拨离间。 众人或拧眉,或瞧不上的眼神仿佛刀子一般直直落过来,扎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痛:“我没……” 沁微清脆的嗓音一扬,轻易便打断了他带着颤抖的否认:“没?没什么!没那么想?还是没想到自己的小心思一眼被人看穿了!” 二爷的眼角似乎抽了一下,张了张嘴,还是放弃了劝阻。 二夫人眼见女儿嘴巴而发厉害,这般不客气的话少不得要伤了和五房的和气,便轻叱了一声:“住口!寻常宠着你了,竟纵的你无法无天了,怎么能这样跟你十哥说话!” 五爷和五夫人楞在当场,完全没想到姜元磊会不顾警告,又掺合进去。 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沁微怼起人来,语调虽是不紧不慢,却让人怎么都插不进话去。 忙看了侯爷和太夫人一眼,果见二人的神色沉了沉,心下不免一凛。 沁微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五叔和五婶一向都是明白人,可若觉得我说的不对,下了您二位的面子,回头要打要罚的我都认了!可有些话我还是要说的!” 斜眼儿厌恶的扫了姜元磊一眼,嗤道:“外头那些无知的走卒贩夫也便罢了,站在街道上把揣测的难听话当瓜子皮儿似的逮谁就吐。那都是些个不相干的,不怕脸皮子痛。十哥难道也要学那些一脸子市井粗鄙模样么!” “别以为拿着把软刀子在自家人身上捅上几刀,瞧不见流血,就以为没人能定得了你的罪!好歹还住在大房的宅院里,沾着人家大房的光呢!竟也能用心险恶的把挑拨话说得那么轻松,也不怕到头来伤了自己的性命!” 姜元磊是男子,哪怕再是不受宠、不受重视,是男子哪有不好面子的。 被一小堂妹当众如此不管不顾的数落讥讽,脸上如何还挂得住,眼底隐隐泛着猩红。 切齿低吼道:“明明是你们自己心思复杂有所怀疑,非要把我一句感慨想的那么不堪!你们怎么想的干我什么事儿,凭什么都强加在我的头上拿我做筏子,如此咄咄逼人!” 有阴翳遮蔽了沁微乌澄澄的眼,不客气道:“这本是我二房的事,用得着你来感天慨地的!需要我帮你数数这是你第几次揣着真无知当假无辜了么!十八了还只是个童生,足见十哥你头脑也不怎么样!论心机你又比得过谁?” 话锋一转,“弄走了一个,又冒出一个,咱们家里的小鬼可真是多!即便你同旁人感情要好些,倒也不必这样急着强出头来抱打不平,有这会子闲功夫多读读书,别再把夫子交给你做人的道理全喂了狗!” 字眼越说越厉害,偏学的他那一套不含名不带姓的,却又意有所指,叫人听得明白,听得心虚,却又无法反驳。 你没有那个意思?我不能这样揣测你,那你凭什么来揣测我说的? 姜元磊是庶房的庶出子,在府里一向没什么存在感,连说些讨好的俏皮话也未必说的顺口,对人的嘴皮子自然也没有她的溜。 一口气梗在心口,憋的满面通红,指着她“你、你、你”了半日,也不知该如何反驳。 五爷总算找着机会出声了,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厉声叱道:“你给我闭嘴!断案之事自有官府操心,不用你来多事!兄长们的成熟稳重你一样没学会,不合时宜的话你倒是张口就来。知道自己不会说话,就不要说,什么场合说什么话这点分寸都没有的么!” 姜元磊被如此斥责、讥讽,涨得通红的面孔转瞬又刷白,死死攥着拳,指甲狠狠在大拇指上扣出几道血印子,仿佛唯有以此痛感才能抵御难堪带来的面颊滚烫与眼眶刺痛。 他看着嫡出的兄长和妹妹更是皱眉嫌弃地睇了他一眼,便撇开了头。 庶出的弟妹低着头,在这个家里向来连大气不敢出一下。 无一人肯为他说一句话,心头如坠深渊。 他似乎可以感受到姜沁昀想要拒婚却无人帮她说话时的难堪和无助了,最后,他也只能如姜沁昀一般狼狈的在众人或不屑或鄙夷的眼神里逃离长明镜。 可那又如何,他在闵氏心中种下疑影儿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闵氏面上并没有对繁漪或者琰华的怀疑,只是被繁漪握着的微凉的手似被烫了一下,想要缩,却不知思极什么,还是顿住了。 蓝氏的目光在闵氏微微一僵的手上掠过,眼底有灼灼即可燎原的烈火迸发,旋即轻轻弹了弹指甲,又安安静静垂了眸。 繁漪眉心微微一动,也不勉强,不着痕迹便收回了手。 因为一场小小误会而从亲密无间,走向不共戴天的关系在京中从来不在少数。 如今牵扯了人命在其中,任何“说者无意”都有可能变成“听者有心”,哪里能真正静得下心来分析究竟是不是有人在蓄意挑拨陷害。 待到流言如沸时,失去至亲的人又如何还能保持理智,不被流言所影响? 更何况,即便对方清楚一切都是旁人在算计挑拨,他们也会在失去儿子、失去兄弟的痛苦里将被算计的人一并恨上:要不是因为你们得罪了那些人阴险毒辣之人,要不是为了算计你们,我们家的人又怎么会无辜被害死! 哪怕从前没有仇,如今也有仇了。 这一切,难道不在姜元靖的算计之内? 繁漪知道闵氏是信她的,不至于为了一场小小的冲突而杀了闵静业,这不符合她的行事作风,可闵氏也会怀疑,闵静业的死是不是就是被她们和姜元靖之间的暗潮汹涌所牵连拖累。 二房为了来日有个依仗,自然是愿意和她们夫妇亲近交好。既然坐在了一跳船上,即便自己因此遭到算计也不会有什么怨言。 可这并不代表她们能接受无辜的亲人因此而丧命。 如闵氏所言,闵静业执绔,却并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他并不该得到这样的下场。 而繁漪和闵氏如今都还怀着身孕。 繁漪胎像不好,受不得冲撞,也是人人皆知的。 按照沁微所说,前世闵氏就是因为算计冲突之下情绪过于激烈而导致早产、难产,继而孩子早夭,自己也性命难续。 来日不论是繁漪一不小心滑胎在闵氏或者闵家人手里,还是闵氏因为繁漪而失去这个孩子,这场仇怨便注定要结得深了。 盟友不再,又添对手。 而姜元靖,只需坐山观虎斗,算准了时机背后偷袭,好将他们夫妇一招致命了呢! 第518章 我来了 所有看不见的残酷与诡谲,席卷在花香四溢里,随着风扑面而来,无可躲避。 侯爷已经隐约猜到了姜元靖忽然中毒背后的意图了,一时间眉心紧锁。 大约想阻止些什么,却又无从下手。 二夫人看了繁漪一眼,示意她,她们会尽量劝着些闵氏,等着官府抓出真凶。 繁漪微微点了点头。 元庆沉吟了一声,看向繁漪道:“不过大嫂、二殿下和闵公子终究有过冲突,刑部的人怕是很快就要来问话的。” 繁漪的笑色带着了月淡霜浓的意味。 此刻窗外暖阳蓬勃,无遮无拦的穿过花树妍影,明晃晃的飞扬进来,将她微微苍白的面庞映得越发霜华泠泠:“我既问心无愧,要问便问吧!” 官府的人果然没一会儿便过来了。 因为楚涵要避嫌,来的是协助刑部查案的京畿府尹胡祡雍。 杀人凶手能避开巡防营杀人、再悄无声息的把人弄去城外,必然身手了得,其实这样身手的死士、杀手、绿林人士在京中并不少见,不过都隐藏在暗处罢了。 而无音和南苍虽有来无影去无踪的本事,但没有证据表明他们曾在昨晚深夜离开。 南苍对于胡府尹的问话,是问一句答一句,没有废话。 而无音一向惜字如金,面对胡祡雍的问话,也只是点头和摇头而已。 晴云便充当起了发言人,朗声道:“二殿下近日痴迷练武,昨儿无音和南苍公子一直陪着二殿下,宫里拨来的侍卫、宫女儿、内侍都可证明。” 胡祡雍张了张嘴。 还没向云海和繁漪询问什么呢! 云海就慢条斯理的先出声了:“谁有证据证明本宫撒谎的,站出来!” 居移气养移体,这话一点都没错。 有了嫡出皇子的身份,又有帝后和太子撑腰,云海如今的一言一行里都有沉沉的威势与怡然自得的闲适。 微冷的神色将他艳丽如蔷薇的眉目点染的十分凌厉而冷艳,无需趾高气昂,只需一个眼神撇过去,便足以叫人不敢放肆。 胡祡雍耷拉着眉毛,十分无奈且无辜:“……”我还什么都没说啊! 云海撑着个脚踩在椅子上,海青色的袍子自膝头垂下,衣摆上的团福纹绣的活灵活现,屋外的风徐徐吹进,拂动衣摆摇晃,蝙蝠似煽动了翅膀活过来了一般。 漫不经心地弹了弹指甲,指了指站在院子里的二十几个人:“昨晚是你们值守,可看到咱们府里半夜有谁越墙进出么?今日当着胡府尹的面把话说清楚了,待胡府尹出了这么门,谁敢再胡说八道,本宫就要拿污蔑皇族之罪,拧掉那个人的脑袋了!” 人群里本有双蠢蠢欲动的眼睛,见得如此凌厉的姿态也瞬间隐了下去。 皆是垂首,齐声道:“昨晚一直安安静静,并无什么人跃墙进出。” 郝公公一甩手中的拂尘,雪白的影儿在空中划出一道轻飘飘的弧度,细声道:“杂家昨儿晚上一直陪着殿下,无音和南苍一直到了丑时才各自回去的。” 云海满意的点了点头:“胡府尹,都听到了。丑时,那闵静业都死的透透的了。还有什么要问的么?本宫阿姐有着身孕可经不得折腾,没事就赶紧走吧!” 胡祡雍:“……” 还能怎么办,能问的都问完了,就只能离开了:“是,下官告退。” 出了门,胡祡雍站在侯府门前的台阶上仰头望天:“……” 我要外放,我宁愿做四品知府,也不要再留在京里做这个什么劳什子府尹了! 正三品,说的好听是大员。 在满大街宗室显贵的京里,算个屁啊! 办个案子怎么就这么难呢? 楚涵啊楚涵,你倒是一句避嫌就溜得快了。 咋恁可气呢! 三月的晴好天气,日光如流沙中淘澄出的金沙,明耀而细腻,照在波澜微微的水面上,流转成华彩斑斓。 闵静业的死本并没有传到前院的元隐耳朵里,长辈们不希望他在最后关头受了影响。 这也是闵氏自己的意思,她懂得这两年他这些时日的辛苦。 但沁微不这么认为,如果需要依靠的时候做丈夫的不在,那有没有丈夫又有什么区别?夫妇是要一辈子相对的,付出与关怀也理应对等。 直接去了前院把人喊回来了。 元隐一路走的急,气息有些凌乱,但看到妻子痴痴的坐着,不动不说话,连眨眼都是凝滞的,因为他看到了她眼底越蓄越满的眼泪,所以他极力让自己表现的平静可依赖。 他在妻子身边坐下,轻轻拥住她因为怀孕辛苦而清瘦的肩膀:“我来了。” 闵氏呆愣而缓慢地点了点头,没有看他。 她怕眼泪落下来。 元隐无声的一叹,倾身、认真而怜惜地亲吻着妻子微凉的额,温柔道:“我知道你们姐弟感情好,我不阻拦你伤心难过,忍不住的话就哭吧,我陪着你。只是人死不能复生,哭完了我们都要坚强一点,好好看着衙门如何将凶手正法。静业不会白白被害的,一定不会的!” 所有人都劝她不要难过,不要哭,对孩子不好。 闵氏一直在忍,因为她是个善良的女子,不想让关心她的人担心。 可心里真的憋得很痛,那个是她最小的弟弟,虽不成器,却与她是最亲近的,怕她在夫家受委屈,时时会来看她的小弟,是看到好玩的就会买来送给外甥的好舅舅。 他不是个坏人,不该这么死的! 乍然在极致压抑里听到丈夫懂得而温柔的言语,长睫微微一颤,泪珠终于滚落下来,清澈如朝露,落在手背上飞溅起一朵朵滚烫的水花,憋在心底的痛苦一阵翻涌,冲破了喉间的枷锁,呜咽出声。 元隐耐心安抚,顺着她的背脊,慢慢等着她将压抑在心底的伤心宣泄出来。 孕妇的情绪本就是敏感的,失去的又是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闵氏哭了很久才停下。 元隐温柔的神色如泉水雾霭,轻轻拨开她颊上被泪水浸湿的青丝:“我们活在这世上,就是一个不断遇见、不断失去的过程。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云岚,静业只是退席去了另一处,认识新的朋友了,不要让我们的伤心牵绊了他的脚步。” 闵氏眼眶红红的,抿着泪,垂垂欲落。 明明很脆弱,可是为了不影响丈夫最后的努力,还是用力吸了吸鼻子,擦干了眼泪。 长长做了一个吐纳,装作已经无事的样子,点头道:“我知道,我会很快调整过来的,已经好多了。你快回去听先生讲课吧!今日大哥也在家,考场上的规矩和注意事项,你也多问问,免得走弯路。” 元隐摇头道:“平日该学的都学了,也不会因为这一时半刻的功夫就让我装进更多文墨。” 从袖中取了帕子慢慢替她擦着泪,“失去至亲,会伤心痛苦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不要逼迫自己压抑,假作无事。你这样我只会更担心,又如何安静读书。” 闵氏觉得自己算是一个很能忍耐的人,可不知怎么的,面对丈夫的温柔耐心反而变得柔弱起来,静静看着他,然后以额顶着他的肩头,微微一垂眸,便又掉了眼泪。 她抽抽噎噎的点头:“那你陪我,等我睡着了你再走。等我醒来的时候你一定已经去读书了。你一直在,我反而更想哭了。” 元隐虽大多时间都在读书,但对与家里的事并非一无所知。 或许他应该同孕中容易多思的妻子提醒一下,不要被人挑拨了,去相信此事会与行云馆有关,但又很明白,这个时候妻子更需要的是陪伴与发泄,而不是有任何一个去跟她分析这桩案子的深处究竟是针对了什么、目的又是什么。 便没有多说什么。 他相信以妻子的聪慧会懂得的。 最后只是微笑着应下了,抚了抚她的面颊:“好,我知道了,累了就睡一会儿。” 第519章 做戏 闵氏哭累了,在元隐的臂弯里睡了过去。 元隐陪了许久,离开前又叮嘱了晚些时候会回来安置。 贴身伺候的丫头们自然是高兴的,这时候能有丈夫陪着,可比旁人有用多了。 风徐徐吹着,掠过庭院里的假山流水如玉而至,倒也惬意。 丫头婆子们静静无声的忙碌着各自的活计,就怕惊扰了心绪不宁的主子小憩。 正屋留了大丫鬟白莹和白溪在屋子里守着。 盈枝和盈月去耳房熨烫收回来的衣裳。 盈枝拿了斗子去厨房装了些碳粒,进门就见盈月在调弄熨衣服的花水,眉心紧拧着,似乎很烦躁的样子,便关心道:“怎么了?” 盈月将衣衫平整的铺在包裹了短绒的模板上,均匀地洒上花水,接了盈枝递过来的斗子,轻轻朝着碳粒吹了一下,橘红的星火立马破开表面的一层灰白明耀热烈起来。 斗子滚烫的底滑过衣料,随着细微的嘶嘶声起,立马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 这还是她从晴云那学来的。 将花瓣清洗晾干,放入锅中隔水以小火蒸滚三溜,最后留下的水不会有花瓣残留的颜色,却有花瓣的清香。 不过那蒸煮水也是有讲究的,需得清晨花朵上的露水,如此熨烫的时候高温催得水气迅速蒸发,只留下淡淡的清香于衣物上,而不会留下任何杂质在细节里。 穿上这样熨烫后的衣裳,仿佛行过花树间无意沾染上的香味,清新而自然。 她是直肠子,心里有事便装不住,语调里藏着几分不甚明显的怀疑:“连熨个衣裳都那么讲究,这样的人真的会因为一点点小事就起杀心,让自己的手沾染上无辜之人的血么?” 盈枝微微凝眸于她纠结的面孔,轻轻叹了一声道:“谁知道呢!当初人人都瞧着殷家四姑娘生的美,性子又柔善,背后的面目还不是狰狞难看,为了一桩本就不属于她的婚事,竟拿厌胜之术诅咒自己的嫡姐。人人都道文远伯对洪夫人这唯一的嫡女宠爱有加,但凡得了什么好的都想着她,连儿子都没份儿。” 伸手拿走了盈月熨好的中衣,在一旁轻轻扑了扑,继续慢慢道:“最后还不是被人揭穿了当年在北燕外放时宠妾灭妻,纵容妾室庶女苛待正室和嫡女,若不是华阳长公主和外祖蒋家的百般维护,还不知有没有这个命能回京嫁人呢!如今所谓的疼爱,不过是瞧在洪都督和长公主手里握着的权利而已!” 话锋一转,又道:“可你去集市上转一圈,保不齐还能听着东家的鸡飞出篱笆啄了西家的菜,两家就能大打出手呢!” 盈月一听完,手中的斗子在薄绒垫上狠狠一敲,恨恨道:“你说的对!”朝着屋外望了两眼,确定了美人,悄悄侧身过去小声道,“所以,你也觉得其实行云馆是有嫌疑的,对不对!” 盈枝仿佛没料到她会这样想,瞪大了眼,忙不迭摆手道:“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只是想表达……” 盈月满面懂得地道:“我知道,你想说人心藏在皮肉之后,谁知究竟真假美丑!六郎君被杀,乍一听上去非说是行云馆做的,确实有些牵强。可连畜生做错事,人都能打起来,六郎君没搞清楚状况抓着二皇子说他偷盗,还差点冲撞了郡君的胎,那……” 盈枝目光一闪,眼波幽深如沉水,赶紧上前捂住了盈月的嘴,肃着面孔道:“不许胡说!如今什么证据都没有,这样的话说出口,若是被人听去传到了行云馆,岂不是要坏了主子们的情分!” 盈月扒拉开他的手:“可是……” 盈枝轻叱着打断她的话:“没有可是!没证没据的话不许乱说!一切等着衙门查清就知道了!” 盈月被这样叱了一声,嘟了嘟嘴,虽有些不大服气,却也晓得没证没据时这样的话现在说出来确实不大适合,便只呐呐的“哦”了一声:“知道了。” 盈枝瞧她点头不说话了,方推心置腹道:“你啊,就算心中有怀疑,也不要什么都放在嘴上说。咱们姑娘如今又有着身孕,本就多思多虑,哪里能听得那样的话。” 说起主子,盈月惊了一下,忙抿住了嘴,看着她满目感激道:“多谢你总是提醒我,不然真的要闯祸了。” 盈枝只是拍了拍她的手,微微一笑,那笑色仿若夏日正午时分的烈烈晴光,带着明晃晃的光晕,叫人无法直视背后。 暮云斋的院子与行云馆相比要显得小一些,格局倒也周正。 蓝氏自小养在擅邀宠的姨娘身边,惯会的便是打扮布置,又多崇尚艳丽色彩,院中栽种摆放的花树盆栽便也多以重瓣类明艳华贵的牡丹、蔷薇、棣棠花此类为主。 廊下摆着十数盆开到极盛的茶花,影随风动,风姿绰绰,远远瞧去连空去都染上了烈烈之势,倒比夏日更为炎炎热烈。 姜元靖第一次醒过来是在中毒的三日之后,听闻去给他施针排毒的府医说连话也没说两句就有昏睡了过去,一直到了今日才能下床来稍许走动几步。 蓝氏回来的时候他正坐在稍间的窗口,面色苍白间依然有些隐隐发青,见蓝氏进屋便弯起一抹虚弱而温柔的笑色来,将手伸向她:“回来了。” 蓝氏莲步轻移,上前握住他的手,笑色莹莹道:“原是要走了的,谁晓得管家来禀报说是闵家六郎君被杀了。”提着裙摆在他身侧坐下,眸光闪过真心的欢喜,面上带着浅淡的怜悯,“大家都在劝着云岚,我也不好说自己先走了,少不得留下听着。” 姜元靖睇着她手中的一方粉色牡丹的绢子,花开并蒂,开得绚烂娇美,窗外的光线落在来照在上头,混着花瓣边缘点缀的明黄金线,有异样的华彩自他微垂的眼底不着痕迹得流转而过,转瞬只剩了薄薄的惊诧。 轻轻叹了一声道:“真是可怜人。好好的一条性命就这样填了旁人的野心算计了。”微微一顿,握着蓝氏的手推心置腹道,“这是人家的事,表达了关心也就是了,不要去过问太多,省的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蓝氏一目莹莹望着他,笑着道:“我知道。我也算是看出来了,那些人的嘴一个个都长着獠牙,且毒着呢!我什么都没说,坐在那里充数罢了。” 姜元靖微微一笑,似乎很高兴他如今也能懂得收敛了,轻柔道:“我知道你还介意沁微那张无遮拦的嘴。她年岁小又得宠,说话难免不大中听,你也不必放在心上,等她长大了,许人家了,自然也懂得收敛了。” “但愿吧!”蓝氏垂眸点了点头,在他掌心描着他的掌纹,嘴角挑了一抹冷凝,语调却带着泫然的无奈与失望:“从前是我太天真,以为都是一家子说话有时候便随意了些,有些人便以为我在针对他们。如今瞧着行云馆得势,更是一个个上赶着去巴结,刻薄咱们去讨好了他们。” 姜元靖抬起她圆润小巧的下颚,望着她的眼里凝起一抹内疚与情深,像是碎碎浮冰,在暖阳下慢慢融成了薄薄潺潺春水流淌不尽:“不必管旁人怎么做,咱们做好自己的本分就是了。或许、当初母亲说要将我记在名下时,我该拒绝的,不然也不会有今日这么多事了。” 蓝氏看着那双诚挚的眼睛,那么的睿智而和煦,只可惜没有太多对权势的欲望,少了高门男子该有的野心。 他从前能在巡防营得到上峰的赏识,说明他是有本事的,若是肯全力一搏,世子之位早就是他们的了。 不过没关系,靠她自己也能把世子之位给抢回来! 有了权力和地位,还怕那些个贱人不会如哈儿狗一般,跪在他们脚下求她们施舍么! 第520章 癫狂 蓝氏眼底扬起一抹几乎癫狂的得意,却在瞬间敛去。 摇了摇头道:“母亲死前带着对他们的恨,把你和姜元赫记为嫡出,就是想着让你们看到能做世子的希望,去对付姜琰华。这不是你的错,由不得你拒绝。是他们欺人太甚,已经抢走了世子之位,却还要紧逼不放,非要将咱们赶尽杀绝他们才肯放心。” 姜元靖很高兴她能这样想,亲密地捏了捏她的手,旋即又沉沉叹息道:“事情走到今日地步,其实也不能全怪他们。终究还是因为当初元赫为了世子之位那般下死手去害大哥大嫂,他们自然会对我这个同样记在正室夫人名下的嫡庶子有所忌惮,生怕我也会去害他们。” 站在地罩外的文宣打了竹帘进来,咬了咬牙道:“爷!人家都把毒下到您身上来了!您想和姑娘好好过日子,人家可不信咱们不争不抢啊!” 姜元靖的神色便如天边云,淡然而平静:“可我相信这次要害我的人一定不会是他们的。就如府医所说,我中醉三白并不是见血封喉的毒,若真是他们想害我性命,为什么下鹤顶红呢?” 蓝氏心中早认定了是行云馆抢了他们的爵位,是他们要毒杀姜元靖,害她差点没了指望! 如今越是听人为他们说话心里自然会愈加的不忿也不屑,但她一心相信丈夫是不争不抢的好人,面上便还是维持着温柔得体的模样。 蓝氏含笑凝视他如玉山般的容颜,懂得地道:“我知道,所以我不会去与她们计较的。你好好把身子养好,待出了孝便能回去当差。你还年轻,来日的前程未必比谁差了去。我相信你。” 姜元靖捧着她的面孔,拇指轻轻磨砂着她妩媚的眼尾,语调深情而低沉:“本该给你安稳日子,却让你整日提心吊胆的。这几日辛苦你了,瞧着都憔悴了,也瘦了。” 蓝氏眼眶一酸,旋即又被满心满肺的兴奋盖过。 只要丈夫还活着,侯府来日谁做主还是未知数,闵静业的死不过是刚刚开始,看他们行云馆还能得意几时! 覆上他因为虚弱而微凉的手,蓝氏绵绵一笑:“你没事就好,咱们是夫妻,说这些做什么。” 小丫头端了托盘,一打垂在梨花木透雕的地罩上的松针纹轻纱便进来了,俯身道:“爷该喝药了。” 薄薄热气轻轻打了个圈儿,将那药汁衬的越发黑漆漆的。 蓝氏伸手接了,摆了摆手,让她出去了。 拿瓷勺轻轻舀了沾了沾唇,然后递给了姜元靖:“不烫,这会子喝刚刚好。” 姜元靖端了药碗一饮而尽,苍白的面颊立时被苦味逼仄得沁出薄薄的汗来,皱了皱眉道:“太苦了。” 蓝氏掩唇一笑,捻了颗梅子送到了他唇边,“含了梅子便不会觉得苦了。” 文宣收走了药碗,轻哼道:“爷是不知道,现在府里的人戾气都好重。方才十公子也不过感慨了一句,七姑娘就跟着了魔似的,连五爷和五夫人的脸面也不顾了,当众把人刻薄的下不来台。” 姜元靖不解道:“元磊?他又怎么了?” 文宣便伶俐的将方才在长明镜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 睹见蓝氏撇来的眼神,眼珠子一转,将沁微那句意有所指的话直接将姜元靖代了进去,轻蔑道:“……十公子也不过感慨了一句,哪晓得惹来这好一顿针对。” 为了让沾染了毒血腥气的空气更快的疏散开,也是因为中毒的人心口滞闷,需要呼吸清新干净的空气,屋子里便早早换上了夏日所用的霞影纱,日光漏进,有杏花沾雨的朦胧之感。 那纱是极薄的,依然可以清晰的看到庭院里的景色,姜元靖看着窗外,神色在漏进的日光里,仿佛凝于秋日红叶之上的清露。 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变的邈远而冷漠。 蓝氏看着他,面色平静,可右手却紧紧攥着桌角,明明还很虚弱没什么力气,可那紧绷的骨节却仿佛要将桌角碾成齑粉一般。 她疑惑而担心的覆上了他的手,小声唤他:“夫君?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姜元靖眼底的神色转换得很快,回首时只是眉心微皱,抚了抚心口,气虚道:“我没事,只是觉得有些胸闷。” 蓝氏不疑有他,忙倒了清水喂他喝下:“好些了么?” 姜元靖朝她温柔一笑:“不碍事,别担心。”反手握住了蓝氏白腻纤细的手腕,微微一叹道:“元磊是庶房的庶出子一向不得重视,所以也没什么人去提点他,说话有时候便有些不大入耳,却也没什么坏心思的。” 文宣不着痕迹看了姜元靖一眼,撇了撇,满面嘴气愤道:“那些人,仗着自己出身好,哪里把庶房庶出的放在眼里呢!就跟上回在长明镜为着太夫人中毒的事情一样,十公子的话虽然听着不大好听,可他说的也是事实啊,就不信当时在场的人哪个不是那样怀疑的。只不过十公子没城府,从嘴里说出来了而已。” “今日更过分,话里话外都是十公子是替咱们做事儿的,就是为了挑拨二房和行云馆的关系,好让咱们得益!那些人心里都是什么心思,真当我们不知道么!不过是眼瞧着行云馆如今得势了,又忌惮着咱们爷是正室名下的嫡子,便唱那白脸儿去讨好他们罢了。” 重重一哼:“真真叫人瞧不上!” 听着似乎是在为姜元磊说话,落在蓝氏的耳朵里却一字一句提醒着她,她和姜元靖庶出的身份在侯府是多么的不被侯爷和太夫人重视。 半路回来的姜琰华是如何的仗势欺人,其他人是如何的见风使舵,又是如何硬生生抢走了属于她们的一切! 蓝氏双眸似结了薄薄的冰,春日的暖阳也晒不化那袅袅的寒烟。 文宣似乎没有看懂自己主子眼底的怒意,末了,用力一扬手中的绢子,以示对那些人的不屑,“七姑娘那张嘴委实刻薄,如今不过仗着太夫人在,她又是最小的嫡出孙女有人宠着她、捧着她而已!若是不知收敛,总有她吃亏遭报应的一日!” 姜元靖看了蓝氏一眼,抬手打断了文宣的话,皱眉叱道:“住口!这样的话落在旁人的耳朵里,还以为我们暮云斋在背后时是如何出他们恶言了!届时我们便是真的什么都没做,旁人也不会信我们了!” 文宣吓了一跳,抱着托盘喃喃着“哦”了一声,却还是不服气的继续道:“我知道这话不该我说,可我就是为您和姑娘委屈不忿!您不曾想与他们争什么,姑娘也尽力想和他们打好关系,可他们却一直视您为死敌,意欲除之而后快。是他们小人……” “我让你住口!咳咳……”似动了气,原本大病未愈心气短促,姜元靖便猛咳了起来,苍白的面颊上便浮起两团虚弱带青的红,好半晌才缓过气来:“再让我听到、咳咳、听到你这样说话,否则,就不要怪我狠心将你发卖出去!” 文宣忙跪下道:“爷息怒,是奴婢乱说话,您别生气,小心伤了身子!” 蓝氏让文宣把行云馆和府中人对他们的恶意以激烈的情绪直白的说出来,就是为了激他一下,希望他能同自己站在一条阵线上,却没想到他还是秉持兄弟和睦的态度一味替他们说话。 如今侯爷活着,自然会替他打点仕途,可靠自己慢慢爬,即便将来做到了大员能给孩子留下的又能有多少?如何能同实实在在的爵位相提并论! 第521章 一条走向黄泉的绝路 本来心里是有气的,不明白丈夫如何能眼睁睁看着爵位被抢走还能无动于衷! 可瞧他咳喘成这样吓了一跳,也就是不勉强他了。 左右她这一次的计划足够完美,一定能借力打力把爵位从行云馆手里抢回来的! 蓝氏朝着文宣使了个颜色:“你出去!”起身去给他顺着心口,“好了好了,你别生气,回头我一定好好教训她的,不让她在这样胆大包天的乱说话了。” 姜元靖握住她的手,凝睇于她,语气是那么真挚而温柔:“时莹,他们且荣耀他们的,我只是想和你安安稳稳过日子。好好活着才是正经。” 蓝氏嫣然一笑,便如廊下随风摇曳的绯色茶花,百媚横生,娇滴滴道:“我知道。咱们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争,日久天长,待他们看到清楚了我们的诚意,自然不会再来为难的。” 姜元靖看着她的眼睛,似乎在辨别她话中的真意,许久才慢慢放松了神情,徐徐笑道:“其实倒也算不得沁微刻薄。行云馆有高手大家都知道,大嫂和二殿下前不久又和闵静业起过冲突,多少是落了疑影儿的。这时候他这样说话,自然不讨人喜。” “说着无意听者有心,话传着话,要是到了外人的耳朵里,没得还叫人以为是元磊有心在挑拨二房和行云馆的关系,平白又坏了大哥和五叔之间的关系。且沁微、二嫂与大嫂的关系一向要好,听了这话若是不怼回去,岂不是叫大哥大嫂以为她们也是这么想的?” 蓝氏隐去眉目里所有的情绪,只莹莹笑道:“你总是能理解别人。” 姜元靖体谅道:“本就是一家子骨肉血亲,何必这样算计来算计去的,我宁愿相信一切都是有人故意挑拨。” 蓝氏眉目翟翟,似月下柳依依,轻妩动人:“我知道。你就好好安心养身子,咱们什么都不必去管。” 有清明的日光照进在屋内,与尘埃一同摇曳沉浮,春日的绵长柔和时光便慢慢弥散开,仿佛存在于她们夫妇之间的一切都是完满而纯粹的。 只是他知道。 而她不知。 她们之间都带着一副平和且情深的面具,相互凝望到的也不过虚伪与算计。 他为她铺设的是一条走向黄泉的绝路。 一团姹紫嫣红簌簌当风,风一吹,花朵摇曳,如火海翻浪,曳出深邃而灼烈的涟漪。 姜元磊背对着门口站着,一身深蓝色绘岁寒三友缂丝外袍映着天光抖得如波澜微颤的湖面一般,目光畏惧地看着五爷:“父、父亲……” 五爷的眉目与侯爷有三分相似,只是不曾入仕的缘故,神色里的深沉与世故总会比侯爷和二爷要浅淡一些,显得更柔和。 但他是将门之子,又得太夫人这位宽和嫡母细心教导,凌厉与笃定也不会少,即便平时总是温和待人,不争不抢,是想太太平平的过日子,维持好与嫡母、兄长们的关系,并不代表他真的是个没脾气、没城府的人! 五爷端坐于上首,只是淡淡看着远远站在门口的姜元磊,并不急于说话。 在这样滞闷的氛围里,远处长长而曲折的游廊下有回旋风呜咽而来,仿佛沾染了早已经远去的冬日西风里的衰败,凄然婉转,扶摇上空。 风拖曳着萎谢于地的枯叶落花没有规律的“沙沙”乱窜,明明深处晴光明媚里,姜元磊却莫名想起了零落残红碾作尘的满地萧条景象。 额角沁出细细的汗,似百足之虫露出了尖锐的足,慢慢爬行在他的皮肤上,刺痒而惊惧。 过了许久,五爷方徐徐开口,还是温和而耐心的:“说说吧,都在想些什么。” 姜元磊从未见过五爷发怒,他似乎永远都是温和而儒雅的样子,可此时此刻看着他这样平静,平静的仿佛无风和阳下的水面,心底便没由来的还怕。 他结巴道:“儿、儿子愚笨,不知父亲说的是、是什么,还请父亲明示。” 桌上搁着女使刚上的热茶,莹白如玉的茶盏上映出一缕淡淡的碧色,分出楚河界限,隐约可见茶水上层有清新雾白的茶烟缓慢的翻卷着、翻卷着。 五爷微笑着,指腹轻轻点在滚烫的杯壁上,一热一凉,如此交替着:“没什么?”他长长而缓慢地吁了一声,“需要我帮你数数到底所少次揣着假无知做了真愚蠢么?沁微这话说得是难听了些,倒也实在、也精准。” 姜元磊勉强压制着眼底的紧张与畏惧:“儿子知道父亲一向敬重太夫人和侯爷,如何会故意挑事,让父亲难做。沁微不过是被宠坏的孩子,她能懂什么……” 五爷不轻不重的语调轻易盖过了姜元磊的斑驳,不紧不慢继续道:“被人当众揭破了几次,我也警告过你不止一次,以为你学聪明了,晓得自己到底的斤两了。倒不想还是这么愚蠢,愚蠢的以为自己的伎俩别人都看不破。她若什么都不懂?她能在没完没了的算计里安安稳稳的活到现在?” 姜元磊一怔。 想起自打姜琰华回来后大小算计无数,除了他们五房因为五爷不沾染仕途、五夫人不干涉中馈,无权无势而得幸免,其余几房几乎每一个人都被牵扯进过算计里。 唯有姜沁微,全身而退,还把姜沁昀逼近了死胡同,百口莫辩。 原来不知是因为她仗着得宠嘴巴厉害,而是她真的什么都看穿了! 所以,行云馆的人其实也早就知道背后是谁在算计了么? 姜元磊袖在窄袖里的双手难以自制颤抖,只能死死攥住了柔软的中衣袖子,极力镇定道:“儿子只是嘴笨不会说话,想着这里是京城,听说养着死士和杀手的府邸便不少,就随口感叹了一句,是沁微误会了,我真的、没有这个意思。” 五爷轻轻一笑。 那笑意如雨后的冷色月亮,被一片薄而软的烟云朦胧着,月光便显得冷冷的、毛毛的,却又叫人轻易便探知到那笑意背后清晰的阴翳:“你到底是不是这个意思,已经不重要了。只要行云馆和二房已经认定了是你在挑拨,你以为,他们能放过你?你又以为,要杀你,于他们而言能有多难?” 姜元磊看到他如此笑色,听着他无波的冷漠,脸蛋渐渐泛起不正常的青灰色,惊惧的语调高高抛起:“我什么都没做,他们凭什么对我下手!” 五爷平淡的语调里有刺骨的冷意:“做没做,你心里清楚。要不要杀你,你说了也不算。” 姜元磊只觉得一颗心凶猛地涌在后头间突突的乱跳,几乎要将呼吸撞断,跳出嗓子眼儿来:“父亲就这么相信那些人口中的胡说八道么!我才是您的儿子,您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呢!” 五爷温和的面色渐渐沉寂下去:“信你?等着你耍弄你那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把戏,把你的兄弟姐妹都拖进绝路,把我和你母亲辛苦经营的太平和睦全都搅合成泥沼么?” 姜元磊只恨自己在父亲的心里当真连一点地位与重视也没有,旁人说什么就都信了! 他一叠声地否认道:“我没有!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做!如果父亲非要这样认为,儿子无话可说。大哥大嫂若真要把怒火撒在我身上,我也无可奈何,只当自己福薄命薄罢了!” 五爷嘴角蕴着一抹冷冽而失望的弧度:“若不是你大哥大嫂眼里还有我这个五叔,还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否则你以为你还能活到今日!命薄?若真是命薄,你的下场就是秦修和那般在流放途中暴毙了!好好感谢你的姓氏,好好感谢你的敌人还留有余地,让你还有一口气儿喘着!” 第522章 姜元磊 姜元磊狠狠一震,心知一定是行云馆的人在五爷面前说了什么,却仍是不肯承认,只咬牙冷笑道:“父亲果然信他们比信自己儿子多。只怪我无能无用,没有强大的家外,没有出身高贵的生母,任谁都能来欺辱于我!” 五爷并不同他扯什么信不信的问题,也不理会他的以退为进。 缓缓站了起来,一步步逼近他,话锋一转,冷厉道:“到不知我的好儿子,竟还和江夏候世子爷私交甚笃啊!曹文煜当初和元郡王在镇抚司如何上蹿下跳逼迫你大嫂的,你不知道?倒是同你大哥大嫂的敌人甚是投趣啊!” 姜元磊眼底的惊恐无法遮掩。 仿佛心底被关进了几只从乱葬岗抓来的发了疯的野猫,又棍子还在不住的抽打它,让它露出尖锐的爪子,惊恐且愤怒嘶叫着,几乎要撕裂他的耳膜,那被激怒的爪子一下接一下,没有停顿地挠着他的心口的那块软肉,痛的浑身发颤。 明明五爷离他尚有几步的距离,他却似被狠狠撞了一下,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站不住。 他怎么会知道这些? 难怪他不信,原来都知道! 竟然都知道! 他如遭雷击,震的四肢百骸都在发麻,眼珠僵硬的转了转,不敢置信的兀自喃喃:“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他知道自上回长明镜之事后,少不得有人会盯上他,所以每次出门他都是格外的小心谨慎。 怎么可能还会被人发现了? 五爷的眼中有冰渊般的寒凉,语调棱角分明:“你让为父信你,那好,你告诉我,初二那天你和曹文煜身边的小厮在启元胡同里私下相见,都说了什么!” 姜元磊犹自嘴硬道:“不知道父亲在说什么,不过遇上了,寻常说几句话而已。何况曹文煜如何逼迫大嫂,那是他们之间私仇,与我何干!他们之间谁对谁错又有谁说得清楚!他们不曾害我,凭什么我得因为他们连自己交友的自主权也丢弃!” 屋外清朗万里,阳光望着浅浅的金色如浪而来,无比壮阔,而五爷的面容便在这样明明灼灼的光线里越发沉寂下去。 他失望地用力闭了闭眼,冷漠道:“遇上了,寻常说两句?寻常说两句需要跑到客栈里乔装改扮?会那么巧在那么偏僻陋巷里遇上?姜元磊,需要我一字一句将你们两个说的话复述一遍给你听么!” 春寒料峭将将褪去,窗下的“仙来客”依然开的极盛,茎干细窈,花瓣后卷,边缘还带着不规则的锯齿形状,拥拥簇簇开在一处明晃晃的一抹黄,毫无凌波姿态。 那是花匠送来的水仙里最寻常的品种,比不得行云馆能得名贵的“洛水湘妃”,清瑶碧叶,花色净白剔透,如玉一捧。 此刻那水仙被渐渐行至正午的日头一蒸,花香浓烈如酒,盈满了一室,连滚烫的茶香也被轻易掩了下去,显得那么的滞闷,就好像自己的努力和对父亲的孝心,总会因为庶出二字,而被那么轻易掩去。 姜元磊只觉自己仿佛被人扒了个干净。 什么都遮掩不住了。 他面无人色,再也无法抵抗下去,脚步虚浮着再也站不稳,扶着门口尾座的交椅坐下了,冷哼了一声道:“既然父亲都知道了,又何必说这许多。” 五爷轻叹了一声,语调中有深深的不解:“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掺合进大房的争斗里?” 手边角几上的茶盏已经慢慢失去了温度。 姜元磊抬手在杯身上描得栩栩如生的攀援藤萝,那枝叶精细而清晰,朝着一个方向交缠着舒展出去,叫人辨不清它们的方向,就好似他的前程,那么努力的去争取,还是一片茫然。 他嘴角挑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太夫人对您很好,为您讨了嫡母这样高门出身的女子做妻子。您与侯爷兄弟和睦,来日分房侯爷自也不会亏待了您!是,您和嫡母是清静安稳了,我的嫡出兄长和妹妹也欢喜富足了,那我们这些庶出子女呢?若不我自己选一条路,来日便沾不得大房一点光了!” 五爷无法苟同他的想法:“你想要沾大房什么光?你觉得你如今还能沾谁的光!” 姜元磊心中的不服如浪汹涌,突睁着的双目里几乎可以看到有红血丝迅速游走开来:“父亲为什么会觉得姜琰华一定会赢!难道您没看出来么,有太多人要对付姜琰华了!那些人全都是狠得下手的狠角色,到最后侯府落在谁的手里还难说了!你们不肯掺合,那就不掺合,来日姜元靖若是赢了,自然会因为我的帮助而善待我们五房!” 果然是姜元靖! 五爷无法阻止自己冷下的面孔,冷声叱道:“冥顽不灵!如今满府里谁不防备着你,你觉得自己还能做什么?连自己有多少资本都拎不清,你能算计的过谁!看在你的份上善待五房?好好看看,若是今日你大哥大嫂要杀你,有没有人来救你!你在他眼里不过是一颗随时可丢弃的棋子!” 姜元磊的脸色越来越白,泛出一丝铁青,听着五爷的话猛然扬起了面孔,两只眼睛睁的滚圆滚圆,定定的落在五爷身上,又似乎落在了五爷身后的庭院里,恨不得剜出两个大洞来。 他用力大喊道:“资本?我有什么资本?父亲!您问的真好!” “淌若我有足够的资本支撑我来日的生活,我需要这样战战兢兢、想尽办法的去给自己谋一个来日的出路么!我甚至想过去经商,哪怕士农工商,商!排在所有行当的最末,好歹我也能靠自己的本事吃饭!可我除了吃饱饭,手里的银子还不够我那嫡亲兄长给嫂子买根簪子的!” 五爷觉得简直无法与他正常沟通:“那是你嫡母的嫁妆,给谁都是她说了算!” 姜元磊用力一甩衣袖,打在风里,呼呼作响:“是!只怪我生母出身差,给不了我什么,所以我从不曾去眼红他们!也从未想过害咱们自家的任何人!可父亲既然什么都给不了我们这些庶出的,当初何必把我们生下来?我若不选个人依仗,来日我又能有什么前程?” 五爷耐着性子道:“你要银子,你有想法你可以来告诉我,行不行得通也要好好商量,你说过吗?” 他睇着五爷连连冷笑:“是啊,是我没说,可我为什么没说,您清楚么?因为我从未得到过你的重视,你的眼神全都在兄长那里!” 五爷看着他,眼中有愧疚流转。 可他已经不想提醒姜元磊了,当初他也曾一样重视他的学业,早晚过问功课,可他功课不行,课业敷衍,严厉教导便说他一味偏心嫡出的,才让他失望之下不肯再如从前那般关心。 五爷看着阳光映在窗棂上,影子落在屋内,颜色漠然:“那你想我如何重视你?你想让别人眼里有你,你先得自己努力往上爬!可你如今又有什么资本让所有人都瞧得起你?” 姜元磊的面容都狰狞起来,都变了形,仿佛鱼离了水,挣扎着大口大口喘着气:“您说的没错,我读书不行,练武也不行,可我已经努力了!然而兄长呢?他有侯爷帮着疏通关系弄进了六科做给事中,哪怕只是从七品,那他也是官身!可以聘娶巡防营指挥使温家的嫡出女!我有什么?” “我已经十七了,可我的婚事在哪里?父亲又是否把我的事情放在心上!我若不靠自己想办法寻一个依仗,我往后的日子一眼望得到头了!” 第523章 姜元磊(二) 五爷用力吸了一口气,屏在心口数息,随着原地打转的脚步凌乱的吐出:“你当朝廷是什么地方,姜家有个爵位就就可以无休止的往里头塞人吗?为什么最近元齐一直逼着你读书?就是希望你好好努力,明年能考中秀才!” “有了正经的功名,来日我也能厚着脸皮去求一求侯爷,给你在衙门里弄一份差事!有了个官身,你嫡母也能给你寻摸一门好一些的亲事!你明不明白!可你呢?不好好读书,没有本事还非要去学人家算计人心!” 姜元磊乌定定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忌的光,说到底他还是不相信他们肯为自己的将来打算! 他的额角突突的跳着,不住地摇头:“不,这都是你临时想出来骗我的好听话,你们才不会为了我的前程担忧……” 五爷已经对他彻底失望了,站在门口,无力的挥了挥手臂:“十郎君病了,你们好好把人送去乡下白云庄养病。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他离开庄子半步!” 姜元磊怔住! 不! 他不能离开! 若是离开了,他便什么机会也没有了! 他就像是只无路可退的小兽,只能一味的将姿态伏低:“父亲!父亲我不走!我不会再掺合了,您饶了我吧!” 五爷不想再同他废话,冷声道:“我警告你,给我安安分分的在乡下待着,若再有轻举妄动,姜家便没有你这个人了!” 说罢,便离开了。 只留下满目癫狂的姜元磊无声的嘶吼! 一双皂靴迈着缓慢而慵懒的步子慢慢从偏室里走出来,慢条斯理道:“你如今已经把行云馆给得罪透了,即便考中了秀才、贡生,你觉得他们还能容得下你么?五爷说的是啊,他们想杀你,能有多难?就是躲道天涯海角,他们也能轻而易举的杀了你,泄愤!” 姜元磊额角的青筋渐渐暴起,像一条钻进了血管里,扭曲着要破皮而出:“我能如何!我还能如何!” 那人轻轻一笑:“只要你想,办法多的是啊……” 夜风吹过,檐下的琉璃灯盏摇碎了一汪斑驳光影,随着葱茏花树簌簌当风,枝影婆娑,有霍然的冷雨声此起彼伏,由远及近,落在心头,让人心底茫然发冷。 原本是五日杀一个,如今忽然杀了两个。 死了孩子的人家有满腔的愤怒想要发泄,却连凶手是谁也不知道,就只能一趟一趟的往衙门去,警告也好,催促也罢,就是逼着官府感觉破案。 官府的人捉不到凶手也是恨的跳脚,又被那些苦主的家里那样一趟又一趟的逼着,急的头发又白了好几根儿。 百姓们眼瞧着死的人越来越多,心里也开始慌了,就怕凶手哪天杀疯了,把目标瞄向了寻常百姓。 而侯爷着管家查姜元靖中毒一事,已经过去了好几日,却连一点进展都没有。 春日细雨绵绵,总有灰白的薄云压顶,叫人心中压抑。 闵氏前日得了消息便去了娘家。 一般来说有着身孕的人是不能去丧仪的,怕胎神被死神给冲撞了,但非要去的话便在腰间扎一根红腰带,如此死神见着了便也止步不前了。 闵夫人也知道能让她回去已经是夫家格外疼爱了,不敢多留她,上了香,稍待了一会儿就让她回来了。 也怕满府白茫茫的惹她更伤心。 更重要的是,棺木还未钉上铜钉,不敢让她看到闵静业的样子。 郊外不比在城中太平,闵静业的尸体被畜生毁的已经面目全非。 闵云岚与闵静业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两人又一向十分亲近,亲弟弟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她哪里还能在家里待得住,今日是出殡的日子,必是要亲自去送他最后一程的。 辗转一夜未能成眠,天方一亮便携了女使回了娘家。 姻亲小辈出殡,二爷和二夫人本是不必去送的,在府门前安排了路祭也便是了,可又实在不放心闵氏,若不叫她去送最后一程,怕是在家里要憋坏了身子,只能跟着一同去了。 三层淡青色轻纱垂幔,将帐内的一方天地遮蔽的暗沉沉,繁漪睡得有些发懵,不知云里雾里,呆呆地看着帐上绣满了寓意多子多福的葡萄石榴纹样。 这是晴云和晴风两人花了大半个月才绣出来的,为了有个吉祥如意的好意头,还特意用各色深浅的红色丝线烧了银线做的彩绣,一眼瞧着便是喜气洋洋的很。 想撩开幔帐看看现在大概是什么时辰了,但又觉得两条胳膊实在发懒,动都不想动,便又呆躺着发愣了好一会子。 琰华什么时候起身去上衙的,她似乎是有所感觉的,只是实在躲不过周公的生拉硬拽,连句话都没来得及咕哝便又沉沉睡过去了。 大约是外间的窗棂开了些缝隙了,有风吹进来,轻柔似水的幔帐便晕起了阵阵涟漪,繁漪盯着瞧了几息,眼皮又开始发沉。 想着若是再睡下去怕是今日都不会有精神了,便有朝着帐顶唤了一声,发现有点有气无力:“晴云……” 晴云就守在帐外,听着动静忙应了一声,上了踏板道:“您可终于醒了。” 耳边听着人说话,总算眼皮不如方才的沉重了。 繁漪用力眨了眨眼,懒洋洋道:“你若是没听见我声音,再不进来,我怕是又要睡着了。” 晴云上前拿银勾一边将幔帐挂起,一边稍稍提高了声音同她说话:“爷瞧您睡得香,也不舍得叫醒您。所以就叫我在这儿守着,听您醒了就赶紧伺候您起来,就怕您睡多了下午晌里又要昏昏沉沉的不适意。” 猛然撞进眼底的光让繁漪忍不住瞳孔缩了缩,又听着晴云清脆的声音,倒也清醒了几分。 抬手揉了揉额角,轻吁道:“现在就觉着脑子里有些迟钝了。那药丸子也吃完了,还以为不会那么嗜睡了。” 晴云侧首看着她,眼底笑色如云:“郡主说了,您这嗜睡的情形大约到了夏初十分也就能好了。”俯身将她扶着坐起来,拿了两个枕头塞在她腰下让她靠着,“先坐着休息一会,您睡的太久了,怕是起得急了心肺里要不舒服。” 繁漪倚着靠枕醒神,看着银勾下悬着的荷包轻轻晃来晃去,紫红色的和合如意图案也是格外讨喜,忍不住抬手摸了一把,软绵绵道:“明天开始我要早点起才行,不然被人瞧着,该说我懒怠了。” 晴云眨眨眼,笑盈盈道:“这话您一个月前就说过了。不过,有着身孕的妇人嗜睡才是正常的表现嘛!”微微顿了顿,又道,“太夫人方才还特意着了福妈妈送来了血燕,见您还睡着就叫温在了灶上。今天送进来的牛乳还不错,待会子可浇了些在燕窝上吃,最是滋补了。” 说着正巧,繁漪肚子里起了好大一声的咕噜,便笑道:“也好,今日倒是感觉挺想吃东西的。” 冬芮送了洗漱的进来。 两人配合伶俐的伺候了繁漪梳妆更衣。 虽尚在春日里还有乍暖还寒的时候,但她自重生后也不怕冷,衣裳便穿的轻薄些。 雪白的中衣料子丝滑如出生婴儿的肌肤,轻轻一抬手,便顺着滑腻的肌肤游曳而落,露出一截细白皓腕。 繁漪看了眼木椸上挂着的暗红色百子嬉戏纹缂丝袍子,而妆台上相配的首饰是一对一色的玉鸾菱花珊瑚流苏的簪子,一枚合欢浮雕坠双喜长流苏的玉佩。 这样穿戴上自是显得喜气盈盈、尊贵十分,很是符合一位有孕有封号的妇人穿戴。 晴云善于察言观色,顺着她的眼神瞧了一眼,手中盘着发髻的手便微微顿了一下,同冬芮道:“去换了那件白蓝色绣如意云纹的衣裳来。” 第524章 不用夸我也知道我挺好的 冬芮在慕家的时候能在老夫人跟前儿伺候,说明也是个心里机灵的,立马明白过来,“嗳”了一声,搁下了手中的活儿,去衣橱两衣裳换了过来。 晴云把装点发髻的簪子也换成了几朵稳重的点翠珠花:“也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躲在暗里蠢蠢欲动,这段时间还是稍许穿得简雅一些的好。” 冬芮将那件百子嬉戏袍子仔细收了起来,点头道:“若叫有拿着挑拨了,倒也不美。” 晴云手中利落着将玉佩系在宫绦上,将玉佩下长长的顺服了:“挑拨这种事防是防不住的,不过是成全了咱们主子和二奶奶的一番交情罢了。” 繁漪绕出了枕屏到了窗前,伸手将微隙的窗棂推开,早晨的阳光悉数倾洒在青墨瓦上,掩着水滴檐流泻下淡青而微金轻瀑。 微风轻拂,温暖的气息便以优柔的姿态穿过花树扑面而来,轻轻的拨弄着她耳上一对嫩色翡翠耳坠莹润晃动。风里还带着几丝清幽的甜香,淡雅的让人想就此融化在这样轻柔绵长里。 繁漪细细嗅去:“今年的荼蘼这样早就开了么?” 冬芮惊讶道:“姑娘怎么知道的?荼蘼这时候都只是小小的花骨朵,就春苗那机灵鬼儿,非要拿着她街上买的小灯笼整夜整夜的挂在枝头上,得了暖气儿,竟真的催得花开了。今儿早上新开出了今年的第一朵呢!” 繁漪笑了笑,那丫头倒真是鬼主意特别多:“待会子你把花剪进来,把花瓣洗干净了装进熏球里。” 冬芮应了一声,抚掌笑道:“点上姑娘新配静中趣,淡雅微甜,再有荼蘼自然清新的香味,清甜又舒心,我都可以想象那好闻的香气了。”微微一侧首,凑近繁漪眨眨眼,“爷一定又要感叹咱们姑娘心灵手巧,秀外慧中,心思奇巧……” 繁漪侧了她一眼:“你若想夸我,倒也可以更直接一点的。” 冬芮嘿嘿一笑,挤眉弄眼道:“夸~我自然是佩服姑娘佩服的五体投地,不过我想姑娘更喜欢听爷来夸您才是嘛!” 繁漪捧着她的脸瞧了一眼,又一眼,狡黠道:“你想不想有个人来天天夸夸你啊!” 冬芮愣了一下,立马涨红了脸,支支吾吾了好半晌,一扬着脖子道:“我、我、我本来就挺好的,不用人夸我也知道我、我挺好的!” 晴云啧啧了两声,指头在她额上轻轻戳了一下:“好个不知羞的!” 繁漪看着她们两个,陪她走过最艰难的时候,从慕家跟着她假死去了沈家,又作为陪嫁来了姜家,不离不弃。 比之与娘家人的疏离冷淡,与夫家人之间的小心谨慎,她们两个,也算是在她生命里占了很重要位置的人了。 说是主仆,到也有几分朋友的澄澈在。 她伸手执了她们的手,指腹轻轻划在她们的手背,微笑着真诚道:“这几年,你们也辛苦了。待过了这一阵,我定要好好给你们寻摸起婚事。你们放心,总要让你们选到自己喜欢的、满意的才好,我一定让你们嫁得风风光光、欢欢喜喜。” 两丫头看着自己被主子执在掌心的手,懂得且相信她对她们的好,喉间一哽,眼眶便湿了。 晴云用力抿了抿唇,扬起一抹真心的欢喜:“能跟着姑娘是我们的福气,我们不想离开姑娘,愿意一辈子跟在姑娘身边,伺候姑娘,来日伺候小主子,哪里都不去。” 冬芮啄米似的点头,眼泪珠子都甩出去了,激动道:“要嫁人,我就嫁给姑娘手里的管事,做个管事婆子。总之,我一定要留在姑娘身边!” 繁漪蕴在心底的一丝丝总要分离的失落,在冬芮飞起来的眼泪里轻轻淡去,流转成了温柔而亲近的笑色。 她煦煦温然道:“我们、为什么这样努力的活着?不就是为了来日能过的更好。你们便是出嫁了,也可常常回来看我。你们看长公主身边的那些大丫头,大部分都嫁了出去,成了官儿太太,成了好人家的奶奶,换了个身份,还是可以与长公主时常来往。” “你们待我忠心,我自也不能亏待了你们。我虽没有长公主的本事,把你们个个都嫁得那么高,但也不能只自私的只想着多一年、再多一年你们的陪伴。” 晴云心底感动如潮,知道自己当初的那一步走的一点都没有错! 她正色朗声道:“可留在姑娘身边,是我们愿意的呀!” 繁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理智道:“我们的人生还很长,陪伴的方式也有很多,未必非要局限在眼前能见、耳中能听的距离。只要我们相互知道,我们都过得很好,就足够了。只有看着你们两个有了安稳的好日子,才算成全了我们这些年的情分。” 晴云脚步急急的靠近了她:“姑娘……” 繁漪的掌心在她手背上压了压,继续道:“我曾许诺过,只要你们忠心于我,我定会给你们自由。既然你们都做到了,我自然也不能食言。今日与你们先提及了,便是要你们好好准备着,以最轻松的姿态去迎接你们的来日,不要为了我而放弃选择。若是这样,我会很有压力啊!” 旁人家的奴婢不过就是个物件儿,主子说把她们配给谁就配给谁,好的坏的都是命,哪有自己过问的资格,更别说得了自由身去过自己的日子了! 冬芮自来跳脱,也没那么多的扭捏,便红着眼眶问道:“那、那能先选姑娘身边的人么?如果能有我瞧得对眼的,就不用离开啦!” 晴云:“……”莫名就没办法把伤感继续下去了。 繁漪的身姿落在阳光里,宝蓝色的袍子晕起清浅而温柔的光晕,颔首道:“好啊,我会的。“旋即又清泠泠一笑,“若是你已经有了心仪之人,也可告诉我。” 晴云可不信。 既然主子说了要放她们自由的,又怎么可能会给她们选身边的管事,能信得过的管事一般可都是契奴啊! 冬芮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差点跳起来,连连摆手:“没、没有!没有的!”旋即又急问道,“那我能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出嫁么?” 晴云被她打败了,心底积郁的伤感被那双无形的奇怪的手一下子打散了:真是服了! 对于这一点,繁漪没有商量的余地,肯定道:“最晚二十二。青春有限,需得好好珍惜。”话头干净利落的一转,“府里都有什么动静?” 冬芮擦了擦眼睛,情绪切换的也很快。 看了眼窗外,小声道:“五爷回禀了太夫人和侯爷,说十公子做了怪病需要静心修养,昨儿下午就被送去了城东乡下的庄子里。身边跟着好些个五大三粗的婆子看守,想跑也跑不了了。” 晴云侧身站在窗口,阳光落在她沉稳而乌澄澄的眸子里,有明亮的光芒亮起:“他若真想跑,自会有人帮着他的。” 冬芮拧眉:“十公子那样的废棋,还有什么可利用的?”细细一想,觉得不无可能,“也是,十公子本就不得宠,如今他也晓得自己不被待见了,若是再不牢牢抱住那边儿的大腿,他来日还有什么指望呢!那要不要知会了外头的人去盯着?” 繁漪并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道:“不必。还有呢?” 风吹动着镂雕的窗棂吱呀晃动,楠木樱草雕纹地罩上悬着的轻纱缓缓扬起,晃得光线忽明忽暗。 冬芮的眸光明暗交错:“公子昨儿乔装了在各房各院都溜达了一圈,说二奶奶身边和三房恐怕都不干净。” 第525章 鬼祟 如今行云馆口中的公子,指的便是云海了。 繁漪沉幽无底的眼眸微微一沉,含了孤寒的星芒幽幽闪烁,嘴角挑起了一抹深沉的弧度道:“三房啊……待会子去跟春苗说一声,晚上让她好好把差事办了。” 冬芮惊奇地望着一脸笃定的主子,那神色她见多了,分明就是对三房的举动了若指掌的旨意啊! 春苗? 那咋咋呼呼的小丫头还有什么神秘任务? 转头看了眼晴云,发现她眼神里也是疑惑流转的样子,心里瞬间就平衡了,原来一脸懵的不只是她嘿! 主子不说的,她们便也不多问。 冬芮点头应下了道:“唉,我知道了。” 外头有脚步匆匆来,轻手轻脚,也无说话声,便又匆匆去。 晴风在外头轻唤了一声:“姑娘,早食布下了,您快出来吃吧,仔细凉了吃了难受。” 阳光和暖,梅落竹摇的日子,就像浮生若梦里的流光飞转,树影轻晃。 繁漪赏着景儿慢慢吃着。 春苗提着裙摆急急忙忙自院外奔了进来:“……姑娘!姑娘!” 晴云出了门,一伸手顶住了跨上台阶的春苗的额,轻叱道:“一大清早急急忙慌,话也说不清楚,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姑娘正用早点,你去一旁先把气儿喘匀了!” 见着繁漪在用早点,春苗把到嘴的话生生憋了回去,站在门口等着,时不时朝里头探一探脑袋。 繁漪慢慢吃了完了,起身进了小书房开始研究新得来的香料古方。 把需要的一一都摆上了长案,才招了她进来:“说说吧,外头都在传什么了。” 春苗的表情总是格外生动,一双眼睛睁的滚圆,比手画脚道:“刚刚我去外头买蜜饯,外头!外头百姓都在谈论闵六郎君被杀的事情!好些铺子都知道我是姑娘身边伺候的,看我的眼神都……” 晴云望了望屋外碧蓝的天空,额角跳了跳,明明办正事的时候挺稳重机灵的,怎么一激动就能话头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扯? 她深呼吸,耐着性子道:“说重点!” 春苗摸了摸鼻子,她只是想把事情说的仔细些而已。 不过显然大家都不想听。 立马在脑子里捡出了重点道:“百姓们都在议论是二殿下使无音杀了闵静业,因为闵静业诬陷他偷盗,还冲撞了姑娘!说官府在咱们这儿问不出什么就是二殿下做假证,还威胁不叫府里晓得动静的人说实话,还有就是说楚大人有心包庇咱们!” 冬芮等着她把话说下去,等了数息,发现她已经说完了,就挺无语的:“所以呢?” 春苗瞪大了眼,激动道:“所以现在外头的人都在怀疑咱们啊!” 日光擦过屋顶飞翘的棱角投落下薄薄的阴影,光影随着时间的推移缓缓在空气里翻涌着,风姿绰约,好似涟漪随着徐徐灌入的凉风轻漾,带来一脉自水上而来的清透凉意,有几许荷叶的清香。 无音倚坐在窗台上晒着太阳,静静看长案上一罐罐没有盖上盖子的香料粉末在光线里如尘如雾的袅娜着,听着春苗那天都要塌下来的语调,眼皮都没掀一下。 繁漪一心落在手中这张好不容易得来的古方上,亦是眼神都没有分一个过去,淡淡恩了一声:“恩,我知道了。” 春苗看着主子那“今天天气不错”的淡淡然表情,就十分疑惑了:“姑娘早就预料到了?” 冬芮白了她一眼:“那些个鬼祟伎俩,什么时候能瞒得过咱们主子的眼睛了!” 虽然那小眼神里还是充满了疑惑与震惊,春苗还是十分配合的频频点头,狗腿道:“姐姐说的没错!我们姑娘神算子来着!” 然后默默抬起了小胖手,扭动着指头掐了掐:“……” 明明是今儿一早忽然起的流言,主子也没出门,这都能知道? 真的能掐会算不成? 冬芮那小脖子一扬可得意了,仿佛神算子本人就是她呀! 瞧她还是对自家主子算无遗策的智慧没有彻底领悟,拍拍她的肩膀:“咱们行云馆被怀疑的次数还少么?怀疑作数么?二殿下是会让人随意欺负的主儿么?有什么可值得慌张的。” 春苗歪了歪脑袋,挤出了个白嫩嫩的双下巴,眨了眨眼:“好、好像是这个道理吼!” 憨憨地挠了挠头,仔细想了想,自己好像也不是很担心,就是纯粹的激动! 咧嘴一笑:“可能因为这是我在姑娘身边伺候之后,第一次有这个机会在得到第一手消息后第一时间赶着送消息回来,所以就特别激动来着。” 晴云跪坐在繁漪身侧打下手,失笑地摇了摇头,问道:“在外头看了那么一会子的热闹,可打听清楚这消息从哪里出来的么?” 春苗不说话,瞄了繁漪一眼,很想看看这个主子是不是也能猜到。 繁漪瞧她不说话,哪里不晓得她在想什么,便道:“这些话是从闵家传出去的,是不是?” 春苗的眼底没有疑惑了,只剩了佩服:“姑娘料事如神耶!” 姜柔进出行云馆就跟回自个儿家似的,连通报也免了。 一身牡丹红洒金蝶穿牡丹的长裙曳地而来,将整个春日都点染的热情而明媚,进了小书房,一巴掌拍在春苗圆圆的脑袋上:“不是你家主子料事如神,实在是这一步走的委实不算高明。”又在她脸上掐了一把,“啧啧,丫头啊,你是不是又胖了,怎么连脑袋都大了不少啊!” 春苗过完年才十三岁,却也是正经大姑娘了,哪里爱听人说自己胖,嘟着嘴气呼呼道:“我还小,在长身体,这是长大了,不是长胖了!我不承认!” 姜柔故意朝她晃了晃脑袋,逗弄她道:“不承认也没用,满院子里就数你最胖了。” 春苗翘起的嘴上都能挂上一斤肉了,哼了哼了一声,却发现无从反驳,还真就数她最胖。 因为伺候在正屋的人里她年纪最小,姐姐们什么好吃的都留给她,结果就吃成了这幅白白胖胖的样子。 遥想自己刚进行云馆的时候还挺瘦巴巴的呢! 捏了捏自己的脸,立马又眉开眼笑了,哇哇,手感好好耶! 冬芮服气地怕了拍她的发顶,这丫头机灵的时候格外机灵,傻气的时候也是格外的傻气。 默了须臾,神色便慢慢沉了下去:“他们散布这样的谣言是为了让官府来查咱们,那岂不是说咱们身边还有没被发现的内奸?或许已经挖好坑等着把咱们退下去呢!” 繁漪抬头看了她一眼,眼中我赞许之意莹然而动。 她正在配的是新得来的古方“体仁”,传闻是圣祖爷的张皇后所制,曾在宫中很是盛行。 以奇楠沉香为主,辅以老山檀香,二者混合再加以养生之品,以体认仁心,故名。 只是那老山檀香来自意遥远异国,奇楠沉香也是难得名品,这香料方子便慢慢失传了。 楚家生意如今做得大,又常出海远航,楚老太爷晓得她爱侍弄这些,便花了心思为她寻觅各种奇香。 两种香倒是早就给她弄来进了库房,反倒是这张方子才是上个月才得来的。 琰华如今常在东宫和御前行走,又要应付时不时冒出来的算计,压力总比以前要大些,从前的那些香料对于舒缓精神的作用怕是没那么有效了。 繁漪按着古方配过一次,倒是十分有用,只是若按着古方的比例一则老山檀香用的太快,二则味道也稍许有些冲。 是以,这几日一直就比例在折腾了。 繁漪手中将最后一味砂仁粉末拨入青白釉莲花纹香炉里,新比例的配方便成了。 第526章 和往日不一样 长簪在掐丝珐琅圆盒上敲了敲,惊起余音袅袅,口中慢慢道:“云岚回了一趟娘家,便有这样的消息传出来,你们现在在想什么?”转头朝晴云扬了扬面孔,“热水。” 这些事儿晴云这几年里也是做惯了的,动作十分利落,将香料点燃了放在盛了热水的宽口盆中,罩上熏笼,再把一方锦布整个将熏笼覆上,让微烫的氤氲将轻烟湿润,一同熏着帕子。 如此,染在帕子上的香味才能经久不退。 晴云微微一思忖道:“在想二奶奶是不是已经被十公子的话影响,在心中怨怪我们与暮云斋之间的算计连累了她的娘家人?即便她是信您的,却也未必不会怀疑是不是云海因为被冲撞诬陷之事,而私下使了无音去杀闵静业,否则怎么会那么巧那天晚上无音和南苍都被他叫走了?” 冬芮点肉道:“说不定还会想,您和爷是否是知情的!” 繁漪慢慢擦拭着长簪,点头继续道:“是了。而官府的人听了这些流言,必然会很快再次找上门来问话。那么就如你们所说的,我们势必会担心身边是不是还有没被发现的内贼,是不是给咱们挖了什么致命的坑。” 姜柔凑过去轻轻嗅了一下,眉梢舒展道:“而一旦你们之中任何一个人呈防备或怀疑的姿态,闵家人又会怎么想?” 冬芮眼眸一亮:“定然会觉得我们是在心虚,或是在遮掩什么!所以,他们让流言从闵家传出去,引了官府再来查我们,其实未必真的在需要我们身边埋了什么,因为一旦引起了我们的防备,就足以在我们和二奶奶、闵家之间敲出裂缝了。” 繁漪微微一笑,赞许道:“答对了。” 晴云明了道:“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一如往常的平静,好好把可以的人暗暗盯着就行了。” 繁漪眼眸如封镜,叫人断断探不清那双幽深的眸子深处究竟暗藏着怎么的旋即,旋即又轻轻舒展了眉梢的弧度道:“那么你们猜猜看,官府的人又会怎么想?” 晴云细细一想,便明白过来了。 话是从闵家流出来的,官府一定会去查问。 虽说伴着丧仪,人多嘴杂,总有人会亲耳听到话是从哪个人嘴里出来的。 那张嘴若不是闵氏身边的人,便是同去吊唁的侯府中的人。 当然也有可能是闵氏身边的人从“侯府的某某”嘴里听到的,但是“某某”畏惧为殿下的威势不敢站出来说出真相。 最后在官府的审问之下,“某某”的嘴一定会不畏强权的说出“真相”,一口咬住那天晚上亲眼看见无音或者南苍从侯府翻墙离开,去证实云海是在说谎。 云海毕竟与闵静业有过冲突,一旦有人这样去指认他,旁人大多都会相信。 而死了儿子、兄弟的闵家人,可就不可能再冷静得下去了! 沉怒道:“这坑挖的可真是够阴险的!” 春苗满是疑惑,拿胳膊怼了怼冬芮:“什么、意思?” 冬芮思绪跑的没那么快,拧眉细思了好一会子才反应过来,恨恨一跺脚道:“那些个黑心黑肚肠真是套进了山路十八弯啊!” 春苗一脸懵的看着晴云,又看看冬芮:“……”你们别这样,显得我好不聪明的样子! 繁漪斜倚长案,浓密长睫慵懒轻扇,似寒鸦的翅:“人都盯住了么?” 晴云面色沉沉,颔首道:“胡府尹来问话的时候那双眼乌子就滴溜溜的转着。已经盯住了。” 短短一个半月,死了八个人,全是官宦子弟。 一个不小心就要与他们的家里成了仇敌,若是一下子被那么些人盯住,即便主子手腕再是了得,终也有独木难支的时候啊! 晴云越想越是不安,担忧道:“姑娘,这件事的牵扯越来越深了,我担心……” 繁漪伸手以指尖轻轻挑起锦帕一角,笑色便如那一缕从锦帕下泄露出来袅袅细细的青烟,将她本就润白的面孔衬得如降白露。 她淡淡道:“牵扯再深,只要最后付出代价的人是对方不就好了。已经走到这一步了,离最后的揭破也不会远了。等着就是了。” 晴云瞧主子如此笃定,却还是无法彻底安定,便只能心里暗暗决定一定要更加小心的盯着身边的手脚才行。 默了默道:“那咱们要不要同二奶奶稍许透露一些?她还怀着孩子,若是真闹出什么事儿来可就没办法挽回了。那边儿一直定盯着,若是叫他们寻到机会使坏,对咱们可就不利了。” 繁漪并没有把所有的计划都让晴云几个丫头知道,只有她身边的人都露出真实的担忧神色,才能那边更放心的进行计划,不是么! 雾白而湿润的氤氲在熏笼里聚集成团,失去锦帕的遮拢后如瀑乍然流泻,宁和的香味随着春日明媚光线缓缓弥散在空气里,青雾缭绕,细细一嗅,别有一种清郁而静谧的气息。 十分满意这一次的调配比例,漫然一笑,宁静道:“说了她也未必会听得进去。有沁微在她身边,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晴云犹豫道:“公子说二奶奶身边不大干净,七姑娘真的能防得住吗?” 姜柔半眯着眸子,微微一掀眼皮,睇了整日操心的晴云一眼,“你见你们主子错算过什么没有?瞎操心有什么可操心,也不嫌累的慌。” 春苗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都把双下巴给点出来了:“就是就是,方才冬芮姐姐还说呢,那些人的那些鬼祟伎俩哪里能逃得过咱们主子的眼睛,何况还有郡主和沈姑爷帮着盯着,定然是万事笃定的!” 冬芮食指点在晴云的眉心揉了揉:“你该比我们更相信姑娘才是,姑娘说没问题那就是没问题的!” 晴云乜了她一眼,眉心的山峦更如叠嶂一般了,嘀咕了一声:“……能和往日一样么……” 冬芮没听清,疑惑了一声:“啊?” 晴云看了主子一眼,无奈的摆了摆手:“没什么。” 姜柔支颐凝眸于晴云须臾,旋即落在了春苗圆圆憨憨的面孔上,笑道:“你这些小丫头的嘴可真是越来越讨喜了呵!” 冬芮笑眯眯道:“是我们姑娘教的好。” 春苗继续狗腿:“主要是我们姑娘太聪明了,做奴婢的就不敢不聪明!” 繁漪十分受用地点了点头,给了她们一个夸赞的表情:“真乖。” 晴云张了张嘴:“……”总觉得自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姜柔受不了的摇了摇头:“被一群狗腿子拍马屁,你还挺享受啊!” 繁漪懒懒的表情颇是得意:“这是人生里难得的乐趣。让奉若好好学学。” 奉若摊了摊手,叹道:“其实我拍的挺好,只是白瑞几个不肯配合,我一个唱不出几个人的戏台子,就显得干巴巴了点。” 姜柔轻哼了一声:“怪我,不够捧场。”轻嗅空气里雅致的香气,不客气道:“里头加了蜂蜜和豆蔻?闻着不错,正好我最近总觉得心慌,给我准备一份儿。” 繁漪当然知道姜柔也喜欢用香,哪次不是备了她的份儿。 再怎么说自己这条小命也靠她那一双圣手熬过了许多劫难了,来日里还得牢牢抱进这位娘娘的大腿,自然是有求必应啊! 顺便再坑她一些解百毒的丸子来。 姜柔也表示挺服气的,反正这主儿也是个不客气的主儿。 繁漪拍了拍她的肩膀道:“知道自己错哪里了,好好改正。” 姜柔:“……” 无音觑了那几个小女子一眼,似有几分无奈的宠溺在眼底闪过,摇了摇头,好好的一个严肃的话题不知不觉里就早已经跑的没边儿了。 余光睹见有人进了院子,转首看想繁漪道:“清瑶居的人来了。” 第527章 元庆 晴风领了人人进来。 是云岚身边的盈枝。 盈枝大约这几日也是没有睡好,眼下乌青很明显,进了小书房来,便微笑着福了福身道:“小厨房做了些开胃的汤饮和点心,我们奶奶惦记着郡君胃口不大好,就叫奴婢送些过来给您尝尝。”转首看向姜柔道,“晓得郡主娘娘也在,二奶奶就叫多送些来。虽比不得您寻常吃的好,还请郡主不嫌弃也尝尝。” 晴云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异样,友好的模样一同往昔,伸手接了她手里的食盒儿,也一并递了个荷包给她:“辛苦你走一趟。” 盈枝也不推诿,接了放进袖袋里,笑盈盈谢了赏。 晴云取了汤饮和点心摆上了长案,盛了两小盏递给姜柔和繁漪。 冬芮不放心地盯着那深紫色的酸汤,面上虽笑着,但眼底到底还是流露了怀疑的意思。 春苗一侧身,用力扒拉了一下冬芮的胳膊,做了个吸口水的憨憨样子,笑眯眯道:“盈月做的汤饮一向是极好的,光闻着就觉得十分开胃了。” 幸亏冬芮反应也快,面上的神色立马无缝切换,乜了她一眼道:“你就馋吧,小心再胖下去走路都得用滚的了!” 盈枝转首看了她们一眼,只见得两人嘴馋的样子,便笑道:“也给你们备了些,刚刚交给晴风了。” 两人笑呵呵,连连道谢。 姜柔端了汤饮不着痕迹的轻轻嗅了嗅,然后意态闲闲地尝了一口,顿时满口生津,点头道:“做的确实不错,待倒天热了,加了冰,更是生津解暑了。” 繁漪呷了一口汤饮,含笑道:“我正想着那个味儿,你们就送来了。” 盈枝瞧她们就这样拿了便喝了,一点怀疑防备的意思也没有,面上的笑色便更深了,亲近道:“怀着身孕本就辛苦些,如今天气慢慢热了,怕是更要影响了胃口。做些汤饮也不废什么功夫,娘娘若想要喝了,只管叫人来说一声便是。” 说罢,也不多停留,福了福身便告退了。 晴云送了盈枝出去,回来时眼神微沉的睇了冬芮一眼。 冬芮一心想着方才“挖坑”的话题,清瑶居的人紧接着便来了,眼神一下子就没能管理好,也怪自己不够稳重,被晴云这样一瞪,只敢把脑袋垂的低低的。 春苗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冬芮那头就垂得更低了:“……”竟然还不如个咋咋呼呼的小丫头呢! 晴云瞧她这腔调,也便不说她什么了,看了眼点心,拧眉道:“姑娘,她们这是来试探咱们么?” 冬芮瞧繁漪捻了快马蹄糕要吃,急急上前了两步道:“姑娘,就算二奶奶这时候没这份儿心思,难保她身边的人也都干净。” 繁漪淡淡一笑:“时机还未到,他们是不会动手的。”把手里的马蹄糕慢慢吃了,又吃了口汤饮去了去口中的甜腻,看着晴云道,“或许你可以换一个方向思考,理解为清瑶居这是在向咱们释出信任之意。” 晴云细一想,点了点头道:“确实。”轻吁了一声,“难怪有些时候两家人家会为了一桩小事到最后会闹得反目成仇。在流言之下,发生的任何一个动作都会让当事人的想法首先变得复杂起来。” “可是背后之人算计到今日,便是为了要让我们相互怀疑、相互防备。而我们因为猜测到了二奶奶身边的人不大干净,所以就会担心她们送来的东西是不是被人动了手脚,就会下意识的心存防备,然后便会往怀疑的方向去想。” 姜柔抬手掠了掠鬓边的红玉髓流苏,沥沥有声,一笑道:“事情总有两面性,端看身处其中的人怎么看待了。” 窗外的光线落在窗内,为繁漪如花堆雪的面容镀上了一层微微的暖色,更显温婉和煦:“所以啊,遇到这样的事情,首先得自己保持心思冷静与理智。可以怀疑,但不要仅仅只是怀疑。更不能让自己的怀疑,被任何一个人看穿。” 冬芮心虚的不行,把自己垂成了只鸵鸟:“……”我知道错了! 窗棂微隙。 白鹤紫霄的梨花木长案上供着一直乌油油的银错莲花瓣宝珠纹的三足香炉,檀香的青烟自镂雕的空隙透出,丝丝缕缕,缓缓消散在沉幽的静谧里。 长案之后,一双修长而清瘦手执着一杯清茶缓缓轻嗅,加了松针的茶水格外凌冽。 他的声音虽轻而缓,语调中的深沉之意却清晰可闻:“袁集那日过来见了侯爷,说了什么?” 窗纱上影子十分恭敬,微微颔首,隐约见得女使养得丰腴的下巴:“当时侯爷把伺候的都打发出去了,所以父亲探听起来也难,到了今儿才弄明白,说是当初袁致蕴收买的那个会易容的混混,袁家灭口失败,还一直藏在行云馆。” 他的手轻轻支着额,润白的指腹点在眉尾上,略略一沉吟道:“是、二皇子?” 女使点头:“是的,就是二皇子。” 他似乎觉得十分有趣,轻轻一笑道:“咱们的世子夫人果然有些本事啊!竟然捡了皇家子回来。会易容,难怪府里那么多动作总是藏不住,原是有这么个能人在啊!” 女使抿了抿唇:“那几日便听说袁致蕴忽然从家里失踪了,原是被他们悄么声给抓了。二皇子跑去袁家闹了一场,要拿他嫡次子抵命,逼着袁集亲自来领人。所以,袁家已经把他们和五公子之间的合作都吐了干净。袁集走后,侯爷便叫了五公子去说话,听说侯爷把话说的很重。” 他的一声“哦”轻轻扬起,面上却并没有什么担忧,转而问起了别的:“听说今日行云馆又请了大夫。” 女使的语气似乎含了几分怀疑:“是,府医瞧了说是暂无大碍,静养为宜,不过太夫人不放心又着人去请了郡主来瞧。” 屋子里烧着炭火,深夜的风徐徐吹进,将懒怠的炭火吹得一阵橘红明亮,映的他眼尾微红,有迷离的魅惑:“怎么说?” 女使双手交握于小腹前,窄袖下的镯子在烛火莹莹里色泽里显得格外深邃,垂首道:“郡君规矩大,有事要说的时候都是晴风和冬芮守着门的,如今又多了个无音,奴婢有时候更靠近不得,听得不是很真切。” “只后来听晴云她们提了一嘴,隐约是郡主在书房找到了一本经书,上头似乎是涂了有伤女子躯体的药物,这才致使大奶奶那好些安胎药吃下去都没什么用,稳不住胎像。奴婢记得、经书是去法音寺避暑那会儿带回来的。” 案上铜烛台上烛火急急晃了晃,撩拨的人目色如水波轻颤,有了明灭不定的星芒错乱。 他修长的指兀自轻轻点着清透的杯盏,似笑非笑:“经书?真是小看了那些人了……” 女使似乎有些吃惊,看了他一眼便低了头,没有接话。 他也并没有想要从她的嘴里听到什么有意趣的答案。 笑色薄薄的,仿佛清秋天际的浮云:“也并不是算无遗策啊。” 女使微微一笑,颊上的肉便轻轻鼓起,点头道:“又有谁能做到真的算无遗策,不过凭着几分运气罢了。” 他的面色落在若明若暗的光影里,有些飘忽不定,对“运气”二字细细品咂了一下,旋即轻轻一笑:“想来有清光郡主在,她这一胎应是无虞的。” 女使轻轻摇了摇头:“奴婢悄悄问了,府医的意思,郡君这一胎恐怕是保不住的。” 第528章 最后的试探 他挑动眉梢的姿态有些慵懒和随意,神色十分宁静,语调也是安然而悠闲的:“郡主的医术承教于盛阁老,如何是府医能比拟的。” 女使似乎有旁的疑虑,看着对面的人半晌,才慢慢道:“只是……晚食后奴婢去厨房拿点心,帮着厨房的妈妈扔了把柴火,发现灰烬里有没有烧尽的药渣,恐怕大奶奶如今服用的不只是安胎药那么简单了。” 一阵回旋风撞开了引烧着炭盆儿而半开的窗棂,窗外枝叶随着风声如浪潮起伏般沙沙作响,寒意,无知无觉的袭面而来。 他神色里似乎有些疑惑,微微歪了歪头,含笑宛若月光流水一般,然而那双随意的眸子深处却渐渐有了凝结的凌冽,却又在须臾里慢慢融化成三月里被晴光铺洒的江南断桥下的流水,清隽而潺潺。 他的语气温和而悠长:“你啊你啊,被人看穿了竟也不自知,乖觉都去哪儿了?” 女使一惊,扑通便跪下了,诚惶诚恐道:“公子明鉴!奴婢一直小心敬慎,除非偶然听到、看到,绝不有意窥探打听,不该、不该被发现的呀……” 他笑了笑,淡漠的眼底慢慢弥漫上一点一点如星的笑意:“终究还是小看了她。起来吧,无妨,以后你就安心留在行云馆伺候,不必再留心什么了。” 女使起身,抬头小心看了他一眼,问道:“那、那边儿若是来问话,奴婢要如何作答?” 他抬了抬手,宽大的衣袖在扑进的夜风路轻轻扬起,姿态里的转变颇有晋魏仕子的潇洒之风,澹声道:“他们从不是你的主子,你有什么必要去回他们的话。好好伺候着你的新主子便是了。” 女使看着他,似乎有些惊讶他的改变,侧首凝了一眼窗外被月华清洁过的夜幕,眉眼缓缓一弯,憨憨的神色里也有笃定的平静,颔首道:“那是自然,郡君是奴婢的救命恩人,伺候主子、护着主子,本就是该的。” 他捋着袖子的手一紧,将修长的骨节凸显的格外鲜明,猛然抬起的眸底有星火落在风中,明暗不定:“你是她的人?” 女使微微一笑,丰腴的双下巴让的她神色看起来从容而不失娇憨,站了起来道:“是,从一开始就是。主子称不上算无遗策,但是要对付这座府邸的人还是绰绰有余的。安知,五公子的每一步不是走在主子的部署之中呢?就如公子您,您的想法主子从来都一清二楚。” 他起身慢慢踱步至窗前,伸手打开的窗棂,让月华倾落在他的修长而清瘦的身上,宛若一枝凌霜的傲竹。“真是没想到,连咱们的大管家都是她的人啊!”缓缓扬起的语调带着慵懒笑色:“她真的、知道我在想什么?” 女使的眉目里有别样光彩,是敬服的仰慕,朗朗道:“主子说公子是这个府里最聪明的人,而聪明人更喜欢势均力敌的朋友。要让您心甘情愿成为世子爷的助力,来日一同光耀门楣,就得先赢了您,让您心甘情愿成为主子的朋友。” 他的目光有须臾的凝固,慢慢的又如薄云舒缓开,是无比柔和的,像是山涧潺潺流淌的浅浅清溪,有薄薄的水纹起伏,一圈圈的扩散开来,又在刹那里归于平静。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淡淡道:“她竟比我还早寻到你。” 女使的语气十分轻盈,眼底的光亮便仿佛她在绝境里抓到的意思光明,那光明来自主子的恩赐:“比您早,早很多,早在侯爷还未从外放之地回来前,早在五公子起杀心之前。” 他徐徐吁了一口气,遇上微寒的空气,凝起淡淡的白雾:“若论布局下棋,可真是少有人敌得过她了。这一步步走的,可真是漫长,却也高明。还以为一个华阳长公主已经是个异类,倒不想咱们姜家也得了这么个女诸葛,还是琰华福气好啊。” 女使笑眯眯的,与她凌厉的字眼极是不符:“若无公子今日姿态,您会好好活着,不过三夫人便不会活着见到夏日的第一缕晴光,无声、无息。至于主子一心护着走到今日的七姑奶奶,那本经书上沾染的东西就会出现在她的身体里。” 好容易排除万难才成为了夫妻,能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却要永远失去生育的机会,为了后嗣还得亲手安排了女人到丈夫的床上,看着丈夫与旁的女人亲热生子,一个又一个。 这对一个女人来说,无疑是最残忍的。 而让好不容易得到一心所盼的她又再次跌进痛苦里的人,还是自己的亲兄长,沁雯会恨繁漪会是必然的,却也没办法原谅他的“背叛”。 被妹妹恨,母亲因他而死,这样的惩罚远比直接毁了他更有意思,也更狠辣。 女使继续道:“可三公子帮着姜元靖也不是一两日了,不会就这么轻易的调转立场的。而三公子您也很清楚,哪怕是为了拉拢当时有中馈之权的三夫人,我家主子也一定会护着七姑娘,替她争取到那桩婚事的,不是么?” 得了行云馆帮助的三房,怎么看都不会成为姜元靖的盟友。 可这个姜家最聪明的人啊,就偏偏躲在暗处执棋,想看看这个家里谁才有资格与他一较高下。 元庆眼眸微垂着,缓缓扬了扬眉:“她倒是什么都看穿了。” 女使微微一笑:“公子利用人心的本事很厉害,可公子还是错估了我家主子的心性,她可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她不喜欢杀人,可有什么能比看着自己的敌人发了疯的想赢,却永远赢不了来得痛快呢?今日主子来让奴婢提醒您,是因为马上就要收网了,希望公子能赶紧将自己摘干净了。” “这是我家主子的诚意。” 他似乎很惊诧一个女使敢这样评价自己的主子,亦或者,在看不到的时候,她暴露在自己人面前的面孔就是自然而不加修饰的吧? 静默间,他却无法将她那张温柔的面孔与心狠手辣这样的词汇联系在一起。 终究,他还是不够了解她啊! “她何时发现的?” 女使回答的很快,显然对此她也一清二楚,深得主子的信任:“在雯姑奶奶出嫁的那一日。”微微歪了歪头,“那是三夫人掌中馈后第一次办席面。自己亲生女儿的婚礼,怎么会那么马虎到连小憩处被白蚁蛀空了都没察觉?偏巧就在婚礼当日的一大清早被女使一脚踩断了地板?” “白蚁蛀空木材的速度是非常快的,以防客人受惊受伤,必然是要换院子。那时候该安排的都安排下了,能拿来做小憩处的也只有对面昭和院了。隔壁不就是连着男宾的小憩处么!叶妈妈很懂得适时为主子解困呢!” 他点了点头,和缓含笑,美丽的面容在月华下有拈花看尘的娴雅姿态:“亏得我们还以为叶妈妈那颗暗棋藏的深,却不想早就暴露了。” 女使娇憨的眉目深而澈:“主子说了,她不是天生的慧者,要掌控全局,唯有比你们更早一步去察觉!很不巧,她的暗棋亦是无处不在,府里的野兽想披着人皮无声无息地游窜么?不可能!” 他徐徐一笑,举杯敬遥遥明月,敬她:“告诉你主子,一切会按照她的布局推进。我就等着为他们庆祝胜利的那一刻吧!” 女使歪了歪头,眼眸笑弯成了一湾新月:“很高兴我的主子又有了一位聪明的朋友。” 第529章 春苗的单口相声 随着夜风,有一声叹息带着无数的感慨与遗憾慢慢远去,转首的瞬间,他的目色落在一枝葡萄藤上,那样碧色莹莹的叶在黑夜里有忧郁的气息。 陶罐儿里咕噜噜的翻滚着,带着浓郁草药香味的热气儿仿佛调皮的孩儿,争先恐后地顶着盖子要出气玩耍,偏又你争我抢的一时间挤不出去,顶的盖子咯咯咯的跳跃,十分欢快。 春苗将晴云熬好的安胎药倒进钧窑小盏,氤氲一路随风摇曳着送进了小书房,然后很顺手的倒进了一盆干的土壤都开裂的花盆里。 微微侧身,朝着门口笑眯眯地开始唱单簧了:“姑娘,安胎药好了……不烫、奴婢已经那扇子扇了一会儿了、快趁热喝了……好好喝药,孩子长得结实……” 夫妇两正看着桌上的书册:“周幽王废申后而里褒姒,废除了宜臼的太子之位,立伯服为太子。你的随侍小黄门无缘无故在文华殿与人说起此典故,用心险恶啊!” 一般外臣进宫,身边都会有小黄门随侍,而这些小黄门一般都是不认字的,更遑论懂什么典故了。能与人侃侃而谈的吹嘘几句,必然是听身边人说过了。 琰华听了一耳朵春苗那语调微扬的自言自语,微微一愣,旋即又觉得有趣,想要继续话题,却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刚才说到哪里了:“……”刚要说什么来着? 春苗也不觉尴尬,慢条斯理的继续唱:“真是调皮,这么大了还怕吃药……爷就知道纵着姑娘,也不劝着点儿,小心娃娃不高兴呢……蜜饯是晴云姐姐午晌里去买的……” 夫妻双双抬起头来,然后支颐有趣地看着她一个人把一出“劝药”唱的淋漓尽致,夫妇两还不忘配合的凑趣儿一两句。 外头守着的晴风望天:“……”这个院子里的画风越来越不对劲了。 末了,琰华从手边的抽屉里摸出了个荷包轻轻抛了过去。 默默感慨自家娘子对这些个丫头真是好,装着碎银子的荷包哪儿哪儿抽屉里都放着,丫头们表现出色的时候就摸出一个作为奖励,虽然不多,但总是让人感到高兴。 搞得他看多了动作也顺手极了。 “乖孩子,奖励你的。” 春苗长得肉乎乎,身手可叫一个利落,一抬手稳稳接住,然后揣进了怀里,嘿嘿一笑挤出可爱的双下巴:“谢爷奖励!” 一粒蜜蜡珠子在繁漪的掌心没有规律的滚动着,映着手边的一槲明珠,珠子里流淌着薄薄如云雾的纹路:“那边儿传你过去问话了?” 春苗跪坐在长案旁萱草纹的软垫上,微微颔首道:“是。元庆公子让奴婢转告姑娘,一切都会按照姑娘的计划推进,请姑娘放心。” 琰华微微扬起的唇角让他清淡的神色显得不那么不易亲近:“难为你这段时间几边儿的周旋着。” 春苗不过虚岁也不过十三,笑起来憨憨的,却是十分周全稳妥的性子:“奴婢寄人篱下久了,别的不会,察言观色和伪装还是很拿手的。” 是了。 对手在行云馆埋下的暗棋便是春苗,她们的春苗。 而替姜元靖暗中谋划的,正是姜元庆。 府中的陈总管原是秀才出身,父亲为一方父母官,小有家底。 年轻时数次参加会试没能得中举人,郁郁不得志时出门远游,遇上了扬州的一位秀外慧中的绣娘,有了终生之许。 后陈家老家主引贪污之罪判了斩立决,家中老小成了罪奴被发卖了出去,自此离散。 陈叔被侯府采买进府之后也曾想办法去寻找原配妻子和那位绣娘,偏巧那一年不巧扬州遇天灾,百姓流离失所,至亲之间便失去了联系。 侯爷也曾替他寻找过家人,只是人海茫茫,原配成了他人之妾,长子长女下落不明,只寻到了他的幼子陈璇。 那绣娘跟着家人逃难去了北方。 未婚有孕为家中不容,赶出了门,独自在挣扎与苦难里生下了春苗。 因为未婚生女,受尽白眼,最后被逼自尽。 春苗的外祖母怜她,还是将她抱了回去,虽说家里的舅父舅母不是亲生父母,总算有了一口饭吃、有了遮风挡雨的地方。 外祖母死后,舅母便把她卖给了人伢子,换了长子的聘礼钱。 姜元庆找到了她,辗转几手,让她进了侯府,与陈叔父女相认。 而事实上,在姜元庆找到春苗前很久,楚家的人便已经按照繁漪的指示找到了她,也安排了陈璇以替家中打理产业的名义让他们兄妹相见了。 之后就让她等着被人找到,变身成对手的暗棋。 能帮失去一切的陈叔找到女儿,如何能不感激? 所以,陈叔从一开始便是在帮繁漪做事的,对那边的拉拢只是做了不动声色的配合。 姜元靖争夺世子之位的动作很早就开始了,早在前世子还在世的时候,所以府中很多人都是他的暗棋,藏得不可谓不深。 他的动作其实都很隐蔽,她能及时得知动向也少不了陈叔的暗中帮忙。 姜元庆的谋算远在姜元靖之上,甚至从前的很多事都是他在背后帮着策划,包括利用姜元赫刺杀琰华、包括利用姜元陵接近袁家和秦家。 正因为他是聪明人,所以会有一股执念,想遇到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朋友,所以想要收服他,就要让他感受到对方的本事在他之上,有与之并驾齐驱的资格。 这也是他为什么不把自己手中的局面让姜元靖看清的原因,在他眼中,姜元靖不过是他证明自己的棋子,还不配称为他的朋友,更谈不上是主了! 接下来是她们与姜元靖胜负之争,繁漪一直不动声色让姜元庆帮着姜元靖铺设,就是要在关键时候借春苗的口告诉他,聪明人该懂得如何站队,也是给他足够的尊重,在兵不血刃之间让他看清楚自己并不是她们夫妇的对手。 更重要的是,给姜元靖致命一击,让他输的毫无招架之力! 自然,她与琰华也有自信,若是元庆在关键时候反水,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将他们三房撕成碎片! 事实证明,他的路数与隐藏从不曾隐瞒过她们夫妇的眼睛,那么,还有什么不服气的呢? 与她们站在一处,可以得到尊重,更能让母亲与妹妹得到依仗。 琰华凝睇着妻子,眉心清敛明净:“也亏得你早一步找到了春苗,才发现了元庆在其中的动作,不然咱们还真难说最后关头栽在他们的手里了。” 春苗不忘拍马:“那是,咱姑娘一向能掐会算的!” 繁漪失笑:“就你嘴甜!”微微一叹,“他只是想赢我,未必会真的把我们逼上绝路,更不会让自己浮出水面。” 真当她们两身后的那些护短的人是吃素的么? 何况,姜元庆究竟是什么角色,她早在做鬼时便清楚,自然早有防备。 这样的聪明人不会轻易认输,却也不会有非要赢的执念。 于他们而言,能遇上势均力敌的朋友,是一桩值得庆幸的愉快事。 末了,同春苗吩咐道:“好好盯着院子里,难保还有老鼠游窜。你年纪小,旁人对你不会那么警惕。” 春苗点头应下,收拾了东西便告退了。 三月十五一清早,刻漏方走过丑时府里便都亮了起来。 太夫人陪着,元隐就能了祠堂拜祭了祖宗,然后由二爷亲自送去了贡院。 为着不让他被府里的事情烦扰,试前复试之后便让他单独住在了公园附近的宅子里,直至殿试结束。 第530章 人以群分? 时辰慢慢过了砍头时分,似有雨水要来,阴沉沉的有些憋闷。 府中大多人都在小憩,人声寂寂,唯有翠盖深处的不知名小虫子不知疲倦的深一声浅一声地叫着,那不轻不重的拖长音听得久了,就像是一跳细细的发黄的蚕丝七缠八绕在心头上,叫人烦乱不已。 管家受命调查姜元靖中毒一事已经过去快要十日了,却始终一点线索都没有,只知道他当日是吃了一盏燕窝后被人发现人事不醒的。 而那燕窝,是暮云斋小厨房自己炖的。 在小火闷炖的两个时辰里,负责看火的丫头有一半时间跑的没影儿,便也很难清楚中间到底有哪些人曾靠近过炉子。 把人扔去给崔嬷嬷她们审问,用了刑,皮都扒掉了一层,可那丫头除了一句“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以外,没问出任何旁的什么来。 侯爷知道姜元靖的中毒绝对不会是无缘无故的,且极有可能与外头的失踪案、连环杀人案都有某种牵扯,即便他知道长子夫妇是有能力,可一想到繁漪还怀着孩子,心中总不免多了几分担心。 只是他一向不是暴躁的人,虽不满毫无进展,却也没有责备,只叫了加紧了追查。 冬芮执了个钳子夹了烧的通红的碳粒放进熨斗里,虽不曾下雨,但日头不够皎洁,衣裳便晒的不够干松,早早收了进来,拿熨斗把那股潮潮的感觉烫走,也好让容易发皱的料子熨得平整,穿起来才能仙气飘飘。 “他自己下的毒,能查得到才有鬼呢!” 春苗抱着个宽口盏做在门口,塞了满嘴的点心,费尽的咽下了,摆摆手道:“抓不抓得到人都无所谓。这一次若是咱们赢,下毒的即便不是他,也成了他。若是他们赢,下毒的不是咱们,也会是咱们。所以,也不过是管家在白忙活而已。” 唉,老爹可真辛苦。 冬芮觑了她一眼,笑道:“你倒是看的透。” 春苗耸耸肩:“有时候所谓的罪名并不能将一个人定罪。因为他们也很清楚,即便如今有人出来指认是咱们下的毒,侯爷和太夫人也不会信,甚至会为了帮主子洗清嫌疑,而让人出来顶罪。还会施压让五公子自己将所谓人证的口供改掉。” 滚烫的熨斗划过潮湿的衣料,发出细微的嘶嘶声,随即有薄薄而微烫的水雾自衣料上腾升而起,袅袅如雾。 冬芮手中的动作不停,赞同道:“比如,孟氏!即便五公子不在意自己生母是生是死,但表面文章还是要做的,一旦侯爷提出这样的交换,他不答应也得答应,除非他想让所有人都晓得,他是为了自己前程连自己生母都不管不顾的人。” “他曾经对咱们主子做过什么如,侯爷心中如今也是一清二楚。要不是他中毒中的太是时候,这会子早就如姜元赫一般被赶走了。可他若一再挑衅侯爷的底线,算计伤害咱们主子,即便是亲儿子,侯爷也未必再能容下他了。” 春苗倚着门窗,摸摸吃的鼓鼓的小肚皮,好不惬意,咧嘴一笑:“就是这个道理。但是,一旦一个人的名声不再磊落干净,旁人的眼光与偏见就已经足以影响那个人往后的前程了。所以,没有人能查出什么下毒的凶手。所谓的凶手,就是旁人刻薄的嘴而已。” 掰着胖胖的手指一算,闭眼轻叹了一声:“明儿一早,又要有碎脖子鬼临世了。” 冬芮拎着熨好的衣裳用力一扑,烈烈有声,冷笑了一声道:“如今杀的疯魔,只以为是在给别人铺陈死路,来日承受报复的时候,也盼着他们能有双拳四手才好呢!” 正说着话,前头便有人来传话,说是胡府尹带着衙役又来问话了。 侯爷和世子不在,便是太夫人亲自来过问,五爷陪同在一旁。 果不然如繁漪所预料的,这一回胡祡雍直点了某个小厮出来问话。 他的话说得也直接,鉴于市井间的传言,他们去闵家问过话了,证实“曾将闵静业的手打伤的无音曾在当夜离开过侯府”的言论,是从侯府的小厮嘴里出来的。 云海今日正巧也没有出去浪,听说胡祡雍又来问话,大摇大摆便进了大厅坐下,姿态闲闲的斜倚着一把交椅,看着他问话那小厮。 那张美丽的面孔上笑色仿佛朝阳下的含露蔷薇,有莹然剔透的光泽。 他十分得趣的看着那小厮一脸惊恐又欲言又止的样子,懒洋洋暼了他一眼:“说,好好说,都已经跑去闵家说了一遭,这会子何必又遮遮掩掩的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什么时候瞧见的,哪里瞧见的,可是瞧得真真切切,赶紧说完。回头就算把你剁成了肉酱喂狗,你死的也就不算亏,好歹任务也完成了不是。” 太夫人看了一眼子嚣张又无赖的云海,脑子里莫名冒出个词来——人以群分? 那小厮大约二十来岁,生的一张国字脸,无关倒也端正,只那双不停转动的眼睛让着整个人显得格外猥琐如宵小。 听着云海的话像是被击中了要害,激灵了一声,昂起身子便厉声喊道:“即便你是皇子,你也不能如此仗势欺人!当着府尹的面就敢这样威胁!” 云海浑不在意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便如石落池中蕴漾起的涟漪,一圈圈带着惊浪之势乍散开来。 语调嚣张而不屑:“这算什么威胁?左右你在闵家的话已经让我跑不了嫌疑,剁碎了你正好成全了我仗势欺人、为非作歹的名声,也好显得你的话足够真实,都叫我去杀人灭口了,不是么?” “咱们,谁也不亏。” 五爷擅长舞弄画笔,一把玉骨扇上一副高山流水颇是潇洒。 扇骨在掌心轻轻一击,冷冷一暼那小厮沉道:“官府审问嫌烦尚且能用刑,殿下的这两句话算得什么威胁?这不是威胁,是警告你,没有什么真相是能被躲在阴暗里的老鼠吞噬的,不要为了几个见不得光的黑心银子连人都不做,最后再把自己的小命也弄丢了!” 小厮一副不肯受冤屈的表情,咬牙道:“小的没有拿什么黑心银子,没有犯罪,可不是什么嫌犯,凭什么对我用刑!” 云海从前就不是个讲道理的人,如今就更不是了,仗势欺人几个字落在他身上,或许他还觉得是夸赞呢! “我说你是,你就是!” 清绵的女音自门外轻轻扬起,“就凭你敢如此跟殿下说话,侯府便能以大不敬处置了你。” 众人望过去。 便见繁漪搭着无音的手迈着悠缓的步子进了门来。 太夫人见她过来,嘴里嗔怪着,嘴角却先扬起了笑色:“日头这样大,你怎么还出来了。” 云海动作更快,已经上前扶着繁漪了,皱眉道:“不是说了不让你管这些么!” 繁漪同胡祡雍打过招呼之后,没有顺着云海的动作在上首坐下,而是在太夫人的左手边坐下了,素手轻轻搭在依然平坦的小腹上,微笑道:“殿下性子跳脱些,怕他扰了胡大人办案,就过来看看。” 云海摸摸鼻子,两根手指夹着她的衣袖晃了晃,那撒娇的样子可真是乖巧极了:“……阿姐。” 胡祡雍表示有些惊讶。 他与云海也打过几次照面,就知道这是位难缠的主儿,倒是没想到有了皇子的身份却没有在这位义姐面前自持身份,端起皇室贵胄的架子,对她竟还是这般尊重亲近。 挺好,一物降一物,想来他这案子应该还能有机会问的顺利。 微微松了口气道:“郡君言重了,殿下对此案十分重视的,一直有在协助文案。” 第531章 刁奴(一) 繁漪含笑点了点头,觑了云海一眼,眸光旋即一变仿佛雪原上在飞扬的薄薄寒气落在了小厮身上:“那便好好说说,到底心里藏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让你觉得受到了殿下的威胁?” 小厮只觉一眼跌进了一片寒冰地狱里,心口一颤,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捏了一把,忙撇开了眼。 努力整理了一下情绪,小心翼翼瞄了胡府尹一眼,立马又低下了头:“小的、小的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没有什么秘密……” 繁漪不以为意道:“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如何对殿下的话有那么大的反应?又何故做得一副欲言又止的姿态?” 那小厮面上是不肯被威胁的不屈与恐惧完美的交织在一起,却不肯说话了。 见他如此姿态,繁漪淡淡笑了笑,侧首看向胡祡雍道:“看来你是不打算好好配合了。胡府尹,那就您来吧!” 胡祡雍似乎并不打算在这里问话,起身道:“那下官便把人带走了。” 太夫人看到他那不胜惊惧的姿态,仿佛已然受尽了威逼酷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厮分明就是受了旁人指使,就等着在此节露出獠牙呢! 她虽对云海了解不多,却也晓得以他的性子真要杀人一定杀的堂而皇之,甚至叫闵家人不敢喊出一个冤字来,断不会、也没必要闹出那么多的动静,搞得人心惶惶! 帝后同意他住在侯府,那是对侯府的信任,若让他在侯府被侯府的小厮污蔑栽赃,一旦闹了出去,损了皇子和皇家的名声,侯爷和琰华在皇帝面前总是交代不过去的! 若是让那小厮出了这门,还指不定说出什么来! 想到此节,便心中越发不安。 云海的指轻轻敲击在棕红色的扶手上行,先一步开了口:“慢着。” 那声音没什么波澜,可胡祡雍的眼角也不知是怎么的,就忽然抽搐了几下。 脚步僵了僵,回身拱手道:“是,不知殿下还有什么要交代?” 云海看了眼庭院里绿荫垂下之地,眼波里没有一丝风:“就在这儿问。事关本宫,那本宫也有权利听一听。问完了,若是胡府尹觉得有必要的,还可将本宫顺便也带走了。” 话是这个话,若是待会子小厮嘴里的指认不改,确实还得再来问话这位一看就不是善茬的皇子。 最近这位爷在京中横行的腔调真是像极了慎亲王,百姓不欺,却三天两头把执绔公子打的找不着北,把看不顺眼的官员怼的几乎背过气去,无赖的样子真是叫人恨的牙根痒痒。 可他真的是一点都不想直接对上这位爷啊! 他就是个辅助刑部问案的,把人带走了问话,就想着待会子把人丢进刑部,让楚涵自己去头痛呢! 不过反过来一想,一个搞不好,那位一句“要避嫌”直接就撂挑子不干了,那时候要是让镇抚司接收就算了,可又很难说皇帝会不会直接让他来主审此案了。 一想到那死个没完的连环杀人案,胡祡雍的脸瞬间黑了三个度,仿佛食铁兽进化——全黑了。 “这……” 云海循循善诱:“胡大人最近好事憔悴啊……” 他起身慢慢踱步过去,一把勾着胡祡雍的脖子拽到了门外,一不传六耳之声道,“你也知道我在市井里长大的,我这儿倒是有一些失踪案的线索,说不定还能帮着胡大人立个功什么的。左右他要说的话,你已经知道,我也猜的差不离,也不是什么秘密。恩?” 胡祡雍都要被那几起失踪案的家属闹得衙门不敢回,连家门进不去了,乍一听,最后一点犹豫瞬间就飞了,整个人都精神了,连眼下的乌青都闪亮了:“殿下……” 太夫人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也并没有弄明白云海为什么执意让胡祡雍在侯府问话,但她还是明白云海对繁漪和琰华的维护之意的,那便也是对侯府的维护,自然要帮着腔的。 微微一笑,和煦道:“大人也只是来问话核实情况,又不是要上堂,在这儿问话倒也不算坏了规矩。何况如今殿下住在我镇北侯府,却被侯府的小厮咬住不放,姜家少不得也要对殿下的事弄个明白,否则宫里问话起来,我们也不知怎么回禀。您说是不是?” 云海瞧他动摇了,便一撒手,沉了艳丽的面孔,阴恻恻道:“或许胡府尹是想去陛下面前问话!让陛下亲自过问这桩案子,那也好,正好让他看看他眼皮子底下的官员是怎么为民办案的。” 胡祡雍哪里不知道这是给了台阶儿下了,立马拱手道:“是。”旋即转身,指了那小厮道:“姓甚名谁,一并报上。当日究竟瞧见了什么,一字一句说个清楚明白,不要跟本官绕圈子。师爷,好好记下了。” 师爷应了一声,刚要开口,陈管家已经命人把桌椅、文房四宝都搬来了。 椅子一拉,人就“被请坐”了,镇纸利落地从雪白的宣旨上一推而过,瞬间平整,下一秒手里便被塞进了蘸饱了墨汁的深锋羊毫。 陈管家笑盈盈一颔首:“您请。” 饶是师爷见惯了市面也呆了一瞬:“……有、有劳。”侯府的管家,果然有眼力见儿!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小厮的身上,明明已经放晴,空气却比方才更加地沉沉的憋闷。 小厮跪在靠近门槛的位置,额上不住沁出细汗来,结结巴巴的报了名字,一副胆小模样:“小的姓丁,叫丁大云,是、是侯府的家生奴才……” 眼珠子转了转,然后又不说话了。 胡祡雍办案二十余载,能被钦点了留在京中任府尹说明他的能力是不俗的,什么样的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多少还是有些把握的,瞧他那样子,眉心便微微一动。 冷声道:“说下去。” 丁大云似受了一惊,不安的挪动着膝头:“小的、小的不知道大人要问什么,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嘴里这样说,可那双眼睛却不停的转转动着。 他身后明晃晃的光模糊了周遭的一切,将他那张带着算计的面孔显得格外如厉鹫狰狞。 就看着那眼珠子时不时惊恐地望云海一眼,时不时欲言又止地望胡府尹一眼,把“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敢说”表现的可谓淋漓尽致。 繁漪静静拨弄着腕上的红玛瑙手钏,每一粒都莹红如石榴籽一般,通透而饱满,光线莹莹里似有鲜甜汁水流转,衬得她一双柔荑如上等羊脂玉。 微微一抬眼帘:“不要光拿眼睛瞄,这些个动作可不会成为证供。” 太夫人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中的碧玺珠串,那碧沉沉水汪汪的翠色亦显出森冷之意,面色便猛然一沉,厉声道:“舌头都闪到闵家门里去了,还敢说不知道!难道闵家的人还会特特揪了你这没见过的小厮来栽赃么!” 大厅角落里的更漏走至未时初,闷沉沉的阴云竟一下四散而开,落在打磨如镜的瓦砾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金光。 胡府尹站在一身深紫色的官服在光线里,晕起的雾紫色的光晕将他憔悴的面孔拢的乌碧碧的:“闵家有人亲耳听到是你与人说起,闵静业被杀当天亲眼看到府中有人影越墙而出,大约就在亥时左右。所言是否属实?” 丁大云猛地一震,向着云海反方向的角度一再趋避,惊恐的语调高高抛起,两眼盯着一跳椅子腿儿栗栗发抖,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胡祡雍座下的一根椅腿,仿佛随时都要翻过白眼儿厥过去似的。 连连摆手道:“没有!没有的事!小的从来没有在闵家胡说什么的……” 第532章 刁奴(二) 云海弹了弹指甲,脸上笑影薄薄的:“哦?那你的意思是说,是闵家指使了人来污蔑本宫,栽赃于你、一个姓甚名谁人家都未必知道的奴才?你是觉得闵家人闲的发慌,还是觉得此时此刻在座的都是傻子,由得你这蠢货来愚弄!” 太夫人心中猛然一凛,终于明白为什么云海不让胡祡雍把人带走了! 一旦人进了衙门,却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没说,而她们这些只听到此结果的人,必然会以为是闵家已经认定了是云海指使人杀的闵静业,故而故意使了家中女使栽赃攀咬! 届时一旦行云馆或者云海出了任何问题,所有人的怀疑也势必都向着闵家而去! 而倘若那女使是没问题的,闵家的人真的听到了什么,却又得知小厮一口否认,心中定也会猜测是否是姜家威胁不让他说实话,意图包庇真凶! 心存怀疑的人,如何经得起如此煽风点火! 不动声色间便挑拨的两家人反目成仇! 而这厮的表情又分明是在告诉所有人,他心中畏惧,“有话,却不敢说”,官府必然还会紧盯着他,想办法让他讲出“真相”。 若到了任何一方发生不可挽回的损伤时,他再吐口说出所谓的“真相”,云海是皇子,有帝后保全自然不会有什么事,可长孙夫妇必然是要背上杀人凶手的罪名了,而那些被杀郎君背后的家族,自然也不会轻易放过她们! 届时,背后之人岂不正好渔翁得利! 胡祡雍的分析与太夫人大致相同,但他是命官,不能对任何一方有情绪上的偏向,必须将所有有嫌疑的人都视作“可能的凶手”来看待,所以他对云海和这小厮、甚至是不在现场的无音和繁漪的怀疑,是一样的。 但此时此刻这小厮并非嫌疑人,所以即便是带回了衙门问话,也不能轻易动刑。 是以,他的目光便看向了太夫人。 太夫人会意,眸色冷厉,语意沉沉道:“我最后再问你一遍,那日你在闵家到底说了什么?你在闵静业被杀的那天晚上,到底看到了什么?” 丁大云嘭嘭磕头,目光含惊带屈的慌张望着太夫人,急急道:“太夫人明鉴,小的是侯府的家生奴才,哪有在外头胡说给主家招麻烦的道理啊!真的什么也没说啊!” 繁漪瞧太夫人是明白过来,便朝着门口唤了一声:“长青。” 守在门口的带刀侍卫尉迟长青转过身来,拱手行礼道:“是,郡君请吩咐。” 繁漪抬手抚了抚衣袖,漫漫然道:“打吧!别打死了,总要留着口气儿,让他把咱们殿下做假证的话亲口说出来才行。” 众人面面相觑:“……”动刑?让自家的侍卫把自家的主子招出来? 倒是真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操作。 胡祡雍有点懵,微微侧目看了繁漪一眼,对眼前这位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妇人有了新的认知——是个狠人儿啊! “……”老实说,我也没见过这样的操作。 繁漪忽然“嘶”了一声,犹豫道:“胡大人!我这样做,他是不是有可能再反咬我一口,说我逼他栽赃殿下啊!” 胡祡雍愣愣地点了点头:“……理论上说,是有这个可能的。所以衙门是不让动刑逼人证作证,毕竟不是犯人。也是担心人证经不住刑胡乱说话,影响案子走向不正确的方向。” 繁漪的表情十分认真,思忖了须臾又问道:“那我要是把话逼出来了,您是信,还是不信呢?” 胡祡雍立马会意,顺势道:“既然听到了,总要往那个方向查一查的。毕竟也有可能是真的呢!” 云海笑了笑,然后不甚在意地摆摆手道:“那没关系了。他若真是这么反口的,倒也正好也能证明我是无辜的了。您呢,也能同上头和百姓那儿有个交代了,不会叫人以为你没好好儿查案了不是?” 五爷若有所思地看了太夫人一眼,然后轻轻咳了一声,慢慢道:“按照惯有的套路,说不定等胡府尹一走,就会发生一处‘灭口失败’的戏码来,到时候这厮还是得‘被逼无奈’地都招了。何必再累得您多跑一趟呢!您这儿也挺忙的不是?” 丁大云听着这几人的话,面孔刷的一下成了一片死白。 太夫人自然看到了,眼角的纹路有一瞬蔓延的十分深刻。 胡祡雍精锐的眸光微微一闪,亦是不动声色。 云海抚掌而笑:“五叔说的好,就是这个道理来着。” 五爷生了一双明白人的眼,通透而敞亮,被他这么一叫不由受宠若惊,口中连道“不敢”,眸中多了几分舒然的笑色。 胡祡雍表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听到,可我总觉得你们什么都知道,就是逗着一些人玩儿而已,只是我没有证据。 心累! 云海朝胡祡雍扬了扬面孔:“胡府尹回避一下吧,怎么的也不能让您亲眼看着我逼他承认的过程啊,到时候您还得一并被反咬一口,那多不好!” 太夫人和五爷相视一眼:“……”这孩子、考虑的真周到! 众人:“……”就挺无语的。 胡祡雍想着刚刚自己是开心的有点早了,自己遇上这位爷,想按着自己的步调顺顺利利的办案子应该是不大可能了! 这位扶风郡君明明能阻止皇子胡闹,却一副“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看着温温柔柔十分明事理,却很显然也不是位善茬。 很可能一切就是她授意的! 于是,就只能在心里自我安慰,她们说的也蛮有道理的,反正那小厮一脸“有话要说”的神情已经表现的那么明显了,分明也是要引着他去逼问的,那就由着二皇子去闹腾,直接跳过中间那段衙门不好动手的过程好了。 说不定也能顺便跳过中间很有可能发生的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有时候非常案子,用非常手段,也是可以理解滴! 总不能闹到了皇帝那儿时,把锅都扣给他吧? 胡府尹有些不大确定:“……” 可真要扣,那他也没办法了,反正两桩案子压在头上,都快把他碾成齑粉了。 这一步自己也总是要想办法走一走的,既然有皇子顶在前头,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跟着混吧! 心里这样想着,脚步已经避开到了偏厅。 然而屁股还没坐稳呢,隔壁已经来人又把他给叫回去了。 那小厮也是个不经打的,被那叫尉迟长青的侍卫拎起来摔了两个大马趴就哭爹喊娘的要招了。 胡祡雍轻叹着摇了摇头:“何必呢?” 刚跨进大厅,就见那小厮仿佛一只饱受风雨摧残的孤燕,伏在地上痛苦地缩成一圈,瑟瑟发抖,嘴里不停喃喃着“饶命、都招”。 被案子折磨了一个多月的胡府尹有一瞬间放弃情绪上的公平公正,觉得还打轻了! 云海抬起靴子,在他那被拧脱臼的胳膊上踢了一下,笑盈盈道:“胡府尹为了能顺利破案,也一定会在你把话说完之后就把你带走,保护起来,直到升堂为止。这可关系着他的仕途前程,好了,你可以安心说了。” 胡府尹正要坐下的动坐一顿,姿势就显得有些搞笑:“……”从来就没这么无语过,睇了丁大云一眼,“说说吧,你在闵静业被杀的那天晚上到底看到了什么!” 时节到了深春,正午时分的气温已经很高,身上便都穿的比较单薄。 丁大云艰难地挪动着跪好,只是几个动作而已,沁出的冷汗已经把他后背的衣衫全部打湿。 第533章 刁奴(三) 倒不是丁大云做戏招供了,做小厮的挨打是常事,他们这样在马厩里做活,哪个又没被马踹过,本以为能熬得过去,按照主子吩咐的一步步走。 可是、真的受不住了! 那叫尉迟长青的侍卫打人的手段委实跟寻常人不同,捧着他的脑袋就左右开转,关节咔咔的响声在耳朵里着实清晰,虽不痛,但总让他觉得下一瞬他的脖子就要跟碎喉案的人一样,当场碎裂了。 那种打心底深处冒出来的恐惧,几乎要把他的魂魄给撕碎了。 吊起的心脏还没来得及落下,又被他拎起了胳膊便将整个人来回得摔,糙漫砖石与骨骼撞击,没断了任何一处,却生生脱臼了两处,痛感不比骨折好过几分。 直教人想要当场去世。 胡祡雍望着门外,表示不想问话了,直接等答案。 太夫人左侧看看云海,右侧看看繁漪,开始拨弄珠串了。 繁漪手里捧着一盏茶正慢慢吃着,等了半晌不听他说话,捏在手中的杯盖便一松,“叮”地一声落在了薄而脆的杯身上。 那样清脆地声音在本就安静如沉水的大厅里骤然响起,落入耳中,众人不免遽然一凛。 云海知道她有些不耐烦了,面孔立时阴鸷起来。 他本生的明艳如火,厉色之下整张面孔仿佛如夏日晚霞,几乎要将天空燃烧起来一般:“不要挑战我的耐心,我有的是法子让你这辈子都没机会开口说话,生不如死!” 五爷神色温和,扬起黑眸中却有冷冽的光:“现在给你机会你不说,那便是无理由冲撞殿下,是死是活,还是、活不得死不了,自然由得殿下决断。你自己个可想清楚了!” 在姜元靖一而再利用姜元磊之后,五爷的姿态已经没有了独善其身之意了 云海扬了扬面孔。 尉迟长青上前来,拎起丁大云的手臂,一转一派,咔哒、咔哒,手肘与肩胛处的脱臼便立马回到了原位。 但他却并未放手,眸色冷冷:“你在闵家到底说了什么,说清楚!” 丁大云觉得自己的肩膀几乎就在被捏碎的边缘,整个手臂在慢慢的充血、肿胀,不似方才假装的惊惧,只是瞪着眼或瑟缩成一团干干颤抖。 那样真实的恐惧带来的是无法抑制地颤抖,几乎涕泪恒流,却又不敢挣扎:“我说!我说!” 云海满意的点了点头。 尉迟长青便撒了手,呵斥道:“最好不要自作聪明,若有半句与闵家女使所说的对不上,自有你好果子吃!” 对不上,还得挨打。 对得上,在侯府的眼里那就是他在闵家散播流言,再不然也是与那女使就是串通了的! 即便来日他反口,也没有人会信的! 丁大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知道自己接下来会走的每一步! 如此便是将主子交代的计划生生截断了! 他一直坚信姜琰华能成为世子都是因为他有一个厉害的岳家,是因为慕繁漪捡到了这个皇子,是因为皇子的干涉! 可到了此时此刻,即便他不知道姜元靖到底有什么计划,却也明白了或许姜元靖没有能够早一步杀死他们,当上世子,不仅仅是因为他们运气好! 温暖的阳光照在素白而薄薄的窗纱上,立在廊下的侍卫修长有力的身影把拉长着落在上面,多看了两眼,竟有一种鬼差镇守的错觉来。 他对这些人的畏惧让他不敢再有强撑下去、走完计划的勇气。 丁大云不敢抬头,被急喘的气息熏的干涸的唇艰难而颤抖的开合:“府中家下都住在杂屋,那里离后门处的武英街很近,那天晚上小的喝多了些汤水半夜起身小解,就看到有人影很快的从、从梨花坞的屋顶飞过去。小的、小的只是看到有人影从墙头越出去,并没有看到面孔。所以、所以不敢说……” 若是飞檐翻墙从行云馆到武英街,梨花坞便是必经之路了。 而靖国公郭家的郎君被杀的地方,从武英街过去,只需一盏茶的功夫。 繁漪沉幽的眸子微微一眯,温柔的语调带着慵懒的尾音:“那你可看清楚那个黑影有何特征?比如衣着,比如行动方式。” 一字一句早已经是背到滚瓜烂熟的正确答案。 只是没能等到选定的时机。 就在这一刻,几乎是下意识从丁大云的嘴皮子间吐出:“是、是细长身量,发带、发带似乎是缠着金丝银线的,那天月色虽微弱,却还是看到了反光。” 太夫人眼眸抬了抬,在抱臂倚着廊下立柱的无音脑后的发带上瞧了一眼,果不然那发带是两股深蓝色与一股银线编成的,在她轻轻一侧首间摇曳起细细冷芒。 是老年女人特有的低沉而缓慢音质,像是焚的沉沉的香料:“府中有护卫巡查,能瞒过这么多眼睛,身手必然不俗,能让你看到发带反光的距离,居然没有发现你的身影?还能让你活着!” 丁大云仿佛从未想到这个问题,怔了一下,随即抱紧自己无法动弹的右臂连连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可能她急着离开,没有看到我……” 繁漪凝眸于绿柳依依之盼,不过百无聊赖地勾了勾唇角而已。 那便是另一个陷阱了。 云海慢慢站了起来,踱步在丁大云的面前停下了。 这年纪的孩子都在拼命得长个子,自过了年以来便仿佛长了半个头的高度去。 今日穿着一身青色的祥云纹长袍,腰间系了一根一色的腰带,坠这一块海东青雕纹的玉佩,玉佩下又垂下一把殷红色的长长流苏,越发将他那清瘦的身姿称得身长玉立。 外头又罩了一件薄薄如蝉翼的银色纱袍,又将那份青雉之气掩去许多,而威势更甚。 他弯下腰身,那双轻妩的凤眸居高临下地冷冷盯着他:“说完了?” 丁大云抬起的眸子正与那冷漠如刀锋的目光撞在了一起,顿时有一种被人生生剜了心的僵冷,只下意识的回答:“是,说、说完了。” 他缓缓一笑:“陈管家。” 陈叔侧身看过来,躬身道:“是,二殿下请吩咐。” 云海长长吁一声:“把侯府所有的家下都给我叫出来。” 陈叔看了太夫人一眼。 太夫人也不问他要做什么,忽然觉得这座府邸已经是年轻人的天下了,也没什么值得她这个老婆子去管的了,就交给他们去折腾吧! 便点了点头:“听二殿下的吩咐就是了。” 陈叔出了门,唤了十来个人速速去各院传话。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庭院里已经乌泱泱站满了人,也不敢多问,只垂首静候。 陈叔一身月牙白的直裰,在阳光下温和而沉稳,一眼扫过便晓得来的都是哪些人了,回头回禀道:“殿下、太夫人,除了主子们身边贴身伺候的、正在值守的,各方各院各岗的都有人过来了。” 云海侧身看向道:“太夫人。” 太夫人眼中含了一抹雪亮,了然道:“一切都由殿下做主便是。” 云海颔首道了声“多谢”,凌厉的目光便落在晃晃光线里:“丁家的,都出来。” 丁大云眼皮一跳,挪动着已经麻木的膝头看向外面,然后间见云海慢条斯理指着他大父大母、老子娘、兄弟姐妹的脑袋慢慢数着。 “一、二、三、四……哦,一家子整整九口人啊,那倒是挺热闹啊!”云海面上的笑色天真而欢快,须臾里,阴翳之色切换的毫无阻碍,“尉迟长青,把这些人的天灵盖全都给我打碎了!” 第534章 打碎他们的天灵盖(一) 那乌泱泱的人群齐刷刷白了面孔,看了厅中端坐的主家一眼,又迅速深深垂首,一时间真的是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就怕惹了主子的眼,下一个倒霉的就是自己了。 丁大云挪动着已经彻底麻木的双膝爬向门槛,一双眼乌子瞪地几乎就要脱出眼眶了。 可他心里还存着侥幸,只以为云海实在恐吓他,何况他还有能自保的底牌握在手里,梗着脖子大声道:“话是我说的,和他们没有关系,殿下有什么冲我来,不要动我的家人!他们什么都没做,您不能动他们!不能!” 胡祡雍大惊,蹭的站了起来:“二殿下!” 云海笑盈盈看着他,只是那笑意未及眼底:“胡府尹急什么。这烂污东西您要留着作证人,我不会去动,自不会为难了您的。我这不过是处置几个侯府的契奴而已,您来管,那可就是多管闲事了。” 春风本是柔和的,却被高深而斑驳的墙体挤的忽忽乱窜,发出幽咽的声音。 太夫人的眸底似乎掠过些什么,随即不过淡淡抚了抚衣袖上的万字不到头纹路,却没有开口。 繁漪温柔便如初秋枝头初绽的桂子那般温柔,眼神却凛冽如冰笋,在一颗头发花白的脑袋上落了落:“几个犯了错的家奴,与胡大人的案子并没什么干系。” 胡祡雍头痛的掐了掐眉心,还指望着她能劝一劝呢! 可好! 完全没那意思! 可就算是契奴也不能随意打杀啊!尤其还是当着官府的面。 何况,在这个节骨眼上杀了这小厮的家里,这口供还如何能作数啊! 楚涵啊楚涵,你倒是溜得快,把烂摊子丢给他了! 不厚道! 太不厚道了! 可是为了从云海嘴里得一些失踪案的线索,他只能耐着性子道:“殿下,这是人命,即便签了死契,也不能随意打杀的!” 云海俯身,修长的手用力拍在小厮面颊上,一下,又一下:“这不是还有个活着呢么,让他去告啊!奴告主,五十大板,挨得过去,爬得上堂,我也不过就是赔些个银子,赔得起,亦或者你们有胆子去敲登闻鼓,闹到皇帝那里去!” 他双手负于身后,眉梢飞扬,“倒要看看最后是你背后的主子死得惨,还是我更倒霉!” 胡府尹都把眉心给掐红了:“……”我觉得你们分明是在威胁人,我有好多人证,可这些人证一定没有人愿意为我作证。我好难,真的好难! 丁大云眼角余光看到了繁漪那张不忿不怒,一脸漠然的神情,不知怎么的,心底没有的觉得恐惧,胸中猛然积郁起一股气,无处发泄,逼的他无路可退。 他看出来了,他们不是在恐吓他,而是真的要杀人! 这一回的喊声里的绝望便显得清晰多了:“不要!不要!殿下饶命!太夫人、太夫人!求太夫人行行好,绕了小的家人吧!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的!” 太夫人示意福妈妈和晴云扶着繁漪回避:“你别看这污糟场景。” 繁漪安然起身,抬了抬手,让两人退下。 慢慢踱步到了门口,微笑着抚了抚自己的肚子,徐徐悠然道:“好好同你舅舅学学,该杀伐决断时,绝不手软。可别如你阿爹一般,总是顾及太多。”那慵懒的笑意听在惊恐之人的耳中,便仿佛是碎裂成棱角尖锐的瓷片,毫不留情地沙沙刮辣在耳底,“长青,动手吧!” 丁家的如遭雷击,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家子会摊上这样的事,呼啦啦跪了一地,然而求饶生却听着稀稀拉拉的,只不停拿眼睛去瞧那花白头发的老婆子。 丁家的在侯府伺候了足有七辈,几乎是姜家得封侯爵就在府上伺候的,丁大云的大母还是伺候老太夫人到最后一刻的老仆,在侯府也是十分有体面的。 换做平日里,这样的老仆别说打杀了,便是重话也不会说几句的,怎么的也要看在死去长辈的面子不是? 而有些喜欢倚老卖老的时常自持身价去同主子讨要好处,若是得不到满意的回答,动不动就往府门口一坐,大喊大闹说主家要逼死他们这些伺候过祖宗的老奴才了。 这样的大户人家都是爱惜羽毛的,哪里经得住没皮没脸老仆折腾,便都对伺候过老祖宗的老仆多了几分客气,这一辈一辈的下来,反倒是成了他们的免死金牌了,对主子予取予求。 丁大云的大母丁何氏虽跪在地上,满脸的倨傲在折子里是藏也藏不住的,直直望着太夫人。 繁漪抬眼,果见太夫人一向沉稳的面孔一闪而过了烦躁与不耐。 那老婆子高高举着手比了个“六”,在半空中狠狠抖了抖,龇目大声道:“我老婆子在侯府伺候了六十年,整整六十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当年老太夫人在的时候,对老婆子那也是十分和气,善待的,如今却有人部分青红皂白就要对我们这些老仆喊打喊杀的,连个理由也没有,这是个什么道理!” 说着犹自觉得不甘心,站起身提着衣摆便上了台阶,恶狠狠朝着繁漪瞪了一眼,若不是有那么多人瞧着,怕是要直接扑上去张开那张血盆大口起撕咬了。 丁大云朝她摇头:“大母别说了,是我做错了事,您别说了……” 丁何氏可不管这些,自信的给了孙子一个“看我如何轻而易举让她们闭嘴”的得意眼神,然后朝着人群便一屁股坐下了,开始没皮没脸的哭娘环节。 一扬手中的帕子,双腿在地面上一搓,眼泪说来就来:“哎呀~我的亲娘啊,我的老主子啊~您去的早啊,奴婢一家子如今是遭人嫌了,如今喝口汤水都要看人脸色啊~秃摸就要招呼天灵盖啊~也没人给做主啊~好好的侯府如今全成了外人在指手画***婢命苦啊……” 繁漪嫁进来一年多了,也听说过一些老奴欺主的事儿,便是太夫人和侯爷也不能如何处置,总是含糊着过了。 她一直以为姚氏身边的那几家陪房已经是奴大欺主的典范了。 乍一见这嚣张疯妇的姿态,顿时觉得长见识了。 市井间妇人干仗也没她一个人唱的精彩啊! 活了两辈子,头一遭见啊! 不过也真是难听又难看呢! 她可不希望来日里这种粗鄙之人欺负到她行云馆的头上,索性今日便一并收拾了。 慢慢坐回了交椅上,饶有兴味的听了一会子,便觉得耳朵有些遭罪了。 眉心微微一曲,悯然地看着她的后脑勺,轻柔的语调好不温柔:“既然命苦,就去死吧!” 然后,丁何氏嘴里那“啊”字拖啊啊拖的尾音尚来不及哭完,懂事又忍无可忍的尉迟长青掌心已经击在了那泼妇的天灵盖上,所有的吵嚷叫嚣戛然而止。 丁大云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着:“不!不!唉唉唉……” 云海一脚踹翻了他,掸了掸衣摆:“我现在不想听到你的声音,好好看着。”然后侧首看着众人,眉目天真,“你们、也小声一点,若是惊着我的外甥,就都别活了。” 丁家那一双双隐含得意的瞳孔猛然一缩,瞪着眼、张着嘴,惊惧到了极致,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 这一招用了二十年了,他们从未想过会失败。 昂扬着上半身等着叫起的姿态立时成了一团团、阴暗角落里散发着阵阵霉味的秽物,叫人嫌恶。 看着那张护着丁家在侯府横着走的免死金牌就那样瞪着眼地倒在地上,惊惧在他们骨子里迅速扩散开来。 第535章 打碎天灵盖(二) 太夫人倒是没想到,今日还有这样一出痛快戏码。 不得不佩服这孙媳的手腕,今日接着皇子的威势拿捏住了意图挑事的,还轻而易举便解决了侯府辈辈难解的难题。 奴大欺主这事儿虽不是顶紧急的,却是最磋磨人的,怎么处置都没办法让人满意,而最不满意的就是当家人自己了,甚是憋屈。 淡粉色的唇微微一启,吐出一口绵长之气,今后在她手里,起码不会再有哪个儿孙来告状自己被一个奴才给欺负了。 然后侧首看向繁漪慈爱而轻快的一笑,微微倾身凑过去道:“还是你有主意。” 繁漪回以粉荷娟致的笑色,俏皮道:“咱们都沾了云海的光。嚣张有嚣张的好处,只要那嚣张不是冲着咱们来的就行。” 太夫人眨眨眼:“可不就是这个理儿么!” 云海十分得意的晃了晃脑袋,然后朝着一旁的钱公公丢去一个眼神。 钱公公是皇后娘娘亲自挑来的,自是机灵,立马就会意了,慢慢踱出几步站在了台阶儿上,不屑的踢了一脚那死透了的尸体。 细长的眉眼一眯,清细的嗓音里亦有属于他内侍管事的威势,凌厉道:“不要以为在侯府伺候了些年岁,便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咱家在宫里也伺候了十多年了,可没见过你们这样的规矩!睁大你们的招子看看清楚,你们面前的是帝后嫡子,是帝后钦封的郡君娘娘和老诰命!” 轻轻一扬手中的雪白拂尘,在明晃晃的光线里划出一道刀锋般凌厉的弧度,指着那一干家下道:“主子肯善待你们,是你们的福气,不要拿来当你们不要脸的资本!一个个谨守自己做奴婢的本分!再有哪个不要命的敢在贵人面前撒泼打滚,告诉你们,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人群皆是缩着肩,哪里再敢有什么质疑,只一味乖乖的应着“是”。 钱公公满意的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云海一眼,瞧他颇有闲心的吃着茶,回头睇了地上的丁家一眼:“自个儿说吧,下一个,谁先来。” 丁大云的老子丁权狠狠一震,面上哪里还有什么笃定之色,吓得面无人色,也不敢哭娘,急急膝行上前,伏在廊下的台阶上整个人颤抖成深秋枝头的黄叶。 那样的惊惧货真价实:“殿下息怒!求太夫人明示,究竟小的一家子做错了什么,小的一定改,一定改!还请殿下手下留情,求太夫人开恩,留我们一条贱命恕罪啊!” “做错了什么?”繁漪轻轻一笑,“到底是府里的体面人啊,忘性一个个都大的很。冬芮,你来告诉他们,也好叫他们死个明白,别回头让人以为咱们做主子的只会草菅人命。” 晴云朝着太夫人微微一福身,站在门口朗声道:“去年玉哥儿中毒,王氏手里的天南星到底是谁帮着裹挟进府的,你们还记不记得?以为那天南星没有进了谁的肚子,你们就没罪了么!” 丁大云这才明白,其实他们一家子早就被盯上了,只不过他们假作不知,等着时机来揭破而已! 今日这样的机会,不会只是为了揭破他们做过什么,可他太慌乱了,且背后的主子也并没有让他知道太多,他什么都猜不出来。 嘴里只能本能的否认、否认:“不是、不是的……” 冬芮眸光如同乌云闭月,阴翳翳的:“元佑一十六年至元佑三十三年,丁何氏负责后园子的打理和采买,给你们粗算了算,拢共贪去了八百余两!还有你们这些人经手的差事里刮走的油水,加起来,可远不止这么数!一个个都巴儿巴儿想着来当侯府的家了!” “一巴掌拍碎你们的天灵盖都是恩赏了!” 丁权的婆子丁毛氏心下一急,婆母已经死了,没有免死金牌了,若是再被坐实了贪污的罪名,他们一家子可就真的没活路了。 她在侯府里也算是昂了半辈子头了,又是暗里投靠了旁人的,哪里肯被行云馆下罪了! 自然也是明白家生奴婢间相互通婚,关系盘根错节、根深蒂固的道理,便自信太夫人只是想杀鸡儆猴,除非她们想把跟丁家有关系的都杀光,否则,那些人得了他们丁家的那么多好处,一定会给他们报仇的! 即便杀不了那些贱人,也一定不会让她们有太平日子可过! 于是高高的昂起头来,瞪着晴云就大声道:“你不过是个奴婢,连账册的边儿都摸不着,你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的!我们丁家一向对侯府忠心耿耿,本本分分的伺候,岂容你一个贱婢叫嚣栽赃的!” 晴云哪里听不懂她这是在暗讽繁漪啊! 眉目一沉,从袖中抽账册就砸在了她的面孔上,声如惊雷降:“想说自己冤枉,咱们就当着太夫人的面把这几年的账册再算一遍!”抬起的手朝人群里一指,“帮着作假账的,自己识趣点,别让主子点到你脸上去!” 老侯爷青春早逝,太夫人是一个人支撑着侯府走过来的,这府里的牛鬼蛇神她不是不知道又多少,只是都是老仆了,她这个老主子便也下不了面子去彻底剪除。 上回繁漪着人去她那里传话,说要悄悄查一些账,她便知道繁漪要动手,倒不想这一动手竟能这样无声无息的。 要知道在此之前那丁何氏在家下堆里简直就是半个主子的存在,哪个不敬着供着,即便是她要亲自查账,下令不准声张,也保准不出一盏茶的功夫,话就漏进他们耳朵里了。 果然了,这样的手段暮云斋的那位可差远了! 丁毛氏冷笑道:“如今掌中馈的是三夫人,你一个贱婢也敢偷拿账本!眼里还有没有太夫人,还有没有三夫人了!” 太夫人当然晓得府中自有拿了些权利仗势欺人的奴婢,没想到,死了丁何氏之后,这丁家的还敢如此嚣张,可见往日里那些个庶出的孙子女可没少被她们欺辱了去! 这府里的规矩是要好好理一理了! 太夫人面孔一沉,冷笑道:“世子夫人要查账,怎么,还需同你们丁家的报备不成!” 丁毛氏眼皮一跳,方明白过来,太夫人可不是因为皇子嚣张而不出面保住婆母了,她这是不打算再给丁家脸面了。 立马做出一副悲戚又敬服的模样来,伏地道:“太夫人!太夫人您不能听信这小贱人满口胡言啊!奴婢的婆母心中是敬重您的啊!您难道真的一点都不顾念我们丁家伺候几辈子的一点情分了嘛?” 太夫人并不搭理她,端了茶盏慢慢刮了刮碧清的茶水,静默了须臾,眼帘刷的一抬,看向庭院里:“怎么,连话都听不明白了?” 见识了丁何氏的死法,又瞧太夫人的姿态,谁还敢在云海面前强辩,就怕话还没说完呢,天灵盖已经碎了。 果不然,扑通扑通,一下子人群里跪了好几个。 丁毛氏那不安分不甘心的胆子一下子就干瘪了下去。 可她不明白账册怎么会出现在他们手里。 她婆母丁何氏一向威风,他们也一向把各处都打点的很好,若是有人调动账册,怎么会没人通知他们?他们又怎么可能从账册上发现那么多的破绽? 怎么可能! 她又恨又惧地死死盯着冬芮,可又毫无办法。 她想求饶,可惜没人愿意给她这个机会。 晴云面孔一扬,就听一声极其清脆的碎裂声迅速且阴鸷的在空气中炸开。 丁毛氏两眼一翻就见了她厉害的婆婆了。 第536章 打碎天灵盖(三) 丁权搓着双手哀求的不住朝着云海下拜,壮实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再也承受不住的嚎啕大哭其阿里,眼泪似决堤的黄河水,浑浊的滚落,将刷白的面孔上冲刷出一道染上脏污的沟壑:“殿下饶命……殿下开恩啊……” 丁大云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场面,所有的阻止都来不及出口,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像是填进了一口破旧的风箱,呼呼啦啦的抖索着一片杂音。 他艰难地爬向云海,嘭嘭磕头:“殿下饶命,这事跟她们没有关系的,是小的胡言乱语,是小的……” 云海竖起了食指在唇前轻轻一比,面上是带着笑的,但语气却寒冷如冰,让人不寒而栗:“嘘,别说话,你现在说得话官府的人也不会信了。我呢,也不想听。让你好好知道知道,什么叫为非作歹!什么叫草菅人命。” 他捧住丁大云的脑袋,逼迫他眼睁睁看着冬芮细数一桩罪名,尉迟长青杀一个。 他轻轻地笑着,在他耳边以漫不经心的语调道:“来,好好看着,这就是你做出的选择所带给他们的。你的大母、大父、老娘、大弟、二妹、侄女……这些人在侯府伺候了一辈子,本来也不是非得死,可你太让我生气了,就只能让她们下地狱去了!” 死前的惊恐,一声又一声的、无法阻止的灌入耳中,仿佛是一根根生锈的长钉直刺耳底,直要钻进脑仁儿深处去一般。 看着接连倒地的尸体,丁大云的眼珠瞪的几乎要脱框出来,骇的魂飞魄散,想挣扎、想惊叫、想求饶,却发现越到后来越无法动弹。 丁权深知儿子做了什么,可他不能承认,眼见求云海是行不通的,只能去让儿子改口。 膝行着扑上前,捶打着他:“你到底做了什么呀!你快给主子求饶,求你了,我跪下来求你了,你快认错吧!认罚吧!你就非要看着家里全因为你死了,你才高兴吗!快给主子磕头认错……” 晴云激动的面孔和眼眶皆是通红:“还有你这狗东西!”她指着丁权,又推了长青一把,“给我踹他!” 尉迟长青看了她一眼,想着他好歹也有着正四品的官职啊,咋行云馆的丫头一个个都把他当小厮使唤呢? 可谁让自己主子把行云馆的主子当神庙里的神官似的敬畏亲近着,他这个做侍卫的能怎么办,也就只能顺着了呗。 主要是,这个丫头也挺可爱的! 然后不客气的一脚揣在丁权的肩头,人仰马翻从台阶儿上滚下去了。 除了狼狈,哪里还见得往日的得意风光样子。 晴云细白贝齿切切有声:“元佑二十八年,你这狗东西……” 繁漪轻轻咳了一声,打断了冬芮细数罪证的节奏。 晴云一凛,骤然停住:“杀了他!杀了他!长青,杀了他!” 丁大云被云海捏住了下颚骨,叫不出来,怎么也叫不出来,头上的青筋暴突着,扭曲如被激怒的青蛇,随时要钻破皮肤。 长青看晴云那激动到几乎失控的神色,疑惑了一下,掌心对准丁权的天灵盖便拍了下去。 那壮汉的涕泪凝结在了面孔上,重重倒地,断了气! 长青回头看着她,好奇道:“他做了什么?” 晴云双目几要喷火,恨道:“这个狗东西企图强暴白鹿庄佃户的女儿,害得小姑娘触柱而死!小姑娘的家人来找他算账,却莫名不见了踪影。而他们收买了庄子上的庄头和管事,串通了便说他们不做了,离开了。而事实上他们一家子,被这狗东西活埋在了庄子里的果树底下!” 佃户可不是契奴,只是租种地主家田地的良民! 太夫人大惊,竟不知自家奴婢竟做出了这等事来! 若是来日闹起来,说不定还要被人议论一个纵奴行凶的恶名声! 姜家一向行事磊落,从不欺压佃户,更是年年年底有红封分下去的,岂能因为为非作歹的奴婢而沾染上这样的污点! 可自打文氏进府之后,太夫人便不过问府中事了,尤其年前还那样病过一场,再精明锐利的人也不再镇定了。 她下意识的看向繁漪:“遥遥……” 繁漪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意,看向了胡祡雍,和缓煦煦道:“胡大人,本是今儿本是要同您报案的,可您看到了我家这丫头和尉迟大人啊,一个嘴皮子太快,一个手脚太重,这真凶就这么死了。您看这事儿……” 晴云还在气呼呼:“……”就这么死了,真是便宜那狗东西了! 长青看了眼自己的手,清秀的面孔写满了无辜,可怜兮兮地看向主子。 云海一扬眉梢。 长青懂了,转过脸不说话了:“……”好吧,我认了,是我下手太重了,我的错,和郡君没有半个铜钱的干系。 太夫人紧绷的精神瞬间一松,落在繁漪面上的笑色更是满意到了极致、喜欢到了极致,看她唇角的笑纹都觉得可爱极了。 手中拨弄碧玺珠串的动作都轻快的许多:“……”这孙媳妇就是聪明啊! 胡祡雍的额角跳了跳,算是见识到这位郡君“蛮不讲理”的智慧了。 明明就是她提醒女使先杀人、再说真相,让他都来不及阻止的! 他是父母官啊! 既然知道了有人杀害良民,那便是要升堂过问的! 可现在…… 胡祡雍捂了捂发闷的心口,睇了眼满地的尸体,凶手已经伏法,他还能说什么? 今日主动揭破了家奴杀害良民的事、然后亲手解决了凶手,还是当着他的面,他想当做不知道也不行啊! 他很头痛地看向繁漪,想挑起一抹明白的笑纹来,最后却只拧出一个无辜又无奈的表情:“……”挺好的,他又被利用了! 为什么要说又? 不知道,就直觉。 反正待会子还得被利用。 来日若是白鹿庄的事情被人察觉了,闹出什么动静来,他这个府尹还得主动出面帮着作证:侯府自己查出了真相,由官府见证,亲自将凶手伏法了。没有纵奴行凶一说,更没有悄悄按下不敢为外人知的心虚! 是的! 没错! 他堂堂朝廷命官,正三品的大员,被赶上了架,成了人证了! 明明他今天是来查案的好吗? 胡祡雍觉得自己也不能总是处在被动的处境,转了转僵硬的脖子,目光期期地看向云海,表情十分生动而用力:“……”您说话还算话的吧?要是不算话的话,破不了案,淌不过这一关,我来日的记忆力可能也会出现偏差哈! 云海笑眯眯撒开了钳制丁大云的手,然后十分懂得地用力点了点头。 胡祡雍深呼吸,终于得到了一丝安慰,嘴角扬了个十分客套地弧度来:“……郡君不必担心,这桩案子师爷的笔录里都是记得明明白白的,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师爷忙起身,拱手道:“是,郡君放心。” 繁漪致谢道:“如此这桩事就牢胡府尹放在心上,早些誊在案宗内了。”然后招了无音进来,“你待会子跟胡大人走一趟,问什么便答什么,若是大人要扣押,也不要动粗,好好配合,等我来接你。” 无音觉得她像是在叮嘱一个没有自控能力的傻娃子,但又觉得她的担心也是有道理的,想扣押她?说不定她会把整个衙门干翻了! 于是,很配合的点头了,为了小徒弟,她忍! “知道了。” 胡祡雍松了好大一口气,总算也没有白跑一趟啊! 第537章 他包庇我 乌泱泱站了一院子的人,可这一刻,数具尸体毙命在前的阴暗之气加持,空气显得格外沉静,甚至带了一丝垂死挣扎的不安气息。 云海眼底闪烁着阴郁的火苗,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很愉快的把嚣张皇子的形象深入人心下去。 他低低的笑声乖张至极:“记住这些人的下场!只要有本宫在一日,倒要看看,哪个吃了雄心豹子胆的敢再把歪脑筋动到本宫阿姐身上来。本宫的阿姐是好脾气的,本宫可不是吃素的!” 胡祡雍差点第一个跳出来反驳这句“好脾气”。 那杀人当胎教的主儿,能使个好脾气的? 堂堂皇子居然这样睁眼瞎? 太可怕了! 众人算是瞧明白了,郡君虽是世子夫人了,可还没有掌中馈,上头又太夫人压着,来日说不定还有继母压着,有好些事不能做、不方便说,所以全交这位爷给说了、做了。 本家的主子对老仆总要留几分情面的,可这位爷显然不懂情面是什么东西,唯一的宗旨就是:护短,给义姐铺路。 众人暗暗艳羡郡君好运气竟能捡到这么仗义的弟弟的同时,也只能唯唯应是,哪里敢有废话啊! 云海十分满意他们害怕的样子:“知道害怕,懂得惜命就好。”回头朝胡府尹摆摆手,“好了,这该威胁的,本宫也威胁完了。胡府尹可以把人带走好好看管起来了。如今这口供啊,是万万不会再有改变了。不用谢。” 胡祡雍觉得心血翻涌的有点猛,勉力扯出了个笑色来:“……多谢殿下协助。” 云海抱臂倚着长青,笑呵呵道:“不过,胡大人确定这种敢贪污侯府银钱的狗东西的话,能作数么?说不定他就是收受谁的贿赂,故意攀咬呢!” 胡祡雍夸下台阶的脚步踉跄了一下,恨到心口痛:“……” 他怎么忘了这一茬? 忽然觉得自己被这群人搞得完全没有了身为父母官的敏锐和洞察力了! 那他还把这小厮带回去做什么? 可他不承认今日是自投罗网来“被人证”了一趟,咬牙道:“下官再好好审审,一定要弄清楚他到底是被谁给收买了来做假证!” 无音站在胡府尹身后补了一刀:“他包庇我,你不带他走?” 胡府尹觉得自己很快就要吐血了! 他敢嘛? 他敢嘛! 带他回去拆衙门吗? 云海抬手挑了起额角垂下的一缕乌发:“我正好要进宫,胡大人一起?” 胡祡雍忍不住瞪了他们一眼,撒腿就跑了:“告辞!” 再不走,那口老血就要喷出来了! 衙门的人一走,陈叔便训了又话叫了散,那几具尸体便一卷破席从后门拖了出去。 地面上擦拭的干干净净,水光映着阳光,光芒耀眼! 太夫人携了繁漪慢慢往回走:“来,小心脚下。今日啊,幸亏你们两个机警,否则,若是让这小厮就那样进了衙门,怕是要闹出大事儿来了。” 云海耸了耸肩,摊手道:“我哪里懂这些,都是阿姐交代的。” 太夫人眉梢上尽是骄傲之色,看着繁漪已经完全是看待未来宗妇的眼神了。 笑色舒展地点了点头:“自京中那两桩案子闹起来,我便隐隐觉得不对劲。如今瞧着你们都有防备,我也就放心了。” 福妈妈低眉笑着道:“太夫人还说嘴呢!奴婢可没瞧见您担心,总说咱们郡君和世子也是难得的聪明人,还宽慰咱们要淡定呢!”看着繁漪的肚子,眼尾纹路如柔软的鱼尾摇曳开,“倒是一直担心着您的身体,就怕孩子调皮把您给闹腾了。瞧着您这都要四个月了,还是一点都不长肉。” 太夫人抚了抚她的肚子,关心道:“最近害喜可好些了?你这可是藏肚的厉害,还是平平的。” 繁漪垂了垂眸,嘴角慢慢挑起一抹柔软的笑纹:“现在倒是没那么想吐了,早上还吃了好一盏燕窝。” 太夫人很高兴,连连道:“好好好,有了胃口啊就能长肉了。”微微一顿,忙又追了一句,“倒不是光为了孩子,你啊,太瘦了。后半程的孕事可要辛苦着,生产也要耗费大力气,得把身子养的壮壮的,你和孩子定能平平安安的。” 繁漪面容便如微微避开的一枝倒垂的碧嫩柳条,温顺应下:“是,我知道。一定好好养着身子,平平安安生下孩子。” 几人的脚步行过岸边的防滑石子路。 柳色青青,蜂蝶纷飞,晴光绵延,映着水光,娉婷生色,是时光里最难得的美好了。 太夫人思量片刻,担心道:“如此岂不是把对方的计划打乱了,会不会引起他们的警惕?” 繁漪耳上的碧清流苏耳坠在行动间轻轻摇曳,如蔚蓝天空下被薄云遮蔽的日光,有渺渺之态:“若是我们什么都看不破,岂不是显得太故意弱化了自己?他们走三步,我们拆一步,才正好不动声色地引着他们走我们铺陈的路。” 太夫人牵着繁漪的手,有些欲言又止。 侯爷早前同他说过姜元靖和袁家合谋算计行云馆的事。 尽管她看不透这桩算计到底姜元靖掺合了多少,但他忽然中毒的时机然而让她清清楚楚的意识到,绝对不会少了他的影子在里头。 繁漪感觉到了,却并没有给予任何回应,只慢慢走着。 云海行在她们身后,自然也是看到了太夫人的神色,大约猜到了她要说什么。 抬手折断了一条柳枝在手中把玩着,澹澹冷漠道:“太夫人以为该让我阿姐看在您和侯爷的面子上,做出退让,或者原谅么?” 太夫人的眸中也有无奈,倒也断然摇头道:“自然不是。” 云海听她这样说,面色稍霁:“当初是你们侯府求着让姜琰华回来的,那么你们就该晓得,没有世子的侯府忽然多了嫡长子,你死我活的纷争绝对不会少。当初的姜元赫,今日的姜元靖,外头的姜潮、姜环、袁家、秦家之流,谁输谁赢,且凭自己的手段和本事。便是死了,那也是自己无能。” 太夫人无法反驳。 皇家的算计也好,高门的纷争也罢,从来没有一味和平谦让的。 当初冷眼旁观,也是为了能给侯府选出一个手段厉害,能支撑门厅的继承人,却不曾想到这些孩子的智谋与心计远超她和侯爷的预料,事情慢慢就脱离了她们的掌控。 如今,对于所有的算计,她们这些长辈能做的,竟然也只能是旁观而已! 而她也清楚,这个孙媳看着温顺,可不是那种认人揉捏的主儿,孙子瞧着冷淡,可又是个什么多听老婆的,所以她也从未想过去劝服她们不要计较这些算计。 “殿下说的是。” 云海看了她一眼,继续道:“这桩事走到这一步,太夫人就该明白,他们是打定了主意要毁阿姐和姜琰华前程性命,若是您再搬出什么血缘亲情的话来,咱们也就无话可说了。那些人揣着这样的心思,您清楚,也不要考虑说去敲打什么的了,没有用的。搞不好弄巧成拙,您倒还成全了他们的算计!” 太夫人自然懂得,若是姜元靖能甘心放手,也就不会生出那么多的事端来。 可那孩子再多的不是,终究是侯爷的骨血,少不得还是要求一求的:“我知道,成王败寇,他们也没什么可说的。可是殿下,他终究……” 云海垂眸拨了拨腰间垂下的玉佩,冷淡道:“若是阿姐想要那个人的命,他早死了千百次,哪里还有机会站在这里蹦跶。太夫人不必太担心,这件事自会有人担下全部罪责,不会连累到侯府名声,到最后要如何处置那些个废物,全凭您和侯爷说了算。” 第538章 姜元靖的狠辣 他的脚步顿了顿,侧身看向太夫人,严肃之中含了淡淡的鄙薄:“只有一点希望您也能明白,本宫既有了今时今日的身份,就绝对不会允许有人再把算计动到阿姐的头上去。宽恕这种事,可一可二,不可三。” 太夫人松了口气,颔首道:“我明白,多谢殿下。” 云海摆了摆手道:“太夫人既然已经不管庶务了,就好好演戏,该着急的继续着急,该眼瞎的继续眼瞎,一切自有咱们安排妥当。” 太夫人口中应承着“不担心”,可又如何能真的不担心。 京中官宦被皇子拉拢也是常事,却大多表现的比较隐蔽,如今直接扯上皇子、太子,离权势旋涡近了,便也离算计危险更近了。来日的侯府,要么荣耀万丈,要么万劫不复啊! 只盼着,这些孩子能一切安稳吧! 繁漪轻轻握了握太夫人的手:“当初长公主深受先帝爷偏宠,她又是雍亲王的嫡亲表妹,多少人以为雍亲王会赢,可如今她还是为今上所信重,所以啊,和谁牵扯的再多都没关系,咱们只要忠心于陛下,忠心于自己的责任,不做违心之事、不做有碍侯府名声前程之事,便也是了。” 太夫人怔了一下,旋即笑开,拍了拍她的手道:“你说的对,是我想得太深了。” 在这样阳光曛暖,坐看竹摇兰谢、春光如华彩流转的光影里,姜元庆以探望堂兄弟的名义光明正大的来了暮云斋。 两人坐在书房的窗前,慢慢下着一盘棋。 一只小巧的白玉三足香炉静静焚着香料,乳白的青烟落在光线里,缓缓袅娜,也有了淡金的色彩。 元庆执白子,轻轻落下,微笑道:“看你也养得差不多了,正好明日可好好看一场大戏。” 姜元靖扬起的笑色里有深沉的凌冽,将宽大的衣袖扶住,落下一枚黑子:“既然是他们的热闹,我就不去了。” 书房的门被敲响。 姜元靖应了一声。 进来的是郁治,姜元靖的心腹。 拱手行了礼,郁治面色微凝道:“丁大云被胡府尹带走了。” 姜元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只是点了点头,落下了一枚黑子方问道:“都顺利么?” 郁治回道:“丁家的其他八个人,全都被杀了。” 姜元靖的眸子微微一眯,闪过寒星般的冷冽,目光不着痕迹的自元庆面上飞快掠过:“杀了?谁?” 郁治感觉到他身上溢出的冷意,垂首道:“二皇子,当着太夫人和胡府尹的面儿杀的。还列举了他们家这些年犯下的事儿,包括了白鹿庄的人命案。” 人命案呐! 姜元靖的面色有一瞬间阴翳,那可是姜元靖拿捏他们一家子的重要把柄啊! 摆了摆手,让他下去了。 转首看了对面神色淡淡的元庆一眼,低叹如冰面上薄薄的打旋儿的风:“丁大云这颗棋子是彻底废了。” 手边的一盆海棠倒映着窗口投进的光影,开得如火如荼,映得元庆本就精致的容貌,多了几分花妍妩媚,却无一丝一毫女子的媚态。 他短短的指甲轻轻掐在花瓣上。 随着时间的推移,掐痕慢慢变得乌沉沉的,指尖轻轻一叹,斑斓的花朵牵着枝条摇曳,仿佛毒蛇吐出了僵死的信子! 而他的笑容,便是轻烟归拢里,也还是那么的玉质容耀:“没想到连他们一家子也早就被盯上了,我们的世子夫人倒真是有些本事!” 姜元靖凝眸于他的面孔,微微皱了皱眉道:“少了他的作用,会不会影响后面的计划?” 元庆轻轻咳了两声,笃定的情绪并不受任何影响,一如既往的淡淡无波:“无妨。有丁大云这步棋慢慢推进自然是最好的,没有他,也可以有旁的棋子顶上。” 姜元靖仿佛无意的一问:“还有谁可以用?” 元庆的神色轻缓而优雅,抬眼淡淡看了他一眼:“不信我?” 姜元靖的语气有隐约的棱角显现:“我们计划了那么久,似乎、从未赢过。” 元庆漫不经心得一笑,落下一子,似乎并没有太多实际意思的一子:“我的人,可从未出过问题。” 姜元靖无话可说,他的人至今还未有被捉出来的,每次坏事的确确实实都是他安排下去的人。 最后一搏,可有太多环节里的人却不是自己能控制的,无法笃定的焦虑如乱麻一般的丝线缠在心头,越缠越紧,慢慢就变成了怀疑。 怀疑自己的人为什么总是会被盯上。 怀疑他究竟用了什么办法能让棋子仿若披上了云烟,无声无息的游走在府中,让他想尽办法都捉不住影子! 姜元靖目色微微一沉:“你似乎对我有所防备。” 元庆的语气淡的宛若斜阳下的一抹薄薄云烟:“明日便可收网了,你若当真信不过我,我可以现在就收回所有棋子。想来,有袁家和五弟妹的部署,一切都会顺顺利利的。”又落下一子,似乎有些散漫,“我也从不过问你为何要将郑家牵扯进去。” 姜元靖并不放过他面上的任何一个表情,却在这句话里眼底冻住了所有试探。 他没有接话,而是弯起了一抹微笑,和缓道:“你若是能有一副康健身躯,必然能在朝中有一番作为。” 格局不够的执棋者,即便是歉然与亲近的话也总是说的格外含蓄。 说的好听,是含蓄。 说的难听,这些人其实打从心底里觉得对方不配自己底下高傲的头颅罢了。 对姜元庆,姜元靖更多的是防备,因为他从不曾真正的看透过他。 元庆澹澹一笑,修长的指捻着一白子落下。 “嗒!” 断了姜元靖所有的路。 看着元庆离开,心腹郁治上前道:“公子,计划是否需要更改?” 姜元靖看着棋盘,蓦的神色一沉,才发现,姜元庆的每一步棋看似散乱,却都只是为了最后时刻将他围困,动弹不得! 比起心机和沉浮,自己绝对不会是他的对手。 若是他真有异心,此时此刻将计划作出任何改变也已是无法挽回任何的了。 姜元靖心中的烦躁越发明显,却也只能摆手道:“不用,把人都盯紧了。”微微一默,“那具尸体检查清楚了?确定不是旁人易容的?” 郁治颔首道:“都看过了,确定没有易容的痕迹。” 姜元靖没再说话,只是伸手,将棋盘上的黑白二色搅成一汪混杂。 对于家中遭难的人来说,刻漏滴答的每一声过的都是极为艰难而痛苦,可对于那些等待着算计进入最后高.潮,等待着胜利降临到自己身上那一刻的人来说,每分每一秒他们身上的每一滴血液都在席卷着沸腾的汹涌。 风雨欲来的闷风吹了一日,也没吹来雨水。 此刻天色已然全黑。 夜风拂面微凉,可吹着这样的风,心头却不曾有半点松快。 微弱的月光艰难的穿破厚厚的云层,在沉沉而迷蒙的夜色里浮荡着,像是一片半旧的薄薄轻纱漂浮在空中,将若有似无的那一点光影浸润的的湿嗒嗒的。 檐下的琉璃灯盏在夜风里簌簌摇曳,漾出让人不安的长长冷芒。 有属于人的气息,带着鲜血的腥气踩着瓦砾迅速的穿梭在一汪难辨方向的迷蒙里,脚下偶一声嘻悉索,只以为是老鼠爬过了屋顶。 身后有利落身后隔了数丈的距离紧追不舍,最后还是在一条宽阔而无人的街道前跟丢了疑影,然而在青灰色的石路上,有滴落的血迹映着月色,闪烁着阴翳的血芒。 第539章 闵氏 清瑶居的布置一向清雅宜人,丝毫不见侯爵之家的奢丽之气。 闵氏喜爱侍弄花草,让日院子里布置了时新的花卉,应季的轻纱垂幔,倒也总是十分明媚。 只是闵静业新丧,闵氏的心情不免低落,便也没什么心情打理什么花卉,丫头们避讳着,不敢把那一团姹紫嫣红搬到她的眼皮子底下,院子里便显得空荡荡的,蒙蒙晦暗里也唯有廊下卷起的遮阳避雨的竹帘下坠着的小小青色流苏点缀了一点春日气息。 清风一晃,带来丫头盈月一阵咋呼的叫唤:“奶奶!奶奶!外头府里都传开了!” 盈枝正好送了新切的蜜瓜过来,拧眉轻叱道:“好好说话,一惊一乍的干什么!也不怕惊着了奶奶的胎!” 闵氏手中正绣着婴儿的肚兜,乍然听了一声,手眼一错,针尖儿便扎在了指腹上,立马有血珠撞进了眼底,眼皮莫名一跳。 还好她的手收得快,倒是没有把血色染在了绣纹上,拿了绢子轻轻擦去了那抹殷红:“什么传开了?” 盈月轻喘着越过盈枝,上前道:“这几日外头传的厉害,说、就是行云馆指使行云馆里那个叫无音的去杀得咱们六郎君,就是因为他冲撞了二殿下和郡君!还说、还说这些话都是从闵家传出来的,说闵家都在怨怪世子连累了六郎君!” 忽然的一下胎动,仿佛揣在了闵氏的心头,忽的乱了一拍,旋即气道:“胡说什么!闵家何曾说过这样的话?” 盈枝瞪了盈月一眼,打断了她的话:“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胡话,你就学回来!外头传的厉害,为什么咱们院子里都不晓得,就是大家都怕这种胡言乱语扰了奶奶安养!你是奶奶的贴身丫头,怎么这点轻重都不分!” 盈月看了闵氏一眼,瞥了瞥嘴道:“你都没听到外头说什么,又怎么知道是胡说的!” 盈枝眯眼乜了盈月一眼,把蜜瓜放下了,回头忙安抚了主子道:“外头的流言奴婢也听说了一两句,可是您是知道夫人和老爷的,案子还在查,心里虽埋怨六郎君被连累了,可也不会不顾两家之间的姻亲关系说出这样话。即便要恨,也是恨那下毒手的人啊!定是有人在里头挑拨。” 闵氏眉心一皱,拉开了盈枝:“外头还说什么了?你到底听到了什么?” 盈月看了盈枝一眼,目光有一瞬灼灼的光,唇边的愤然之色几欲喷薄而出:“奴婢方才出去好好打听过了。前日公子出殡后刑部的人就去闵家问了话,真的查到这些话是从闵家女使的嘴里出去的!可后来一盘问才晓得,她是听到侯府小厮说起的,说他在那天夜里确确实实看到有人影从梨花坞那边翻墙去了武英街!!” 盈枝脱口道:“要去武英街,只有鹤鸣院和梧桐苑才需经过梨花坞……”惊于自己的话,忙捂了嘴,“府里小厮奴婢被收买也是常有,难说是不是有人指使了他!” 盈月的唇线微微一抿,弧度闪过一抹深沉,眉梢高高一扬:“咱们侯府里还有多少人能躲过护卫的眼睛,无声无息的来去自如!” 闵氏捂着心口,无法接受:“怎么会这样……” 盈枝一把攥住了盈月的手腕,沉声道:“官府的人也没来问过话,外头的人什么都不知道,乱嚼舌根,你也跟着胡说八道么!” 盈月用力甩开了她的手,扬声道:“这样的事怎么可能拿来胡说!咱们都被瞒着不晓得,其实昨儿胡府尹便带着人来问话,管家还着人把家下都叫了去,只是都被警告了,一律不准跟您说起而已。” 盈枝似乎是气急,伸手狠狠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冷着面孔道:“那你还来说!大家都晓得不是最后的结果没必要惹了奶奶心烦,都避讳着,你可是奶奶身边贴身伺候的,怎么还不如他们懂事了!” 盈月摸了摸发痛的手背,气愤地跺脚道:“若不是问出了什么来,何必非得避开咱们?这件事分明就不简单好嘛!” 那蜜瓜上插着几根银签子,就摆在窗台下的角几上,阳光落在银签子上,反射起一抹锐利的短芒,刺的人眼睛发酸。 闵氏望着签子的眼神一跳:“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说清楚!” 盈月不顾盈枝警告的眼神,语调高高扬起:“管着车马的丁大云什么都招了了!” 闵氏急急站了起来,问道:“招了?他招什么了!” 盈枝忙稳住了她,怀疑的看着盈月:“你别是听叉了!” 盈月暼了她一眼,哼道:“我都听到好几个丫头悄悄说这个事儿了,还能听叉么!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又说是行云馆的人查出老太夫人的陪房丁家的昧了侯府好几千两银子,还犯了人命案!二皇子一下子当着府尹的面,把丁家的全杀光了!现在府里的下人都在说,是二皇子故意杀人泄愤呢!” 盈枝扶了闵氏坐下:“您先别急,这事儿只要官府没有下最后的决案,就都不能作数。”又问盈月:“那丁大云人呢?” 盈月回道:“说是被丢进刑部大狱了!” 闵氏倚着绛色织金缎的软枕上,头颈微微向扬了,凝眸了须臾,沉声道:“那这事儿就有怪异了!” 盈月不解道:“哪里怪异了?” 盈枝看着她恢复了几分平静的面色,睨了盈月一眼道:“你是不是傻的!二皇子若是为了威胁他,把他全家都杀了,还指望他改口吗?不是逼着他更加咬定了自己说过的话了么?何况那丁家的一家子若真是昧过侯府的银子,还犯了人命案,这样的人说的衙门就算采信了,百姓们还不肯信呢!” 盈月不以为意的掀了掀嘴角:“那他们也说丁大云中途都没改口啊!” 盈枝似乎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愣了一下:“这……”眼瞧着闵氏的脸色又渐渐不大好,脑子一转,立马道:“都犯了人命案了,左右是逃不过去的,还不如咬死了拉垫背的!” 盈月似乎对盈枝的话大是不满,乌沉沉的眸子在盈枝身狠狠剜了一眼:“盈枝姐姐怕是不知道,我今儿一早去观味楼给哥儿买点心,便听有人议论说昨儿那凶手杀了郑德妃的娘家侄子郑时延,逃走的时候影儿躲进了郡君陪嫁的铺子里了!” 窗外猛然扑进一阵风。 闵氏的肚子迎着风,衣料紧紧贴着,显现出微微拢起的脆弱弧度。 神色黯然如深秋里的黄叶,缓缓坠落,喃喃道:“难道真的跟她有关么!” 盈枝眼神一闪,忙伸手扶住了闵氏几乎支撑不住的身子,沉下脸呵斥道:“你住口!没影儿的事儿谁叫你在奶奶面前嚼舌根儿了!”右手不停顺着她的背脊,宽慰道:“奶奶不要听信那些捕风捉影的事儿,咱们也帮不上什么忙,能做的就是好好稳住心态等着刑部捉到凶手!” 盈月也担心的看着闵氏,可心里嘴里还是忍不住道:“主审此案的是刑部的楚涵,他可是郡君的亲舅舅!若查到后头真的跟郡君有关……” 盈枝大声打断了她的话:“盈月,够了!再胡说八道就去外头跪着。” 都是一样的大丫鬟,盈月被她一叱,面上一阵青一阵白,越发不服气了:“我没有胡说,外头明明就是这样在议论的!” 盈枝蹙着描得长长的柳叶眉,冷声道:“如今天一擦黑就宵禁了,哪只眼睛能看到那些行踪诡异的杀人凶手的影子?从前杀了那么多人,刑部联合了巡防营、京畿衙门布下天罗地网都没能捉到一丝疑踪,咱们六郎君一出事,就有人瞧见那凶手的影子落进了郡君陪嫁的铺子里了?” 第540章 丫鬟 盈月一侧首看向闵氏,牵动发髻边一朵缠银线的绢花沥沥了一缕薄薄的微亮:“案子查了那么久,天罗地网布了那么多次,被捉到了疑影儿难道不是很正常么!” 盈枝的眸子乌沉沉的:“盈月!你最近怎么回事!怎么总是说这些叫人上心火的话!”微微一眯眼,“你可别学了王氏!” 盈月扬起的眉梢弧度里已然含了不满,声线亦是拔高了不少:“你胡说什么啊!明明事实就是如此,那丁大云也招了供,怎么就成了我背叛主子了!六郎君与奶奶是嫡亲的姐弟,为什么要瞒着奶奶!何况府外分明就有官府的人乔装改扮一直盯着的呀!” 盈枝眉心曲折起浓浓的警告:“郡君和二殿下与六郎君有冲突是事实,官府自然会着人盯着,就因为盯着才说刑部并无包庇之心。你仔细去打探打探,被盯着的肯定不止侯府!为什么衙门到现在也不着人去搜铺子?动动脑子也晓得分明是有人故意放出的假消息,要激的咱们失去分寸!” 盈月似乎是答不上来了,恨恨的撇过脸去。 庭院里,晴明无遮无拦的穿过深翠色的梧桐树,在枝叶上浮漾起一层碧碧光晕。 她的目光散去了不忿,随着枝叶轻晃的弧度,摇曳沉浮。 盈枝将盛着蜜瓜的碗盏摆在了闵氏的手边,又将银签子放进她手中,以温顺而担忧的姿态徐徐劝解道:“郡君能对咱们玉哥儿那么好,怎么会为了这么一点小小的冲突而杀人呢?二殿下虽然瞧着张扬了些,可真要说对付,难道不会先去对付暮云斋那边儿么?分明是有人在挑拨呢!” 银签子戳着碗中的蜜瓜,一下一下刺穿过去,定在薄薄的瓷壁上,想是碎冰的碰撞,声音清冽而细碎,却叫人听得满耳朵的烦躁。 闵氏眉心的阴郁久久不能散去:“我知道,繁漪不是这样的人。可六郎被杀,却总归是为了算计他们。如果不是……” 盈枝苦口婆心的劝着:“我的好姑娘,您可不能这样想!就跟他们当初毒害玉哥儿一样,就是要挑拨着咱们与行云馆相互不对付,算计之人好在背后渔翁得利呢!即便没有行云馆,世子之位将来会给谁也说不定,只要有算计,府里的人一样会被他们利用,说到底还是背后算计之人太过阴毒!” “您看,那丁大云一窜出来,二皇子就把丁家的真真切切的罪名处置了,恐怕是知道背后是谁在搞鬼,一直有所防备的。不论是衙门还是行云馆,一定全力利找出真凶的。咱们一定要静下心来才是,可不能称了他们的心先内斗了起来!” 闵氏仿佛是听进去了,点头道:“你说的对,我们可不能上当了。” 盈枝微微一笑,推心置腹道:“怀着孩子可不能一直这么激动。今儿一早盈月给您做了好些点心,不若拿些送去,也好让郡君和世子晓得咱们的心思。” 闵氏怀着身孕本就容易累,心情起伏一大就觉得乏力的很,掐了掐眉心道:“那便挑些好的送去吧!” 盈枝应了一声,回头便退了出去,临走前还把盈月也拽了出来,换了守在门口的白溪进去伺候着,大约是怕盈月再在主子面前胡说了。 看着盈枝垂落的影子慢慢消失在眼底,盈月微垂的眸子凌厉一扬,眼底却有兴奋的流光轮转。 漏刻滴滴答答的走着时辰。 外面的日头被云遮住了,寂寂光影穿过窗纱漏进屋内,显得有些暗沉。 屋子里点燃了两支烛火,慢慢燃起来的火光一跳一跳,摇曳不定,将屋子里紫色的幔帐透成一汪闷不可言的绛色,多看了两眼便叫人觉得心口闷得发慌。 就在这样沉闷的空气里,有柔软绣鞋踩着凌乱的步子闯了进来。 闵氏几乎可以从她颤抖的呼吸里听出她的惊恐。 白莹人还未进屋,微颤而紧张的声音已经落进了耳中:“郡君、郡君小产了!盈枝半道上就被叫扣了扔去崔嬷嬷手里审问了呀!” 盈枝是去给行云馆送点心的,她被扣下了,这么说是因为吃了她们的点心才小产的了! 闵氏面孔一白:“怎么会这样!” 白溪惊呼了一声道:“府医昨儿去乡下山林子里采药,摔伤了,这会子还起不来床,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闵氏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踉踉跄跄的站了起来,心慌意乱的追问道:“那大嫂她现在怎么样了?” 白莹晓得这时候骗她说一切都好,怕也是不会信的。 便只能如实道:“行云馆去叫府医的时候清光郡主正巧来了,这会子还在救治。可奴婢得了消息悄悄去打听了一下,说是验出来咱们送去的点心里掺了红花!这会子行云馆已经乱成了一团,屋子里一直有血水端出来……恐怕不大乐观啊!” 白溪余光看了盈月一眼,忧心道:“咱们院子里时常送了点心去,郡君自然没有疑心就吃了。可、可会是谁要这么做啊!” 盈月面色刷白刷白的,一双手似在枝头残喘的黄叶,颤抖个不停:“点心是我做的,那、她们会不会来……” 她的话还未说完,又有跑腿的小幺儿递了话进来:“刑部还有京畿衙门、巡防营的人昨晚布了天罗地网,终于寻着凶手的踪迹了!确定是在万象街忽然不见了踪影的,这会子衙门里正带人去搜铺子了!” 白溪敏锐道:“一早便有人在传有疑影儿躲进了郡君的陪嫁铺子里,转眼郡君就因为吃了咱们的点心小产了,这……谁听了都得怀疑是咱们认定了是郡君害了六郎君,这才朝她下毒手啊!” 闵氏不禁背后一凉,仿佛吹过冰雪的风带着湿黏和寒意透过薄薄的春衫,直直坠入四肢百骸:“怎么会这样……竟在这里等着我们呢!”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沁微红唇紧抿着,脚步急急进了院子,身后还跟着一脸沉沉的催嬷嬷。 崔嬷嬷一身暗棕色的褙子,连绣纹亦是暗沉沉的,上前微微一福身,话语简洁道:“二奶奶安。清瑶居送去行云馆的点心有大量的红花,奴婢现在需要带走做点心的丫头以及厨房里的人,还请二奶奶行个方便。” 盈月如何不知道崔嬷嬷的手段。 当初云倾就是没能熬过去死掉的啊! 额角沁出的冷汗自面颊滚落,像是一道裂痕在面具上骤然开裂。 她急急跪倒在闵氏的脚边,眼眶已经隐隐发红了:“奴婢所有的点心都是一道做的,奶奶也是吃了的,若是有问题岂不是连奶奶也害了!奴婢做的点心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沁微懒得再听这些废话,直接同盈月道:“不要嚷什么冤不冤枉的话,没余地给你们讨价还价,老老实实跟着崔嬷嬷去,问你什么便答什么。不是你做的,自然会好好儿放你回来。” 盈月似乎想挣扎,但下一瞬就被崔嬷嬷捂了嘴拖走了。 厨房里的几个婆子看着主子一脸失魂落魄,沁微又一脸凌厉的样子,什么也不敢多问,只能战战兢兢的跟在后面离开。 沁微身上穿着霞紫色的衫子,袖口只以更深一色的丝线秀以辛夷花的纹样,将她清稚的面庞衬得格外沉稳。 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便只握着闵氏的手郑重道:“嫂嫂你先听我说,事情已经发生,再着急也无济于事,你一定要冷静,得先顾着腹中的孩子,绝对不能再让这个孩子出事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第541章 收买 闵氏面上慌乱一片,也不知听进去了多少,只紧紧抱着微微隆起的小腹一味的点头:“……好,我知道、我知道……” 白溪看着几乎呆滞的闵氏一眼,旋即焦急而犹豫地看向沁微:“九姑娘,盈月她、她……” 沁微皱眉,神色间显得有些不耐:“有话就快说,都什么时候,支支吾吾的做什么!” 白溪方才守在门口,里头的话她大约也都听到了,忧心忡忡道:“盈月最近总是话里话外总是指着行云馆,她一听到丁大云被带走的消息就跑来奶奶面前说嘴,还那么巧也提到了嫌犯的疑影儿落在了郡君的陪嫁铺子里,今日这点心又是她做的……奴婢是担心她会不会、会不会已经被人被人收买了!” 白莹的眉心曲折成山峦,垂下的眸子转了转,点头道:“奴婢和她是一个屋子的,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还会发现她不在床铺上。还以为她只是恰巧去小解了,可听白溪这样一说,她这半夜不见踪影恐怕也不简单了。” 一拨又一拨的冲击,若不是沁微扶着,闵氏几乎支撑不住:“那可怎么办!” 沁微用力抿了抿唇道:“这些事儿先别管了,等崔嬷嬷审问下来便知道了。你现在怀着孩子本是不该去血腥地儿的,可这嫌疑如今落在了清瑶居里,太夫人当时又在场眼睁睁瞧着的,所以,还是得去看看的。” 闵氏已经六神无主,只一心依赖着沁微,她说什么都点头应下:“好、好,我不想我什么都不想……” 扶着闵氏下了台阶,沁微回头又吩咐道:“白莹,你去玉哥儿身边守着,不要让任何人靠近他,是任何人,明白没有!” 白莹一震:“九姑娘的意思是有人会……”眼见闵氏的面孔白的要透明,立马将后半句停住了,“奴婢知道,一定好好护着玉哥儿!” 沁微搀着她匆匆到了行云馆,就见帮不上忙的丫鬟婆子全都贴着墙站着,一个个像筛糠似的发抖。 而正屋里进出的步子焦急带着慌乱,血也不知止住了没有,就感觉到血腥气远远便扑面而来,闵氏的心仿佛被硬生生塞进了一块带着尖锐棱角的坚冰,瞬间凉透了。 接近四月的阳光是那么的温暖,可她却觉得好冷,冷得她忍不住的发抖、发抖。 闵氏和繁漪同为人妻,同为姜家的儿媳,她们是相互理解的。 那么巧,她们几乎一同有孕。 这是繁漪的第一个孩子,这些日子她们总是在一起做着孩子的衣裳、袜子、鞋子,聊着孕期的辛苦与欢喜。 她亲眼看着她因为害喜而不断的清瘦下去,可也看到了她初为人母的喜悦,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与期盼。 她们一起期盼着孩子的出生,期盼着孩子们能如亲兄弟一般相亲相爱、相互扶持着长大。 而、此刻耳中听到的却是晴云带着哭腔的惊惶语调高高抛起,仿佛是在世人宣告孩子的逝去无法挽回。 闵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紧紧的、紧紧的挨着沁微同样纤瘦的身体,眼睁睁看着那一盆盆血水端出来,看着所有人的面孔在看到她以后所表露出来的愤怒和不理解。 她抬起自己的手,明明是毫无血色的,可落在眼底不知为何却是满目的腥热鲜血,仿佛看到了那么小的生命在她掌心消逝。 沁微的面色在晃晃的日光下冷白的几乎透明,隐约间听到那一声、一声虚弱的介乎于晕厥时的痛苦呻吟,身体亦是控制不住的颤抖,她几乎没有办法确认这一切究竟是不是真的。 明明计划里没有这一出的呀! 是计划有变? 是真的遭了算计? 还是她故意没告诉自己,就是希望一切情绪都显得更真实些? 亦或是,世间轮回终究无法改变!无论她们两个再怎么努力还是改变不了被算计、失去、死亡的结局? 沁微没有办法确认,却只能极力稳住自己,搀住闵氏摇摇欲坠的身子。 直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仿佛坠入了空谷,回音亦带着一股狠意:“顾好你自己!顾好孩子!若是你再有事,岂不是称了背后之人的心了!是谁在里头搅合,从前查的出来,今次也能查出来!必跑不了他们的罪责!” 闵氏的耳朵仿佛失去了听觉,痛苦和惊悸已经将她彻底吞没,只是茫然的看着她:“为什么?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没想害她……” 荣氏和五夫人忍不住在稍间门口打转,听着里头姜柔的一声“没用了”,不由齐齐闭了闭眼,一声伶仃叹息仿佛傍晚昏黄弥漫的烟色,慢慢的、无法阻挡的席卷而来。 可惜而悯然地看向太夫人,摇了摇头。 二夫人一颗心直直的坠落进了无底的深渊里,心知最终她们还是中了旁人的算计。 她仿佛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变了:“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明明是夏末初春,一阵斜风卷过,却叫她不觉生出了一股测测寒意,回头就看到庭院里闵氏那张刷白的面孔,心头又是狠狠一坠。 她几乎可以预料到,很快会有一场劫难找上二房! 太夫人握着拳捶着心口。 等了那么多年,好容易给大房盼来了这么个孩子,竟然还是保不住! 保不住! 她知道此事未必和闵氏有关,却也没办法给出好脸色,远远朝闵氏摆了摆手:“回去、回去!这里乱着,这会子没办法顾着你,快回去罢!” 一阵扑面的风,宛若卷过深冬积雪般凌冽地刀贴着皮肤而过,虽不疼,却将那股彻骨的寒丝毫不差地包裹了心脏。 闵氏抱着肚子呻吟了一声,两眼一闭便晕了过去。 太夫人心口一窒,赶紧打发了二夫人把人送回去。 回头寻了半晌却不见琰华的人影,掌心用力拍在角几上:“世子爷呢!今日不是休沐么?人呢!妻子受着磨难,做丈夫的跑去哪里了!不像样!” 春苗一紧张就手忙脚乱,被奉若给扔了出来。 眼里包着一汪眼里不敢掉,憋着嘴道:“方才外头来了消息,说昨晚巡防营的人追着凶手到了万象街便失去了踪影,楚大人带着人去搜铺子,又有百姓跳出来说昨晚亲眼见着有疑影儿落进了郡君的陪嫁铺子,世子、世子刚出门去,郡君就这样了……” 荣氏攥着帕子的手紧紧按在心口,担忧不已:“怎么会这样!” 太夫人的掌心重重拍在金丝楠木的扶手上,沥沥冷笑道:“那凶手三个衙门抓了一个多月都抓不到,竟然叫个普通百姓给瞧见了踪影!真把别人都当成了傻子不成!笑话!简直就是笑话!” 五夫人眼皮一跳:“母亲的意思是……” 元庆站在廊下的台阶上,尽管晴光万丈,却也无法照亮他阴冷的神色:“外头刚闹了动静,郡君就出事了,明摆着是想把脏事栽赃到二嫂身上,挑拨着她们对付起来,有些人便可以坐山观虎斗,坐等渔翁得利了!” 荣氏看着他,心口莫名漏了一拍,可有不知是为了行云馆接二连三的变故,还是为了旁的什么。 太夫人看着庭院里去岁冬日才移栽进来的一颗辛夷树,明明花期将过,深紫色的花朵却依然开满了枝头,如火焰烈烈一般肆意地燃烧着,看在心里便是一阵又一阵惊凉,如疯狂的灰猫在心肉上失控地挠着。 手中的碧玺珠串用力掷了出去,太夫人大怒如惊雷:“查!给我查!为什么会有红花进到点心里去!究竟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害郡君!敢害我的曾孙!” 第542章 碎喉案(一) 万象街上车马阻塞,衙役列班,百姓为官,沸反盈天。 万象街是城中最为繁华的街道之一,紧邻这朱雀大街。 宽而长的街道上铺满的上等砖石在经年累月的风雨冲刷、人马车行里,慢慢有了乌沉沉的颜色,被日头一晒,反射起一片白茫茫的刺目光晕,让本就烦躁的心思愈发混乱难安。 摆摊卖风筝的汉子因为下雨好几日没来了,又是住在城外乡下的,便对城里的事情不大了解了。 今儿一到就见衙门把整条街给围了个水泄不通,进进出出的面孔上严肃的不得了,街上开铺子的、摆摊子的全都不做生意了,三三两两的站在一处小声议论着。 便好奇的凑到人群出问道:“这是怎么了?” 一位红衣白面的泼辣娘子仿佛是亲历者,说的十分生动,手中小巧的镂空透雕的檀香扇一开,掩了红唇小声道:“听说昨儿被杀的是郑德妃娘家二房的侄子郑时延。昨晚跟着家里人去吃席,席面上的时候还与几家公子一同说笑,因为吃酒吃多了说要出去散散风,结果一直到散席也没见着人。” 回春堂医馆的老大夫捋了捋长须道:“每次杀人都是子时左右,谁会想到人会这么早被抓走。主家和郑家恐怕一开始也都没放在心上吧!” 小娘子哀叹了一声,继续道:“谁说不是!主家当时叫了家下的去小憩处寻一寻,别是吃醉,睡着了。结果没一会子主家的家下跌跌撞撞的跑出来说出事了!过去一瞧,郑时延的长随被打晕了在客房里,却早已经没了郑时延的影子!” 三月下旬的夜来不算早也算晚。 为着能让宾客在天黑前到家,宴席开的也早。散席的时候正是最后一抹天青色即将被拉破的时候。 主家和郑家的人立马想到了碎喉案,全都慌了神,忙让人去衙门报案,一起赴宴的人家也都点了出了护卫帮着一同出去找。 老大夫好奇道:“这会子把咱们这街上都围了起来,莫不是凶手藏到这里来了?” 小娘子赞同的点了点头道:“这次那么多人一同出去找,听说没多久便发觉了疑影儿,还被巡防营的肖让大人伤了胳膊。只是那疑影儿轻功极好,纵使肖大人身手了得也没能追上。” 一旁的春风楼小伙计目光一动,睇了眼脚下吉祥如意纹的石板路,旋即以一目奇怪看着她道:“你又不是衙门里的人,咋知道那么多?” 小娘子扬了扬手里的扇子:“一大早就来问有没有见到一个手臂受伤的人,那肯定就是了呀!”旋即越发压小了声儿道,“我悄悄凑过去听了一耳朵,说是一路追着血迹来。老大夫说的没错,怕是凶手就藏在咱们这街上来了!” 只是万象街一路通达至朱雀大街,足有二里长,铺子林立,巷子深长,很难说疑凶到底藏匿进了哪个角落。 就在衙门决定一家一家搜过去的时候,那春风楼的小伙计便支支吾吾的表示昨夜亥时初的时候见到有人影躲进了他们对面的铺子里。 巡防营的肖让生了一张俊秀面孔,带着武人的沉稳其实,却又不会显得太刚硬。 上了前来,严肃问道:“你是哪家酒肆的?” 这是离朱雀大街最近的繁华街道,铺子的老板也大多都是非富即贵,巡防营、巡城御史白天黑夜的来往最为频繁,都混了脸熟。 伙计倒也不怕他,大胆道:“春风楼。” 左隔壁胭脂水粉的老板娘抽着水袋烟迈着婀娜步子,慢慢从人群里过来,缓缓吐出一口烟雾,丰韵的眼尾微微一挑:“春风楼对面铺子也有好几家,一家首饰古玩铺子、一家花卉铺子、一钱庄、一药堂,还有那扶风郡君的尺头铺子,云雾阁,也在春风楼的对面呢!” 提及什么花卉铺子、首饰铺子的众人也没什么表情,一听扶风郡君的云雾阁也在,相互间立时窃窃私语起来。 想是对近段时间里的精彩流言都是十分了解。 楚涵只得了琰华一句“放心”,旁的却又什么都不给他透露。 闵静业被害前好容易逮了了个机会问他凶手是谁,他说他知道,但未免衙门下意识的去防备人家,就不告诉他了。 再问他凶手下一个目标是谁,虽说那些都是执绔,但也是性命,能不枉死就不要枉死了,谁知道他却说料不准!还没找到对方杀人的规律! 这要他怎么放心? 搞得他此刻是真的心急如焚,生怕对方这一局天罗地网把他们小夫妻给兜进去了! 到时候外甥女在他察查的案子里栽了跟头,妹夫那里交代不过去,老父老母也要来揭他的皮了! 楚涵那双周正威严的眼睛微微一肃:“你可看清楚那人影儿究竟落在谁家的铺子里了?” 活计干脆的语调里也不失了几分谨慎与圆滑:“其实草民也不确定是不是你们要找的凶手,只是睡前去小解的时候抬眼正好瞧见了有黑影儿落在了对面,真要叫草民说,还真是不敢确定究竟是落在哪家的铺子里。毕竟昨晚上的月色也不是很好……” 春风楼右隔壁香料店掌柜的支着手臂,一手磨砂着胡子拉碴的下巴,眼神直直落在了云雾阁的匾额上:“难不成这起连环杀人案的凶手,真就藏在其中的一间铺子里?” 虽说要配合官府查案,但小伙计也是不敢得罪权贵的,到时候凶手来不来找他报复还两说,被这些有权有势的人盯上,他也照样没有什么好下场啊! 小伙计立时跳了起来:“唉!你们可别胡说!”大声同楚涵解释道:“大人!大人,我、我可没说一定是凶手啊!” 楚涵看了他一眼,指了那几间铺子,挥臂大声道:“围起来!搜!” 刑部衙门的人和巡防营的人一早就把整条街给把手住了,听着上官下令,立马踩着齐整而震天的步子慢慢收拢的包围,把这几家铺子罩了个水泄不通。 几家铺子的掌柜悄么声的使人去给主家报信儿。 很快,就有衙役从云雾阁仓库的密室里押了个穿着夜行衣、手臂受伤的男子出来! 阮明看到那人的面孔,身形不由一震。 看戏的人群神色似乎是震惊的,又似乎是早有预料的。 香料铺子的老板冷哼了一声道:“没想到啊!那凶手真是扶风郡君的人呢!” 掌柜的阮明打理着这件生意红火的尺头铺子,迎来送往的也算是练达之人,可纵使再稳妥的人,平白无故从自己管着的铺子里被搜出个杀人凶手来,还是认识的人,都要慌。 只能极力稳住颤抖的双手,沉了面色道:“你们不要胡说,谁知他是什么时候偷偷溜进来的!” 一声暴戾的呵斥如雷暴一般从人群之后传过来。 “溜进来?不是你们自己人,怎么会知道仓库里的密室在哪里!” 众人转首看去,正是郑时延的父亲郑清巍。 郑清巍赤红着一双眼,牙关紧咬之下腮帮子高高凸起,手里攥着把剑用力拨开人群来到了云雾阁的门前,目光带着刀锋落在了楚涵神色。 似乎是怒极反笑,嘴角扬起了一个极致怪异的弧度:“若有人仗着是主审官徇私包庇,我必要去陛下面前讨个公道!谁也别想跑!” 云海一早就站在了人群里,看着郑清巍在那里意有所指,一扬声道:“既然这么信不过刑部,就自个儿审呗,想抓谁就抓谁!万一楚大人最后判出个郡君无罪,你再进宫去闹,多耽误事儿!” 第543章 碎喉案(二) 众人转首一瞧,原来是市井皇子来了。 倒也奇了,没人怕他,还挪了挪脚步网他那凑了凑,看得出来他在百姓间的人缘还是很好的。 左边站着的屠夫抱臂而立,睹了他一眼道:“人家死了儿子,伤心下不过脑子的冲动话,有啥可计较的。” 云海的目光在云雾阁的匾额上落了落,冷嗤道:“是死了儿子伤心?还是仗着自己是皇子娘舅在这儿耍官威呢?” 胭脂铺的老板娘一声“就是”,指了指不知何时到了现场的几位受害者家属,“为什么这几位不吵?是不知道楚大人和郡君的关系?当然不是,因为他们知道案子得审了才有结果,懂得给自己和同僚一个体面,而不是主审官还没说话,就已经认定人家包庇了!” 旁人不知道,可郑家自己心里清楚。 玄武湖的刺杀,他们以为姜家是不知道的,可自姚意浓与他们联手诬陷于他之后,他便知道最后一层窗户纸是捅破了。 两家已经是死对头。 郑清巍把话说的重,确实因为觉得自己身份不同,有资本与楚涵对峙,更是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强调出他和慕繁漪关系密切,让舆论发生倒向,让楚涵无论怎么判都让人觉得他有徇私之心! 他的嫡长子已经死了,不管是不是他们杀的,绝对不能死的没有价值! 只要那慕繁漪那小贱人翻不了身,太子拉拢镇北侯府的目的便断了一半! 可如此一听百姓毫无帮腔的意思,还站在了李云海的身边,对他大有讥讽之意,心中顿生怒意,提剑相对:“你们这些无知贱民,竟敢口出狂言污蔑皇亲国戚!” 云海负手大摇大摆走了过去,脚步停在郑清巍面前,嗤了一声:“一个贱妾的娘家人,什么狗屁皇亲国戚。” 郑清巍满色更是难堪,却又无法反驳:“德妃为陛下诞育皇嗣,是有功之臣,殿下是正宫嫡出,就更该为皇室做出表率,何必出口伤人!” 云海似笑非笑地乜了他一眼:“我是正宫嫡出,我要做什么说什么,轮得到你以个妾妃外戚来置喙!” 琰华踩着阴晴不定的光线到了云雾阁,澹澹道:“云海,不得对郑大人无礼。” 云海摸摸鼻子“哦”了一声,在众人惊奇的目光下,乖乖退到了一边。 众人:“……”好极了,一物降一物! 掌柜的阮明忙迎了上去,焦急道:“世子爷,铺子里……” 琰华不紧不慢的抬了抬手:“我知道了。” 阮明见他不惊不急的样子,反倒是愣怔了一下。 郑清巍的神色便仿佛炎炎烈日下的青墨瓦浮漾起的青色光晕,浓翳至极,“知道?知道什么!你倒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啊!那贱妇为何不来,杀了我儿,还想逃过去不成!” 琰华狭长的眸一厉,缓缓抬眼看向郑清巍,任凭背后光芒万丈,春暖如阳,本就清冷的面孔却如寒冰洌冽。 他并无搭话,只是抬起了手,指尖轻轻一勾。 就在人群好奇这位世子爷要怎么应对郑家人的暴怒与羞辱时,郑清巍已经就被云海一脚给踹飞了出去。 然后重重坠地,扑起尘土飞扬。 “……”好家伙,明明成了怀疑的对象,竟还如此强硬! 人群不意会有这么一幕,吓的连连后退了数步,鸦雀无声里,有人心中暗道皇子就是嚣张连炙手可热的豪门清贵说打就打了,也有曾几何时吃过郑家亏的人暗暗称快。 郑清巍出身世家,又是文官,一辈子出入软轿侍从服侍,哪里这样大庭广众之下挨过踹啊,心口重击,背脊着地,腹背剧痛一起袭来,痛的半晌没有回过气来。 云海本生得异常美丽,此刻含着暴怒,整张面孔如蔷薇在烈火中盛放至极致。 他一步一字、一步一句,慢慢逼近正从地上爬起来的郑清巍:“你娘!你老婆!你女儿!你儿媳!你孙女!你外孙女!全特么是、娼、妇!” 说完,又是一脚踩在挣扎着要起来的郑清巍的心口,将人生生又给踩了回去,“你死不死儿子跟我们有屁的干系,摊上你这种不知死活的老子,死了也是活该!死绝了才好!” 他这话说的尤为粗俗,可市井里这样的话多了去了,听着竟还觉得格外痛快! 胭脂铺老板娘在掌心敲了敲烟管儿,笑睨了地上痛得龇牙咧嘴的郑清巍一眼,风流的眼角一飞:“皇子的舅父跟皇子杠上,有意思。” 屠夫浑厚的嗓音带着洋洋笑意:“嚣张和更嚣张对上,就看谁敢下死手了,李家的难不成还会怕了他姓郑的?这不是送上门给人打么!扶风郡君是二皇子的救命恩人,谁给的底气以为这样口出狂言不会被揍?” 眼看着云海是不肯轻易罢休了,楚涵和肖让总归是衙门中人,只能上前去劝阻,作为官员和同僚的姿态总要摆足的,以后同朝为官还得见面不是? “殿下,郑大人丧子悲痛……” 云海可不管他悲不悲痛,眸光流转着肆意的邪魅,反手一摆。 尉迟长青长剑一横,便把人拦住了:“此事与二位大人无关!” 云雾阁的伙计十分有眼力见儿,蹭蹭蹭,搬了好几把椅子到大厅里。 琰华撩了撩衣摆,在门口缓缓落座。 这一身烈焰绯红又绣上了银白色修竹的袍子是繁漪最近给他新做的,这样如火如荼的颜色穿在男子多少会显得阴柔,然他自小习武,身姿高挑挺拔,宽肩窄腰,肤白清冷,生生撑出一片别样的萧萧如枫的明朗。 其实他们两个都不是喜欢把热烈颜色穿在身上人,不过她近来心情不错,喜欢给他折腾穿戴,每每都是十分明媚亮眼的颜色。 虽不大习惯,却也愿意顺着她,让她高兴。 微微一笑,不紧不慢道:“您二位是负责察查此事的官员,郡君是否有罪尚未有所定论,是也不是?” 郑清巍几乎喘不过气来,口中依然不肯放软,龇目道:“凶手是从她名下铺子里抓出来的,你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琰华不疾不徐道:“是陛下信任楚大人,交由他来主审此案,郑大人上来便一口咬住包庇不包庇的话,岂非是对陛下有怨言?意志陛下识人不清?” 郑清巍哪敢承认这样的大不敬,大喊道:“你休要胡说!我何曾对陛下的决定有过怨言!” 琰华并不搭理他:“我大周律例,证据确凿之下方可断案,今日有嫌犯从吾妻名下店铺搜出不假,却也有太多可能是栽赃陷害!你是朝廷命官,岂能这点道理也不懂!你丧子大悲大恸,不代表别人就要承受你悲痛之下的蛮不讲理!” 屠户抚掌大叫好:“说的好!你们同朝为官,郑大人自己都不顾同僚之宜了,姜世子也别因为年轻怕脸皮子痛,而对这种不讲道理的人客气!” 肖让看了楚涵一眼,便率先道:“姜世子所言不错,不管有多大的嫌疑,在衙门判案之前一切就都只是嫌疑而已。” 楚涵看琰华如此淡定,心下莫名跟着一松,然而面色依然肃正,颔首道:“肖大人所言便是楚某心中所想啊!”拱手同苦主家属一礼,“各位在朝堂都是举足轻重的,若本官有所包庇,各位自可去陛下面前申诉,在此之前……逝者已矣,还请各位稍安勿躁。” 受害者家属们虽面上都不甚好看,起码还是为各自留了体面。 闵静业之父闵宽薄唇微微一抿,看着琰华和云海面色淡淡,明明人都从他们铺子里抓了出来,却半点焦急之意也无,不知怎么的,莫名一阵心慌意乱,眉目沉沉道:“楚大人赶紧问案吧!” 第544章 碎喉案(三) 楚涵点了点头。 看了眼被云海踩在脚下不断挣扎的郑清巍,同琰华道:“郑大人也只是被伤心冲昏了头脑,想必不是有心冲撞郡君,不如还是让郑大人起来说话吧!” 琰华目光在人群之后被阳光晒的白茫茫的街道,空荡荡的。 “问案不急。”掸了掸膝头,打断了楚涵的话,嘴角扬起的笑色,寡淡而寒烈:“郑大人身为朝廷官员,对律法应该知之甚深,却依然对郡君口出不敬,呈口舌之快,泄私愤,甚至意图挑起百姓对楚大人的偏见。那么,二殿下自然有资格光明正大教训他。二位放心,殿下手下自有分寸。” 他身为朝廷命官,行走在文华殿和翰林院,不方便亲自出手打人,又不是没人可以代劳了。 郑家非要把脸送上来,他还需客气么? 楚涵哪里料到这个看着万事不在意的外甥女婿竟然这么的……强硬?! “……” 不过能维护老婆自然是不会错的,遥遥好福气! 肖让右眉梢微微挑起的弧度似乎好无语:“……”现在是讨论有没有分寸的时候吗?不是应该先问案子吗?把同僚按在地上打,真的好吗? 就算查清与郡君无关,这仇也算彻底结下了吧? 肖让看着无波无澜的琰华,蓦然间目色一动。 结仇? 他是魏国公看重的人,晓得事情自然比一般人要多谢,微微一思忖,仿佛明白了什么,脚步微微后退了一些,抱着剑开始看戏。 这仇结的,就挺好。 他身后巡防营的将士就表示看不懂了:“……”几个意思? 云海居高临下睇着郑清巍:“以为跟我李家沾了点儿关系,以为那德妃给皇帝生了个儿子就能在京中称大王了?还没从我皇兄手里把储君之位抢走呢!这么着急着出来唱大戏了?想去皇帝面前闹是么!” 他嘴角扬起的弧度越来越大,眼底的不屑与怒意亦是越发浓烈:“闹啊!我还怕你这堆烂肉不成!” 郑清巍知道云海大闹过袁家,却没想这人竟是个疯子,当街就敢对朝廷命官动手! 可此刻他亦是清晰的从他和姜琰华的眼底看到了不死不休之意,心底说不慌,那是不可能的! 正当郑清巍的难堪与骄傲无处安放时,一声威势沉沉的语调从人群里来,给他的难堪带来一丝强硬的希望。 “还请殿下手下留情!” 琰华微微抬了抬眼帘看过去,来的是郑家的家主郑弘辜。 他是位列三孤的从一品少师,有官有职的自是要起身行礼了。 云海缓缓侧首乜了他一眼,扬眉讥诮道:“我当是谁呢,原是先帝爷身边儿伺候多年的郑少师啊!” 郑清巍挣扎着想老父亲求救:“父亲……” 郑弘辜见次子如此狼狈的被人踩在脚底下,深不见底的眸光闪过一抹古井幽晃的细碎光影,却依然不动声色。 同云海行了礼,只厉声斥道:“住口!时延新丧,你这个做父亲的不在家里妥善处置丧事,跑来搅扰楚大人办案!不知轻重,还哪有一点为官为父的样子!” 云海一把揪住郑清巍的衣领,狠狠拽起来:“还是少师大人懂得为人处世的道理啊!” 可郑清巍的胸膛还被他踩着,脊骨躬起的弧度便带着断裂的痛感,额角迅速沁出冷汗,慢慢洇进了发鬓间,没说一个字都带着剧烈的缠斗:“殿下已经当众打了微臣,还想如何……” 郑清巍痛苦的表情似乎取悦了云海。 他阖眸而扬眉,轻快道:“郑少师啊郑少师,你说你这么多学问装进肚子里,有什么用,到头来竟生出个不会说人话的畜生来。不如您老来评评理,辱骂郡君,这一顿打该是不该呢?” 众人无语:“……”你还骂了人家满门女眷是娼妇呢! 不过没人敢说出口。 他是皇子可以肆无忌惮骂臣子生出个畜生,臣民难不成骂皇帝出个畜生? 那皇帝是什么? 又不是不要脑袋了! 郑弘辜如何不知这位爷有帝后几乎赎罪一般的纵容,在京中简直就是另一个慎亲王啊! 偏他混迹市井,对百姓一向友好,回归皇室后给一堆人讨了封诰封赏,还让皇帝给京中百姓免了一年的赋税以示庆贺。 话、他也听得明白了,是自己儿子先口出不敬的,若是这时候去状告他一个仗势欺人,或许百姓还会第一个跳出来骂状告之人欺人太甚了! 跟这种人去硬碰硬,才是最不明智的。 更重要的是,他看得出来若是里边儿那位不肯松口,李云海是万不肯罢休的。 又道了一声“殿下恕罪”,便转向了门口的琰华,客气一礼,方慢慢道:“姜世子原宥,都是小儿失礼,老朽代他向郡君致歉,还请姜世子看在他痛失嫡长子、伤心昏了头脑的份上,还请高抬贵手。” “一切还是以查案为重,终究楚大人也是背负了不小的压力,若是能早一些破案,也好让事情得到平息,你说是不是?” 他这话说得十分客气,却也厉害,让人听着仿佛是一心一意为着同僚考量打算,实则一字一句都在威胁。 不得不说,狐狸堆里混迹的就是不一样。 郑家若是多两个这种城府的郎君,也不至于就这样被人装进套里了! 琰华接着侧身避开的动作,又坐了回去,低叹道:“少师大人言重了。郑大人急于找出凶手的心情我们都明白,这也是大家所想的。”话锋一转,“查案子是重要,为的是给死去的人讨回一个公道。可我想着,活着的人的公道也很重要,您说是不是?” 一把长须的老大夫点头道:“死者已矣,所有的公道也不过是交代给活人的。人活为着一口气,若是生死有冲突,自然是先给活人一个交代。” 琰华起身一揖:“感谢您的公道话!” 云海又施力将他往上拽了一把,几乎要把他的背脊骨给折断了:“给我阿姐道歉!道歉!” 郑清巍不是十几二十虽的小年轻,可以把脸面放在一边。 他在朝中也混迹了十多年,有这地位尊崇的父亲,又有生有皇子的妹妹,一向傲气,今日死了嫡长子,又被人众目睽睽之下打了,一口气憋在心口恨不能杀人泄愤,哪里还肯拉下脸去道歉。 即便痛的冷汗直流,也不肯轻易松口:“殿下不顾身份当众殴打臣子,威胁臣子给一个嫌犯道歉,即便你出身皇室,身份尊贵,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不肯啊!”云海浑不在意他的讥讽,轻轻一笑:“那看来你们郑家真是没廉耻的,也无所谓别人怎么骂你们了是么!我这个皇子是市井出来的,是混混!骂人的话我可以从你妻女、父母开始,骂到你十八辈祖宗都不带重样的。” “郑弘辜,你说,我从哪个开始骂呢!” 琰华嘴角挑起一抹笑纹,似冰面上被阳光罩住的寒气,有薄薄的影子:“少师大人,您也看到了,我不过是为郡君讨要个道歉,可如今是郑大人同我们过不去啊!您也知道,殿下自小长在市井间,脾气一向不大好,偏又重情义……他要为自己姐姐讨公道,我一介臣子,又能置喙什么呢?” 郑弘辜好歹在朝五十年了,何曾被人这样下过面子,但面孔上是半分不显。 俨然一位懂道理且无奈的好官员、好父亲。 心下又不免觉得奇怪,为何这几个人一直绕着此事不放,仿佛也一点也在乎同僚门庭间的来往脸面? 莫不是背后在施什么手脚不成! 可他们不肯松口,便只能一直纠缠下去,暗红色的唇用力一抿,厉声道:“对郡君不敬你还有理了,还不快道歉!时延尸骨未寒,你不思赶紧找出真凶,闹什么!” 第545章 碎喉案(四) 郑清巍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不明白为什么老父亲会逼他同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一个不过从五品官职的毛头小子道歉! 他们、凭什么? “父亲!” 郑弘辜耐着性子,承受着百姓投来的各种眼神,深深吸了一口气:“赶紧道歉,不要耽误楚大人查案!” 耳边百姓的议论声声渐渐大了起来,指指点点,郑清巍的面孔难堪至极。 可他知道,若不道歉恐怕只会更难看,无可逃避,只能咬紧牙关不情不愿的道歉:“是我被伤心冲昏了头脑,胡言乱语,还请姜世子、二殿下原宥则个!” 南苍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琰华身后,俯身在他耳边道:“胡大人已经往回赶了,一切顺利。” 琰华澹澹一笑,目的达到了,该等的节奏也等来了,这出戏也该慢慢推进高潮了! 微微扬了扬面孔,示意云海可以收手了。 云海嗤笑着撒了手,掸了掸因为用力而发红的指尖:“贱骨头!” 郑清巍在侍从的搀扶下,忍着剧痛艰难站了起来,切齿咬住心口翻腾的怒意,死死盯着琰华道:“这凶手是从你们铺子里抓出来的,最好你们能全身而退!” 郑弘辜亦是不明白,自己的深沉儿孙们竟是一个都没学到! 横眉一眼扫过去:“你给我闭嘴!” 云海也懒得搭理蠢货,拾阶进了铺子,侧首不屑地睇了郑弘辜一眼:“你记好了,除非你们郑家门除掉我们母子三人,取代我父亲做了那九五之尊,在这之前,离我、离我身边的人,做好的做法就是有多远滚多远。”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谁敢接。 郑家虽有心将太子拉下马取而代之的心,却也不敢把野心放在众目睽睽之下。 闻言,郑弘辜忙朝着禁宫的方向深深一揖,谦卑而惶恐:“老臣不敢,老臣一家皆忠心于陛下,一心辅佐太子殿下。不敢有二心。” 云海倾身,亲自扶了郑弘辜起身,以不传六耳的声音道:“敢不敢的藏在心里,谁也说不好。你们且争你们的,只要别惹到我身边的人什么都好说,否则,我不介意亲手送我那好弟弟、上、黄、泉、路!” 肆意一笑,“到时候,你们郑家一心期盼的尊荣地位啊,可就什么都没了……” 先帝爷的城府远胜今上,朝堂上的掣肘、利用、平衡皆在他的运筹帷幄之中,即便早年里皇子争储之下朝堂大洗,亦不曾有多混乱。 郑弘辜能在先帝爷身边十数年,游走在百官之间,直至郑德妃产下皇子郑家年轻一辈显露了几分野心与得意,这才让人察觉到了朝堂之上竟还有这样一匹藏身草木从中的野狼啊! 可这样的人,最怕的不是权势比他盛、心机比他深的人,而是云海这种又地位且不管不顾的人,会拿自己的性命和前程与对手同归于尽的人! 那样笑盈盈的语调落与口中的字眼形成极致的反差,如尖锐冰杵直直戳进郑弘辜的耳中,惊起他一身冷汗,只能深深垂首,掩去眉目里的阴翳,尽显臣子的诚服之意:“是,老臣一定严加管教郑家儿孙,让他们好好当差读书,来日更好的为陛下分忧。” 云海扬了扬宽大的衣袖:“好了,把人都带回刑部衙门,升堂问案。各位父老乡亲一起去瞧瞧吧,也好做个见证,看看咱们的楚大人是否有包庇之心啊!”微微一顿,“既然是郡君铺子里抓到的人,去,往镇北侯府传个话,请郡君来配合查问。” 楚涵一扬面,衙门里的压抑立马就往侯府赶了。 而伙计们自是要回去做活的,不过那些个做掌柜、老板的赶上这么一趟好戏,哪有不看到底的。 衙门的人在前,事主、苦主们在后,跟着一大群看热闹的百姓,浩浩荡荡的往刑部大堂去了。 暗红色的六扇门已经打开。 一抬眼便能望见大门深处高悬的“明镜高悬”的匾额,乌木金字,映着明灿光线,生出一股沉然威势,叫心虚之人一进此门便顿生怯意。 六扇门是三法司衙门唯一出入的大门的合称,也并非只是单纯的门洞,而是一座建筑物,大门位于正南方位,有三开间,每间有两扇门。 故称六扇门。 在这里当差的人,百姓们一般称之为“六扇门里的勾当”。 而几乎所有衙门的两侧都会砌起砖墙,沿着左右两个方向微微向前延伸,呈“八”字形,所有又称八字衙门。 前朝时衙门贪污严重,百姓们常以“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嘲讽官府只认钱不认法理。 到了大周朝,历代皇帝整治贪污舞弊,这种不正之风得到很好的改善,但天高皇帝远,依然不可能彻底断绝这样的官员存在,遇到断案明显不公的,百姓们还是会以这样的话来鄙夷官府。 衙役们双手捧握着杀威棒,口中“威~武~”文字伴着棍棒戳在青砖地面的“绑绑”声,浑厚而幽长。 主审上座高堂之上,肖让旁坐,胡祡雍尚不见踪影。 嫌犯与云雾阁的掌柜、伙计跪于堂下。 琰华与苦主们静站一旁。 百姓们在二道门之外旁听。 惊堂木落下,一片寂寂。 元郡王的消息得的也快,使了护卫挥开杀威棒便强闯进来。 进了大堂便直直冲着琰华而去,一双倨傲的眸子微微一眯,细碎光影如淬毒利剑落在琰华的面上:“杀人凶手,连杀九子,实在猖狂!” 琰华不惊不惧,慢条斯理道:“被杀郎君手里可都捏着元郡王府的令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咱们,都是落在嫌疑里的人。何况,衙门捉拿月余没抓到一丝一毫的踪影,却在昨夜被一个连武功都不会的小伙计扎扎实实看到了人影落在吾妻铺子里,该说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呢?” “这种把戏,元郡王玩起来向来得心应手,不是么?” 他这样一说,百姓们立马联想起这位郡王爷针对扶风郡君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便有窃窃私语道:“说不定真又是一出栽赃的好戏呢!” 春风楼的小伙计都跳了起来,嘴里喊冤枉的话还是生生憋了回去:“我、我不会是叫人给利用了吧?” 屠夫拍了拍他的脑袋:“无妨,你也只是说了你看到的而已。” 元郡王冷笑连连,虎背熊腰一步步逼近琰华,落下的阴影颇有压迫之意:“栽赃!我看你们夫妇,能嚣张到几时!” 琰华淡笑如春风:“只要我奉公守法,有陛下一日,便有我做臣子的一日。元郡王管好自己就是了。” 进了衙门就不见了人影的云海窝里颠着颗果子从侧门进来,挡在了元郡王之前。 笑色轻蔑,右手一下、一下的拍在元郡王面孔上:“你算个什么东西!仗得谁的势来跟老子的人指手画脚,要不要老子现在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让你跪地求饶的嚣张!”双眸微微一睁,“滚!” 疑犯从云雾阁被搜出来,元郡王这个“被嫌疑了一个多月”的委屈人,倒也有资格来“震怒”一番,不过他还是不够了解面前的这个市井皇子啊! 比嚣张,比厚脸皮,比仗势欺人,前有慎亲王,后又他李云海,都有压倒性优势。 而很显然,云海是真的敢动他,而他,绝对不敢动云海。 鼻翼微张,显然怒意如惊浪,却终是推开了两步:“那微臣就等着你们给我一个解释了!” 琰华微微一笑,并不以为意。 第546章 碎喉案(五) 阳光从镂雕的长窗照进,地上落下一片鹤立九霄的黑白水墨画卷,风一吹,窗棂动,画卷扶摇难上,再明媚的阳光也无法给人带来如释重负的心情。 楚涵端正的面孔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下显得威严肃肃,拍下惊堂木,开始问案。 “堂下所跪何人!” 阮明心如擂鼓,看了琰华一眼,垂首道:“草民云雾阁的掌柜阮明,是扶风郡君的陪嫁奴婢。身后六人是店中伙计,皆是良民。” 跪在阮明身后的六人唯唯应是,又各自报了名字、家主何处,又肯定道“不认得此人”! 纪要人员笔下簌簌记录。 而那个黑衣男子满目倔强,捂着拿自己衣裳撕破的布条简单包扎的伤口,冷哼道:“你们休要胡说栽赃!我的名字没什么不能说的,叫齐三,只是一个普通的镖师,可不是你们口中的是什么刺客!” “镖师”二字让楚涵莫名眉心一跳,耳边是二道门处百姓们渐渐如落花随风高扬起的议论声。 手中的惊堂木拍落公案:“肃静!你是镖师,在何处当差,与云雾阁中众人有何关系,说清楚!” 齐三目色深长地看了楚涵一眼,又小心翼翼看了琰华一眼,用力撇开了面孔,不言语。 但他那一眼,却让众人有了更多的联想。 琰华目色平静,在大堂一片愤怒、隐忍、阴毒之中,颇有几分拈花看尘娴雅姿态。 云海凑过去,以不传六耳的声音小声道:“这一局有点看头,他们是想让元郡王做蝉,拉郑家入局成螳螂么?” 琰华看了一眼身边这容貌出色却吊儿郎当没个正行的少年郎,不得不说有些人的敏锐是生在骨子里的,与他在何处成长并无太大关系。 每每让他做什么,他也不做多问,却能在一点一滴看似没有关联的线索里自己找出关键之处,看破这一场仿佛是针对他们夫妇、实则另有玄机的阴谋。 琰华低沉的声音带着几许神秘之色:“把局布成天罗地网,胃口很大,就怕收网时力量不足,最后落得个尸骨无存的地步!” 云海唇边挑起一抹冰雪般的笑纹:“这些为了掌握可睥睨天下的权势而前赴后继的蠢货,正好给了皇帝整肃朝堂的机会。只可惜,没人懂得黄雀之后还有猎鹰啊!” 琰华神色平静如水,所有的锋利都藏在了悠然的语调中:“不是不懂,而是人人都以为自己是隐藏在最后的执棋者。” 云海美丽的面孔上是全然的不以为意:“是执棋者就不会被阿姐耍的团团转,跌进陷进而不自知了。”轻轻一嗤,说不上是不屑还是冷漠,“不过我想,太子会很高兴。” 琰华的眸子似一潭深渊,乌碧碧的深邃:“你阿姐做这一切是为我,我们做这一切是为朝堂安稳,从来与他无关。” 太子若领情,也不过一个顺水人情罢了。 云海默了须臾:“他若能坐山观虎斗,不费吹灰之力成为赢家倒也算他本事。纵观这一局,牵扯进去的门阀府邸有多少是他想拉拢的,事情闹到这一步,嫌隙已出,他想坐收渔翁,怕是难!” 琰华望公堂之外看了一眼,忽而凝眸:“且看着吧!人心繁复错乱,也不是谁都能利用。谁又能利用了谁呢!” 若是连云海都能看穿的阴谋,太子却不能敏锐的察觉到,并作出身为一国储君该有的反应,拉拢不拉拢得到朝臣倒是小事,恐怕皇帝也要对他的洞察力感到失望了! 肖让转首看向琰华和云海,却只见二人仿若局外人一般小声说着话,淡然无波。 最近总听魏国公说起这几个年轻人,对今日没有露面的扶风郡君更有赞赏之意,说她有长公主年轻时的风采。 长公主年轻时的手腕与谋势,便是朝中颇有沉浮算计的老臣联起手来也不是她的对手,即便只是有几分殿下的风彩,亦已是了不得的人物了。 当时听着并不以为意,朝中这十数年来也算太平,没有那么多的谋算可用,何况一闺中女子尔。 可此刻看到这两个年轻人面对如此铺天盖地如浓雾般的算计,竟还能保持镇定与澹然,到真有几分长公主和魏国公那群人年轻时的风采了。 而至今不曾露面的扶风郡君,倒也真像个纵观全局的执棋者。 希望他们也能做到算无遗策吧! 亦或许,今日这一步,本就是他们这些聪明人之间不需要宣之于口的默契合作? 肖让微微扬了扬眉,此刻倒觉得自己无法看透他们了。 敛了敛神色,又转回堂中。 他一直看着下跪几人的神色,注意神色有异又何止是那镖师,连阮明举止间亦有闪烁,不由皱眉厉声道:“公堂之上,大人问你什么就答什么!你说你不是刺客,手臂上的伤怎么来的!一身夜行衣躲在密室之内又是做甚!说!” 齐三咬紧了腮帮子,大声否认道:“不过就是穿了一身黑色衣裳,与夜行衣有什么干系!谁规定待在密室里的就一定是贼人、凶手!我这伤、这伤就是醉酒后不小心摔倒被树枝所伤!什么刺客不刺客的,我若有那本事无声无息杀那么多人,我早在绿林扬名立万做大侠了,还用得着做个小小镖师么!” 人群拥挤,也不知是谁手中的东西掉落。 “叮”的一声,惊的楚涵眼神一跳。 他越是不说清自己是谁,楚涵心中越是不安,却几乎可以肯定他最后一定会咬住楚家、咬住琰华夫妇不放。 面色一沉,神色如点点飞白的寒冰碎雪,扬声责问:“你与云雾阁有何干系?为何会出现在云雾阁仓库的密室之中!” 齐三似乎被这个问题惊了一跳,微微一瑟缩的肩膀动作里隐隐透着惊惧与心虚,连连摇头道:“昨晚喝醉了,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实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密室里。” 郑清巍语调轻晃的瞬间,在暖阳而沉肃的空气里划出一道冷冷汹涌:“还记得自己吃醉摔倒被树枝所伤,却不记得自己吃醉后去了哪里么!分明就是在狡辩!” 齐三咬牙冷哼道:“当时没那么醉,后来酒意上头了,什么都不记得有什么可奇怪的!” 元郡王仿佛抓到了什么把柄,猛然上前揪住镖师的衣领往上一提,鼻下轻轻一嗅,旋即嫌恶的用力丢开:“醉酒!你说你醉酒后不知怎么到了云雾阁仓库的密室里,可你身上却是半点酒味也没有!还敢做谎言意图蒙骗过关!” 齐三昂着头颈,嘴硬道:“我酒量差,吃不过一盅酒罢了!这一晚上散去,自然是什么都闻不见了!每个人的酒量不一样,做如何做得证据!” 元郡王忽然一转身,嵌着明珠的黑色皂靴便狠狠揣在了一旁的阮明心口。 阮明不备之下整个人狠狠砸在了地上,嘴角都有鲜血溢出,半天没能翻起身来。 元郡王嘴角蕴了一抹寒彻之意,更有即将如愿以偿的得意:“没有你们这些贱人放行,他能悄无声息的进到深锁的仓库里么!还不从实招来,你们这起子贱人是不是受人指使杀害了那么多无辜之人,栽赃于元郡王府!” 阮明好不容易重才新跪好,捂着心口,深深伏地道:“回禀大人,但草民当真不知此人为何受了伤躲在铺子的密室里,外头的碎喉案究竟与此人有什么关系草民就更不得而知了呀!但与我们云雾阁千真万确没有半点干系啊!还请大人明察!” 郑清巍注意到他深深垂下的神色里分明不敢与堂上对视的心虚,心底微微一动,更是认定了此事就是琰华和繁漪所为,为的就是向他报复玄武湖的刺杀! 神色里的愤怒与杀意喷薄而出,目色如孤鸮般对向了坐在公案之后的楚涵,冷笑之中的讥讽之意甚明:“堂堂刑部大堂,律法严明之所在,主审官就是这么问案的!一个嫌犯,说不知道就不知道了!” 第547章 碎喉案(六) 风吹枝影摇曳,深翠的茂密枝叶映着蔚蓝天空,隐隐发黑,怎么看都像是沉压在头顶的咫尺之处,好像随时都会压碎了天灵盖。 楚涵对于苦主的发难只能保持平静,也不欲与之针锋。 一拍惊堂木,震住渐渐鼎沸起来的议论声,以平静而肃正的嗓音道:“昨晚肖大人伤凶手于右臂,以弓弩贯穿,仵作,检查他的伤口!” 齐三似乎并不怕被检查,与方才惊惧的神色大相径庭,竟是大大方方解开包扎在伤口上的布条,伸出手臂让仵作查验:“我不做亏心事,自是不怕鬼敲门!查便查!” 仵作上前仔细查看了伤口,回道:“回大人,伤口确实是贯穿了小臂,伤口表面并不平整,不像是弓弩利箭一一类的兵器所伤,更像是被尖锐的树枝刺穿……” 元郡王笃定的目光倏然一跳:“你说什么!” 齐三似乎也惊了一下,那神色流转的极快,旋即哼了一声道:“我、我都说了,这伤口折断的树枝所伤,你们凭什么怀疑我!” 郑清巍的面色仿佛清霜覆于旷野,阴翳翳的盯着仵作:“你可看清楚了!若有包庇隐瞒,你知道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仵作诚惶诚恐,忙伏地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敢胡说!可伤口表面不甚平整,确实不是利器所造成的,还请大人明察!郡王爷明察!” 元郡王盯着齐三看了半晌,忽然哼笑了一声,慢条斯理拨弄了着衣袖道:“郑大人急什么,楚侍郎即便要包庇,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的!伤口不平整,难道不是他事后故意拿树枝一类的东西在伤口上制造的迷障么!” 仵作战战兢兢地点头:“是、是有这个可能的……” 云海斜坐在交椅里,姿态浪荡,挂在扶手上的退踢了踢:“蠢货!要包庇,这会子你们谁也别想看到这桩案子是怎么审的!谁要是再废话打扰办案,乱棍打出去!”也不理会二人面色如何难堪,漫不经心摆了摆手,“拉出去用刑,三十大板,狠狠打,不必客气,打到他们两个说不出假话为止!” 看着二道门尖尖的墨色屋檐将天空划出一壁逼仄的蔚蓝,随着遥远之处的薄薄云朵不断的逼近、逼近,随着板子击打皮肉惊起的闷声,只叫人觉得无比憋气。 这六扇门里的刑法是有技巧的。 可以行完刑皮肉不破,而筋骨皆断。 也可以是皮开肉绽鲜血横流而筋骨无损。 这两个人的嘴里显而易见还有很多话可以挖,自然得好好留着他们的性命了。 不出意料,板子打完,即便鲜血滴滴答答从衣料上低落,定是皮开肉绽的伤势,却也没有人肯改口任何。 琰华微微一挑眉,倒是让他想起了盛烟那局棋。 扛过了一次,下一次的招供才会显得更加真实可信啊! 云海吃吃一笑,抚掌道:“这出忠心戏码唱的不错。” 琰华垂了垂眸,语调徐徐如清风:“天热了,没点咸头可不得招来驱虫了!” 肖让和楚涵频频侧目:“……”用这么淡定的表情说出这么残忍的话,倒是蛮适合进刑名衙门的! 百姓们对此道可谓最最清楚了,为了保存一些容易腐坏的食物,少不得拿盐巴来腌渍。 瞄了那两个血淋淋的屁股:“……”顿时对家里的咸菜没有胃口! 云海抬手一挥:“没听到世子爷吩咐么!去厨房取些盐巴来,好好给两位的伤口撒一撒。” 衙役们看来公案之后的楚涵一眼,见他点头,忙去准备了。 谁长那么大身上没弄出过个小口子来。 尤其是百姓们,农活儿粗活儿一大堆,夏日里割破个手,蚊虫叮咬抓破了皮儿,但凡沾上点儿汗水都蜇人的厉害。 在这件事上屠夫最有发言权,大块头仿佛吃进了一口寒气,打了个寒颤道:“这好一顿的板子下去,皮开肉绽,磋磨上盐巴,管你是武林高手还是世外高人,都得当场去掉个半条命啊!” 胭脂铺老板娘掀了掀风流的眉眼,轻笑道:“不下狠手,哪来的实话呢!对付硬骨头,自然得是硬招数了。” 公堂内外屏息瞧着。 衙役们见惯了各种刑罚,手中抓了大把的雪白盐巴便撒下去,不过须臾,血水融化了盐巴,迅速渗入伤口的皮肉里,叫喊声穿破了寂寂无声的衙门,刺破凝结的空气直直抛向云霄。 也不必衙役们伸手再去“深加工”一翻了,没有功夫底子的阮明便先叫饶了起来。 “我说……我说……别洒了!别洒了……” 晴光擦过墨色水滴檐斜斜投进肃然公堂之内,落在静立立于堂中一块“肃静”立牌之畔的琰华一侧面颊上,半是温暖柔和,半是清冷如霜,极致碰撞,无法融合,让那张俊秀的面孔有了极致的妖异之美。 他狭长而深邃的眸子不着痕迹观察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表情。 坐在左侧太师椅里的郑弘辜只是微微一拧眉,目光落在两个被打的不住呻吟痛苦的两人身上,从长窗照进的光芒将空气里和光飞扬的尘埃也染上了炫金的光泽,雾蒙蒙地游曳在他的面孔之前,叫人无法看清一片平静之下究竟是何底色。 目色微微一转,果不然,就看到元郡王那双宛若深藏老林深处如厉鹫阴翳的眼底闪过了一丝精光。 郑清巍猛然睁圆的眼底,亦有风卷残云般的痛苦与兴奋在叫嚣。 而受害者家属们的面色则是一沉再沉,额际青筋暴起,一个个牙关紧咬,袖在袖中的手一紧再紧,方能让自己克制住将堂下之人凌迟的冲动。 楚涵如临被风吹着的碧水之畔,面孔上是晃晃悠悠的半透明锐利光影,便如他此时惊起的惴惴不安的心:“此人与云雾阁究竟是何关系,是不是你们于昨日入夜之后将人藏在密室的,从实招来!” 阮明面色苍白如窗外飞扬柳絮,只觉伤口火烧一般的疼痛,连趴伏在心口下的冰冷砖石都是滚烫的,冷汗从发髻间不断的淌下,与眼角的泪混为咸苦的一谈。 “草民确实认得、认得他、……他原是楚家宛平老宅的护卫,今年年初才被楚老太爷遣来郡君这里当差。如今在一家绣庄做护院,因为绣庄的生意极好,常有来京的外地客户定制衣裳,他也会帮着押运货物出京。” “可草民也只是见过他而已,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云雾阁仓库的密室里啊!我们尺头铺子和绣庄虽然都是郡君名下的产业,可一向没什么来往的。是真的!” 元郡王搭在扶手上的右手慢慢转动着手上的扳指,闪烁着幽微的乌碧碧的光泽,便如他此刻的语调一般:“既然没有往来的,方才何必遮遮掩掩!分明嘴里的实话还是没有吐干净!” 阮明急而短的喘息里带着无法制止的颤抖:“人受着伤莫名其妙出现在仓库的密室里,又是楚家的人,衙门里的人那样气势汹汹,草民哪里敢说啊!”他艰难举起手指发誓道,“草民此刻说的都是实话,再没有旁的了……” 楚涵听完,眼波微微一沉,宛若冬日明月松间照之下寒冰万丈,心道果不其然牵扯上了楚家,想来接下来来接手此案的便是他们的人了! 这是要把楚家和琰华夫妇一网打尽了呵! 可此刻他若强行继续审下去,怕也只会惹人口舌了,便果决道:“既然此案涉及了郡君与楚家,本官不便再审,稍后会进宫同陛下禀明,再定主审官来察查此案!” 第548章 碎喉案(七) 云海摆了摆手:“无妨,继续问。”然后又指了指那些个苦主,“想听的就听着,不想听的,赶紧该上哪儿上哪儿去闹。” 元郡王的面孔骤然一舒,仿佛是料到了这桩案子接下来的走向将会是让他满意的,似笑非笑道:“殿下虽贵为皇子,却没有这样的权利……” 云海手肘支着扶手,指腹捏着一撮流苏,倒吊着一枚令牌在空中晃荡。 郑弘辜不意皇帝竟把令牌交给一个只会肆意嚣张且毫无建树的皇子! 被屋外吹进的微风拂起衣炔轻晃,衣袍上的腾云仙鹤却似被人攥住了脚,欲飞难飞,注定了难以上九霄! 一惯平和的面孔被藏青色的衣裳衬着,亦闪过一抹铁青之色,最后只能撩袍下拜:“恭请圣安!” 元郡王的话戛然断裂在他看清令牌时,身体猛然一震,原本得意而舒展的目光骤然一凛,凝成一根尖锐的刺,几乎要把云海肆意嚣张的身体刺穿。 他与这枚令牌、或者说与这枚相同的令牌,在这这十数年里对峙过无数回,且每一回、也都只能如这回一般,俯首臣称。 他的声音像是火山之口翻滚的熔岩,低哑而暗涩地翻滚、翻滚:“恭请圣安!” 琰华诧异的看了那玉牌一眼,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如朕亲临”的玉牌一出,管你三公还是三孤,都得跪。 云海一把拽住琰华下拜的姿势,慢慢叫了起,指了楚涵回到公案之上:“你继续。” 回头看着苦主们道:“好好听着,看看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在背后操控着这一出好戏。别是被人当傻子利用了还半点不知!” 有几位苦主们面色一凛,似乎听出他话中玄机,在深重的痛苦中龟裂出一丝别样的光亮。 云海笑色幽幽,明明是十二岁的年纪,也不曾接触朝堂之上巍巍权势,在嚣张之下却有着难以捉摸的深沉:“外头的也该招了,咱们一起听听。” 有人的脚步已经跨出了公堂的门槛,他们怎么肯相信一个被牵扯在内的楚涵、一个分明要偏袒当事人的皇子能做出什么公正的判决。 可还没走两步,却在云海笃定的声音里、在那镖师忽然叫出的“我招”里,生生停住。 都是衙门里慢慢熬上来的,这样的陡然转折意味着接下来的情形必然有极大的转折,他们自然是懂的! 鲜红而温热的血液在衙役们的拖拽下,沿着齐三漆黑的衣角在砖石上划出几道刺目而鲜亮的血痕,是极致的碰撞。 从庭院里一路至公堂之上。 云海露出他那糯白的牙,明晃晃的:“说吧,那九个郎君是不是你所杀?又是谁人指使的?今日咱们有的是时间听你慢慢说。” 元郡王似乎有些看不懂这两个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 摆明了知道齐三和阮明是有问题的,却还由着事情走到这一步,甚至看起来是有意推着事情发展至这一步,就是为了让他们把话都吐尽了! 计划被看穿的认知,仿佛一把冰冷而薄刃的刀锋贴着皮肤刮过,看不到伤口,却又丝丝血液缓缓渗出、流淌,如一丝一缕细细的被染得鲜红的蚕丝,牢牢勒住了脑仁儿,一圈一圈不断的收紧,痛的喘不过气起来。 可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了,罢手已经来不及,他也不甘心! 他堂堂郡王,有威势,有荣耀不可侵犯的女儿,身后还有那么多算计精明之人,也怎么会、怎么可能输给这些低贱之人! 不! 即便猜到了又如何,他们有那么多的人证可以指认他们! 就不信他们还能插翅飞上天去! 就算输了又如何! 他的女儿是过继给德睿太子的郡主,是正统嫡脉的贵女! 有先帝爷的脸面在,皇帝不能动他的女儿,也就不能动他! 大不了就是在朝堂上被训斥而已! “慢着!” 元郡王忽然扬起衣袖,上前了一步,目光阴冷的盯着楚涵,随后冷笑着转向了闵宽,声音像生锈的铁片粗劣的磋磨:“听说胡祡雍从镇北侯府抓到了个小厮,说曾亲眼看到在令公子死的那天晚上,有人从侯府的后墙悄悄离开。听说那个方向还是扶风郡君所住院落出去的必经之路啊!” 闵宽虽对他们夫妇抱有怨言,觉得是他们连累了自己的儿子,甚至是小外孙被算计也是因为他们侯府大房之间的争斗,却也明白流言猛起很有可能是有人在背后搅弄,为的就是挑拨他们去对付行云馆! 可此刻听到元郡王说真有此人、真有此事,心口不免狠狠一缩,那种丧子之痛便带着锋利的刃无遮无拦的扎进了心头。 那样的痛色,绝对不是郑清巍那张带有目的的颜色,是乌沉的肮脏的。 他身上黑色缠枝蔓的袍子,像是一枝被折断在地的藤蔓,僵直地微微颤抖着,似乎从渐渐发紫的唇间吐出了是质问,却被渐渐扬起的议论声彻底的盖过了。 琰华衣襟上以银白线夹着深蓝色的丝线绣着修竹纹,在公堂之内青色砖石反射起的光线掩映下,更显清冷寒光:“元郡王倒是对我侯府发生的事一清二楚。” 元郡王睁圆的眸子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与阴毒之色,跳跃着,几乎就要迸出幽蓝之火:“事关我元郡王府的清白名声,本王自然要盯紧了!” 琰华微微一笑,语调平缓:“说的真好。希望郡王不是安插眼线监视侯府才好,毕竟这种事做出来就要叫人怀疑郡王心思不正呢!” 云海嗤笑了一声:“监视也好,联手唱戏也罢,总有结束的时候,看谁能笑到最后吧!”看了楚涵一眼,“还不去提人,等着咱们位高权重的郡王爷把讥讽的话吐到你脸色么!” 楚涵忽然觉得很无语,很难理解这样欠揍的一个臭小孩搁在身边,小夫妻两是怎么把人训得跟个乖孩子一样的? 一扬面孔,衙役便匆匆去牢狱里提人了,指了伏在堂下的齐三道:“你先说吧!” 齐三面孔刷白,被盐巴刺激的伤口还在痉挛着,伏在地上的整个人便不断的抽搐。 落在脚印凌乱的青砖石上的目光里有银光飞闪,脑子里嗡嗡回响着自己嘶哑的喊叫与板子重击皮肉的声音,喘息了半晌终于找回了些知觉。 听到那句“说吧”,嘴巴里背诵的滚瓜烂熟的字眼便如沸水翻滚般吐出:“我是千、千锦阁里的护卫。那是郡君名下最赚钱的产业。阁里的护卫年纪大了,楚老太爷看我身手好,遣了我、遣了我来做千锦阁的护卫。” “郡君瞧京中无人认得我,才选上我去杀那些人。每次我杀完了人就躲郡君的云雾阁,那条街上铺子林立,容易脱身。如果不是昨晚受了伤,你们也不可能知道我躲在万象街上!”最后指了指一旁喘息艰难的阮明,“每次杀了人,他就把我藏进密室里,等着第二天风平浪静的时候,晚上开了后门让我离开。” 阮明急急辩解,然而气喘太急,只喊了一声“没有”便被自己一阵扭曲的咳嗽给打断了。 齐三也没有理会他,只凝滞着眼继续道:“我手臂上的伤就是昨晚杀了郑家郎君后,被人追赶时射中的。为了遮掩,是我拿树枝戳烂的伤口!” 闵宽看了琰华一眼,追问道:“从前杀人都是在子时前后,为什么昨日却提前了?” 齐三的回答没有片刻犹豫:“待到席面散,街上车马太多,不容易下手。宴席上人多眼杂反而容易得手。” 第549章 碎喉案(八) 元郡王缄默了片刻,低垂的眸子似乎在思忖着什么,忽然开口道:“那些被杀的郎君都是好热闹的人,是在乘夜回府时被杀,而郑家郎君却是循规蹈矩之人,与你们从前所杀之人并无想通之处!你从实招来,你们究竟为何杀这些人!” 齐三面上的惊恐之色在痛苦狰狞之中,慢慢自眼角眉梢慢慢的、慢慢的渗出,仿佛是被惊雷辟中的冰山上肆意弥漫的裂痕,开裂的逃过明显,叫人无法忽视最深处的那抹心虚:“我……我……” 郑清巍眉心久久不散的阴翳,在极力压抑的怒意里,越积越浓:“还敢有所隐瞒!看来一顿板子还是便宜你了!打!给我狠狠打这个杀人凶手!” 衙役们看了眼楚涵,又看了眼云海,一动不动。 琰华低叹了一声,如烟霞弥散里似乎还带着几分怜悯:“你想证明你的忠心,我知道了。知道什么一气说尽就是了,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 看戏的齐齐一歪脑袋,皆是满面疑惑又觉得神奇:“……”有点看不懂了,人家在指认你耶! 齐三被痛拉扯的神经渐渐冷静下来,看着琰华不怒不惊的样子,心底开始没由来的害怕,是被冰冷海水兜头浇下的彻骨寒意。 可他感觉得另一道目光如箭射来,只能咬着牙说下去:“杀那些人、那些人,并不是因为他们是执绔子弟,而是因为、因为他们命格属性。金木水火土!会先选上他们,是为了让我杀人后趁夜更容易逃走而已!” 几位苦主将自家子女的生辰八字一说,果不然,至今为止死去了十个人,两金两木两水两火两土,正好! 闵宽的面色由苍白渐渐发青,沉怒地盯着琰华,胸口起伏如潮汐一般,猛然上前拽起齐三的衣襟,厉声质问之时有泪水从眼角流下:“三月初十那天晚上,就是你杀了我儿!就是你杀的我儿!” 齐三颤颤如浪的语调里吐出的话语,却是字字雪亮:“没错!是我杀的!” 琰华望了人群一眼,在里面看到了一张笑色阴翳而得意的面孔,微微垂了眸子,睇着齐三道:“回答的倒是干净利落。那么,把你杀人的时间地点再说一遍。” 元郡王冷笑道:“姜世子是要在众位大人的心口上再撒一把盐么!” 苦主们面孔仿佛夏日雷暴来临时的天空,浓翳至极。 云雾锦缎原是极轻薄的,绯红的衣衫在薄薄的风里轻轻晃动,如血海卷浪,将琰华清冷的五官衬得无比明耀:“他不说说清楚,元郡王又怎知他只是一味在攀咬呢?” “你们想要把罪责扣在我夫妇头上,也得我本人也无话可说才是。还是郡王自己都觉得这个人的话信不得,此刻的积极与阻拦,只是想找出个人来给你元郡王府顶罪呢?” 元郡王手握成拳,一双本就微微凸起的眸子瞪地几乎脱框而出:“血口喷人!我看你能猖狂到几时!” 换做从前,琰华一定是不屑与他做口舌之辨的,可今日就是不想白白放过送上门的机会。 大约是跟云海那家伙待久了? 遇上这种欠教训的人嘴皮子就会痒呢! 琰华微微一笑,清风流长:“比起猖狂,下官自比不过元郡王在京中盛名。” 公堂内外寂寂了须臾,想必是没想到这位清冷世子爷会这样不客气,旋即便是一阵毫不遮掩的哈哈大笑。 元郡王的表情有些失控,怒不可竭全数敛在抽搐的嘴角,显得格外的古怪而可怖。 琰华如无风时的青松,萧萧挺立,淡淡无波:“元郡王可想清楚了,这里是公堂,不是你泄私愤的地方。” 云海吊儿郎当甩了甩手中的玉牌,那双水灵灵的瑞凤眼里陡然生出一股戾气:“我一点都不介意看着你被乱棍打出去,想必百姓们也很想看看。”也不搭理他如何怒意如夏日漆黑云层里的雷暴,转首指了齐三道:“把话说尽了。” 齐三痛到呼吸颤抖,也没有组织了他顺畅至极的回答,何时、何地、是否挣扎,说的一清二楚。 云海眉梢轻挑:“杀了人之后,是如何把尸体弄出城的!” 齐三立马道:“无声无息把人弄出城,我没那个本事,是郡君身边的无音接手做的。”盐巴在血水里全数融化,面部也跟着越发扭曲:“她的右耳上有一颗红痣,总是穿着一件蔚蓝色的袍子,发髻上绑着缠银丝的发带,那银丝我认得,是雪国特产的雪丝!” 这时候特特把无音的特征说出来,自有他的用意。 而这样的用意让元郡王感到非常的满意。 甚至郑清巍的眸子也在一瞬间的拧眉后,迸发出幽蓝星火! 那个意图掳劫楚家表妹的孙郎君之父,眸色一沉,仿佛明白了些什么。 沥沥而出的声音太过仓促而破碎,由着玉石碎裂时溅起的尖锐破音:“为何把那些尸体挂在那些不同的方位?” 齐三似乎是痛极了,又似乎是不想再说,伏在地上拼命喘息,半晌不发出一点动静。 琰华摸了摸衣袖,竟从袖袋里摸出了两颗酸梅子。 愣了一下,也不知道是自己无意间装进去的,还是妻子鼹鼠似的哪里都要装两颗。 指尖翻转,轻轻一弹,梅子不偏不倚打在血肉模糊之处:“不要装死浪费大家的时间。” 看戏的众人表情更疑惑了:“……”我们一致怀疑你抓住了什么证据可以立马翻身,但我们没有证据证明你有证据。 觉得看不懂的又何止是堂外的,就连堂上审问的、愤怒的也都齐齐一愣。 一时间都弄不太明白琰华这是要做什么! 可他笃定淡漠的姿态又仿佛是在告诉他们,齐三说什么他都不在意。 这样的不在意背后,竟是因为有人庇护? 还是因为他早已经看破了一切,有把握揭破阴谋算计? 谁也无法看破。 而这样的看不破又叫苦主们心中更是分恼怒不已,心思便都往着“包庇”之上想去。 齐三顿时一阵头皮发麻的痛,想蜷缩又蜷缩不得,想打滚亦是不能,只能拿额头去撞地面上的砖石,手指几乎要在缝隙里口出细碎的血肉来。 眼见又有人把脚踹过来,连连抱头讨饶:“我说!我说……那个叫做五鬼夺运术!” “就是一定要选官宦之家的郎君,带有运气福泽的才行。金木水火土之命格,每种命格各二人,挂尸五个特定方位,五鬼得到供奉,便能给施术之人带来财运、福运、官运!” 二道门外的春风楼小伙计歪着头想了想,双目一亮道:“这个阵法我听铁匠铺里的找老头说过!那一定还有一个地方是埋施术之人的生辰八字的!那么一定还有所谓的一个阵眼!既然是为了敛聚他人财运、福运和官运给自己享用,那阵眼里的名字一定就是凶手了呀!” 白须的老大夫很是清醒,摇了摇头道:“倒也未必,若是有人故意算计栽赃,阵眼里埋着的必然是被算计之人的生辰八字了!” 胭脂铺老板娘风流的眼波轻轻往小伙计面上一斜:“这样的阵法若是有用,这世上岂不全是官宦权臣了?咱们还用被人称之为贱民么?那些个所谓的高官还不自己悄么声儿用了,杀几个贱民对那种人而言有什么下不了手的!” 小伙计被她那么一瞧,面上一红,摸摸后脑勺悄悄瞄了元郡王一眼,赞同的神色里有几分不忿:“你说的对,真有用的话,还能写上别人的名字,看着别人比自己得意么?也便不是拿来做做算计而已了。” 第550章 碎喉案(九) 胭脂铺老板娘轻轻吐出一口烟草云雾,描绘精致的眉扬了扬:“不过倒也奇怪了,即便真是叫这护卫去杀人,他也不过就是个听差遣的,怎么主子还一字字的说给他听么?” 齐三极力昂起头,满目真切道:“郡君当然不会告诉我这些,我只是恰巧知道这个阵法而已!” 琰华眉目清敛如月,语音却冷得如寒冰万丈:“哦?倒是挺巧的。既然你懂得这个阵法,自然也能推算得出来阵眼在何处了。” 元郡王看到他神色里的冰冷,只以为是他失策了,面上的张扬之色便又缓缓扬起:“既知道了,就赶紧说吧!免得再受一顿皮肉之苦!” 齐三无法跪拜,便双手伏地不听朝琰华的方向磕着头:“小的也不想出卖郡君,若真是一刀抹了小的脖子,小的定然不怕的,可这……”歉意的话一顿,仿佛是经不住元郡王和郑清巍的阴翳眸光,颤颤道:“据、据小的推算,应该在、在长安街牌坊下的井里。” 郑清巍忽而紧紧抿了抿唇,像是在极力压抑着胸腔里的某种涌动如熔岩的情绪,冷冷道:“水为财,把阵眼设在水里,自然财运滚滚了,您说是不是楚大人!” 云海冷笑着掀了掀嘴角,刚要说,不料被抢了话。 琰华目光轻轻落在郑弘辜的面孔上,嘴皮子徐徐一启:“观郑二爷智商,能稳走在仕途,若非是奇迹,便是你们郑家此类阴损术法用的太多了。导致你如今一瞧见有人比你有钱、有运、仕途顺遂的,便一味以为别人也是如此挣来的一切,恩?” 郑清巍一怒:“姜琰华!你不要以为……” 郑弘辜神色不变,稳稳坐在太师椅中,一抬手打断了儿子即将出口的怒喝,只低叹了一声道:“证言当前,难免失言,楚大人海涵。” 琰华觉得自己脸皮真的挺厚,只做听不懂他话中的讽刺。 楚涵点了点头,到嘴的话在舌头底下打了个转,长吁如叹:“只盼郑大人当差时不要如此口无遮拦,意气用事啊!我们同僚一场自然是懂得你的悲愤,只怕事到临头,旁人不理解,白白耽误了郑家百年的好名声,只以为是郑家仗着德妃生有三皇子的威势了。” 笑意越发真诚:“您说是不是,郑少师?” 郑弘辜面色微微一凝,旋即颔首,如常道:“楚大人提点,老夫谢过了。” 楚涵被公案挡住的手在交椅的扶手上拍了拍。 他出身商贾之家,自小便懂得笑脸迎人、凡事以和为贵的道理,入了仕途更是一惯以亲和好脾气着称,倒真不知,原来不管脸面怼人的感觉真的是挺不错的! 反正外甥女婿已经怼了,那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也不少。 然后打发衙役去搜的手扬起的姿态便显得格外轻快:“快去快去,啊……”转首看向苦主们,真诚道:“各位大人家下也带了的吧,同去同去,也好相互监督见证一下。” 瞧他们的脸色都不大好看,又道,“咱们现在也没个主审官,单凭殿下吩咐来审问此案,就这么相互监督吧!到时候要是去陛下面前申诉,也好有个说法。” 好么,一句没有主审官,把自己直接摘出来了,叫苦主们想发怒也发不出来。 可若是案子审出了个无楚家和姜琰华夫妇无关的结果,得,功劳还是他的! 果然商人最狡猾! 去大狱拿人的衙役拎着丁大云匆匆回来,一把将人扔进公堂:“跪下!” 被杀了全家,丁大云自然是不肯改口的,恨不得当场撕了云海和琰华才好。 一字一句便如当天在侯府大堂所说的一样:“小的亲眼看到的,那天晚上有人影从行云馆的方向过来,越过桃花坞,直直就往后街的方向去了。虽隔得远,但那个人头发丝的发带里一定是缠着银线的,夜色里十分明显!” 云郡王冷笑道:“那日在街上闵静业和二殿下起了冲突,扶风郡君带着人来解围,身后那功夫了得的护卫头上可不就带着缠银线的发带么!而且方才齐三儿也说了,那无音头上就是缠着那雪国才有的银丝发带!你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琰华淡淡道:“侯府里用缠银线发带的人,郡王又怎知没有旁人了呢?” 元郡王的下颚高高扬起:“你们镇北侯府的里能有这么好身手的……” 云海拿看白痴的表情暼了元郡王一眼,打断了他的话道:“能有那么好的身手却没有发现有人看到她出去?” 屠夫很捧场的接口道:“没错!既然是要出去办见不得人勾当的,还能让人看到自己的身影还放过的道理?这厮指不定被谁给收买了,在这里胡言乱舞栽赃攀咬呢!” 刚死了儿子的郑清巍或许太激动,也或许只是一味想把杀人的罪名坐实到琰华和繁漪的身上,满面不肯轻易放过,就认定了是他们干的表情。 而其余的苦主们盯着齐三和丁大云的表情却有了怀疑之色。 元郡王可不管别人怀疑不怀疑,只一目阴翳地看向阮明:“既然没有往来的两间铺子,他是怎么无声无息躲到你们铺子的密室里的?说!” 阮明扭曲的面孔深埋在抱头的双臂间,只有他看得到的一壁空间里,青砖石上有炙热呼吸吹拂出的白雾笼罩在眼底,深不见底! 唯有痛苦的呜咽清晰的泄露出来。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郡君只是让我好好管理铺子,从未叫我做过什么亏心之事……” 元郡王扬了扬下颚,不屑的笑声里蓦然有笃定流转:“一介贱奴,一家子老小拿捏在慕氏手里,自然是不敢承认,就怕今日松了口把人供出来了,一家子老小都尸骨无存!”旋即又狠狠一拍扶手,眯着眼死死盯着他,“还是想想清楚自己做过什么吧!” 阮明怯弱的呜咽似乎被吓断了,昂起头,两只眼睛乌定定的黑:“还请郡王明示,小的做过什么了?” 元郡王不知何时捏了颗琥珀珠子在指腹间,慢条斯理又十分笃定的转着:“不见棺材不掉泪。你有什么资本以为咬着不说话就能逃得过去!” 阮明盯着那颗珠子,呼吸似乎狠狠一窒,然后表情僵硬地吐口道:“我确实是受人指使,才把他藏在密室里意图躲过官府的搜捕。” 众人一怔,不意还有这样的反转。 苦主们有愤愤而怒的,也有皱眉不语的。 元郡王猛地站了起来,将胸腔舒展开,指着琰华鄙夷道:“姜琰华,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卑鄙小人,竟然为了自己的前程,杀害那么多的无辜。未婚生子的荡妇,能教出个什么下贱玩意儿来……” 琰华站在长窗之下,阳光从镂雕的窗棂投进,有印花般的水墨痕迹落在他的面孔上,覆上了一层浅浅的阴翳,将那张本就清冷的面孔映衬得越发阴冷无边。 他不会为了这种人毁了自己的仕途前程,却也不代表他不会怒而反击:“元郡王口口声声自己是天潢贵胄,然而你的言行,却像极了了个无父无母的疯子。可至少,我不会去辱骂没把你教成个人的老郡王夫妇。” 公堂内外众人的表情有些扭曲:“……” 你这叫没骂? 人家骂你娘,你连他老爹也一块儿骂了好吗? 不过…… 干得漂亮! 云海却是毫无顾及的叉腰哈哈大笑,还不忘问问元郡王爹娘什么时候死的。 元郡王自是暴怒不已,然后云海一闪身甩着玉牌站在了琰华的面前,他的怒骂也只能咬在了压根儿底下,指了阮明道:“二人皆已招供,证词也对的上!倒要看看你们拿什么狡辩!” 第551章 回魂(一) 正在大家议论纷纷的时候,一身脏污破烂的郎君看着衙门口呜呜丫丫的说得好不热闹,双手扒拉着往前钻,嘴里还挺激动:“哇,什么情况,这么热闹!” 人群里的少年郎被一股子酸臭味扑了个满面,正想说哪里来的气味,一回头就看到一张熟悉不过的面孔,顿时一双眼乌子都要惊恐的脱框出去了:“闵、闵、闵……”那人指着闵静业闵了半天也没能把舌头捋直了,闷了半晌,尖叫起来:“鬼啊!” 闵静业那执绔脾气一上头,整个把人给踹飞了出去,撞开了衙役横在百姓面前的杀威棒,跌在了被蔚蓝天空逼仄的庭院里,撞破了一汪清明光下普照而下。 他叉腰咒骂的样子好不嚣张:“敢诅咒老子!活的不耐烦了啊你!你才死了,就是你全家都死光了,老子也不会死!” 闵大人面上的沉痛一凝,猛地一回头,可不就看着自己本该下了葬的儿子此刻竟是完好无损的站在人群里么。 愣怔了好一会儿,用力揉了揉眼睛,再三确认,激动的笑色立马填满了整张苍老了许多的面孔:“静、静业啊!” 跌跌撞撞的冲过来,拽着闵静业看了又看,还往地上的影子踩了两脚。 一旁的白须老头仿佛是在替他高兴,大声笑道:“有影子,不是鬼!是大活人啊!” 确定是活生生的儿子站面前,闵大人真是老泪横流啊,激动的直跺脚:“是六郎!是我家六郎啊!”抱着儿子狠狠拍着他的背脊,“你个臭小子,好好儿的怎么不回来啊!我娘都要哭瞎了眼啊!” 闵静业一脸状况外,别扭的推了自家老爹一把:“哎呀老爹,您这是干嘛呢!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伸了伸手臂,一身破破烂烂,脏臭不已,拉着个脸道:“我瞧着我像没事儿的样子么!” 闵大人回过神来,也被熏得退了好几步:“你没事怎么不回家啊!” 闵静业瞥了瞥嘴,恨恨扬起的衣袖间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结巴:“被、被……哎呀,被人贩子给关起来了!” 听说有一阵子人贩子不抓小孩、不抓女子,专抓长得俊俏的郎君,买去小倌儿里给有钱人消遣。 众人目瞪口呆,然后表情就有些丰满了:“……”好吧,这闵六的模样也确实是生的很标致,也难怪会被抓走了。 闵大人震惊的合不上嘴:“……”看了看百姓们精彩的眼神,又瞧儿子结结巴巴的,心下又是一跳,语调都带着颤抖:“他们、他们没拿你怎么样吧?” 闵静业一甩头,哼道:“他们敢,老子不撕了他们!” 闵大人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要是儿子找回来,却成了小官,那真是老祖宗都要掀棺材板跳起来了! 闵静业瞧老爹那眼神,大受侮辱,先跳起来了:“有你这么想自己儿子的吗!那人贩子已经被抓到了,你们不信自己去问!” 人群里有家仆打扮的人试探着问道:“那言家的郎君……是不是也被他们抓走了?” 闵静业指了指人群之后,“喏,不就在那里么!” 众人回头一看,身后的衙门大门前停下一辆破破烂烂的马车,下来了五六个衣着狼狈的郎君,满面胡渣,一点都没有往日潇洒俊秀的模样。 那家仆“哎哟”的一拍大腿,激动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忙迎了上去:“我的主子哟!终于是找着您了,老爷和夫人可都要急疯了哦!” 众人真是替那些府邸感到高兴:“人没事就好!” 闵大人忍不住问儿子:“怎么你没坐马车?” 那一个个简直就要倒下来了,他居然还有力气跑在前头来看戏? 老父亲表示惊呆了好嘛? 闵静业十分鄙夷的望了那些郎君一眼:“那些人一个个娇生惯养的,饿了几天都走不动道了,再说了……”拽了袖子就往老父亲的鼻子底下送,“你闻闻、你闻闻,谁要跟一群臭气熏天的人坐在一起啊!” 闵大人险些就给熏晕了过去,一把拍开了儿子的手:“……”那酸爽,别怪我太嫌弃你! 众人瞧人家做父亲的都那么嫌弃,可以想象这群公子哥儿有多久没有洗漱了。 暗暗感慨,看来这闵六平日里没少挨揍。 挺皮实的。 又听着一声呵斥,众人再往马车后头一看,正是一直没露面的胡府尹和衙役压着几个被困成粽子的男子上前来了。 想来那几个就是人贩子了! 胡府尹进了公堂就朝着云海和琰华深深一揖:“多谢二殿下、多谢世子相助,否则这群人就要跑了!” 云海不在意的挥了挥手,围着进了公堂的闵静业转了两圈,双手在鼻下扇了扇:“要不是我,你这条小命早废了。” 闵静业撸了撸袖子,大有要干一仗的架势:“我真是谢谢你,大晚上把我抓过去打了一顿,害我莫名其妙被人贩子给扣住了!” 看戏的众人甚至有人摸出了瓜子,咔咔就开始磕起来:比慎亲王鸿雁楼里的戏码更精彩,关键这里还是免费的!不错不错。 “打、打了一顿?”闵大人表示十分不理解,大惊大恸之后看着活生生的儿子情绪非常的高扬,甚至想笑,但眼见旁的几位越发悲恸的样子,还是忍住了,“算了,那些不重要。那你怎么又被人贩子抓走了?事关重大,你仔细给几位大人数清楚,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事情!” 闵静业嘴角抽了抽,似乎将那一场经历当做了人生中的一大污点,支支吾吾了几句声音才渐渐清晰起来:“……大晚上的走在大街上,四下无人,算着又是杀手要出来杀人的日子,我当然是撒腿就往回跑了啊,谁知道路过白银街的时候一脚踩空,就一路滚到了人贩子家里。” 站在最前面的人贩子大黑嘴角抽了抽:“……他说的是实话,那密道是为了我们自己逃跑才挖的,一向很隐蔽,连官府的人走过都从未发现。可那天大半夜他就自己从密道里滚到了我们院子里。” 众人表示:“……”这操作,惊呆了呢! 元郡王冷笑道:“谎话连篇!杀手摆明了要杀你,岂会不追上去,会任由你跑掉么?” 闵静业是属鞭炮的,蹭蹭就怼回去了:“你是脑子不好,还是耳朵聋了去!我什么时候说自己被杀手追杀了啊!” 众人面面相觑:“还、真没有!” 闵宽看了琰华一眼,终于明白他为何这么淡定了,原是什么都在掌控中了。 转而问道:“那你那天晚上真的没有遇上什么人么?”指了指齐三,“说确实把你杀了。” 闵静业掀了掀嘴角:“不是故意瞎说,就是眼睛可以扣除来扔掉了!老子就在这儿,你杀谁啊?” 齐三彻底傻眼:“……不可能,你们胡说,胡说,那天晚上我明明看清楚了就是你的,不可能……” 闵静业睇了他一眼,兴奋的踢了两脚:“老子就在这儿,你杀个毛啊!” 反正也不是正经审案了,也没人制止他。 一转身大跨了几步到了云海面前,指着他切齿道:“还有脸说救我!要不是你三更半夜把我从侯府的狗洞里踹出去,至于掉进那陷进……” 闵宽一听狗洞,表情就更精彩了,但下一瞬便察觉出了事情的不对经,一把按住了儿子胡乱挥舞的双手,急急问道:“慢着慢着,你是说你从侯府出来的?什么时候?你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侯府?” 第552章 回魂(二) 闵静业眯着眼,龇牙咧嘴的样子像了故意装恶驱敌的大狼犬:“还能有谁!哼!仗着自己是皇子还给我动私刑,把老子倒掉在树上,差点没把就都给吐光了。” 郑清巍怎么也没想到闵静业竟会突然出现,如此,这些所谓的人证、口供全成了攀咬! 就这么白白放过她们了么! 郑弘辜看了琰华一眼,老谋深算的眸子微微一闪,不着痕迹的拉住了他要冲动的姿势。 低声道:“急什么,有人只会比我们更急。” 楚涵目光一亮:“那天晚上还有谁在?” 闵静业狠狠瞪了站在琰华身后的南苍一眼:“就他,还有那天在街上打我的那个!”一转身,朝着楚涵嚷嚷了起来,“喂喂喂,楚大人,这算不算绑架!我要报案!我要告他……” 闵大人这会子心情格外轻松,一巴掌拍过去:“你给我别废话,你离开的时候是什么时辰?” 闵静业扁了扁嘴:“丑时。” 楚涵道:“死者的死亡时间是亥时二刻到子时三刻间。” 元郡王面色很是难看,以怀疑的眼神打量着他:“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 执绔有执绔的好处,就是不懂看人脸色。 元郡王的嚣张在他眼里,无意就是另一个不学无术的自己而已。 更何况这多眼睛盯着,闵静业可不怕他,冷哼道:“废话,被踹出去的时候敲更的嘴里正嚷着呢!天上的月亮也会告诉你什么时辰了!你聋,你瞎,不代表所有人都聋、都瞎!” 众人:“……”好样的! 闵宽对儿子的胆大妄为真是无可奈何,抬起手又想要一巴掌派过去,但想了想,还是收手了:“……”算了,这种阴谋算计之人骂就骂了,还怕他不成!今日他能不能把自己摘清还难说呢! 云海耸了耸肩道:“夜里一向不太平,把人弄来打一顿是可以的,若是出了事可怎么了得,就让无音一路盯着他回去。谁晓得他踩的十分精准,滚人家家里去了。跟过去一看,失踪的那几个都在!” 那几个人贩子已经被衙役押解去了大牢,不然听到这里一定要跳起来喊冤了:虽然他们是人贩子不假,但这些人没哪个是他们去抓的好嘛?都是他们自己滚进他们的院子里的好嘛?对此,他们表示也很冤枉好嘛? 但是,没有人会让他们把这份“冤枉”在任何人面前有机会喊出来。 云海慢慢踱着步子来到二道门处,摊了摊手,真情实意道:“看到没有!冲动是魔鬼!你们看到的、听到的,有时候只是有些人故意放给你们听的、让你们看的。记住了,以后不要听到些什么,就咬定是事实,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来。遇到不公平的事情,找官府!” “明白吗!找官府!” 百姓们觉得十分有理,纷纷点头应和,直道:还是跟市井皇子说话最接地气。 “冲动不得,万事看结果在做决定,一定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楚涵、胡祡雍和肖让面面相觑,这一波官民紧密合作、相互信任的宣传,确实要比官府自己出面去说要来的更有用。 不过如此的话,也算是破案了,至少可以证明被害人被杀的时间段里无音和南苍确实都在府中,那么不管死的那个是谁,都不会和他们有关系。 可偏偏呢,一个齐三都咬住了人是他们听扶风郡君的指使杀的,一个丁大云又说亲眼看到有人在亥时左右从扶风郡君的院子里出来,从后街离开。 这波栽赃很明确了。 被安排着做到角落里的某位郎君虚弱的喘着气道:“那您都看到我们了,怎么不把我们救出去啊!” 云海原是想走过去的,结果硬是被一股子酸味给熏了回来:“反正你们都被关了那么多天也没事,正好帮你们老子教训教训你们,晓得晓得什么是民间疾苦,省的一个个仗着家里有钱胡作非为。” 郎君们斜眼睨他:“……”有你仗势欺人的架势大? 闵大人觉得他有些无耻,但还是真心感谢道:“多谢殿下,小儿才能无恙。” 云海摆摆手道:“行了,也亏得你们闵家的脑子还没长歪了,被人煽动着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儿来,不然,谁也救不了你们。” 闵宽愣了一下,旋即沉沉舒了口气:“殿下说的是啊!一切流言,都信不得,还是得相信真凭实据啊!” 苦主们见到闵静业时,是满怀希望的。 可在那群少年里再也没找见自己的儿子,心中的痛苦却是要比初初得知儿子被杀时更为震痛! 到了这一步,他们也明白了这桩连环杀人案就是有人为了算计姜琰华夫妇而设计的! 直到这一刻,所有苦主站在了一处,渐渐才发现,他们之中大多是支持太子的,即便不是,也是太子在极力拉拢的。 原来如此! 如今太子因为二皇子的缘故与镇北侯府关系亲密。 侯府在京中百年,又有云南和华阳长公主的脸面,这十几年来结交的权势一等一的豪门府邸,甚至三房的夫人还是出身后族的! 一旦太子与侯府结合的紧密,这无疑就是一道坚不可破的屏障了! 所以背后之人便相处了这么个阴毒计谋,挑拨了他们去对付姜琰华夫妇,不论太子帮了哪一边都能让他断其中一臂。 一旦姜琰华夫妇落败,侯府世子的位子不就正好要换人了么! 那么,除掉了姜琰华夫妇,侯府的爵位又会便宜了谁? 自然也逃不了姜元靖那个镇北侯嫡庶子的影子在里面! 更有甚者,在这桩算计里上蹿下跳最兴奋的元郡王,说到底不过是个心高气傲的莽夫,又如何会为了一个小小侯府庶子去算计? 而在朝堂之上,要与太子争权的又如何能少了郑家! 他们这些人都是从十多年前的那场夺嫡之争里走过来的,又怎么会不知道元郡王从前是站谁的! 电光火石之间,这些苦主们都想到了崇州那位! 可又不大确定,毕竟崇州那位要动,也不可能让元郡王如此明目张胆的搅弄! 但如此嚣张的行事,却与郑家人不谋而合! 郑家虽是荥阳百年大族,但在京中一向没有太多的实力。 如今好不容易郑家出了个生有皇子的郑德妃,哪里能不争一争,让郑家从此盘踞京中,说一不二!自从皇帝登基,郑家早已经掩藏不住野心,暗中对他们这些朝臣额亲近、甚至收买拉拢的动作也不曾少过! 郑弘辜已经猜到那些人的想法,却并没有太过担心的神色,对他这样老谋深算的人来说,任何危机,都有可能变成际遇! 既然这些人已经同姜家有了龃龉,来日一同效力与太子身边,一旦太子对姜家表现出更近亲之意,必然会让这些人觉得不舒服,纷争不断,可一旦郑家能许诺更多,还怕拉拢不了他们么! 苦主们此刻无心关心郑家什么心思,无论如何,他们们都会因为元郡王的失败而把恨意与怒意转向他去。 元郡王不意这些人的反应那么快,可他自恃有依仗,无人能动摇他,根本不在意这些他眼中的蝼蚁如何恨意滔天。 只冷冷一掀嘴角,撇开了脸。 外头细风缓缓推动着春日百花的香味,并着暖融似温泉淡金色阳光如清浅的浪在空中缓缓涌动,那香味甜蜜至极,让闻着欲醉。 而那醉,却醉不了清醒着的神色。 屠户摸了摸下巴,怀疑地扫了伏在地上颤颤不停的齐三一眼道:“闵郎君根本没事,他们方才的言论不就是栽赃了么!” 闵静业是唯恐不乱的性子,有好戏看连身上的脏臭都能忍受了,兴奋的至往人群里跑:“栽什么赃?” 第553章 回魂(三) 一旁看戏的百姓便大略的一说。 闵静业一插腰,嘿嘿直笑,指着云海和琰华大声道:“早知道老子晚点回来了,让你们也去大狱里玩耍两日呢!” 瞧着儿子活蹦乱跳,闵大人心下放松了,心中欢喜无法以语言表达,便全数化作了训儿子的精气神儿。 又是一巴掌拍在闵静业的后脑勺上,吹胡子瞪眼道:“胡扯什么!就你嘴欠,活该吃这一顿苦头!要是再不改改你那不长进的样子,可有的教训让你吃了!” 闵静业虽不长进,但对老子还是有点尊重的,哼哼唧唧了两声,抱着脑袋躲到一边儿去继续看热闹了。 香料铺子的老板面上是全然的不赞同,哼哼道:“不过是杀错了人,又如何做定是栽赃呢!” 他的意思是若是当时被杀的人是易容的,带着闵静业的人皮面具被杀的,死后又故意毁了那个人脸,便是要让人查不出死者的真实面目。 那么,这件事中的某些人一定是知道凶手究竟要杀的是谁! 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挑着苦主们把所有的恨意依旧钉在琰华身上。 你们看,他什么都知道,就是因为闵家和姜家有姻亲关系,所有闵家的郎君能活,而你们家郎君就只能成为牺牲品了! 果不然,反应快些的柳大人立马变了脸色。 但这一出算计看到现在他也明白背后之人到底想做什么了,所以生生忍下了。 屠夫认识云海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小豆包,一耳朵就听明白了香料铺老板的意思,似乎明白了些这人的立场,斜了他一眼,呲了一声道:“杀错?那尸体是死后被野兽啃咬过的,可不是生前就毁了容的,杀人之前不看脸吗?杀了那么多人,偏就杀错了这一个?” 香料铺老板不意没人那此事做筏子去针对姜琰华,便只能装作自己的话是没有任何意图的,满面不服气的道:“你又不是衙门里的人,你怎么知道那尸体是什么时候被毁了脸的!” 屠夫拍了拍胸膛道:“我不是仵作,也不是衙门里的人,可我是杀猪的。杀死猪伤口什么样儿的,杀活猪伤口又是什么样儿的,我见过那句尸体,自然比你清楚!何况人家闵郎君说了那么多了,还不够清楚吗?” “那齐三儿指认的那什么无音,那天晚上根本就没离开过侯府!这都不是栽赃,怎么样才算是栽赃?”一琢磨,嘿了一声,“我知道了,你是说这个闵郎君是假的!” 闵静业就不乐意了:“你特娘的才是假的!祝你讨个娘儿们是假的!” 屠夫的嗓门儿亮的就跟他的屠刀似的:“娶个娘儿们是假的?不就是让他娶个男人回家嘛?岂不是嘱咐他断子绝孙?” 百姓们一阵哄堂大笑。 公堂内的众人:“……”确定现在是在找凶手吗?那么欢乐是想气死谁? 白给人取笑了一通,可又怼不过姓闵的,香料铺老板的脸色就有点不好看,但一听屠夫的话眸子一转:“这里是京城,能人异士层出不穷,发生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苦主们渐渐都品咂出了他话中之意,但这样的挑拨意图委实太明显了,所以很默契的没有当堂发问。 但元郡王可不会放过这个挑拨的机会,嘴角掀起一个冷翳的笑色,指着闵宽道:“你当初是凭什么认出那具尸体就是你儿子?” 闵宽先是愣了一下,旋即从见到死而复生的儿子的喜悦里回过神来,抿了抿神色,招了闵静业到放出验尸的仵作面前。 “一则是因为身形相似。”扯开那身臭烘烘的衣衫,指着他心口的一道伤疤,诚恳道:“二则静业胸口的疤,是他小时候从杨梅树上掉下来时被折断的树枝扎伤的,还有他臀上有一块红色的胎记,当时怎么会想到会是巧合啊!” 仵作细细瞧了,拱手道:“两处的特征确实与那具尸体一模一样。” 随即又有人奇怪了,“那闵家下葬的那个是谁啊?” 屠夫啧啧了两声道:“脸都毁的不成样子了,谁知道啊!要是谁家还有失踪的没回来,那肯定就是了啊!” 琰华缓缓看向人群:“自然是死、该死的人啊!” 人群里那双阴翳的眸子一滞,几乎是下意识的,飞快转身离开。 琰华垂眸微微一笑,多有意思的一局。 元郡王稳坐交椅,并没有在意隐藏人群里的同伙匆匆离去的身影,身子微微往后一仰:“巧合?别不是你们商量好的,明知……” 琰华淡淡打断了他的话:“明知什么?明知是有人杀了这些郎君就是为了栽赃我们?原来元郡王也很清楚我们是无辜,而你,或许就不那么无辜了!” 元郡王一怔,没料到反而替他们证实了几分,还把自己绕了进去,重重一哼道:“少在这里信口雌黄!你们这起子贱人,再是狡辩算计都是没有用的!人就是你们杀的!” 琰华对他的蛮横浑不在意:“大周是法度严明的国家,可不是听凭谁人一言所判的!自己都是嫌疑人,还是少说话吧!挑拨的意图太明显了。” 柳大人紧紧盯着琰华和闵宽的面孔,发现那每一字每一句里,当真没有一丝的矫饰之意。 可他也实在不能相信,难道就是那么巧合,对方就偏偏杀错了闵静业么! 他还有太多的话想问个清楚,苦主们皆是,可也不想被元郡王这种人再利用,便都先忍下了。 屠夫冷眼直直盯着香料铺的老板,抬手磨砂着下巴道:“你今天咋回事儿呢!明明是有人栽赃,你老抓着那些莫名其妙的干嘛?哈,你不会是被人收买了吧!” 香料铺老板面色一僵,只在须臾里又切换成一脸愤愤的模样瞪着屠夫,大声道:“你把人什么都往好处想,我只是把事情往最坏的一面想而已!” “人心人性有时候是十分阴暗的,可能在你眼里的良善之人,曾经杀害无辜,也有可能看着嫌疑最大的人,一切线索也只是巧合而已。不信你问问做官儿的,是不是都是这个想法来破案的!” 楚涵看着那香料铺老板的眸子微微一闪,一时间并不动声色。 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算是表达了两人所说的都是正确的:“仵作查验,啃咬的伤口确实是死后造成的。” 至于官府查案,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独特手法,他不与过多置评。 屠户甩了甩一身的腱子肉,指了齐三道:“他,自己也说了的,不会杀错的。那现在是什么意思?又想反口了?那可就值得怀疑了,怕是这个人根本就是受人指使故意出现在密室里,为的就是攀咬扶风郡君。恐怕人是不是他杀的都两说了吧!” 胭脂铺老板娘往大门上靠了靠,身姿丰韵:“没错!反正真凶也不会特特跑出来说,唉,人是我杀的,你们抓错人了!是吧!” 老大夫悲悯道:“这位掌柜的说话可就清醒了。我瞧着这人分明就是受人指使故意来栽赃的!几位大人可要好好审审才是,可别冤了谁,万一错判了,岂不是让真凶逍遥法外啊!” 百姓们纷纷点头:“没错没错!” 齐三儿心中大乱大急,仿佛都看到了荣华富贵在飞影缭乱的眼底渐渐灰飞烟灭的样子。 他大声喊着:“我没有撒谎,我说的都是实话,就是郡君让我杀的人!还有二殿下,他最厉害的就是易容术,一定是他让人易容成闵静业的样子,我才错杀了人!”又涌动着身体爬到了阮明的身边,揪住他的衣摆拼命的摇晃拉扯,“你说话!说话啊!就是她指使的!如果不是她指使,你怎么会把我带进密室离去!” 第554章 回魂(四) 这样急切的咬住主子,到让公堂内外的人都更加确定了此人被收买栽赃的。 阮明的目光从他手中的琥珀珠子上慢慢移开,忽忽扬起的声音沉而锐:“指使我的人就是元郡王!他手中捏着的那颗琥珀就是他威胁算计我的证据!” “他让人给我下催情药,让我与旁人之妻发生了不可挽回的关系。我家主人规矩严明,绝对不会容忍这样污糟之事,一旦发现必然要将我发卖出去,甚至还会连累我老子娘和兄弟姐妹不被待见,而我那时已经有了喜欢至极的未婚妻,他们便以此要挟,让我把齐三藏在密室,等着被官府的人搜出来!” 再次反转! 百姓嘴里的瓜子咔咔咔,磕的更得劲了! 元郡王的眼底映着那张刷白的面孔,瞳孔猛然一缩。 怎么也没有料到,那个人最有把握能拿捏住的人竟这样反口了! “你这贱奴,竟敢胡说污蔑本王!”他的面孔在光影里阴晴难定:“你们两个本就是一伙的,杀人凶手尔,以为说几句好听话就能摘清自己,摘清你们主子的嫌疑了么!” 阮明并没有看他,他的面孔猛然凑近了齐三:“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么?荣华富贵,没有了,你的性命也要走到底了、啊!这就是叛徒的下场!” 齐三瞪着双眼,攥着阮明衣裳的手开始如狂风落叶般颤抖:“你出卖我们!你竟敢……出卖我们!” 阮明用力甩开他的手,挣扎着跪坐起来,每动一下浑身的冷汗就不停的往外冒,可他的表情却十分的舒畅而快活。 嗤笑着斜了元郡王手中的琥珀一眼:“你们以为拿捏住了我的把柄便能将我死死按在水里,只能成为一个叛徒,告诉你们,休想!我这条命,宁愿死的轰轰烈烈,也绝不做猥琐小人!” 闵静业这执绔竟是十分欣赏阮明这宁死不屈的倔脾气,鼓掌道:“说的好!” 闵宽:“……” 阮明继续道:“你们怕我会突然反悔,让人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监视着我!你们以为不让我同郡君的人、侯府的人见面,计划就不会被郡君知道了么?就能万无一失了?安知你们在我这里算计的每一步,不过都是郡君意料之内的!” 他忽然抬起手指向元郡王,冷笑道:“到底是谁杀人,扰乱京中太平,挑拨朝臣不合,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春末的熹微天光将蔚蓝的天空照耀的明媚至极,那样的逼仄亦在瞬间散去。 元郡王就站在长窗之前,可任凭窗外春华锦绣,人声鼎沸,他的面孔却一再在阴翳之中沉溺下去,连浑身金玉绫罗,金银珠灿,也成了冰冷的死色。 “你这贱奴竟敢出言不逊,不要以为我拿不得你如何!” 阮明昂首回视,无半点惧意:“那些被杀的人手里可都握着你们元郡王府的令牌,你又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是清白的!一个嫌疑最大的人,仗着自己有个郡王的爵位就在这里肆意嚣张,真是可笑!收买威逼我的人,可就是你元郡王府的人!大人,是那人后颈有一块深褐色的胎记,只要审了他便可知道真相!” 不过片刻间,元郡王肆意的神色如遭寒霜凝冻:“你这贱奴竟敢胡乱攀咬!” 阮明冷笑连连:“是不是攀咬,自有大人去审问,你说了也不算!” 琰华微抿的唇线里有感激缓缓流露:“辛苦你了。” 阮明伏地一磕头:“蒙郡君和世子爷看得起,小的怎敢有一丝背叛之心。” 小伙计奇怪道:“可他被监视着,又是怎么让郡君知道外头的动静?” 一声清脆而带着微微哽咽的声音轻轻响起:“因为还有我啊!” 众人一转首,就看到以为清秀的小妇人盈着热泪看着公堂之上的背影。 “你是?” 小妇人骄傲道:“我是阮明的妻子!”微微一笑,“女人一哭一笑,有时候也能办大事呢!” 百姓们并不理解她的话。 而公堂之上的众人却不约而同的若有所思。 琰华点了点头,转首看了云海一眼。 云海弹了弹手指:“把人待下去治伤!”指了指那小妇人,示意她可同去。 小妇人福了福身,掠开拦在身前的杀威棒跟着衙役走了。 老大夫缓缓捋了捋长须,点头道:“若是阴谋算计总能成功,世上哪还有公道可言!好啊,郡君小小妇人竟有如此睿智,镇北侯府来日的煊赫必然长久啊!” 楚涵面目一沉,手中惊堂木狠狠拍下:“堂下之人,还有什么可说的!” 齐三仿佛疯了一样,只以为的重复那几句话,最后竟是气血攻心,呕了一大口血,撅了过去。 丁大云进了刑部大狱也没少挨刑具的伺候,绝望的看着落进公堂之内的阳光,带着灼烧的温度,在他手上落下一个个烧焦的焦香色印子,瑟缩而肮脏。 他猛然昂起头来,目光似乎在某处落了落,旋即突瞪着双目指着元郡王大喊道:“是他!是静文郡主身边的女使给我银子,收买我,让我这么说的!” 胡祡雍本想着,若是那丁大云继续咬住姜琰华的话,就把他们一家子杀人、昧侯府银子的事情说出来,好证明这人说话是不可信的。 谁知他那手指头的方向“哗”的就转向了案子里的另一个嫌疑人! 到最的话被云海一瞪眼,瞪了回去。 心虚的抹了抹嘴:“……”我是父母官啊! 可一想到皇帝似乎一直有心要收拾元郡王,便决定先看看情况,大不了该说的话直接说道皇帝面前去就是了。 事态急转直下。 郑清巍眸中的幽兰之火猛然一滞,找不出杀子真凶的痛苦却远比不上不甘的情绪,瞬间席卷而上,直欲把血液燃烧至沸腾,可面对本该死绝了的闵静业,所有的证词全成了扎扎实实的诬蔑! 除非元郡王还能交出更有利的认证,否则,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子的一大臂膀继续强大下去! 而他的儿子,也将白白死在那些人的算计了! 郑弘辜眼眸眯了眯,神色如暗流涌动之上的平静水面,一抬手,压住了郑清巍的所有不甘。 这一句注定了又是元郡王输的彻底了。 元郡王心知有人要算计他们父女,心下不免开始慌张:“你们好大的胆子,先帝爷钦封的郡主也敢污蔑!” 丁大云大约已经料到自己的下场,脖颈间泛起细碎的水色,慢慢融了血痂的颜色,一片猩红,咬牙道:“我陷害主子,已经没有活路了,没必要再去攀咬任何人。” “说出来只是不想让把我害到这个地步的人还能躲在暗中得意!我不知道他什么目的,但是他一直针对郡君是事实,你们都知道的!阮明说的没错,只要抓了静文郡主身边的女使严刑审问,就知道我们说的是实话!” 闵宽默了默,大约是为了这些日子的误会做一个缓和,合声道:“当初在镇国将军府上官氏联手姜万氏母女算计郡君,上官氏被杀,也或许就是有些人担心会被她牵扯出什么来吧?” 元郡王脸色生硬如铁:“你们这些小人,眼看着有人栽赃我,就来落井下石啊!” 说罢,龇目着就要扑过去踹闵宽。 闵静业哪里能让人把自己老爹给揍了,但那么多人看着呢,也不能打郡王吧,就挺着瘦巴巴的胸膛挡在老父亲面前大声道:“干什么!仗着自己有个郡王的爵位在公堂之上就像殴打朝廷大员不成!先帝爷的脸面可不是让你这么用的!” 第555章 张狂 连先帝爷都喊出来了,元郡王如海啸席卷的怒意也只能强压在胸膛里了。 毕竟今上温和归温和,却不是个会容忍他的人! 最后只能是龇目欲裂地死瞪着闵宽道:“你们给本王等着!” 云海的瑞凤眼一撇:“等着你去拜先帝,让先帝来给你做法不成?”冷嗤了一声,朝着衙役们一摆手,“去李静文身边拿人!是不是,审了就知道了!” 元郡王终于明白过来,他们今日的目的了。 不,应该说是皇帝的目的! 那个废物上位的皇帝,是想要对付他们父女啊! 他知道只要静文安安稳稳的当她的德睿太子的嗣女,就没办法除掉自己,所以他一向不让女儿掺和进任何事里,所以皇帝就让这个烂泥里出来的儿子去诬陷静文,好把先帝爷给的脸面收回去! 好啊! 好极了! 一个废物,如今也敢跟他们玩心眼儿了! 看他也无法不紧张,若是静文被扯进这桩算计里,皇帝便有了理由去褫夺她的封号,没有了先帝爷的脸面让皇帝忌惮,他这个宗室老臣岂不是任人宰割了! 元郡王所有的资本便是先帝爷对东宫先太后的孝心、是静文不可动摇的地位。 可一旦这样的地位岌岌可危,他所有的得意便随之分崩离析。 他华丽衣袍上的立领上盘着银线团福暗纹,映着冷汗,映着墨绿色衣裳乌沉沉的光晕,他的面孔阵阵发青。 倨傲之色不复存在,只余惊恐随着扬着的嗓子抛起,强撑道:“你们敢!静文是先帝爷钦封的郡主,是德睿太子的嗣女!是正统嫡脉!郡主是你的姑母,你怎敢不敬!” 云海的口气淡漠至极,如清晨海面上的云烟皑皑:“姑母?我姑母多的是,排排站好她李静文还得敬陪末座!现在天启年,不是元佑年!给我摆谱喊备份,你还不配!” 元郡王的面孔渐渐发青下去,如瓦上清霜:“就算你是皇子,也不过是无权无势的皇子!静文的封号是先帝爷封的,是先帝爷!你岂敢对先帝爷不敬!” 云海不屑地轻轻一嗤:“我对自己祖父是什么态度,用得着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你们怕是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了吧?一介宗室远支,这些仗着我祖父的恩赐作威作福,我是他嫡亲的孙子,自然也能仗着他来欺压于你!” 雪白的衣袖如旌旗扬起,“陛下若有责怪也是本宫来扛,你们怕什么!去拿人。” 有个衙役显得格外兴奋,也不等楚涵说什么了,很大声的一个“是”就喊出来了。 很显然,一定是被元郡王欺凌过的! 所以说,做人一定不能太嚣张,不然真的是怎么死的都料不准呢! 云海看着元郡王那几乎要冲上来撕碎他的架势,笑的十分昂扬,手中的玉牌轻轻一抛:“长青,你拿着我的令牌一道去,谁敢违抗,没杀无赦!” 尉迟长青半句废话也没有,接了玉佩便带着衙役走了。 正巧,去“阵眼”里搜生辰八字的衙役与长青擦肩而回。 云海接了在手里看了一眼,果不然是琰华的名字和八字,冷笑着睇了齐三一眼:“来,说说,这东西在水井里是谁告诉你的,或者说,是不是你扔的?” 齐三仿佛是打定了主意不肯改口了,咬牙点头道:“不是我扔的,但是、是静文郡主身边的女使告诉我的!” 云海站了起来,在门口伸了个懒腰:“行了,既然所谓的人证都是假的了,咱们该说的也说完了,各回各家吧!”回头看了睇了地上的人一眼,“静文身边的人拿来,该怎么审,几位大人自便。还有这几个废物,好好动动你刑部的刑具!谁敢阻拦办案,直接锁拿了进宫找皇帝说话!” 三人拱手应是。 云海懒懒暼了满堂各异的神色,不甚在意,都不是什么小孩子,被人算计了能怪得了谁! 若是连该找谁报仇都搞不清,也只能说明脑子不怎么样了。 “走了,姜琰华。” 一阵斜风卷过,树根下的尘土四散飞扬,像是一尾历劫失败的蛟龙将人脚步困住,张着尖锐獠牙的大口在空气里翻腾、嘶吼,似要庭院里的人都吞入腹中才肯罢休! 柳大人蓦的加快了脚步,叫住了琰华:“姜世子,请留步!” 琰华并不意外会被人叫住,停步看过去,拱手一礼:“柳大人。” 柳大人出身绥阳大族主支,早年柳家主支投靠雍亲王,他亦是经历诸多阴谋算计,所以无论如何不能相信这桩算计真的只如表面那么简单。 柳大人的唇似乎颤抖了一下。 在这一刻,他不是什么侍郎大人,只是一位痛失爱子的老父亲:“姜世子,请你同老夫说一句实话。” 琰华颔首:“柳大人请说。” 柳大人眼底的悲恸如挂在枝叶上的光影,暗沉沉的翻涌着:“你真的、真的不知道元郡王算计里要杀那些人么?” 琰华迎视他的探究,温声悲悯道:“不敢有所隐瞒,确实不知。我们夫妇一直以为他们所杀之人是明里暗里与姜、慕、楚三家有冲突之人,没有料到会是与命格有关。至于闵公子的安然无恙,确实是我们布置好的,因为我们的冲突太明显了,他会被人盯上是意料中的事。” 有些话不能说,些事情不能点破,所以,只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何况,他说的也不是谎言,闵静业的生还本就是他们计划之中的。 柳大人目光深幽幽的,就在这么近的距离里,直入琰华眼底深处,却还是看不到任何遮掩之意,一时间也不知心底深处是落下还是更痛苦,只觉一阵绞绞如沸。 刚从公堂看跨出来的孙大人闻琰华所言,神色如遭冷雨侵袭,萎垂湿寒,冷声道:“我儿一心念书,我们孙家与你们几家也一向交好,何来冲突!姜世子,你不能因为你的计划而葬送无辜之人的性命!” 被枝叶筛过的阳光有些斑斓而淡漠,而遥远的天边却又炫目的光亮。 琰华轻轻一叹:“本是逝者已矣,不该再有所议论,可既然孙大人有疑惑,我也只能直言相告了。” 二人走去了一侧。 琰华将孙郎君与楚家表妹之事如实相告,遗憾道:“这件事也是在孙郎君出事以后才查到的,所以才让我们夫妇一直料错他们到底要以什么样的接口杀人栽赃。” 孙大人听完怎么也无法接受。 明明儿子是一心读书的温文郎君,竟成了个心思手段皆是阴暗的人物,竟欲掳劫闺阁千金! “不会!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你们一定是搞错了,搞错了!” 琰华并不欲与他争辩,没有哪位父母会平静接受这样的事实:“此事虽过去许久,也甚是隐秘,可若要打探,还是能探得出真相的。”默叹一声,“您节哀,告辞。” 地面上是仗责齐三和阮明后留下的淋淋漓漓的血滴,被接近正午的阳光一晒,暗沉沉的红。 有衙役搬来了水桶,拿着水漂将地面的水迹冲刷进砖石的缝隙,慢慢洇进青灰色的泥土里,带来一阵扑面的凉气里,依然夹杂着让人心血烦躁的腥气。 “站住!” 一声厉喝再次打断了琰华的脚步。 琰华回头看过去。 这一次满面悲痛的是云安伯。 这位老伯爷早年连丧两任妻子,死了三子四女,到了后半生也唯有一双庶出的幼子幼女留在身边,自然是千娇万宠,无所不应。 结果幼子连子嗣也没有给他留下一个,也死了! 不过他似乎并不如柳大人一般,只是想寻找一个答案。 此时此刻的怨恨,是对着算计之人的,也是对着琰华与繁漪的。 第556章 直击魂魄 在云安伯的眼里,即便不是琰华和繁漪害了他的儿子的真凶,也是罪魁祸首之一,就是因为背后之人要算计他们,才会连累他的儿子! 他指着琰华的微颤之间带着浓浓的怨恨:“为什么你可以这样平静,那些无辜的孩子都是因为你!因为你们夫妇才被害死的!” 琰华睇了一眼砖石表面的水色,汪着头顶的阳光,尤带着淡淡的殷红。 他的姿态也并不如应对柳大人时的客气悲悯,直言道:“落在算计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无辜的,并不能因为我们活着,就活该承受你们的指责。杀您儿子的,是算计之人,不是我姜家的任何一个人。我理解您的悲痛,但请恕我不苟同您此刻的指责。” 仿佛是心底的某种情绪没能推卸到实处,云安伯的暴怒来得凌厉万分,几乎是失控地跳起来咒骂:“你们自去挣你们的权利,平白连累了别人竟还有脸说出这种话来!你这种自私自利的人,为什么不去死!怎么不去死啊你们!你们这些人、不得好死!” 有女眷的情绪似乎被带动了起来,怒意上头也冲着琰华而来。 但其他几位大人相比而言还是理智的,一把拉住了身边的女眷,沉声安抚着她们的情绪。 云海眸中凝这一抹怜悯,是对一位失去孩子的父亲的怜悯。 但这样的怜悯也只在一瞬间里便消散无踪。 冷笑道:“你儿子被杀,难道不是因为你自己无能么!唯一的儿子,明知道命案接连发生,你不还是让他宵禁后还在外头晃荡?连自己儿子都保护不了,你怎么不去死!没有你这个老子,你儿子会死么!怎么,把责任推卸到别人身上,你就能心安理得的继续活下去了?” 似乎被触到了痛楚,云安伯翻腾在心口的一口怨气瞬间凝结成霜冻,带着尖锐的棱角,刺的他面色刷白:“明明是你们……” 云海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为什么不杀别人家的儿子,就挑你们家的下手?都是朝堂上混迹数十载的老狐狸,跟谁装不懂呢!太子在拉拢你们,也在拉拢镇北侯府,他们是在对付姜琰华不错,却也是在对付你们!这些弯弯绕绕的挑拨你们清楚,我这个市井里出来的人也清楚!” “不要以为死了个儿子,就可以蛮不讲理的把所有的错推卸到别人身上,心安理得的从自家孩子的死里挣脱出来,做什么梦!都不是三岁的娃子,没人愿意受你莫名其妙的闲气!” 这样直白的话,白了的何止是云安伯的面孔。 连元郡王也一下子踉跄了脚下。 直到这一刻他才清晰的知道,原来他们的算计这些人的什么都看破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他在这桩算计里不过一个随时可舍弃的棋子,所有算计背后真正的深意岂是他能看得到的,又岂是会让他这种愚蠢之人晓得的! 他以为输了,是,确实是输了,但只是输了他这颗棋子而已。 深处归于那些人的利益,不过是刚刚开始而已! 琰华的目光坦然与所有人相对,温言道:“各位于小可而言都是长辈,在朝堂上的经验远比晚辈丰富,不用我来分析给各位听,自然也能一下就看穿了对方的用心。既然如此,何必相互为难。冲动话好说,冲动之后的后果却不是谁都能承担。” 这样的道理大部分人都是懂的,只是情绪有时候也是双刃剑,伤人也伤己。 有那么一瞬,所有人的眼神都落在了郑家人的身上。 或许在百姓们眼里,他们是没有理由这么做的,毕竟也是受害人的家属。 可在朝堂之上,太多冷血阴谋层出不穷,这些当官的可不会轻易让过去盘剥任何一个值得怀疑的人。 毕竟,郑家显露出来的野心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而郑清巍近日的悲痛带了太多的目的,让柳大人和孙大人的目光不由凝滞了一抹冷厉,却在不动声色间撇开了目光,凝眸与远方。 一时间大人们沉默,女眷们哭泣,悲戚蔓延无边。 云海缄默的须臾里,神色如寒霜,纵使他的容颜美丽如繁花,却依然叫人望之生寒:“有在这里推卸责任的精力,还不如好好想想怎么给你们的儿子报仇!” “你们若是非要去称背后之人的意来与我们作对,大可放马过来,本宫若是怕了你们就是属狗熊的!你们的下场,也不会仅仅只是死一个儿子那么简单了!” 东南角的位置栽着一颗藤萝,茎秆粗壮,想是有些年岁了,枝条掩着屋檐下的一根横梁攀援伸展,英英簇簇的花朵垂下,投下一片幽幻溟蒙的影子,落在地面上的一汪水泽里,显得湿哒哒的沉重。 那一瞬间,所有苦主们都凝滞了眼底的痛苦之色。 他们,都是朝中数得上的人物,到最后却依然只是那些掌握大权之人能轻易算计的对象! 前路似乎就在眼前,还是那么的熟悉,充满了风云诡谲、充满了阴谋算计,只要踏上去了、是已经踏上去了,就如踏上一条没有归途的路。 而他们,从来没有掌握主动权的资格! 云海的这些话也是对这些看似风光无限的大员高官们的一记耳光!所有的痛苦直击心底的同时,也拉回了一些对“连累”二字的悲愤。 明朗的天光在草木繁茂间、在颤颤流水里无遮无拦的流动着。 忽然间,蔚蓝天空里静静停滞的凝云仿佛被什么催促着,极速飘动起来,自由盘旋的鸟雀也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烦躁,不断的在枝头扑腾着翅膀。 连京城繁华巍峨的屋脊连绵如崇山峻岭,在时至正午的寂静里成了聒噪的喧嚣,叫人心意缭乱! 伴随着这样的烦躁,是容生带着焦急的叫声跌跌撞撞而来:“世子爷!出事了!” 琰华眼皮一跳:“什么事,好好说。” 容生的面色苍白如纸,一路狂奔而来梳理成简洁的字句也全都打了结:“是清瑶居!清瑶居竟给郡君送了点心,是带红花的点心!” 他声音并不大,却似惊雷落在琰华的耳中,对于有预料会发生的事,竟也有一瞬无法自控的惊忧。 那不是他对妻子谋算的不信任,而是一旦涉及了她,琰华便无法以平常心对待,生怕有任何算计不到的角落里突然窜出个什么恶魔利爪伤了她分毫。 什么都不及问了,拨开人群,拽了也不知谁家的马便往回飞奔去。 闵宽就站在一旁,耳朵里漏了一声,惊起一身冷汗,一把拉住要走的容生,颤声问道:“你说谁给郡君送的点心?” 容生冷着一张圆脸,却还是给他留了脸面,没有大声喊出来,切齿道:“清瑶居是谁的院子,闵大人不知道么!什么都没查清楚,你们就一个个急着下手了!如今好了,看你们拿什么来救赎!” 闵宽心口狠狠一坠,一口气没喘过来,若非小厮扶的快便要栽下去了,跺脚道:“怎么会这样!” 柳大人和孙大人眉心一动,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还没结束”的冷芒。 闵静业那双仿佛没有心机谋算的眸子迅速扫过在场所有人的面孔,拧眉疑惑地睇着老爹:“干嘛呢这表情!” 闵大人好一阵的捶胸:“这回是真的要结仇了!” 闵静业面上却只是一派似无所觉的浪荡样子:“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赶紧回去,你儿子我都回来了,有什么可急的,我要洗澡!” 闵大人看着他,焦急之下只觉心痛症都要发作了:“造孽啊……” 第557章 郑家 郑弘辜慢慢往外走,行过那群失魂落魄的苦主面前时,抬手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留下的一声轻叹里有怜悯与懂得。 清风漫漫,这样的轻叹,仿佛要叹进人的心里去一般。 楚涵几个站在大堂的门口看着那一幕幕悲欢与聚变,并没有太多的感慨。 作为父母官与武将,生死离别早已经看的太多了。 只是肖让睇着郑弘辜那深沉背影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一抹精力的光芒,如流星划过,转瞬即逝。 回头看了楚涵一眼:“听说楚大人这刑部侍郎还是郡君替您去姚家牵的线?” 胡祡雍表示非常惊讶。 姚家自家还与好些个儿子只是五品六品的中低阶品呢,居然会去举荐女婿家当时还是庶女的郡君的舅舅? 嫡母与庶女,会有那么好的关系? 该说姚家目光长远,懂得拉拢抱团? 还是该说那位郡君的手段委实厉害了些? 楚涵有些奇怪他怎么知道。 细一想便也明白了。 吏部尚书萧峤是姚丰源的得意门生不错,却也与长公主十分交好亲近,有姻亲关系。这位肖大人又是长公主和魏国公的心腹,这些他们自然会比旁人多晓得一些。 颔首道:“我这外甥女一向有心。” 肖让微微一笑:“楚家,好福气啊!” 楚涵眼底微微疑惑了一下,旋即扬唇道:“确实。” 胡祡雍:“……”我觉得你们话里有话,但我没证据,只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了。 满府里一片镐素。 白纷纷的。 屋檐外明明也是光线耀眼,而整个郑家府邸却像是沉浸在了三月烟雨暗灰里,一片哀色凄凄。 郑二夫人见着丈夫回来,忙丢下手中正在焚化的冥纸,急急上前抓住他的手臂问道:“抓住凶手了没有!抓住了没有!” 郑清巍看着一身粗麻服的妻子,往日华丽的发饰全换成了白霜花,一双眼睛哭的红肿,满目悲痛与怨恨无处发泄。 一侧首却见兄长与自己儿子好好的站在一处,连悲伤都未有半分的相通之处,心底更是挖心挖肝的恨,抿了抿唇,甩开妻子的双手,行过棺木的时候似乎想再看一眼儿子,却终是没能望过去,脸色阴翳的跟着郑弘辜进了灵堂后的隔间。 郑二夫人看不懂丈夫什么意思,只以为没有办法将凶手惩治,一声凄厉的哀嚎之后,与时延之妻便双双撅了过去。 郑大夫人不明白二叔为什么这样的表情看他们一房,心下般有些不舒服,指挥了家下把人送回院子里去后,转首看了丈夫一眼,却见丈夫也是一脸阴沉沉。 刚想说什么,便被打断了。 郑明仪眉心深皱,只冷声道:“让孩子们去祖母身边待着。你好好打理丧事,别委屈了时延。” 自上回二房的嫡长孙失踪之事后,他们之间表面平静如旧,但暗里的嫌隙已经不浅。 老父老母就这么一个嫡出的曾孙,有他在,二房总能在老父老母那里多得脸一些。 而姚家那小贱人惊雷似的一声叫喊,恐怕已经让他们觉得大房为了争郑家将来的家主之权而与元郡王等人有所合作了! 终究镇北侯府不仅仅是他们要铲除的对象,也是元郡王等人的! 如今时延被杀,怕是也要怀疑此事是不是与他们有什么干系了。 郑大夫人看丈夫这神色,便不敢多问,只唯唯应下:“妾身知道,老爷放心就是。” 隔间里郑弘辜端坐上首,只淡漠着一张面孔听着外头家下的干嚎。 郑清巍看着老父亲那张淡的丝毫不见喜怒的面孔,他知道老父亲的深沉,可是不能理解他为什么对今日之事竟半点波澜没有。 若是他肯出面让朝臣们向皇帝施压,一定能让大理寺接手这桩案子,到时候即便李云海手中有令牌他们也能让他没机会插手进来,姜琰华和那小贱人又如何能逃脱得了! 没有他们,便是断了太子最笃定的一臂! 这对三皇子、对郑家是有利无害的事! “如朕亲临”的玉牌,先帝爷给了外姓臣女沈灼华,如今皇帝给了只会嚣张跋扈的李云海! 谁与他们一派,便等于有了一道免死金牌,何处去不得,何人治不得,何事管不得! 皇帝对太子党的偏袒之意何其明显,若不能把东宫之位抢回来,他们郑家在大周世家之中便永无出头傲视之日了! 终是忍不住蹭地站了起来道:“您位列三孤,是从一品的大员啊!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一个什么狗屁世子,让您的儿子在众目睽睽之下丢尽颜面!您竟然让我同他们道歉?为什么!” 郑弘辜的面色散去了表面的深沉,秋色孤寒的冷,眸色一厉:“为什么?他李云海是个不要命的,他会杀了三皇子,毁了我们郑家的一切希望!” 郑清巍的眼神一跳,如同被点亮的火苗扎乍然与遇了风扑,摇曳着疯狂:“他怎么敢!荣氏不过偏安一隅的小小氏族,若非当初皇帝不得宠也轮不到她占了正宫之位,我们荥阳郑家是百年大族……” 郑弘辜打断了他的话,平静的语调下由着森冷刺骨的起伏:“他有什么不敢的!荣氏再不配,也是皇帝的结发之妻,皇帝的心思就是他们最大的依仗!即便知道是李云海杀了三皇子,也不会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庶子再去发落嫡子!何况皇帝本今日把玉牌交给了一个市井混混,便是摆明了偏袒太子!” 郑清巍的面孔难看至极,鼻翼不断张合,在极寒的空气里喷出薄薄的白雾,显然怒极:“难道我今日的屈辱便是白受了么!您的嫡出孙子便白死了么!” 郑弘辜的双目似闭非闭,有细碎冷芒蕴漾其中:“白死?从来没有人可以让我吃这么大的亏!” 郑清巍深知老父亲的脾性,绝对不会轻易放过那些人的:“父亲有什么计划?” 郑弘辜的眸光在冥纸焚烧里有一抹扭曲的光影,面上却只是对着嫡出孙子被杀的薄薄悲哀:“今日一出你只顾盯着姜琰华,却看不到属于我们郑家的利益!” 郑清巍翻涌的怒意骤然凝出一片寂寂:“父亲这话什么意思……堂上的那些人!” 郑明仪自灵堂进来,一身粗麻掩映之下显得十分深沉,请了安方慢慢道:“父亲,我想了很久,发现近日的算计有蹊跷之处。” 郑清巍看了他一眼,没有做声。 郑弘辜点了点头:“你说。” 郑明仪袖在袖中的手捏着中衣的袖子。 即便年近四十,但在深沉难测的父亲面前,郑明仪对自己要说的话没有了很大的把握,便生出了几分紧张来:“这两年里豪门之内接连发生掌权者更替,比如长平侯府、平阳长公主府、韩国公府,还有最为诡谲的镇北侯府世子之位的争夺里,竟还掺合进了袁家、秦家、元郡王之流。” “秦家!秦家老家主秦慧当年几乎将内阁全数把控,最后在先帝爷手里却退得不甚体面,不仅剥夺了他太子太傅的头衔,连太宗皇帝许诺的配享太庙之事也一并收回。秦慧风光了一辈子,怎么肯就此罢休,让秦家消失在朝堂之上?” 郑弘辜的轻轻在扶手上拍了拍,没有说话。 郑明仪微微直了直背脊道:“秦家如今只剩了秦勉还是得用,其余主支的都被先帝爷或贬谪或罢免,他们想翻身,只靠庶支那些微末小官吏根本不可能做到,所以总要有所投靠的!可他们既没有投了咱们,也没有投了太子。这就有些意思了。” 郑弘辜半阖的眸子微微一睁:“说下去。” 第558章 郑家(二) 话没有被阻止,郑明仪越说越自信:“崇州那边自十四年前落败之后虽然一直安分,可我觉得即便是雍亲王登基那位爷或许还能接受,却万不能伏首于今上,这位一向无宠无势,甚至在先帝爷的众多儿子里只能算是平庸的兄弟成为万乘之尊!” “而那些被他们掺合过的府邸,不是手握兵权,就是根基深厚具在朝中有一定的话语权。分明,他们之间已经达成了合作,意图动摇国本啊!” 隔间里的窗棂微开,屋子里十分幽暗,悬在梁下的长长素白白幡,好像一张张没有表情的白无常,看起来更显一种难以言喻的死气沉沉。 郑弘辜的语调低而沉:“清巍,你可明白了什么?” 郑清巍自昨日傍晚到现在便没有闭眼过,面上生出了淡青色的胡渣,十分憔悴:“秦家和袁家、元郡王?”他的神色显得十分不以为意,冷嗤了一声,“他们早在镇抚司的大堂上已经暴露,还能做什么?那元郡王那莽夫能不能保住他的郡王之位都两说了。” 郑明仪意味深长道:“是啊,已经暴露了,却为什么还让元郡王去对付姜家?” 郑清巍若有所思,仿佛是想到了什么关窍,又仿佛是不肯承认自己的成算不如大哥,冷哼道:“一枚知道太多的弃子罢了!” 郑明仪轻叹了一声道:“若非镇北侯府的那对煞星,恐怕崇州那位的计划便能进行的无声无息,如今被挑了出来,却时机未到,那么就一定要找替死鬼让他们金蝉脱壳啊!这次的算计,就是冲着我们来的!一枚弃子,丢弃之前总要再狠狠利用一把的。” 郑清巍一拧眉,心下细细盘算起他的话来,面孔顿时成了一块碧色沉沉的玉,没有半点温润华泽:“可那些人,哪一个不是在六部之中举足轻重的,难道为了避免被利用,就要白白放弃了么!” 郑明仪嘴角挑起一抹冷笑:“利用?父亲自然能让他们的利用,便成我们的踏脚石呢!” 郑清巍看向老父亲,却迟迟没有等到他说些什么。 便着急道:“父亲打算怎么做?今日在堂上那云安伯分明对姜家恨之入骨了。他手中的太仆寺却是扎扎实实是能办大事的。还有他的大女婿茅赢手中还掌着神机营啊!去岁从瀛洲国引来的那两门红衣大炮,便足以控制整座京师!” 郑明仪皱眉道:“他大女儿早死了多年,茅赢如何会为了云安伯而投靠了谁。” 郑清巍摇头肯定道:“茅赢娶妻十五载没有子嗣,连老母亲以死相逼让他休妻,他也不肯,也不曾纳妾,他妻子死了五年了,还是没有继娶,这说明什么!云安伯那庶子生前的路都是茅赢在为他打算,这说明只要云安伯开口,就有很大的可能拉拢到茅赢!” 他上前一步道:“父亲放心把这件事交给我,我一定能办好!” 郑弘辜听着,却并没有舒展出满意的神色。 一个两个如此不够睿智机敏,竟还不如那些毛没长齐的,心中不免为郑家来日的前程感到担忧。 遂冷声道:“拉拢?你知道分析得出来的,别人会分析不出来?那么多双眼睛明里暗里盯着,你说说,如何不动声色将人拉拢过来?别说他魏国公府的魔煞星你们应付不了,就是姜家那对夫妇,你们也未必瞒得过!” 郑明仪一惊,心中却是不信的:“父亲是说,这些他们早就看穿了?就连柳文卿那些人都没能防得住,凭他们怎么可能看得破!即便有所防备,也不过旁人指点罢了。” 郑弘辜面孔一沉,冷叱道:“你不承认有什么用!算计还不如那些年轻一辈的,一味就知道莽撞,若非你们兄弟几个早早露了心思,这时候我们郑家便是另一番局面了!” 郑清巍面色有些发青,不甘道:“父亲,这件事我可以……” 郑明仪似乎也想说些什么,也被打断。 郑弘辜一摆手,不容置疑道:“行了,你们能知道郑家要面对什么就够了。好好当你的差事,离那些人越远越好,其他的不用你们去插手!再给我泄露了任何一丝一毫出去,你们也别想着来日压沈氏一族一头,让郑家在京中说一不二了!” 听着老父亲的意思是谁都不许插手,郑清巍的面色方稍稍好转些,低头应了“是”。 而袁家那边的冲击也不可谓不小。 躲在人群里看着的袁家人见到闵静业忽然出现,便知不不对劲,立马回去送消息。 袁集一听便有不好的预感如浪而来,也顾不得老父亲是不是有话说了,提着衣摆几乎是一路奔了出去。 到了袁致蕴的院子,却发现那个被打的“爹娘认不出的儿子”已经消失不见了! 桌上还留了张字条:睡觉也别忘了睁一只眼,蠢货! 袁集有六个儿子,可那是他的嫡长子,是最懂他的嫡长子啊! 他几乎所有的心血全都放在了他的身上,最后却死在了自家人对付敌人的算计里。 这叫他如何能接受? 可此刻的痛苦弥盖了一切,他无法去追究为什么悲剧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袁集似乎是想扶着床尾在春凳上坐下,却一下子扑到在地,像是孩子受了委屈,终于找到了借口可以痛哭出声:“致蕴啊,我的孩子……” 袁理看着他,整个人都是懵的,怎么都想不明白,派出去的人为什么会杀了自己的侄子! 明明都是提前认过面孔的,怎么会认错? “不可能啊……怎么会这样……” 他僵硬的转动着脖颈,目光看着那张字迹嚣张而潦草的纸被扑进的风吹起,摇摇晃晃地飘落在门槛边,“睁着一只眼”就那样明晃晃落在了光线里,雪白的宣纸、漆黑的墨,反射起的刺目光芒灼灼落在眼底。 袁理几乎能从那几个字里看出对手对他们的嘲笑与讥讽。 原本高门大户里的嫡庶、嫡与继,有所相争相斗都是正常的,毕竟谁不想成为下一任的家主,掌绝对权势呢? 他二房算计过袁欣,可终究人还活着。 可如今袁致蕴却是死在他督办之事里,可要如何说得清! 二房一定会以为是他为了报复,故意假作不知,让人下手杀了致蕴。 他慌乱着眼神看向了匆匆赶过来的老父亲,激动道:“父亲,这事真的不是我授意的!不可能的!怎么可能会认错人呢?” 跟在袁崇身后的袁老三小声提醒道:“我听说二殿下易容的本事,很厉害的。致蕴莫名其妙被打得眼歪嘴斜,恐怕那时候人就已经被换走了。会不会是他们把致蕴易了容,然后故意把人退出去,让杀手看到的?” 袁理知道一定是这样的,可袁致蕴都死了,这样的理由仿佛也只是成了推脱的接口:“父亲,不能让致蕴就这样白白被算计了呀!” 袁崇一向深沉难测的面孔上渐渐拧起厉色:“真是小看了那对夫妇了!” 袁理看着袁集捶胸痛苦,心底更是担心,姜琰华夫妇下一次会不会把刀刺向他们大房了! “父亲……” 庭前一株花树开的花团锦簇,烈烈如火。 袁崇不见底的眸子映着那团红火,仿佛要烧起来一般:“这件事我会处理,你们全部撤手,谁都别再动了。”他不是个心软的人,可孙子的死却是因为他算计的不够周到所致,不免还是流露了悲伤之意,用力闭了闭眼,“去把你兄弟扶起来,我们先去闵家把致蕴、接回家。” 第559章 喜事 因着繁漪有孕,太夫人把早年里亲手做的幔帐给送了来,是吉利的红色,绣着漫天漫地的萱草烂漫、饱满石榴、英英簇簇的葡萄,瓜瓞延绵,全是寓意多子多福的。 混着屋子里极其浓烈的血腥气,又叫人觉得那抹红艳的刺目撞心。 然而伸手推开了后窗,看着午后的阳光安静的铺洒在一湾碧叶深翠的莲池里,池畔一树一树粉红雾白、淡青浅绿簌簌当风,开到风华至极,将天地衬得浓淡相宜。 繁漪白着一张小脸,无奈又心虚地拉了拉姜柔的衣袖:“我现在不是没事了么,别沉着张脸了,怪吓人的呢!” 姜柔瞪了她一眼:“没事?你知不知道你方才差一点就真的伤到孩子了!” 繁漪看着她没好气又担忧的面孔,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好吧! 那什么,她确实是有孕了,只是怕琰华不答应她冒险就瞒着他没说实话。 骗他说那些害喜嗜睡的反应都是药丸子制造的假象。 其实那药丸子就是普通的保胎药。 毕竟琰华面前得把戏做足了,把晴云她们熬的安胎药贡献给花盆和痰盂不是? 姜柔抱臂哼笑:“我这张脸就叫吓人了?明知道点心里头有红花,你不照样就吃了,那时候怎么不觉得吓人啊!”想想方才自己急的差点发疯,就忍不住拔高了音量,“啊!” 繁漪心虚,差点没把自己藏进枕头里,委屈兮兮地瞄了她一眼道:“平日里清瑶居送来的点心我一向都吃了,何况那盈枝精明的很,一直在这里与我说着话,一句一句的牵扯着闵静业的死,我既表现出新人她们的样子,若拿什么借口打发了她出去,她可不得怀疑我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不过、还好我聪明,一直裹在舌头底下没真的咽下去。” 姜柔真是给她气笑了,插着腰原地打了几个转,手指头狠狠在她额头上戳了好几下:“你聪明!你可真聪明!那么聪明你会猜不到为了让你大出血,下下去的红花必然是经过提纯的啊!” 繁漪更心虚了。 她知道对方定会在点心里下足了红花,之前自己也曾偷偷翻过医术,想着一星半点的问题应该不大,重要的是知道姜柔会来,便多了一重信心,却怎么也没想到她们会将红花提纯,而药效竟也那么厉害! 在嘴里裹了一会子,跟着唾液进了一星半点儿到肚子便起了反应。 差一点就伤到了孩子。 其实她该想到的,只是、也不知是不是怀孕了脑袋就不好使了,有时候就会忽然空白一阵或者恍恍惚惚的。 “可她都把点心递到我手里了……” “丫头就站在你旁边,放到你手里,转个手会不会!你倒是她们吃啊,她们不比你聪明?不晓得裹在舌头底下?起码她们没有身子!只要药效起了不就是了,非要自己吃,你是打算气死谁啊!” 繁漪眉心拢了拢:“药效起了,也只是达到了一半效果。何况都是女儿家,这东西谁吃都有危险。” 晴云也急了,大声将她的“狡辩”打断:“红花我怕什么!您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就比我们要危险许多,这样拿自己和孩子的安危做赌,您是在太任性了!” 繁漪抿住了苍白的唇,很聪明的不再跟关心自己的人讲道理,显然她自己都觉得这个道理有点讲不通:“是是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们消消气好不好?” 微凉的手轻轻抚了抚几乎看不出拢起的肚子,幸亏孩子没事。 姜柔瞧她一脸庆幸,很无情地给她浇了盆冷水,丝毫不念姐妹情分:“我现在也不走了,就在这儿看着你怎么跟姜琰华解释!怀着孩子吃红花,好厉害!” 繁漪眼皮抖了抖,几乎已经料到丈夫知道之后会是什么反应了:“……” 计划到了这一步,离那边来“揭破假孕”也不远了,毕竟姜元靖还想惊得她血崩致死呢! 若是拖到那时候再说,他成了最后一个知道,后果可能更严重。 正说着,琰华正好进了院子,焦急的模样让丫头们又是好一阵的叹息。 急急忙慌进了屋子,在床沿坐下,看着繁漪面上苍白的样子,眉心立时山峦迭起:“……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姜柔鼻音里哼哼笑了两声:“你这胆大包天的夫人,把别人提纯过的红花吃进了肚子里,脸色能不白么?” 琰华虽不懂医术,但最近听太夫人叮嘱也听得多了,自然晓得红花活血化瘀的功效甚是厉害,但若是误食一星半点也不会有太大的伤害。 可让她面色难看成这样,必然是红花的量下了十足十了! 难怪一路上心里慌的不行,原是感应到了! 面色瞬间若沉入了幽暗深海,可想到她所作的都是为了自己,心底便对自己生出了几分气恼来,终只是一声轻叹:“以后不能再这样冒险了。” 繁漪神色诚恳的不能再诚恳了,就差指天发誓了:“绝不会有下次了。” 想了想。 觉得还是先给丈夫来点铺垫:“我当然可以借口没胃口不吃,或者转手给丫头们吃,可只有让盈枝亲眼看着我吃了,她们才能相信我是真的流产了,她们后面的戏码也才能顺利唱得下去,我们的反击才能让他们彻底消停。” 虽然怀着身孕冒险确实不该,可最终也是为了能让她顺顺利利度过孕期,平安生下孩子,她这一胎来得意料之外,是在沾了僵蚕之后怀上了,身体的反应又大,精力已经有所不济,越到后面肚子越大,她的精力也只会越来越不足。 “咱们部署了这么久的计划,怎么好白费了……” 姜柔似笑非笑的盯着她。 晴云一脸担忧。 繁漪讲不下去了,明明她说的都是正经理由,却越讲越觉得自己在“狡辩”。 伸出手指夹了琰华的衣袖晃了晃,只能摆可怜先蒙混过关:“以后真的不会这样冒险了……” 琰华只是心疼她,哪里会与她生气,抬手抚了抚她的颊:“记住你今日说的话。” 繁漪握了他的手,很认真的点头:“我知道。” 刚松了口气。 姜柔就列起大大笑容,慢慢吞吞道:“我记得你方才说有一件大喜事要同姜琰华宣布,说吧!我和晴云也听听,咱们一同贺一贺。” 琰华疑惑的看着妻子:“什么喜事?” 晴云眼珠转了转,闪人为先:“我、我先出去,看看晴风汤药熬的怎么样了。” 繁漪眼皮抖了抖,攥着枕头的角瞪了姜柔一眼,决定缓一缓再说:“我有点累,想先睡一会儿。你先回去备一下贺礼,我改日再宣布。” 姜柔嗤了她一声,起身绕出了枕屏,半道又退了回来,伸出个脑袋,颇有些幸灾乐祸:“现在才做胆小鬼,有点晚了。” 繁漪拽了被子把自己埋了进:“好累……” 一个躲躲闪闪。 一个神神秘秘。 琰华便更疑惑了,正想问,晴风在隔扇外回禀,侯爷叫了去说话。 想是乍然听说闵静业还在街上活蹦乱跳的,定是震惊到了极处,又有无数疑惑想要解开吧! 吻了问妻子的额:“你好好歇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琰华一出去便唤了晴云在房里守着她。 明明不觉得热,繁漪还是察觉颈项里有些湿黏,便又觉得有些烦躁:“双喜如何了?” 晴云拧了温水帕子替她擦了擦虚汗,小声道:“已经悄悄挪去后罩房了,都是信得过的人瞧着,她又带着人皮面具,扮了我跟着我同住的小丫头,您放心吧!不会有问题的。方才我去瞧过了,已经醒过一次,只是失血有些多,得好好养些时日。” 第560章 狐疑 温水带走了湿黏的感觉,身上舒服些了便又觉得有些乏力。 繁漪掐了掐眉心道:“原以为这半个月的时间会让她改变主意。没想到她竟这样决绝,红花说吃就吃下去了。” 把帕子搭在铜盆上,晴云轻轻替她松了松薄被,叹气道:“只要她对韩秀禾的恨意不消,对孩子便不会有期盼。到底年纪小啊,爱的容易,恨的也容易。”微微一顿,“我是想着,这段时间就让她待在行云馆里,有无音在,也没人能探得进来。到时候也好应对府医的请脉。” 繁漪的手搭在小腹上,颔首道:“你细心,就交给你来安排。” 隐约间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动静,仿佛是小鱼儿在水中轻轻游曳,她有些惊喜,又不大敢确认。 拉了晴云的手在小腹上停了须臾:“察觉到什么了么?” 晴云知道她说的是胎动,但细细感觉了一下,摇头笑道:“好像没有唉,或许过几日能更明显些。” 繁漪一笑,苍白的面孔染上了一丝如云霞的红泽:“可能还是太小了,不像云岚的肚子满了五个月,摸上去就很明显有小家伙顶在掌心。” 下午的风还是曛暖的,带着花香吹进屋来,带走了几分浓郁的血腥气。 晴云含笑道:“眼瞧着就要满四个月了,动静慢慢就要大起来了。”怕她待会子睡着了会着凉,起身将后窗合上了,点上了香气稳重轻缓的沉水香,回来又替她把被角掖了掖,“您快睡一会儿吧,折腾了那好一会子,定是乏力的很了。虽然郡主说了问题不大,可也得好好养着才行。” 繁漪也确实快要掀不开眼皮了,左右丈夫在,便松了精神,屋子里一安静便很快沉沉入睡。 春末晃晃的日光静谧地铺满庭院每一个角落,一丛丛绯红的四季海棠开得正盛,绚烂而寂寞。丫鬟婆子们怕打扰了主子修养,全都压低的声儿,连走路都是静悄悄的,更不敢随意说笑了。 屋子里有冬芮和春苗守着,晴云出来熬药,止血补气的汤药,即便繁漪不喝也得熬的认真,还得顾着后罩房里藏着的双喜不是? 阮妈妈换去了方才帮忙时沾了双喜的血的衣裳,正在往单眼炉子里填进银碳,面上显得有些疲惫,见到晴云进来,便打起了精神。 二房里的光线有点暗,她起身去拨了拨因为烛心太长而摇晃的火光,想了想又拿剪子剪去了一段。 烛火骤然暗到了极处,又缓缓填满了整个房间。 而阮妈妈一向沉稳的面孔在烛火里有一瞬难以捕捉的变幻,转向晴云时便只剩了一目关心与担忧:“姑娘睡下了?” 晴云从一旁锁着的柜子里那处晴风亲自去抓的药,倒进了药罐子里,添进两碗水,再放去了火上,急火煎着。 净了手,才在阮妈妈一旁坐下,执了一把蒲扇慢慢扇着炭火:“您也知道姑娘是个眼里容不得沙的,若是谁起了歪心思,那便是一家子都不会再用的。也亏得阮明是个知道轻重的,不然便是谁也救不了你们了。” 阮妈妈叹了一声,走近了晴云道:“他们小夫妻两如今住在外头,我也不能时时见得着。” 晴云眉目内敛,微微一笑:“我知道,您也不必担心,姑娘和爷也为曾说过什么不是么!阮明做的很好,还晓得让婆姨在春眠耳朵里露了痕迹。春眠也是你一手带起来的,总也是您的功劳不是。” 阮妈妈踱步来到了窗口站着,窗外的阳光与身后的烛火投落在她半张白白的面孔上,在翻涌的光影里,她的嘴角似乎微微扬了扬。 晴云不着痕迹看了她一眼,眉心微微拧紧。 阮妈妈睇着她,感慨道:“你这丫头和刚到桐疏阁时的样子,可真是天渊之别了。” 晴云站起来,防备的看着她:“妈妈到底想说什么?” 阮妈妈轻轻一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道:“想说啊,你和冬芮、晴云都到了要嫁人的年纪,若是都走了,姑娘怕是要不习惯了。你自己也可以留心着,我觉得殿下身边的侍卫倒是不错,来日你们出门子,想来姑娘也会给你们放了身契的。” 晴云一向知道阮妈妈是懂得掩饰、善察人心的,但今日的姿态却叫她有些狐疑,总觉得她的行为背后有些意味深长。 听她又扯了这莫名其妙的话题,心里便生了狐疑。 那抹狐疑便仿佛一根小刺,扎在心口,让人忍不住去探究,去拔除。 可还没等她说什么,阮妈妈便出去了。 见着活蹦乱跳的闵静业,侯府里的人自是震惊的不行。 侯爷和太夫人即便晓得了琰华夫妇对这一切都是清晰掌握的,却因为繁漪的小产而无法有半分的轻松。 在此之前闵夫人对琰华和繁漪是有怨言的,关起门来的时候也曾说过气话,恨琰华和繁漪连累了她的儿女。 可今儿早公堂上听了云海的话,才晓得闵家被算计也有自己的原因在里头,何况如今自己儿子好好的,人家却因为吃了清瑶居的点心而小产,心中自是难以言喻的不安。 “云岚与郡君一向要好,即便当时心中有所怀疑,也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的,一定身边的丫头起了歹心被人收买,从中挑拨算计……” 或许侯府里都是相信云岚为人的。 或许侯府的人一直都觉得繁漪是不会输的。 可事实就是繁漪因为相信云岚,最终导致小产了! 若把责任推到繁漪自己身上,怪她自己技不如人,怪她太过轻信于人,才会被人算计,恐怕姜闵两家的关系只会变得更差,云岚在侯府的日子也会变得更艰难。 就如闵夫人自己一样,知道错不在闵氏,可繁漪小产却终究是因为清瑶居,便也无法做到一点都不迁怒。 到最后闵宽夫妇说干了嘴皮子,姿态摆的低了又低,歉意的话说了一波又一波,琰华也不曾回应半句,起身便走了。 闵宽夫妇走在去往清瑶居的路上。 雕花防滑的石板路两旁搭起了木栏架子,一株二十年树龄的紫藤攀援在木架上,垂下英英簇簇的含苞汗多,一步一影,一明一暗,交替着落在闵宽深思的面孔上。 一抹迟来的灵光随着华灿光线蓦然闪进脑海。 嘴角的弧度在扬起前便被怒意死死压住。 闵宽用力一甩衣袖,冷着脸同妻子道:“你一个人去说吧!” 闵夫人又急又无奈,眼睁睁看着丈夫怒气冲冲的离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又见女儿的陪嫁丫头慌里慌张的从前院来,见着她便抽抽泣泣的说是云岚见红了,顿时吓的魂都没了,赶忙扶着女使的手去清瑶居了。 而闵宽刚回到府里,袁家的人就找上门了…… 带着血腥气的残酷云涌,掩藏在晴光明媚下,从来没有一刻是停歇的。 姜元靖和元庆从行云馆出来便在园子的凉亭里坐下了。 元庆在众人眼中也不过是个一无是处的虚弱公子,即便两人独处,也没人怀疑他们会说些什么。 何况,于旁人眼里,蓝氏和姜沁昀还算计过沁雯呢! 站在一旁的郁治想了想,谨慎道:“丁大云和齐三进了刑部大狱,就怕他们受不住刑罚再吐出个什么来。”抬手在脖颈出比划出了一个锐利的姿势:“是否要把他们……” 姜元靖眉心凝了一抹笑色,阴翳翳的:“能吐什么来,与我们能有什么干系!” 不都是蓝时莹做下的么! 他这个丈夫,在她阴谋算计的时候可是连床都下不去呢! 没有证据的怀疑,也不过就是怀疑而已。 郁治张了张嘴,也笑了一下:“是,是属下想多了。”顿了顿,又担心道,“丁大云和齐三都被看破了,那阮家的真的靠得住么?属下是担心……” 第561章 晚上睡觉也别忘了睁一只眼 元庆倾身斜倚着扶手,一缕紫红微金的夕阳擦过飞翘的亭角落在他苍白而消瘦,却依然美的惊人的面孔上,高挺的鼻梁打下一抹小小的阴影在右侧的颊上。 他清浅的一笑:“你们啊,还是不够了解慕繁漪这个人。容婆子的死,她从未觉得会是意外,这么久以来也一直让人在暗中调查。” 姜元靖轻轻挑动乌黑的眉,有些意外,却又似乎并不十分意外:“她还没有查到?” 元庆微微耸了耸肩:“我不确定,但据我所知,暗查依然没有结束。” 姜元靖那双乌定定的眸子直直看着他,试探道:“行云馆铁桶一般密不透风,你确定消息准确么?” 元庆随他窥探,只淡淡道:“这就要靠你自己去分析了。” 睇了眼桌上那盏渐渐凉去的茶水,袅娜在水面上温润的烟水只剩下薄薄一缕:“阮家的究竟能不能再启用,你自己斟酌,不过除了阮家的,我想你还是留有后手的,不是么?” 落日斜晖的光影从银川带着浓翳的深沉坠落,给凉亭之下的一碧流水罩上一层闪烁不定的昏黄微红之色。 姜元靖伫立在立柱之畔的身体微微一僵,他看到姜元庆那张精致的面庞上笑色悠闲,而笑色底下的散漫与冷漠缓缓散发出来。 仿佛在说:我才是执棋者,你是我手里的棋子,你永远摆脱不了我! 烦躁,却无论如何都甩脱不掉! 自从看出姜元庆的深沉是他难以掌控的,有些东西他便不再显露在姜元庆的面前。 姜元靖以为他是不懂自己究竟隐藏了多少势力的,可到这一刻,他再次清晰的明白,这个病弱堂兄对这座府邸的掌控早已经超乎他的想象! 他强行压住心底难以言明的畏惧与寒意,可此刻想要敬而远之已是不能,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姜元庆手中的棋子,他和慕繁漪一争高下的棋子! 深吸了一口气,姜元靖状似轻松的一笑道:“还是什么都瞒不过你。”旋即转开了话题,“府医当时可在场?” 郁治一直观察着元庆,只觉得那位三公子实在叫人看不透,自己的主子恐怕不是他的对手。 垂了垂眸道:“当时郡主在,府医没能进得去,只能确认从房中端出来的是人血。” 元庆慵懒阖了阖眸:“还是弟妹有心思,晓得把红花提纯,即便慕繁漪从不信任何人,盈枝的眼睛盯着,必要的戏码她还是要做的,只要那么一星半点儿,足够让她腹中孩子化成血水了。” “不过,还是仔细这点儿,等明日府医去请过脉了再做下一步计划。” 姜元靖微笑着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提醒保有真诚的感谢:“我知道,错过了这一次,以后就更难了。” 元庆身边的小厮进了凉亭来,躬身回禀道:“方才清瑶居请了府医去瞧,说是、二奶奶见红了。” 姜元靖目中更多了几分笃定,长吁如叹:“才五个月的胎就见了红,看来受惊不小了。” 郁治笑着小声道:“晓得身边有叛徒,却不知道究竟是谁,有几个,若是被带走的丫鬟婆子在崔嬷嬷的手里说出个什么来,再多的信任也都成了不信任了。如何能不着急担心?” 春末傍晚的风有些凉。 元庆不慎吸了一口在喉间,引得一阵轻咳,面上便染上一丝薄薄的红晕:“若是清瑶居一直都只是与行云馆配合着做戏,你当如何?人呐,所有的理智与平静都诞生在掣肘与利益里。” “不要小看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若是慕繁漪是真的小产了,以她的性格,付出代价的除了下手的五弟妹,你一样会被视为仇人,不共戴天。” 姜元靖似乎并不担心,笑色淡淡的看了眼远处飞翘脸面的屋脊,继而长吁怜悯:“府里的孩子连二连三的出事,真是流年不利啊……” 元庆仿佛是听懂了他话中的深意,掸了掸衣袖:“那是自然,都是因为对方的额缘故才致使母亲失去孩子。只要撬起了一隙裂痕,自有山河呼啸而来!” 姜元靖有些得意,又问了郁治:“外头情形如何?” 郁治回道:“那个被错杀的,是袁公子。” 姜元靖眼眸一眯:“死的是袁致蕴!你可打听清楚了?” 心腹郁治敛着神色,垂首回道:“不会有错的。前几日听说袁公子在自己院子里被打成了重伤,可方才袁二爷回去时那个被打得脸歪眼斜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桌上还留了帐字条……” 姜元靖微微皱了皱眉:“说什么?” 郁治表情有些怪异,轻轻咳了一下:“晚上睡觉也别忘了睁一只眼……蠢货。” 袁致蕴被杀,袁家知道是谁做的,可人家能那么嚣张的把字条留到他们眼前,说明也捏着他们的把柄了,也不怕他们闹起来。 何况,如今又有元郡王那莽夫将所有的嫌疑顶在身上,袁家对行云馆的恨也不能表现的太明显,因为他们解释不了,这样的恨意从何而来。 这个闷亏,袁集不吃也得吃! 而督办此事的又是袁大,袁致蕴几可说就是死在袁大的眼皮子底下,袁集又怎么能一点怨气都没有? 袁家内里,再无平静可言。 不论袁家究竟想做什么,朝堂上的动作不可能太大,而内宅妇人的威势向来是以小处见真章,袁二夫人可未必肯就此安安静静的看着大房得意呢! 说不定袁致蕴之后不久,袁家就又要举丧了啊! 更重要的是,袁家恐怕不敢在把手伸过来了。 少了袁家的助力,他后面的计划若是不成,往后可就更难了。 元庆似乎觉得很有趣,轻轻笑了笑:“这样的事儿,也就是李云海会做了。” 姜元靖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愉,口气却依然平静:“索性一直防备着。原来他们真的什么都知道。” 元庆丝毫不觉得意外:“从上官氏的死开始就是局,他们什么都料准了,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姜元靖的面色里却有诧异与不信闪过:“上官氏是他们杀的?倒不像是他们的风格。” 元庆澹澹道:“即便不是,也在行云馆的意料之中。只可惜袁家和元郡王都太自信了,以为能借着行云馆撒出去的网,将她们一网打尽。事实证明,太自信就成了自负,而自负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袁家杀人算计他们,输了,那么他们杀了袁致蕴回敬,很公平。” 姜元靖的指在微凉的石桌桌沿上轻轻点着,蓦然一顿,肯定道:“那些郎君也都没死!” 茶烟袅袅,元庆的面容似归了烟水萦绕里,却又很快的回过神来:“若都死了,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来日还如何在朝堂上顺风顺水?”仿若无意的又说了一句,“只是借机试探朝臣而已。” 太子年少,皇帝盛年,朝臣们看似一心,却未必一心。 今日行云馆布下的这一局,那些官员若是能看穿了,便知道自己儿子没有死,也知道皇帝并不只是“温和”那么简单,若是生有异心会有什么下场! 若是看不穿,那也只能说明此人无能,不配再在朝中供职,要是再被人煽动着生出了异心,那么只有死路一条。 因为即便没有行云馆今日的算计,也会有来日的阴谋找上门,这种心性的人叛变是迟早的事。 死在行云馆的布局里,一点也不冤。 姜元靖目色一深,却并不能明白他话中之意:“试探朝臣?” 第562章 只是物尽其用 元庆的笑色温和而清淡,澹澹道:“皇帝只是在先帝诸子中略显平庸,可他是做了五年监国太子才登基的,这五年,足以将他打磨的深不可测,更何况他身边还有那么多深受先帝信重的老臣辅佐!” 他顿了顿,等着姜元靖补充下去。 而姜元靖似乎还没有从其中反映过来。 元庆微微一笑,接着道:“袁家在朝中颇有威势,却终究被魏首辅等人压了一头,他们帮你夺权,是为了得到更多的人脉,来日与魏首辅、定国公府争个高低,或许背后还有更深的用意,只是咱们未必知道的,宫里却一定会知道。而如今,行云馆也知道了。所以,会有今日的试探。” 姜元靖自然知道的袁家和秦家接近他是有目的的,否则,那些人闲的来帮他对付行云馆么!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控制他,得到侯府经营百年的人脉为他们所用而已。 而他在接受那些人帮助的同时,也在极力去抓住那些人的把柄,待到他成为这座百年府邸的主人之时,一举将他们挣脱! 他与那些人原不过相互利用,当然也会相互防备。 所以,除非必要的配合,他们是不会告诉他任何动向、细节的! 哪怕曾经在仕途极力奔跑过,可他离朝政,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遥远。 他踱步站在凉亭的立柱边,将面孔隐匿在水波蕴漾起里光影涟漪里。 明明这一次的计划并没有人告诉他们,他不明白,为什么姜元庆能分析出那么多来! 然而他并不觉得高兴身边能有这么一位智囊,而是生出一股被掣肘、被看穿的烦躁。 来日他夺得爵位,想要除掉这个知道他一切算计的人,便难了! 他的神色切换的很快,几乎不漏丝毫,转身时只剩一片对处境的担忧。 姜元靖用力抿了抿唇,眼风渐渐锋利:“如今靠上了太子,倒是得意了!” 元庆看了他半袖在袖中的手一眼。 他并非第一日认得姜元靖,如何不知他起杀意的时候大拇指的指甲会下意识的去刮食指呢? 深邃的眸子望了望远处,元庆摇了摇头,似乎只是在否定他的话,又似乎在否认他这个人:“不是太子,是皇帝!” 姜元靖的表情一沉,并不认同他的话:“皇帝?” 元庆笑了笑,若鲜红的玫瑰盛开在艳阳之中:“皇帝盛年,来日谁也说不准,投靠太子么,他们又不傻。忠心于谁,且看最后得益的是谁。” 姜元靖似乎有些烦躁,唇线抿起的纹路散乱而深刻:“就凭他一个从五品的学士,皇帝面前大员阁老无数,岂轮得到他姜琰华替皇帝去试探朝臣!” 元庆对与他的自负从不在意,缓缓呷了口茶水:“凭他是李云海的姐夫,凭华阳长公主和魏国公对他们的欣赏与维护。” 姜元靖一窒。 文氏的死害得他只能困顿在府中,而行云馆却在短短一年余的时间里一步步靠近权势的中心! 若姜琰华不死,他还有什么机会! 他急于知道:“他们究竟在试探什么?” 元庆因为身子孱弱,注定无法入仕,他学识也算身后,又生得一副美丽无害的模样,便叫人无心去防备,无声无息游走在各府郎君之间时,总能听到更多姜元靖所无法听到的。 他知道的是袁家在京中何止是把手伸到了镇北侯府,平阳长公主府、韩国公府,或许还有他未曾察觉到的府邸,便也能隐约猜测到那些人不仅仅是在给自己寻找人脉,更像是在替什么人铺路! 而在与行云馆达成一致之后,慕繁漪也不吝惜分享她所知的、所推测的。 所以他清晰的知道,袁家也好,曾拿着“替亡姐抱不平”算计过行云馆婚事的秦修和也罢,既不是太子的人,那么他们的路,又是铺给谁的? 暗投了郑家?亦或是曾经有机会、却最终落败的那几位亲王了! 他直接道:“说不出来。” 元庆说自己看不穿袁家背后的深意,其实不然。 只是觉得没必要同他说的那么深而已。 姜元靖自然知道他有所隐瞒。 不,应该说姜元庆的心底藏进了无数深沉的阴暗和秘密。 从前他以为姜元庆会帮自己,是因为自小一道长大的兄弟情分,因为都是不受重视的那一类人。 可慢慢的他便发现,姜元庆会帮他,只是因为他无法入仕,无法让他的才智光芒万丈,所以他只不过是在利用他来证明他自己而已! 他从未看穿过姜元庆,晓得也无法从他的嘴里问出更多一句他不想告诉自己的话。 眼底有细碎光影掠过,他也不在上面打转,转移了话题从侧面去探知:“太子今日竟然没有出现。” 元庆知道他在想什么,却并不理会:“他当然不会出现。谁都不能帮,还不如做了后知后觉。如今行云馆的嫌疑洗清了,他便可慢慢与那些人沟通了。” 似乎说了,似乎又什么都没说。 姜元靖无法探知太深。 脸上尤挂着淡淡笑容,然而那种无法接触云端的感觉让他越来越烦躁,却只能极力忍耐。 旋即可惜道:“只是没想到他们会舍弃元郡王这颗棋子,一旦计划失败,就把所有指认都对着他去。很多事情只有元郡王那种莽夫才好动,他们竟这样轻易舍弃了。” 元庆微微一笑:“这一局输,于你,于那些人,都不重要。对元郡王自然也不是舍弃,只是物尽其用了而已。” 这桩算计,袁家让他做的就是想办法让杀手在慕繁漪相关的人事中被发现。 姜元靖垂了垂眸,磨砂着袖口上银线团福纹,仿佛只是好奇:“物尽其用?若是证据确凿,他面临的很有可能是锒铛入狱,能给袁那些人带来什么好处?” 元庆修长而清秀的手指慢慢磨砂着温润如玉的杯盏,微微一笑,慢慢道:“他若赢,自然是好,免了我们后面的算计。他若输,我们还有后招,大计也未必会受影响。甚至他一旦遭到皇帝的打压,还会对那些人更有利。” 姜元靖的眉心越拧越紧,似乎想通了些什么,慢慢道:“不计今日成与不成,闹得都太大了,牵扯进了太多人,背后的人一定会隐藏自己,让他全数背下,这颗棋子自然得废弃。而元郡王那种性子哪里肯就此认输,必然是还想报复姜琰华的,所以一定不会把算计里的其他人说出来。” 元庆对他的分析十分赞同:“是的。” 姜元靖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么、对那么些人来说更深的利益是什么?” 元庆不动声色的看着他,似乎想从他懂得掩饰的神色里探得几分精明睿智。 他越发觉得二者之间的差距宛若银河千里。 行云馆的布局若是顺利,几乎是将崇州那位也装进了套里,而眼前这人,野心不小,算计人心也不算差,却目光短浅,只停留在侯府的一亩三分地的得失里,看不懂朝局之中的风云诡谲。 侯府若是来日当真落在他的手中,也不过是成为崇州那位利用完就除掉的棋子而已。 崇州那位和长公主、云南王府可有算不清的深仇大恨,岂能容得下姓沈的和姓姜的! 这么多年的时间里,替他分析、布局,原以为他这样有野心之人会遇强则强,却终是徒劳,姜元靖的阴谋算计只能用在蓝时莹这种没什么脑子的小女子身上,登不得台面啊! 进了朝堂,也而不过是话本子里前几页就会被干掉的弱者罢了。 他嘴角的笑纹里有失望流淌而过,成为漠然的弧度,回答却似是而非:“会有更多人的不甘心、不服气、担忧、愤怒……” 第563章 幕起 姜元靖若有所思:“云安伯、孙白润那些人?袁家还想把他们也拉拢过去?”仿佛有一缕自香炉钻出的青烟自眼前拂过,似乎能抓住一点点影子了:“袁家投了郑家,要与太子相争?” 又默了须臾,“又或是,封地藩王?” 元庆只是笑了笑,不明白她为什么还要让他去提示。 姜元靖这样的人,不会因为知道危险而停止野心的膨胀,或许还会在无法打败他们的情况下变得更加疯狂。 转首看了眼水面上大蓬大蓬的碧嫩荷叶,细而韧的茎秆笔直的伸出水面,迎着夕阳下的风轻轻摇曳,涟漪阵阵,晃晃悠悠的蕴漾在眼底。 遽然间,他懂她的意思了! 她就是要让姜元靖在输给她们之后彻底疯魔,走上无法挽回的路。 因为念着姜琰华与侯爷之间的父子之情,所以这么久以来她都只是见招拆招,没有下死手,可现在很显然她依旧不耐烦了,要逼着侯爷去解决他了! 果然了,比人心算计,环环相扣,姜元靖从来不是她们夫妇两的对手! 灵光一动,那么她的肚子…… 姜元靖脑海里飞快的盘剥着所有的可能性,一向能掩饰的面孔上情绪一变再便,最后与空气一同归于平静。 似乎多了几分留有后路的舒畅之意。 这是一个晴好的天儿,清晨的光线染了朝霞的明艳泼洒天地间,如披五彩羽衣于身,微风习习里,却带着无穷无尽的寒意,吹得人直觉落进了冬日寒冰之间。 沁微机敏,告诉他们,那双黑手动了行云馆的孩子,那么下一次一定会伸向云岚腹中孩子和玉哥儿,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让两房彻底成为仇人。 二爷和二夫人心急不已,把玉哥儿接在身边亲自照料,一刻也不肯离了眼。 元隐一离府便是好几日,对于外头发生的事情不大清楚,回来乍一听整个人都懵了。 匆匆洗漱了一下忙去了行云馆探望,虽叔嫂有别不能真的见着面,心意总要表达的。 琰华也见了他,听了他的歉意,也听了他对此事的看法,但并没有回应什么,一盏茶还未冷去便叫了“送客”。 元隐自是相信自己妻子不会做那么的事,却也架不住有人暗算挑拨。 可他也是理解琰华的疏冷,当初玉哥儿因为他们长房内部的算计无端端吃了那两个月的苦,他这个做父亲的虽相信不是行云馆做的,但心里也不能坦然的说一点都没有埋怨。 如今那孩子还未出生便消逝在清瑶居送去的点心里,即便他们也知道或许是有人挑拨,但又如何能真的不介怀呢?那是他满怀期待的第一个孩子啊! 为了不让妻子太过担心,元隐只能极力表现的不那么担忧紧张。 进了屋便见着沁微陪着在说话。 沁微知道繁漪的计划,可为了让每个人的情绪都更真实,也为了避免闵氏身边的奸细有所察觉,即便知道也不能告诉大家。 如今走到关键之处,不免又想起前世无法挽回的悲剧,不知这一次是否真的能够安然度过,将姜元靖打入绝境,担忧之情便无法压抑,短短六七日的时光,便浑然瘦了一大圈,原本圆圆的下巴都肖尖了。 但为了闵氏肚子里的孩子,只能极力温柔的安抚:“……迁怒是一定的,玉哥儿平白被人算计了的时候咱们也气恼。可是大哥大嫂不是不讲理的人,他们如今刚刚失了孩子,难免情绪不好,不愿意见咱们也是正常的。我们本不是敌人,时日还长,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我听说明月庵的送子娘娘很灵验的,当年晋怀长公主拜了送子娘娘没两个月就怀上了清光郡主。等你生下了孩子,我们一起去明月庵,虔诚为大嫂向送子娘娘求个符来,祈求娘娘保有她一定平平安安三年抱两,好不好?” 闵氏看着她,总是很庆幸自己能有这么一个善良的小姑子。 她伸手抚了抚她与自己一同瘦下去的面颊,似乎有很多话想说,默了默,最后只是道:“我知道,我会好好顾着自己的,你也不要太担心,才几日,怎么瘦了那么多……” 沁微见她眉心稍许舒展了些,微微一笑,抚了抚她的肚子道:“我没事,不用为我们任何一个人担心什么,顾好这个孩子,那些人越是想看我们痛苦,我们越是不能称了他们的心!” 妹妹一向与妻子要好,又是个懂事的,有她开解,元隐也放心些。 抿了抹温和的笑色,进了稍间儿:“姑嫂两个说什么悄悄话呢?” 沁微皱了皱鼻子,俏皮道:“既是我们姑娘家的悄悄话,又岂能说给你一个大男人听呢!白溪,去换了热茶来。” 立在一旁的白溪仿佛失了魂一般,沁微喊了她好几声,都好像没听到一样。 沁微伸手推了她一下,奇怪道:“怎么了,失魂落魄的?” 白皙话还没说,眼泪就滴滴答答的往下掉:“九姑娘!奴婢知道您是个有主意的,您快想想办法吧!” 闵氏瞧她这样,眸光一缩,猛然起身的姿势冲了头,险些一下子又栽了回去,面色刷白的伏倒在床沿:“发生是事儿了?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你们不要瞒我,是不是玉儿……是不是玉儿出什么事了?” 元隐忙在床沿坐下,拦住神色苍白的妻子,温声安抚着她:“玉哥儿在母亲那里,我方才去瞧过,他很好,什么事儿都没有。你别急,小心身子。” 沁微凝着白溪的眸光一厉,几步上前就是一个耳光甩在她脸上,叱道:“住口!好好的哭哭啼啼,说什么晦气话!从前瞧你们一个个还算稳妥,如今是怎么回事!身边出了心思不干净,为什么不早早禀了母亲来处置!现在嚎有什么用!” “出去!” 白溪没防备被一耳光打歪在了地上,耳上一对名贵的白玉耳坠用力甩在颊上,火辣辣的痛,耳中嗡嗡作响。 像是忽然发觉自己做错了事,忙擦了眼泪,深深伏地道:“是奴婢失言,奴婢胡说八道,奶奶不要放在心上!” 闵氏自然不信,一把抓住丈夫的衣袖,摇头道:“让她说,我要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元隐若有所思的睇了她白溪一眼,目光沉了沉道:“好好说,不要惊着了奶奶,究竟发生什么事儿了?” 白溪极力压抑着面上的担忧,小心道:“奴婢实在是担心盈月啊!” 闵氏五个月的肚子已经隆起的十分明显,数日不曾安然入眠,原本还算丰韵的面颊有了凹陷,肤色也不好看, 闻言眼皮一跳:“盈月是不是在崔嬷嬷手里说了什么话?她说是我指使她的是不是?” 白溪忙摆手道:“不是不是!奶奶不要急,奴婢也只是担心。” 她看向沁微,焦虑道,“盈月在我们奶奶面前总是指着行云馆说些叫人多心的话,那点心又是她做的。若是她真的被人收买了,说出什么不利咱们奶奶的话来,可怎么办啊!” 闵氏抓着元隐手腕的力道蓦然一紧,自从盈枝盈月被带走,这个隐忧就一直缠着她,每每想到就坐立难安:“可怎么办啊!若真是我身边有人被收买了,大嫂她一定会恨死我的!” 元隐紧紧拥住她,以温暖有力的拥抱让她感受到依靠:“不会。每每算计,哪次不是攀咬栽赃,错综复杂,可你见着大嫂哪次听信片面之词,处置过无辜之人了?大嫂也不是那种为了泄愤随意找人陪葬的,你不要胡思乱想。” 第564章 灭口 沁微那双凌厉的丹凤眼微微一眯,随即轻叹了一声,俯身将白溪扶了起来:“我和二哥哥也知道你是担心,从前总说你们几个伶俐,也不能因为担心就失了分寸,若是惊着了二嫂的胎可怎么好。” 白溪垂着头,落在发丝投下的阴影里的眼尾微微动了动,仰面愧疚道:“是奴婢的错,奴婢……” 沁微十分理解地拍了拍她的手:“我知道。”微微一默,“你担忧的我们又怎么会不知道,可如今也只能等着崔嬷嬷那边的消息了。” 送了府医回来的白莹进了来,不着痕迹看了白溪一眼,上前小声道:“要不要封了盈月的口?” 沁微摆了摆手道:“谁都别起这样的心思!既然未做亏心事,慌什么!现在你去动她,被人捉个正着,就是生一百张嘴都说不清了!等着吧,被收买的嘴可硬不到哪里去!想要捉真凶的也不止咱们!” 闵氏心中实在不安。 兄妹两又劝了好半天,好容易才安抚住她的情绪。 然而兄妹两才稍稍松了口气,外头有小丫头惊惶尖锐的叫声便穿破沉压的空气直刺而来:“不好了!盈月被人杀了!” 闵氏被担忧与愧疚折磨着,情绪短时间里大起大落,不意外的动了胎气、见了红。 兵荒马乱的请来了府医时,闵氏已经昏过去了。 为着应考,元隐已经好几日没能休息好,此刻也只能极力镇定的等着府医诊脉。 府医知道他们都焦急着,手还未收,便先出声道:“胎儿的问题不大,但既然有了小产之兆,还是得卧床安养,不能再受惊扰。” 送走了府医。 沁微喊了小丫头过来问话:“盈月什么时候被杀的?可抓到了凶手?” 小丫头白着一张脸,惊魂未定的样子,双眼有点发直:“就、就刚刚,白莹姐姐遣了奴婢悄悄儿的去偏院打听,刚到了那,就听里头嬷嬷喊盈月姐姐被杀了。奴婢趁她们去太夫人那里报信儿,偷偷去看了一眼,盈月姐姐嘴角和身上都是黑血,分明是中毒死的。” 沁微安抚了她两句,便让她下去了。 元隐看着闵氏隐隐发青的面色,心中的担忧如惊雷翻滚:“水和食物一路送过去,就已经经了不知道多少人的手了,哪里抓得到凶手!” 沁微声音像是锋利的刀刃划过坚硬的冰面,惊起刺耳的锐而低:“若是在偏院外被下的毒,谁敢肯定东西是吃在盈月的嘴里,也可能是盈枝和厨房里的那些婆子!” 元隐是读书人,二夫人也一向不喜欢将他扯进后院的事情里来,但他能把书读的好,便说明是个聪明人,而聪明人又怎么会听不出沁微话里的深意呢? 立马便反应过来了:“所以,下毒的人是崔嬷嬷,或者她手底下的人?”神色蓦然一震,语调随即有了棱角分明的弧度,“若是盈月真的有问题,她们就不会毒死她了,否则,来日谁在大哥大嫂面前‘揭穿’我们呢!” 沁微站在伏鹿芭蕉的地罩后,目光穿过重重轻纱帷幔看向门口天光里的清秀身影。 那抹身影似乎很喜欢她的耳坠,不断的抬手去抹着那颗莹润的珠子。 她冷冷一笑:“有问题的从来都不是盈月。她对嫂嫂一惯忠心,偏没什么心算,自然是被谁一挑拨就中计了,言语里少不得对行云馆有所针对了!” 元隐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目光一动:“微微,你是说……方才白莹还提议要杀了映月!” 沁微睇着窗台上的一条八宝纹的薄绢子,闪烁着斑斓的色彩,像极了一条毒蛇吐着它信子:“如今最有嫌疑的无非就是嫂嫂身边贴身伺候的这几个。盈月若真是下手的内奸,他们又怎么会杀了,难道不应该是让她在受不住刑的时候‘被逼无奈’揭发嫂嫂么?” 元隐越想越觉得可怕,只觉背脊上有细密的冷汗冒出,似足尖锋利的虫子,毛刺刺的扎在皮肉之上。 他知道府中因为长房的爵位一向不太平,却从不知这样九曲十八弯的算计竟这样阴毒,都是血肉至亲,竟全然没有亲情可言,把人命当做棋盘上行的棋子,随意算计摆弄! 他的口吻十分平静,却含了对算计之人无可比拟的憎恶:“想是白莹白溪也要被带走了,若是再有人向她们动手……” 沁微笃定而阴翳道:“这一次一定会被人及时发现。” 元隐用力抿了抿唇:“知道自己也要被主子灭口,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了。” 八成会说,无意中听到过盈月和云岚暗中密谋过什么,只是没想到她们会借自己的手把下了红花的点心送去行云馆了…… 沁微那双从绝望里艰难沉浮过的眸子清静而淡漠,仿佛一泓不见底的寒潭,面对对手制造的狂风骇浪也不过轻轻漾了一圈涟漪:“哥哥且看着大哥大嫂会是什么态度吧!” 元隐疑惑地看着她,若有所思。 盈月被毒死的事情回禀到太夫人和侯爷处,两位长辈自是震怒不已。 琰华被叫了去说话,问他怎么处置这件事。 二爷和二夫人也在,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千防万防,还是没能防住那双黑手的肆意搅弄,如今不止是清瑶居有嫌疑,是整个二房都有嫌疑了! 琰华只是淡漠着神色,表示他不信盈月会知道什么。 二爷和二夫人提在嗓子眼儿的心,总算可以稍稍落一落了。 琰华所说的和沁微是一样的:“若是在偏院之外被下的毒,谁敢确认毒死的一定是盈月?若是在偏院之内被下的毒,那么崔嬷嬷……”他本生的如月华清冷,含厉之时更是叫人不敢直视,“你失职啊!” 崔嬷嬷快五十的年岁,在宫里当了一辈子的差事,还没有阴沟里翻船的时候,被这样一点开,心里一震,自是恨透了身边隐藏的内奸。 躬身沉沉道:“请世子爷给奴婢机会,一定抓出凶手,审出真话!” 琰华起身,只撂下一句“我只要结果”便走了。 侯爷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目中又骄傲与可惜。 能在伤心之时还能怀有公正之心,不迁怒,不失控,这很好,生为未来的当家人,这点自控与素养是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 只是可惜了那个孩子…… 若是顺顺利利的,金秋的时候他就能做祖父了。 太夫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便安慰道:“他们还年轻,好好养着,来年就又能怀上了。” 侯爷出了长明镜之后便离了府。 崔嬷嬷回去便开始排查谁有可能是下毒之人,却被告知有个婆子淹死在了井里。 很显然。 对方并没有打算让谁冒出来指认,就是要让清瑶居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而她能做的自然就是盯住了清瑶居厨房里的婆子、以及盈枝来审问了! 这也就是对方的目的! 春苗圆滚滚的小脸蛋一鼓,轻嗤道:“娇滴滴的大丫头,细皮嫩肉可比外头小门小户家的姑娘娇贵多了,一溜刑具用上去,肚子还不得吐的干干净净呢!” 晴云慢慢收拾着箱笼,收了春裳,那处早夏的裙衫,口中不以为意道:“吐便吐被吧,就怕她不肯吐呢!” 春苗接了她递过来的裙衫,铺在木椸上,轻轻抚平:“也是。”想了想,回头同繁漪道,“倒是方才回来的时候听陈叔说侯爷出门了,好像是去了魏国公府。” 琰华搂着妻子坐在床边看两丫头嘀嘀咕咕,听说侯爷去了魏国公府,还有些奇怪。 谁知第二日一早盛阁老便来了行云馆,捋着他那把养得油光水润的雪白长须,替繁漪好好把了一回脉。 第565章 写断了两支羊毫而已 这好好的一把,不长不短,正好一盏茶从滚烫到微凉,可说是十分仔细了。 仔细的繁漪和晴云差点没能把心跳压在胸腔里。 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分秒间皆是煎熬! 末了老人家掀了掀眼皮,颇有深意的睇了繁漪一眼,收手慢吞吞道:“柔儿给你配的方子好好吃个三五日的,也便能结束了。” 陪在一旁的太夫人自是谢了又谢。 而琰华却察觉出了老人家措词里的一丝丝怪异,什么叫“结束了”? 侧首瞧着妻子微微苍白的小脸,分明瞧见了一抹一闪而逝的心虚与请求来着。 她在心虚什么? 又请求老先生什么? 然而太夫人和侯爷还在,只能暂时将疑惑压了下去。 繁漪见老先生没有要拆穿她的意思,微微松了口气,就怕姜柔没有去提前透了风,老人家嗷嗷一嗓子给她嚷出来了。 余光掠间丈夫的疑惑,忙正了正色,颔首谢过盛阁老:“多谢阁老辛苦跑一趟了。” 老人家微微阖眼,晃了晃脑袋,颇有几分可爱之色:“灼丫发了话,我能不跑这趟么!” 繁漪奇怪的眨眨眼:灼丫是谁?姜柔的乳名儿? 太夫人掩唇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手道:“长公主的闺名叫灼华,长公主心疼你呢!” 话说长公主给人的影响是端庄而秀雅的颇有威势,灼丫,怎么就莫名可爱又小巧呢? 繁漪自迎枕直起身来,微微一福:“还请阁老替妾身转达,多谢长公主疼爱。” 老人家摆了摆手,说了句“都是小事”,双手一负在身后便走了。 慢慢悠悠的脚步走在朗朗阳光下,风轻轻的拂过,鼓起他的衣袖,掠起他的衣摆,颇有仙风道骨之风。 踏着春末夏初的暖融,贡院的榜文贴了出来。 禀“殿试不淘汰”的制度,本届考生共录取一百七十四人。 三甲皆是长须一把。 元隐多年的努力终究没有白费,虽没能进翰林院,总算也是同进士出身的官人了。 原本太夫人也是替元隐在侯爷面前说好了的,一旦元隐榜上有名,侯爷这边就去帮着去吏部疏通一下关系,不必去外放吃苦,可直接进六部当个提举、校检什么的。 打磨个三年,便可有正儿八经的品级了。 可偏偏遇上了这样的算计,二房接了喜讯,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高兴的起来。 如今元隐也不必去读书,为了更好的陪伴妻子,便主动去太夫人那里说了宴请什么的都罢了,也让陈叔拒绝了客人上门恭贺,只低调度日,免的她们这里高高兴兴吃酒说笑的声音落进了行云馆,再把繁漪给刺激了。 太夫人见他如此懂事,心下也有个安慰,自然是没有意见的。 二夫人也表示先查清真相为重,比起一家子好好的,这些脸面上的事儿又算得了什么。 榜下捉婿也依然热闹非凡。 细数了一下本届高中的多有世家子。 盛阁老手中便有三人应试,亦是不出意料的三人皆得中。 都是未婚的香饽饽。 那位侯爷给姜沁昀相看的王家郎君得中二甲三十八。 被世家高门榜下捉婿,郎君倒也十分诚实,当下便拒了人家好意,直言家中长辈已经替他说好了亲事,只待发榜便要交换庚帖,是万不能再许诺任何的。 人家自报家门,乃是公爵府邸,许的是嫡出姐儿。 王家郎君亦是毫不犹豫的作揖之前:“多谢国公爷抬爱,但请您大人大量,恕小可无礼婉拒了。” 那位国公爷倒也不曾为难,还一个劲儿的说对方好眼光,捡到宝了! 当时去看榜的陈叔听了一耳朵,回来便笑着与侯爷说了。 侯爷听了心中也是满意的,有诚信懂进退的人,来日他这个岳父自也高兴去给他铺路。 若是姜沁昀肯安安分分的完婚,来日也自有她的好日子。 王家父母也不曾因为儿子中了进士而得陇望蜀,王父当日便亲自登门来与侯爷商议交换庚帖之事。 侯爷瞧了黄道吉日,便选在四月初六交换庚帖,下定则在十月初二,文氏的除服礼之后,都是诸事皆宜的好日子。 消息到了还在禁足的姜沁昀耳中,仿佛是一句接受了自己无法反抗无法选择的命运,只安安静静的抄写着经书。 无音倚着枕屏而站,摸了摸腰间的软剑,淡淡道:“确实没什么反应,就是写断了两支羊毫而已。” 冬芮瞥了瞥嘴:“还当她做戏的本事已经炉火纯青了。” 晴风回头望了望碧莹莹的天,端正的面上除了不解还是不解:“嫁给王郎君来日做个大员夫人也不是不可能。豪门世家的郎君如今是瞧着风光,有爵人家的还能得个荫封虚职,可一辈子也就那样了。若说嫁个世家的家主,凭她庶女出身怕也不过做个继室,子女已然一堆,她难不成还想全杀了不成!” 晴云低头拂了拂衣袖,发现月牙色绣纹上有乌漆漆的颜色,想是方才给双喜喂药的时候沾上的,往上翻了一截,把污渍遮了起来。 她便看得通透多了:“杀人对于她们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呢?文氏夫人只有一个儿子,自打前世子死后,便是两位稍年长的三公子和五公子最有可能做世子,可你也瞧见了三公子压根不是他们的对手。” “若是没有咱们爷回来,笃定便是五公子上位,七姑娘必然能沾光,得一门煊赫门庭的婚事。一旦有了这样的骄傲,便再也看不上所谓的寒门贵子了。” 晴风点头,慢慢也了然了:“后来咱们爷回来了,几番算计,节节败退,七姑娘的心里肯定恨死了,越是不甘越觉得是咱们害得她失去了好婚事。她这会子只想拿自己的婚事做踏脚石,好帮五公子上位呢!” 琰华轻轻一笑道:“王家郎君再好,待他出头也不知何年何月了,有野心的人哪里肯等呢!” 众丫头皆叹:“真是不知足啊!” 小产便要坐小月。 楚家和慕家也来人看过繁漪,大家也知道有些安慰的话其实更伤人心,便都只说些外头看到的听到的稀奇事儿给她听,盼着给她疏散了心肠,快些忘记伤痛。 闵家的人吃了两次闭门羹之后倒是没有再来过,只是一趟趟的往行云馆送些补身的东西。 府里的人怕刺激了她,忙从陈叔手里截下了东西,先放置在琰华的书院里。 不过暮云斋那夫妻两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怎么可能让这个消息压在府里呢? 也就两三日的时间,几乎全京城都知道她流产了! 甚至都还有人不知道怀孕呢! 那可不得提早把消息宣扬出去么,来日她假孕替丈夫争世子位、家流产陷害妯娌的“丰功伟绩”才足以在百姓间“广为流传”,也才能彻底让她身败名裂,惹侯爷和太夫人的厌弃。 那些暗中支持姜元靖的姜家耆老,才有机会来侯府闹事,逼迫侯爷废了琰华的世子之位,不是么? 一步步,可精着呢! 太夫人眼看着原本单纯的小产慢慢在百姓口中发酵成了“勾心斗角”的结果,也是生的大气,责问究竟是哪个不要命的嚼舌根嚼到外头去的,结果自然是没有结果的。 于是便发了话,闭府,不接受任何人的“好心探病”了,不叫人多来打扰她。 繁漪也正好落了个清静。 唯一的不好就是做戏得做足了,万一院子里有那双眼乌子不安分呢! 所以只能整日躺在床上,这才躺了三日,繁漪就觉得整个人都僵硬了。 倚着迎枕,微微苍白的面色映着淡紫红木槿花绣纹,有一丝薄薄的明媚:“是她不配。”微默,“姜沁昀和王之骞是没见过的吧?” 第566章 成全 晴云摇了摇头:“没听说叫了七姑娘出去见过王家人。这事儿侯爷做主的,想来也不会让她去相看才是。” 琰华本是该去上衙的,不过想着自己应该贴合一个疼爱妻子、有刚失了孩子的丈夫、父亲的形象,就跟抱上了儿子心情不错的宋毅告了一会儿假。 繁漪“流产”的事情也没有刻意说到外头去,又没有请了外头的大夫,所以知道的也不过那几个人,宋毅只晓得繁漪有孕,但看琰华神色不大好看,就只以为是这一胎不大好,便非常体谅的叫了赶紧回家陪着妻子。 于是,琰华未时就回来了。 闻言眸光微微一动,温柔看着妻子:“你想做媒?” 繁漪抬首掠了掠卷曲在耳边的青丝,拂去刺痒之感:“有什么不可,我觉得沁雪就很好啊!” 琰华想了想,点头道:“沁雪温柔、好性子,王之骞和煦有礼,确实不错。主要是我也听五叔说过,他十分看好王之骞。” 繁漪实在无聊,有事可做,激情满满:“侯爷看重的学子,不必然是不会差的。如今王之骞高中,王家必然是要去寺院敬香还原的。春苗,你去打听打听,王家哪天去。安排我们话本子里的主人公们见上一面。” 春苗一听能出去,立马高兴的应下,眨眨眼道:“嗳,我知道了!想是九姑娘这会子应该非常想去寺里为您和二奶奶求平安的。” 晴云也笑道:“遥遥一见姜家姑娘,雪姑娘又生的雅致娟秀,想来王家郎君会印象很深刻哦!” 五叔荫封得了个六品闲职,却从不沾政事,只做了闲散文人,五婶的母家也不在京中,若是正经给沁雪选婿,也不过凭着侯府的脸面,从寻常人家家里选个品貌端正的。 王之骞好歹也是官宦子弟,如今又有进士功名,于沁雪而言也算是最好的选择了。 琰华温然含笑道:“此事若成,想必五叔和五婶也会高兴的。”稍顿了顿,“我回头先去知会一声,免得人家已经有了旁的人选,若出了岔子反倒是不美了。” 繁漪点了点头,这样也好,万事总要办的妥妥帖帖的才好。 躺的实在累,腰间酸痛酸痛的,便一倾侧身伏在了丈夫膝头,任由青丝如瀑自他衣袍垂下。 给微微有些弧度的小腹腾出了些空间,不至于被床沿膈着:“既然姜沁昀非要把自己往豪门里头塞,咱们也成全她!” 琰华慢慢顺着她有些凌乱青丝,晓得她这样躺着腰伤可能又要难受了,便慢慢揉着她的腰肢,奇怪道:“成全她什么?” 晴云小声道:“七姑娘最近时常与外头有书信往来。怕她们察觉,就没敢偷看。不过殿下察觉了是看守她的婆子悄悄带给她的,然后再把她的信偷偷交给厨房送饭的人。转了好些个弯子,一个不小心就要被他们蒙骗过去了。最后到了赵国公府的小厮手里。” 来了这府里,琰华自然也是对那些兄弟姐妹的“感情生活”十分关心的,微微一思忖便明白了:“从前赵国公府的三公子吴征亲近她,她看不上人家庶出,如今吴征把嫡出兄弟踩的死死的,即将庶出上位,自然看得上了。” 即将上位。 即将啊…… 多好的两个字。 想来寒门婚事在前,一定是姜沁昀坐不住了先找上门,释出亲近之意的。 只是从前是那么的瞧不上人家,如今想顺利做了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怎么的也得把身段放的低一些,再低一些了,有些代价便得付出去了。 她当然也会怕自己被吴征给白白玩弄了。 所以,捉奸什么的便是必备环节了! 琰华指节上的力道在酸痛的腰间不轻不重地揉着,繁漪舒服地眯了眯眼:“你们让人小心盯着,也别露了什么出来,顺便也请了国公夫人的娘家人也去相看相看咱们的七姑娘。” 对于一个曾经算计他们的人,琰华也不觉得“帮她一把”有什么不对的,便微微一笑道:“谁撞见不是撞见呢!” 晴云怔了怔,旋即道:“倒是听说赵国公的身子一直不大好,如今嫡庶相争,庶出的赢了,或许嫡出的还输的比较难堪,为了爵位后继有人,赵国公自然是要立德行兼备的庶出为世子了。可结果发现庶出的品行竟是如此不堪,与孝中女子……” 她以含蓄的一笑概括了下作字眼,“那么岳家自然也有理由质疑这庶子就是靠龌龊手段陷害嫡子,才得以上位的!生在有爵之家,想来赵国公年轻时,必然也没少经历这样的算计!” 繁漪竖起手指晃了晃:“这不是重点。” 丫头们愣了愣:“那、什么是重点?” 风从微隙的窗棂吹进,银勾下坠着的镂空雕花的错金熏球曳起乌碧碧的冷光。 琰华嘴角挑起了一抹笑纹,映着那光影,显得格外深沉:“从前吴征是挣扎求存的庶出,自然小心翼翼的靠近姜沁昀,因为那时候姜沁昀是他相对比较好的选择。可如今姜元靖还只是个嫡庶子,吴征自己却爬了上去,又怎么会瞧得上侯府的庶女?” 繁漪挑眉认同道:“野心和报复心,其实是并存的。或许,事情将会比我们想象的更加精彩。” 晴云似乎想到了什么,却不敢确认,一脸惊诧的看着主子:“难道吴公子是想让她做……天啊,这人心可太可怕了。难道连世家之间的脸面也不顾了么!”末了又喃喃道,“以为是万无一失的好算计,结果又把自己赔了进去。” 晴风奇怪的看着她们:“……”都是啥? 吴征会无所谓侯府的姿态,一则是国公府爵位在他们之上,二则,他投靠的对象与他们也有冲突,自然无所谓脸面不脸面的问题了。 姜沁昀会选上吴征不奇怪,因为从现在的处境来看,他就是她最好的选择,而姜元靖没有阻止而是暗中推波助澜,必然是元庆的话已经让他有了新的选择。 但也很显然,他并没有因为看穿一些什么而对那些人退避三舍。 反而是把那边,当做了可以攀爬至云端的橄榄枝了! 繁漪显得有些百无聊赖:“等着瞧吧,最后一定是这样的!” 晴云侧首看了眼屋檐横梁上半旧的水彩壁画,临摹的也不知是何朝代流传下来的神仙故事,面目或喜或嗔,或狰狞或淡然,当真是一台好戏,演着最真实却又最不真实的戏码! 默了良久她道慢慢道:“没想到侯爷身边的人去看管,她还能如此与外头联系着。” 繁漪把玩着琰华腰间的玉佩,握在掌心凉凉的:“从前他们兄妹两笃定自己能上位,自然也有众多家下也这么认为。如今琰华成了世子,来日接管侯府自然用的都是我带来的人。” 琰华温柔凝睇于她,清冷面庞上的笑色如月华般清澈泠泠:“为夫比较贫苦,手里就一个长不大的长春,自然都是交给夫人做主的。” 繁漪扬眉,表示受用。 捏着玉佩下的青色流苏扫了扫他的鼻,逗得他无奈的不住往后仰,她玩的有趣,想笑又怕叫外头的耳朵听见,便只能捂着嘴压住笑声。 琰华忍着喷嚏,只宠溺的看着她。 那双深幽无底的眸子看着他的时候慢慢的、不再含有怀疑与探究,有的只是安心与绵绵情意。 这也是他安心之所在:“调皮!” 晴云和晴风相视一眼,亦是无声的笑着。 曾几何时那个绝望到跳下悬崖的女子,已经彻底消失了,她的身上有沉重的前程,也有睿智与欢喜的光影。 第567章 野心 待歇了笑意,繁漪才继续道:“除了我们暗中已经拉拢了的人,自然也有死忠于姜元靖的,说不定哪天他赢了,那些人也能小虾米做了小管事,小管事升了大管事,大管事成了副总管么!做官是如此,做奴婢也是如此。” 晴风垂眸细思了须臾,皱起的眉峰里有薄薄的不屑与鄙夷:“这样说的话,七姑娘做什么五公子岂不是都是知道的?那是他的亲妹妹啊,他都不阻止的么?” 繁漪冷笑道:“姜沁昀在禁足,她能知道外有如何变天?还不是有人假作无意的透露到她耳中,这种把戏姜元靖一向玩得得心应手。否则哪有那么多人帮姜沁昀遮掩。阻止?”不屑轻嗤,“现在对姜元靖来说,能踩死我们行云馆才是最重要的。” 琰华的眸光在那一瞬变得仿佛是冬日冰雪之上的光芒,是冷白而刺骨的:“生母和妻子都能随意利用、舍弃,妹妹又算得了什么?若是能达到目的,我相信他会毫不犹豫的亲手把将姜沁昀送上别人的床。” 繁漪唇边梨涡轻漾,如烈日灼灼:“如今姜沁昀自己收买了看守的婆子去做这件事,他自然是假作不知。他日事情闹将起来,他也不过是个震惊而无辜的兄长而已。左右看管的人是侯爷遣去的,不是么?” 晴风不解道:“可一旦那事儿成了,谁帮了七姑娘还是会被抓出来啊!” 晴云的指尖轻轻在翻起的衣袖上点了点:“我猜,那些人只会说往日受过七姑娘的恩惠,自愿帮她的,毕竟七姑娘的野心也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而七姑娘即便知道姜元靖利用了自己,也不会说什么。她已经疯魔了,在她眼里没有什么比看到我们行云馆被打败更重要了。” 繁漪一抚掌道:“没错了。姜元靖如今还披着一张人皮,做做人的样子罢了。” 她从窗口微隙里望向院中。 桃花落尽,海棠怡然而开,绯红而灿烂,如天边凝霞铺锦,随着夕阳的光漫开一天一地,连吹进的风都是甜的。 只可惜这样好的时候里,她却不能站在花香里慢慢欣赏。 “……三天了,到底是崔嬷嬷的招数不管用了,还是我们算错了盈枝?” 正说着话,外头匆匆来回禀,说是府医来请脉了。 姜柔不能天天来,府医来请脉便是必然的。 双喜带着院中女使的人皮面具,被力大的晴风搀扶着进了内室,和衣躺在了床榻上,再放下了幔帐。 每每只说繁漪伤心,不欲瞧人不想见光亮,便也遮掩过去了。 府医得了应,进来细细诊了脉,目光落在露出幔帐外的那只苍白素手上,目光忽的一闪,旋即平静如常。 琰华仿若未曾察觉任何,只在府医收手后不着痕迹的上前,拉了拉幔帐,掩住了那只手,面色忧虑的问道:“怎么样了?” 府医忙抬手捋了捋短须,垂首回道:“郡主方子开得好,郡君的脉象已经十分平稳,只需在好好儿服用两副便能停了,改换补身的方子。索性郡君的底子好,只要好好将养到年底,来年定会顺利再怀上的。” 繁漪侧身躺在双喜身边,防备的盯着她依然苍白而没有血色的面孔。 即便她知道这个人所经历的前因后果,这外头的那些日子里也一直着人盯着,确保无任何可疑之处才用的她,但并非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心腹丫头,便不会真的给予多少信任。 这种几乎赌上所有的算计,即便自己考验过的丫头她也未必全然相信。 微微压了压嗓子,脆弱而气虚地微微摆了摆手,指尖似乎无意触动了幔帐一角,掠起一阵小小涟漪:“有劳了。晴云……” 府医忙是颔首:“不敢,老朽分内之事。” 晴云从袖中摸了摸,去妆台下的屉子里取了两只金貔貅和两粒成色上乘、足有鸽子蛋大小的翡翠放进荷包里,回过身来把沉甸甸的荷包递到府医的手中。 凝着疲惫的笑色道:“您日日过来给郡君请脉,着实辛苦,这些只当请您吃茶了。郡主无法时常来,以后郡君的安康,可就都仰赖府医了。您别嫌弃。” 府医忙双手接了,虔诚而认真地同琰华道:“老朽受侯爷大恩,世子爷和郡君是侯爷心尖上的人,老朽自当尽心尽力,哪里敢当得辛苦二字。”继而深深一揖,“如此、便多谢郡君和世子爷恩赏了。” 琰华点了点头,便叫晴云把人送了出去。 屋脊连绵,檐下黄昏日影静无声,府中遍植各类花卉,此刻正是齐齐绽放的时候,姹紫嫣红,香气有了浓郁的氤氲,萦绕流转,沁人心脾。 而府医的神色自出了鹤鸣院的大门开始便沉寂了下去,眉心难以舒展。 身旁伺候的小厮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道:“从行云馆出来您就一直皱着眉,是郡君的脉象不好吗?” 府医眼角余光往不远处的几颗辛夷树后睇了一眼,隐约有女子华丽的衣裙缓缓接近。 他微微垂了垂眸,不确定到:“郡君最近的脉象看起来有些奇怪……” 小厮睁大了眼睛,似乎是疑惑他为何方才不说,又睇了眼他装荷包的衣袖:“有什么不对么?我看您诊脉时间也不久了,是不是有产后破血之兆?您是担心郡君听到了会吓到,才没说的吧?那可要及早回禀太夫人呢!若是郡君出了什么问题,咱们可是吃罪不起的!” 府医迎着晚风长吁如叹:“现在不是破血之症的问题,她的脉象……怎么说的,仿佛不是小产,而是那脉象仿佛只是淤血淤塞之后的突然破血……” 他顿了顿,不知该如何形容下去的样子。 辛夷树上的花朵开到荼蘼,烈火如炬,一阵风飒飒而过,带着府医的话吹进了身后蓝氏的耳中,那双眸子里的光几乎要焚烧起来一般。 一把拽住了文宣躲在了一旁树荫下继续听下去。 小厮似懂非懂道:“淤血滞塞?可那症状与滑脉也不同啊?” 府医重重叹息了一声道:“郡君之前的脉象说是滑脉也确实是顺畅如走珠,可诊了几次之后我便有些疑惑,那脉象里似乎还有一丝杂乱之气在流窜。可是那时候郡主都说了是滑脉,她的医术远在我之上,我也不好反驳什么。今日细细瞧了我才有几分把我……” 小厮好奇道:“什么把握?” 府医私下看了看,却独独忘了向身后探去一眼,压低了声儿道:“郡君之前的滑脉应当是服用药物所致,她的小产更像是红花刺激下的大出血。” 小厮惊讶的声音忽的高高扬起:“什么、什么意思?假孕啊!” 府医一急,用力拍了他的后脑勺一下:“闭嘴,你是不要命了,还敢叫出来!” 小厮抱着脑袋也不敢喊痛了,所在胸口小声道:“不是、就算是药物所致也未必是郡君自己造成的,说不定是给别人算计的呢?而且若只是破血,哪来正好四五个月的死胎打落下来?” 府医怒气冲冲的暼了他一眼道:“花个几十两银子,找个月份相当的妇人让她堕下孩子,又有何难!” 小厮抓了抓头发:“可行云馆也没理由这么做啊!” 府医目色一沉,哑声道:“你懂什么,郡君刚怀孕那会儿大公子还不是世子呢!” 小厮似乎懂得了关窍,“啊”了一声道:“您说的对啊!侯爷年过四十都没有个孙子,当时知道郡君有孕别提笑的多高兴呢!没多久侯爷就上折子给大公子请封世子了。” “如今眼瞧着这孩子是生不下来的,便趁着外头传闵家散布谣言的机会顺势小产了!说不定那盈月就是被她们给杀掉灭口的!好重的心机啊!那这事儿更要和太夫人、侯爷回禀一声啊!” 第568章 假孕 府医烦躁的用力一甩衣袖道:“怎么说?当初一开始诊断她有孕的是我,如今说她没怀孕的又是我,主家会不会觉得我医德有问题倒不见得,若是……”往四下里瞧了一眼,抬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行云馆若是真有什么旁的心思,我一说,还不必等太夫人和侯爷去查证什么,我已经性命不保了!” 蓝氏只觉浑身热血沸腾,从隐蔽处缓缓走上前,在府医的身后冷笑连连:“知情不报,我看你的小命还能留到几时!” 府医仿若受到极大的惊吓,急急退了几步,险些跌倒在鹅卵石石子路上:“五、五奶奶!?” 夏日的风催着春日的脚步缓缓离去。 转眼又是琰华的休沐日,碎喉案最后还是呈到了皇帝面前。 琰华前一日正巧在文华殿当差,便听了个最新鲜的结果。 那日长青拿着玉牌去静文郡主身边拿了人,便扔去了刑部。 审了两日之后静文身边的丫鬟秉承“忠仆抵死不肯承认”的原则,狠狠扛了几个回合,“但最终受不住刑罚生不如死的刑法”终于吐口了。 所供有:静文暗中使她联系姜万氏母女、上官氏,说服她们算计繁漪的事,甚至还指认了是元郡王让她收买的齐三,让齐三故意在杀了郑时延之后暴露,引衙门的人在云雾阁找到他。 当时楚涵、肖让和胡祡雍皆在。 便问她:“是如何联系的?” 刑部的刑法虽比不得昭狱的狠戾,却也不是泥塑,女使也没开口说一个字血水便从她的嘴角不断的躺下:“郡王、郡王是趁着郡主回家探、探亲的时候给奴婢指示的。姜万氏母、母女是我让府外的朋友去联系的,人已经灭、灭口了。上官氏、是她们去联系的,我、我不知道……” 姜万氏母女与上官氏联手算计繁漪并不在碎喉案之内,身为刑部侍郎楚涵便没有去核实。 自那一家子被侯爷除族。 很快吏部收回了所有给他们家的荫封名额,自然,这也是侯爷去知会的结果。 一家子时常受到老百姓的“热情馈赠”,大清早起来大门之后全是臭鸡蛋烂菜叶,时日一长,开阔门庭之地竟是异味袅袅。 指指点点、指桑骂槐更是少不了的,家中姑娘说不上人家,媳妇闹着要分家。 一家子咬牙切齿只想冲去侯府把琰华和繁漪撕成碎片的同时,又如惊弓之鸟一般,好长一段时间连府门都不敢出。 没了俸禄和下属的孝敬,只靠着当年分府时从太夫人手里抢走的田产铺子度日。 这些产业本也能支撑一家子衣食无忧。 作为刑部侍郎的楚涵不能假公济私,但身为舅舅的楚涵,又如何能不去给外甥女报仇呢? 田产铺子是么! 让你们知道知道,什么叫货物悉数砸在手里!什么叫资金断裂只得贱价变卖田产! 一声令下,京中各大管事便磨刀霍霍起来,想是一年半载里,就能让那一家子在煎熬与惊惶中,慢慢一无所有了! 有时候一刀子捅要害是过瘾,但对那些下作之人来说,太便宜了! 而另一头,给阮明下药、威胁他配合齐三的郡王府侍卫经过一番周折也终于逮住了,人进了刑部大狱,一顿大刑伺候上去,立马乖乖都招认了那骨头还没有女使来的硬。 “这些都是郡王爷吩咐的,小的只是按指使办事而已啊!” 这些人的口供与齐三、阮明的指认也相互契合。 静文何曾想过自小伺候自己的女使竟露出獠牙直直而来,自是百口莫辩。 主审的三人一看真的扯进了静文郡主,便把人直接拎进了宫去。 案子进了宫,后面的审问也便没人知道,怎么的也得顾及了先帝爷给予的尊荣不是! 很快圣旨自宫中出来,元郡王虽没有被下狱,但也被褫夺了封号贬为庶人,从铜钉泛煊赫冷芒的郡王府被赶了出去。 静文郡主的独女将将得来的册封也被收回。 胡祡雍、楚涵、肖让破案有功,却也破案不够及时,所以各有封赏的同时也各有训斥。 而云海,因为偷拿华阳长公主的玉佩而被罚奉一年,回府思过。 琰华便觉奇怪,陛下即便再宠他也不该把那么重要的玉佩给他才是:“但长公主的玉佩他想头也不该这么容易。” 繁漪淡淡一笑:“云海脑子活络,会想到要让此案顺利掌握在咱们手中,必须的有绝对的威压,但皇帝是不能在明面上给予支持,而长公主算无遗策自然也料准了他会去偷玉牌。否则,他哪里能躲得过长公主身边那些暗卫的眼睛呢?故意放水而已。” 而暗中,大理寺也被宫里给盯上了。 这桩案子若是当时楚涵不能审,胡祡雍也忙于失踪案,能接手的便是大理寺,背后的关系不言而喻。 晴云眉心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忧虑与疑惑:“旁人也便罢了,那、官府那边不会怀疑那些郎君是怎么一个个掉进人贩子院子里的吗?目的地竟然那么统一!” 春光如涓涓流水,连绵屋脊掩映了寻常的喧嚣,午后的府邸里静静的,恍若一潭深水,日光穿过枝叶、穿过花丛,落下细碎而深邃的影子在地面上,随着风轻轻的摇晃着、摇晃着,幽梦一般,让人意态闲闲。 繁漪月份这几日便满四个月了,过了嗜睡的懒怠期,如今白天黑夜的精神振奋,拿了本诗集歪在软塌上打发时间:“会怀疑。甚至胡祡雍这会子已经确认这一切都是我们设计好的,但是,他不会多言,而陛下也不会让他说出去半分。” 这些郎君都是中了特殊迷香,就是他当初对付姚家护卫所用的“一线牵”。 一旦沾染了这好东西,便会听从身边之人的指令做事,而本人的精神状态则是浑浑噩噩的。 这时候有声音告诉他们,“有人要杀你”,害怕与指令的双重冲击,当事人心中必然惊惶不已,整个人便仿佛堕进了异常噩梦里,能做的就是往前跑、往前跑。 若是耳边再有提示给他们,哪条路是可以通向安全的,便一定会照做,最后自然是不意外地踩进那条密道,咕噜噜滚到人贩子的院子里。 等药效过了,那些郎君甚至连自己如何到的人贩子手里也不会记得。 而人贩子平白“捡”到第一个俊秀小郎君的时候可乐的很,天上掉馅饼的节奏啊! 只是风头紧,也不敢这时候把这细皮嫩肉的小郎君弄去小馆儿啊! 本想过一阵子等“碎喉案”过去了,再把人弄去换银子,谁知道接下来的日子里隔三差五就有漂亮小郎君自己送上门来。 虽然他们这些人做惯了阴暗生意,杀个把不听话小丫头、小郎君也是很正常的,可看这些和郎君一个个穿的华丽体面,出去一打听,立马察觉到事情不简单了呀! 一个个不是大员子弟,就是富豪独子,若是把这些个人杀了,哪一日消息走漏,满京城有权有势的人都来对付他们,那还有活路可逃? 不敢把人全都灭了口,只能关起来,等着外头查的没那么严了,他们先自己插翅远逃才是正理儿啊! 可哪晓得,战战兢兢了一个多月,实在坐不住要跑的时候,被官府的人给逮了个正着! 胡祡雍照理让压抑搜了他们的住所,便发现了能让人乖乖听话的“一线牵”。 没有深查的当下自然就认定的是他们拐走了失踪郎君。 这可不是繁漪让人藏进去的。 第569章 狗咬狗 而是这一批贩子不似往常那些人贩子,趁着人多混乱直接偷、抢,而是一向以此来拐带目标,下达了指令自己就藏匿人群里,所以即便被人发现了被拐之人有所不对劲,官府也未必能察觉究竟是谁动的手脚。 在他们的住处搜出了这东西,自然是千万个狡辩,啊不是,千万个解释,胡祡雍也肯定是不信的啊! 当然了,只是当下。 待后面仔细一审,那些人的口供足以让这个办案经验丰富的府尹察觉出事情的蹊跷之处了。 但抓住京中最猖狂的一伙人贩子也确实是托了云海他们的福,而他手中捏着的玉牌也无疑是一道无形的暗示。 皇帝明知云海自小在市井中长大,规矩也不大好,还特别的嚣张,为什么还会给他玉牌,让他在这桩案子里光明正大的掺合? 是真的相信琰华等人的为人? 还是另有他不知道的计划? 那么让他来破获失踪案,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不是皇帝、或者那些人对他的一种信任? 所以胡祡雍一定不会让这些人贩子的供词出现在皇帝以外的人眼里。 这就是利益掣肘。 晴云眼中有深沉的迷惑旋影流转,惊诧此事竟还有皇帝的事儿:“陛下?” 当然了,儿子搞出来的事情,当下属的自然要给他老子回禀一下了。 也是要探探皇帝的底,看看自己以后到底该是个什么样的态度去看待这位二皇子的“嚣张”了。 琰华手中捡着丫头刚剪了送进来的百合花。 嘴角微微一扬,笑意如穿透云层的光:“先帝爷的手腕能够掌控那些宗室高位之人,让他们成为他掣肘朝堂的棋子,但那些人的野心只会在陛下温和的性子里越来越大,所以陛下如今也一直在找机会将他们赶下去,提拔自己的心腹。” 晴云依然不解,指尖在耳后挠了挠:“可是陛下虽将元郡王贬为庶人,静文郡主依然好好当着她的德睿太子嗣女啊!” 琰华慢慢解释道:“不动静文郡主是陛下对先帝爷的孝心,但不代表他不能动旁人。收回了静文独女的封号,便已经不是警告那么简单了,而是皇帝在昭告世人,他的温和不是对着任何人的。即便静文还是郡主之尊,但地位已经无法与从前相比了。” 繁漪合上了诗集,缓缓站了起来。 她本身材高挑而纤瘦,一枚白玉玉扣压在盘起的发髻之上,玉扣下细细长长的米珠流苏自脑后垂下,被风徐徐浮动着,更添了几分难得的风流。 眉眼懒懒一动:“冷待静文,褫夺元郡王的封号贬为庶民,这对于在先帝手中尚且得脸的宗室而言无疑是一种信号。” 这样一说,晴云便明白了几分,上前接走了样子不够好看的两支百合,心思微微一转,试探着道:“意味着自己也将被打压、夺权?” 琰华把捡好的百合摆在长案上,又取了一支白玉双耳细颈瓶过来,笑着同繁漪道:“我挑好了,你来插瓶吧!” 繁漪盈盈一笑:“好啊!” 扶着丈夫的手盘腿在长案前坐下,挽起了天青色的衣袖,露出一截白腻皓腕。袖口滚了醉红缎子的桂子暗纹边,越往上便呈次一色的霞红,最后是薄雾的粉红,将那星星点点的桂子称的分外明艳起来。 拿了剪子慢慢修剪了花叶,一枝一枝插进瓶里,百合翠绿而纤长的也轻轻倒垂在她素白纤纤的手指上,点动微微细痒。 她慢慢同晴云分析道:“宗室们看到皇帝开始打压元郡王,必然是不愉的,因为他们的利益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相通的。” 晴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字眼去形容那一类人,便道:“总不能都是一伙儿的吧?” 琰华坐在她身侧,抬手拨弄了一下半开的青稚玉白花苞,看着它在细长的茎秆之端轻轻晃动,神态清俏而憨掬,侧首看看妻子,忽觉得有几分相似,便捏着花朵在她鼻上点了点。 口中道:“陛下本不是朝臣们从一开始便支持扶持的,先帝爷交托朝政之后的辅臣也不是那群宗室老臣。他们对这个皇帝未必夫妻,而陛下对他们忌惮也防备。” 花香扑鼻,繁漪盈盈嗔了他一眼,继续道:“皇帝一旦开始扶持自己信任的人,下一步就是把不喜、厌烦之人手中的权利一点点收回。” 晴云瞧着她们两你侬我侬的,觉得自己是在有些不识趣,可她又是在好奇那些事情,便悄悄撇过些脸去。 她是知道的,这些本不必同她们做奴婢的说,只是主子相信她,所以愿意解释给她听,也知道她是万万不会把听到的话说出去一字半语的。 皇家之事太深奥,晴云便降级把李家想像成姜家,明白道:“就好像六老太爷!仗着自己是侯爷的长辈,死不要脸,对侯爷予取予求,还多次干涉世子之位的决定!”微微一顿,旋即道,“若是皇家族老再有了实权,蹬鼻子上脸起来说不定就要掣肘了皇帝的决策!那岂不是威胁到皇帝的威势了?” 繁漪微微扬了扬眉梢,陈赞道:“我们晴云越来越聪明了哦!说的很好。” 晴云不好意思的捧了捧面颊,然后发现自己拍起马屁来同冬芮越来越像了,脱口便道:“那是姑娘教的好!主子聪明,做奴婢的不敢不聪明,绝对不能丢了主子的脸!” 繁漪十分享受的阖眼侧了侧首:“真乖。” 晴云想了想,又问道:“可为什么丁大云那会子分明是咬着咱们的,怎么会突然去指认李照?狗咬狗么?” 李照,元郡王的名讳。 如今没了封号,自然是直呼其名了。 繁漪冷白的指尖在茶水里沾了沾,将水珠弹在了一朵盛开的百合上,花朵被水珠一撞,轻轻晃动,似女子不胜凉风的一低头。 有清甜的香味与茶水清新而微涩的气息融合。 轻轻嗅了嗅那股混合的清冽之气:“因为暗处的人给他的指令便是如此,若是我们撕破了他们布下的天罗地网,便把李照推出来担下一切。” 晴云了然道:“我懂了,李照在先帝爷那会子嚣张惯了,在今上手里却不得宠了,处处被打压,心里本就不服气,这会子被撸去了一切权力和封号,自然是恨不得有人能把今上……所以他绝对不会把背后的人供出来!” 繁漪肯定道:“没错。” 晴云又问:“所以静文郡主是真的有参与其中吗?” 繁漪竖起手指摇了摇:“听说静文郡主早年里性子也是十分乖张的。只是后来先帝爷赐婚,所嫁夫家与李照并不在同一阵营,且地位不低、办事聪明,对她明面上敬重,却也无视,是以即便有个郡主的名分,日子也并不好过。膝下独一女,就是为了女儿的前程,也不会有任何出格举动的。” 琰华捉了她的指在手里把玩,指尖轻挠,似鱼儿轻啄,这般温存:“所以,她不去掺合,未必别人不帮她掺合。” 晴云可叹道:“褫夺封号本就是比打板子更大的惩罚,一下夺了父亲和女儿的,对静文郡主而言还不如直接赐死她来的痛快呢!偏偏皇帝对先帝爷孝心,还得好好以朝廷俸禄养着她。这脸面……”转而又十分疑惑,“背后之人做的那么绝,他们图什么呢?” 繁漪睇着丈夫小动作不断的手,轻轻倚在他肩头,耳上一堆青玉耳坠轻轻扫过她的颊,清俏里含了一丝微冷:“入嗣主支嫡脉,这是极大的纵容体面。” “李照和静文在先帝爷时算是十分的脸的,宗室之中靠上去的人很多。很显然,皇帝打压先帝爷提拔起来的宗室的动作已经开始了,那么,面对岌岌可危的权势与地位,他们会怎么做?” 第570章 让你嚣张呢! 晴云毕竟不懂朝政,思索起来便有些吃力,想了好久,心跳在胸腔里猛然一撞,嘴巴一张,那两个字险些就说出口了。 猛地捂上了嘴,睁的滚圆的眸子好一会子才慢慢缓过去,不确定道:“所以,这一出算计里的所有冲突,都是故意的?陛下把玉牌赏给殿下,也是故意的?” 琰华将插好瓶的花放到长案的一角,执了繁漪的手在掌心,肯定她的猜测:“当然。只有他被皇帝打压,才能将那些人的心思彻底激化。而皇帝处于主动姿态,便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晴云用力深呼吸,平了平心跳:“搞半天,原不过是只蝉?” 繁漪平静的容色里有几分不屑:“说他是只自以为是老虎的蝼蚁,会更贴切。” 晴云眨了眨眼,想象着李照那一脸横肉的魁梧身材慢慢缩成了地上的一只小蚂蚁就觉得很有趣,脚下便下意识的碾了一下。 嘻嘻! 让你嚣张呢! 晴云跟着繁漪久了,知道的事情也多,自然也懂得袁家背后的人是崇州那位。 便又有新的疑惑了:“我知道这次算计里一定有袁家,所以袁致蕴的死也只能算他活该,说让他们几次三番来算计咱们。可郑家不是三皇子的外家吗?怎么又和他们也有关系?崇州那位和他们的利益也是有绝对冲突的吧?” 繁漪只给了她四个字:“金蝉脱壳。” 晴云懵懵的:“我、我再好好想想。” 繁漪倚着丈夫的肩膀,忽然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色来:“知道我为什么愿意给你讲这些么?” 晴云用力点头道:“因为姑娘信任我!”咧嘴一笑,“爷不在的时候,我还是挺有用的!” 琰华有一种危机感,不高兴的在妻子腰间轻轻捏了一把,忽然发现她腰上的肉似乎多了一点,软软的触感特别好。 繁漪怕痒,轻轻一撅扯着了肚子,激灵了一下,嘟着嘴拍开他的手:“哎呀,你讨厌呀,不许捏我的肉肉!” 晴云虽然很想知道答案,但是吧,越看越觉得自己太多余了。 悄眯眯朝繁漪使了个眼神,睇了一旁的琰华一眼,示意她赶紧说了,免得待会子外头叫嚷起来再坦白就完了。 福了福身,准备赶紧闪人:“那我先出去了。” 琰华余光察觉被她睇了一眼,妻子面上的笑色也微微一凝,似乎非常苦恼的样子,奇怪的看着主仆两打哑谜:“怎么了?” 繁漪心虚,忙叫住了晴云:“好好说着话,出去做什么。” 多个人在,她好歹还能多一点底气。 晴云认命的站着不动了,天大地大,主子的命令最大。 “……” 一阵诡异的寂静。 繁漪紧张的舔了舔发干的唇。 虽然吧,她很肯定自己不会被揍,他也舍不得和她发火,终究多了张免死金牌,是吧? 可是吧,这是他们第一个孩子,作为孩子的父亲,被瞒了三个月,还被她的“发懵瞬间”带着冒险了一把,也就很确定生气是必然的。 所以她得好好想想,怎么切入会比较不会把丈夫气的憋火憋到心梗。 “……” 晴云抬眼看向主子,眼珠朝着琰华的方向微微瞥了瞥,示意她赶紧开口:“……”盈枝已经被带走五天了,府医也叛变了,再不自首,后果会更严重。 繁漪回了她一眼,有点暴躁了:“……”别催,慌着呢! 晴云眼珠又动了动:“……”在被诊出有孕、又隐瞒的当下您就该有自觉会面对今天了! 繁漪瞪了她一眼,心更虚了:“……” 两人的眼神让琰华疑惑一点点放大,觉得这眼神里内有乾坤啊! 他睨了晴云一眼,示意她出去。 然后晴云垂首,不敢动。 琰华拧眉又递去一眼,嘿,这丫头咋这么不识趣儿了呢? 晴云开始心虚地抠手指,真的不敢动,然后悄眯眯又瞄了眼主子:“……”快说吧主子,我感觉要被爷的眼神凌迟了! 琰华来回看着主仆两了,决定和妻子好好聊聊。 谁都有秘密,也不该认为自己是亲密的人就去一味的窥探,但是,很明显这个秘密是和他有关的,而且似乎有供述的意思在眼神交流里。 但他不舍得凶妻子,于是换了一种方式,那语调就跟……小火闷炖了半天的银耳红枣羹一样,丝滑甜腻且、软烂! “你两、干什么呢?藏什么我不能知道的秘密了?” 繁漪正想着如何开口,哪晓得这男人忽然委屈兮兮带着闷闷的鼻音咕哝着:“你还藏秘密呐!都不给我知道吗?” 尾音还微微的、如波纹起伏了一下~~ 就、一口口水卡在嗓子眼儿里,不上不下,繁漪憋了个大脸红。 只见过某些人在床上时又纯又欲的样子,突然这样撒娇装可怜就有点让她招架不住了,太软了,想顺一把毛。 虽然还蛮喜欢的,但是或许太紧张了,脱口道:“云奴……那什么,和你的形象不符呢!” 晴云简直想鼓掌了:“!!!”棒极了,完美错过一次坦白从宽的机会! 琰华耳根子肉眼可见的火烧起来,如鸽子血般即将滴出血来:“……”夫人,过分了! 小腹间忽然一阵微微的蠕动。 那种感觉要比上一次让晴云体验时要清晰很多。 第一次正儿八经的胎动? 这个认知让繁漪一下子红了眼眶。 原来、这就是胎动! 她想说的话如风吹云散,脑子里一片空白,微凉的为轻轻捂在小腹上,许久,又是轻轻一顶,但这一次她的掌心是有察觉的! 是那个小人儿在与她招呼呢! 那种感觉,就仿佛有小童迎着春节的喜庆来到相熟又不太相熟的人家门口,轻轻的扣响了门扉。等着主人家来开门了,便乖巧的望过去,目光纯澈而害羞,软糯糯地问一句:我可以来做客吗?很久很久,一辈子的那种哦! 一辈子的契约递到她手中,又怎么能拒绝呢? 但她想、让琰华一同许下承诺,欢迎孩子正式的到来。 琰华看她盈泪发懵的样子,吓了一下,又瞧她的手捂着小腹,只以为是红花的伤害还未完全散去,心中一急,忙以他常年练武而温热的掌心替了她微凉的小手:“怎么了,肚子痛了?晴云,去叫府、去叫姜柔!” 晴云看着主子眼中的泪几乎要落下来,也是吓了一跳,但细一瞧,那泪分明是欢喜的、是激动的!跳起来的脚步便缓了下去。 忙使了眼色过去:“……”趁着爷心疼劲儿,赶紧说! 琰华见晴云没动,有些生气,正想说话,掌心下轻轻的仿佛是游曳过了一阵气流,到嘴的话滞了一下,脑海里有一瞬间的发懵,似乎有什么想法从脑海里慢慢走过,灵光放大,就是抓不住…… 紧接着又是一下。 又是一下。 还带着几分悠悠的力道。 纵使他不是大夫,也晓得那可不是什么“胀气”了,更像是什么在顶着她的肚子。 他也不认为红话会有这样的灵性…… 于是,慢慢地终于反应过来,这两人神神秘秘的到底在交流什么了! 震惊似烟花在脑海里炸开,漫天沸腾落进血脉之间,极速的游曳、游曳,最后凝聚在心口,猛烈的跳动着,几乎冲破胸腔。 而他的嘴角随着轻柔的胎动而缓缓地、惊喜的扬起! 震惊之后,扬起刷的嘴角一收,那双狭长的眸子微微一眯:“慕繁漪,你的秘密好像藏不住了!” 繁漪看着他,泪越盈越汹涌。 没有刻意的营造,那种期待而欢喜的柔弱模样就这样展现在他面前。 语音带着轻颤:“云奴,这是他第一次同我们交流,他在问、可以不可以来我们家里做客……”脑海里是清晰的娇糯糯小童抿着可爱笑容的模样,后面的每一个字,仿佛与他同频,有一些哽咽的可爱:“很久、很久,不想离开的那种哦……” 琰华薄薄的唇微张着,一双狭长的眸子几乎睁圆,直直盯着她的唇,为着这句“第一次”再次激动不已。 原来他不曾错过太多。 “他、他说的?” 繁漪长睫沾着莹亮的水珠,轻轻抖动了一下:“对。”双手裹住他覆在小腹上的大掌,“你还、没有回答他呢!” 琰华看着方才他捏过的有点柔柔的小肚子。 这里,是融合了他与繁漪骨血的孩子。 “父亲”这个词汇,在他的人生里缺失了太久太久,久到以为自己是不需要的。 可事实证明,在幼年的时候他偷偷期盼过父亲的忽然出现,笑着与他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去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如今回来了,不走了。 哪怕他慢慢长大,在母亲被思念慢慢消磨掉的生命里,他恨着“父亲”和“丈夫”这两个词汇,却还是会暗暗的期盼着,他会突然出现,给母亲带来一点希望,给他带来一点迷茫里的指引。 尽管那份情谊带着无法热烈的隔阂,可、还是需要的。 失望了一次、又一次之后…… 他在她给予的强大温柔里,与“丈夫”二字和解。 如今,在她孕育的小生命面前,再次与“父亲”二字,和解。 他残缺的人生,在慕繁漪三个字的包围里得到了、永远的救赎! 琰华很紧张且带着一点害羞,不知道要如何开口才能显示他的诚意。 最后的最后。 他的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用温柔而低沉、包含欢喜与期待的语调,慢慢地、轻轻地道:“孩子,阿爹和阿娘、期待与你见面的那一天。” 在他抬眸望过来的瞬间,滚烫的泪顺着繁漪雪白的面庞落了下来。 第一次的人生,她死在憋屈与绝望里。 这一生里,她体验了上一世从未有过的一切。 如何去爱一个人。 如何被一个人爱。 如何与亲情和解。 如何一片枯寂的冷漠里,信任一个人、然后许多人…… 那是她上一辈子从不敢奢望的,也曾以为带着仇恨回来的今世里、只会带着孤寂的活下去。 琰华是她报仇之余,对这个人世间所有的期待。 曾经湮灭过,又在星火中重生,绽放出烟火盛世。 她的眼前人,用他、或许自己都不信任的“丈夫”的角色,在她褪却的脚步里,坚定地追上来,摸索着、学习着爱她、驱散她血液里的寒冷,让她拥有今日的笃定与欢喜。 而让她最感动的是,为她争取来这一切的,是她上一世里不曾拥有过的至情至性的朋友。 姜柔、凤梧、怀熙、徐明睿…… 陪她走过最艰难时刻的晴云。 还有、很多人。 出现在她身边的每一张面孔,与她前世在泥沼里所见的都不一样,都是那么的美丽而善良,带着最温暖与最鲜活的笑容,助她度过难关。 这个人世,是她所贪恋的,一日比一日想要更好的活下去。 而这个孩子。 让她懂得了阿娘凝睇她时的温柔究竟有多深,也让懂得了她闭眼前最后一眼的沉。 她知道阿娘是爱她的,没有任何顾忌与掣肘的爱着她,可这样的感情,没有成为母亲以前,她从未体味的那么深刻! 她会带着母亲对她的温柔与爱,好好的活下去,好好的爱她的孩子。 繁漪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做到孩子心目中最好的母亲,但她一定会为之努力。 “我、会努力,成为一个合格的母亲。” 琰华吻过她的泪,与她抵着额,轻抚着愉快游曳的他们的孩子:“我们、一起努力。” 第571章 秋后算账的脚步来的有点快 晴云看着他们那么激动,高兴之余,也似乎分外懂得他们的欢喜。 可能是因为自己是家里唯一一个被卖进大户人家做奴婢的女儿吧,尽管与家里还是有联系的,尽管父母也说终有一日会把她赎出去的,尽管她也还是爱着与她血脉相连的家人。 可她、还是被放弃过的那个孩子。 虽然用词不是很恰当,但是,破镜真的能重圆吗? 铜镜那么结实,从不易碎,可一旦碎裂了,真的能回到它最初的样子么? 原谅她粗笨没文化,也没有那样的手艺,只能把碎裂的一块又一块摆回原处,假装这一切都不曾变过。 摸了摸眼角的泪花,这一回她决定识趣的先出去了。 不过琰华却突然开口叫住了她:“站住。” 繁漪圈住他的颈,可怜兮兮的抽了抽鼻子:“……”夫君大人,多感动一会儿可还行?! 秋后算账的脚步委实来的太快了些啊! 晴云抬起的脚卡在看空中,干笑了两声:“您二位继续和小主子交流感情,我去看看药熬好了没……” 琰华微微坐直了身体,由着繁漪勾着他的脖子抽抽泣泣的开始装可怜。 睇她一眼,眼神就忍不住直欲绵绵化去。 打不得骂不得,但惩罚还是要给点的,起码生气的态度还是表示一下的,省得这小东西再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铺陈再久的计划,就算能得到再多的利益,哪怕临门一步,他也不会允许她去冒险,这些东西从不能与她相提并论! 修长指拎了她的衣袖,把软软的小手从颈项间拉开,撇开眼道:“那么多眼睛看着,不缺你这一双。” 繁漪看了眼自己的手,默默又爬回去,软绵绵的鼻音小小的猫儿一般:“……云奴……” 晴云垂了垂双手,紧张的不得了,总觉得自己好像替主子顶了所有的雷呢!“那什么我、我去看看双喜怎么样了。” 琰华狭长而清冷的眸子里有点点莹亮的光,迎着她的小奶音震了震,然后很有原则的再次拎着她的衣袖,把小手挪开了。 淡淡看了晴云一眼:“你在怀疑姜柔的医术么?” 繁漪:“……”再接再厉,这一次不去勾脖子了,直接攥住衣襟。 任他拎。 扯不开。 女子练过剑的臂力也不容小觑。 琰华抬了抬手,又放下了:“……”呐!这是她耍赖,不是他没原则呢! 晴云最大的技能就是认命,步子一收,端正态度,不做挣扎,垂首认错:“我错了。” 琰华皮笑肉不笑:“是么?” 晴云悄眯眯瞄了眼珠子,好极了,从未见过这么奶的主子! 她可不敢谴责主子,但她想着,应该不也会把不能揍老婆的怒气撒到她一个小奴婢身上吧? 是吧? 想着,那可扑通扑通乱颤的小胆便稍微壮了壮,轻咳了一声,明知故问道:“那姑娘不告诉爷自己有孕,是不是担心爷不答应你继续计划?” 繁漪恨恨想着,晴云太不仗义了,这注意力一下子又转移到她身上来了。 但是! 小丫头们马匹拍的好,她立马活学活用,仰面望着也,眉目温然,颇有无限情深:“那是我知道,你一定会保护好我……和孩子的。” 再者还有无音在么! 当然了,这句话她是不敢说出口的。 琰华被她这么一瞧,只觉自己跌了一潭春水里,绵密的甜似要将他沉溺。 睇着她的肚子,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端正坐姿,一本正经,明明就很想笑,偏又生生忍住的表情说不上来就有点怪异。 可一想起这两个月里他们还经历过多次房事,他知道自己在床底间总是有些粗鲁的,有几次还十分疯狂,这会子想起来琰华只觉得后怕。 于是立马又板起了脸,总要叫她晓得拿自己冒险他是会非常生气的! 冷哼了一声道:“胆子大了,这样的事情也敢骗我!” 繁漪自是知道的,他生气的主要原因还是在于她拿自己的安危冒险了。 从前或许她不敢信,有太多的不自信,可她现在确实不曾有半分怀疑他对自己的在意。 连翻筹谋小心警惕的日子,在繁漪的眼下留下了淡淡的青色影子。 长睫微微扇了扇,覆下一层黛青色的阴影,更将那片淡青凝的深重起来:“这次算计是我主动埋下的诱饵,所以我能预料得到他们接下来所走的每一步。”瞧他面上越发的沉,立马转了话锋道,“其实、我也不是有意要瞒你,只是这个孩子来得意料之外,等我知道的时候计划已经开始了。” 琰华眉心紧拧,语调微扬:“姜柔一来就说你不是有孕,是中毒,你们两个人早就商量好了来框我了!你究竟什么时候知道的?” 将姜柔都比他早知道! 繁漪缩了缩肩:“快要、过年的时候。”眼看着他的表情沉了沉,手指在他胸膛上戳了戳:“……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同意我继续计划的,然后把外头的消息都瞒住不让我知道,一个人去解决。“ “可是你担心我,我也会担心你呀!若是不抓紧机会把姜元靖打压的短时间内不能动弹,我孕期里的每一日怕是都要心惊胆战了。这样对我和孩子也不好嘛……” 琰华又如何不知这些。 或许更多的还是气他自己,若是他的谋算足够,也不用妻子这样为了他们的将来这般操心了。 “既然计划已经开始了,你就该告诉我了。” 繁漪听出他声音里的担忧与无奈,小声道:“说不说其实也没什么呀,难道你会因为我有孕了就多护着我几分,我没有怀孕就少护着我几分么?” 琰华重重一哼:“就会同我强词夺理!” 繁漪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既然都走到了这一步了,又何必再让你跟着日夜担心呢!”勾着他衣襟的手小心翼翼扯了扯,一边认错一边软绵绵的唤他,“我知道错了,以后不敢了,别气了好不好?云奴、哥哥、夫君、相公、琰郎……” 琰华真想在她小屁股上狠狠揍两下,可又舍不得,那一声一声轻绵绵带着可怜小尾音的叫唤直击心头肉,用力板起的面孔开始垮塌。 用力抿了抿唇,维持最后的严肃:“别以为撒撒娇就能蒙混过关了!你知不知道那些红花险些伤了你和孩子!” 当外头有消息进来,说在万象街发现了杀手的总要,她便知道盈枝送来的点心里必然是加了好东西的,但她也确定的是里面绝对不会是什么毒药。毕竟后面还给她们铺陈了许多好戏。 更何况,她若中毒死了,侯爷和慕家、楚家,甚至姜柔和怀熙,都不会善罢甘休。 琰华或许会直接将他一箭穿心! 就像她们夫妇为了侯爷的情面,不能杀了姜元靖一样。 姜元靖也不敢去直面那么多人的杀意,哪怕,到最后没有证据证明她是死在他手里的。 可一旦被人认定了是凶手,所有人手里的刀剑都会成为魑魅魍魉,直指于他,不讲道理里,将他困住,直至碎尸万段! 但是这样理智的道理当事人说起来似乎十分正气,对于关心自己的人来说就等于是狡辩! 比如当时的晴云,一边流眼泪一边安危她不会有事,手却斗的跟筛糠似的。若不是计划已经顶到了大门前,不想毁了她那么久的部署,估计看到她吃点心的那一刻要当场发疯了! 可想而知,琰华此刻的后怕了。 所以…… 都到这一步了,繁漪不得不承认当时自己的脑子因为害喜和困乏是发懵的,差一点就翻船翻在了自己手里。 第572章 娇滴滴的做作 娇嫩嫩又苍白的小娘子眉心微曲地看着他:“听说一孕傻三年,我可能真的傻了,当时脑子里就懵懵的,只知道里面下的不会是毒药,就、就下意识往嘴里送了,还、还想着就咬一点点,藏在舌头下面,一定不会有事的。” 琰华无奈,本想说些什么,就看她忽然瘪了瘪嘴,眼眶里又盈起了泪,那欲落不落的泪悬在长睫上,一颤一颤,说多委屈就有多委屈、说多慌张就有多慌张。 繁漪默默在心里捧起了一杯雨前龙井,轻轻摇了摇唇,开始茶里茶气:“你会写诗会读词会做官,可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好。完了完了……我的智商会不会回不去了?以后你们都那么聪明,就我笨笨的可怎么办呐?” 琰华心里本就没几分的气,在瞧见她那委屈的小眼神后也所剩无几了:“不会……” 然而这一杯茶似乎有点力道,品着品着,心里莫名来了股气。 繁漪怔怔地松开了攥着他衣襟的手,胡乱的抹掉了泪花,从他身边退开,不忘脚下踉跄两下:“难怪你会那么生气,因为我太笨了,不招人喜欢,只会让人生气,比不得她……” 长案上的书随着风沙沙的翻动着,将那一声“她”翻动的支离破碎,带着浓浓的自嘲与受伤,全都断在一低头的脆弱里。 “……” 晴云睇了眼窗边暖笼上已经冷却的茶盏。 竟不知道自家主子还精通这门艺术,这满屋子的茶香四溢,当时就惊呆了好嘛? 虽然脆弱的很真实,虽然听说怀孕了确实会让孕妇因为精力不济而时常犯傻,虽然我没证据,但我确定,她就是装的! 不过很显然,有些看着还蛮精明的人已经上当了。 身为忠心耿耿的小奴婢,又怎么能揭穿自己主子呢! 立马大声“安慰”道:“姑娘您别这样想,您很厉害的,真的!她就是诗文读的多了些,论才智怎么能同您比呢!” 听着繁漪口中冒出个“她”来,那陡然哀婉清孤的语调,宛若空气里的一缕残破的青烟,一线游丝,无力而挣扎在漂浮的光影里,一口气就能吹断了。 琰华猛的一激灵,仅剩了一点气也没了,还有点慌。 忙伸手将她稳稳的搂在了怀里,多少知道她是在装可怜,但还是肯定道:“不要胡思乱想,在我心里你是最好的!一直都是最好的。” 繁漪低着头,不看他,缩着肩,小心的避开与他胸膛的相依,不说话。 无音的耳力是极好的,哪怕在廊下坐着也能清晰的听到里头在说什么,随着风慢条斯理送进一句:“三阳街的李太太孕中多思,家里开解不及时,投湖自尽了,就在昨天。” 琰华一惊,下意识把她用力往胸前拥了拥。 孕中女子这样脆弱的吗? 衙门里的同僚几乎都是成了亲的,妻妾成群,儿女众多,偶尔也会因为烦扰或喜悦而聊起家中之事,说起孕中女子多么的娇气、敏感、爱哭,有时候还会有点不可理喻。 当时听着他其实也是记在心里的,想着以后她有了孩子,一定要更加让着她些、多疼爱他些,娇气些也挺好的,一定不会拿“不可理喻”这样的词去说她。 可没听说过谁家的女眷因为孕期多思敏感而自尽的! 繁漪被他用力一拥,脑袋便“被迫”紧紧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耳边是他有力而微急的心跳,很明显的诠释了“心慌”二字,在他看不到的角度里,右眉梢不着痕迹的扬了扬,还、蛮得意的。 晴云回头,自微隙的窗缝往外看了一眼。 眼角微微抽了抽。 就知道主子那柔弱是装的么! 却意外见着无音冷淡的唇线若有似无扬起了一抹坏笑的影子,立马会意。 幽幽一叹,补了一句:“姑娘最近一直问我,她是不是胖了。” 女子有孕之初,害喜会折腾的她们苍白而消瘦,也容易肾气不足,继而掉发、皮肤状态变差,到了后期发胖、浮肿或许也会找上门来。 能整个孕期只大一个肚子,旁的任何都不受影响,依然美丽的毕竟是少数。 自古男子多薄幸,也多好颜色,多少男人会真心觉得孕中妻子发福的容颜是美丽的? 是美。 美的是一颗做母亲的心。 觉得美的,也只是同为母亲的女人! 甚至,连女人也不觉得那样的皮相是美的,不过是以过来人的心情给予正在经历的女子鼓励和安慰而已。 容貌上与往日纤细而红润的样子形成巨大的落差,是事实,能不能恢复,也是未知数,其中的不安与失落男子不懂,或许也从不愿意去懂! 于是他们眼里的妻子的忧虑、不安就成了矫情的、娇气的、不可理喻的! 反正他们一转身就可以纳进更多美貌小妾,一年接一年的更迭,永远年轻,永远玲珑有致! 繁漪仿佛是被戳中了软肋,微微僵硬了一下,咬着牙,以压在喉间的气音否认道:“我没胖,没有!” 琰华看到她敏感的反应,这会子别说气没有了,忽然觉得自己着实过分了。 她和孩子现在都好好的,就算要小小的教训一下她拿自己冒险的问题,也得等她生下孩子养好了身子再说,做什么非要现在吓唬她! 揽着她的臂弯察觉她后退的姿态,抱得更紧了,垂首吻了吻她的眉心,一叠声的应着:“是是是,没胖,我们一点都没胖!别听晴云胡说!我们遥遥哪儿哪儿的状态都好着呢!” 晴云无语,只敢在心里反驳:“……”我没说,更没有胡说,我只是站着也背锅了而已! 想着,她可以出去了吧? 这会子她分散火力的用处应该结束了吧? 看了眼低头哄妻子的琰华,晴云悄眯眯挪着步子绕过了枕屏。 不敢回头,万一看到主子警告的眼神可咋办? 她一点都不想留下来接收她们恩爱的凌迟啊! 又挪了几步,没有听到哪位的呵斥声,立马哒哒哒小脚踢着小屁股的速度打了垂下的轻纱出去了。 琰华抱着她回到床沿坐下,把人稳稳当当困在臂弯里,接着哄:“其实我没生气,一点都没有。我知道你所作的一切都是为我,为了孩子能平安降生。我只是担心你,姜元靖不是善茬,蓝氏如今更是疯魔的,凡事有万一……” 见繁漪还是不理他,立马改了话锋,火热的大掌轻轻抚着她的小腹,道歉的态度极其诚恳:“我的错,是我的错,我不该摆脸色的,吓着你和孩子了是不是?我以后一定不这样了,别生气了好不好?” 繁漪默了许久才缓缓抬眼看着他,仿佛是信了,仿佛又不敢信。 嘴角似乎想要扯起一抹笑,却最终成了勉强,仿若月初十分清冷而黯淡的月光,微弱的悬在天空:“你……还会想起她吗?” 琰华脑子里嗡了一下,或许她方才只是装可怜让他别生气,现在怕是真的在这个问题上钻了牛角尖了:“没有!绝对没有!”为表示所言不掺任何哄骗虚伪,举手竖起三根手指发誓,“我若骗你半分,一定天打雷劈!” 繁漪看着他的眼睛,狭长而微微上扬,本是清冷无波的,此刻却有如浪般的慌张在蕴漾。 她忽的“嗤”了一声,笑了起来:“怪傻的!” 琰华一怔,连名带姓的喊她,却只是无奈的、松了口气的:“慕繁漪!” 繁漪躬身抱着肚子,娇滴滴的做作道:“哎呀,你吓到我们了,有点痛呢!” 第572章 这安慰好生精致 琰华望了眼屋顶,宠溺的点了点她的鼻:“坏东西,就知道吓唬我。” 两人就这样相依着,蜜蜜说了许久的话。 晴云端着碗汤药在门口好一会儿了,就怕里头的“账”还没有彻底算完。 回头看了眼也不知道是没走开过、还是又回来了的无音,终于深吸了一口气,进屋去了。 “喝药”的步骤总要走一走的,再不喝就要凉了呢! 稍间的门是开着的,还有两人轻声细气的说话声,应当没在那么……吧? 但晴云还是谨慎的敲了门:“姑娘,汤药这会子温着刚刚好,先喝了吧!” 琰华应了进。 晴云一进去就看着主子倾身伏在他的膝上,如瀑青丝轻垂,让她想起了主子曾经念过的一句诗,“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前后的都不记得了,却不知为何,这一句一直印在脑海里。 大约是觉得这一句听美好的? 琰华的指慢慢顺着她的青丝,似漫不经心的一问:“晴云也知道?” 晴云搁下手中托盘,忙摆手道:“我是猜到的,姑娘没告诉我。” 琰华的表情有些疑惑:“猜?怎么猜到的?” 说到这个晴云忍不住骄傲道:“不满您说,看眼神!”双手捧在胸前,十指不住相互点来点去,又小心瞟了他一眼,“其实我也觉得蛮意外的,您居然一点都没瞧出来呢!” 琰华被狠狠噎了一下。 他也恨呢,自己怎么会一点都没看出来? 当然错一定在他,总是他不够细心了,但是这小丫头也有责任! 眯着眼很用力地觑了晴云一眼以示谴责:“……”明明是你骗我说遥遥害喜的症状是那药丸子的药效造成了! 晴云没说话,但回过去的那眼神里的意思很直白:“……”我说你就信,咋那么好骗呢! “……” “……” 繁漪乜了两人一眼,轻咳了一声。 晴云十分乖觉的配合着,低下头道歉:“不过爷毕竟以前也没当过爹,哪里懂得小女子身上的变化,偏偏姑娘四个月的肚子竟然只是大了那么一丢丢,自然是不能怪爷的。” “也怪奴婢不好,非要告诉爷那些害喜的症状是郡主给的药丸子造成的有孕假象。都是我不好,乱说话影响了爷的判断,爷可别同我一般见识。” 琰华表示这些话更扎心了,哼哼了一声撇开了脸:“……”我倒是想见识见识,但我心虚,不敢在老婆面前见识。 眼角余光暼到了窗外无音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面,眉心刚刚舒展开的山峦曲折立马又耸了起来。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无音是被姜柔骗了,所以才会那么对繁漪的肚子盯得紧,不过现在他开始怀疑他的“以为”究竟是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默了半晌:“无音知道?” 倚在廊下美人靠上的无音侧首一挥衣袖,半扇窗棂被内力推动打开了些,那冷漠的眸子淡淡睇了琰华一眼,眼神里的得意真是一点都不带掩饰的,竟还挑衅地朝他挑了挑眉。 琰华捂了捂心口:“……”好极了! 繁漪抬眼,正好对上那双委屈的眼神,到底还是心虚的,赶紧顺毛,抓了他的手捧在小腹上,乖乖的叫他,“哥哥……” 肚子的娃很懂事、很贴心,轻轻顶了顶琰华的掌心。 风吹乌云散,琰华看着她的肚子,张了张嘴,抿了抹勉强又努力的笑色,点头道:“我、没事,夫人做什么都是值得原谅的。” 繁漪执着他的手在唇边,低头吻了吻他的指尖:“哥哥真好。” 自慕家开始琰华便只见她雅然笃定模样,今日受那甜软糯糯的语调连翻暴击,眸光漾了漾,飘飘然的同时忍不住怀疑:“……”我老婆是不是被人换了? 但他不说,并且表示十分享受。 默了好一会子,微微一眯,忍不住问:“那、云海呢?” 繁漪舔了舔唇,回答的有点犹豫:“他应该……” 云海推开窗户,一屁股坐在了窗台上,在明亮的光线里笑的见牙不见眼:“我应该知道。” 琰华面上写着“不高兴”和“好无语”:“……” 繁漪心虚的避开丈夫睨过来的眼神,朝窗口望过去,正好瞧见晴风指挥着小丫头往库房搬东西,扯开话题道:“在搬什么东西?” 云海回头看了一眼,摆手道:“阿娘叫我给你带了些补身体的。不用去谢恩,都是寻常之物。晴风去打理了,你不用去操这个心。” 皇后听云海说她不大好,便让云海带了好些补身的东西回来。 这样大约,也能增加暮云斋对她已经“小产”的坚信程度。 话锋一转,看向琰华笑地又贼又贱:“自己猜出来的?还是阿姐坦白的?” 琰华捂了捂心口,有点梗痛:“你的话有点多!” 繁漪坐起身来,十分认真的举起三根手指,十分认真的发誓:“我发誓,真没告诉他。” 琰华看着她竖起的食指、无名指以及小指,眼角抽了抽:“……”夫人,你可以敷衍的再认真一点吗? 顺着丈夫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繁漪干笑,赶紧把小手指换成中指:“……实话,我真的什么都没给他说。其实,僵蚕出现在盛烟身上还是云海察觉的。” 琰华本来还挺气的,连这臭小子都比他早知道,一听妻子能避开算计还是他的功劳,心里便稍稍减去了几分愤愤。 撇了云海一眼,嘴硬道:“算你还有点用!” 云海曲起左腿支在窗台上,右腿垂在外头晃了晃,得意地朝琰华挑了挑眉:“那是,起码我还能猜到阿姐是真的有孕了耶!”嘿嘿一笑,“你也猜到了是不是?” 繁漪微微歪着头看着他的眼睛:“喏、我是真没说起过……” 琰华尝到口中似乎有一丝丝的血腥气:“……”老婆身边的人跟他一定八字不合!好气! 云海看他紧紧抿起了唇,故意一副惊诧到做作而扭曲的表情:“天啊!你不会一直都没发现吧?枕边人做到你这么失败的地步真是……快以死谢罪吧!” 晴云好奇道:“你又不常进来,怎么会发现的?” 云海对着琰华好一声长叹:“我是在各种药材堆里长大的,她吃的那什么清毒的丹药我一闻就知道里面有艾叶。艾叶唉,清的哪门子毒的方子里需要用到艾叶?” 艾叶,温经止血,保胎药里一定用得到。 然而琰华虽知道,却并未接触过药材,自然闻不出来了。 就好无语,能猜到对手的下一步棋,能躲开同僚的算计,就是没有看穿妻子的隐瞒! 好极了,我成了最后一名! 关键总结下来就是他对妻子还不够关心,就挺活该的! “……” 繁漪看了他一眼,决定好好安慰他一下,但没想到自己脱口的话就有点怪怪的:“那、咱两扯平了没有呢?” 晴云看了主子一眼,惊诧写在了脸上:“……”这安慰好生精致! 云海瞥了瞥嘴,余光睹见无音那似笑非笑的眼:“……”都知道,唯独姜琰华不知道。挺好! 琰华心虚极了:“我错了,不配得到原谅。”但还是不死心,咬牙最后发问:“还有谁知道?沁微?云岚?怀熙?岳父?舅父?太夫人?父亲?” 罗列了一长串名单。 繁漪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用力点头道:“没有了,她们都不知道。” 晴云频频点头:“您好歹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默了默,“不过太夫人她们一直就认定姑娘是有孕的,误会之下,又相信姑娘好谋算,已经先猜到了没小产也是有可能的。” 琰华闭眼深深做了个吐纳,面上很是平静,仿佛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然而语调里却很明显听出了咬牙切齿的感觉:“我谢谢你的安慰!” 无音眨了眨眼,看向了远方:“……” 晴云发觉自己有点欠,心虚的转了转身:“……不、不客气……” 云海:“……哈哈哈哈哈……” 繁漪顺了顺丈夫的心口:“不气,别跟他们一般见识,恩!” 琰华:“……” 真的不是不想见识,只是目测过是打不过、以及不能打的人而已! 第573章 臭不要脸的心机狗 风搅动了庭院里繁茂的花树沙沙舞动,轻薄如绡的花瓣轻轻地飞扬起来、缓缓落在身上,温柔的就像母亲柔软的指抚摸在面颊上,带着百花蜜蜜的香味微微吹过,是绵暖的,仿佛新出炉的香甜糕点。 晴云端了已经空了药碗出来,袖袋不知装进了什么被宽大的衣袖微遮挡了沉甸甸的姿态。 正要转了脚步去后罩房看双喜。抬眼见一身藏青色长衫的尉迟长青倚着廊下的立柱。 晴天如蜜的风轻轻吹动他青玉簪下的一缕乌发,有一下没一下的掠过他清秀而不不失坚毅的面庞,在午后的阳光里有几分闲散之意。 衣摆轻晃间,露出一双东奔西跑后不怎么干净的皂靴。 晴云温和的面孔扬起轻缓的笑色:“殿下是闲不住的,大人跟着他东奔西跑的倒是挺废鞋子。” 长青顺着她含笑的目光低头一看,果不然鞋头都踢得发毛了,只剩薄薄一层裹着他脚,隐约还能看到白色的袜。 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什么时候破的,我都没在意。你别叫我什么大人,叫名字就好了。” 晴云发间簪着茉莉珠花,深翠色的叶是琉璃质的,几股软丝绞成伸展出去的茎,随着她失笑摇头的动作轻轻摇动,托起的半开茉莉像极了可爱的小童,摇头晃脑。 将她清秀的面孔衬得十分俏皮灵动:“都这么大人了,又是伺候在殿下身边的,一点都不注意仪表。” 长青看着她,面皮上也不知是不是被海棠花绯红的瓣点映了一下,露出薄薄的红。 挠了挠脖子,撇过脸轻咳了一声道:“都、都是粗人,总是不比你们姑娘家的细心周到。最近殿下又不着家,我也没时间去买现成的。” 守在门口的晴云睨了他一眼,那双稳重的眸子微微一亮,仿佛发现了新鲜事物:“……”哦呵!这位大哥赶趟了春末的脚步呢! 悄眯眯又看了一眼晴云的面孔,半点羞涩的意思也莫得:“……”啧啧,这是个傻的! 总结,尉迟长青要是想娶老婆,有点困难! 晴云完全没有察觉到长青的异样,只以为他站在快正午的阳光里有些晒了,同他招了招手,和软道:“你别站在太阳底下啊,怪晒的。”又看了眼他的鞋,那块磨穿的点儿实在有点不顺眼,便说,“现成的大都不合脚,我瞧着你左脚的鞋跟儿磨损便严重些,这鞋子不舒服吧!” 长青被她那白嫩嫩的小手一招,心跳猛的漏了一拍,在刹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便朝着晴云跨了过去,刚走出一步,又听着她说“怪晒”的,又有些失落和莫名的尴尬。 忍不住的挠了挠脸颊,干笑道:“确实啊,穿了好几天才觉得好些。” 晴风站地笔直,恪尽职守,但眼角余光一直瞄着两人,见着长青那几乎称得上“兴奋”的一抬脚,然后很“失落”的一落地,中间的急转弯真是号不明显啊! 又见无音那张冷冰冰的面孔上闪过了一抹“你俩搞啥”的疑惑表情,差点没笑出声来。 嘴角忍成平时淡定弧度忍的委实有点艰难:“……”尉迟兄,你咋就不直接站到她面前去呢?大老爷们儿咋就不能直接一点呢? 无音眨了眨眼:“……”果然比蹲在屋顶、树梢上精彩多了,处处是好戏。 晴云莫名觉得有人一直看着自己,左一眼看晴风,右一眼看无音,以疑惑的目光询问过去:“……”有暧昧问题吗? 晴风直直看着前方:“……”果然是个傻的! 无音撇过脸看着窗户内拌嘴的琰华和云海:“……”别看我,我是个莫得感情的杀手,啥都不知道。 晴云有满脑袋的疑问:“……???”得不到答案,便转首回去道:“回头我给你做一双,看看能不能比买现成的好些。” 长青愣了一下。 微微古铜色的皮肤暴露在阳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覆上浅红,扭了扭脚趾:“那、那多不好意思啊!” 晴云微微一笑:“没事,殿下和南苍的鞋子也大多是我做的,多一双也没什么的。回头你把穿的最合脚的旧鞋子拿来我瞧瞧。” 晴风猛地被口水呛了个不上不下,抬手捂了捂喉咙,小指翘起来用力压住扭曲抽搐的嘴角:“……”真是憋的我好辛苦! 无音这个莫得感情的杀手,翻了个白眼:“……” 失落与他再次不期而遇。 然而长青自己也不大明白失落从哪里来,“哦”了一声,笑着道:“那、那我就不客气了。” 晴云再次奇怪的看向晴风,一向最是沉稳的,今日是什么情况? 刚要问。 晴风忙双手抬起阻止她过来:“我、我没事,就是被口水呛了,你们说你们的。” 晴云的眉心写满了疑惑,但晴风都说没事了,她也就不多问了。 然而一下子就忘了刚和长青说到哪里了,闷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笑着继续道:“有什么好客气的,要伺候好主子,可不得先把自己的手脚也伺候好了。心情舒畅了,手脚利落了,当差时便也觉得有劲儿呢!” 长青想着马上有她给做的新鞋了,又雀跃起来,嘴角的笑色压不住:“难怪郡君喜欢你呢!你心思真好。” 晴风内心里道:“……”不,你应该说:你就是讨人喜欢呢! 晴云轻笑道:“这有什么呀!要不是有郡君,我也不过是个粗使的奴婢。郡君待我好,我自然也得拿所有的忠心和细心去回报她呀!” 尉迟长青似乎想多夸她两句,可一时间却寻不出什么词儿来,便只一味拿着“你说的真好”颠三倒四的夸。 晴风:“……”瞧这话题给跑偏的!白瞎了那么好的机会。 晴云看了他一眼,只觉这个人看着怪清秀的,却也是个笨嘴拙舌的呢! “那长青,我先去忙了。” 微微福了福身便转身离开了。 长青又站了回去,倚着立柱,心思飘飘然。 当门神当十分尽职尽责的晴风望着天:“……”春天啊就要去了,夏天啊就要来了,郎君啊郎君,赶紧展现你如烈日般的热情吧! 从台阶上来的春苗不大理解她的表情,就觉得她那表情委实有点春光灿烂:“咋的呢姐姐?” 晴风拍了拍她的小脑袋瓜子,语调轻轻一扬:“你还小,不用懂。” 春苗:“……” 一阵匆匆的脚步声,丫头们抬眼看去,是阮妈妈领着慕家的小厮匆匆进来。 说慕孤松在外头办差的时候突然不见了,慕家的护卫出去找了一圈也找不见人,没法子只能只能来侯府求助。 繁漪似乎也并不怎么担心,只是微微蹙了蹙眉。 琰华睇了无音一眼,微微一笑:“有劳了你和大黑了。” 大黑,侯府里找人找的最快的狗子。 无音:“……”臭不要脸的心机狗! 举目所见,是一片湛蓝如璧的天空,仿佛一汪通透的琉璃,澄明透彻,万里晴空,浮过一片雪白的云朵,迎着风,若飞鸟低旋,振翅而过。 屋子里却静若沉水,外头的声响穿过明纸进到一向稍有人来的偏院屋子里,遥远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沉闷而邈远,迟钝的游曳在充满血腥气的空气里。 崔嬷嬷授命审问清瑶居的婢仆。 而然厨房里的婆子们只会哭爹喊娘、以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盈枝嘴硬的很,却又仿佛流露了一丝丝惊惧在里面。 崔嬷嬷等人便深知她嘴里是有东西的。 第574章 我为她做了这么多 向太夫人回禀了,再去清瑶居拿了白莹白溪两个贴身伺候闵氏的大丫鬟来问话,说不定还能问出些什么来。 只是太夫人的意思是,既然没有人指认到另外两个身上,她们也无惹人怀疑的举动,若是全带走了,生怕刺激到闵氏,所以暂时作罢。 崔嬷嬷回了偏院之后,便只一味盯着盈枝来审问。 行刑的圆脸妈妈攥着盈枝那双满是血痂的手,忽然用力一捏:“我劝姑娘还是招了吧!从来都是做做梳妆更衣的手,细皮嫩肉的何必嘴硬吃这苦头呢?” 盈枝自被提进来之后就几乎没有能安稳闭过眼了,刑罚对皮肉的凌厉、对精神的摧残,都让她那一口气濒临在断裂那一瞬间。 十指连心,伤口被这样猛然一捏,惊叫声刺破了室内死沉沉的空气,痛就那样直直刺进了脑海,再无困顿之意,只觉头皮都在发麻,眼前一片白茫茫的雪花纷飞。 许久许久,她才从几乎凝滞在胸腔里的呼吸里得到一丝喘息,气若游丝下依然咬紧了牙关:“我不懂嬷嬷在说什么,我们奶奶一心信任郡君,自然相信我们闵郎君的死与她无关,更从未想过伤害她!” 她进来之后便没有人告诉她外头的消息,自然就不晓得闵静业还没死。 那圆脸的妈妈“嘶”了一声道:“哦,我忘了你是不知道的,盈月姑娘啊前一日就死了。是被毒死的!” 盈枝瞳孔猛烈地一震,虚弱的语调如寒风萧瑟:“你说什么?” 圆脸妈妈盯着她陡然生出的惊惶,冷冷一笑道:“若是你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过,怎么会被这么急的灭口呢?”抬手用力捏住她的面颊,面孔一厉:“还不快说!” 盈枝用力转动头,却完全挣脱不掉那厚实手掌的钳。 短促着呼吸,强硬道:“盈月一向口无遮拦,在清瑶居多次乱说话挑拨二奶奶和行云馆的关系,这种人死有余辜!你们有功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还不如好好查查盈月是不是被人收买了!” 圆脸的妈妈用力一甩她的面孔,冷哼道:“好一个忠仆啊!不见棺材不掉泪!不要以为你什么都不招,就能替幕后主使瞒过去了!” 满身的伤已经磋磨掉了盈枝几乎所有的力气,被圆脸妈妈用意甩,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伏在潮湿冰冷的地上虚弱而用力的喘息着。 好半晌才缓过了来一些,冷笑愤然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二奶奶也什么都没做过,自然不会有事!你们、你们这些人,如此严刑逼供,怕是早就被人收买了吧!” 圆脸的妈妈俯身狠狠一耳光扇在她脸上:“姑娘真是生的一股硬骨头,可你就是再硬的骨头我们也有的是办法让你死不了!咱们慢慢审!” 这里是专门用来审问犯错奴婢的屋子,摆满了刑具。 有些是从前便有的。 有些则是崔嬷嬷来了之后,画了图,让工匠制出来的,都是宫里头里的玩意儿,专门对付那些细皮嫩肉却又十分嘴硬的角色。 进了这里的,就没有不吐出点儿真东西的! 唯一的例外,也不算例外的,就是被杀的云倾和文英了。 窗棂上蒙着厚厚的白窗纱,挡去了大部分的阳光,经年不洗又落了厚厚的尘埃,把那本就不算明亮的光线映的更是晦暗许多。 坐在紧闭窗棂下崔嬷嬷静静地看着盈枝面上的每一个细微神色,面孔落在灰白光影里,乌碧碧的深。 她摆了摆手。 圆脸的妈妈便立马不说话了,退到了一边去。 屋子里有一瞬仿若沉进了水底,静的出奇。 盈枝趴伏在刑具投下的阴影里,唯有她短促而艰难的呼吸回荡着。 崔嬷嬷站起身来,只凝视不语。 盈枝不知为何,莫名不敢抬头,仿佛有巨石压在背脊上,让她越发伏低了身子,几乎匍匐在了崔嬷嬷的脚边。那墨绿色的鞋面上以银丝线绣了菊花暗纹,又穿了细小的以碎玉石打磨成的米珠在上面,映着灰扑扑的光线,有密密匝匝的暗芒。 盯得久了,只觉自己竟也成了那鞋面上的一粒,如此的卑微,一不小心就要被扯落下来,踩在脚底,碾成齑粉! 崔嬷嬷从一旁的托盘里取了一把戒尺在手中,轻轻拍了拍,激起冰冷的余响。 盈枝身上穿着的是一身香色长裙,绣着零星的粉白色桃花点缀,然而几天皮肉的刑法之下那些原本清丽可爱的花朵上早已经沾满了血色,一遍又一遍的重叠,变成了沉沉的暗红,没有生气,却隐隐散发着浓浓的血腥气,僵直的嵌在衣裙上。 她似乎极力想要把自己的面容沉入阴暗之中,却越发泄露了她勉力支撑住身上的手臂,在颤抖、颤抖。 崔嬷嬷对她的反应很满意,微微一笑,慢条斯理道:“你不承认也又如何呢?如今郡君是吃了你送去的点心才没了孩子的,即便不是你下的药,也逃不去你的责任!还不如把自己知道的都招了,也免得再受一顿皮肉之苦。” 盈月仿佛也料准了她们是不会让她死的,咬着牙冷笑道:“嬷嬷是在暗示我去攀咬污蔑二奶奶,好换得一隙喘息之机么!呸!我是就算是死也不会出卖主子的!” 崔嬷嬷常年瞧着刑具的目光似乎有灼人的力量,乌定定的钻进了盈枝的心底:“我们都是做奴婢的,自然都是要忠心主子的。只是你也要明白,伤人害命那是损阴德之事,你不怕报应,可信因果轮回之事却是谁也逃不过的!你做下的因,总有一日所有的果会落在你的子孙身上。” 盈枝细白的齿咬的死紧:“从未做过,我怕什么报应轮回!” 崔嬷嬷眸光骤然凝成一抹似银针般的光,好不费力就穿破了所有屏障:“也是,小命都没有了,还拿什么跟那位秀才爷成婚生子呢?” 盈枝的目猛然睁圆,声线沙沙而缠,似钝器地磋磨:“你们、你们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崔嬷嬷笃定而缓缓地扬了扬嘴角:“你再猜猜,作为送了带红花的点心去行云馆的你,会不会也被灭口呢?毕竟,二奶奶也不清楚你是不是被人收买了啊!还不如提早一刀了结了,好换个安心呢!” 盈枝木然的瞪着眼,一动不动,仿佛被定格在了时光里。 许久之后,绝望的轻泣从她伏地的姿态里呜咽着泄露出来,无力而残破的漂浮在耳边:“不、不会的,奶奶不会这样对我的!我为她做了那么多……” 崔嬷嬷不急不缓地挥了挥手,一旁的婆子立马背好了笔墨。 “那就好好说说吧!‘这么多’,又是哪些呢!” 站在外头的婆子听着盈枝断断续续的吐露了计划内该说的话,微微一笑,寻了个接口便悄么声儿的往外头递了消息。 白溪跌跌撞撞的奔进清瑶居,满脸的惊惶,连沁微的训斥也顾不上了,大声道:“盈枝把二奶奶和盈月给牵扯进去了!口供这会子已经送去长明镜和行云馆了呀!” 元隐和沁微怎么也没想到,这一次就连“灭口被捉”的戏码也没上演,盈枝就把歹毒的利齿咬向清瑶居、咬向闵氏了! 沁微挺直了背脊站在廊下,微冷的眸子迎着正午晃晃阳光玄然一凛,凝了白溪一眼道:“你去守着玉哥儿,不要让任何人接近他!明白没有!” 白溪的眼底闪过一抹幽暗的光芒,旋即敛容正色道:“奴婢一定用自己的性命守好了哥儿,不叫他有任何危险!” 第575章 揭穿(一) 忧柔暮色缓缓披拂在连绵屋脊上,青墨色的瓦砾上晕起薄而锐的光芒,缓缓顺着水滴檐如瀑流泻而下,随着风穿过重重轻纱帷幔,轻轻的拨弄着繁漪鬓边的一支九转玲珑步摇,垂下的青玉柳叶纹流苏莹莹而动。 琰华自小书房过来,就见这样温暖的斜阳下,他的妻子静静站在后窗下,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色,如临水花颜,慵懒而清绵。 不知怎么的,想起迎娶她的前一日,绿锁窗纱明月透之时,他踏着夜色偷偷去寻她,她亦是如此独立窗边,翔鸾妆样,粲花杉绣,看月淡疏风,轻轻吟着宛然唱词。 此刻想来不觉清泠语调犹在耳边:“怎肯道负花期,惜芳菲。粉悴胭憔,他绿暗红稀。九十日春光如过隙,怕春归又早春归……” 他正欲说话,就听庭院里响起细碎而急切的脚步声,听着声儿,来人不少呢! 繁漪缓缓转身,深幽的墨瞳里有潋滟浮波,凝着丈夫微微一笑,那样明亮的笑容映着她身后霞红夕阳,宛若积云里骤然闪烁起的一道紫电灵光,以无可阻挡之势划破暗沉天际,叫人无法逼视。 “终于、来了!” 本该在外头积极寻人的无音此刻正坐在枕屏前小几上,嫌弃的乜了他一眼,漫不经心一挥手,“啪”,稍间的门被关上了,扬起重重轻纱如雾轻晃。 “……” 蓝氏进了院子便往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瞧见稍间的窗是开着的,手中杏色绢子一扬,然后在鼻下轻轻压了压,疑惑的语调高高抛起:“大嫂不是在坐小月么,傍晚的风这么大,竟然还开着窗!这院子里的女使都是干什么吃的!不知道小月的女人是不能吹风的么!” 太夫人走在最前面,闻言眉心微微一凝,旋即松开,平静的上了台阶。 闵氏顺着蓝氏的话瞧了过去,眼神似乎微微动了动,便低了头。 沁微搀着闵氏,在她手上轻轻拍了拍,亦是无言。 其他人紧跟其后,无人搭理蓝氏意有所指的自说自话。 琰华深呼吸,额角的青筋动了动,摸摸差点被门夹的鼻子:“……” 真是、越来越过分,他在这个家里的地位越来越低了。 可确认过眼神,那是绝对打不过的人!只能忍。 就好气! 需要发泄一下。 徐徐转首看向庭院里,低沉着嗓音厉声一叱:“吵什么!” 蓝氏那双得意的几乎要飞起来的眉眼对上冷厉的眸子,面皮想是被刮骨的刀狠狠扎列一下,抖了抖,可她笃定胜券在握,不必再忍耐,哪里还肯再收敛,得志扬起了下颚。 太夫人和侯爷太夫人进了明间,在上首坐下了,其他人将左侧上首的两个位置留下,然后依次落座,小一辈里的照规矩,都坐在自家长辈身后。 而跟在最后的府医,垂首站在门口,似乎很紧张的样子。 台阶之下被粗使婆子架住的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的盈枝仿佛玩偶一般,毫无生气地垂着四肢。 琰华只淡淡扫过二人,回身同太夫人与侯爷一礼,也不主动问什么,在侯爷下首的位置坐下了。 丫头们训练有素的上了茶水果子来,又脚下无声的退了出去。 一时间偌大的明间里,只稀稀寥寥的细微而清脆的瓷器轻碰声,明明茶香清冽却莫名滞闷。 蓝氏捧着茶盏却没心思喝,时不时往太夫人那边瞄一眼,急等着她开口。 太夫人和侯爷看似平静,也在不动声色间观察着琰华。 面对这满屋子显而易见的异样面色,却仿佛无所察觉,慢慢抿了口茶,又放了回去,神色里并无半分起伏。 太夫人与侯爷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舒展之色。 搁了茶盏,太夫人摘了腕间的翡翠珠串慢慢拨弄了几下,看了眼方才就在自己身边一同听了一耳朵的二儿媳,方沉声缓缓问向琰华:“遥遥是否在歇着?” 正巧春苗端着托盘从里头出来,俯身道:“回太夫人的话,郡君已经醒了,方用过汤药,太夫人要见也是可以的。” 蓝氏的位置离冬芮颇近,扬着脖子睇了那白玉碗盏一眼,莹白的碗底残留着乌漆漆的药汁,尤有苦涩气味隐隐散开。 素白的手在鼻下扇了扇:“怎么,喝了那么多日还没停药么?” 春苗生的一张憨憨的圆脸,把厌恶压在笑眯眯的神色里,得体道:“回五奶奶的话,盛阁老上回来时说过的,这药且要吃满了才行,这是最后一顿了,后面就是改喝温补的方子了。” 蓝氏面上仿若是关心的样子,眼神却不是那么回事:“是么,那可要好好调理着,来年好再怀一个,替咱们长房生下头一个男孩儿才好呢!” 春苗颔首落了句“借您吉言”便告退了,出了门便是狠狠一个大白眼翻过去,真是恶心人! 太夫人微微侧身,面上有些为难,同琰华道:“我和侯爷有些话想要问一问遥遥,你、去同她说一说,看看能不能出来坐一会儿。” 琰华眉头紧锁,仿佛不能理解一向心疼繁漪的长辈怎么会说出这么不体谅的话来,薄唇微微一抿便冷声道:“遥儿这几日情绪不大好,有什么事,太夫人和侯爷同我说也是一样的。” 荣氏和元庆正巧从外头回来,半道上遇见这好一群人往行云馆来,便一同跟着了。 她虽没有参与到这桩算计里,但隐约也知道碎喉案结束,并不代表算计也一并结束了。 前段时间瞧着那蓝氏还能装个低眉顺眼,今儿瞧着那兴奋劲儿几乎遮掩不住的便知道,今日这事儿跟她也脱不了干系! 且对这算计充满了信心呢! 荣氏想起沁雯也被姜元靖兄妹算计过,心里便冷凝不已。 她抬眸看向太夫人,关怀而不解道:“母亲,郡君且要养着身子,这如何见得风呢?” 二夫人有些沉不住气,隐在裙摆下的绣鞋微微朝着琰华的方向跨出了一些,显然方才听了一耳朵的事情是涉及了繁漪的,她也急于求证。 她想说什么,但还是被二爷以眼神压了回去。 蓝氏微微一笑道:“三婶的关心和咱们是一样的。只是太夫人会请大嫂出来,必然是重要之事要询问的。父亲是家主,既然有事发生自然是要听个分明的,可哪有公爹进儿媳屋子的道理呢?自然只能委屈大嫂迁就一下了。” 琰华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蠢货! 侯爷不由拧眉:“……”蓝奂倒是个聪明人,怎么生出这么个玩意儿来! 一想当初进门就不是什么体面的方式,心下便越发觉得蓝氏和长媳没得比! 荣氏侧了侧首,嫌恶地掠了蓝氏一眼。 谁不知道是这么道理,可这话太夫人做长辈的能说,却不该是做儿媳的说,姨娘养大的就是姨娘养大的,没点子避讳廉耻之心,简直不知所谓! 转了话头,却是问道:“我便说奇怪呢,这还没到昏定的时候,怎倒是大家一道来了!” 沁微扬了抹冷笑道:“我在二哥二嫂那里,也是得了福妈妈的信儿匆匆过来的,正巧半道上遇见了五嫂来探望大嫂呢!也是什么都不清楚。” 荣氏缓缓一声“哦”:“那倒是都凑了个巧字。” 这儿也没个外人,好戏看得也多了,谁跟谁的算计也都心里敞亮。 众人齐刷刷端茶轻啜:“……”凑巧才有鬼了! 太夫人看了荣氏一眼,仿若是接了她那薄薄话头里的意味深长,然后垂了垂眼睑。 第576章 揭穿(二) 荣氏到底伺候了婆母二十年多年了,立马接了暗示,微叹着同太夫人和侯爷道:“不管什么人要说什么事,总要先摆出个证据和道理来!女人小产可是大事,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都需要好好保护着才是。” “若说到最后不过又是些小人算计,岂不是平白连累了郡君去听一场莫名其妙的,伤着了身子咱们这些做长辈的、可要如何同慕家和殿下交代呢?” 说起云海,琰华觉得这个时候还是得有个不要脸的家伙来怼人才更精彩,一摆手:“去请殿下来一趟。”顿了顿,“去请郡主来换个方子。” 门口守着的晴风领了命,点了两个机灵的小丫头匆匆而去。 众人:“……”瞧瞧,认识厉害人物就是不一样,处处是靠山! 五夫人深觉有理,便道:“不如母亲先大约说一回,咱们也听个缘由。琰哥儿做丈夫的,若不是大事儿,自然也能代为解决了。” 太夫人虽已经无法掌控府里的动静,可瞧了那么多的阴谋算计,早已经认同了琰华夫妇的地位,心里自然是偏心于她们的,方才一说也不过是为了顾及二房已经听了一耳朵的心思。 既然三儿媳知心懂她,架了台阶儿,自然是她们先来解决了。 长吁了一声,徐徐道:“也好。”微冷的眸子看了眼站在廊下的府医,“你且进来回话吧!” 府医身材清瘦,不算高也不算矮,丢在人群里转眼就找不见的样貌,原也有几分独属于医者的清风之感,这会子垂首躬身的样子却莫名让人觉得登不上台面。 “见过太夫人、侯爷。” 太夫人眼风微凛,刮过府医的面孔,语调却依然平缓:“你既把话告到我这里,我也不能不重视,只是你光一人之言,我也不能平就此定了世子和郡君的罪名。你且把你方才在长明镜的话再说一遍,也叫侯爷和世子用听一听,辩一辨。” 一收手中的翡翠手钏,那手钏上垂落的两粒结珠轻轻甩起,打在手背上,沙沙的声响似微雨清落,颤颤的凉意:“只是你们都要明白,侯府这两年里是非不断,我看着也累了,侯爷和世子也没那么多时间跟你们扯这些有的没的,今日之事一旦查证……你们自己掂量!” 府医面上维持着镇定与感愧之色,但太夫人那一眼冷凝却还是让他心头一跳。 事情还未摆开了说,可那眼神分明是有偏袒之意的。 心头仿佛覆上了一层寒冰,湿黏而滞闷。 只是计划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若是退,他还是逃不去被审问背后受谁指使的命运,还不如豁出去一口咬定了。 那位铺陈了那么久,他自己也是亲眼确认了的,就不信还是输! 袖在宽大灰白色衣袖中的手狠狠一攥,躬身道:“是,老朽明白。” 琰华狭长微冷的眸冷不丁看向了蓝氏,正好对上那双自信满满的眼。 蓝氏眼尾不受控制的痉挛了一下,有一种被倏然按进裂冰碎碎的湖水之中,彻骨的寒意瞬间灭顶,然后转瞬之间又掀起抹了粉红胭脂的唇,不屑的冷笑,挑衅地抬起了描绘精致的眉,无不遮掩神色里的阴翳与得意。 捻着薄纱绢子的手蝶儿似的飞舞着:“府医有什么便说罢!” 瓷细颈大肚瓶,里头供着一束新剪下的荼蘼,雪白雪白的,一大蓬团团如皎洁的云,在投进窗口的阳光下垂下一片深翠色的阴凉,散发着清甜如蜜的淡雅香气。 而府医口中说出话,却含着血腥之气,猛然乍散而开,腻住了众人的呼吸。 “其实,郡君从不曾有孕……” 琰华薄唇微微一抿,拇指磨砂着袖口上洗米似的花纹:“不要说你自己都没有办法负责的话!” 蓝氏横了他一眼,闲闲道:“既然府医敢在太夫人和侯爷面前这样说,自然是有真凭实据的,大哥这么着急的恐吓他,怎么,心虚了?” 闵氏眉心曲起,似乎想站起来,被沁微和二夫人给压了下去,摇头示意她忍耐。 二夫人是长辈,心中虽震惊,到底还是相信行云馆不会做出那样的事, 荣氏眼皮一跳,沉然道:“当初是你报给太夫人和侯爷,说郡君有孕的,如今没有身孕又是从你嘴里出来,这话你叫大家怎么相信!” 府医似乎十分紧张,捏着衣袖擦了擦额角:“三夫人说的是,当初确实是我没能及时发现,郡、郡君的滑脉乃是药物所致。所谓的小产、也不过是红花所致的寻常破血而已,那个死胎当时是掩了送出去的,但我趁人不备瞧了一眼,那死胎分明只有两三个月大小了!” 微微一顿,又急急道,“可前几日清瑶居叫了去我把脉,二奶奶因为郡君小产之事惊惧忧思,已有小产之兆。医者父母心,实在不忍看到再有无辜为此而遭连累,所以才向太夫人说出真相。也是我医术不精,是把了几次脉之后才发觉的,郡君她……” 侯爷自是不肯相信这些的,掌心猛地拍在一旁的角几上,将接缝里薄薄的尘埃也震地飞扬起来:“放肆!你是在暗指郡君陷害清瑶居么!” “不敢!”府医忙跪下了,诚惶诚恐,深深伏地道:“我并没有暗指什么,只是、只是郡君所谓的流产是因为吃了二奶奶院子里送去的点心才闹起来的,二奶奶几次下红也是事实,侯爷明察,老朽受侯爷大恩,这些话是万万不敢乱说的!” 琰华掸了掸右手,很滋润的手感。 妻子最近又找到了新的乐趣,往他常年练字练剑而略显粗糙的手上抹香膏,发誓一定要把他的手养的白白嫩嫩的。 虽然他也不在意自己的手是不是好看,不过妻子软软凉凉的小手给他抹香膏的过程还是很享受的,他也乐得看她高兴的样子。 似乎、确实没那么粗糙了。 琰华缓缓站起了身来,眸光凝起一抹箭头的尖利,居高临下的睇着他:“你既察觉了错诊,为何不早早禀明了,到这会子却来唱什么医者父母心?” 看他神色里带着沉怒,太夫人心头突突一跳。 而侯爷紧绷的额角却松懈了几许,搁在膝头的手轻轻点了一下。 他身为侯府的主君,理应事事通明,如今却不得不承认,这些孩子的一举一动,早已经不是他们所能掌控的了! 反正算计都开始,他们想阻止也不能了,且看这戏如何唱下去吧! 容忍了这么多次了,有些人,也是该处置掉了。 府医似乎很怕琰华,下意识挪着膝盖退了两步,咬牙道:“当时郡君又叫开了崔孕的药,我只以为是她遭了算计,又怕太夫人和侯爷空欢喜,所以不叫说起!崔孕药乃是猛药,多少伤身,但想要怀上也简单许多,便、便替郡君瞒着了……这些世子爷也是知道的,又何必问出这样的问题来!” 琰华淡淡的口吻带着一丝丝的凉意:“当初是你错诊,即便到了太夫人和侯爷面前,错也不在郡君。你觉得郡君有什么必要闹这一出呢?” 府医眼珠转了转:“难、难道不是因为造成假孕的药物就是你们自己服用的么!” 琰华嗤了一声:“你有证据么?还是谁有证据?” 府医噎了一下:“那、那也跑不了你们的嫌疑!” 琰华面色遽然一冷:“嫌疑?你是在同我说笑么?嫌疑能判刑么?算计我们行云馆的人多了,随便找个人便能推卸了,你们谁又能耐我何?清瑶居与我们行云馆自来交好,就算要栽赃,栽赃暮云斋不是更好么?” 第577章 揭穿(三) 琰华的气质若秋水寒冰,若非亲近理解之人,面对他冷漠怒色便生素寒之意,又兼他厉声质问,虽语速沉缓从容,也不能掩饰其中凛冽之气,叫人不觉生出畏惧与惶恐。 “你说的话,自己觉得逻辑严谨么?” 侯爷:“……”你这孩子把大实话给说的,我都不好替你辩解了。 众人:“……” 府医以为他会极力否认,只有他否认的越心急才能显示他的心虚,却不料竟说出这样嚣张无忌的话来,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驳:“我、我没有胡说……” 蓝氏眼眸清扬,娇声沥沥道:“怎么,大哥是承认以前一直在陷害我们么!” 一把似笑非笑的女音渺渺而来,带着薄薄的不屑:“你们有什么可值得陷害的?即便你们挂在文氏夫人名下,也改变不了你们庶出无依仗的事实。哪里来的自信,觉得自己有威胁到我们的资本?” 众人转首,就看着重重轻纱被打开,一抹纤细而温婉的身影缓缓步出。 琰华脚步极快,上前替了女使扶着繁漪慢慢走了出来。 屈膝给太夫人和侯爷行礼:“父亲,太夫人。” 太夫人和侯爷忙抬了手:“要不拘礼了,快坐下吧!” 琰华扶着妻子在交椅坐下:“你且歇着便是了,出来做什么。” 繁漪的手轻轻搭着小腹便坐下了:“躺了这么些天也怪累的,既然府医有话要说,大家也有许多的疑问,我这个当事人又怎么好不露面呢?不出来,别人还当我心虚呢!” 蓝氏似笑非笑的睇了她一眼:“看来大嫂是有证据证明府医是在胡说八道了!不过,瞧着大嫂这气色倒是挺好的,一点都不像是刚刚小产的女人呢!” 繁漪捋了捋手中的昆云细纱绢子,微微一笑,淡漠道:“蓝氏,我与你交情不深,这一声大嫂还是罢了吧,还请你、称呼我为郡君或者娘娘。” 蓝氏冷冷一哼:“别亦得了个封赏就以为自己多高贵了,希望你一直这么硬气才好!” 云海不屑而沉怒的调子先一步传了进来:“掌嘴!” 众人忙站了起来行礼。 侯爷让出了上座,众人也默契的依次退下一座。 云海不客气的坐下了,摆了摆手:“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看着怪累的。都坐吧!” 钱公公同太夫人和侯爷颔首施礼,又道了一声“失礼”,回头就“啪啪”两个耳光十分对称的落在了蓝氏的面孔上。 那声儿,清脆至极,尤带余音袅袅。 他的微笑十分亲切:“对郡君娘娘不敬,您好好儿受着。” 沁微听得十分舒爽,险些就鼓掌了。 一旁的闵氏表情似乎有些扭曲。 众人低头吃茶:“……”就挺直白的! 云海嫌恶的眼神丝毫不带掩饰,仿佛在看一样腌臜物一般:“你这张嘴要是不想要,老子现在就给你撕碎了!她有本宫罩着,永远都可以那么硬气。但本宫可以让你们姓蓝的永远硬气不起来。” 蓝氏直接给打懵了。 直到面上火辣辣的痛刺地她回过神来。 京中皇亲国戚众多,却也无人敢这样嚣张跋扈,都得顾及相互间的脸面,谁没个求人的时候,左不过言语威吓罢了!即便李照此人跋扈蛮横,也从未这样说打人就打人的时候! 这下作混混,仗着自己得了个皇子的身份竟敢如此羞辱她! 蓝氏气的浑身发抖,可她终究也不敢如何,因为她知道,即便自己真的做了这侯府的世子夫人,在皇子的面前依然什么都不是! 所以她只能忍,只能把心底滔天的怒意倾覆在繁漪身上,死死盯着那张微微苍白的面孔,恨不能冲上去将她撕碎。 然而还是不能,只有把慕繁漪彻底踩进泥里之后,她才能以世子夫人的身份折磨这个贱人! 无声无息的杀死她! 繁漪扫了府医一眼,眉心微蹙,低缓的语调里似乎藏着几分紧张与怒意:“侯爷的大恩原是这样用的。府医,你可真是大胆啊!” 府医鼻翼微张,炙热而粗沉的呼吸拂动地毯上尘埃扬起,呛子里一片干涩。 他以为会看到他们夫妇惊慌失措的样子,却不想一个两个全都一副淡淡然样子,心下便有些拿捏不定,但他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人语调里一丝丝难以捕捉的紧张之意。 用力几个吐纳,勉力把气息压平了,面上有愧疚与坦然交错,伏首道:“老朽对不住郡君,只是老朽看着二奶奶为此伤心惊惧,腹中孩子几乎就要保不住,孩子终究是无辜的,如此故意隐瞒真相实在有违医者仁心,不得以……还请郡君恕罪!” 钱公公下手用的是巧力,蓝氏雪白的颊上指印慢慢清晰起来,触目惊心。 她忍了又忍,可发现这满屋子都是偏袒那贱人的,就连二房的人都压抑着不说话,终是忍不住扬起鄙夷的笑色,大声道:“府医是为了二嫂腹中之子的安危,乃是大德,做什么要同这种阴险之人致歉!” 云海就没见过还有人蠢到这个地步的,把脸凑上来求揍的。 不过要是把人打的唱不下去了也不行啊,便也懒得搭理她了。 闵氏紧紧抿着唇,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涌动的情绪,许久方颤颤开口,语调沉哑:“府医,你敢发誓你说的都是实话么!拿你一家老小的性命发誓,若有半句虚言,一家子全都不得好死!生生世世为奴为娼!” 时人对神佛誓言多有敬畏,即便身为大夫,乍一听闵氏让他那拿一家子老小的性命发誓,心底也不免微微一颤。 蓝氏努了努**,话音慢慢然一拖:“二嫂说的什么话,府医可是为你和你腹中孩子才站出来说出真相的,你竟要他拿自己的家人发誓?心思也未免太阴毒了些!” 闵氏站了起来,举手道:“我若有伤害大嫂之心,我与我的孩子不得好死!” 她的毫不犹豫倒让府医一瞬间的犹豫显得格外心虚。 闵氏本生的端庄秀雅,这一刻眉眼微沉,目光落在蓝氏面上尤是凌厉:“我不做亏心事,我敢毫不犹豫的拿自己和孩子发誓,他若说的都是实话,有什么可怕的!” “就怕他拿着‘医者父母心’的借口,行阴谋算计之事!何况,这是我二房与行云馆的事,还有太夫人和侯爷做主,也轮不到你以个外人在这里指手画脚!” 蓝氏不屑的睇了她微微拢起的小腹一眼:“都是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可真是不识好人心!” 自闵静业“死”之后,闵氏便没有一天是睡得安稳的,后来又发生繁漪“小产”之事,又担心着那些人会不会又要害她的玉哥儿,短短十来日竟浑然瘦了一大圈。 这会子生了大气,面孔便更是苍白了许多:“少在这里假惺惺的!别以为我被这些个算计缠着,便忘了当初是谁拿我们二房在算计!你的那点子心思,能干净到哪里去!” 蓝氏自是要反驳的:“当初查的清楚,分明是……” 闵氏冷哼地打断了她的话,那双一向温平的眸子微微一眯,冷厉道:“分明什么?你当我们都是傻的,看不懂里面诸多说不通的逻辑么!你可别忘了,孟氏还没死!只要没死,她的嘴巴里,就能打出实话来!” 蓝氏一直以为孟氏当初的口供是让所有人都信服的,所以侯爷才会把她送去庄子里关起来,原来只是侯爷有意保一保她们两个而已! 没有人相信她和沁韵是清白的! 第578章 揭穿(四) 蓝氏乍然听明白了这一切,心里自是又慌又心虚,尽管她也知道既然揭过了,便不会轻易再审,可还是若是二房的人今日抓着这个不放,自己也吃不到什么便宜,哪里还敢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可又不肯让自己显得太过卑微,便高高扬起下颚道:“当初的事是侯爷和太夫人亲自过问的,你懂什么!我懒得同你争辩这些事实!” 比之大房子女守孝和其他人为了避讳她的“小产”而穿着素雅,繁漪一身红裙烈焰如火,以珍珠色与粉红色丝线绣以文君拂尘的纹样,高贵而雅致。 袖口与裙摆缀以金线,泛着浅浅的光泽,长长的裙角拂在鞋面上,将那清秀的莲青色亦衬得艳阳明媚。 以那样淡然之势支起一片纯粹和热烈的颜色,却生生逼的那份明艳的红也暗淡了几分,只余深不可测的寒意流转在眸中:“府医啊,怎么还不回答呢?” 闵氏都拿自己和孩子发誓,府医哪里还敢装聋,扬起头道:“我若做谎言,就叫我全家不得好死!”直直看着她,以一泊悲悯之色抵御她眼中的冷意:“是老朽医术不精,错诊了滑脉,这才导致郡君因为无法交代而生了这样的错误细思。是老朽的错,请侯爷治罪。” 这话便是直指繁漪因为无法顺利怀上孩子而利用闵静业之事,假装流产陷害清瑶居了。 繁漪冷冷睇了他一眼,没说话。 一屋子的沉寂,就是没人说话。 蓝氏等了又等,还是忍不住冷笑道:“没有怀孕又如何会流产!你分明是在假孕算计!” 琰华换了个坐姿,似笑非笑的看了闵氏一眼,颇有些耍无赖的意思:“是么,我怎么听说是清瑶居的女使已经承认了,她是受人指使给吾妻下了红花,难道不是清瑶居先动的手么?要说算计,也是她们算计,与我们何干!” 闵氏眉心的愁意与惊惶如同乌云遮月:“我没让她这么做!她一定是被人给收买了!当初大嫂身边的盛烟、沁微身边的平云,她们哪个不是为着各种各样的原因背叛自己的主子!” 盈枝被扔了进来。 仿佛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只能伏在青砖石上,对于闵氏绝望的怒喝,她答不出、不敢应,渺小而卑微,如同光线里的一粒尘埃,生死不由命,也无人问津。 到最后,只能挣扎着跪好,呜咽着朝着闵氏深深磕头:“奴婢……对不住姑娘……可是奴婢真的没有办法了……” 闵氏唇瓣紧抿,目光闪过一瞬像是初冬深夜里骤然落下的霜花。 她慢慢踱步绕过交椅,在盈枝的跟前停住,居高临下的睇着不敢抬头的盈枝,猛然抬脚踹在爱她肩头,冷笑连连:“好好好,我身边竟还真出了吃里扒外的东西!” 盈枝进了崔嬷嬷手里四五日,精神和肉体的承受能力已经到了极限,不过是被灌了一口烈药吊着一口气儿,被闵氏那一脚踹过来,便狠狠跌倒了坚硬而冰冷的青砖石上,一口气没接的上来,晕死过去了。 元隐忙上前扶住了盛怒的妻子,小声安抚道:“不要生气,不要中计,她们就是要让咱们腹中的孩儿也出事,可不能称了她们的心!” 蓝氏细长的眼眸飞扬而起,语调有灼人的温度:“当初所有人都以为闵静业死了,外头传的有鼻子有眼,二嫂听说杀人凶手是在她的陪嫁铺子里被捉到的,怒极之下心智迷失……” 仿佛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然后又是好一阵的长吁短叹,扬起满面的悲悯看着闵氏道:“其实外头那些人的话哪里能信的呢!都是嘴一张一合,说什么全凭自个儿高兴,当真信了那些个不负责任的话,可是要坏事儿的呀!” 没有人接她的话。 太夫人冷眼暼过蓝氏,摆了摆手道:“拖出去!” 白莹不意一向稳重懂事的盈枝竟然敢污蔑主子! 惊诧过后,她扑通跪在了繁漪脚边,扬起头直直看着繁漪道:“请郡君明察,我们奶奶一直都是相信您的,她从未想过要害您啊!”嘭嘭两个响头磕下去,“请郡君相信我们奶奶,千万不要相信盈枝的话,她一定是被人收买了!” 蓝氏睁圆了眼睛,仿佛吃惊至极,嗤笑道:“你求她信你们?她现在为了揭过自己假孕之事,把罪责推卸到你们身上呢!”眼神一晃,又落在了繁漪身上,讥讽的掀了掀嘴角,“郡君娘娘,还是请你好好解释一下自己假孕和才两三个月大的死胎是怎么回事吧!” 白莹侧首看着府医,大声道:“郡君才不会做这样的事,有些人能收买盈枝污蔑污蔑奶奶,再后买个府医来陷害郡君又有什么不可能的!” 晴云张了张嘴:“……”姐妹,你抢了我的词儿,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呢! 府医咬牙道:“老朽是为了二奶奶腹中胎儿的安危才说出事实的,你们怎么能反咬我一口,说出这样的话来!” 白莹不齿,用力“呸”了一声道:“你自去作恶,少拿别人做借口!我现在只祈求老天也开眼,让你的誓言成真,叫你满门不得好死!” 府医似受了天大的侮辱,指着白莹的手颤了颤:“你这奴婢,委实过分!” 蓝氏目光如刀落在繁漪面孔上:“府医的话你们信不过,这里是京城,多的是有名望的大夫!你敢不敢让外头的大夫就当着大家的面,给你诊个清楚!” 繁漪面色一沉:“这里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琰华眼皮微微一掀:瞧,多蠢的女人,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啧,难怪姜元靖想要弄死她了。 蓝氏见她如此,更是笃定而得意了,咄咄逼人道:“怎么,心虚啊!你若问心无愧,不过是把个脉而已,为什么不肯!” 繁漪明眸一厉,一挥袖将白腻皓腕隐在袖中,压在了小腹上:“你算个什么东西,敢与我这样说话!还想掌嘴么!” 蓝氏面孔抽了抽,旋即冷笑着扬起了下巴:“你不敢!你就是心虚了!”撇了二房的人一眼,“好好睁大眼睛看看吧!信她,你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太夫人看向繁漪,看着她双手交叠着若有似无的搭着小腹的动作,目光一闪:“府医的话说出了口,咱们也不能听之任之,这世间一久,少不得心里多了刺儿。” 二夫人立马接口道:“你也别多心,只是诊个脉,大家落个安心而已。” 繁漪拧眉道:“前几日盛阁老也来诊过了,外头那些大夫如何能与他老人家……” 太夫人似乎打定了主意,也不听她说下去,随即沉了沉面孔,摆了摆手道:“福妈妈,去药堂,多请几个大夫进来。” 福妈妈领了命,带了两个机灵的丫头匆匆离去。 蓝氏的眼神又落在了闵氏微微凸起的小腹上,微微一眯,有浓浓的阴翳流转,只要……以后便是不用她出手,清瑶居也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彼时正值正午时分,庭院里光线脉脉,斜斜自敞开的窗棂照进,穿过被风扬起的金线刺绣的轻纱,染上了薄薄的金色,分外耀眼。 荣氏目露疑惑:“倒也是奇了,怎么每回算计都是冲着行云馆的,那些个跳起来指认的、算计的,倒像是说好了似的。” 五夫人低叹了一声,意味深长道:“若是证据确凿,那便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可哪一次不是被拆穿了去?既然是栽赃陷害,自然带了目的,你说还能是为了什么,自然是挡着人家的道儿了呗!” 第579章 揭穿(五)那么会说话,就多说点 荣氏睨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那就好好看着吧,从前输惨了的,今日就不信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原本二夫人还是有些紧张的,可听着荣氏和五夫人这样一说,蒙镜之尘立时散去许多。 是啊,那么多的算计都淌过来了,就不信凭蓝氏这蠢货还能翻出天去! 紧绷的神经竟一下子放松了下来。侧首握了握闵氏的手,示意她也冷静下来。 这一次,谁来说情也无用,绝不轻轻放过! 这样的指桑骂槐一点都称不上含蓄,蓝氏又怎么会听不懂,此刻她自信满满,说话便是十分不客气的,冷冷乜了两人一眼,哼道:“有些人喜欢巴结,自去巴结就是了,何必在这里唱什么亲近友好的虚伪戏码!” 太夫人不耐烦听蓝氏说话,眉心一皱,沉声道:“行了,安安静静等着吧!” 最先到的是早前被迫“深夜高飞”的敬和堂老大夫,看到门口站着的南苍,双手下意识抬起来,抿了抿梳得一丝不苟的白发,好像方才他是一路“飞”过来的。 南苍:“……”好么,有后遗症了。 老先生进了门,一一行过了礼,随后问道:“不知哪位贵人需要把脉?” 太夫人指了指繁漪,话并没有说的十分明,只道:“郡君最近一直不大得力,情绪也不是很好,瞧了几位大夫、吃了几副药,也没什么大效用。您是敬和堂的坐馆大夫,医术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劳您给细细诊了脉,看看究竟有什么不妥之处。” 老大夫身板清瘦,一身月牙白的长衫,自带一股草药的清香,连说话都显得格外沉静而宁和:“好,且待老朽细诊。郡君不必紧张,紧张对自身安养是没有好处的……” 这边正静静把脉,另两位老大夫前后脚也到了,皆是一把长须飘飘,想是这一生遇见过的疑难杂症十分丰富了。 敬和堂老大夫细细搭着脉,偶有皱眉,偶有轻“嘶”,对脉象的运行似乎存有疑难之处。 繁漪眉宇间衔着愁意,对于老大夫的那一声“嘶”似乎也有了几分紧张,伸出去的手颇有想要收回的意思。 蓝氏眼中闪过一抹“果然如此”的不屑笑色。 镇定,不过是装的而已! “今儿都在这儿呢,好热闹啊!” 一把清俏女音传进来。 众人往外头瞧去,就见姜柔夫妇与怀熙夫妇已经过来了。 又来了几个有品有敕封的,荣氏和五爷夫妇便退去后面。 索性明间十分宽敞,加了几把杌子,倒也不嫌拥挤。 怀熙抚了抚高高隆起的七个多月的小腹,看了众人一眼,目光最后落在了蓝氏面上,似乎挺吃惊那几道指引的:“哟,这是怎么了?” 蓝氏嘴角抽了抽,没好脸色的撇开了眼。 姜柔可不管什么外人不外人的,啧啧了两声,嫌恶道:“瞧那样子,定是犯贱挨教训了呗!” 云海斜倚着交椅的扶手,坐也没个坐样,轻轻一掀的精致眉眼有说不出的慵懒魅惑:“没教养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洗脚婢身边养大的,能有什么好的。挨了两耳光,还是学不乖,也不知道脑子里塞的什么东西。” 这两个人,说的好听那叫疾恶如仇,又护短,说的难听些就是仗着身份不顾他人脸面,言论肆意。 对蓝氏而言,自是恨不得撕了他们才好。 不过对繁漪而言,就,恩……那么会说话,快多说点! 蓝氏如何能忍得住如此一而再当众羞辱,蹭的就站了起来,指着两人怒道:“你们不要太过分!我没得罪你们,你们也犯不着对我阴阳怪气的!既然是客,好好当你们的客,少多管闲事!” 姜柔摊了摊手,一扬精致小巧的下颚。 郡主娘娘倨傲起来无人能敌:“我这个人最大的爱好就是多管闲事,看你不爽,就针对你了,怎么着吧?不满就去衙门状告我啊!若怕了你这废物,我倒写个姜字给你!” 凤梧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他平素温和清淡,到底是镇抚司里活阎王,眸光一凝便是凌厉至极:“吾妻是姜家主支嫡脉的郡主,侯府是姜家分支,这里谁是主谁是次,脑子里好好拎拎清楚。” 云海更直接了,嗤笑着指了指地:“这大周天下是李,这里,老子说了算。” 众人:“……”不敢反驳。 蓝氏只觉心口被人狠狠打了一拳,有裂帛碎石之痛,面色一变再变,最后涨得通红,将指印也盖了下去。 明明她大员之女,身份高贵,可在这些拿权势压人的贱人面前却卑微如尘埃。 可她还不能走,没有看到姜琰华和慕繁漪这两个贱人身败名裂,被二房视为死敌,她不能走! 她倒是看看,证据确凿之下,那些人还能如何嚣张! 只要他们敢包庇,她一定闹到全京城皆知,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些人都是什么嘴脸! 一个品行低劣之人,人人唾弃,有什么脸霸占着世子之位! 几个大夫齐刷刷垂了头,竖起了耳朵:这是赶上了什么大戏了?豪门内里果然精彩,精彩啊! 然后又非常默契的瞄了眼繁漪,不约而同的想着:这位郡君究竟有什么魅力,竟让这好些贵人这么偏袒着?神奇,委实神奇! 太夫人原本平稳拨动手钏的动作猛地加快了好些,可一个皇子、一个郡主,就是再不留口德,也轮不着她去指摘什么,那就只能念经了:年纪大了,没听见,我什么都没听见。 若是旁的臣子,听着皇子说这样的话或许心里会有些不舒服,毕竟有些嚣张,但侯爷自己心里都是偏心琰华的,有些偏心的话不好说,来了个不要脸且能说会道的,自然就没什么意见了。 侯爷面上露出一抹“为难却又不好说什么的”神色,只能含笑同怀熙道:“蓝氏失礼了,还请洪少夫人见谅。” 怀熙淡淡一笑:“侯爷言重了,蓝氏不懂事,我若同她计较,岂不显得我也不懂事了么!” 侯爷:“……”你这话我要怎么接? 现在的孩子真的是与他们那时候不同了,太肆意了! 索性大夫这边也有了动静,正好揭过了那一茬。 最先结束诊脉的还是早前被迫“夜飞”的敬和堂老大夫,站在一旁捋着长须若有所思。 直到其余几位也收了手才站了出来,拱手回道:“世子爷安心,郡君一切安好,好好再服用几副温和方子补一补,也就是了。” 一旁另几位大夫亦是颔首认同:“是。” 荣氏和五爷夫妇不好多问。 二房的人也都不是傻的,不管繁漪的孩子是怎么回事,看了这一会子起码也晓得蓝氏在里头可不会扮了什么“为你好”的角色。 从前暮云斋没赢过,就不信这一次会有例外! 她们两边一向交好,若要揭穿算计自然是把所有都揭穿了! 所以,即便心里有很多疑问也都忍着不说话,由着自以为城府深的蓝氏自己蹦跶出来! 听到这样模棱两可的结论,蓝氏拧了拧眉,左等右等也不见二房的人说话,按捺不住地冷笑道:“各位大夫还是好好瞧瞧,我听说西域有一种药物叫做僵蚕,接触多了会造成假孕之像,可以假乱真,便是破血之后的症状也几乎与真正的小产几乎没有差别,非得时日长了之后才能看出不同。毕竟真的有过身子的妇人,和从来没有,还是有区别的!” 侯爷目中最后一点温然之色也彻底消失。 二房的人睨了蓝氏一眼,嘴角皆是微微一掀。 还有什么看不懂的,即便真有什么僵蚕,那也是暮云斋塞进来的! 第580章 揭穿(六)上蹿下跳 太夫人历经人世流转的嘴角有了松散的纹路,有一瞬里扬起锋利的弧度,一闪而逝,面上还是平淡无波,看向云海和姜柔,刚要开口,便被制止了。 姜柔笑色明媚:“您放心,我可没兴趣揍一个犯贱的人,且由着她说,我倒要看看今日她还能唱出什么戏码来!” 太夫人:“……”这话我没办法接,人也没办法管,心累,还是认命看戏吧! 老大夫的目光不着痕迹自姜柔面色掠过。 点了点头道:“不瞒这位奶奶,机缘巧合之下老朽得到过一本南疆巫医的手札,里面记载了因为僵蚕而呈现的假孕脉象,十分细致详尽。如您所说,二者脉象是极像的,寻常人根本无法分辨。老朽观郡君的脉象,确实有僵蚕的痕迹,想是已经服用过一段时日的清毒药,已经不打紧了。” 蓝氏心底一喜,袅袅起身。 一袭天水一色的海蓝银丝玉绣的半臂小裳,下头配着水月色留仙裙,高高耸起的云鬓上簪了满头的玉石珠花,再一对长流苏的青玉簪子。 孝期虽不能艳,却也是极尽华贵。 她刷的转首看向繁漪,牵动流苏沥沥作响,玉石的冷光映在眼底,凌厉不已:“听到没有,你身上有僵蚕的痕迹,也服用过清毒的药,说明你根本就知道自己身上沾染过什么!还敢说你那出小产的戏码不是为了栽赃清瑶居!” 太夫人站了起来,问向姜柔道:“僵蚕?好好的,怎么会有僵蚕进到繁漪的身体里?” 姜柔耸了耸肩,耍赖道:“我没得过什么手札,不晓得什么僵蚕。” 大夫们皆是震惊的看着蓝氏,又面面相觑,眼里隐约写着几个大字:莫不是有什么大病? 敬和堂的老大夫悄眯眯看了姜柔一眼,似乎自语了一声什么,不过蓝氏一把尖锐的语调便压住了所有人的声音,没人在意。 蓝氏抚了抚面颊,触手还是发痛的厉害,眸光便更是阴鸷了,尖声讥讽道:“咱们的郡君娘娘仇人可不少,光是那李照和上官家的人就恨不得弄死你吧!外头还指不定因为嚣张刻薄,得罪了多少人呢!可也难说、根本就是他们自己下的!” 繁漪语调里的起伏带着一点点的倔强和强势:“我可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不过你说的是,得罪我的,就比如李照和上官氏,注定了不会有好下场。” 蓝氏眉眼舒展,压根不把她的威胁放在眼里,冷笑道:“你不承认又如何,事实就是事实!府医说过了,那个死胎不过葡萄大小,而你却有四个月不到的身孕!根本就是不符合的!” “我听说早前你院子里弄死了奴婢拖出去了,结果乱葬岗根本就没这个人!而你会这样做戏,就是因为你发现她因为私通而有了身孕,可以帮你完成这一出栽赃嫁祸的算计!你害人的心思,可是早就起了呢!” 众人惊呼:“怎么还有这等事!” 却也更加确定,蓝氏根本就是一直在监视行云馆,时时刻刻准备着算计人家了! 侯爷精厉的眸子一眯:“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你一直盯着行云馆做什么!” 蓝氏微微一窒,旋即以一句“无意中发现的”一笔带过,追根究底的话,侯爷偏心,自己也是占不到便宜的! 紧接着越发扬声盯住繁漪,转移话题,步步紧逼道:“原以为咱们的郡君娘娘是什么好人呢,要放过那女使一马,原是拿别人的孩子做此等阴谋算计!你就不怕报应么!” 繁漪的神色平静而至淡漠:“哦?你倒是对我行云馆里的事儿了如指掌,可别白瞎了你这好一场的上蹿下跳才好啊!” 蓝氏忽然无法从繁漪的面上看到任何一丝惊慌失措的样子。 多少次算计,明明看着她被带毒的獠牙逼进了死胡同,却每每都能顺利脱身。 一侧眼,撞上那双沉幽的眼眸,慌乱瞬间侵袭而来,心口如秋风拂过清霜,冷的心脏猛然一缩。 却在转瞬里又狠狠压下。 不! 不可能的! 这一次不一样,她一直盯着行云馆,每一步都在她的计划之中,绝对不会出任何偏差的! 府医一家子的命都捏在她的手里,他不敢胡说的! 靠假孕才得来的世子之位,只要证实了她没有小产,侯爷一定会对他们失望至极。 而行云馆栽赃清瑶居就成了事实。 一旦元靖出了孝,就能入衙门继续当差,他那么上进努力,很快侯爷就会发现,她们夫妇才是侯府未来主人的最好选择! 蓝氏自然不肯接她的质问。 一甩手中绢子,声音如同铁器的磋磨,低而锐:“或许早前是因为你不甚沾染僵蚕而误会有孕,可后来你服用了崔孕药还是没办法有孕,为了自己不受惩罚,便起了歹意!” “那是侯爷的第一个孙子,也是因为这个孩子才让侯爷为姜琰华请封的世子之位,你怕被拆穿之日会惹得侯爷大怒继而收回这一切,所以趁着外人算计你们,便拿闵静业的死做文章,假装流产栽赃清瑶居,是不是!” 荣氏和五夫人相视一眼:“……”果然还是为了爵位! 明间的门开着,望出去,天际只剩一片薄薄的淡青色,清冷如霜。 琰华似笑非笑道:“说起来倒也奇怪,李照和他身边的人其他的都承认了,唯独不承认有派人杀闵静业,各位长辈以为是为什么呢?” 事实上,李照自然知道事关侯府必有姜元靖的手脚,并没有特意否认这件事,而他,只是想吓蓝氏一吓而已。 蓝氏大惊,高高抛起的声音尖锐的几乎要刺穿众人的耳膜:“你少在这里转移话题!” 欲盖弥彰啊! 侯爷的面色果然如夏日雷暴前的积云,渐渐浓翳,只是不动声色而已。 伏在地上的府医,抬头看了侯爷一眼,颤巍巍道:“自小产后,我每次来请脉,郡君都不曾露面,丫头们说郡君是情绪不宁,不想见人,可后来我发现……发现……” 似乎是怕极了,他说着半截儿又不说了。 繁漪一笑,指腹漫不经心地拂过修剪齐整的青葱似的指甲,眼帘微微一掀的气势却渐渐凌厉:“话都半句出口,何必再做出这幅腔调来?或许你也想挨一顿板子,是么!” 府医看着她蓦然变得如此姿态,不知怎么的,心头猛地一坠,不好的预感越发清晰。 可话已经出了口,也不得不说下去了:“发、发现里面躺着的或许根本就不是郡君,那双手虽然平滑白皙,但我为郡君请脉多时,可以确定那双并不是郡君的手。这也是我肯定,郡君身子并未流产过的原因。” 蓝氏嘴角衔了一缕冷笑:“那双手就是那有孕女使的吧!你把人家孩子打了下来,充作是你流产失掉的孩子,每次诊脉都不露面是因为你根本不敢露面!因为里面躺着的根本就是那女使!” 繁漪淡淡然的神色骤然一凝:“府医,说出口的话是要负责任的!你以为阴谋算计套在我身上,我栽了,你便能全身而退了么!” 府医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威胁,急急膝行上前,朝着侯爷喊道:“侯爷!我知道您对世子和郡君寄予了厚望,我本不该把这件事说出口的,可我是医者,不能眼睁睁看着二奶奶腹中孩子因为对郡君的愧疚而再生危险,仅此而已,我并没有蓄意陷害啊!” “侯爷,您要为我做主啊!” 云海嗤地一声笑开:“你是不是傻,我有皇帝给的玉牌,别说杀你,杀你全家也没人能拿我如何!” 第581章 揭穿(七)双喜 府医没成想那市井皇子竟如此嚣张,堂而皇之便说要杀他全家! 即便真的把行云馆踩进了泥里,把罪名死死按在了他们身上,他也要杀他全家泄愤! 他为姜元靖办事,是冲着实实在在的银子,是想着来日有机会被举荐着进到太医院去,好给儿孙前程铺路,可不是为了他白白送人头的! “不!不可以,你们不能这样做!” 蓝氏生怕他在威胁下说出什么来,一扬声压住了府医惊惧颤抖的声音,指着繁漪厉声道:“你们不用在这里威胁,敢不敢让人搜一搜!” 琰华听了半日,忽然觉得很厌烦。 想想平日他在衙门,妻子一个人面对这些的时候也真是辛苦极了。 忍不住伸手去握了握她微凉的小手。 摆了摆手:“去吧!” 繁漪哪里料到丈夫会在这么多人面前这样来握她的手,微微苍白的面上立时飞上一抹红霞,轻轻乜他一眼,拍开了他的手。 琰华摸摸鼻子:“……”好像是被嫌弃了? 做为剧情参与者的沁微侧首,抚了抚额:“……”你两整啥呢?好好演戏行不行! 蓝氏睇了云海一眼,忽然道:“说不定那女使还是带着人皮面具的,搜的时候可要仔细着才行啊!” 琰华的眼神仿佛是酷暑底下青墨色瓦砾晕起的深色凉翳:“既然你这么懂,让你的人跟着去吧!” 蓝氏巴不得,忙朝着文宣扬了扬下巴,低声道:“可千万别看错了眼,放过了这种阴险之人!” 荣氏抬手,绿彩丝线绣以的荷叶衣袖在唇际掩了掩,带着一丝讥诮的眸光起伏着,摇首轻叹了一声道:“到底是有差距的……” 五夫人轻轻一笑:“谁说不是呢!” 蓝氏这会子对于自己能赢、能成为侯府未来女主之事已是信心满满,根本不屑于去怼她们,只轻嗤了一声便撇开了脸。 心中倨傲道:且有你们这些卑贱之人跪在我脚边求我的时候! 床头帐勾下坠着一直错金镂空缠枝纹熏球,乳白的青烟自镂空处丝丝缕缕的吐出,掩着杏色的帐子慢慢袅娜开,弥漫在一片寂静之中。 那本是安抚人心的安神香,却搅扰着人的神色,让人眉心紧锁。 双喜的目光落在一双苏绣的鞋面上,那料子光滑如婴儿的肌肤。细密的针脚落在沉稳的配色上,在她恍惚的眼神里晕气淡青色的光芒,带着锋利的弧度,似要将某处割破一道无法挽回的伤口。 春苗推门进来,瞧她出神的样子,歪着头奇怪地看着她:“双喜姐姐,你在想什么呢!” 耳边清脆的声音将双喜的神思拉回,她抬起苍白的面孔看向春苗,微微一笑:“听着前边儿好像有什么动静。” 春苗从袖袋里中取出一只白瓷葫芦来,拔开了塞子递到她手中。 瞥了瞥嘴道:“还能有什么动静,五奶奶又在作妖了呗。” 双喜目光微微一动,接了葫芦在手中。 那葫芦的制地轻薄至极,本由着玉的触感,这会子装着微烫的汤药,握在手中便有些微刺,不过须臾,微凉的掌心已经被捂的发热起来。 “郡君也是不容易,遇上这么个妯娌,明明什么都比不上郡君,偏还以为自己有多大的本事可以搬倒行云馆!” 春苗倒是十分理解蓝氏的心态,耸了耸肩道:“如是爷不回来,最后成为侯府世子的便最有可能是五公子,她便是世子夫人,可比现在不上不下的嫡庶子尊贵多了。满心满眼觉着是咱们主子抢了他们的位置,哪能甘心呢!”摆了摆手,“且让她去闹吧,到最后输的反正一定会是她!” 双喜笑了笑:“那是自然。” 春苗倒了杯清水来,催着她道:“快喝吧,冷了就更苦了呢!今日感觉还好吗?” 春末的正午温度不低,坐月子虽不能见冷风,却也不好整日里闷着,也影响心情,所以,屋子里的窗棂都是半隙着的,左右还有一架枕屏当着,也不会让风直接扑了她。 一阵斜风卷进,双喜连打了两个喷嚏,手中的瓷葫芦便倾倒了出去,乌漆漆的药汁一下子全洒在了春苗的衣裙上。 双喜忙拿了枕边的绢子去擦:“哎呀!真是对不住,对不住!” 春苗把她按了回去,拎着湿哒哒的裙子晃了晃,不介意的笑了笑:“没事,反正也不烫。待会子我再悄悄给你熬一碗汤药来。” 双喜不好意思道:“你先去换一身衣裳。万一正屋里叫你,可别耽误了差事。” 春苗觉得有理,便点头道:“好,那我先走了,你且先躺着。” 晴云是繁漪身边的大丫鬟,身边是可以留一个留头小丫头伺候着的。 对外寻了个“伤风”的借口,便让双喜带着人皮面具,便顶了那丫头的位置留在屋子里歇着了。 双喜坐在床沿细细听着外头的动静,最后坐不住的趿鞋下床,蹑手蹑脚到了门口,拉开一点缝隙查看外面的情形。 一般丫头婆子都住在倒座,后罩房的屋子宽敞,只有有体面的妈妈和大丫鬟在住,本也没几个人,这会子是正午,大家吃了饭大多在屋子里歇着。 外头一个人都没有。 正屋里似乎也没了动静。 双喜小心拉开门出去,熟门熟路地拐过容易撞见人的位置到了通向正屋的游廊。 她知道前头有无音这个高手在,她根本没有机会靠近,眼瞧着这个位置闹出动静的话也足以把正屋的人主意吸引过来,便拉了嗓子要叫喊出生。 谁知,最刚张开,就见无音无声无息得出现在了她面前。 那一声竭尽全力的尖叫屏在了双喜心口,痛与惧,随着血脉瞬间传遍全身,她知道、自己暴露了。 她下意识的要跑。 一转身,却见春苗就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阳光无遮无拦的流淌在天地间,穿过镂空的照壁,落了一缕从春苗的左眼斜斜照至她的右嘴角,是明与暗的极致碰撞。 春苗嘴角缓缓扬起一抹笑容,那笑容的弧度染了阳光的温度煞是可爱,然她清脆的语调却显得格外阴恻恻,底下的森冷意味,仿佛河底被湍急暗流冲刷的尖锐的暗礁,随时要将她扎的脱坡血流。 “双喜姐姐,你怎么来这里了呢?” 双喜是扎扎实实打了孩子的,不过养了四五日,依然虚弱着,又被如此压抑冷凝的氛围包裹着,几乎站不住。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就在耳边,是迟钝而颤抖的:“我、我只是出来走走。” 春苗慢慢走向她,伸出手去搀扶她的手臂:“不乖哦,还未出月子,怎么能乱跑呢!” 双喜心底生出的那种彻骨寒意,如雪山之巅经年不散的寒气,渐渐浓翳成无法穿破的绝境。 她在行云馆伺候不过一年余,可她知道慕繁漪的为人,忠心于她的,她会护着,但凡生出二心的,便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左右她已经活不成,她想尖叫,想把计划推进下去,她要死,她慕繁漪也别想半点不沾身! 可她张了嘴,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再次把所有的气力凝聚起来,心口仿佛被巨石堵住,出不了声。 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悄无声息的带出了行云馆,而那些盯在外头人甚至都没有察觉她们离开的动静! 她从不探听,从不多管闲事,她们怎么可能看穿她! 怎么可能! 春苗回了晴云的屋子,把双喜存在过的痕迹迅速掩盖。 过来搜的人,几乎把每一个人都细细瞧了过去,注定了一无所获。 第582章 揭穿(八)不齿 福妈妈领着人回来,颔首回道:“回侯爷,院子里并无她们所形容之人。” 春末黄昏来的不早也不晚,远处淡漠天青色合着天边最后一道明橘霞光,将天地披拂于沉沙碎碎的湖光之下。 窗外雪白皎洁的梨花开到荼蘼,然,只需一场并着惊雷的温雨,便可断送了这一场属于春雨的盛世繁华。 蓝氏面上激烈的得意瞬间凝结。 情况的失控带起她尖刺便的叫声:“不可能!”一把拽过文宣,衣领用力擦过文宣的颈,留下一抹浮毛的红痕,“你看清楚了没有!怎么会没有!府医说过的有这个人的,他亲眼看到的,怎么会找不到!” 文宣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吃痛的结巴了一下:“真、真的没找那个女使……” 五夫人端着茶盏慢慢拨弄着茶水面上碧嫩的茶叶,温温一笑,仿佛是在看一出蓝氏独自演绎的荒诞又可笑的喜剧,嗤笑道:“府医说的就一定是真话么!我看他、分明就是在蓄意陷害!” 蓝氏又惊又怒,一张艳丽的面孔难以自制的扭曲起来:“若不是府医亲眼看到那双不属于慕繁漪的手顶替了她,府医怎么敢撒谎!算计的人分明是她慕繁漪!” 府医听到“没有”,只觉一阵燥热冲上颅顶的须臾之后,便是一阵极致凌冽的寒意将他包裹。 怎么会没有? 姜元靖不是说他一定让人盯着,根本就没有人离开过的吗? 难道她们早就察觉了,早一步把人弄走了? 不可能的,若是把人弄走,盯在外头的人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可他已经把话说透了,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只能大声的喊冤、否认。 声音便仿佛狂风里树枝,疯狂的颤抖,随时都要断裂:“不!我没有说谎,那双手分明就不是她慕繁漪的!她在撒谎!她一定是把人藏起来的!我发誓,我发誓,让我把脉的那双手一定不是她的!那个小产的女子一定还在。” 蓝氏忽然冲了出去,围着庭院转了一圈,又疯了似的撞开守在内室门口的春苗跑进了内室,退出来的时候便又是一副“我抓到你把柄”的表情。 那双一惯妩媚的眸子几乎要从她的眼眶里挣脱出来,“我懂了,我说怎么没见到那个什么无音呢,人已经被你们藏起来了吧!” 春苗正好进来,听了一耳朵方明白慕家老爷会忽然不见了,原是为了调开无音啊! 旋即又在心里暗暗佩服自家主子,神算是神算,这都能料到呢! 悄无声息站到了繁漪身后,俯身悄声说了几句。 繁漪微微一挑眉:还真是那丫头! 不过繁漪倒是没想到她竟然这么沉不住气,自己跑出来了! 想是左等右等,却等不到蓝氏闹起来,怕她已经输了吧! 怀熙看了她一眼。 那安然的小表情可太眼熟了。 便笃定地拿了颗果子慢慢啃了起来,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那倒是真有可能,不过你想揭穿他们,起码要把人找出来吧!”一声不屑而鄙夷的轻哼自她胸腔响起,“否则我们也可以认定,这一切都是你在自说自话、诬陷呢!” 姜柔慢慢弯起一抹慵懒的笑色,切声道:“你总不会以为,我们这些慕繁漪的娘家人,是来给你鼓掌助威的不成!”轻啧了一声,“难道是我成亲以后霸王事儿做的太少了,有些人便忘了我是什么本质了?” 云海的腿抖的很是嚣张:“大约,是觉得来日做成了侯府的世子夫人便是什么人上人了,可以不把咱们这些人放在眼里了。” 五夫人一想起姜元磊心里就不舒服,竟然不顾五房一向求个太平的心意帮着姜元靖算计。 她这个嫡母虽做不到一视同仁,生活用度上却也从未苛待了也半分,到最后也不过是个白眼狼! 今儿眼瞧着蓝氏上蹿下跳,恨不得一耳光打上去。 只用力深呼吸,缓缓放平了心绪,摇了摇头道:“殿下和娘娘说的什么话啊,便是国公夫人在此处也得恭恭敬敬的不是?终究尊卑有别呢!” 荣氏轻轻一笑:“威风是摆给咱们这些卑微之人的,哪里是摆给旁人看的呢!” 二夫人看到此处已然是笃定这桩事是浸在繁漪掌控里的,便彻底放松了精神,侧身倚着交椅的扶手,睨了眼蓝氏道:“想做人上人,也得看看自己配不配!” 蓝氏死死咬着舌尖,以此尖锐的痛楚来抵御旁人看她时的那种轻蔑与嘲笑的目光。 她现在还没有输! 不能输! “眼瞧着她们行云馆得势便一味包庇、巴结,你们这些人,替这种品行低劣之人遮掩,以为自己会有什么好下场么!你们统统都得死!” 繁漪微微一笑,语调越发和煦如春风:“现在不得好死的人,只会是你。” 慌张与不甘致使蓝氏整个人都在沥沥颤抖:“我什么都没做,你凭什么动我!不要以为你得了个册封就当自己多高贵了!我父是正二品的大员,我是大员之女,你们谁敢动我!” 云海以看白痴的眼神觑了她一眼:“……”要杀了她,难道非得大张旗鼓的么? 就这位大员之女,众目睽睽杀了她,姜淇奥还不得第一个把她的罪行昭告天下! 蓝奂瞧着脑子也不蠢,怎么就生出这么个玩意儿? 看来光有爹聪明还是不行啊! 啧了一声,还好他爹娘都挺聪明的。 琰华冷淡的眉眼仿若寒冬正盛时擦过冰雪的流光,带着冷峻与肃杀的气息:“不用在这里叫嚣些没用的,你既如此言之凿凿便拿出你的证据。” 凤梧唇边的笑意如此刻天际的云,映着微金的阳光,温平和缓:“即便衙门要判刑也得有确凿的证据,可不是说本官认定你有罪,便可将你收押昭狱的!否则此刻,姜蓝氏,你已经是注定了只能在牢里度过下半辈子,明白吗?” 蓝氏用力瞪着眼,目光灼灼地盯着繁漪,以期以此抗拒那种“群狼环伺”的恐惧感。 她扬起下颚道:“即便没有那女使又如何,你未曾有过身孕,更不曾小产,那个的死胎就是你栽赃清瑶居是事实!而你欺骗侯爷和太夫人,也是事实!” 风时有几丝幽幽甜甜的花香,细细嗅去,竟是茶蘼的气味,淡雅得让人觉得全身都融化在这样轻柔的风里似的。 繁漪黛眉徐徐一扬,旋即以一目平和无害的微笑推起眼底的凌厉如海啸席卷:“你哪只耳朵听到大夫们说我身体有什么问题了么?” 蓝氏似乎没有听懂她话中之意,只切齿冷笑道:“你身上有僵蚕的痕迹,就已经说明一切了,你抵赖不掉的!” 敬和堂的乐大夫沉稳的黑眸中透出几分凝重与不解,拱手道:“老夫行医五十栽,照料过的喜脉也早数不清,倒还是能分清楚郡君的脉象究竟如何的。”同堂中一礼,“恕老夫多管闲事,倒也有一句话要问一问府上的大夫。” 听乐大夫说话,众人才行想起还有这几个外人在。 侯爷虽为武将,却素来尊重百姓尊重老者的,温和抬了抬手:“老先生请问吧!” 乐大夫的面容是平和的,语调却含了德高望重之老者不容置疑:“郡君的胎安好无虞,不知府医这些言之凿凿皆从何来?生为医者,应怀仁者之心,你这般利用寻常百姓不懂药理的弱势,利用医者的身份拿僵蚕如此少见之物大唱其词,栽赃污蔑,实在叫同为医者的老朽……” 用力一甩衣袖:“不齿!” 第583章 揭穿(九)你倒是什么都敢说 是惊雷划破天空直直击中火山的地动山摇,尘封在坚硬岩石底下的熔岩似受惊的猛兽,横冲直撞,撕开裂痕,以毁天灭地之事直冲府医的心口:“不、不可能的!她的脉象分明是僵蚕所致!怎么可能真的怀孕!” 而然众人的关注点都在繁漪身上,无人搭理她的尖叫。 琰华第一时间看向了怀熙,直到看见她惊诧的表情心里才稍稍舒服了一些。 果然是不知道的。 怀熙本来还挺震惊繁漪竟然怀着身孕做这么危险的事情,然而被琰华那充满“醋意”的一眼暼过来,满脑袋问号:“……”???啥意思??? 琰华不理她的满脸疑问,又看向了凤梧,心情又不大好了:“……”一点惊讶的意思都没有呢! 凤梧斜了他一眼,笑盈盈的,落在琰华眼里那就是十足的挑衅。 琰华:“……”好气! 繁漪和姜柔相视一眼,表示好大一个无语。 沁微这个参与者显然不晓得繁漪的身孕是真,想到那带了红花的点心当即吓的脸都白了,继而又抿了抹笑色在二夫人和闵氏的耳边悄声道:“没事了,母亲和嫂嫂安心。” 二夫人抬头看着她,眼底惊诧不已,小声道:“你知道?” 闵氏抚了抚肚子,亦是惊讶:“你也知道?” 二夫人就不淡定了,然而她还未表达了疑惑,就听一旁的元隐拔高了音量:“也?” 闵氏:“……” 沁微:“……” 二夫人同情的看了儿子一眼:“……”女儿和儿媳都长大了,有大秘密了,连老公和娘都不告诉的那种。 难怪一直拉着她不让说话了,原都是知情者啊! 唉…… 侯爷的目色一震,旋即炸开喜色,只是主君的身份让他的喜色显得格外内敛,只深呼吸了一声,浅声与繁漪道:“好、好,你和孩子都无事便好。” 太夫人不愉地瞪了蓝氏一眼,随即惊喜却如坠落芭蕉叶的水滴,伶仃清越:“乐大夫,您说的可是真?”微微一默,大约是觉得自己的惊喜在外人眼前显得有些过分了,“郡君的肚子似乎还是有些小,真的没事吗?郡主虽医术高明,到底不曾生产呢!” 姜柔无语:“……”没吃过猪肉,但猪跑的样子我还是见过的! 乐大夫缓缓一笑,捋了捋长须道:“我们几个虽不才,却也但了个名医的虚名,这点子的把握还是有的。有些孕妇藏肚,到生产也不显怀也是正常的。郡君脉象很好,太夫人大可安心。” 另外两位老大夫亦是郑重点头。 这几位开始的时候只以为是主家担心郡君腹中的孩子,才一下子请了他们都进来诊脉。谁想到诊个脉还能听上这一出好戏呢! 他们能在一行做出成绩,头脑自是不会太差的,一想起门口遇见清光县主时“模棱两可”的暗示,便也什么都明白了。 “此话不假。至于乐大夫所说的僵蚕,恕我二人见识浅薄,倒是真的没有诊出来。但可以肯定的是郡君的胎于腹中,十分安好。” 乐大夫点头道:“郡君底子好,那些阴损之物虽对胎像有所冲击,却也不打紧。想来郡主娘娘医术高明,早已经来开过方子了,脉象上已经没什么大碍。不要提重、不生气怒,温补的方子好好喝一阵子,便也什么都稳妥了。” 令两个大夫,都是如此说。 太夫人频频点头,旋即又问道:“可是坐足了四个月了?” 乐大夫含笑道:“是的,已经满四个月了。郡君脉象如洪流不可阻挡,不会错的。” 太夫人眸色微微一动,眼尾蔓延出去的纹路立时深刻不已:“多谢几位大夫跑这一趟了。” 做大夫的,尤其是像他们这样的名医,来往最多的便是高门府邸,这种阴私算计见得多了,自然是明白下一步就是人家要清算的时候。 三位大夫相视一眼,拱手告辞:“我们都是聋子瞎子,什么都没听见。只是郡君有孕而心虚焦躁,府上不放心叫了来看看而已。” 这几位都是有声望的老大夫,太夫人和侯爷听他们这说了,自然也安心了。 晴云伶俐,早备好了荷包,一一送到大夫的手中,引着他们出了行云馆,招了护卫将人好好送了出去。 元庆眼底一抹薄薄的愁色慢慢烟散,徐徐一笑道:“事有急之不白者,宽之或自明,毋躁急以速其忿。(当事情急切之际难以表白时,不妨先宽缓下来以听其自然,也许事情不久之后就会澄清。不要太急着为自己多方辩解,否则会使对方更加火上浇油)兄嫂此身,也算分明了。” 繁漪颦起黛眉,无辜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如寒鸦煽动的翅,在白皙的面颊上覆就一抹浅清的烟色:“我都说了我没有流产,你偏那么一大堆的废话。我的孩子还在我肚子里好好的,又如何谈得上假孕?又哪里来的算计?”抚着小腹轻轻一哼,“诅咒我的孩子,打死你都不为过。” 空气有那么一瞬是凝滞的,蓝氏无法呼吸,耳边几乎能听到角落里更漏滴答的声音,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入巨石坠落寒潭,激起震天的残响。 只是那么片刻,仿佛只是在一呼一吸之间,兜头浇下刺骨之意,便将她心底的得意与热情急转而荒烟衰草的萧条冰冷。 蓝氏不信。 这怎么可能呢? 不是说盈枝亲眼看着她吃了下了红花的点心么? 若是真的有孕,她怎么敢! 何况那红花,是经过大量提纯的! 只要一小点点吃下去,就算她有孕,也能把孩子打下来! 怎么还会有孩子? 哪来的孩子! 还有府医,若是他不确定,怎么敢胡说?就不怕一家子老小死在她手里么! 除非他和慕繁漪就是一伙儿的! 她咬牙切齿,死死瞪着府医:“你敢骗人?你竟敢骗人!” 府医睁大了眼睛盯着繁漪的肚子,像是僵死而不能瞑目一般:“不、不肯能!你身上明明沾染过僵蚕,脉象分明是假的,怎么可能是真的有孕!假的,一定是假的……” 其实他并不确认,只是姜元靖与他说起时是那么的笃定,又加之那双不属于繁漪的手,他才敢这样参与进来的呀! 他僵硬的摇头,指着乐大夫几人离去的背影,龇目欲裂,与他平日给人的温和之感大相径庭,“你们、他们是一伙儿的!都是来配合慕繁漪做戏的!” 沁微不齿,冷哼道:“可笑,满京的大夫都能被收买么!” 繁漪轻轻依靠着交椅,只静静看着蓝氏和府医一变再变的神色,面上静若沉水。 默了须臾,方缓缓道:“你们把僵蚕交给盛烟,日日佩戴,谋算于我。我呢不备,确实也是中招了,只是运气好发现的早,僵蚕便早就剔除了。” 荣氏当时就在镇国将军府,自然是晓得的,惊讶道:“盛烟的身孕,就是因为僵蚕?那刘院首他……” 姜柔笑着抚了抚掌:“我拿南疆巫医的手札收买了他,我师乃是圣手,岂会不知僵蚕一物,真是可笑。当初为了确认僵蚕是否会被看穿,他们还在袁家试验一遭,刘太医没察觉,他们这才有胆子拿来算计繁漪啊!” 众人:“……”你可真是坦白啊! 侯爷听到“袁家”二字,心里就很不痛快,那双手,伸得太长了! 繁漪侧首睇着蓝氏,一笑:“只是当时在镇国将军府上没有人去多问一句,打下来的胎儿在哪儿!” 两个月多月的胎儿,起码也有葡萄大小了呢! 多大的破绽啊! 只可惜有些人,不敢问啊! 而蓝氏这蠢货,是不知道,不懂问! 第584章 揭穿(十)死胎 荣氏长叹,恍若秋叶纷飞:“难怪当时没人敢戳破盛烟的身孕,就怕后边的戏码唱不起来呢!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们想拿此阴损之物算计你,却不想也因为此物而让你躲过他们的算计!” 蓝氏听不懂,可看到她的眼神却又隐约觉得这件事不简单。 她们到底在说什么? 繁漪只觉得蓝氏大约上辈子是只猪来着,都这样明显了,居然还一脸懵? “不论是谁,只要是因为僵蚕而诊出滑脉的,一定伴随着破血之兆,这是僵蚕造成的滑脉特有的征兆。有人告诉过你这些,但是脉象又很难区分,而我有孕之时,身体里僵蚕的药效尚未清除干净,所以也有小产之兆……” 指了府医道:“你,便下意识的,亦或是,有人给了几错觉,让你觉得我的破血之兆就是僵蚕造成的假性滑脉,是也不是!” 府医摇头、只能摇头,眼神慌乱至极:“不,我什么都没做,你冤枉我!不是我……” 二夫人眼帘微垂,一脸沉肃冷厉:“冤枉?府医,你怕是忘了,自己方才是如何发誓的了么?” 府医知道自己难逃此劫,只能拼命的转动着眼珠,从千头万绪里找出破绽,突的嘶叫道:“即便流掉的不是你的孩子,也不管那日掉的究竟是谁的孩子,你们在栽赃给清瑶居却是事实!” 其实姜元靖的考虑也算十分周全了。 若是繁漪的身孕真的是僵蚕造成的,而她也没有发觉,那么于闵静业“死”后,所有证据都针对了繁漪而去时,她破血于清瑶居点心里的红花,一个有意栽赃,一个居心叵测,清瑶居与行云馆之间的这桩仇便是结定了。 于内,二房的人要盯着她们,于外,闵家及其姻亲也少不得要盯住琰华。 届时他再把事情悄悄宣扬出去,同僚恩师看琰华的眼神,怕也不会友好到哪里去了。翰林院便罢了,文华殿的差事恐怕是要丢。 一举多得啊! 若是察觉了也无妨,就算繁漪能算计得到蓝氏的愚蠢、府医的背叛,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还有双喜这颗深埋的棋子呵! 毕竟一直以来那双喜那丫头话少,做事认真,也从不胡乱打听,也没人能从她嘴里打听了任何去,除了“被骗失身”这桩事,好像也没什么值得怀疑的,而韩秀禾这个孩子的父亲、姜元靖接近过的人,甚至还是她亲手杀死的。 就算再有城府的人,也不会料到这样一个“被欺骗”的丫头竟然也是颗暗棋啊! 而繁漪吃过带有红花的点心,又把双喜留在了身边,在那些人的眼里,分明是已经看穿了他们的算计,正打算将计就计除掉暮云斋呢! 而姜元靖在府外埋了身手极好的杀手,便是以防双喜被悄悄弄走,一旦撞进了那些杀手的布局里,闹出了动静,双喜再一嗓子喊出来,繁漪和琰华便是百口莫辩了。 只可惜,双喜提早暴露了。 而他们,也太小看看姜柔和凤梧身边的人,一个渺雾就足以对付那些所谓的神出鬼没的杀手了。 至于那个死胎…… 繁漪浑不在意的一笑:“我们什么时候说和清瑶居有关了?郡主和阁老说的呀,我这胎得坐满四个月呢!遵照医嘱,有什么错?至于你们要怎么想,跟我有什么干系?” 闵氏一改方才惶惑不安、惊魂难定的模样,面上如春阳漫漫,描绘的细长的眉轻轻一拧:“不满大嫂说,我也不清楚啊!”微微一侧首,看向众人,“诸位长辈可曾听行云馆里的任何一个人说过一字半语,此事与清瑶居、甚至闵家有关?” 太夫人看着闵氏,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原来这两丫头串联起来做戏呢? “……这倒真是没有过。” 二夫人笑了笑道:“仔细一回想,一直以来都是咱们自己在那里胡乱猜测担心而已。” 坐在一旁一直安安静静的元庆眼底闪过一抹惊诧,转而了然一笑,如朝霞生辉。 蓝氏不甘罢休,尖锐的嗓音仿佛似生锈的铁器划过地面:“没有掉孩子你做什么戏!弄个死胎想干什么!”阴毒的目光死死盯着繁漪的肚子,细白的贝齿切切有声,“谁知道你肚子里又揣了什么坏水,在弄什么阴谋诡计想谋害什么人!” 太夫人和侯爷是长辈,自然是希望家宅安宁。 若是早早告诉了,难保会不会要求她们息事宁人,拆穿、然后放过。 没直杀了姜元靖已经是看在长辈的面子了,可若是她们自己非要撞上来,她又为什么要客气? 繁漪慢慢站了起来,踱步到了蓝氏的面前,微微一笑,反手一巴掌把人掀翻在地:“啧,你这眼神真是叫人生气。” 琰华执了妻子的手,轻轻抚了抚,叹息里满是心疼:“丫头们可以代劳,打疼了吧?” 繁漪嘟了嘟唇:“皮太厚,是有点疼。” 默默在心中捧起一朵莲蓬,慢慢拨着,娇滴滴道:“这么没教养,出来门儿可是丢咱们家脸的呢!要是让丫头来教训,旁人会说我仗势欺人在羞辱她。虽然有些为难,但我好歹也是她长嫂,这种事自然是得亲力亲为了呀!” 琰华似乎觉得十分有道理:“父亲不好教训儿媳,咱们也没有个继母,真是辛苦你了。”默默一叹:“唉,算了,看在她脑子不大好的份上,她脸厚打疼你手这件事,我就不与她计较了。” 侯爷震惊的面孔上有无数的疑问:“……”所以,还是他这个当爹的错咯? 晴云惊呆:“……”原来茶言茶语之后,还有莲言莲语啊! 真是、佩服! 其余众人瞪大了眼,张大了嘴:“……”你两说的还是人话吗? 蓝氏不料她竟然当众打自己,力道之大整个人几乎是飞了出去,重重跌在坚硬地砖上。 她挣扎着要站起来,但那一巴掌实在太用力了,耳朵里嗡嗡作响,脑子里也发晕的厉害,根本站不起来。 愤怒、难堪,让她失控地伏在地上嘶吼尖叫:“你这个贱人!你敢打我!” 姜元靖跨上台阶的脚步一滞,尽管他有这样的预感,可看到这样的场景眼底的阴鸷还是不受控制的迸裂开。 又输了! 只是那样的阴鸷之气须臾便又敛去,换上了一副惊诧面孔匆匆进了明间:“时莹!住口!” 将蓝氏扶起后,同繁漪拱手致歉道:“时莹不懂事冲撞了大嫂,怎么教训都是该的,只是、还请大嫂看在她知错的份上原宥一二。” 沁微朝着龇目的蓝氏一抬下颚,嗤笑道:“五哥如今也学得睁眼说瞎话了,瞧她那样子恨不得要大嫂给生吞活剥了呢!不懂事?哼,这种贱妇尚要原宥,以后杀人放火就凭你们夫妇乐意了!” 姜元靖眉心拧起山峦曲折,失望的看着蓝氏。 蓝氏深深眷恋于他,尤其在丈夫面前从未这样失控的仿佛泼妇一般,就是这样的眼神便让她不敢在多说什么,暼了繁漪一眼愤愤撇开了脸。 繁漪懒得搭理他们。 轻轻一甩手中的绢子,在鼻下掩了掩,眸子在抬起的须臾里敛去了所有的沉幽寒意,只无辜而怯怯的望着太夫人和侯爷道:“至于死胎……” 侯爷也不知道怎么的,总觉得这长子媳妇接下来的话应该挺让人“张大嘴”的。 繁漪眨了眨眼,长睫一扇一扇:“我一直很担心,侯爷和太夫人是为了我腹中子才立琰华为世子,若我将来生的是女儿,侯爷和太夫人会不会失望呢!唉,所以当我在清瑶居送来的点心里闻出了红花的气息……就顺势做个戏,看看太夫人和侯爷是不是就要收回琰华的世子之位呢!” 第585章 揭穿(十一)疯癫 太夫人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无奈的轻叱了一句:“……胡闹!立世子是多大的事情,岂能因为你这不知男女的胎!” 侯爷就很无语,发现自己仿佛从来不认识长子夫妇:“……”你要是语调里不带着笑,我都信你这鬼扯的借口了! 但瞬间他便懂得了繁漪的言下之意,郑重道:“会为琰华请封世子,是我与你们祖母觉得你和琰华有足够的本事来日能支撑门庭,能很好的照拂姜氏族人,与你的孩子无关,甚至与殿下也无关。” 云海摊手:“喏,我都说了我没逼他的,你们偏不信!” 沁微站在蓝氏面前,凝视她良久,扬起她小巧的下颚与纤细优美的颈,在烛火莹莹里形成清孤的弧度。 忽然挑起了唇角,拉出一道冷冷如月的弧度:“有些人不这么想啊,总以为是自己的东西被人抢了呢!还想着想办法抢回来,来日看我们这些旁支庶支的人跪倒在她的脚下,享受人上人的得意快感呢!那种腌臜人有什么资格做一族宗妇!痴、心、妄、想!” 蓝氏的容貌其实算得出众,那张面庞如玉璧一般毫无瑕疵,如夏日夕阳明紫艳橘曳满长空那般的张扬,即便是颊上指印到来的浮肿红色,狼狈之余,也为她的面孔增加了一点艳丽芳菲。 只可惜她的声音却不如她的容貌那样诱惑人心,充满了尖锐的分恼怒:“你闭嘴!明明是你们害我,有什么脸在这里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对我阴阳怪气!” 沁微丝毫不惧,冷冷睇着她:“害你?你怎么那么自信觉得自己可以和大哥大嫂相提并论呢?大员之女,好了不起呵。”忽然凑上前嗅了嗅,咯咯笑了起来,那一字一句,像是吐出瓜子皮一样的轻巧,“可惜了,骨子里便透着一股下贱之气。” 蓝氏最恨的就是别人拿她的出声讥讽:“闭嘴!你给我闭嘴,我爹是正二品的大员,你一个四品官家的小贱人也配嘲笑我!” 众人倒抽一口气。 二爷面色一沉,语调却依然平静:“侄媳好志向,想来元靖来日能给你们的女儿挣得一个高贵的出身才是。” 二夫人不屑与她大呼小叫,只冷笑道:“母亲您可好好瞧瞧,您最喜爱的孙女在您这位孙媳妇眼里就是这个分量!四品官,哼,我倒要瞧瞧你蓝氏的儿女究竟能多高贵了!” 侯爷怒极,一张拍在角几上,便有裂痕刹那间自几面游走出一道锋利弧度:“你放肆!家中无主母,平日我对你们太过容忍放纵,竟敢让你们狂的毫无礼数,对家中姐妹如此刻薄!” 繁漪看着那角几:“……”坏了一个,不完整了,就得一套全换了,唉。 蓝氏不甘心,回道:“明明是她先羞辱我的,侯爷不闻不问便罢了,却对我如此严苛,凭什么我要受她的气!” 侯爷本不是暴躁之人,对女眷大抵还是包容的,何况是媳。 被她一顶撞,面色如沉入了海底,冷凝至极。 太夫人的神色似落入了风云诡谲里,语调依然淡淡:“元靖啊,你若管不好你的妻子,就搬出去独住,我还没死,侯府绝容不下这种张狂之人!” 姜元靖似乎被她疯狂而刻薄的样子惊住了,瞪着一双惊诧的眸子楞在原地,直到看着蓝氏要扑过去撕打沁微才回过神来。 忙是一把拉住了蓝氏,烛火下的惊诧面色在太夫人的话头里显得那么的真实,低叱道:“你住口!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好好的一家子非要成了仇你才能消停么!”回身又不住道歉,“二叔二婶见谅,时莹她只是口无遮拦惯了,不是有意冲撞的。九妹妹,我待她同你道歉,对不住……” 蓝氏不敢置信地看着姜元靖,满目受伤:“明明、是她们害我啊,为什么你也要这样说我?”她指着繁漪,养的薄透的指甲在烛火之下有冷厉如刀锋的光泽闪烁而起,“是她害我!” 繁漪咬了咬唇,姿态乖巧又无辜地倚在丈夫臂弯里:“害人啊?也不能这么说吧,我只是反击而已啊!都有人都把红花都送到我嘴边儿了,我又怎么能不好好配合呢?否则,大家哪有今日这份儿热闹可看呀!” 琰华垂眸看着妻子,冷冰冰的面孔上赫然写着“夫人做什么都是对的”几个大字。 只是在他慢慢回转的须臾里,温和之色已经从她的面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乌云月日的无边阴翳:“真是没想到,我们的府医竟然藏得这么深呢!” 手边角几上铺着一方八宝瑞兽伏莲座的桌旗,密密匝匝的针脚在指腹下硬硬的发刺。 太夫人并未发怒,然而她的笑色映着莲青色的桌旗显得格外冷厉:“当初你长女被人凌辱致死,你们去对方家里要个交代,却又被打死了老父老母,全家投告无门,是侯爷为你查清案子,将凶手正法!到最后,你就是这么回报侯爷的大恩啊!” 黑暗拉破天边的最后一抹淡青色。 晴云和晴风将铜烛台上的烛火一一点亮,星点的火光摇摇晃晃着饱满起来,将人影拉的老长,蓝氏挣扎的影子像极了狰狞的魑魅,只待寻到几乎就要铺出去将目标撕成碎片。 而府医低伏而颤抖的姿态投射出来的影子格外神憎鬼厌。 那影子是他心底的魔,是狰狞而丑陋的,它不是不想杀死别人为自己牟利,只是它没有本事再露出它歹毒的獠牙反抗、偷袭了而已! 繁漪语气轻缓,但底下的森冷之意却如初春湖面上的浮冰,有着尖锐的棱角,随时可把人涌动的血管扎破:“你既跳出来了,那我可得好好问问你了!你从何处得知的僵蚕?那东西出自西域,便是关外的大夫也为必知道,而僵蚕所致的脉象,连太医院之首的刘太医都无法辨别,就凭你?” 府医哪里敢说实话,他知道姜元靖的为人,若是把他供出来,他一家子老小绝无活路啊! “我、我……” 有婆子悄悄从挨着门口进来,在闵氏耳边说了几句。 闵氏搭着扶手的手猛然一紧,清瘦的手背上青筋累起:“你以为没有人会知道什么僵蚕,就凭着自己大夫的身份,凭着一句‘药物所致’、‘难以分辨’,便在这里信口雌黄!若不是大嫂早就看穿你这个忘恩负义的骗子,还不知府里上下要被你这个毫无医德的骗子欺骗多久!” 话锋一转,清脆的话音如惊雷闪过,“你污蔑大嫂,总不能是吃饱了撑的,说吧,究竟受了何人指使做这一切?” “快说!” 烛火的光芒穿过被夜风吹着清清漫漫扬起的轻纱,暗淡了几分,仿佛连风的温度也冷了几分,吹拂在身上,寒津津的,仿佛落进了深秋的大雾里。 而雾里,有异兽闪烁着阴鸷的眸光死死盯着他,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去。 最后他的手指向了蓝氏:“是五奶奶!是她逼我的!” 蓝氏还在那里因为姜元靖的话而感到受伤,乍一听,脑海里嗡了一下,尖叫道:“你胡说什么!明明是你跟小厮说的,说慕繁漪的脉象有问题,不是滑脉!我什么时候让你……” 府医嘭嘭磕着头,声音之大生生掩过了蓝氏的叫声。 他的额上很快就出现了殷红的痕迹,哭丧道:“太夫人!侯爷!若是我真的察觉郡君的脉象有问题,也一定是第一时间禀报的呀!如何还会在外头胡言乱语。是五奶奶找到我,若我不按着她的话做,就要杀了我一家子老小啊!” “我就是个大夫,无权无势,能怎么办……” 第586章 揭穿(十二) 究竟是因为无权无势而不敢反抗,还是根本就是一丘之貉,谁也懒得去追究,再多借口也不能掩饰他背叛侯爷一番恩情的事实! 闵氏的目光映着烛火微动,是沉甸甸的灼与厉:“说来,阴谋算计这几个字似乎跟你们暮云斋更相配一些,不是么?” “二嫂,我们……”姜元靖似乎想辩解些什么,最后只以一目“夫妇一体”的无可奈何保持了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多看向了闵氏,她进门前后的姿态变化足以说明她于这桩事是知情者。 他们都很想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出将计就计的好戏! 闵氏慢慢捋了捋手中的粉菊独放的绢子:“从上官氏的死开始我便察觉到了不对经。上官氏在李家的婚礼上唱了那么一出大戏,针对的便是明面上与她并未冲突的大嫂,而李照一直以来为了某些人也欲置大嫂于死地,这样的针对太明显。” 那一句“某些人”不曾直指,但目标依然很明显。 太夫人微微好奇的一扬声“哦”:“这些都是你们说好的?” 她已经不想去追究到底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的了。 至少她清楚琰华夫妇是看在她和侯爷的面子上留有过情面的。 只是留情若是留到最后只是别人的得寸进尺,那么,赶尽杀绝也没什么不对的!若是她们一味逼着小夫妻两退让、容忍,眸中程度上也是在纵容姜元靖夫妇不断使出阴毒手段啊! 成王败寇,都是天道轮回! 闵氏摇头道:“也并非都是说好的,从前的那些算计里便有那么多看似忠心的人背叛、反咬,伤害都是入骨三分啊!我有玉哥儿,是最容易成为别人下手挑拨的对象,曾经也有过这样的事情不是么!我自然不能相信我身边是彻底干净的。” 沁微眉目里有夏末流火炎炎的肃杀,接口道:“所以有些话,不能说出口。是很早以前大嫂与我们说的,要信她。我们当然信啊,难道要信某些个只会上蹿下跳的小人么!果不然呐,有人把主意打到了闵六哥头上。这还得感谢殿下的一双巧手,瞒过了所有人的眼睛,才能让李照那小人贬为庶人。” 云海十分谦虚又嘚瑟地摆了摆手:“都是小意思。” 元庆一直有主意到这个小堂妹,很聪明,聪明的很尖锐,尤其是面对姜元靖兄妹的时候。 这样的尖锐其实早在琰华夫妇回来之前就存在了。 那时候他们之间似乎还并未有任何冲突存在,而她的尖锐也隐藏的很好,姜沁昀游走在她身边那么就竟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察觉。 只是他暗中查探了许久,却无法从她身上找出任何一丝尖锐的源头。 是个很神秘的小姑娘啊! 然而这样尖锐而聪明的小丫头居然也被她收服。 慕繁漪啊,柔弱又坚毅,是个复杂又神奇的女子呢! 他的目光在琰华面上落了落,有黯然之色一闪而逝。 众人恍然,这小丫头也知道! 转眼又看向姜柔。 就见这位张扬明媚的小娘娘很得意的扬了扬眉:“这样的好戏,如何能少了我的参与呢!” 而凤梧,则是一脸无奈而宠溺的看着妻子。 怀熙和洪继尧的神色则告诉他们,知道一点,但不是很全。 于是齐刷刷暼了姜元靖夫妇一眼,啧啧,局还没开呢,就已经注定会输了! 闵氏冷眼扫过姜元靖和蓝氏的面孔:“若是不顺着你们的算计做做戏,又怎么知道我身边竟出了这么两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背后还有黑手伸向了玉儿呢!”声音随着她手一同扬起,“带上来!” 众人的目光看向门口,便见膀大腰圆的婆子拖了个被用过行的女使进来,看身上的服饰必然是哪位主子身边的一等大丫鬟了! 人被随意一扔,便软趴趴伏倒在地上。 婆子弯腰粗鲁的拽开遮在她面孔上的发丝,露出的双眼呆滞而惊恐。 元隐眉心一跳,陡然生出一股寒意来:“白溪?她做了什么!” 婆子大声道:“这贱蹄子打翻了烛台,假作安抚玉哥儿,把藏了毒药的蜜饯塞进玉哥儿的嘴里,幸亏哥儿的乳母机警眼神一直没有从哥儿身上移开,及时让哥儿把蜜饯吐出来,这才没让她得逞。” 大约是看出来所有都提着一口气,婆子忙又补上了一句,“哥儿很好,乳母已经哄着睡下了。” 元隐不敢置信却又不得不信,后宅里的算计竟是如此可怕,连这个一向瞧着伶俐安分的丫头,为了银子竟也是个手段阴狠的。 而这一刻他对妻子亦是刮目相看的。 看起来端庄而柔弱的小妇人,在算计里已经慢慢变得沉稳、能忍、能演、且有尽在掌握的威势,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孩子!为了活下去! 或者说,是他们做丈夫的不够称职,拿着“男子不管后院事”做借口,把所有的烦杂理所应当的扔给妻子、母亲,而他们心安理得的一心扑在仕途前程上,汲汲营营。 她们深爱丈夫、父亲,她们懂得、体谅、善解人意,所以不得不逼着自己强大起来,因为她们无处可依靠、可商量。 在她最需要安慰的时候,哪怕现在看来是假的,可没有办法不去承认,闵静业“被杀”的那几日,他担心妻子,也担心分心而考砸了准备多年的殿试。 她在推他去读书的时候,在真心不希望影响他之余,其实也是失望的罢? 反观琰华和繁漪。 仿佛是繁漪在撑起后院里的一切,可细细究去,琰华从未放她一个人起承受,他总是尽其所能的陪伴于她身边,给予她支持和信任。 元隐心有感愧,觉得亏欠了妻子,他的手扶在闵氏的肩头,轻轻捏了捏,想着给她一点力量,告诉她,他在的。 闵氏听到儿子没事,松了口气,察觉丈夫的手搭在了肩头,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元隐看着她的笑,是懂得的,却隐隐带着客气。 一直以为自己这个丈夫做的已经很好了,尊重妻子、后院里也没什么人。 可这一刻他发现,他与妻子心里的距离正走向“相敬如宾”,这样的“相敬如宾”会让她对他忠诚、热情渐渐失去期待,换句话说,就是他来日把后院塞满了,她也不会有所干涉。 而元隐,并不觉得那是一种美妙的滋味。 看来这个问题,他需要想琰华好好讨教一下了。 琰华被他看了一眼,心里表示很疑惑:“……” 闵氏显然没有在意丈夫那么丰满的心理活动,她缓缓靠在了椅背上,眉目澹澹:“说下去。” 婆子拿出一张纸来,有朱红的画押:“已经审了,这贱蹄子也招供了,是五奶奶拿五百里银子收买她,让她在行云馆里闹开之后毒死玉哥儿。若不被人发现就罢了,若是有人察觉了,就嫁祸给郡君。只是这贱蹄子不吃痛,一遍刑还未行完就什么都招了。” 福妈妈接了呈上给太夫人和侯爷看了,又慢慢传下来,众人过目。 荣氏眸中有凝重之色:“好一个连环计!不管郡君腹中是否有孩儿、是否受害,在清瑶居奴婢已经供认是受云岚指使下下了红花的事实之上,再有玉哥儿被害,一旦有人咬住了郡君……” 冷冷一哼,“即便咱们能相信郡君,也难保这样的消息会不会被人故意宣扬到外头去!那么今日侯爷和太夫人就算不追究所谓的假孕之事,世子和郡君的名声也毁了!清瑶居和行云馆也成了死敌去!” 第587章 揭穿(十三) 黑暗如凉风,无声无息的弥散开来。 元隐冷笑道:“杀子之仇如何能不报?不管是二房输、还是行云馆输,总归对暮云斋来说是有利的!若不是这贱婢是个不经打的,岂不又是一场好戏了!” 繁漪挑了挑眉。 是啊,就还没见过这么容易招供的叛徒了呢! 二夫人侧首看向侯爷道:“母亲与侯爷细想想,当初那个咬住说看着无音姑娘半夜翻墙出府的,可是咱们府上的小厮啊!李照嚣张跋扈是不错,可我记得在镇抚司审理秦修和之案之前,遥遥甚至都不曾与他有过照面,更不用说冲突了。他的针对岂不是显得很可笑!” 太夫人手中的珠串嗒嗒的碰撞着,自是明白这处算恐怕早在上官氏露出獠牙之时啊! 正如荣氏所言一环扣一环,却又可环环各成算计。 倒也算本事,只可惜这样的本事终究太过阴鸷,且、输的彻底啊! 侯爷的眼神若灌了进了铅水,是凝滞而冷硬的,慢慢扫过众人,在了姜元靖的面孔停住:“她所作这些阴毒之事,你知道多少?” 姜元靖料到了侯爷会有这一问,几乎是立马就跪下了。 动作的牵扯间才惊觉自己额上、背上已经逼出了薄薄的黏腻的汗水,仿佛经历过激烈的扑腾,原本丝滑如女人肌肤的里衣紧紧裹挟在胸口,几乎要压制住他的呼吸。 蓝时莹那贱人,嚣张、愚蠢、刻薄,自恃是正二品大员娇宠的女儿,对掌控这座百年侯府的野心几乎遮掩不住。 自从慕繁漪进府之后,她的针对也是显而易见的,那么她为了搬倒行云馆会做出任何阴毒之事,都是顺理成章的。 只要他在那贱人算计的时候及时抽身、远离,万般不沾身,哪怕有人怀疑,也只能是怀疑,若有言辞说到侯爷和太夫人面前,没有证据,那就是污蔑、是栽赃! 当初袁致蕴的说辞,让侯爷清楚了他背后是在争的。 可知道又如何,说到底动手的是他袁致蕴和秦修和,是他们想要巴结拉拢他,想沾侯府的光! 袁致蕴的话也不能证明,这一切是他指使的! 而那些算计也从来只是让姜琰华夫妇身败名裂,却从不曾要他们的性命。 侯爷当时是警告了他的,但他没有让行云馆来追究,说明他对自己还是重视的! 是啊,堂堂百年侯府的主君却只有六个儿子,死了一个,发配了一个,还有两个毛都没有长齐,能有什么作用! 而他有功名在身,当初在衙门当差的时候,哪个上峰不看好他! 想要支撑门庭、枝繁叶茂,就是要儿子多,侯爷哪怕生气,看在他在仕途颇有前程的份上,也不会将他如何的! 何况面对爵位,谁敢说一点野心都没有?否则,他姜琰华会顶着被人鄙夷是“私生子”的名声,死皮赖脸回到姜家么! 为了生母挣一个名分,说的好听,不就是看上了这座侯府的权势和财富么! 这里的一切,他算计了那么久,只差一步就是属于他的了,就是他们两个该死的贱人,非要来同他抢! 什么嫡子,不过是个看见男人就张开腿的荡妇生的下贱玩意儿,凭什么和他挣! 然而此刻他清晰的感知到,侯爷已经看穿了他利用蓝氏、想让蓝氏死的心思。 怎么可能呢? 为什么他们都能看穿? 明明每一次他都让自己置身事外的! 他们怎么可能会知道! 从前慕繁漪没有直接来杀了他,是因为他们知道侯爷对他是有感情的,毕竟十九年来一直仰身身边的啊! 他们也会怕,若是直接杀了他,会让侯爷厌弃他们,影响来日的地位。 可到了这一刻,姜元靖看到烛火摇曳里,侯爷的眼中没有失望,只有火焰也点不燃的冷漠,这样的父子之情,已经彻底消失了。 那么,即便他能赢,最后也不可能得到那个位置了! 他不懂,就算知道他也在争,可所有的事情都是蓝时莹那贱妇在做,为什么会怀疑到他身上来? 一定是姜琰华在侯爷面前说了什么! 明明他才是养在身边的儿子,为什么侯爷这么偏心! 姜元靖神色里只有震惊与迷茫,仿佛当真对蓝氏的恶毒算计一无所知。 “儿子真的不知,您是知道的,儿子一直道这几日才能从床下下来走动啊!”他扬起面孔望着侯爷,满目孺慕之情,声线似一根在水中浸泡久了的发黄丝线,有截断雨丝的伤感与无奈:“可父亲、父亲,时莹她只是一闪糊涂,请您网开一面,饶她一回吧!” 二夫人的鄙夷目色毫不掩饰的落在姜元靖夫妇身上:“李照、秦家、袁家为何盯上琰华和繁漪?上官氏为何露出獠牙?郑家意图杀姚意浓嫁祸繁漪为哪般?还有姜万氏母女、冯家妇的攀咬!那些人一心毁琰华和繁漪的名声前程又究竟为何,为了谁,有些人自是心知肚明!” 姜元靖面色迅速发白,只能极力遏制牙关里的颤抖:“时莹糊涂,做错了事,我身为她的枕边人却一无所觉,也有逃不开的责任,二婶的指摘元靖不敢不认。只是求各位长辈看在我岳父大人的面子上,且饶她这一回吧!元靖一定好好管教,绝不会再让她犯同样的错了!” 时光有一瞬仿佛凝滞不动,如蜂胶胶着在呼吸间,逼的蓝氏沁了满头的汗,慢慢滑落,低落在神色的砖石上,映着烛火的微黄,似要肺疼起来一般。 蓝氏跪在地上呆滞的听着,似乎听懂了一些,却又仿佛什么都不明白。 她是想杀玉哥儿,可还有的那些什么人、什么算计跟她们有什么关系! 可很显然,所有人都已经认定了是她做的。 而她能做的,只剩尖叫,尖叫着否认这一切:“什么叫饶是这一回!不是我做的,凭什么栽在我头上!” “什么玉哥儿被塞毒药又及时发现,分明就是你们在做戏!还有你这个黑心肝的府医,慢慢是你说的慕繁漪没有怀孕,现在竟敢来反咬我!你们这些人,自己没本事!眼看着她们得势,就来作践我们夫妇,我告诉你们,想踩着我风光,做梦去吧!” 太夫人抬手顺了顺衣襟纽子上的棕红色流苏,神色淡的如一缕寒水。 她曾经想过冷眼旁观,看看大房诸子究竟谁能赢。 终究侯府不止是一个爵位,他们与云南王府虽快要出五服,可终究同宗同源。 因为云南王府地位稳固,京中姜氏一族才得皇家格外善待优容,这是皇家给的姿态。 也正是如此,侯府才必须要站的稳。 京中龙座上的人一直在更替,龙子们的相争相斗也不停的进行、进行,云南王府、姜家军,并不是每一个皇子都容得下的,太多人要算计云南王府的质子,好趁机收回云南的政权。 只有他们侯府稳得住,侯府的主君有威势,质子入京才不会被皇子党派慢待、算计! 慢慢的她也发现了,这些年轻人并不是她能掣肘与掌控,她们的心思远比她想象中的要深沉难琢磨。 可要说后悔,也不尽然,只有算计过、争夺过,有了胜负才能知道谁更合适。 只可惜看这样的算计不够正大光明,竟一而再拿稚子下手,这是她决不能容忍的! 大人有抵挡和反击的能力,可一个孩子能做什么呢? 他们只能睁着天真的眼,眼看自己曾经喜欢的、依赖的某个人张开血盆大口,把自己送上绝路,去成全她们的野心和贪婪! 太夫人抬手,指了蓝氏道:“把她身边的全都给我拿下,好好审,审个透彻,也别让人死了!” 第588章 揭穿(完) 繁漪打断了她即将出口的咒骂:“你再叫嚣有什么用呢,如今府医、白溪指认的都是你,今日我便是杀了你,蓝家谁敢跟我有一句废话!所以你,最好给我闭嘴,安安静静的待着。最后的证词,会决定最后的下场。” 看着蓝氏惊恐而疯狂的眼神,不紧不慢的一笑,很满意她想杀死她却又办不到的窝囊到癫狂的样子,“把盈枝提进来。” 姜元靖深垂在阴影里的眸子微微一闪,仿佛是惊,又仿佛意料之中。 人很快就被提了进来。 盈枝似乎缓过了一些,苍白着面孔静跪在地上,烛火的光晕落在青砖石上,将细碎的裂痕照的格外明显,有风吹过,光晕微微摇曳,那裂纹好像有了生命,不断的、不断的向前蔓延,随时迎来崩塌。 繁漪看了她了她一眼:“自己说罢。” 盈枝的语调很平静,似水一般:“奴婢半年多钱在法音寺认识了一个秀才,叫周淼,与他私定了终生。平时会找借口出府与他幽会。奴婢知道自己的身份,没想过可以和他做夫妻。只想着快活一日是一日……后来,我们的事被发现了。” 闵氏冷眼看着她:“谁?” 盈枝看向了身旁的蓝氏,一字一句道:“五奶奶身边的文宣。她找到我,威胁我,若我不帮她们做事就要杀了周淼。” 蓝氏仿佛站在漂浮在水面的皮筏子身上,而脚下的皮筏子被人猛然扎了个不大不小的洞。 空气的排除让皮筏子在水面上不停的转动、转动,让她头晕目眩。 她想大声的否认,却发现连声音都泻了气,只能死死瞪着盈枝虽光影微颤的盈枝:“我没有,你胡说,是你栽赃我……” 众人面上露出意料之中的神色。 也无人去搭理她。 “所以,你就去害你的主子!” 盈枝比闵氏还要大一岁,是自小伺候她的,在遇见那秀才之前,盈枝算是忠心耿耿的,连做姨娘的心思也没有,因为她知道贴身奴婢做了姨娘,从前的情分便也没有了。 想着嫁个管事,做个管事婆子,平平静静的当着差,看顾着小主子,也算成全了与主子这么些年的情分。 可那些人竟然发现了她和周淼的事,以此放她自有为条件,让她咬住是闵氏让她想行云馆下红花。否则,便要杀了周淼。 她不得不答应。 盈枝肩头微微抖动着:“我也不想的,可我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被杀啊!都是侯府里的算计,他从不曾与这个地方有任何关联,为什么要他为你们的算计付出性命的代价?” “开始的时候我是想着,只是咬住二奶奶而已,她生了太夫人第一个曾孙,肚子还怀着另一个,即便‘证据确凿’,她也不会有事。” 繁漪了然,徐徐接口道:“而你,就可以假死离开,与你的秀才双宿双飞。可是你没想到进了偏院受审,却听到被你们算计煽动的盈月竟然被杀了。” “你也不算笨,自然知道即便你真把云岚咬住了,也不会有好下场。他也不会真的让你这个可能揭穿他阴谋算计的人活着离开侯府。所以,这几日你一直咬住不肯松口,可又不敢把他供出来是么?” 盈枝呼吸了一下,凄惨一笑:“我已经起过歹心,哪怕当时也是被逼无奈,也算不得什么忠仆了。可二奶奶终究是我伺候着长大的,对我们这些奴婢也算很好了……” “若是注定了我没有什么好下场,也不能再连累了她。我知道郡君是个厉害人,却也怎么都没有想到,原来你们什么都知道了,只是将计就计而已。” 当她听到崔嬷嬷说起周淼的时候,她便知道,她这最后一口气,总算没有白白咬住了。 可她也后悔了,当时为什么没有说出来,若是说出来了,或许…… 到最后,她也只能是个叛徒而已。 该说的说清楚了,该听的也听清楚了,便也没什么好废话的了。 红花疑云揭破,还了闵氏清白,玉哥儿安然无恙,身边不忠心的隐患也彻底拔出。 闵氏总算稍稍松些了几分。 她闭了闭眼,再睁时不过一片冷漠与决绝:“盈枝、白溪,杖毙!” 瘫软在地的白溪挣扎着要求饶,被婆子一嘴巴捂了给拖出去了。 盈枝看了闵氏一眼,磕了头,顺着婆子的拖拽走向了黑暗。 府医本不是侯府的卖身奴婢,若是送去衙门治罪,家丑少不得要外扬,念在他为侯府也曾尽心过十多年的份上,最后便只是将他赶出府,从此不准其在登门。 蓝氏身边的女使才丢过去受审,想是没那么快结束。 太夫人和侯爷显然也懒得和那种疯妇废话,遣了身边得力的妈妈把她单独看管起来。 至于姜元靖。 敲打,对他这种人来说已经是无用的了。 既然明面上没他什么事,便也叫他走了。 仿佛都累了,许久也无人说话,就只各自盯着一点,静坐于明间。 太夫人看了繁漪的肚子一眼,总算寻到一丝欢喜,拉着她拉拉杂杂又叮嘱了好一番,仿佛刚知她有孕时的那好些话都不曾说过一样。 对于“小产”一事,让太夫人和侯爷难过了这好几天,总归是不应该。 这会子不过听些叮嘱的话,也都是关怀,繁漪自然是静静听着,细细应着,绝无二话的。 太夫人和侯爷懂得她隐瞒不说的缘由,便也不曾责怪什么。 而然身为娘家人的怀熙却有话要说的,毕竟她怀着身孕,今日洪继尧陪着还能这么晚了在外头,明儿丈夫不在,家里公婆定也是不肯放人的。 所以有些话,她还是要说到太夫人和侯爷面前的。 怀熙抚着大肚子,面上的微笑是为人母的亲和温柔,话语却并非那么的如云轻薄:“这桩事本也不该我一个外人来多说什么,只是遥遥是我楚家和慕家心尖儿上的人,想来也是沈家太夫人心疼的……” 凤梧颔首赞同:“这是自然,遥遥也是我们沈家的姑奶奶。”看向繁漪,微微一笑,“今日遇见了国公爷与阿姐,两位有询问遥遥近日是否安康。” 繁漪喉间微微一哽,那种被人在意、捧在手中的感觉实在温暖。 即便总有人说她铁石心肠,却还是忍不住湿润了眼眶。 这些前世里她没有能够感受到呢! 紧紧握住丈夫伸过来的手,低声道:“……劳、娘娘和国公爷记挂,我一切都好。” 更让她没有料到的是,连洪继尧也开了口:“繁漪表妹若深处危险,我夫妇也心中难安。表妹怀着身孕遭人算计,若是没个严惩,旁人只当这孩子在侯府也没什么地位,来日岂不是随便一个奴婢也敢把手伸过来了?” 妻子和长子当初因为他做丈夫的不够称职,险些青春夭折,是她的筹谋得当才能让它们母子彻底从秦家的算计里摆脱出来,这份情义他是懂得的。 何况他也知道妻子与繁漪的姐妹情义不一般,主动表明姿态,也是对妻子的宠爱。 怀熙朝丈夫凝去一眼,慢慢敛容正色道:“侯府有个爵位,内里如何大家都明白,慕家和楚家不来过问,是相信侯爷和太夫人能护着他们。只是今日这一桩,从玄武湖便开始了,纷纷扰扰的一计扣着一计,分明是要毁人一辈子的前程啊……” 再好,再不好,于侯爷而言都是儿子。 他虽偏心琰华,终究姜元靖是在他身边长大的,在没有嫡子的时候也只有他和姜元赫的出生安慰了他的心田而已:“这件事……” 怀熙却并没有要停下去的意思,目色一沉,有些话繁漪说不得,那边她来说! 冷凝道:“今日这手竟还伸到了我姑父身上,两位长辈,你们这是在打亲家的脸面了!” 太夫人和侯爷开始时只是惊讶于繁漪竟能让这些高门之后纷纷来撑腰,而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面色顿时大变。 第589章 越是咬的紧,越是有问题 待这好一群离去时已是漫天星子,银河千里。 厨房忙送了晚食过来。 自害喜好转之后,繁漪的胃口就变得好多了,时常会觉得很饿,方才专注着还好些,饭菜一上桌,闻见了香味立马觉得饿的不行。 净了手也不等琰华了,端了春苗盛好的汤边吹边喝,烫的脸都红了。 琰华匆匆擦了手,忙去拦住了她:“你呀,怎么跟个馋猫儿似的。饿的很了,更不能这样吃东西,待会子胃里可要难受的。” 今晚的汤水是“山海兜”,听着便晓得这一碗里是何等代价了。 清澈少油,鲜甜爽口,微烫,几口热汤下去繁漪觉得胃里的饥饿感立马缓解了不少,毛孔都舒展开了,舒服的眯了眯眼。 又怕丈夫唠叨起来,便是连声的应着。 春苗揭开了一旁的大肚圆盏,笑眯眯道:“今晚是皂米红豆血燕粥,炖得十分软烂,姑娘用些吧!” 太夫人拨来的厨房上的婆子做孕产妇胃口的经验比较丰富,为了照顾繁漪的“小月”就还一直留在行云馆内。 听说繁漪肚子里的孩子是安好的,立马来贴身丫头这里细细问了话,看看满了四个月的胃口是不是有所好转,回去就把食谱做了改动。 主食还是以柔软温暖的粥品为主。 因为大多孕妇会存在消化不好,食道反流的现象,若是饭菜都是扎实的,脾胃怕是要负荷不了。左右他们这样的人家,厨房上时时刻刻可以开火的,可少食多餐,不必担心用粥食会不顶饿。 今晚的主食是血燕皂米红豆粥,是上佳的滋补品,也不会燥,最适合孕妇进补了。 燕窝和皂米炖得软糯晶莹,红豆殷红饱满点缀其中,一看就十分吸引人。一旁还备了新鲜的牛乳和蔗糖,任孕妇凭喜好自由调配。 繁漪不喜甜食,有觉得太腻了,又总觉得牛乳腥气,便先凑去嗅了嗅,觉得还行,便让春苗加了一勺:“加一点点就好。”又问,“双喜呢?” 春苗把牛乳浇上,搁了个瓷勺在上头,送到繁漪的手边,回复的语调平静至极:“咬舌自尽了。” “原还以为是那韩秀禾受人指使来接近咱们院子里的丫头,那丫头一向瞧着安分少言,还以为只是天真好骗才上了当去,倒不想还是连环计呢!” 琰华伸手,食指轻轻揩去棋子唇上的一点乳白,抬眸看向春苗,眉心微皱:“死了?” 春苗咧嘴一笑:“我知道,过年那次库房着火的事儿姑娘心里一直记挂着。” “已经问过了。双星的嘴巴是审问干净了发卖出去的,可有库房钥匙的还有双喜和阮妈妈有。若她有问题,那么那箱子里的旧衣裳究竟是烧毁了,还是被她早一步偷偷拿走了,一定是要问一问的。无音都把她胳膊卸下来了,也咬死了不肯回答。” 微微一默,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不过我觉得,她越是咬着不肯说话,越有可能就是她拿走的。” 繁漪含笑道:“小丫头越来越聪明了,那她……”去舀红豆的动作一颤,接下来的话被丈夫的暧昧举动给惊的全给忘了,“你……” 琰华的动作很顺,收了手便把沾了牛乳的指腹送进了嘴里。 看到妻子那双乌墨天空下最美丽星子般的眸中的震惊,琰华自己也愣了一下,但动作要收回来好像也晚了:“……牛乳、很香。” 繁漪手中的汤匙是定窑白瓷,轻薄润透如玉一般,一颤时便磕在了盏壁上,仃了一声,清越悦儿,却忽叫她想起了他曾在亲热时给自己用过的一物,伶仃起来便是这般声响。 索性扶着的盏有些烫,这才把她来回了神来。 面上微红的嗔了他一眼,话音越说越小:“那边就有,你吃、吃我的做什么。” 琰华见她那含羞又娇软的模样,立马有种摸不着北的感觉,嘴角的笑色尤显轻飘飘的,伸手就要去摸妻子的小手:“要不要云奴喂?” 春苗对她们的亲密举止,依然处于震惊中:“……”就这么恩爱吗? 繁漪啐了他一声,拍开了他的手:“你、你吃你的去,我自己会吃。” 晴云已经习惯了站在一旁看这位清冷郎君的举动越来越露骨,也没春苗那么震惊了,但瞧着主子还没吃几口,少不得打断了两人之间的情意绵绵。 转开了话题,轻声道:“那丫头可真是做得一手的好戏,能忍能演,一年多里半点不漏端倪,更是狠得下手,竟然亲手毒杀了韩秀禾。” 繁漪倒是没什么惊讶的:“有些人为了自己所谓的信仰,父母亲眷都能杀,何况一个男人。这么久一来只是一场演给我们看的戏码,那么双喜对韩秀禾也是不会有感情。她能做到这个份上,大约是受过姜元靖什么天大的恩惠。不过如今也只是具尸体了,不重要了。” 春苗虽年纪小,但十分机灵会看颜色,手中拿着公筷,观察着主子的眼神,见着繁漪多看了一眼那道梅枝玉藕,没动:“梅枝酸甜开胃,可玉藕不好克化,姑娘已经吃过一片了,不能再吃了。” 雪白的藕片口感脆嫩,浇上熬的浓稠的深紫色梅汁最是开胃。 繁漪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转头去看丈夫,微拧的眉心显得可怜兮兮:“再吃一片,就一片。” 琰华稍微动摇了一下:“那、就一小片。” 然而春苗小丫头很不好说动,竖起手指晃了晃:“不可以哦!” 繁漪嘟了嘟唇:“……”多了个管家婆。 不过也知道她们都是为了自己的身体着想,自然不会真的生气了。 春苗胖乎乎的肉手手轻轻抚了抚心口道:“其实这会子想起来,我还是感到后怕,咱们身边竟埋了这么一颗棋子。当初查底细的时候竟然都没有发觉。可见侯府里还有多少咱们察觉不到的黑手,等着随时伸出来害人呢!” 初夏的夜如水凉。 月光静谧地铺满了亭台楼阁的每一个角落,一丛丛绯红的海棠花静静而开,绚烂至寂寞。 繁漪沉幽的眸映着那抹冷冽的绯色,扬了一抹慵懒笑色:“姜元靖绝对不会只是在前世子死后才生出的野心,这样的黑手在这座府里还多的是。” 琰华看着妻子,关于这一点,他们两个是没有讨论过的,但很显然是想到了一处去了:“端看这两年来一次又一次的主动算计就可知,坐等机会落到头上,绝对不是姜云靖的做事风格。” 晴云和春苗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之色:“所以,有可能连前世子都是他杀的?” 繁漪搁了勺子,端了木樨映月纹的茶盏慢慢吃了口清水。 指腹闲闲抚着杯盏釉上彩凸显的纹理:“我也只是猜测。不过这世上有的是让人死于无声无息的办法,前世子不就是看遍了名义都没有查清病从何来么!” 是当初去吃席回来堵在正阳街时,坐在马车内无聊,撩了车帘无意中瞧见街边铺子里摆放着的。 就那么一眼,琰华便放在了心上,下衙回来时给她买了回来。 釉上彩在如今繁复而讲究的烧瓷工艺中是最不值钱的,只是她喜欢这一套茶具的花纹,也喜欢送她茶具的人,所以偶尔会拿出来用一用。 琰华看着她的指腹慢条斯理的抚触这木樨纹,忽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脑子里就开始胡思乱想了。 忙端了清水也吃了两口,轻咳了一声道:“当初送慕文渝上路的蚀心草就是个好东西。” 繁漪看着他:“怎么了,嗓子里不舒服了么?” 第590章 棋子 被妻子一脸关心的瞧着,琰华莫名心虚,刚咽下去的水上不去下不来,在喉间炸开,呛得他眼泪都要下来了:“咳咳……” 那双清清冷冷的狭长瑞凤眼盈着水色,映着烛火莹莹,竟无端端显得妖媚起来。 繁漪竟觉得好想狠狠“欺负”一下这样可怜的丈夫,甚至脑中还有了一副颠倒的画面。 愣了一下,忙眨了眨眼把乱七八糟的想法眨掉了。 起身给他顺了顺心口,失笑道:“多大的人了,吃个水都能把自己给呛了。” 琰华被咳出来的泪朦胧的目光里,觉得妻子的眼神有点内容,但那双柔软的小手给他擦了眼角的泪花后,好像又什么都没有。 顿时觉得自己就快与“色令智昏”沾上边儿了,忙敛回正经颜色,拉了妻子坐下:“没事、咳,快坐下吃,冷了可要吃了不舒服了。” 两丫头大约什么都没有察觉到自家主子内心活动的色彩略显饱满。 看着琰华平息了咳嗽,春苗又缓缓道:“五公子若是能在文氏把持中馈之时无声无息杀了世子,足以说明其心思深沉。想必当初的侯府之中,只要是数得上的管事、婆子基本上都被他给收买、拿捏住了。” 晴云点头道:“四公子虽是侯爷的长子,瞧着是挺狠辣的,但论谋算,根本不是五公子的对手。除掉了前世子,文氏夫人那年纪也不能再诞育嫡子,少不得要从庶子里挑出一个来培养。几可说,只差最后一步五公子便能稳坐世子之位。” “可谁想到文氏不堪丧子之痛竟越见病重,而继娶妻室娘家姐妹也是一般世家的惯例,文家自然不肯放弃与侯府的姻亲关系,必然会送进个手段厉害的。哪怕是继母,五公子想把手伸过去可是没那么容易的。一旦文家女诞育了嫡子,便没他什么事儿了。” 春苗啄米似的点头,兴奋的高高扬起了眉:“更没想到的是,侯爷拿继娶的条件换了咱们爷名正言顺回到侯府来,一回到京中又多了个嫡长兄,还是侯爷偏爱的,他心里的不甘心和恨意,便可想而知了。怕是背后时,没少恨到心口痛吧!” 背后恨到心口痛的又何止是姜元靖呢! 若是文氏不死,文家确实也可以塞进文家血脉的妾室来。 可即便那女子生下了儿子,到底也不过是个庶子。 豪门之家的孩子难将养,也未必能活到成年,即便那孩子能健康长成,也起码要十几年。 与已经长成、可见前程的儿子相比,侯爷一定不会把侯府的未来,交托在一个前程未知的庶幼子身上。 闻国公夫妇,甚至是文氏,都不能拿情分来逼迫,毕竟关系到侯府的未来,侯爷和太夫人都不会让步的。 更何况,文氏自己还有个出嫁了的嫡长女,若是真的惹怒了侯爷和太夫人,没了娘家护佑,又无嫡子在膝下的姜沁月,在大长公主府的日子可就更加难过了。 可文氏死了,继室进了门,生有嫡子就又不同了。 世家向来是有嫡立嫡,除非无嫡子、或嫡子的脑子不好的情况下,才立有本事的庶子。 就比如定国公沈祯的嫡出兄长,因为胎里带毒,一出生就羸弱至极,明眼可见的可能随时都会两眼一闭,可国公爷沈渊还是立了他为世子,直到世子撒手人寰才又为嫡幼子沈祯请封世子之位。 这就是有爵之家不成文的规则。 若在明明有嫡子的情况下非要立庶,那便是在打岳家和妻子的脸面了。 文家当初也是想得挺美好,让姜元靖和琰华相争相斗,即便侯爷拿两年受制为借口不肯立时继娶,他们也并不太着急。只是一双手,时不时伸过来搅弄一番。 但计划有时候就是赶不上变化的,文蕖灵这步棋一不小心就走偏了,又冒出个嚣张皇子给琰华撑腰,当然,主要还是撑繁漪的。 侯爷“迫于”嚣张皇子的压力,“只能”为琰华请封世子之位。 但因为琰华是嫡长子,还是文家自己点头侯府才认回来的,前头又站着个明显不好惹的李云海,所以闻国公夫妇只能在家里电闪雷鸣,却不能来侯府摆脸子指责一字半句。 窗边长案上的白玉香炉徐徐焚烧着清雅的沉水香,乳白色的青烟萦绕在一旁新插瓶的蔷薇花四周。烛火里的蔷薇色泽暗红沉艳。 繁漪睇着那娇艳花朵,柔蜜的香气仿佛生出了影子,随着青烟缓缓四散而开。 指尖在轻薄如玉的汤匙上点了点:“看到他的算计接连败落,有一部分人已经改换了姿态。但也会有人因为把柄而不得不继续听命,还有些因为觉得无法从这里得到更多而继续死忠于姜元靖的。比如:丁大云,比如:府医。” 晴云点了点头,心中还是有所不解:“其实经历了这么多次的算计,他们不该这么轻敌才是啊!难道就没想过其实,一切的一切早就被我们看穿了的么?” 繁漪轻轻抚了抚小腹,对当时腹痛如绞感到后怕。 这笔账,自然是要算在姜元靖身上的。 眸色微微一沉,旋即清光如许:“他们敢继续计划,一则是盈枝亲眼看着我吃下了带有红花的点心。那红花是经过大量提纯的,有多厉害他们心里清楚。若不是那口点心我一直压在舌根儿底下,这会子有孩子也成了没孩子了。” “二则,就是双喜这颗意料之外的棋子。三则,双喜既然是他们的人,那么府医在给她把脉的时候,一定是在我们都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给过什么暗示,告诉他们我的所谓小产就是假的。” “四么,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即便什么都输了,起码能借我们的手杀了蓝氏。他深知太夫人和侯爷已经对他不会再留情了,他必须早早除掉蓝氏,迎娶高贵的妻子,才能安安稳稳的留在京中。若是豪门岳家的支撑,更能摆在明面上的再来同我们一争了。” 琰华知道繁漪的后怕,紧紧握了握她的手,而他们的孩子就在他们交缠的指下轻轻的动着,似在与父亲一起安抚母亲的情绪。 他默默想着,这样贴心而乖巧该是个女儿,和她一样美丽而聪慧的女儿。 夫妇相视一笑,是满足而欢喜的。 琰华接了繁漪的话道:“似府医这种人,很多事情是他们远远想不到的。而姜元靖也不会告诉他们背后的危险。所以一旦在他们的认知里这桩算计的成算是大的,就后悔义无反顾的参与进去。于姜元靖而言左右不是自己的性命在里头,他输得起。起码,最后一个目的是达成了,不是么?” 晴云抿了抿唇,奇怪道:“那他就没想过府医、盈枝、白溪那些人会出卖他么?只要这些人咬出了他,蓝氏得死,他即便不会死,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繁漪小口嚼着住的口感爽滑软糯的皂米,慢慢咽下了道:“盈枝、白溪,还有当初的平欢、云倾这些人,姜元靖是一定不会去接触她们的,而是不着痕迹的透露了把柄让蓝氏知道,由她去收买,到最后自然也没有人来指认他了。” 琰华夹了一筷子酥琼叶到她手边的小碗里,示意她继续吃。 他慢慢道:“而府医,他本不是侯府的人,侯爷即便会杀他,也一定不会杀他的家人。姜元靖竟是抓住了侯爷的心思,才会肆无忌惮。而府医为他做事,自然也晓得姜元靖的为人。若是府医敢出卖他,姜元靖一定会杀了府医全家。所以他不敢有出卖的心思,即便审,也是审不出来的。” “而似叶妈妈、丁大云这类有可能会出卖他的人,姜元靖一定会让她们在说出真相之前就彻底断气。” 晴云惊讶道:“丁大云也死了?” 第591章 怀疑值得怀疑的每一个人 琰华的神色平静如清溪,慢慢道:“刑部未必是铁桶。人刚从公堂提下去,还没进大狱就被人一箭射死了。” 晴云气呼呼的哼道:“真是便宜他了!” 琰华冷淡道:“人死不能复生,就算再折磨丁家的那些人,也不能换回那佃户一家子。还不如全送下了地狱。” 晴云默了默,看着繁漪用完了一小盏的粥,才又问道:“可姑娘是何时看穿双喜的呢?” 繁漪搁了勺子道:“就如你们也担心的,若是他们早就料到了我们是在演戏,那又为什么敢继续计划,闹了那么大的动静,难道只是为了杀蓝氏么?姜元靖可不像这种做亏本买卖的人。” 晴云了然:“说明他们还有笃定的杀招。” 繁漪点头道:“事实上,我并没有一开始就看穿她。只不过、我不信任何一个我不了解的人,本能的防备而已。直到他们意图引走无音。那就只能说明,最有可能是暗棋的就只有咱们身边看似最不值得怀疑的人了。” 慕孤松是她的父亲。 如果父亲突然不见,她自己不能出去找,必然会把身边最得力的人支出去了。 晴云垂了垂眸子道:“其实我一开始怀疑过阮妈妈。毕竟阮明曾经被他们盯上过,说不定他们又在唱当初盛烟表忠心的那种戏码了。倒是真的没有想过双喜会是叛徒。” 繁漪淡淡一笑道:“怀疑值得怀疑的每一个人,这没什么不能的。”转而看向了春苗,“倒是我们的小春苗,没有吩咐你盯着人,你倒是察觉了。” 春苗圆圆的小脸上满是骄傲:“您怀着孩子,自是要万事当心的,不是咱们信得过的人,再无辜可怜也一定得好好儿盯着,为的是以防万一。人心太深沉了,谁也说不定哪一刻就歪了。所以在她把汤药泼我身上的时候我就确定,这个人有问题!” 繁漪也不吝夸赞:“恩,果然是看重的小丫头有,果然机敏。” 春苗狗腿道:“那是!我们姑娘那么厉害,不够聪明哪有资格做姑娘的贴身丫头呢!” 繁漪表示很受用,笑盈盈的眉目格外娇软:“说的真好,回头问问你们家爷有没有大红包奖励。” 琰华是二十四孝好丈夫,自是点头积极道:“说了大实话,自然有赏。你们几个,人人都有!” 丫头们自是一个个嘴甜的不行,一声声的谢。 晴云轻吁道:“如今,总算能安静一阵子了。” 繁漪摇了摇头道:“短时间里不会再出手,但并不代表他会安静。下一次,一定就是赌上性命的重击了。” 春苗下巴高高一抬:“不怕他!那种人老天爷也不会厚待他的!” 繁漪微微一歪臻首,赞同道:“恩,说的没错。” 正说着,无音寂寂无声的从夜幕里走来,就像是神秘的神灵,一步一步,稳重而有力量,慢慢走进人间的灯火流光里,带给人以可靠的安定之感。 “慕大人已经回府了,人无事。他说是无意识自己走到了一家客栈的厢房里带着。应该是一线牵。” 繁漪微微拧了拧眉:“袁家?” 无音惜字如金:“恩。” 春苗哼道:“胆子真是大,就不怕在折进另一个儿孙么!” 繁漪只是不紧不慢的吃着粥,并没有非常愤怒的情绪流露出来,嘴角依然挂在淡淡的笑色。 能轻易查得出来,那是有意透露给她知道的了。 琰华看着妻子嘴角浅浅的笑色,仿佛阴天里的太阳,是毛毛的。 摇头道:“以一线牵施在岳父大人的身上,可以说是警告,也可以说是在向我们示好,表达他们不想正面冲突的意思。” 而无音却是明白的,点头又道:“早前府外有高手埋伏,只是被渺雾和穷已先一步处理掉了。” 晴云皱了皱眉:“还好郡主谨慎,让两位大人帮着在外头晃了一圈,不然一旦无音被他们撞见,就算拿不住人,一旦闹出了动静,也要被暮云斋拿来说事了。” 繁漪眉梢微动,笑色凝成浮冰洌冽:“高手?郑家的?” 无音“嗯”了一声,冷冰冰的目色在微微昏黄的烛火中晕染出几分柔暖之色:“穷已确定,那身手就是郑家的杀手。” 繁漪双眸微阖,徐徐吐出了一口气:“看来妩媚的猜测并没有出错,郑家和袁家是彻底拴在一条绳上了。不过可惜,郑家人的脑子还是不太好用,就这么被袁家牵着走了。” 琰华夹了颗丸子进口,细细咀嚼,似乎还咬到了一粒软骨,在齿间碎裂,颇有几分凌厉之意:“郑弘辜是清醒之人,也是自负之人,自以为是袁家的主,却不想不过是袁家手里的一枚棋子罢了。只不知姜元靖究竟参透了几分。” 晴云:“……”我又听不懂。 想问来着,想了想,还是决定先自己琢磨琢磨。 繁漪笑了笑,并不想再讨论那些倒胃口的人了。 目光在几道菜上巡了一圈,指了桌上的一道箸头春,糯糯的语调轻快而娇俏:“晴云,我要吃肉。” 晴云立马取了一把小刀上前,从整只的鹌鹑上切下一片一片的肉放进繁漪手边的空碗里,惊喜道:“姑娘可是很久没乐意吃肉食了呢!” 繁漪盯着那只幽光闪亮的鹌鹑,鼻子忍不住又嗅了嗅这一桌的香气,欢喜道:“今日觉得它生的特别好。” 琰华瞧着她盯着食物馋猫儿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端了她的汤盏慢慢舀着吹凉:“一道菜,如何论它生的好不好看?” 繁漪夹了快嫩津津的肉吃了,炸过鹌鹑皮吸饱了老炖的鸡汤汁,酥而不烂,一口咬下去咸鲜滋味立马溢满了口腔,特别舒心。 不觉连下了好几筷子,晴云切肉的速度都要赶不上她吃的速度了。 心下对孕妇的体质感到神奇,七八日前还见不得荤腥,搁到她面前,她只会觉得腥气,如今却是怎么瞧着、闻着都觉得勾馋虫了。 繁漪吃得快,但吃相好。 手中和藕色的绢子轻轻掩了唇,咽下了口中食物,微微觑了丈夫一眼,笑盈盈道:“这会子它比你有吸引力,比你香呢!” 琰华睇了那箸头春一眼,拧眉失笑地看着妻子:“……我不服气。”抬手拉了拉将脖颈遮得严严实实的衣领,侧身凑过去,压着声儿在她耳边道:“要不你再闻一闻,到底谁比较香?” 他温软的唇若有似无地轻触着她的耳廓,繁漪只觉汗毛都竖起来了,脑子里控制不住全是他在床上的样子,沉野而露骨,气息温热拂过耳垂和面颊,就似他带着薄茧的掌心,轻抚在她身躯。 如玉的颊上透出几分霞红,似夏日清晨的剔透的露映着朝霞绵绵,眉眼之畔都晕染了芙蓉浅红,一双莹亮的眸子更显灿若星辉,轻轻一乜,顾盼生辉。 伸手抵住他不断欺近的胸膛,结巴了一下道:“你、你干嘛呀,怎么跟流氓似的,好好吃你的去!” 琰华就喜欢看她那害羞的样子,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磨砂着她的唇,触感柔软:“怎么脸红了,想到什么了呢?” 莹莹然的眸子瞪了他一眼。 怎么看他都像是在明知故问。 偏他那一截雪白皮肤上的锁骨搂在外头那么招人眼,配上那张面孔,只叫人觉得又冷又欲,让繁漪忍不住添了添唇,好像去咬一口哦! 好容易才撇开了脸:“你、你……吃饭呢,你别乱动! 晴云低头偷笑,知道什么叫口是心非了,分明恨不得凑上去咬一口了,还嘴硬“不香”呢! 第592章 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我怎么能做这种事? 琰华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指腹在她掌心慢慢捏了几下,轻轻一拽,便把举着筷子的繁漪拽进了怀里,薄唇含着她柔软的唇吮了一下。 也不知道这人是不是故意的,分开时竟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啾”。 这一小声在繁漪耳朵里似烟火炸开。 真的是要疯了,在房中独处便罢了,这旁边还站在丫头呢! 也委实孟浪! 不知是气的还是害羞的额,张嘴就在他薄唇上用力咬了一下 咬完之后繁漪有点后悔,瞪着眼:“……”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我怎么能做这种事? 琰华缓缓舔了舔唇,嘴角的笑色如月皎皎。 他力道大的很,掐着她的要一把将人搬到了膝头上,大掌很不要脸的在她正在“存粮”的粮仓上施力揉了一把,低低的笑声贴着她的耳,轻快而绵长:“还是为夫比较香,夫人都馋了,对不对?” 那一掌的滚烫透过初夏澹澹儿薄的衣衫直直熨帖在那一团高高隆起的、微凉而柔软之上。 繁漪没能及时咬住,轻轻嘤咛了一声,面上立时烧得热烘烘,熏得眼底都迷蒙了。 用力去扒拉丈夫的手,然而都是徒劳:“姜琰华,你闭嘴呀!我、我还要吃饭,我饿了,你、你放开我啦……” 琰华那双狭长的黑眸中有漫天星河也倾不尽的柔情,只凝住于她,又徐徐凑近,两人长长的睫毛几乎交缠在一处:“恩,我也饿了,夫人已经用了好些,是不是该轮到我了……” 繁漪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低哑的嗓音格外撩人心痒,但丫头们就杵在这儿,她的脸皮没他厚,就只能装做什么都听不懂:“饿、饿了就吃,闹什么闹嘛!放我下去。” 晴云是个识趣的好丫头! 悄么声放下了小刀,拽了一旁呆愣愣的春苗,退了出去。 交叠着双手,一本正经地站在晴风身边,望着一汪清泠月华,轻啧了一声,原来男人真的都是好色坯子,从前的清冷郎君如今竟也成了山坳子里的狼。 还是饿狼,整日眼光嗷嗷绿。 晴风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你怎么出来了?” 晴云晃了晃脑袋:“不香,一点都不香。啧~” 春苗见识少,憋了好一会子,就一声“好家伙”脱口而出:“原来爷竟是这样的爷,好流氓哦!” 晴风作为从她们洞房开始就值夜的经验丰富的大丫头,立马就明白了。 想了想又觉得有些不放心,胳膊肘轻轻怼了怼晴云,小声道:“……这、姑娘有着身孕,也能、做吗?” 这个话题对于还是黄花大闺女的丫头们来说,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的害羞。 不过总算都是“听”他们恩爱“听”了一年多的资深人士了,也稍稍能坦然那么一点点了。 晴云捂了捂微微发热的颊,眨了眨眼道:“就、就应该可以吧!大夫不都说了么,胎像稳着呢!而且这两个月里也、也有过几次,都没事。现在爷知道了,会小心的……” “……” 丫头们忽然就不说话了。 月映柳梢荷塘边。 在那么一瞬间的寂静里,机敏惯了的丫头们不约而同听了几声粗喘与低吟在耳中,齐刷刷开始东张西望。 晴云轻咳了一声,望天:“……” 晴风抿了抿唇,望地:“……” 春苗因为年纪还小,所以一般不叫她值夜,这两个月里夫妇两也少有行房,所以这样暧昧露骨的声音扎染挺近小丫头的耳朵里,脸上几乎要滴出血来。 晴云和晴风觑了她一眼,想到了刚开始值夜的自己,还不能不听着,毕竟主子完事之后她们还得及时进去更换床铺的。 唉,难为她们现在居然可以这么淡定了。 晴风拍了拍春苗圆圆的脑袋:“你去厨房,叫婆子们赶紧烧水。” 到了傍晚厨房里的热水都是备好了的,傻乎乎的春苗刚想说,正巧主子一声轻泣似的低吟穿过隔扇与重重轻纱传了出来。 春苗激灵了一下,点了点头,撒腿就跑了。 是天上孤独而热情的流云,轻轻的漂浮在草木茂密的山谷之上,俯视着山巅含羞半开的娇嫩花朵,那蕊、是娇羞的粉红色,是它痴迷的颜色。 有风吹过,夜神降下的花露随着花蕊轻轻晃动,映着月华闪烁着晶莹光泽,像漫天星河倾倒一样的美丽。 风流云被推动着变幻着姿态,化作一尾健硕游龙,来到花朵之畔,轻拂着娇羞的它,与它嬉戏,然后虔诚亲吻,连粼粼湖波也在一旁欢快的跳跃,似在庆祝它们的相遇。 一碧春水薄薄而缠绵的无声蜿蜒过碧水亭,颤颤而下。 四月花木得到滋养,日渐萌发鹅黄翠绿,月色里一片青郁如茵。 明间桌上已经收拾干净,都拿去温在了灶上。 丫鬟婆子们该歇的都歇了。 晴云和晴风挪了挪脚步守在了次间的门口,很默契的停住了脚步,没有去稍间门口等传话。 对于白天的事,晴风想了好半日还是有点想不通。 为了缓解一下耳边的暧昧尴尬,晴风决定问问晴云,毕竟她比较聪明,总能跟上主子思路:“我总觉得那个白溪,招认的也太容易了。当初就连盛烟都能熬过刑罚啊!” 晴云从一旁的屉子里拿了个小绷子出来,坐在烛火下慢慢绣起了肚兜。 用的是杭绸,十分轻软而贴肤,最适合婴儿穿了。 她微微一笑,轻声道:“若白溪是五奶奶自己找上门的,只能说她真的太蠢,连收买的人都选不好。若本是五公子暗示下找去的,那么也就正常了。” 晴风在她身旁坐下了,拿了一团五颜六色的丝线慢慢梳理着,疑惑道:“什么意思?”手中一滞,立时瞪大了眼,“你是说,是五公子要她死?” 虽然她有猜到一点姜元靖是想躲在后面操控一切段集的,对于这个结论,晴风表示有点、不,是非常的震惊。 杀妻? 得多阴毒啊! 烛火映着浅碧色的窗纱,晕开的光晕落在晴云白皙清秀的面孔上,有难以言喻的沉着与睿智之色:“五公子是什么人,别人不知道,咱们还能不知道么?他又怎么会对蓝氏的动作一无所知呢?必然是假作不知而已。可蓝氏的那点子计谋又能赢得了谁呢?” 染了香味的丝线徐徐自晴风的指尖流淌而过。 她细细思考,接口道:“所以,他就躲在背后操纵着蓝氏的每一步,让她顶在前头。说男子有野心,女子难道就没有么?一介庶女出身,面对就在眼前的爵位和泼天富贵,自然也是想一争的。只要不把自己暴露出来,别人再怀疑,也只能是怀疑。” 晴云点头道:“没错。若是搬到了咱们主子,他这个嫡庶子总比另外几个要有胜算的。” 晴风轻轻一吁,眉眼间不觉生出了几分锐利:“总说无毒不丈夫,我倒觉得真正的大丈夫是不会伤害自己妻儿半分的!这种人,只配称之为畜生!” 晴云绣下两针,不紧不慢的一笑:“天道好轮回,他如今这般算计自己妻子,总有一日也会受到反噬的。” 另一边。 太夫人早不管府外事,所以听闻有人把手伸向了慕孤松,心中不免惊跳。 面色沉沉道:“胆子未免也太大了,竟敢把手伸到朝廷大员身上去!” 侯爷到底行走在朝堂之上,对袁家、郑家在背后的姿态也有所了解,所以也大约明白,背后这双手伸向慕孤松的原因,或许他们只是为了威胁、不,应是是摆出姿态告诉长子夫妇,他们要休战。 便和声劝道:“母亲安心,或许并非什么坏事。这桩事我会处置好的。” 第593章 人的耐心都是有底线的 太夫人是了解自己儿子的,听他这样说,心下便稍稍松了些。 点头道:“明儿你去慕家一趟,正好也去告诉了繁漪身孕的事儿。亲家上回来看繁漪,虽没说什么,但还是看得出来是不愉的,好好的嫁过来去没一阵儿是清静的。若是为着那些个黑手再伤了与亲家之间的和气,便不好了。” 侯爷颔首应下:“儿子明白。” 太夫人手中握着珠串,两粒结珠在步伐间轻轻摇晃,打在手背上,微微的凉。 她慢慢道:“琰华这孩子瞧着清冷,却是有宽容之心的,对暮云斋也算是容忍再三了。她蓝家的情面也已经给足了。但这一回……”拍了拍侯爷的手臂,“人的耐心都是有底线的,否则便是要伤了你与琰华的父子之情了。” 雨后的月色似披上了一袭牛乳色的轻纱,蒙蒙滢滢的。 侯爷似乎也已经下了决定,面色在月色里平静如清溪:“母亲提醒儿子懂得。” 夜风习习,拂动一片修竹轻轻晃动,枝叶相触,沙沙之声似千万点雨水落下,带着竹叶独有的清香徐徐拂面,清新适意。 一行人都去了清瑶居。 总要亲眼看着玉哥儿没事才能放心的。 闵氏一进屋子,就听到刚睡醒的儿子奶声奶气的与乳母说着话:“母亲呢?阿奶呢?” 年轻的乳母还在玉哥儿被塞了毒药的惊魂未定里,紧紧抱着他,一刻也不敢撒手,但她的语调还算稳得住,温和道:“哥儿的弟弟说想看看外头景色,所以她们去散步了。小宝宝说了,明儿还要玉哥儿一起陪着呢!” 玉哥儿并没有觉得大家都去陪小宝宝了而失落,反而是听到小宝宝要他陪着散步而感到十分高兴,胖乎乎的小手欢快的挥舞着! 闵氏轻轻的唤了他一声:“玉儿……” 一转头玉哥儿就看见母亲温柔的笑容。 朦胧睡眼一下子亮了起来,从床上蹦了下来,咯咯笑着扑进了母亲的怀里,小胖手轻轻抚着母亲的肚子,叽叽喳喳的开始他好奇而无忧无虑的童言童语。 什么弟弟有没有吵着母亲啊?弟弟会不会饿肚肚啊?明天要什么时候一起去散步呢? 如此纯真美好的笑容,让人愿意为之付出一切。 瞧着太夫人和侯爷也来了,乳母知道一定是有话要说的,便笑盈盈的上前从闵氏怀里抱走了玉哥儿道:“哥儿一觉睡到了现在,还未用饭,奴婢带哥儿去吃点东西。” 闵氏看着乳母,从腕上退了只镶嵌宝石的赤金镯子到她的手上,阻止了她推却的话,然后点了点儿子的小鼻子:“不要吃撑了,不然晚上睡觉要难受的。” 玉哥儿十分乖巧,睁着天真明亮的眼儿看着母亲,清清糯糯的嗓音格外叫人心软:“好~玉儿知道~” 然后又非常礼貌地跟长辈们都说了“告退”,才乖乖和乳母一起出去。 看着孙子和乳母牵着手慢慢离开,二夫人方回头问道:“所以,你们两个从一开始就是知道的么?但又相互不知?” 闹了大半日,闵氏有些累,捧着拢起的肚子在交椅慢慢坐下:“看来是的。” 她有些内疚的看了眼大家,咬了咬唇道:“其实、看着长辈们那样担心,也有些忍不住想告诉你们的,不过也只有这样我们的担心、焦急和无可奈何的情绪才会更真实,他们才会更加放心的继续他们的算计。” 长辈们看来今日一出,都表示能理解。 孩子们懂得长辈们想要家中和睦的心思,也懂得侯爷的为难,所以有些事没有追根究底,可事态在他们的宽容下并未走向温和,而是越发尖刻狠辣。 若不让侯爷亲眼看看那些人下手何等阴毒,总不能狠得下心处置。 终究打发了姜元赫,送走了姜元陵,若再不姜元靖送出去,旁的府邸还不知要怎么看笑话了。 而这些侯爷又如何能不动呢? 他点了点头:“大伯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一向温和善良,这些事你们没有错。” 闵氏微微松了口气,抚了抚被小家伙弄皱的衣袖,轻吁了一声:“说来,大嫂的提示是在上官氏被杀之后,也没有多说,只提醒我说要小心身边的人。那时候我还疑惑,怎么忽然与我说这个。” “大约是经历的算计多,虽然当时凶手留下的是李照府邸的令牌,但是听到说静业出事了,我本能的猜测是不是有人要借机算计我和大嫂了。” 闵氏的眸光落在烛火跳跃上,蓦然亮了起来。 她看向了沁微,相视一笑,语调微微扬起:“但是我相信遥遥!我信她会能看破姜元靖的所有算计,能拆穿一切,我只要好好配合她就可以了。” 沁微的应声几乎是毫不犹豫的:“是的,我也相信她!” 明间里静静的,泛着幽幽的凉意。 墙角处摆着一只鎏金三足鼎,里头浅银色的细灰里有微弱的火星,艰难的燃烧着。 白莹熟练的往里头拨进一把香料,那香料干燥而细腻,沾了火星便燃了起来,乳白的青烟伴着发出轻微的哔叭之声韩欢袅娜而起,愈发将衬得悬月下的夜安静的如同一汪碧水。 侯爷以为这些孩子是在算计之中慢慢察觉出不对经的,倒不想,竟是一早就有了防备。 大约是心中了有断绝,微微一笑道:“往后有郡君主持中馈,我和母亲也放心了。” 二爷和二夫人看到女儿和儿媳能与繁漪这样相互信任、要好,自然是高兴的。 不为别的,哪怕只是为了一家子和睦友爱呢! “这个是孩子们的缘分和福气了。” 元隐觉得妻子与小妹、大嫂的相知相惜,都要比对他的浓:“……” 为了表示自己与妻子的想法是一致的,他便非常肯定地道,“大哥和大嫂从来不是气量狭小之人,自然不会为了一点所谓的小冲突而杀人的!杀那么多人,一看就知道是为了栽赃!” 闵氏却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转头好奇的问向沁微道:“你呢,你怎么会参与进来的?” 沁微经历过绝望的眸子乌漆漆的黑,映着烛火,似星火燎原。 她没有办法向所有人解释她的“梦境”,便只道:“就如二嫂所说的,我相信大嫂。在你怀孕以后,我便与大嫂要论过发生今日之事的可能性。我们,一直就在等今日的到来。”微微一笑,“也因为二嫂有孕的缘故,大嫂还叫我多来开解陪伴,结果她自己有孕的事情却还瞒着我,方才真是把我吓了一跳。” 闵氏并未怀疑过她的敏锐,抬手轻轻摸摸她的头:“我们微微总是那么聪明呢!” 沁微感受着她掌心下的近亲,那一瞬间,眼底的泪险些没有绷住。 她们两个虽然只是姑嫂,可她们的感情一向很好,今生、前世,一直都是如此。 前世没有能够留住的人,一个、一个,就坐在自己身边,这样笑着,温柔而宠爱的看着自己,所有的遗憾就在此时此刻得到了弥补。 这样的弥补,竟是因为另一个前世里不曾交集且早就去世的人呢! 她们凭着执念重生,为的都是让在意的人能好好的活下去。 她们努力着,总算没有白费。 而沁微对繁漪的感官,从最初的好奇、惊讶,到今日,是真真正正的喜欢。 这是一个坚韧而强大的人,值得她尊敬与崇拜呢! 沁微扬了扬下巴,眨了眨眼,将感动隐匿在眼底深处:“当然,我一直都很聪明的呢!” 第594章 心肠可够狠的 二爷是懂得她此刻的情绪,微微侧身,探向女儿,温和道:“都好好的,原就是一家子,能有这份感情,都是福气。” 二夫人失笑的指了指她:“自卖自夸。”旋即又点头道:“繁漪与云岚投缘,两个人要好的很,知道云岚有身孕受不得惊吓,若有计划少不得要透露一些的。” 仿佛是极力想要忽视的事情终于被摆上了台面一样,侯爷的眼底反倒是松懈了那一份无奈与失望。 轻吁了一声道:“沁微也未说错什么。倒是我这个父亲失职,竟是最后发现他有这份儿野心的人了。” 二爷宽慰道:“衙门里忙,又常需出京,大哥没有发觉也是有的。” 侯爷的面孔上有一瞬的寥落闪过,旋即淡淡一笑道:“你们这些孩子的聪明劲儿,远比我和你们父亲这般年纪的时候要厉害多了。” 太夫人颔首道:“也是侯府的福气。” 瞧着闵氏很累的样子,太夫人与侯爷略坐了会儿便也回去了。 送了二人出了门,二爷和二夫人却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到底是自己儿媳妇,自然看得出来她只是有些话不想在侯爷面前说而已。 不过对于她们那么早就开始应对,大家还是感到十分惊讶。 尤其是元隐,那张清秀的面孔上写满了“无法理解你们超乎常人的智慧”的惊叹。 从一件寻常不过的事联想道后面的算计,怎么做到的? 他总觉得自己就是个听众,后半场才参与进来,今日又跟着听了好一遭的精彩,却还是什么话都插不上,明明情绪的代入感挺强烈的,但就是无法明白她们是怎么“早就察觉”的,就莫名想自闭:“……” 元隐憋了老半天,还是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惊叹与疑问,以及找一下存在感:“你们从那时候就料到了暮云斋会动手?怎么察觉的?” 闵氏看了丈夫一眼,对他今日这许多表情表示不是很能理解。 元隐见妻子看着自己,立马把“心疼”两个字刻在眼底。 闵氏的眉心微微拢了拢,却并不明白他这一脸有事要商量的表情是要干什么? 但是经历这些以后,忽然发现自己原来可以依靠自己解决一切算计,渐渐的便也没有那么在意丈夫究竟能帮自己几分了。 左右,他也无法与姜琰华一样做到独属于妻子一个人。 笑了笑,转过了头。 元隐对她眼底忽然的释怀有些发怔:“……”什么意思? 二爷自从看出了女儿对暮云斋的尖锐,询问过,知道在女儿的“梦里”,他们二房的每一个人都因为姜元靖而惨死! 虽然开始的时候他不大信什么“未卜先知的梦”,可听完之后心中不得不说,心中对姜元靖是生出厌恶和防备的。 无人之时,他也细细推敲过每一桩算计,果真在没有姜元靖身影的算计里看到了他的野心和阴毒。 女人有野心并不奇怪,否则后宫里的宫妃们也不会为了尊荣地位而相互算计了。 然而自前世子死后,而姜琰华未回来之前,这三年里文氏并不是没有考虑过从庶子里挑一个养在名下,最有可能成为世子的不外乎是已经长成的姜元赫和姜元靖。 他不信姜元靖一点心思都没有动过。 侯爷外放结束回到京中之后,算计不断,开始的时候还有元赫和元陵做了挡箭牌,两人离京之后的种种算计,可不会是侯爷另外两个才十岁下的小儿子能折腾起来的。 看了眼只会读书的儿子,眸中有漆黑的凝重:“从满天星害玉哥儿开始、沁雯与苏家之事,到厌胜之术、长白果毒害太夫人,再到镇国将军府的换新娘、碎喉案,每一次都是输,姜元靖当然着急了,可偏偏这个家里没有人站在他一边,那么他想扳倒行云馆,便只能来敲碎我们之间的关系。” “而从孩子下手,最能让人失去理智。” 角几上的白瓷香炉静静燃着香料,细细绵绵的香气自镂雕之处缓缓腾升起,在烛火的光影里淡薄的如天上的浮云。 晚风吹拂,轻烟乍散,从前许多捉摸不定的事情,如今明晃晃落在眼前。 沁微点头道:“倘使闵六哥是真的死了,事情便更顺利了。因为,即便我们都知道闵六哥的死是旁人为了算计行云馆,可闵家、二嫂,甚至是咱们,伤心之下心中难免会有埋怨,是行云馆连累了闵六哥。” “一旦两边的裂痕产生了,那么接下来害大嫂小产、害玉儿和二嫂腹中之子,都是顺理成章的报复之心下的算计了。而一旦又有身边的人露出獠牙来,咱们也好、大嫂也好,都怎么都说不清了!” 二夫人懂得如何镇压不安分的妾室,懂得如何让油滑又爱自抬身价的奴婢不闹事,但是这样隐蔽又环环相扣的算计到底也不曾经历过,如此听来不免心惊胆战的。 但她身为母亲,还是能懂得这一出算计背后的目的:“失去孩子的母亲,可未必还能保持理智啊!一旦我们两边儿对付起来,暮云斋便可坐收渔翁之利了!” “重要的是,我们信不信对方已经不重要,一旦闹到沸反盈天时,所有人的名声便全毁了,那么仕途,也便毁了。族中那些站在姜元靖一边的耆老便可来闹,要求侯爷罢黜琰华的世子之位。” 元隐努力的把方才在行云馆听来的和现在听到梳理过,“没错。所有看似并不会要人性命的算计,其实背后都暗藏了毒瘤!” 闵氏温雅面孔上的神情似秋日红叶之上的清霜:“自从静业露面,姜元靖大约就已经猜到了我们是一早就看穿了他的。他会选择继续计划,只不过是因为他还有旁人没有察觉的杀招隐藏在大嫂身边,笃定自己一定会赢而已。” 二夫人拧起的眉峰里有冷凝的肃杀之气,不免对那个未曾露面的女使感到震惊:“他们究竟是如何让安插下那颗棋子的?” 闵氏饱满的神色里的华彩渐渐阴暗下来:“还记得那个被毒杀的韩秀禾么?” 二爷若有所思:“说是得罪了人,被毒死了。”旋即一片清明了然,“那女使腹中之子是他的!” 屋中的烛火点了十来盏,却始终有些浑浊偏暗。 沁微看着手边玉色嵌螺钿的茶盏里泡上上好的碧螺春,第二遍的滚水冲泡之后,翠绿叶片在水中尽情舒展,悠然而闲适。 碧青的汤色映在眼底是碧莹莹的透:“他是姜元靖的人。” 二爷眼底预料中的晶亮。 二夫人心有戚戚。 沁微的语调便如骤雨初停后,阳光照耀下的雾霭沉沉:“殿下与我说起过,那两人之间还曾有过一出好戏。那女使珠胎暗结被察觉后,大嫂便给她两个选择,若是韩秀禾肯娶他,便打发两人去乡下庄子里做活儿,毕竟是坏了府里规矩的。若是无人肯承认,则打了胎儿将她发卖出去。” “而韩秀禾在那女使面前表示是愿意与她去乡下的,可一回头因为怕自己失去了府中管事儿的位置,竟让人给她送去下了毒的蜜饯,意图毒杀她。” 元隐眉心拢起山峦叠嶂:“所以韩秀禾是不知道这个计划的?” 沁微的目光落在一支烛火上,眸子微微一眯,将那一抹火光填满了漆黑的瞳仁:“姜元靖这时候则做出害怕韩秀禾被大嫂盯上的样子,让人去灭韩秀禾的口,可你们谁都不会想到,其实韩秀禾是被那女使一点一点折磨死的!” 乍一言,众人皆是倒抽一口气:“这女使的心肠可够狠的!” 第595章 有心 二爷因为女儿口中接连出现的字眼而眉心微动,但未点破,只是不着痕迹的观察着。 闵氏倒不知其中还有这样一出好戏,冷笑道:“也难怪姜元靖那么笃定了。这一切的一切,当真是真实至极啊,谁会料到有女子竟会为了帮人算计,做到这个程度?想让人不相信、不可怜都难呢!” 二夫人漫上拢着一层薄薄的笑容,带着飞霜的冷肃:“一个是懵懵懂懂的丫头,一个是姜元靖接触过的人,这两人有了苟且,旁人只以为是他蓄意接近行云馆的女使,谁会想到那女使竟然也是姜元靖的人呢!好一出计中计!” 元隐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除了会读书,真的是一无是处。 这样的算计他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的,更别说身在其中时还能揭破了! 不敢置信地喃喃道:“韩秀禾自以为自己是姜元靖的心腹,在实施着收买行云馆女使的计划,其实从始至终,他都只是一颗废棋而已。如此看来,恐怕连那女使的身孕都是计划里的了!” 二爷侧首看了儿子一眼:总算能说出一句精辟点的话了。 忍不住道:“不要以为后院的事与你无关,妻儿安稳才是你最大的福气!” 元隐诚恳点头:“父亲教训的是,儿子记下了。” 沁微看着总算从书堆里抬起头的哥哥,又看看从算计里慢慢蜕变的嫂子,摇了摇头,不做评论。 只冷静分析道:“姜元靖拿僵蚕算计大嫂,若是大嫂当真未曾察觉便罢了,但他输给大嫂多回,自然也怕大嫂其实是已经察觉了的,且是在将计就计,那么一定会需要一个死胎来请君入瓮。” 闵氏抚着肚子的手微微一紧,绷起掌骨分明:“作为女子被骗了身子,怀了孩子还要被毒杀以摆脱,自是恨死了情夫,若是这时候强烈表达出自己对孩子的厌恶,要打掉,那么会利用她这个注定不会被期待的孩子继续计划,便是顺其自然的事儿了。” 初夏的夜风自门口扑进来,竟是透骨的凉意。 二爷感慨长吁道:“谁能料到这个女使竟然会拿自己的清白做算计,杀子、杀情夫。亲眼看着这一切的人,恐怕都难对她产生怀疑。能看穿这一招棋,时刻保持清醒警惕,这对小夫妻,不简单啊!” 元隐凑去妻子身边道:“那为什么没有让那女使出来指认姜元靖呢?” 二夫人看了儿子一眼,掐了掐眉心:“……”很难说出‘男子不懂后院事很正常’这句话。 二爷沉了沉脸:“光知道读书有什么用,若连自己妻儿都没办法保护,就是你的无能!这一点,你便远不如你大哥做的好!” 闵氏不意公爹会说出这样的话,惊讶之外也十分感动。 微微一笑,体谅道:“夫君这阵子忙着应考之事,不能分心也是有的。外头传静业被杀,夫君也有回来陪我,他是有心的。” 读书的时候都说:好好读书,不要分心! 读完了书,台词都改了:光知道读书有什么用,连妻儿都护不好,无能! 这个差距似乎有点大,但是元隐不敢反驳,微微瘪了瘪嘴,只能认真保证:“……我改,我一定改。以后多陪着云岚和孩子,一定多关心她们。” 儿媳妇都替儿子说话了,二爷暼了儿子一眼,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元隐感觉自己被所有人鄙视了:“……”我不高兴,我不是故意的,但我确实是我做的不够好,所以不敢不高兴,“……” 闵氏笑了笑,然后十分耐心的给丈夫解释:“如此忠心的女使,一定不会指认姜元靖,甚至有可能连蓝氏也不会指认,若是她咬住了非说是大嫂强迫她打下孩子来栽赃我,那么姜元靖和蓝氏就可以以此大做文章,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外头的人可不会管你到底谁算计谁,强行打掉别人孩子,‘恶毒’两个字便摆脱不掉了。后面会引发的后果也不会是我们能预料的。不值当。所以,只能无声无息的解决她。” 元隐有些诧异的看着闵氏,惊觉原来自己老婆这么厉害,比懂诗书什么的都厉害多了! 难怪大哥明明这么出色,每每看着大嫂都一副崇拜的眼神。 原来如此! “能分析出这么多,云岚,你真厉害。” 闵氏笑了笑。 沁微嘴角抽了抽,转向了别处:“……” 二夫人似乎方从许多的震惊里回过神来,抚了抚心口,将绷在心口的紧张慢慢吁了出去,忍不住含笑嗔怪道,“只是你们两个也忒大胆了些,有着身孕也敢这样冒险。” 一想到妻子怀着身孕参与这样危险的计划,元隐就有一种背脊发凉的感觉:“你怀着孩子,即便有所防备,也还是太危险了。幸亏都没事。” 闵氏并没有责怪他想的太少,淡淡而笑,却如日光蒙尘:“只有这样,我才能知道我身边的都是什么人。若是不能把危险都剔除掉,我的玉儿,还有我腹中的孩子,岂不是终日与豺狼虎豹待在一处?” 事实证明,即便自小贴身伺候的,也会因为何种“不得以”的原因出卖、攀咬。 危险无处不在。 何况,丈夫那位青梅竹马的贵妾表妹也从来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又不是没有把手伸过来过。 来日她若生下儿子,指不定又要生出妾室扶正的好心思来! 烛火在闵氏的眉心跳动,望向夜色里的庭院的目色有些邈远:“伤害不在今日,也会在明日。只有掌握了主动权,我才能让我身边的叛徒全部消失!” 元隐有一瞬的语塞。 妻子没有明说,但他却从她的话里、微笑里,听出了看到了失落与失望。 成亲后的这些年,他一直埋头读书,有时候即便人在妻子身边,却总是没有放太多的心思在后宅的这些算计里。 她没有埋怨,只是温柔的表示对他学业上的支持与理解。 然而就在放下了紧绷读书的心思之后的这短短几日,他才晓得原来哪怕奴仆成群,哪怕衣食无忧,女子在后院里也从未真正安宁轻松过。 是他把妻子对自己的理解看的太理所当然,却忘了她哪怕成了一位母亲,也不过十多岁的小女子,面对算计、争端,她也需要支持,也会害怕。 元隐感愧万分,伸手去握了妻子的手。 闵氏看了他一眼,有些诧异,又似乎是有些羞赧,微微垂了首,顿了须臾后,却还是不着痕迹的移开了。 元隐看着自己一瞬温软之后微凉的指腹,隐约明白了,妻子似乎有意在拉开与自己的距离,她在习惯背后没有依靠与依赖的感觉。 作为一个觉得三妻四妾正常不过的男子来说,应该高兴妻子的“得体距离感”,但他却发现自己不喜欢这样“得体”的妻子。 一点都不喜欢! 闵氏话中的“危险”,二夫人其实是懂得的。 做为姑母的角色来说,自然是希望侄女也能得宠,生下一儿半女,成全了与娘家的情分。 可作为正妻,她也懂得闵氏心里的芥蒂,与丈夫青梅竹马的妾室,无外乎是最大的情敌了,又要看着她这个婆母的面子,打压不得,针对不得,日日戳在眼底,如何能不恨。 可她也是作为女儿的人,母亲当初要让元隐娶王家的嫡女为妻,她没有答应,这一次只是个妾室,她又如何能再次拒绝呢? 瞧着闵氏面色不大好,短短几日又瘦了不少,二夫人忍不住皱眉担心道:“府医说你有小产之兆,是真的吗?身子还好吗?孩子还好吗?” 第596章 妻 自从乳母王氏的事情之后,婆母大约是敲打过王家送来的那个妾室,最近在她跟前的时候规矩了许多,也没那么多幺蛾子了。 但背后的时候,还不是一样往前院走的勤快,送汤送点心,把自己送……上床。 闵氏抬手慢慢扶着拢起的小腹,抿在嘴角的笑色依然那么温软:“都好,不过是做了唱戏给那些人看而已。只是这几日也担心玉哥儿,难以安枕,便瘦了些。” 一旁的白莹笑眯眯举起了手来,露出被中衣小袖遮住的伤口:“血是我划破皮肉滴在奶奶衣裤上的。”见着众人眼底的疑惑,又道,“我与盈枝同住一个屋,虽然她很小心。沐浴更衣都逼着人,但有一次我无意中发现她就、就大腿内侧会有青红交错的痕迹……” 同住一屋,有些事情就很难做到遮掩的干净。 但白莹到底是黄花大闺女,后头的话便越说越小声。 可她们是屋子里贴身伺候的,即便没经历过,主子行房后身子上是什么样子的,看也看多了。 “……” 老夫妻、小夫妻,还有沁微这个未出嫁的,听着这个就有一瞬间的尴尬随着风轻而缓的起伏着。 然而心中也是轻松的。 闵氏的眼神似寒潮来临前渐渐浓翳的天色:“盈月的性子我知道,是忠心的,只是太一根筋,又有些冲动,所以很容易受人挑拨。若是你们几个都安安静静的只等着官府结果,她是不会想到那么多的,很显然有人在她面前挑动过。” 这样的丫头原本是不适合做陪嫁大丫头的,只是主子念她忠心,又是自小伺候在身边的,不放心她这样的性子在闵家被欺负,才带进了夫家。 没想到,到最后还是因为她自己的性格被利用杀害。 沁微澹声微叹,冷淡道:“虽然是忠心的,死的却也不冤,这样容易被人挑拨,来日还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愚蠢之事。” 二夫人发现女儿小小年纪,对事却格外的淡漠与冷静,担心之余也越发好奇:“我一直很想问问你,微儿,你从什么时候知道暮云斋兄妹的心思?” 沁微搁在交椅扶手上的指轻轻的点着:“前世子到死都没有查清楚他病因从哪里来,父亲母亲难道就没有怀疑么?” 忽然一顿,抬起手来看了一眼,失笑,原来有些动作竟然也会传染呢! 二爷一怔,旋即点头赞通道:“倒是有可能,这么久看下来,确实,姜元靖并不是一个愿意坐等机会来临的人啊!” 沁微侧首看向父亲,眉梢微微扬起:“我从殿下那里听说过,黑市上有许多东西,是毒也不是毒,只会慢慢熬干人的精气,慢慢死去。就好像祖母中的长白果,那些个阴损玩意儿人都是从关外传进来的,认识的人少之又少,药效缓慢却神不知鬼不觉。” 二夫人眸光微凉:“没错了。姜沁昀一脸子的温顺样子,却能在背后挑拨上官氏去挑拨三房和行云馆的关系,心里藏着什么东西还不明白么!这兄妹两的野心,始于遥远的从前。” 二爷缓缓一吁,看着女儿的眸中满是赞赏:“虽说女子也有野心,姜沁昀和蓝氏会出手也是没什么值得奇怪的,但是仔细去看的话就能看出许多破绽。” “袁家虽明面上看是投靠了郑家,针对与太子相近的侯府倒也算的正常,只是算计一多还是能看得出来,他们的算计太有针对性,仿佛只是为了打压琰华夫妇。那不是很奇怪么?” 沁微道:“听殿下说,后来袁家自己把话说到了侯爷面前?那侯爷,是不是也早知道姜元靖在背后的角色了?” 二爷失望摇头:“是有这么一说。自己的儿子,哪有一点都不清楚的。只不过为着一点血脉亲情不肯揭穿罢了。原指望敲打能让姜元靖收手,显然是高估了他对骨肉亲情的重视程度了。” 对于这一年多来一桩接一桩的算计,众人心底不由唏嘘。 原来权势真的会迷失人的心智,变得阴鸷而可怕。 略坐了坐,二爷二夫人和沁微都起身离开:“好了,想是明日还有好戏要唱了。今日好好休息吧!” 闵氏送了他们到门口。 廊下的琉璃灯盏静静的燃着,烛火在被一阵风扑过之后摇曳凌乱的火光渐渐平静下来,就仿佛她的心境,大风大浪,终究挺过去了。 回过头看着丈夫,平静而笑:“方才已经让人去王姨娘那里知会过了,想来她也在等着你了。” 在儿子得中之后,就去宠爱自己娘家的姑娘,婆母、王家,应该都会很高兴吧? 瞧她这个妻子、儿媳、外孙媳妇,做的多完美! 元隐十四五岁屋子里边有女使伺候着,他也从不觉得三妻四妾有什么不对,因为身边都是这样的。从前在她不方便的时候,若是他想,也都是侍妾伺候。 此刻明明妻子的神色和以往也没有什么不同,可他却莫名觉得如果去了妾室那里,就是对老婆的不尊重。 他试探着问妻子,想从她的面上看到“醋”的痕迹,慢慢靠近妻子,倾身凝着她的眸:“你、不想我留下来陪着你吗?” 而闵氏似乎愣了一下,旋即却只是以一目懂得而和婉回视于他:“我现在怀着孩子做什么都不方便,晚上易醒,也总是翻身,你好容易才考完了,自然要好好放松一下的。”回身跨过门槛,“留在我这里做什么。” 这样淡然而懂事的表现让元隐有些失措:“云岚……” 闵氏却并没有打算去探究他的表情,笑了笑,扶着女使的手往稍间去了。 雨水冲刷后的夜空漆黑而沉静,漫天星斗如晶石璀璨,几如银河倾倒,美的叫人移不开眼。 月色泠泠里,妖浓花树透过夏日轻如蝉翼的窗纱映入室内,纵横交错的影子落在暗棕色的地板上,成了迷茫诡异而不可预知的人生。 福妈妈端了一盆热水进来,那水里是掺了玫瑰花与红参熬得汁水的,被热水的温度轻轻一烘,气温变得深邃而绵长起来。 太夫人就坐在窗前把手浸在水里,看着被时间带走水分的皮肤在淡红色的水中缓缓滋养着、慢慢饱满起来,仿佛回到了曾经走过的岁月里。 “福言,今日的事儿,你怎么看。” 福妈妈拿着象牙梳子,握手之处嵌进一方老坑细糯的和田玉,触手生凉,十分适合夏日来用,也不会生汗。 沾了薄荷松针水替太夫人慢慢篦着一头丰厚而花白的发,微笑道:“我是觉得,家和万事兴么!” 太夫人微微一抬眉:“你的意思是,还得糊涂下去?” 福妈妈摇了摇头,微笑温和至极:“我的意思是,世子已立,两位少主子也都让您满意,那么、该让一且都恢复平静了。” 太夫人转首乜了她一眼,到底是风里雨里伴着闯过来,陪伴了一辈子的人了,便如老友一般:“你这人说话越发会绕弯子了。” 福妈妈便轻轻的笑出了声来:“我是做奴婢的,总不好把话指名道姓儿的说道人家脸孔上去,那我这奴婢估计里掉脑袋也不远了。” 太夫人轻哼了一声:“说的好像有人敢动你似的。” 福妈妈眼角养着,温声道:“我这老脸皮子得些尊重还是您给的,那我不得更小心着点儿了,万一叫人话传了话出去,再闹出点儿什么来,岂不是给您添堵呢!” 太夫人努了努鼻子,嗔怪道:“你就是狡猾!” 第597章 太夫人 福妈妈如哄着闹性儿的孩子一般,笑盈盈道:“那我不还是说了么,怎还不满意了呢!” 耳边是花草荫子里不知名的虫儿在“丝丝”的叫着,给微凉的初夏之夜添上了几分薄薄的夏日氛围,倒也生出几分惬意来。 太夫人眼角的纹路柔软蔓延开,如太平缸子里锦鲤摇曳舒展的尾,旋即又慢慢冷漠了下来:“只是可惜了元靖的聪明劲儿。” “若是这股子聪明劲儿用在正途上,也能出息,偏死盯着一个世子之位!若是能搬到行云馆倒也算他本事,偏偏输了一次又一次,还不肯放手。这一次居然连发妻的性命都算计进去了!他以为家里的都是糊涂人,都没有看得穿他躲在后面是什么角色!” 福妈妈一惊,旋即平静了下来:“我是笨的,却也奇怪着呢!怎方才在行云馆的时候,怎倒是一个个话里有话,似乎都是冲着五公子去的,原是这么回事。” 太夫人抬起了被泡得微红的双手,带着香味的水自她的指尖淅淅沥沥的落进铜盆里,映着烛火的昏黄,蕴漾起厚重的橘色涟漪。 连语调都有了汪洋的起伏:“蓝氏、是有些小算计,若放在寻常门户立里,或许还能与人整个高低。但你也瞧见了,咱们家里的女眷们,一个个儿且深沉有主意着呢!从前云岚还有这几分温顺,如今蔓延就瞧着郡君崇拜着了。” 福妈妈拿了雪白的软巾子来,细细替太夫人擦了手,温然道:“这有什么不好呢?到底她们都是心怀仁慈和底线的,不是么?深沉,才能不会被人情意利用拿捏呢!” 太夫人抚了抚吸干了水分的双手,柔软而细滑,并看不出来是一双六十余岁的手,但这双手上也沾了不少人的血。 但身处这样的境遇里,如何能真真正正的双手干净呢? 唯有做到问心无愧罢了! 她沉沉道:“你说的对。琰华和繁漪有走一步看五步的深远谋略,其实足以让他们早早立于不败之地,但他们却不会一味杀伐,对府里的人也多是照拂,不会因为自己的利益而不顾旁人生死。” 福妈妈把案上的水滴擦净,方慢慢笑道:“侯爷前几日来时说元陵公子在傅大帅那里很好,很上进,不怕吃苦,也念着您呢!这不还托人给您送了浙江特产回来么!是个有孝心的孩子。” 又掰了手指念着:“月姐儿、雯姐儿,如今且都好着呢!即便是十公子,也还是在看五爷的面子上没有追究。其实都走到了这一步,也没有拉不拉拢一说了,但世子和九郡君还是把底线一再的压在情分之下,这便是他们的好处了。” 太夫人点了点头,含笑赞同道:“能不能当上大官儿,其实倒也是次要,知道爱护亲人,咱们姜家的门庭才能长久而稳固。就是因为如此,我才对他们格外满意。” 福妈妈转身去收拾床铺:“五公子、瞧着温和,也一向不争不抢的,可咱们这样有爵之家的郎君,面对空置的世子之位又怎么可能真的一点心思也没有呢?”用力一扑拽在手中的薄被,声音随着被子扑出来的风迅速散开,“只是,杀妻啊,那便是品行败坏了!” 奢望这样的人能改过自新,怕是跟盼着猪能上树一样的难呢! 窗外的风徐徐地吹着,窗纱鼓起又瘪下,似贪玩撒娇的孩儿饱满的面颊。廊下悬着的琉璃盏晃动如水波初兴,有宝光短芒荧荧流转。 太夫人的眸光随着光影微动,叹息道:“一息执念不散,一次一次的,便催成了魔。” 福妈妈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样的长吁短叹,若是换做从前在自身沦陷在接连不断的算计里的时候,是断然不会有的,那时候……活下去、守住老侯爷留下的一切,就已经很难了,哪有时间悲悯别人。 面对犯下大错的人,定是杀伐决断,哪怕是为了震慑心怀不轨之人。 如今年纪大了,不管诸事了,反倒是对血脉二字生出了柔软心肠。 而侯爷,或许从很早的时候便已经隐约猜到了五公子的野心,就如太夫人所说的,蓝氏的心机实在不够深沉。 只是侯爷偏爱着被自己辜负了的心爱女子生下的孩子的同时,不忍心处置身边看着长大的儿子,又要顾及这蓝尚书的颜面,于是,便造成了府中纷争不断的局面。 一生没有做过什么粗活的双手拂过丝滑的被面,和缓的语调如轻风里的云,温厚道:“这一次也怪不得郡君不留情面,若是不把事情闹的大了,震慑住了五公子,往后的六个月还不定怎么不安稳了。只是孩子生下来容易,稚子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太夫人,以后恐怕都不会太平啊!” 太夫人的叹息里含有一寸薄薄的惆怅与愧悔:“这件事走到这一步也有我的责任。当初的本心是想让他们争出个高低,能选出一个出色的世子,何曾想这些孩子好厉害的心思,一个个全都脱离了我的掌控。等我想停止对他们的考验时,却发现我连阻止的办法也没有。” 福妈妈过来合上了窗棂,温厚的掌心覆上她的手背:“幸好一切都不算晚,哥儿姐儿们都好好儿的。” 太夫人点头,顺着她的搀扶起身,绕过枕屏去到床沿坐下。 床头的暖笼上的错金瑞兽小香炉静静吐露这乳白的青烟,透过镂雕的纹路,还能看到里面的星火如时光簌簌在焚烧着,是无声的烽烟。 老人家却忽然又高兴起来,抬头看着福妈妈的眼眸亮晶晶的:“下午晌的话你听到没有!” 福妈妈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可瞧着她笑的那般欢喜,不由也跟着扬起了笑纹:“这没头没脑的,叫我说什么才好呢?” 太夫人睨了她一眼,似乎在指责她反应迟钝呢! “乐大夫说繁漪的脉象,如洪流不可阻挡。” 福妈妈笑“哦”了一声:“那是好事儿啊!说明孩子健康呢!” 太夫人嗔了她一眼:“你是不是傻!” 福妈妈无奈道:“又往那里去想了!是男孙自然是高兴,侯府后继有人了,可若是女孙,岂不是要失望?” 太夫人摆摆手道:“那不能!都是我姜家的骨肉,都是一样的。可我就觉得这一胎一定是男孙,孙儿辣女,她在我这儿吃蜜饯吃的多开心啊,我瞧着腮帮子都酸了!还有云岚,上回生玉哥儿也是这样,这一次还是这样,都是男孙!” 福妈妈扶着她躺下了,顺口便一连声的应道:“好好好,男孙好!孩子多了,家里热闹呢!” 太夫人看着她无奈的样子不由笑开:“其实我倒是挺想要个曾孙女的。” 福妈妈哼道:“六公子房里不有一个么!” 太夫人长长一吁:“那不一样,我可以一样疼爱那些孩子,但那种欢喜是不一样的。” 福妈妈下了帐:“二奶奶和郡君还年轻,总有生姑娘的时候。另几位公子也慢慢大了,就怕以后您抱不过来呢!” 太夫人微微阖了眸子:“若是能看着府里热热闹闹的,来日去见了他……” 声音与幔帐漾起的涟漪一样温和的、慢慢晕开了。 琰华今日要上衙,起的早。 小心分开两人交缠的肢体,可他一动,繁漪就醒了,然后便是好一阵的难舍难分。 照理说昨夜折腾的久,该是劳累的,可想再眠一眠却没了困劲儿,心下只有餍足,就由着丈夫伺候着洗漱更衣,然后懒洋洋倚在床头看着他收拾自己。 第598章 努力,不让以后的自己后悔 除去相拥而眠汗湿的里衣,宽肩窄腰,肌理分明,温水拭过映着薄薄窗纱透进的光,有粼粼之色,白皙的皮肤上有她昨夜欢愉时留下的痕迹,殷红而缱绻。 床第间未曾散去的靡靡之气缭绕在身侧,琰华背对着她,却也能感受到妻子的目光,被她瞧得连动作都僵硬了,一回头就见那潋滟妩媚的眸直勾勾盯着他的身躯,忍不住又把人压在了身下好一番小心揉搓。 解了她小衣上的结,轻轻散开,目光落在那若隐若现的山峦上,想起昨夜丰满的手感,惊叹道:“是真的长大了。” 繁漪轻喘着攀着他的肩,微微苍白的颊上飞上一抹红晕,嗔了他一眼,然后露出她可爱的小小虎牙在他喉结上细细啃了一口,又一口。 琰华只觉心口落上了只小蚂蚁,慢慢的爬行着,搔得他浑身发烫,微微粗糙的掌心便忍不住顺着她的小腹轻轻磨砂着缓缓而下:“那、云奴昨夜的表现夫人还满意吗?” 下了帐,朦朦胧胧的怎么媚骨都好,可这样青天白日里四目相对着说这些,繁漪还是觉得不好意思,便只深深埋首在他颈项间,不肯应他。 他们的孩子似乎也醒了,轻轻的触了触母亲的肚皮,大约是伸了个懒腰。 然后这位年轻的准父亲伏首去亲吻了他正在努力成长的孩儿:“早,孩子。” 孩子有轻轻在他掌心下顶了顶,慢条斯理又十分温柔的性子,也不知像了谁。 夫妇两相视一笑,静静温存着这分温馨而迟缓的时刻,然而这位父亲默了须臾后,脑袋里和嘴里就有点不正经了,“昨夜阿爹和阿娘可吵着你了?” 繁漪面红耳赤地轻呼了一声,忙捂了肚子,想着怕是捂不住孩子的耳朵,又去捂了丈夫的嘴,还用力按了按,瞪着的眸子小鹿一般还有些慌:“不许胡扯!你怎么、怎么越来越不正经了!” 琰华的力道可比她的大,轻轻一拉便罢她的小手拉开了,紧紧握在掌心,坐起身来就那样定定地凝眸于她。 那双狭长的瑞凤眼里,有属于过往的青灰色薄云缓缓掠过,随后便是银河倾不尽的喜悦与对未来的向往:“这是你给我的孩子,是我们的孩子。我曾经害怕成为丈夫、父亲这样的角色,我怕我做不好。” “可是你在我身边,成为我的妻子、我孩子的母亲、我所有感情的依靠,那样害怕的感觉不知何时消失不见。我只是感到高兴,也有些紧张,但我会努力做的更好,不让你失望,不让我们的孩子失望。” 清明的日光无法阻挡地投进屋内,摇曳沉浮,初夏清晨霞红的美好时光渐渐弥散开来,染红了含情而感动的眉目。 繁漪倾身去亲吻他的眉眼,温柔而笃定的给予他肯定的答案:“你做的很好,云奴,你做的一直都很好。成为你的妻子是我这一生中最高兴的事。能孕育我们的孩子,是一件幸福的事。我们一起努力,好好活着,好好感受人生中任何一个角色给我们带来的欢喜与沉重。” “努力,不让自己来日后悔。” 过了晌午之后天色便不太好,薄云带着清灰之色涌动在天空,带着稀稀落落的遥远闷雷不断的逼仄而下,压抑在头顶,难以喘息。 本以为蓝氏身边的女使能扛过几日,倒不想一大早崔嬷嬷便来回话了,“文宣什么都招了。” 当然,口供仅止于蓝氏,对背后的姜元靖未有半分的吐露。 晴云坐在窗口绣着未完成的肚兜,却是怎么都想不明白:“若说做奴婢的忠心倒也不是不可能,可文宣那种丫头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否则也不会一早就出卖了蓝氏,朝她下药要她性命了。怎么会进了崔嬷嬷的手里还不吐出五公子呢?他有什么地方值得文宣咬死不松口?” 繁漪也想绣,只是有经验的妈妈说了,孕期要少动针线,对眼睛不好,这样阴沉沉的天色里,晴云更是不准她来碰了。 伸手自一旁的杌子上捡了颗梅子慢慢吃着:“一个能为了银子就出卖主人的奴婢,自然也会为了旁的再次这样做。尤其是有姿色的奴婢,都会幻想男主人对自己情有独终,男欢女爱之后生下一儿半女,来日地位稳固凌驾于女主人,风光无限。” “若是再遇上姜元靖这种皮相好,舍得银钱赏赐,愿意做一出情爱戏码的男人,那些个一心往上爬但脑子有不太够的女使,自然是肝脑涂地了。” 晴云手中的动作停了停,鄙夷的掀了掀嘴角:“也是,她当初朝蓝氏下毒的把柄也握在姜元靖的手里,她若是敢出卖,一家子老小都得死。” 繁漪竖起食指轻轻晃了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候,自私之人是不会顾及家人死活的。她不说话,原因有两种。” “一,爱姜元靖爱的死心塌地,我相信姜元靖有这种本事哄得她信以为真。” “二么,姜元靖在事情部署之前或许就许诺了她,让她假死,置为外宅,下半辈子锦衣玉食!” 姜元靖究竟是怎么想又是如何隐匿背后做那魑魅魍魉的,在这座府邸里恐怕都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了,只是还保留了最有一点血缘之情,为着侯爷的颜面不肯揭穿罢了。 所以,蓝氏最后一定要死,这也是对姜元靖的震慑。 不过繁漪不认为他会收手,反而只会更加阴鸷而疯狂。 不过也不重要了,后面他会做什么,几乎都是她掌控里的事,翻不出浪来。 何况,让姜元靖毁在自己看不起的、一心想要杀死的妻子手里不是更有趣么! 晴云嗤笑了一声,不屑道:“说到底还不是为了银子,全无心肝!个个儿都自以为聪明,到头来,全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口供是一大清早得来的。 因着今日爷儿们要上衙,又顾及着繁漪有孕要午歇养精神,所以一直等到了下衙之后才一同坐在长明镜把该听的都听了。 虽然是注定好的结局,听了也没什么意义。 不过去看看蓝氏和姜元靖惊恐、怒不可竭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打发打发时间也好的。 让孩子提前看看,以后他的人生里除了美好而善良的人之外,还将遇到什么样的无耻与阴毒,好好学习一下,该如何辨别应对呢! 初夏日落时辰大约在酉时正,本该有红霞曳满天边,只可惜今日天色不好,阴沉了一整日的天空中,此刻却只剩一片青灰色。 天光艰难地穿破厚厚的云层,洒落下的光亮似月初的月光一般微弱,在偌大侯府的亭台楼阁之间虚弱的漂浮着。 向晚的风像是空中曳了一层青灰色的薄纱,落下迷蒙而潮湿的触感。 蓝氏心头沉压着不快。 一晚上都是被单独看守着的,出了门也不被允许与任何人说话,只能木着脸跟着几个五大三粗的婆子走在石板路上。 自昨日的午饭之后她便再无进食。 倒不是没给,而是惊惧、怨毒让她把饭菜全都砸烂了,此时此刻,饥饿和恐惧让她步履虚浮,却无人搀扶,因为她的女使全都被扔去偏院,被人用酷刑掰开嘴,撬出对她的所有指控。 进到长明镜的时候屋子里已经坐满了人,各房大大小小都在,除了上首姿态嚣张的云海,姜柔和沈凤梧也在。 姜柔从下午晌便等在了行云馆。 凤梧则是下了衙之后同琰华一同回来的。 长明镜一来传话,便也不见外的跟来了,大大咧咧就让堂屋里一坐,护短的姿态十分明确。 这本是侯府的家务事不该外人来插手。 不过姜柔的话说得也直白:“不看着该受罚的人受罚,我也不放心。算来这种糟心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从前究竟是没证据,还是心软重情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含糊着过去了,叔祖母和叔父心里明白,我们也明白。若是让慕家的人找上蓝家的门,叔父也不好解释吧?” “所有的容忍也是要有个头的,您二位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第599章 总账 云海的话可就没那么含蓄了:“我倒是不介意亲自动手,不过到时候旁人家看戏的眼神投过来的时候好不好看,可就是你们的事儿了。” 作为小辈这些话确实不大好听,可她们的姿态也是告诉侯府里的人,慕繁漪不仅仅只是小氏族慕家的姑娘,她的身后多的是撑腰的人! 对府中怀着心思的家下也是一种震慑。 人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自然是不能再“送客”了,何况这两位,身份比侯爷都尊贵,也没办法送啊! 蓝氏站在昏沉沉的天色里,远远望着明堂烛火通明里,那一张张模糊而阴沉的面孔背后仿佛生出了鬼影狰狞,只待她一脚踏进去便要将她撕碎一般。 蓝氏的脚步本能的滞了一下。 但又见繁漪闲适悠然抚着她尚且平坦的小腹的样子,便又生了不服气与怨毒。 蓝时莹一向自持是大员家的姑娘,美貌得宠,身份高贵,又怎么肯在敌人面前显示出惊惶的一面,让人笑话! 何况,哪怕证据确凿又如何! 结果无非就是训斥、罚月例银子,再不然如同姜沁昀一般,在家庙里待一阵子罢了。 她的父亲是礼部尚书,姻亲故旧哪一家不是京中数得上的门户! 她的二姐姐还是雍亲王正妃,是天家的媳妇,何等尊贵! 除非侯爷想和蓝家撕破脸皮,否则就得给他父亲脸面,揭过一切。 而她,是父亲最宠爱的女儿,到时候只要她的话递回蓝家,父亲来开了口,侯爷还不得好好儿的把她放出来,只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她慕繁漪有人撑腰,她蓝时莹也是高门大户家的女子! 她今日所受屈辱,以后且要和她们行云馆好好算! 如此想着,立马又有了底气,高高昂起了下巴。 踏着遥远的闷雷从倒扣月门下穿过,进了长明镜的院子。 而屋子里,姜元靖的神情是焦急的。 那样的焦急与焦虑是真实的。 在他明确知道自己被看穿的情况下,即便文宣不供出他来,也无法让他在侯爷和太夫人的眼底有一个好儿子、好孙子的形象了,他里世子之位已经越来越远。 在不能与文家达成一致前,他的处境真的不容乐观啊! 屋子里有烛火燃烧后微微滞闷的气味,混着茶香的清冽,绞成一股沉沉的压抑。 侯爷无心废话,淡漠的眸子撇过坐在门口杌子上的姜元靖,扬了扬面孔:“把人带上来。” 文宣很快就被拖着扔了进来。 身上看不出什么外伤,但整个人的精神却分明是受尽了折磨的,惊恐地缩成一团,一双眼睛没有焦距的四下望着、防备着,毫无血色的冷白十指绷起僵硬的弧度,隔着衣裳不住抠着皮肤,仿佛皮肤上有什么滑腻而恶心的东西在游曳。 光影打过一枝悠然花枝,落了一抹浅墨色细长弯曲的影子在她膝头之盼,在她垂首入目的瞬间立马惊叫着后仰倒地,瞪着眼连连后退。 众人立马对崔嬷嬷的手段又有了新的认识。 自古,宫中女子的前程往往牵扯了整个家族的荣华富贵,争斗向来是最残酷的,身边自然全都是“心腹”“忠仆”了,自然刑法也是凝聚了各朝各代的“精华与糟粕”,多的是不动皮肉就能摧毁“忠仆”心理的办法。 不久前就听说大梁皇宫里有宫妃与外臣私通,那病娇梁皇盛怒之下竟把宫妃与发了.情的狗子关在一处。 那栓野狗的绳子半脱不落,见着光裸的宫妃便疯了似的去挣脱。 最后不计那野狗是否得逞,反正宫妃的精神是不会再正常了。 看来崔嬷嬷所用招数与之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了。 晴云睇了眼文宣,俯身在姜柔耳边说了她打听来的。 姜柔听罢明媚的五官立马皱成一团,嫌弃的不行,即便是在宫中长大的她也听说有动用过这样变态刑法的! 不由勾了勾大拇指,这丫头没疯,也是蛮厉害的。 大约心底有什么更强大的诱惑支撑着她熬过去呢! 晴云原是怕惊着繁漪,所以才没说给她听,可繁漪自死过一次之后无感就要比寻常人好上许多,离的又近便也听了一耳朵。 微微一愣。 看来崔嬷嬷因为盈月被杀的事儿也憋着火呢,办法委实缺德了些,然后脑海里越想那画面感越强烈,忍不住抬手也搓了搓手臂,恶心感立时就压不住了,侧过身作呕了起来。 姜柔表示惊诧:“……”这都能吐?想象力是否太丰富了些?“……”看来以后她是不可能有这等害喜症状的,可皮实着呢! 久不听妻子反胃作呕,琰华脑袋里嗡了一下。 这可和从前不知妻子真有孕的心态不同,明显是吓到了,表情都是发懵的,又是顺着背,又是喂着水,好一通的忙活,仰面看着妻子的脖颈都是僵硬的。 紧张道:“怎么难受了?” 没有经验的脑子里用力猜测着能使孕妻不适的可能。 也不知是哪个小肚子非常应景的“咕噜”了一声。 琰华一想正常人饿极了还会反胃难受,便问道:“是不是饿着了?还、还是闻着什么不喜的气味了?” 晴云看了眼伸出去的手,默默收了回去:“……” 一旁的奉若看了晴云一眼,耸了耸肩:“……”做奴婢的,没有了用武之地的,上哪里说理去! 繁漪不好意思的睨了蹲在自己膝畔的丈夫一眼,轻轻推了他一下,小声道:“我没事,你坐回去。” 琰华这才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地落在了自己身上,虚握这拳抵唇轻咳了一声,又是一本正经的样子,慢吞吞坐了回去。 若不是那眼神还不住妻子的面孔上瞄,大家都要错觉以为刚才看到的那样紧张兮兮的身影都是幻觉了。 众人都晓得他们夫妇感情好,不然也不会成婚一年多了琰华也没个通房了,但也不免惊讶,害个喜有必要这样紧张吗? “……”怕不是从前认识的姜琰华是假的? 孕妇是听得这种声音的,闵氏像是被传染了一样,心口的恶心感压都压不住,捂着唇将身子探去门口,想换一息清新的空气。 太夫人睇着文宣的冷凝眸光立马收了回来,叫了福妈妈去把两人手边的蜜茶换成温水:“快喝口水漱漱口,口中清爽一些也舒服点。” 又摆手示意丫头去把门窗都打开了。 丫头们看了眼天空,就在不远处淡青与乌墨的天色相撞出一条界限分明,并且那乌墨之色在不断的朝着这个方向推来,预示着初夏的第一场暴雨即将到达。 开窗? 想了想,还是去到窗口把长窗给打开了。 带着湿气的风吹进屋来,立马扑散了滞闷感。 太夫人目光含笑着落在闵氏和繁漪的小腹上,慈爱道:“眼看着就要下雨了,空气闷热些,难免要不适意。为了孩子,总是辛苦你们了。” 繁漪颔首道:“都是为了自己的孩子,没什么辛苦的。”总不好说自己是给自己的想象力给恶心了? 元隐被琰华那样屈膝服侍妻子的样子惊到了。 他一直以为像琰华那样清清冷冷之人,哪怕深爱妻子也只会放在心里、眼里。 见闵氏眉心微蹙的样子,心里一动。 这一题他会! 忙捡颗梅子送到妻子嘴边,然后提醒琰华道:“快让大嫂含了颗梅子在嘴里,能压压恶心。” 闵氏从未想过元隐会在人前这样做。 这个世道的男子大抵都是自私的,于人前关心妻子仿佛会折损他们的男子气概,只要不对妻子拳脚相加、语言攻击,在旁人眼里就算是宠妻的典范了。 他对自己,算是好的吧,可这样于人前的亲近动作却从不曾有。 她本能的想退,但那颗梅子还是准确无误的塞进了她嘴里。 闵氏心头微微一动,但就……很无语。 第600章 长安的丰功伟绩 琰华想着,元隐好歹是有经验的人,于是也没有多想,从宽口盏里捻了颗梅子喂给繁漪。 齐刷刷的眼神实在是让繁漪有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太尴尬了,但看丈夫那殷殷切切的眼神也不好拒绝,只能张口吃了:“我、我自己拿就行了。” 琰华看着妻子害羞的样子,又有点轻飘飘了:“粘手,我来就好。” 成了婚的女眷瞄自己丈夫:“……”差别啊! 没成婚的女眷展望未来:“……”未来夫婿,怎么的也不能差太多了吧! 姜柔和云海不愧是性格相似的表姐弟,摇头的动作都显得格外一致,又啧啧有声,很难听不出其中的取笑之意。 然而姜娘娘一低头,一颗蜜饯便递到了唇边,丈夫清澈而温柔的笑色隐隐挂在嘴角:“……”笑别人家丈夫笑的有点早。 侯爷是要做阿爷的,那种心态也不能与做父亲时相比的。 有些担心,又有些高兴。 默了一会子,看向琰华叮嘱道:“你是做父亲的人了,要多关心妻子,能担待的都担待了。” 琰华看这妻子的眸中有情意如春溪一般宛然流淌,颔首应下:“我知道。”转首指了文宣道:“说你该说的话,若有牵扯攀咬即刻拖去竖井!” 文宣仿佛遭了雷击一般,瘫软在地上,惊惧是那么的真实,若是竖井,溺都溺死了,还哪来的来日做侯府贵妾的富贵风光。 眼珠子迟缓的转了转,而她坐实蓝氏之罪的思路却无比清晰,竟是从所有算计的源头开始慢慢说起的:“当初五奶奶会想嫁进来,一则是因为五公子容貌出色,还有就是因为侯府里没有嫡出公子,而五公子有秀才功名,又在衙门里有正经差事,比起其他公子是最有可能成为世子的。” “她一心以为能做侯府的世子夫人,来日压蓝家姑奶奶们一头,所以在定北侯府的宴席上以一种让男人闻了就会迷失心智的迷香算计了五公子,与他有了肌肤之亲。” 文宣会说这个自然不会只是想让人鄙夷蓝氏下作,而是想让所有人都明白,蓝时莹的野心始于遥远的昨日! 是在以另一种角度替姜元靖开脱呢! 刚上了台阶的蓝氏便听到了文宣牵扯出了这桩不甚光彩的事,龇目瞪着她,像一只炸毛的野兽,扑出去就想要将她撕碎。 一把揪住文宣的头发,拼命撕打:“你这个贱婢胡说什么!敢拿这种事情来毁我名声,你想死么!那分明示旁人在算计我!你可别忘了你们一家子都捏在我手里!” 云海似笑非笑:“啧,难怪总有那么多的奴婢有胆子作恶。”话锋一转,“都说天家冷血,我觉着有时候冷血点也没有什么不好,起码没有人敢仗着一点所谓的情分敢一而再的兴风作浪。” 侯爷眸色沉郁,竟是认同道:“殿下说的正是这个理儿了。” 蓝氏还在疯狂的撕打着文宣,这样淡淡一句,也未曾听近他们夫妇的耳中。 但姜元靖看侯爷的面色也知道他的耐心已经用尽,也是没有必要再让必死无疑的蓝氏展现她疯魔刻薄的一面了。 膝头在撤去了地毯的坚硬青砖石上快速的挪动,一把拥住了失控的蓝氏。 “别这样!时莹,你冷静点!”他的唇紧紧贴在她的耳边,用低沉的气音去安抚她:“不要再让父亲和祖母对你失望了,这对你没有好处!你冤枉,我知道,我会求父亲再审她的,你别这样,冷静一点……” 蓝氏此刻能抓住的就唯有丈夫了,只能任由长明镜的女使掰开自己的手,眼睁睁看着文宣躲去一边。 闵氏冷笑地一掀嘴角:“泼妇!” 当初姜元靖还未露出真面目,大家还叹息过这门婚事,觉得蓝氏那样没涵养又把小聪明都写在脸上的女子实在配不上他,后来又觉得他活该。 但这个理由,可以说非常符合大家对蓝氏的了解了。 不过瞧了那么多算计,又怀疑,蓝氏哪来的本事竟能算计得了姜元靖? 于是,目光纷纷自面孔低垂的姜元靖身上转移到了琰华和繁漪面上。 繁漪坦然接受她们探究的目光,莹莹一笑道:“虽然手段下作了些,积极争取自己的婚姻,也挺不错的。” 琰华看着她,直勾勾的:你没有争取,你当初还跑了! 繁漪倚着交椅,慢慢抚着小腹,轻轻暼了他一眼:我没争取,是我的错?还是有些人眼乌子不知道瞟到哪里去了的缘故? 姜世子的认错态度极其真诚,眨了眨眼,亮晶晶的眸子里立马写满了绵绵情义:我错了。夫人做什么都是对的!夫人不虐我,都不知道爱你有多深。 这无声胜有声,偏姜柔居然全都“看”懂了,瞬间无语至极。 翻了个白眼后接了话,话锋转得凌厉而直白:“那天也不知哪里冒出个胆大包天的,竟然把主意打到了长安的头上,幸亏徐明睿及时察觉,把人抗走了。” “扛”一字,格外灵动。 如今徐明睿就快要被长安扛进洞房了。 啧,这该死的缘分! 众人立马懂了,原来当时姜元靖是想算计长安县主的,没想到被这几位给将计就计了,直接把人塞进了本就打姜元靖主意的蓝氏怀里。 睿郡王府和华阳长公主府交往亲近。 听说长公主和国公爷当初还是郡王府老太妃给保的媒。 睿郡王世子和几个小郎君这些年一直跟在魏国公身边当差,在皇帝面前也是十分得脸的。 据说当初睿郡王府里也十分精彩,都是靠着长安县主的手腕才把其他几房打压的动弹不得,安安稳稳至今,若是姜元靖娶了她,可不是靠山稳固呢! 姜柔与繁漪对视一眼,满眼写着:要不是为了长安的闺誉不为这种人受了损,还真不如让姜元靖得逞呢! 光知道长安得宠有本事,却也不再仔细打听打听。 这位看起来轻轻悄悄的小家伙可不是什么善茬,想当初“前未婚夫和她庶妹勾搭到了床上,被她当场打断了腿,顺便拍案让庶妹给渣男做了妾室。偷为妾,不是么!”,“险些把不着调二哥送进宫和秦公公做师徒”,“她小婶想把手伸到她大嫂肚子上去时,被她掐着脖子一碗热腾腾红花灌下去,至今屁都崩不出来,却半点不曾受罚”等等的丰功伟绩。 这样的女人是他姜元靖能驾驭得了的? 长安马失前蹄被人算计,已经火的不行了,回头一查出端倪,就把和姜元靖合谋的堂姐给打了一顿,如今仔细瞧那位堂姐走路还是一高一低的呢! 她会替算计自己的人出手? 那就有鬼了! 长安对男人的所有好耐心,只有徐明睿能享受。 啧,这该死的情有独终啊! 何况,长安和繁漪交情也算不错呢! 对此,姜柔这个大大咧咧性子的人也一直觉得非常神奇,徐明睿对繁漪念念不忘,结果追着徐明睿的长安和繁漪甚至还有有点惺惺相惜的意思。 因为都是一堆没完没了的算计里挣扎出来的? 而姜元靖,八成会忽然“病逝”,就像他当初想无声无息除掉蓝氏一样。 沁微一嗤,凉凉道:“敢对县主娘娘下手,倒也不怕被砍了爪子。也就是五哥没个出身高贵的生母了,否则,也不过多个妾室罢了。” 蓝氏与这屋子里的人来比,智商谋算肯定是不够看的,不过她能以庶女之身得蓝奂多年宠爱,把其他姐妹欺负的牙根痒痒,总有她的聪明之处,又如何会听不懂姜柔此刻提及此事的用意! 原来丈夫是有野心的! 第601章 希望和野心 难道就是因为她的出身不高,没有得力外家,父亲也不肯全力支持,所以才不肯争的么?算计长安县主,就是为了得一份与行云馆相争的资本么? 蓝氏有些震惊,有些心酸,亦有对娘家的怨恨! 可她对丈夫的“温和与善良”是那么的肯定,即便晓得他有野心,也下意识的否认这一切算计里其实是有他的影子的,心下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就是行云馆收买了文宣,出卖她,还把那些不是她做的事情也栽赃给她! 就是怕来日丈夫出孝之后步步高升成为她们的威胁! 如今蓝氏懂得丈夫的野心,她又自负美貌,觉得丈夫对自己有深厚爱意,心中般又生了无限的斗志,只要她回去告诉他真相,他一定不会在坐以待毙的! “元靖……” 姜元靖的唇线有一瞬间的紧绷。 他自然怀疑过自己为什么会那样轻易就被蓝氏给算计了。明明是该是与长安成就好事的,最后为什么会变成了蓝氏! 只是调查之下并无姜琰华的影子在里面,只能作罢。而那时候蓝氏忽然病重之事又被怀疑,只能认命把这蠢笨贱妇娶进门,以免蓝家追查不放,坏了他的事。 之后慢慢察觉自己其实早被他们看穿之后,又如何会不懂自己的婚事就是被他们给算计了! 一个能干有算计的妻子,一个地位超然的岳家,对于他这个没有显赫生母和外祖家的人有多重要,姜琰华自然清楚! 所以他在察觉蓝氏的算计之后,便顺水推舟把这个无用的贱妇塞到他的屋子里,拖他的后腿! 姜元靖知道,自己在侯爷的心目中,已经是个机关算尽之人了。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清楚,侯爷虽对他失望了,但今日如此大张旗鼓处置蓝氏,也不过是在警告他而已!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没了蓝氏这废物,只要他还能自由进出,他就能得到新的机会。 就不信文家塞进来的女人能赢得了他们! 只要……他其他所有儿子都死绝了! 侯府最后,也只能是他姜元靖的! 所以,在姜元靖听到文宣的话之后,紧绷的神色更是微微松懈了几许。 前有盈枝反口,他又再插手不进崔嬷嬷身边之后,自然也不能笃定文宣是不是能咬得住。若是把他也咬了出来就真的什么都完了! 幸好…… 幸好她是咬住了。 只要明面上没有他的罪责,就没关系! 这小贱人竟然会天真的相信他会把她弄出去,做了外宅,生儿育女,等来日他做了侯爷便迎她回来做贵妾! 事到如今,他绝对不能再有任何把柄留在世上,让人有机会反击! 即便所有面孔被拆穿,但他还需要在蓝氏面前做一个好丈夫,来日好得蓝家一些愧疚,在仕途上多多襄助! 于是他口中厉声呵斥道:“无凭无据,不要拿这些无用的过往之事嚼舌!” 蓝氏果不然,依然坚信丈夫是深爱自己的、是相信自己的,哪怕所有人都认定自己是恶毒之人之时。 她紧紧依偎在姜元靖的臂弯里,盘算着等到这一茬揭过之后,要如何说动父亲帮助她们争下世子之位。只要他有野心,她就不能放弃! 云海嘴角缓缓扬起 一抹与冰雪无异的笑色,他可没忘记自己那一次险些丧命,究竟是因为谁的算计! 他的容颜本就生的如同烈火蔷薇一般,光彩夺目,此时含了几分戾气,更有着青雉而诡异的阴柔之美:“她要从何处开始说,你听着就行,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 姜元靖眼神一跳。 他又如何不懂李云海对自己也是恨之入骨的,之所以没有对自己下手,不过是因为害怕侯爷迁怒姜琰华,恨他不顾手足之情而已,终究他才是侯爷身边长大的儿子! 他们三番两次掺合进侯府的家务事,言语挑拨、煽动,无非就是要逼得侯爷对他失望,不肯再顾及与他的父子之情啊! 而他此刻,无盟友相帮,连姜元庆也不过淡淡看着而已。 他只能低头,表现出顺畅姿态。 “是……” 遥远天际那昏暗如墨的颜色如同铅块一般不断的逼近,屋子里垂下的帷幔轻纱层层叠叠的扬起,更将屋内窗口投进的那微弱光线遮得混混的发暗。 福妈妈举着一直细长红烛,将铜烛台上被吹灭的烛火一一点起,橘红的光慢慢在轻纱上绣着的古翠银线的西番莲花纹上晕开,发出短而历的光芒,直直的戳在人眼底。 琰华非常不喜蓝氏的眼神,眼底的温色立时变成了太阳落山时延续着的虚弱不堪的微白。 而屋外的半边天空已经有了山雨欲来之势,乌沉沉的积云不断凝结,仿佛蘸饱了化不开的墨汁一般,越发沉压下来。 但他不欲于口舌之上与一泼妇相争相辨,官服宽大而密实的衣袖一挥,烈烈有声:“说下去!” 雷声轰鸣,滚滚袭来,贴耳炸开,朕的门窗吱呀晃动,闪电照亮的枝影落在地面上,纵横交错。 文宣见得那样的影子又是一阵惊叫,柔弱香肩紧紧缩起,随着她的啜泣沥沥颤抖着,呜咽声不受控制似的从喉间发出。 那样的惊恐是真实的,许久才压了下去,结结巴巴的讲述着这一年多来的算计里究竟有多少桩是与蓝氏有关的。 不出繁漪所料,就连她和玉哥儿中毒之事,姜元靖也一并都栽到了蓝氏的头上。 然后便是蓝氏与文蕖灵等人合作,在沁雯的婚礼上偷她绢子,意图栽赃她要毁文蕖灵这个未过门继母清白之事。 “一旦坐实郡君有心要毁文姑娘清白,旁人都会觉得那是世子爷授意的,就能让侯爷和太夫人都讨厌、讨厌她们了。” 姜怀、姜潮那些都是什么货色,侯府里的人又怎么会不知道! 只要能给他们好处,什么丧良心的事都干不出来?当初老侯爷骤然离世,他们可没少被算计逼迫! 琰华与繁漪新婚第二日一群人合力唱的好戏,企图把小夫妻两赶出侯府,背后为得谁? 或许在姜元赫离开后的起初算计里,连侯爷和太夫人都怀疑过姜元陵,因为他是与各家郎君来往最紧密的。也怀疑过只是蓝氏野心之故,毕竟并没有证据表明姜元靖的影子。 可后来的后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不是迟钝之人,蓝氏也不是深沉之人,他怎么好没有发现蓝氏的动作? 若非故意不拆穿,那便是他才是隐藏在最阴暗处的黑手! 琰华轻描淡写的语调里含着无可比拟的憎恶:“继续。” 按着时间顺序,后面便是厌胜之术的发生。 如何收买、如何算计,连繁漪让人藏进蓝氏箱笼里的木偶也一并成了蓝氏的手笔。 而孟姨娘得知女儿媳妇做下这等错事,未免连累儿子,不得以只能让身边的女使去杀文英,假装一切都是她收买文英所作,好把罪责引到自己的身上。 “其实这一切都是五奶奶和七姑娘商量合作的!” 繁漪虽见识过姚氏和慕文渝的自私阴毒,却还是佩服姜元靖,为了把自己开脱出来,连姜沁昀这个胞妹都能毫不留情的推出来抵挡对手火力,好显得自己是局外的无辜之人。 双眸微扬,抬手将鬓边的一缕玉滴流苏掠起,沥沥有声,轻轻嗤了一句“蛇蝎心肠”,而眼神却明明白白向着姜元靖而去,并不掩饰自己对他所做一切的看穿。 潮湿的空气,便如巨石重压在姜元靖心底,他瞳孔狠狠一缩,只能双臂死死的箍紧蓝氏,以此发泄心底的怨毒,抵御繁漪高高在上的不屑。 蓝氏在背后时自然没少诅咒过太夫人,可箱笼里的木偶根本不是她放的,为什么文宣要栽赃给她? 分明是行云馆在陷害她! 这贱婢一定是被收买了! 一定是被行云馆收买了来害她的! 这让她如何还能不害怕,能冷静的下去! 她伸长了手臂,长长的指甲凌厉的刮过文宣的面孔,应声断裂。 第602章 文宣 “贱人!我待你不薄,还让你做了元靖的通房,许你年底时抬做姨娘,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你怎么敢这样对我!你说,是不是行云馆收买了你这样害我!说!” 文宣白白的面颊被指甲那样用力的刮过,立时浮现了一道深红色的印子,有丝丝的血色渗出来,却也不敢去触碰,不敢回头看向自己主子,也不敢哭泣出声。 只把额头可怜的磕在地上:“奴婢真的没有办法了,那些东西……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求主子不要迁怒奴婢的家人……” 云海百无聊赖,拿着可果子在掌心把玩,指甲在表皮抠出一个又一个半圆的印子。 那双美丽的凤眸微微一抬,看了姜元靖一眼,笑盈盈地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做的很不错。” 姜元靖心头一跳,眼神下意识就看向了侯爷。 侯爷看着屋外氤氲翻滚的眸子里阴晴不定,仿佛并未听懂云海的话,只是那沉稳的眼角几不可查的微微一动,有锐利的光芒自眼底一闪而过。 而蓝氏,被身边信任的女使狠狠咬上一口,无力反驳,只能不停的说着“我没有”,然而,无人搭理她。 云海弹了弹指甲,闲闲道:“怎么,长白果不是你们弄来的?一气儿说尽了,不然崔嬷嬷有的是手段让你死不了,活受罪。” 文宣低低的呜咽着,越发也不敢哭出声,只能拼命的点头:“是、是五奶奶从暗巷里弄来的,之后未免露馅,还出了黑银找江湖人把那黑铺里的人全杀了,还烧了铺子。” 繁漪听着文宣努力揭去姜元靖的唱词,觉得很有意思,比在鸿雁楼听戏更有趣。 难怪去年年底会有暗巷黑铺子被烧毁的案子,原是为了今日铺垫了! 侯爷的掌重重击在角几上,衣袖的一角扫到手边的青釉茶盏,莹亮的茶汤裹挟着翠绿的茶叶顺着棕色的桌面倾泻而下。 重重云霭沉沉欲坠,初夏的风是沉闷的,拂面而来,却不着痕迹的带着入骨的清寒,晃动这满是烛火纷乱,将袅袅氤氲撞的四散。 所有长辈,蹭蹭全都站了起来。 不管是不是嫡亲的,老侯爷早逝,是太夫人拼尽全力护着他们走到今日的,这份母子是时光不能磨灭的。 而这些年,这些儿媳妇娶进门来,太夫人一个都没亏待过。 尤其是荣氏。 因为父兄与丈夫早逝,母亲和幼妹被族人欺辱也无人做主,都是因为太夫人的照拂,她们才能好好活着的。 荣氏如何能容忍有人竟敢这样算计太夫人的性命,上前就是一个耳光:“蓝时莹,你该死!” 蓝氏被打的耳中一阵尖锐的长鸣,眼神似淬了毒的匕首,疾言厉色里却透着无比的虚:“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打我!”她的目光从荣氏的面孔狠狠刮过,最后狠狠扎在繁漪身上,“那贱婢分明是被人收买了栽赃我的!那些根本就不是我做的。” 荣氏切齿冷笑:“你说不是就不是了么!从昨天到今日,所有人指认的都是你!怎么,你有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值得那么多人来陷害你!” 元庆拉了荣氏坐下:“母亲不要激动,侯爷会处置好的。”回头冷冷暼了文宣一眼,“她们商量之时,你可在场?可有什么证据?” 文宣的指甲不住地抠着膝头上的衣料,映着亮起的烛火毛毛的捂在眼底:“都是奴婢的妹妹在中间递送的消息。她才八岁,进进出出没有人会怀疑到她。小孩子即便会撒谎,可她的谎话是说不圆的!好几次奶奶叫了我妹妹进来,是直接吩咐事儿的。” 越听到后面,蓝氏几乎是心惊肉跳,屋中湿冷的风钻进了皮肉,叫人斗筛般的森寒阵阵逼迫而来,和着她失序的心跳,用力的沉沉的突突着,似乎冲破喉咙从嘴里蹦出来。 她的眼眸惊慌失措的掠过众人,只觉满屋子的人个个嘴角带刀,那似笑非笑的弧度似无常鬼手中催魂索命的经幡,厉厉逼来。 叫她一阵目眩唇吗,心胆俱裂:“不……不是的,我没有!是你们串通好了来害我!我没有……” 晴云皱眉。 这个奴婢简直疯了,居然把自己亲妹妹给牵扯进来! 果然如主子说的,自私恶毒的人才不会管自己家里人的死活,所有人都是他们的棋子、踏脚石而已! 太夫人的面上并没有什么怒意,然而她香膏均匀的面庞上细细纹路里的无奈与失望却无可挽回的蔓延下去,直至绛色的衣领内。 阖眸慢慢念了几句经文,淡淡道:“说下去!” 文宣畏惧地越发缩紧了身子,整个人似走进死胡同的流浪猫一般,撑在地上的双手不安的挪了挪,马上应了“是”。 随后便抬起头来看着侯爷,瞪大了眼道:“五公子中毒也是五奶奶下的手。因为五公子察觉到了她的计划,两人还曾为此发生了争执。奶奶怕公子坏了他的计划,便让我把毒药下在了公子要用的燕窝里。” 侯爷让管家陈叔去查姜元靖中毒之事,查了半个月也没个苗头。 毒是他自己下的,只要姜元靖没有故布疑阵,自然是没办法发现什么的。 到最后竟也直接扣在自己妻子头上。 这算盘打的精,可惜了,在看穿一切的人眼里这出戏唱的委实可笑了些。 沁微甩了甩手中的绢子,半阴不阳道:“连自己丈夫也下得去手,五嫂嫂倒是不怕一不小心自己就成寡妇么!” 文宣不知众人早就看穿了姜元靖,这一出唱的何其无奈与悲情,摇头道:“那毒药下多少奶奶她心里有数,根本不会伤了公子的性命,只不过是看上去严重些而已。” “也是五奶奶让我在行云馆闹事,激怒郡君,叫所有人都以为是行云馆下的手,所以才扣着郡主不叫来救,就是想害死五公子。也让蓝家人看到她们在侯府如何的受欺负,好激得老爷也出手对付行云馆。可是老爷不肯,还劝奶奶要安分度日,结果也被恨上了。” 蓝氏面色刷白,如遭五雷轰顶:“我根本没有要害元靖,更没有让你在行云馆闹事!” 沁微引袖一挥:“你的贴身婢女指认于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蓝氏又气又怕,心血翻涌,冷汗涔涔:“这贱婢分明是被人收买了!” 沁微不疾不徐的伸出手,语调陡然一厉:“证据呢?是谁看见了?拿出来!没有证据,你就是凶手,死不足惜!”目光一撇,落在姜元靖的面上,“五哥,这种蠢妇赶紧休了吧!让人知道咱们侯府出了这么毒妇,还不叫人看笑话,也平白连累了你的前程。她蓝家,也没脸来说话。” 蓝氏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脑海中似乎飞进了吵闹的蝉,嗡嗡的鸣叫着。 那种毫无章法的喧嚣与吵闹就仿佛古老森林深处,暴雨来临前回旋的烈风卷起的满地残枝枯叶,奔腾碰撞、呼啸拖曳,声响凌乱而刺耳,吹打得人也成了其中一个薄薄的、无依无靠的被虫馋食过的碎叶,卷起、落下又撞击,浑身发麻,却毫无反击之力。 她急急抓住姜元靖的衣襟辩解着,却发现只余了心头的惊痛与近乎晕厥的炫目力竭,喉咙里随着艰难梗阻的呼吸发出“丝丝”的暗哑声。四面八方投来的凌厉目光,饶是姜元靖心机深沉也几乎顶不住,只能让自己仿佛沉坠在惊诧里,定定看着蓝氏,无言。 “夫君!夫君你信我,我没有这样做,我从未想过要害你的!我费尽心思才能嫁与你,怎么忍心伤你半分啊!你不要听信这贱人的诬蔑,你不能不信我啊……” 第603章 你可懂五叔的意思? 若侯爷和太夫人之前还只是怀疑,那么听了文宣的指认一定会觉得姜元靖无辜,到底是自家子嗣,本能里会有偏信的一面。 毕竟这一切算计里确实没有他的影子。 可一旦被看穿,文宣的“供词”便是他狠毒的证据,成了利剑,割断侯爷对他最后的一点信任与父子之情。 得不到丈夫信任的肯定,蓝氏心慌意乱,形同疯狗,扑上前将所有的尖锐与阴毒便全都指向了繁漪:“我怎么会向自己的丈夫下手!慕繁漪,你还不承认是你收买了她来栽赃我!” “你就是害怕元靖马上要出孝了,来日在仕途上步步高升,威胁了你们的位置!你敢不敢发誓,你没有半分想还我们夫妇的心思!毒妇!下三滥!” 繁漪如青山唯一,岿然不动,只目光淡淡看着一旁的婆子把人死死按住了,唇边的笑意却越见越深沉:“说的很有道理,但你看看,谁信呢?” 侯爷眉心骤然拧紧,眼眸暗沉:“不必理会疯妇之言。” “疯妇?”蓝氏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原处,像是深冬冻在湿冷寒风里的枯萎的细枝,不敢置信地瞪着侯爷,“我爹是大员,我是她最宠爱的女儿!你们怎么敢这样轻贱于我!” “元靖、元靖他也是侯爷你的儿子啊,他哪里比姜琰华差了!他可是您身边长大的儿子,是您亲眼看着长大的儿子,您和他才是最最亲近的父子啊!” “他姜琰华不过是……”她大口大口喘着气,想骂“野杂种”,可仅存的一点理智还是让她把这些字眼从牙缝间咬了回去,而不敢和怨恨也便越发深了:“为什么你的眼里看不到元靖的出色!” 五爷严肃道:“世子将来是要掌侯府门庭的,岂是你一腔不甘就能作数的。不管是皇家、世家,都是立嫡长,无嫡退而立长,元靖不是嫡出也不占长,论出色……”轻轻一叹,“不过如此吧!侯爷身边长起来的,却依然不被立为世子,原因为何你需要旁人来点破么?” 是啊! 前世子死了的那三年里,那时候还未回京,也没有姜琰华,可侯爷也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要着重栽培他的意思! 姜元靖最恨的便是这个! 难道在侯爷的心里,连姜元赫那个只会一味莽撞自大的蠢货都比他合适么! 蓝氏细白的贝齿切切有声,赤红的眸子狠狠撇过五爷:“你们不过是庶房的,有什么资格议论大房的事!” 五爷并不恼,只是微微一笑:“没错,是我庶出的,所以我从不去奢求不属于我的东西。我懂得一家子平静和睦才能让侯府走的更远的道理。元靖,你觉得五叔这些年做的如何?” 姜元靖紧绷的下颚艰难的启合:“五叔孝敬太夫人,尊重侯爷,爱护小辈,一向、都是很好的。” 五爷喜好作画,一手出色的丹青在京中亦是数得上号的,山川辽阔栩栩如生的描绘在手中的折扇之上,足尖他心中宽阔,是潇洒之人。 他轻轻的摇动着扇子:“五叔没什么出息,对你们也没什么帮助,本不该多说什么,不过看在一场骨肉血脉的份上多言一句。你妻子所作恶事,自有她去承担,你是侯爷亲子,你的兄嫂都是有宽广胸怀的人,将来自有你的前程。你可明白五叔的意思?” 姜元靖困住蓝氏的臂膀越收越紧,五爷的话似乎在安慰他,却也扎扎实实是在警告他。 原来这这座府邸里,没有看穿他的紧紧只是蓝氏而已! 不懂,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明明没有他的影子在这些算计里,为什么他们都会来怀疑他? 可他的戏码还是得做下去,脸面不能撕破,那对他绝对不会有任何好处,他也绝对不能成为别人眼里被厌弃的那一个! 他会赢,且要赢得干干净净! “是,五叔的教诲,元靖铭记在心。” 五爷看着他满面诚恳的样子,却并不感到欣慰。 若非姜元磊说漏嘴,他甚至从未怀疑过这个看似温和的侄子。 云海看了五爷一眼,切了一声,似乎在嘲笑他的天真,然后掏了掏耳朵:“继续,再讲讲你们大员家高贵女眷的丰功伟绩。” 浓墨云层里忽闪忽闪着,遽然间有紫电劈落,将天地连接,黑夜如昼,紧接着便是震天的轰鸣由远及近极速奔来,震的门窗吱呀颤动。 文宣的眼睛突的很大很大,像是经受不住这样的声响,几乎要翻过去。 然而她语速却无半分的迟疑:“去、去年跟着太夫人去法音寺避暑,五奶奶收买了个来寺庙里借机行窃的混混,将达摩院智慧大师赠给郡君的经书,换成了一本那牛膝藤汁研的墨所抄写的经文……牛膝藤汁本气味清淡,混在墨汁里根本难以察觉!” 女眷们纷纷变色。 身处后院的她们如何会不懂那牛膝藤汁有多阴毒,若是沾染的久了,会彻底损了女子身躯,即便有了孩子也会夭折腹中。 太夫人和侯爷齐齐转首,却见繁漪亦是一副惊诧的表情,顿时蹭的站了起来。 太夫人一想她还怀着孩子,必然是没有受到暗害的,额角凸起的神经方微微松下些,厉声道:“晴云,回去赶紧将你主子手边的经书都收了,不对,全都烧了!烧了!” 繁漪一身碧色竹叶暗纹的大袖氅衣,略显家常,便缀了两个莹白珍珠纽子做了点缀,下身一条曳地香色留仙裙,发髻上也不过一只小小的青嫩翡翠花簪钿子,坠下长长的银色柳叶流苏。 在这样沉闷欲雨的气候里,多了一抹浓淡相宜的清爽,加上那一副乖巧媳妇的模样,显得格外柔弱楚楚。 呐呐了一声,起身道:“祖母莫急,那次带回来的经书我、我都没翻过。”说罢,轻轻咬唇,乜了琰华一眼,“世子他、他不让我看。” 不知道是不可能的,只不过无畏单独拿出来说而已。 只是这家伙那时候瞧她画弥勒,怕她真的不要他了,回头就把经书给收走了,但也翻看了要有大半个月了,终究是沾了些在身上的,所以姜柔在为她例行诊脉的时候发现了细微的不对经,否则,还真是不晓得经书里竟也出了问题了。 何况在察觉出不对劲,顺着经书查过去时,那混混也早被杀了。 无凭无据的,也不能证明是谁做的。 反正走到最后一步的时候,是蓝氏做的也好,姜元靖做的也好,文宣必然会全部说出来一股脑栽给蓝氏。 除非,当初是姜沁月做下的,她们也不知道。 那么,给了姜沁月一个孩子,却还给她留坑,就不要怪她心狠手辣了! 不过还好,姜沁月还算是拎得清的,晓得日子是过给自己的。 至于究竟是姜元靖做的,还是蓝氏做的,追究下去意义不大。 反正最后这两个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有片刻的寂静无声,静的都能听到看不见的遥远之处急雨滴落地的声音。 众人看着琰华的表情就有点揶揄的意思。 元庆的眉眼与琰华有几分相似,大约都随了老侯爷,狭长而微微上挑,不熟悉的人瞧着便觉有些冷漠,可含笑时却又有几分说不出的风流蕴藉,如绯红石榴丛里绽放的皎洁栀子,染了薄薄的绯红、浅浅的英翠,雅然而独立。 他轻轻一笑:“怎的,怕、大嫂看破红尘么,连经书都不让看?” 闵氏眨了眨眼:“……”果然得宠的女人运气都格外好,这样都能避开一劫?!厉害! 第604章 嫁祸殿下 琰华狭长的瑞凤眼似夜空中灿然的星子,微微一闪,旋即冷凝暼过蓝氏刷白的面孔:“天道好轮回,以他人子嗣以作算计,终有一日也会报应在自己的身上!” 姜元靖低着头,仿佛是为妻子感到羞愧,而眼底是全然的不以为意。 作恶的人,是不会信什么因果报应。 所以琰华的这句话,也从来不是说给他听的。 有些人、有些话,会在绝望与愤怒里,生出别样的花来! 欲雨未雨的闷风吹得檐下的琉璃灯晃得几乎要掉落下来,漾起不安而混乱的光影,卷起的竹帘下坠着的暗红流苏迎风乱飞,推着远处的阴云不断的欺近、欺近,不过须臾离天色已然全黑。 丫头们脚步无声,匆匆去到外头把竹帘放下以遮挡马上就要来的雨势。 啪嗒! 啪嗒! 竹帘不断敲击在廊下的抱柱上,越发催的心绪的人脑仁发痛。 这其中自是有许多并非蓝氏所作的,越是如此,她越是认定了是行云馆在算计自己。 看着繁漪和闵氏人人关怀的境遇,蓝氏恨的咬牙切齿,死死盯着繁漪的眼神仿佛是掺杂了滑腻青苔的井水,冰冷而浑浊,带着波影晃动的洌冽碎痕。 她挣不脱姜元靖的钳制,胸腔里的怒与惧,全数化作了尖利的嘶吼:“我没有!我根本就没有弄过什么牛藤汁的书!是你们冤枉我!你们这些人,一个个合起伙来帮着行云馆打压我们夫妇,你们才会有报应,你们才会有报应!” 文宣身子一颤,惊惧地缩成一团,似乎是想要熏球庇护,连连膝行伏首在繁漪跟前:“我没有撒谎,您做这些的时候奴婢和文英是劝过您的,是您自己不肯收手的呀……”戚戚沥沥,“报应……奴婢没能阻止您,还被您那家人威胁着做了坏事,如今果然是早报应了呀……” 蓝氏见着文宣寻求庇护的姿态,眼底的阴鸷之气立马填满了眼球,又凌厉指向繁漪,指尖有烈烈的恨意:“是你,是你这个贱人!是你收买她的吧,啊!要把我们害到什么地步你才甘心啊,你怎么不去死,怎么不去死!” 繁漪不以为意,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瞧,答案这不就出来了么! 蓝氏连牛膝藤汁都说不清楚,她做的可能性就真的不大了。 她的手慢慢摸上了一颗带核儿的酸梅,指尖微微曲起。 然而她还未来得及动手,蓝氏指向她的手已经被一颗微黄的杏儿、一颗石子,外加一颗核儿,从三个方向给打了回去。 在蓝氏冷白湿黏的手背上留下十分明显的红印。 众人看向进门后几乎没说过话的凤梧:“……”石子?这是早就备在衣袖里了? 这义兄当得,委实称职,无可挑剔! 凤梧冷眸睇着跪着的姜元靖夫妇,八面不动,一派活阎王上堂审案的样子。 云海笑眯眯,咧嘴求表扬:“……”夸我!夸我! 琰华一侧身,以他高挑的身姿当初了妻子看向云海的眼神:“……”夸我就够了。 姜柔看了眼捏在指腹间的酸枣,一转身,塞进了繁漪嘴里。 繁漪慢慢嚼着姜柔塞过来的酸枣:“……”就、越来越无语了。 说好的她才是嚣张的那一个呢? 就不给点儿机会么? 不想理这几个人,于是垂眸睇着眼俯视于脚边的文宣,“心思倒真的是好心思。”面上扬起一抹笑意,清冷而透骨,如月华倾落于雪原:“从前之事都交代清楚了?” 伏在繁漪跟前的文宣切切点头:“从前的都没了。” 繁漪点了点头,殷红的唇扬起一抹散漫弧度:“那就说说僵蚕吧!这东西贯穿的长久,细细的说给大家听听,想来、你能把最近的这桩算计交代的清楚。”鞋尖挑起她的下颚,“不要给我扯无关紧要的东西,没人感兴趣,明白了么?” 姜元靖不在乎他们知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但听得繁漪那一声如初冬湖面的薄薄碎冰般的轻笑还是不由眼皮一跳,以后恐怕是要被盯的寸步难行了。 不过没关系,借力打力之事,他也会! 文宣被动昂着头,沥沥点头应“是”,却不敢看繁漪那双寒潭深渊般的眸子:“奴婢不敢、一定说实话……” “僵蚕和长白果是一道弄来的。自五奶奶知道盛烟爬床的事之后,就让奴婢找机会收买盛烟,将磨成细粉的僵蚕掺在她的香囊里,日日佩戴。她是郡君的贴身丫鬟,能长时间接触郡君,时间一久郡君的宫体里便会淤积血块,脉象也呈现滑脉症状。” “其实都是假象,只是这样的假象连太医也无法辨别。等到血块足够大的时候就会自行破裂,造成大出血,伤及宫体,即便人能救回来,也一定不能再生育子嗣了。” 众人听着不由都蹙起了眉心,深吸了一口气。 闵氏眯起了眼眸,有一种细碎的光刺在眼底,沉沉幽幽的晃着:“倒是没想到五弟妹还有这样深沉的心机呢!” 沁微淡淡接话道:“深不深的,谁知道呢!” 文宣颤巍巍的抬了抬头看了繁漪一眼,又猛然低下:“奶奶本就打算好了,是要让郡君在二房手里出事的。到时候自有他们去自相残杀的时候,她好坐收渔翁之利。” “只是后来盛烟在配合上官氏诬陷郡君的时候竟然大出血了,奶奶便晓得其实郡君已经知道僵蚕之事了,但她又怕把矛头引到自己身上来,所以不敢当场拆穿僵蚕之事,证明是刘太医在胡说。” 上官氏与三房有仇是事实,毕竟闹到最后沁雯顶了上官氏进了伯府做了世子夫人。 但她为何会勾结姜万氏母女陷害繁漪,在坐之中有人是隐约明白,但大多还是好奇的。 而姚柳氏很早以前曾经向太夫人暗示过,要将姚意浓许配琰华一事,所以在她听说姚意浓也是掺合 其中的,心中便晓得必然少不了感情牵扯。 既然算计未成,姚意浓已死,如今小夫妻感情也和顺,自然是不会再去提及。 太夫人明亮的眼微微一抬,看了眼长孙那宠妻如命的样子,若是旧事重提再惹得孙媳不快,怕是有一顿教训要吃了。 左右姜元靖究竟是什么心思,她和侯爷心中已经明白的彻底! 文宣精明而慌张的眸乌定定的凝在青砖石的裂纹上:“诬陷郡君的上官氏被杀之后,又接连死了好几个官宦子女,虽然她们的手里捏着元郡王府的令牌,但按着从前的例子,奶奶猜测一定又是来算计世子和郡君的。” “那时候侯爷为大公子请封的折子已经下来了,奶奶着急,生怕府里的家下就被收服了,所以、所以就让陪房杨家的转了几个弯,摸到了一个专门给人牵线做杀人生意的黑条子手里。让、让江湖人士学着凶手的手法,杀了闵六公子,嫁、嫁祸给殿下。” 众人微微一愣。 琰华侧了侧首,牵动墨绿色缠金丝的发带自肩头垂落,在昏色的光线里闪烁着掠碧业青的冷光:“怎么,不是要咬住郡君么?” 文宣摇头道:“奶奶本来就是这样打算的。因为奶奶知道自己其实也就空有一个大员之女的名头,内里什么都不是,也没个得力的外家,是怎么都比不上郡君尊贵的。” “她想跟行云馆争就得,但又算计不过郡君,就想着先、先把撑腰的给、给除掉。所以还在外头的茶肆里收买了好些说书的先生,让他们散播其实是殿下在做混混的时候被那些人欺负过,是故意杀人泄愤的,只是不知怎么的,那些说书的收了钱却没有依计划办事。” 第605章 注定赢不了! 繁漪给了云海一个肯定的眼神,煦然一笑道:“殿下向皇帝为京中的百姓讨了恩典,免一年赋税,这是实打实的恩惠,你们让百姓去陷害殿下,你们觉得他们会照做?何况,你当楚家人在市井里是吃素的么!” 云海被乞丐收养,吃百家饭长大,对百姓有感恩之心,所以自有他该得的福报。 小少年立马眉开眼笑,比吃了最喜欢的糖果还高兴,然而那笑色却他的目光缓慢而冷厉的转向了蓝氏面上,转为一抹诡谲的阴翳:“算计本宫,乃是死罪,你说罢,是想怎么个死法?” 风卷着落叶疾疾在并蒂莲雕纹的板石上打着转,沙沙的,催得气息在蓝氏的胸腔里不断的滚烫起来,一浪又一浪,是发烫的。 她再是后知后觉,也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的每一步原来都是在文宣的暗示之下的!甚至是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打着她的名义擅自坐下的! 这贱婢不是要出卖她,而是要杀死她啊! 蓝氏的眸子里有烈火炸开的灼灼星子,随着她几乎刺破人耳膜的尖叫声一同飞扬而起:“文宣!你个贱人!贱人!你怎么敢这样算计我,就不怕遭天打雷劈么!”她否认,大声嘶吼着否认,“那不是我做的!我没有让她收买过什么说书先生,我没有!” 文宣一下又缩紧了双肩,并不去接蓝氏的话,瑟瑟如一团受惊的小兽。 只突瞪着眼睛定定望着繁漪垂在足边的衣摆,咬牙继续道:“那天一早盯着刑部的人传话回来,说是和巡防营的人急匆匆往万象街去了,仿佛在排查什么,五奶奶料想着一定是想算计郡君和世子的人要收网了。便立马遣了奴婢悄悄通知了盈枝,把下了红花的点心给郡君送去。” “盈枝受刑招供的消息传了出来后,五奶奶便假装去行云馆看望郡君。奶奶布局了那么久,是一定要亲眼看着郡君百口莫辩被人弃绝的样子的。” 闵氏冷眼一撇,却不知是落在蓝氏面上,还是姜元靖面上,冷声一哼道:“能分析得出李照设下的圈套,倒也真是聪明,只可惜,再聪明也是蛇蝎之心,注定赢不了的!” 额角沁出的汗窸窸窣窣的似虫蚁,文宣忍不住抬手擦了擦:“原本中原的大夫是不懂僵蚕的,但年资长久些的大夫应该也会听说过,只要府医咬定了郡君身上有僵蚕的痕迹,谁也不能肯定的来反驳。而双喜的孩子和郡君对外所说的月份是对不上的,府医便能咬死郡君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的。” “那么大家少不得要怀疑,郡君是不是为了替大公子争世子之位才故意假孕的,毕竟侯爷年岁不小了却连一个孙辈都没有。奶奶说了,这个孩子是能给行云馆带来很大好处的,也能给行云馆惹来灾祸!” 沁微啐了一声道:“侯爷会为大哥上请封折子,是觉得大哥这个人、他的能力是足够的,孩子的到来是锦上添花,不是促成侯爷下决定的关键。你们想害人,是你们心思龌龊,少拿什么孩子不孩子的做理由!” 侯爷眉心由着温默与疲倦之色,看着堂屋左侧长窗之下的长案上摆着的一对浅绿色蓝田玉所雕的子母狮。 那玉质细腻而沉静,映着乌沉沉的天色还是那么的油润光泽。 依稀记得,那是父亲在世时先帝爷所赏的。 小狮子显得有些顽皮,攀爬着伏地的母狮的肚子,而母狮是那样的耐心而慈爱的望着自己的孩子。 这样温馨的姿态落在侯爷平静而至淡漠的眼底,凭空透出几分悲凉来 默了半晌,却是开口赞同了沁微的话:“嫡庶尊卑是重要,但有胆识、才智、胸怀的继承人,才是让侯府延续荣耀的关键。” 文宣又惊又怕,连连应“是”,又道:“按照计划,白溪会在府医与郡君对峙的时候把藏了毒药的蜜饯哄了玉哥儿吃下,闹起来,便可说是郡君要报复二奶奶害她以后都没办法生育。” “若是所有环节都成了,二殿下必然会被丧子丧女的官员怨恨、被百姓唾弃,等到连帝后的宠爱都支撑不起他的时候,行云馆的大靠山便倒了。再算上闵郎君的仇,二奶奶一定会想办法杀死郡君报仇的。” 她越说调理越清晰,甚至有意识的因着旁人来发问:“那些个家下惯会见风使舵,看到行云馆失去靠山,郡君又不能生育的话,一定都悄悄站在我们身后,到时候五奶奶要无声无息杀死她们就简单多了。” 侯爷的面上有着异乎寻常的平静,而眸中却又凛然如冰雪倾倒的冰冷:“你们是怎么找上那些人的?” 自满了四个月的身孕腹中孩儿便好动了起来,像只愉快的鱼儿不断在她肚子里游来游去,拿他的小脚丫小手掌突突顶她的肚子。 那一下,十分得力,也不知是生气了还是听着这么热闹太开心了,惊的繁漪向后仰了仰身子,挺起肚子靠在了椅背上,留孩子留足了空间伸展嬉戏。 琰华一直观察着她,立马以眼神询问过去。 繁漪轻轻抚了抚小腹,在唇畔抿了个浅浅的笑色。 琰华看着她的小腹,眼神一柔,微微一曲的指显示出他也很想与孩子互动一下的。 繁漪眸光微侧的瞬间,她果不然看到了文宣的眉眼微微一动,那是一种“意料之中”的反应。 文宣回答的毫无迟疑:“奶奶一直藏着心思,向来小心观察,又拿银子收买了不少家下盯着府邸中的一切动静。白溪贪财,盈枝与人私通,都是这么盯出来的。” “所以、所以也知道那叶妈妈那些个人仗着自己是侯府的世仆,想在郡君那里弄些好处,却被随意打发了出来,早就怀恨在心,听到五奶奶说要对付行云馆自然愿意配合的。” 侯爷负手而立,背后紧攥的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清白之色,脸上依然看不出一丝起伏:“碎喉案同你们没有干系?” 文宣昂起头来,频频摇首:“没有的!真的没有关系的。只杀一个人就花了一千两,那是差不多是奶奶所有陪嫁产业一年的出息了。即便五奶奶有这个胆子,也没那么多银子让人去杀那么多人。” 这个理由很真实,让人无法反驳。 所有人都没说话,只目光都冷冰冰地落在姜元靖身上。 那是他没有料到的,也无法做出任何不甘之色,只能一味以无辜而无奈的神色以对。 文宣被那须臾里的寂静吓得浑身哆嗦,就怕侯爷一个怒意将她竖了井,自是不敢做停顿,继续道:“计划一直很顺利……我我们以为很顺利,但是、但是奶奶也怕郡君是在拿这个来害我们……” 繁漪轻软的语调微微一扬:“害你们?没有你们把手伸过来,行云馆可有主动来招惹你们?” 湿而凉的风吹得轻纱帷幔高高掀起,烛火忽忽闪闪跳跃个不停,照的人眼皮发涩。 文宣深深伏地,惊惧不已:“是、是……奴婢胡说,是怕郡君反击,所以自盛烟大出血之后便知会了埋在行云馆的暗棋双喜也开始计划。” 元庆忍不住好奇的问道:“什么计划?” 姜元靖不着痕迹的看向琰华和繁漪,只见二人神色淡淡之下有一瞬冷凝,垂下的眼底便一抹有流光掠过。 沁微便把自己从云海那里听来的都说了,果不然,文宣点头认下了。 众人听完,只觉可怕。 但不是觉得蓝氏可怕,因为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一切的背后操纵者是姜元靖! 却又不得不佩服琰华夫妇竟能看穿如此算计。 “其、其实五奶奶也晓得二奶奶的算计不如郡君,未必能对付得了她,所以五奶奶也已经想好了,到时候我们可以与二奶奶合作,关键时候来做假证指认郡君,郡君一样逃不了。” “可谁、谁知道郡君是真的有孕了、闵郎君也没事,白溪被当场拿住,连盈枝也反口了,什么都没成……” 若是双喜昨天被提上来,她一定会咬住是繁漪逼她打掉孩子陷害闵氏。 尽管双喜是奴婢,还是犯了错的奴,可这个却是能成为蓝氏做文章的借口,契奴不契奴的旁人可不会去计较,一旦风言风语出去,只会觉得繁漪恶毒,那别人的孩子来算计栽赃,所以是万万不能让她出现的。 然而因为双喜从行云馆消失不见,直到现在也没有出现,姜元靖便晓得双喜是不会反口的,但行云馆也没办法从双喜口中挖出什么,所以便索性一把栽给蓝氏。 而姜元靖之所以会让文宣一股脑全都说出来,就是要让侯爷和太夫人在以次捂了蓝氏之后,再也不能拿这些与他算账,否则,他们就是无故杀死蓝氏。 蓝家面前,可就交代不过去了! 而再多的怀疑,终究是怀疑,只要侯爷无可选择的一日,他也只能选择把侯府交到自己的手里! 太夫人原本慢慢拨动珠串的动作蓦然加快了许多,口中默念的佛号也不由有了声响:“……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二爷侧身倾向太夫人,微笑道:“再多算计又何妨,咱们姜家也终于有了优秀的继承人了。您和大哥,是有福气的。” 二夫人嗔怪的暼了丈夫一眼:“琰哥儿夫妇都是重情之人,自然也是咱们的福气了。” 众人应着“是”,欢欢喜喜的样子与跪坐在地上的姜元靖夫妇的神色形成的巨大的反差。 太夫人微微一笑道:“老二家的说得不错啊!老婆子这些日子被诅咒着,倒也值当了。” 侯爷无波的神色里有一丝欣慰蕴漾,旋即冷下了眸光,睇着蓝氏道:“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远方有“嗒嗒”的声响。 仿佛是豆大的雨滴打落在舒展的硕大梧桐叶上的声音。 凝神窗外,大作的风里有潮湿之气凝成的毛毛雨丝,漫天飞舞,向晚的时光被打的凌乱。 蓝氏看到了侯爷眼底的杀意。 是的,是杀意! 她从未这么无助过,哪怕面对嫡母的刁难也不曾这样绝望。 她感觉自己的性命成了一根细细的紧绷的弦,任由命运的手掌弹拨,无一根神经不在承受着拉扯的痛。 那痛刺入心骨,哪怕崩断,也只能独自承受,什么办法也没有! 蓝氏心口的厌恶与恨毒如扑腾的海浪,滔天起伏,聚力颠簸:“我没有!你们全都在胡说,我何时做过这些!分明是这贱婢被人收买了,来攀咬于我!” 第606章 蓝氏,你好大的本事! 文宣卑微的姿态几如尘芥一般,越发缩紧身体倚向繁漪,将自己的身体伏到她的足边:“对不起主子,奴婢知道自己对不住您,可、可奴婢真的受不住了,崔嬷嬷的刑法太可怕了,奴婢情愿死也不肯出卖您的,可是她们连死都不让啊!” 那光洁的额几乎磕在在浅紫色掐金丝银线绣满绽开的茶花的鞋尖儿上,闷声泣道:“奴婢、奴婢是蓝家的家生子,奶奶叫了做,奴婢不敢不做,一家子老小都在她手里捏着啊!郡君开恩,饶了奴婢吧……” 她的哭泣那样恐惧而悲戚,可谁知,就在众人表达鄙夷的瞬间,文宣竟猛然扑身,以头狠狠撞向繁漪的肚子。 众人惊呼着下意识的都站了起来:“小心啊!” 繁漪闲闲地拨弄着珍珠纽子下坠着的一串红玛瑙珠子,淡定瞧着丈夫一脚把人踹飞了出去,整个人狠狠撞在开启的门扉上,将缝隙深处的尘埃都映着烛火惊的漫天飞舞。 “啧,真是好大的忠心呢!” 琰华一旋身又蹲在了妻子面前,这一回他可以光明正大去抚摸她的小腹了,感受到孩子好大力的一顶,瑞凤眼里好事兴奋:“他这一脚比我用力!” 众人紧张的情绪一动,不由失笑:“……” 繁漪真是服了他了,这么严肃的场合,都在想什么呢! 拍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坐回去!” 琰华摸摸鼻子,认命的摆回一本正经的面孔,坐了回去。 姜柔的眼角抽了抽:“……”这货怕不是来搞笑的吧? 文宣以为自己演的足够可怜了,没想到这样出其不意的袭击竟然还是被人防备住了。 背脊狠狠撞在雕花门扉上,又重重摔在地上,痛感迅速游走至四肢百骸,整个人如刺猬一般蜷缩成一团,然而这时候,她还不忘完成男主人交代的任务,手虚弱的颤抖着伸向了蓝氏。 蓝氏被恐惧裹挟,直觉知道文宣又要说出什么不利自己的话来,可她被姜元靖紧紧拽住,只能挥舞着双臂尖叫、尖叫:“你闭嘴!你闭嘴!” 文宣盈满痛楚的泪的眼往蓝氏那处望着,嘴角绽开一抹凄艳的笑色,神色是那么的忠诚而卑微:“姑娘、姑娘,奴婢对不住您……以后奴婢再也不能伺候在您身边了,您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凤梧到底是镇抚司的活阎王,眼神见文宣有用力咬合的动作,迅速出手,捏了酸杏儿打想文宣的下颚骨。 然而还是慢了一步,还是叫她咬下了后槽牙。 喉间吞咽后的须臾里,五脏六腑被腐蚀的撕裂般的痛楚毫无预警的急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时,文宣含了美好憧憬的眸子却骤然爆瞪了起来,面上的粉红气色肉眼所见的渐渐褪却,开始发白、发青…… “啊啊”的虚弱叫声随着大口大口的黑色的血液自她口中涌出。 文宣的手艰难的伸出去,指向紧紧相拥在一处的蓝氏和姜元靖,却最终来不急吐出一个字,僵死而不能瞑目。 繁漪一直在想,姜元靖会用什么办法让文宣坚信他能把她弄出去,没想到竟是学人家杀手后糟牙里藏毒呵! 闭了闭眼。 倒也不是害怕或者怜悯。 只是觉得可笑。 为什么那么多高门内的家生子,为何还会天真的以为男主人是会对卑微奴婢怀有真爱? 今日又一例:贪婪的奴婢,被狡猾的男主人哄骗着,做尽了阴损之事,天真的以为是假死药,助她脱里奴婢的身份,却不想是送她上黄泉路的真毒药啊! 众人皱眉。 沁微捻着帕子在鼻下甩了甩:“真是晦气。” 凤梧缓缓坐了回去,端了茶盏在手中,捏着如玉质地的杯盏慢慢刮过盏沿,缓缓拖曳的声响叫人心底发毛。 轻轻呷了一口,澹澹道:“后槽牙藏毒,是自主自尽。” 太夫人这辈子见过的人死也不少了,只是一想着屋子里还坐着两个孕妇,便赶忙挥手道:“赶紧拖出去。” 长明镜的丫鬟婆子手脚伶俐的很,尸体拖了出去,沾湿的抹布迅速将地面的血迹擦的一干二净,映着火光的青砖石上,一明一暗,界限分明。 蓝氏心底确实恨不得亲手杀死繁漪和她腹中子,可她如何能承认文宣所作是自己所想。 自来妩媚轻佻的眸子瞪地几乎要脱框而出,死死盯着文宣嘴角的黑血。 自主自尽。 最后一刻却还咬住是在替她杀人。 所有的罪,她不认也无用了! 可她又如何肯就此伏罪? 蓝氏尖叫着否认,可到了最后却唯有一句:“没有!这不是我让她做的!” 二夫人切齿冷笑:“买凶杀害大员家嫡子,让人给郡君下红花,拿毒药杀玉儿,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出来的!”教养是她难以骂出难听的话来,可忍了又忍,最终从齿缝间迸出了“贱人”二字! 闵氏挥了挥绢子,回去挥去空气里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冷嗤道:“蓝家门庭高贵啊,倒是一点都不怕与我闵家结仇了!听说、你还有个胞弟?” 蓝氏整个颤颤如东风里的枯叶,眼底满是慌张之后虚张声势:“你想干什么!你不准动我的弟弟!你敢动他,我父亲一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闵氏浑不在意的一笑,笑蓝氏天真:“我为什么不敢,只要我做的无声无息,谁能把我如何呢?何况,抓到是我做的又如何呢?你的手已经伸到了我儿子身上,凭这个,你们蓝家也奈何不得我!” 蓝氏龇目着,苍白浮肿的面孔涨的通红发紫,口中诅咒不断:“我不承认,我什么都没有做过!是你自己缺德刻薄,招惹了人要杀你儿子,是你活该,跟我没有关系!” 闵氏眼睑微垂,指尖轻点着扶手,也不理会她的狡辩,一切都是惘然:“咱们走着瞧,希望登闻鼓敲响之后,蓝奂到了皇帝面前也能这么硬气!” 她缓缓抬眸,看向了紧箍着蓝氏的姜元靖,温然而笑:“一个曾经无限接近皇位的亲王,他的小姨子竟然在背后极尽全力地断太子的墙角,你猜,皇帝会怎么想?你蓝家又会是什么下场?” 蓝氏以为那句话是冲着她的。 而她从未想过这样的后果,突然的兜头重击,脑子里阵阵发麻,一时间冷汗潸潸躺下,滴落在乌青的地砖上,像是雨天时汪着浑浊泥泞的小水潭。 她的尖锐慢慢被骤然倾倒的雨势遮蔽,变得虚弱不堪:“……你们不能这么做!你们不能这样害我蓝家的人,不能!不、你们不敢的……” 姜柔的神色明媚而饱满,手中也不知什么时候拽过了丈夫的玉佩慢慢把玩着:“说到这个我倒是想起来了,昨儿个侯府外头埋伏了郑家的杀手,看样子也不像是来瞧瞧你们府邸围墙有多高的。我家两护卫瞧着他们也没像是安好心的样子,就全给解决了。”末了弹了弹手指,“不必客气。” 元庆立时便明白过来了:“为了将计就计,双喜一直藏在行云馆。可这种为了算计能把自己清白、孩子都搭进去的女使,若是出现在众人面前,一定会咬死是大嫂利用她算计蓝氏,所以事情一旦闹起来大嫂会把人悄悄弄走,这才有人在府外盯着,好及时把动静闹起来,把人截住,是么?” 文宣面上有些茫然,摇头道:“这个、这个奴婢真的不知道,并没有听五奶奶说起过。” 闵氏冷笑道:“蓝氏,你可真是好大的本事,竟然还能让郑家为你所用呢!” 第607章 忍气吞声 蓝时莹不懂为什么越扯越荒唐,越来越听不懂,可她又不知该如何辩解,折断的指甲刮过砖石,发出行将破碎的嘶嘶声响,惊了旁人也惊了自己:“什么郑家,什么杀手,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云海的嘲讽薄薄的,却怎么也遮不住:“什么用不用的,就凭她那脑子?不过是臭蛋叫苍蝇叮了而已。当初不就是郑家在玄武湖截杀姜琰华的么!可不就有这相同的敌人了。”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 硕大的雨滴急速打在灰白色莲花雕纹的砖石上,溅起一片高高的水雾墙,模糊了整座繁花似锦的庭院,大红色的院墙也只余了薄薄的残红,就像是将死之人眼底的月色。 姜元靖极力包容而无辜的面孔倏然一变,如霜负雪,隐隐发青。 郑家是三皇子的外家,当初立储时,是太子最大的对手,他虽戴孝不能经常出门与人交际,但还是知道的,即便如今,郑家的心思也从未停止过。 可怎么是郑家? 难道不该是袁家的杀手么! 他们想干什么? 那些府邸盘踞京中数十年,府中杀手竟如此不堪么!没有闹出一点动静,还被人看穿了来处? 姜元靖有太多的不解,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明白,他们这是在暗示侯爷,他已经投靠了郑家,要帮着四皇子与太子为敌了! 侯府虽也算不上云南留在京中的质子了,一向中立,但到底还是保持跟随今上脚步的姿态的,而今上又是明确偏心太子的。 他帮郑家,侯爷岂不是更厌弃自己了? 若是不能找到机会笃定留在京中,侯爷即便不像放弃姜元赫一样放弃他,往后数年、数十年里恐怕也不会让回京了! 沁雪微微一叹,轻绵绵的嗓音带着悠长的鄙夷:“我啊,一直只当五嫂这个人没什么脑子,说话难听刻薄了些,不至多坏。原是拿着愚蠢当幌子,躲在背地里行杀人的勾当呢!” “如此阴险歹毒,死不足惜!” 云海懒洋洋道:“这种人高门大户里太多了,其实啊就是看不清自己的位置。若是要争,也不是不能,毕竟谁不想做人上人呢?只是有些人凭本事征服大家,光明正大的上位,而有些人……”明眸往蓝氏面孔上轻轻一暼,鄙夷至极,“没本事,就只能靠这些见不得人的手段了。” 沁微冷哼一声道:“正所谓邪不胜正,邪魔外道自然是不可能赢得胜利的!如今,便只能咽下自己酿的苦果了。” 沁雪睁大了清澈的眼:“虽说可以光明正大的争,凭本事上位,可太子已经是储君,这就不是皇子之间的竞争了呀!为扳倒太子,就把手伸进旁人家搅合!如此做尽坏事,一定是要垮台的!”微微犹疑了一下,惊道,“那、那岂不是要连累了咱们侯府?” 云海笑意淡淡的,像是雨后深夜漆黑幕布下悬着的月亮,光晕毛毛的:“你觉得是郑家会输,人家却自信能扳倒太子,风风光光入主东宫。既然太子看重姜琰华,拉拢提拔,那么与我们争,自然是要靠向太子的对手了。” “你说本宫分析的是也不是,姜元靖。” 姜元靖深深伏地,极力展现此刻他心底深处的惊惧与卑微:“太子爷是陛下嫡子,是陛下期待的储君,元靖不敢与陛下之心意背道而驰!” 云海懒洋洋长吁了一声:“这个姿态就对了,不要学你妻子那副蠢样子。” 姜元靖顺从不已,连眼底都是驯服的:“是,谨遵殿下教诲。” 沁雪心性单纯,但这两年看着家中算计不断,看着兄嫂如唱变脸戏法,心下亦是感慨不已:“从前我是不信嫡庶差别会有多大的,毕竟嫡庶和睦亲近的人家多的是。四叔五叔和几位姑母,也都是十分孝敬尊敬祖母有的,对咱们小辈也疼爱有加。如今看来,只能说,心性如此罢了。” 沁微侧身倚在二夫人所坐的交椅扶手上,扬唇一笑:“毕竟没有教养在嫡母的膝下,那些个婢妾为着钱财、恩宠,惯会的就是争风吃醋,算计争夺的。孩子养在她们身边,耳读目染之下少不得沾染那样的算计之气?” 闵氏赞同道:“蓝时莹十多年里得宠是得宠了,可也没少被人拿‘庶出’两个字嘲笑的,算计着嫁进了侯府,自是要争爵位了。想着来日高高在上,好回娘家扬眉吐气了,然后呢,再看看咱们这些别房的妯娌姑子,为了一点子前程跪倒在她脚下乞讨呢!” 沁微吃吃一笑,轻轻在扶手上拍了拍:“其实咱们何必与这种卑鄙阴险之人计较呢!按照规矩处置了也就是了。也好叫府里的眼睛都瞧着,看谁还敢兴风作浪!” 狂风卷起爆裂而肆虐的雨水旋转飘摇于空中,众人转首望去,眼前被一团巨大的水雾笼罩,朦胧不见去路。 大雨撞击着穿过飞舞的竹帘,越过宽阔的走廊,直直往屋内扑来。 索性守在门口的月皎和碧云伶俐着,一伸手,将门扉关上,阻挡了雨水的侵袭。 而门扉开合的瞬间,蘸饱了水气的风被带动着扑面而来,拂动女眷们鬓边的发饰流苏沥沥作响。 烛火被扑灭了几支。 福妈妈又忙去一支支点燃,没有了屋外如墨般的积云映在眼底,微黄的火光晃晃悠悠饱满了整个屋子,仿佛要比方才更明亮了几分。 太夫人端了茶盏,里头并不是什么名贵难得的茶叶,而是一盏梨子蜜,带着薄薄的温度,将清甜的香味烘的有些发腻。 只是她这一生,年轻时经历了叔伯逼迫,晚年了又看儿孙算计,从前冷硬的心肠随着年岁渐大又慢慢悲秋伤春起来。 看着还算出息的姜元靖如此执念阴鸷,太夫人心里的滋味便有些发苦,越发想含一些甜腻来找补。 慢慢啜了一口,细细回味了须臾终缓缓道:“往日念着一点情分,总是含糊着轻轻放过了,以至于背地里竟生出这好些阴毒伎俩来,险些酿成大祸。如郡主所言,若是让慕家问上门来,咱们怕是要交代不过去的。侯爷想好要怎么处置了么?” 二夫人睨了丈夫一眼。 二爷本不欲去干涉兄长的决定,只是姜元靖如此一而再的算是二房,他这个做叔父的便也额没有必要再留情面了:“大哥若是再如此轻轻放过,岂非人人有样学样,都可在侯府里兴风作浪了!” 他的话似乎在让侯爷下定决心处置蓝氏,但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侯爷自然听得懂二爷话里的深意。 他让自己,不要在对姜元靖保有期待了。 姜元靖感受到深重的恶意将自己重重包围。 胸腔里有无尽的恨意激烈的膨胀,冲地他的牙齿咯咯的发抖,却也只能僵硬着后槽牙,不让自己紧绷起一丝一毫的恨意。 然隐于袖中的手腕的青筋如蛰伏的蛟龙,历劫失败,重伤倾伏于大地,挣扎着、扭曲着、突突的跳着,几欲再次跃出撕咬天地。 姜元靖再三深呼吸,将这一切情绪化作一片情义至深,额头与砖石碰碰撞击,很快便红了一片,以混乱而哀情的口吻为罪妻求情:“是儿子没有约束好适时莹,是儿子的错。还请父亲看在岳父大人的面上,饶了时莹这一回吧!” “一回?”沁微面上是难以置信带来的怒意与鄙夷:“五哥倒是挺会给自己减罪的!好好掰着指头算清楚了方才文宣供述了多少罪行!” 第608章 大可以试试! 云海轻笑,异于寻常的温和:“侯爷如今可看清楚了么?他这哪里是要侯爷看在蓝奂的面上饶是蓝氏,分明是让这满屋子被算计过的人看在侯爷您的面子上,继续忍气吞声啊!” 懒洋洋轻啧了一声,“自己不顾念骨肉之情,倒是挺会利用这一点来逃脱罪行的。果然了,精于算计的狠心之人,总是能从重情之人手里讨到便宜呢!” “聪明啊!” 闵氏极力平复翻腾的心血,却做不到如繁漪一般以平静如云的姿态去蔑视仇敌。 她目光如冰冷刀锋,刮辣在姜元靖面孔上:“如今有人把我们珍视的情意,当做免死金牌一样捏在手心里,一次又一次算计,一次又一次的逍遥逃脱。倒也怪不着谁,都是我们自己心软做的孽!” “脸面这东西就和虚无缥缈的亲情一样,说它有时它就有,说它无时……”鼻翼微微一张,带来不屑的冷嗤,“我们就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侯爷睇着姜元靖的眼神微微一凝,是寒雨深夜里骤然划过黑暗的闪电,如明亮刀锋。 从前对姜元靖不是没有过怀疑,终究蓝氏看着并不是那么心机深重之人,可怀疑只是怀疑,算计里看不到他的影子。 而蓝氏也终究是媳,不比女儿可严厉对待,总要看着蓝家的颜面。 所以有时候能揭过的,警告过后便揭过了,也是长子夫妇和兄弟、弟妹对他的敬爱,不愿伤了和气,家宅不宁。 可这些孩子说的是啊,脸面和情分这些东西是有尽头的。 真若耗尽了,这数十年努力维持的门庭太平,便要毁在自己手里了! 他侧身同太夫人深深一揖,面容里有愧悔深重:“是儿子的不是,私心太重,累得母亲中毒,孩子们也不得太平,伤了骨肉情分。” 太夫人听着屋外渐渐淅沥的雨势,面容上是早有断绝的沉静,徐徐沉然道:“你们都是重情的孩子,都很好,都没错,错只错在我和侯爷为了替侯府打磨来日的继承人,而没有及时止损。”默了须臾,长吁如谈,“也总以为会有一息情分在的……” 姜元靖听着众人的话已经极具对侯爷决心上的逼迫,又见侯爷和太夫人如此姿态,喉间的沉哑几乎压不出的颤抖:“父亲!太夫人!我和时莹从未……” 云海却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直接打断了道:“你又以为今日我们摆着天家的脸面坐在这里是干什么的,当我们闲的没事来看你们夫妻唱戏么!” 沁微笑色莹莹着,却眸光凌厉:“求情也要有个求情的姿态,五哥你且自己看看蓝时莹,人证当前,没有半点认错请罪的样子么!同我们讲脸面?你们把手神出来害人性命的时候,给谁脸面了?” 云海的掌心在扶手上轻轻拍了拍,笑意越深。 那笑色早已经不似当年的狡黠,是带着天家惯有的威势在:“有本事让他蓝尚书到这里来亲自求情,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个脸说得出口!晓得我跋扈,也敢来动我的人,找死!” 繁漪眨了眨眼,实在惊奇这两个人如此默契的一唱一和。 琰华也有这样的感觉。 夫妻两相视一眼:“……”怎么感觉有点儿文章在里头呢? 角几上供着一只双耳仙鹤翱翔圆肚瓶,枝条出尘的蔷薇傲然倚着瓶口。 繁漪抬手折了一朵在手中,慢慢拽了一瓣在指尖把玩着,在碧嫩而热烈的花瓣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暗红的印子,随即轻轻一松。 语调如轻风拂过,是对迷失在权势里的夫妇指点迷津:“人世漫长,即便你们夫妇能有登高俯视的一日,也未必别人不会走得比你们更远!凡事,还是给自己留点儿退路的才好!” 那一抹烈烈如火的娇艳染了昏黄火光,竟成殷红欲滴之势,在姜元靖的眼底燃烧起火速轰然炸开。 他感受到自己被恶意彻底包围,繁漪的话落在耳中比之太夫人所言更为尖锐,而他仿佛独立数九寒天,又缝冰雨兜头湃下,连血液都冻住了,却又震惊于自己竟然从那种冷痛之中分辨道无可抵御的软弱与害怕。 紧闭的风门里隐隐有风钻进,叫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抬眼,有轻微的目眩之感,眼前的世界是粉碎的雪花零落,看着那一张张疾言厉色的冷漠面孔,仿佛看着一个个从来不认识的人。 无可奈何的隐忍并不曾出现在他们的面孔上。 姜元靖不懂,为何自己会被彻底看穿? 为何筹谋算计了那么多年,却没有迎来侯爷的怜悯与补偿? 而他如今能做的,只有认下,深深伏地,然后表现出真诚的愧悔姿态,以争取一息喘息的机会:“大嫂教训的是,是元靖之错,只求父亲和太夫人再给我和时莹一次机会改过、弥补……” 蓝氏恨极,怕极,只觉那一道道目光皆如淬毒的刀子,全都是向着她而去的。 也确实是向着她的,只是不仅仅是对着她而已。 看着丈夫卑微祈求原谅的姿态,并未让她认清情势。 或者说,她隐约里已经认清了自己将要迎来的并非罚月例银子、禁足这样简单的惩罚了,可她不愿意承认,不敢承认会走到这样的绝境里。 喉间有呼呼的喘息声,是极力压制的怒火与绝望。 眼眶里的泪泫然太久,终是决堤,蓝氏抬手狠狠擦到滚落的泪水,可害怕的泪水却不断地、不断地滴落。 仿佛是要证明自己的傲气与尊贵,她扬起面孔,以灼灼目光逼视着繁漪,大声道:“我没错!这些都是你栽赃给我的!没有你和姜琰华的时候,侯府里从来都是安静的!所有的不太平、所有的阴毒算计都是你们两个带来的!和我没有半分干系!” “是你们要害我!是你们在害我们夫妇!凭什么要我向你这贱人求饶!我爹是正二品尚书,我二姐姐是亲王妃,你谁敢动我半分,他们一定会把你撕成碎片,一定会!” 任何深情都不足以表达闵氏对她的鄙夷与心底的愤怒,厉声道:“你再叫嚣也改变不了你是元凶的事实!是你自作自受,容不得你再狡辩脱罪!” 繁漪有些惊诧的侧了侧首,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这样愚蠢之人,旋即在蓝氏的目中看到了那抹不愿被承认的绝望。 缓缓一笑,如十二月里的霜雪,倾落于蓝氏之身,眼神冷漠不甚在意道:“我很期待,倒也想看看蓝奂和蓝王妃要如何不放过我。” 蓝氏死死咬着唇,她不甘,怨毒这些人竟敢这样对她。 雪白的贝齿在因惊怒而呈暗红的冰冷唇瓣上咬出深深的痕迹,忽的扑身站了起来,避过婆子大惊的七手八脚来按住她的动作,朝着繁漪扑过去,高高张扬起的手掀起一股凌厉的风,欲扇她的面孔。 太夫人吓得心口一窒。 蓝氏的突如其来,连侯爷的声音也扭曲了起来:“按住她!按住她!” 而繁漪不避不闪,淡淡而坐。 甚至按住了丈夫急怒之下不管不顾就要揍人的手。 沉幽的眸子只冷冷睇着那润养的半透明的指甲凌厉着贴肤而来,冷笑道:“凭你是什么大员之女,我是皇帝钦封的郡君,只要你敢打下去,我可以马上以教养不善之罪送你姨娘上黄泉路,而无人敢与我质问半分!你以为今日来给我撑腰的人会轻易过你那胞弟么!” “你若不信,大可试试!” 第609章 就凭今日赢的人是我! 蓝氏所有绝望的不甘与暴怒就在离繁漪面孔半寸之处戛然顿住,仿佛所有凝起的想要毁了她的力道一时间找不到着落点一样,瑟瑟发颤。 许久,那葱白湿冷的手终于重重落在了自己那张妩媚而美丽的面颊上,就如上一次在长明镜一样,只能落在她自己的面颊上。 响亮的耳光声,合着她的悲鸣,在骤然停雨的寂静而沉闷的空气里无尽的蔓延。 她泪流满面的跪伏在姜元靖的面前,抓住他手,殷殷泣血:“元靖!元靖!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我对你一心一意,只希望你能做人上人,不再看人白眼而已,你不能弃我不顾啊!” 门扉被打开,气流再次涌动。 风带着泥土与芳草独有的芬芳猛然扑进来,烛火抱着烛心烈烈晃动,挣扎着不肯熄灭,却终只留下了一抹萎靡的灰败青烟缓缓消散。 姜元靖低垂的眸中燃烧着余烬的火光,然而被雨水冲刷过的空气是湿凉的,没有抵御的余地,森冷逼进骨髓。 他紧紧拥着蓝氏,安抚的不是她,而是自己彻骨的冷痛:“没关系,做错了便接受惩罚,以后改过便是了。不论什么样的惩戒,我总会与你同受的,你别怕……” 繁漪轻颦浅蹙,这样罪有应得的悲泣听在耳中只觉烦腻。 凝眸于门外那片乌云散去的天空,格外的沉静而透亮,碧莹莹的如一汪上好的翡翠,恰有鸟群盘旋而过,洁白的羽如云一般,不由生出几分向往来。 想她手中银钱富足,若是能离开这争权斗势之处,去一个繁华的小镇,他做个教书先生,她开个绣庄,来日生一双儿女,倒也惬意悠哉。 只可惜,一旦踏进来,便再也出不去了。 “假孕争权。为一点子微不足道的冲突杀害朝廷大员。毒杀无辜稚子。断人希望。”她缓缓一嗤,摇头不屑道:“蓝家难道没有教给你一点点温和良善与懂得进退的道理么?” “没有人要弃绝你们,是你自己弃绝了自己。为了权势,摒弃了情分和良知,连尊严都不要了。连累你们的是你们的不择手段。既然敢做,就得承受失败的苦果。” 蓝氏一向自持是大员之女,得宠而高贵,将颜面与地位看的比什么都重,事到如今,发现这一切在别人眼里什么都不是,自是害怕伤心到了极点。 她满目悲呛与哀伤,就像是一只误入茫茫大雪中的狼,越走越深,迷失了所有的方向,绝望深入骨髓,却又无可奈何。 只能极力遏制着喉间溢出颤抖的悲凝,梗着脖子尖声道:“你以为你又是什么良善之辈!你所谓的将计就计还不是在算计我们夫妇!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一脸高高在上!” 繁漪笑意温煦,与她的尖刻形成鲜明对比:“就凭今日赢的人是我!” “你既知我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就该明白,你敢动手,就要承受我怒意下的反杀!从前容你,是看在世子对侯爷的一片孺慕之情。而我的容忍是有限度的,今日便是极限!” 鄙弃的神色如刻在蓝氏面庞上一般不可抹去,她胡乱的擦去擦不尽的泪,将浅绿色衣袖上浸湿出一片如落花般的灰败,四散、弥漫,不可阻挡! 除了咒骂之语,蓝氏早也无法抵挡兵败如山倒,到最后唯有往地上狠狠一啐,以此显示她的愤恨与不满。 太夫人看了侯爷一眼,手中拨弄的珠串用力一收,吩咐道:“自今日起,蓝氏禁足,无我的命令,不得踏出暮云斋半步!” 侯爷微微一默,定定道:“不受皮肉之苦,不知吃教训。繁漪既是世子夫人,女眷如何惩处,便由你来下令。” 繁漪并不拒绝,断然道:“杖二十,以示惩戒!拖出去,由崔嬷嬷亲自行刑。” 二十杖,听起来也不过小惩大诫罢了,但让崔嬷嬷这种能隔着豆腐把人打到筋骨皆断的人来行刑,可就是真真正正的严惩了! 然而太夫人却暗暗点了点头,仿佛十分满意她的雷霆手段。 蓝氏还待叫嚣,被姜柔一下子卸了下巴,傲然冷笑:“成王败寇,叫嚣也不过让人更加瞧不起你!” 繁漪缓缓回眸,眼角眉梢是蕴着温然的,而眼底一片如霜负雪的冰寒,“姜元靖,你可有怨言?” 姜元靖的脸刷白,那种白,便如冬日残雪悬在棕色的枯脆枝头,带着尘埃的污浊,隐隐发黑:“大嫂肯留她一条性命已是开恩。元靖、感激不尽。” 沁雪天真宛然的一声轻叹徐徐飘在空中:“其实有野心也不是什么坏事,有时候也是能促人积极进取的,只要手段光明正大,争便争吧,我若是男子,我也想立功封爵,做世上最最风光之人。” “光明正大以积极的姿态相争,难道不比暗戳戳用些阴险手段更好么?到最后被揭穿、责罚,颜面扫地,骨肉情分也荡然无存,何必呢?” 太夫人微微一笑:“小丫头就是天真柔善。不过这样的柔善是极好的,祖母喜欢,只盼你来日去到夫家,懂得弹压的同时亦要保持在心底才好。就如你的两位嫂嫂,她们就做的很好。” 繁漪与闵氏微微颔首。 而沁雪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微微一红,低低应道:“孙女明白的。” 雨后的天空湿润而清新,似一张薄薄的轻纱倾覆,隔断了遥远天边炫目的光亮。 太夫人的眼神映着那轻纱,只留下单薄的痕迹:“你肯立功封爵,可如今有现成的爵位在,可比自己挣要简单多了。况且你说的那不叫野心,叫良知。” 板子击打薄薄衣衫下皮肉的声音随着清风起伏着送进明间。 沁雪看着姜元靖,表情是怜悯的,只是想起姜沁韵利用过自己,便生了几分厌恶,抿了抿唇道:“其实五哥脾气好,当差的时候也十分上进,便是如今出去吃席也总能听到又夫人太太夸赞她,大约也是听到家中主君提起的。只怪五嫂和七姐不好,牵连了五哥。” 日头仿佛是一下子坠下西山的,换上了一片昏沉而刺目的琉璃灯火。 庭院里的一汪水色成了汪洋幽晃,盯着多瞧了几眼,竟有些有些发晕。 云海凝着那水色的眼底火光轻曳,却口吻冰冷:“蓝时莹那种废物向来喜恶都摆在脸上,姜元靖是她的枕边人,竟是后知后觉到了近时才察觉,最后没能阻止这疯妇害人便罢了,自己还被毒倒了。说到底还不是他无能无用!” 微微一顿,又步步紧逼道:“不过到底是来不及阻止,还是根本没想过阻止,也便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了。” 到底是侯爷的儿子,这样直接抨击,到底也伤了侯爷的颜面,繁漪便看了云海一眼,轻轻摇首,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云海是个听话的好孩子,立马就不说话了。 不过,他肯放过,未必旁人也肯放过。 闵氏淡淡一笑道:“五弟也算是饱读诗书之人,又一向敬重大哥大嫂,自然不会如殿下所言,那般不堪的。何况每次蓝时莹伸出她那脏手的时候,五弟不是中毒了,便是在外头奔波寻人,哪有功夫算计来算计去的。” “不过话说回来,五弟若是未曾守孝,有侯爷一路扶持这,如今也能做个中等阶品的武将了,虽不能与大哥能在文华殿和御前行走想比,也算不错了。至于蓝氏……” 沁微接口道:“五嫂一向骄矜自傲,口口声声自己是大员之女,身份如何高贵,却忘了自古嫡庶尊卑有别。她瞧不起我这个四品官儿家的姑娘,我倒也不能瞧不起她这样一个庶出卑微的,毕竟世家之中出身不高但大时出色的比比皆是。” 第610章 看穿 沁雪对那些算计并不是很清楚,但就姜沁昀利用她一事,便也足够她表达出对这几个人的鄙夷了。 轻叹道:“我也听说过五嫂在娘家的时候十分受宠爱,吃穿用度一样比照着嫡出姑娘的。可给咱们大嫂嫂撑腰的那么多贵人,难道还比不上他一个尚书么?何况蓝尚书瞧着也不是个是非不分的人,才不会为她得罪同僚姻亲呢!” “只怪五嫂太认不清自己的位置了,若是安安分分,五哥也是个有出息的,来日自有她自己做大员夫人的一日呢!” 沁微一改面对蓝氏时的咄咄逼人,笑吟吟的看着姜元靖:“也只有蓝时莹那种不知尊卑之人,才会生出那么多不该有的心思。五哥自来温和好脾性,从前六哥哥在的时候也与他十分亲近要好,自然懂得侯爷的心思,会一心一意辅佐大哥哥的。是不是,五哥?” 姜元靖的声音似撵着凹凸不平的石子砥砺而过,在蓝氏呜呜的悲鸣里显得那么的心悦诚服:“是,大哥的前程岂是我可比的,自然不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二夫人就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 庭院里树影随着夜风与灯火晃动不停,映在她面颊之侧的斑驳微黄的影,将她嘴角淡淡的笑容称的森然可怖:“那是应当的。就好像文宣那贱婢说的,若是你们大嫂嫂被污蔑了要会未进门继母的清白,旁人也只会说,一定是你们大哥哥教唆的!” “若让人知道元靖娶进这么个毒妇,戕害兄嫂,更意图毒杀祖母、侄儿,世人重名声,你们五哥在旁人眼里,也就只能是个意图杀害至亲夺爵位的阴鸷之人了。还能有什么仕途可言呢!” 姜元靖感觉自己就似一只被戏弄的鸟儿,在一群面目狰狞的野兽掌心下拨弄戏谑,在它们的齿爪间狼狈而卑微的苟延残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惊慌着双眼,看向侯爷,急切的想从他的眼底看到一丝丝父子情意,一丝丝的心软,最后却只看到了侯爷衔在眉心的失望和冷漠。 他看出来了,侯爷不杀他,这一次还是不会杀他,但是若是再敢动手,就把家丑外扬,毁他前程! 他身体陡然失力,趴伏在地上,极尽全力的喊声里有薄薄的哭腔与孺慕之意,陡然高扬的话瞬间便撞击在冰冷的青砖石上,闷声回击在面庞上,有薄薄的冲击之痛:“元靖从无此心,还请父亲明鉴!” 太夫人淡淡的特属于老年女人的声音与清脆的翡翠碰撞声融合在一起,似佛音缭绕:“这件事错在蓝氏,你的父亲自然不会处罚于你。既然是家丑也不会流露道外头去,叫人家看我们侯府的笑话。只是你二婶说的也不无道理,是非曲直,你是有功名的读书人,自该懂得。” 姜元靖如何不懂其中的警告之意,可他稚嫩乖觉应“是”。 烛火轻拂里有水漾的光泽流动,明明灭灭,一摇一曳地将众人的影子拉的细细长长,落在地面上、墙壁上,无声而淡漠。 繁漪抬手,微微勾了勾指尖。 晴云从袖袋里掏出一只黑色的瓷瓶,那是上好的汝窑,釉色均匀,油润如玉,在饱满的弧度上耀起一点明而柔的光芒。 踱步来道姜元靖的面前,躬身送至他的手边:“请您收下。” 太夫人和侯爷似乎不并不惊讶,只是淡淡的看着。 繁漪的容色宛然而沉静,并无面对死敌的尖锐,慢条斯理道:“太夫人和侯爷是做长辈的,怀着仁慈博爱之心,不忍下手。只是如蓝时莹所言,我也本非良善之辈,容了你们多次,耐心也到了头了。” “这里头是我学着毒经亲自配的,算是我与他妯娌一场的情分。只会让她慢慢的虚弱,诊不出,救不成,无人能抓到你半分把柄,同蓝家、你也好有个交代。” 沁微望着悬在窗边的一袭轻纱落在蒙蒙月色里轻轻晃动,有柔婉的光芒,她微微眯了眯双眸,似乎沉溺在久远而悲伤的往事之中,末了,听着兄嫂在耳边的声响才缓过神来。 眸色一厉,幽冷道:“自作孽,不可活!” 姜元靖不意她竟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拿出这个东西来。 他死死盯着那瓷瓶,又望向侯爷:“……父亲!” 侯爷淡漠着神色,只澹澹道:“你自己了结。” 此时此刻,姜元靖并没有能顺利除掉蓝氏的一丝丝快感。 他眼中的不敢置信与惊恐之色,慢慢弥散而开。 他知道自己被看穿了,也知道这是侯爷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可他没想到侯爷竟然是默认慕繁漪的举动,让他亲自毒死蓝氏! 这意味着什么,姜元靖又如何能不懂! 他们、已经不需要什么确凿的证据来定他的罪,而是已经认定了他是所有算计的背后黑手! 而他,就算哪一日忽然暴毙,侯爷和太夫人也只会觉得是他招惹了行云馆,他们、是不会过问任何的了! 不理会姜元靖的震惊与绝望,侯爷宽袖决然一挥:“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从今往后若有人不顾警告再生事端,绝不饶恕!” 夜渐深。 偌大的侯府逐渐沉寂下去。 前院的小径之畔栽着一颗时光悠久的菩提,参天的高,枝条舒展可遮天蔽日,树叶于夜风里沙沙如旌旗招展。 时至四月,菩提落叶纷纷,在连日春雨后阴郁潮湿的厚积在树下,混合着夏初深夜微凉的风与腐烂发霉的气息,不时刺激着鼻端。 清朗的月光穿过枝条只斑驳的洒落下来零星如铜板的光影,有轻而急的身形踏着光点快速的消失在夜色里,无声无息,侯府值守的护卫半点察觉也无。 前院的灯火已经零星,元庆还未睡,点着一盏豆油小灯,坐在书房半隙的窗下,于月华清澈与灯火朦胧的碰撞下,悠然自得地烹着茶。 自从二皇子认祖归宗,又在侯府住下,荣氏的主君、耆老便三五不时遣人送东西来,吃的用的赏玩的,样样珍贵而精细。 茶叶在滚烫的热水里沉浮、舒展,银毫满披,条真匀齐,茶水碧青而清澈,味纯而干爽。 那是常州阳羡,是上供的御茶,产量极少。 听说今年一共就上贡了六斤,皇帝全都给了皇后,而皇后又赏了承恩公,最后却堂而皇之的送来他们母子这里。 承恩公府的管家就站在他的跟前,笑色亲和得说着:“知道您好品茶,国公爷都记着呢!” 他好品茶? 一个自吃饭就开始吃药、舌头都是木的人,会好品茶? 怎么倒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呢! 荣氏啊,本就是小氏族,原也不过徐州中过几个秀才、贡生的书香世家罢了,后因为有旁支堂兄弟一同考上进士而在当地名声大噪,成了有地位的家族。 堂伯爷做到了三品的侍郎,他的姑娘被先帝指给了不得宠的皇子,却最终成了皇后。族人奉承。 而他外祖父却因青春早逝,没有儿子,那些清高的读书人便露出了贪婪嘴脸,穷极手段去逼他的外祖母和未出嫁的小姨母上绝路,要吃她们这一房的绝户。 又因他父亲的早逝,没有煊赫的可能,荣氏一族的耆老们啊,竟连一点的情分都不顾,就眼睁睁看着那些族人去欺凌他良善的外祖母、没有出嫁的小姨母。 绝户啊,谁会放在眼里呢! 若不是太夫人念着与母亲的婆媳情分出面调停,这时候他的母亲早已经没有母亲了。 因为太子和皇后的避嫌,荣氏一族也不过担了皇亲国戚的虚名。到了今时今日,意外找回的二皇子却格外得宠,替身边的人讨了册封、讨了赏赐,个个儿风光,却与外祖家不亲近。 于是荣氏终于又想起了他母亲,这位已经出嫁又丧夫又丧父的姑奶奶,希望近水楼台的他们能帮着他们多拉拢李云海。全然忘记了自己当初的可恨嘴脸。 人人都说荣氏一族低调,可究竟是低调,还是没有壮大的资本呢? 也只有荣氏的人自己知道了。 听着屋中有动静,也不过淡淡抬了抬眉:“进来坐吧。” 门扉被推开,清冷的月光里姜元靖面无表情的面孔泛着铁青,一步一步来到窗边,站在那里看了元庆许久方缓缓落座。 “蓝氏一定会死。可侯爷也已经看穿了我。” 元庆柴瘦的手熬过了容易犯病的春日,竟养出了一点点的肉感来,执着茶壶的动作间绷起的筋脉也不会显得那么可怕了。 原来圣手研制的药丸,竟这样有用。 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了姜元靖,他只淡淡“嗯”了一声。 见他如此反应,姜元靖的神色如阴云笼罩:“你早料到了?” 元庆并不否认,精致的面孔在薄薄的灯火里仿佛夕阳下的云彩,如同他声音一般,遥不可及:“该提醒的我早提醒过你了,要争这个位置的人是你,难道计划里的每一步都要我帮你走么?” 姜元靖不知道要如何去反驳他。 白溪那个贪财的蠢货,本就是他留给蓝氏的一把带毒的刀子,自然一审就会全都招供了。 姜元庆说慕繁漪一定会猜到碎喉案是针对她去的。 那又如何,若是连这个都看不穿,他也不必与她们斗到今日了,只是他笃定自己的暗棋是致命的,没想到结果一直被他监视着的阮明,还是把话传到了她的耳中,有了防备。 更叫人没想到,连闵静业的死都是假的! 袁致蕴死在了袁家自己的算计里,如今袁家已经彻底不敢再把手伸过来了! 他又说,二房的人应该只是在配合慕繁漪演戏,她们已经就看穿了他在蓝氏背后的影子。 他虽心惊,但并不在乎,姜元庆的布局在他看来还是精妙的。 只要其余计划的时机安排得当,牵扯到了孩子的性命,再有妯娌情意也不过是空话!一样能挑起二房、闵家去针对行云馆! 可姜元庆说盈枝或许会成为变数,结果她竟真的不管周淼死活而反口了! 明明那贱人是那么的想和周淼双宿双飞,却还是反口了!最关键的挑起闵氏对行云馆恨意的一步棋,就这么毁了! 他说慕繁漪一定会看穿下在她身上的僵蚕,没关系,这个他也早有预料,毕竟能让他接连吃亏的人又怎么会是什么都看不破的蠢货呢! 但他笃定那颗谁也摸不出来的暗棋,可以将她彻底踩进泥里。 他紧咬着牙关,一字一句自牙缝间迸出,冷硬如铁:“白白损了韩秀禾那颗棋子,结果双喜还是被看穿了,那慕繁漪简直就是个鬼魅,在她眼皮子底下竟什么都藏不住!看来阮家的,也不能再用了。” 第611章 不过尔尔 元庆知道他一定还在行云馆里留有暗棋,所以一直以来对他的提示不放在心上。 不过当他知道韩秀禾和双喜这步棋的时候,还是感到惊讶。 却又庆幸自己及时收手,没有继续与她们为敌,否则来日,可真是难说会有什么样的“好日子”等着他了。 他微微沉吟了须臾,摇头道:“未必是她看穿的,只是经常落在算计里的人会有一种本能的怀疑,是不会信轻易相信身边的人。即便不曾怀疑双喜,也会让人盯住她。” “双喜被骗,还亲手杀了与你接触过的情夫,仿佛是恨极了韩秀禾,恨得连孩子都不要了。似乎确实挺可怜的。但她破坏规矩与人私通,说白了就是不把主子的安危与教训放在眼里。慕繁漪怎么可能会轻易信任这种人?” 因为行云馆从不曾用这样的招数来算计过姜元靖,连文氏当初防备庶子,也而不过安插几个厉害婆子来监视他而已。 所以他并不能理解繁漪对这种暗棋的防备是刻在骨子里的。 “你为什么不早提醒……” 元庆明眸一抬,多了几分锐利与疏远:“双喜这步棋,你从不曾告诉我,我拿什么提醒你?” 姜元靖噎了一下,只能以“抱歉”揭过。 自从懂得自己是无法掌控元庆,且无法轻易杀死他之后,便不再全副信任,有些底牌他压再说手里,是不会让他知道的。就比如,双喜。 可他了解姜元庆这种自负才智无双,却一辈子无法入仕的人的想法。他们会无比的想证明自己不输任何人,遇上了旗鼓相当的对手就一定会死磕到底。 越是这个时候,看着他即将要输了,姜元庆只会更加斗志满满,只有绝地反生才能显示出他善于谋划的本事啊! 何况双喜这招棋她从外放之地,察觉到还有姜琰华这个私生子的时候他就开始局部了,任何明面上与他有关的人都不曾去接触她。 姜元庆在府中有诸多暗棋,可他从未出京,根本不可能知道双喜的存在。 所以,也不可能是他出卖给行云馆知道的!也不会轻易投向行云馆。 可仿佛连老天都站在她们那边,每一步都被轻易的拆解,反击! 他说因为袁致蕴的话,侯爷已经知道他在拿蓝氏的命替自己铺路。 他不信,明明每一次算计他将自己彻底脱离,侯爷怎么可能会怀疑到他身上了? 姜元靖眸光含厉,更是不甘:“并不是女子就没有野心的,明明蓝氏的出手是那么顺理成章!” 可事实就是,侯爷真的看穿了。 元庆端了白玉小盏,在鼻下轻轻嗅了嗅茶水的清冽,却并未沾唇品茗一二:“蓝氏愚蠢,你知道,侯爷也会知道。那么你让他如何相信,蓝氏竟能发现那么多人的把柄以利用?其中还不乏侯府的世仆。就比如丁家的,在太夫人面前都能耍泼皮摆资历叫嚣伺候老祖宗的情分,他们能轻易让蓝氏拿捏住么?” “从玄武湖开始就是连环计,缓缓相扣,又可独立而生,你本有无数个机会可以扳倒他们,可惜啊,一招错,招招错。” 这些姜元靖不是没有想到过,只是他太自信了,杀蓝氏的心也太急切了。 当初以为,即便被人看穿了也无妨,没有证据所有的怀疑始终只是怀疑。 然而他小瞧了“杀妻”暴露带来的影响。 杀妻,哪怕是借敌人之手,都不会是什么摆得上台面的事。 如今他在侯爷的眼里恐怕已经和“阴毒”二字分不开了,即便扳倒了行云馆,世子之位也不会轮到他! 姜元靖转首窗外,天际有一抹云薄薄如轻纱的翳被风吹着从远处而来,朦胧了清朗的月色,留下淡淡的痕迹,这座煊赫了百年的侯府依然如青山唯一,而他的心底却仿佛一点儿月光都照拂不到。 蓦然间,他眼神一动,有阴郁的光芒在眼底一闪而过。 只要妨碍不在了…… 元庆看了他一眼,仿佛一无所觉,只淡淡垂眸凝着清亮茶水面上的氤氲袅娜。 姜元靖眼神一收,“十月初就要出孝,若是侯爷让我离京外放,这么多年的努力就白费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留在侯府,而不能如姜元赫和姜元陵一样,被赶出去! 一旦离府,少则三年,等到行云馆地位稳固,他即便回来了又能如何? 这个京城或许早已经变天了! 想了想,如今连袁家也收手不动了,他能商量的便也只有姜元庆了,最后还是说出了自己的计划:“上个月的等会,隆亲王世子的嫡女被孙家人掳劫……” 元庆手中的玉盏在梨花木的桌面上磕出一声清脆,打断了他的话,却是道:“娶、文家女!只要闻国公出面在京中替你谋职,你的困局便可解了。” 姜元靖蹭的站了起来,军营里打滚多年的身子笔挺挺而模糊得映在光影单薄的窗纱上。 他拧眉睇着元庆那张精致而淡漠的面孔,冷声道:“行云馆是狐狸,文家就是臭鼬!闻国公夫妇岂是好相与的,若是娶了文家女,来日必然处处掣肘。你到底知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处境!” 元庆并不为所动,只是温和的一笑:“我知道你打探到了隆亲王府的和安县主被人掳劫强占之事。她身处复杂的亲王府,心高气傲,也有手腕,若是进门,她必然也不肯安心做个庶子媳妇。一个不干净的女子,你若表现真心,她必然也能死心塌地,但她,并不是你最好的选择。” 姜元靖姜元靖眉目微微一凛,看着他的眼底有难掩的震惊。 明明窗外是花香弥漫的时节,原该温暖而肆意的,却莫名又一股森冷的寒意无处不在的逼迫而来。 然而那种又一次被看穿了计划的愤怒与与可奈何不断的冲击在他的心底,他竟然也发觉了隆亲王府那两日的不对劲? 是了,他这个有学识有才华的病秧子游走在众家郎君之间,大约也不会被人防备,任何消息,他总能比自己更方便的得到。 姜元靖咬牙道:“和安是亲王世子的嫡女,只要他们肯支持我,有多少宗室人脉可以利用,堂堂亲王府,难道还压不住行云馆那对夫妇么!” 元庆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蓝家因为雍亲王这个无限接近过皇位的女婿而在新帝手中不得不小心谨慎,可于蓝家来说,根基还是有的,若是能扶持你做了侯府的主君,也是有利而无害的。可你知道蓝家为什么不肯帮你么?” 姜元靖皱眉,当初若不是算着蓝家若是肯全力相助,他也能更顺利一些,却不想蓝奂这位老丈人如此的畏畏缩缩。 他冷哼了一声,表示不屑,却也疑惑:“什么意思?” 元庆双眸微微一扬,极其明亮,话锋一转却是道:“隆亲王眼看着是得圣心优隆,但他与华阳长公主相比又当如何?” 姜元靖并不以为长公主会对行云馆有什么特殊的情分,轻嗤道:“慕繁漪与长公主的交情不过尔尔,在外时的一点维护,原不过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罢了。” 元庆对他盲目的自信与自负表示很无语,开始怀疑自己当初选择帮他争世子之位时,是不是因为病的太重,脑子糊涂了? 但是他有他的任务,该说的话、该演的戏还是要继续啊! 润白的指腹轻轻点在微烫的玉盏上,慢条斯理道:“你那日在镇国将军府难道没有瞧见过长公主看她们夫妇的眼神么?是宠溺,是纵容,是全然的信任,那些东西只有亲近的长辈才会有。” “长公主说要给她撑腰,你觉得蓝奂敢和她作么?” 第612章 婚事 姜元靖是很惊讶长公主会站出来,但他也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李照嚣张跋扈,皇帝想要提拔自己的心腹,就要把旧时的总是打下去,而李照就是他要下手的第一个对象。 当时只以为长公主和太子是为了皇帝打前锋了。 所以,并没有太把长公主对行云馆的维护放在心上。 “你知道为什么?据我所知,长公主与行云馆之间并不存在任何‘恩惠’关系,来往也不过寻常。” 元庆摇了摇头:“我哪有本事探进长公主府里去,只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的。长公主本就是奇女子,慕繁漪的谋算也不遑多让,会喜欢她,很正常。” 后窗外是连接了整座侯府的一渠流水,有清风流淌于琼楼玉宇之间,吹皱了湖面,有银光粼粼。 元庆看向窗外的眸光映着那闪烁的粼光,深邃不见底:“而长公主并没有因为先帝的驾崩而失势。事实上新帝对她与魏国公依然倚重,乳他们的权利比从前更胜!西郊大营、镇抚司、五军都督府,你见过哪一朝的权臣能独掌如此三大衙门?” “你还以为你娶了和安就能得到隆亲王的支持么?” 他笃定的声音在这样寂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冷漠:“一定不会!而文家,从不曾放弃拿捏侯府的权势人脉。既然暂时动不了行云馆,又忌惮你在侯府多年经营的实力,那么下一步,就是把你彻底按进水里。” 在那么多次他的预测之后,姜元靖不得不相信他的话。 他颓然交椅扶手上,烦躁的掐着额角:“文家既然也想向我下手,如何还肯与我合作?” 元庆微笑道:“即便你已经落了下风,但他们也知道没有一击即中的把握还不如与你合作,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至少你们有共同的敌人。等来日坐稳了位置,你想摆脱闻国公的钳制,总有办法的。” 意图后算从来都不容易,但如今的形势里,姜元靖已经别无选择:“那我下一步要怎么做?” 元庆漫不经心的舒展了一下肩膀,寒星般的眸子微微一抬:“下一步,下下一步,你不是都已经部署好了么?不过是换一个女人实施而已,慢慢做下去就是了。” 姜元靖嘴角微微动了动,起身要走,脚步卖出去不过两步,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在背后所做的,为什么行云馆总是察觉不到?” 元庆将手中的茶水泼想窗外,没兴趣品尝:“我想瞒过他们,有很多方法。我能指使的人也远比你更多。何况我一介病弱之人,谁会相信我能算计谁呢?” 姜元靖眉心拢起山峦姿态,立在原地久久不懂,电光火石之间他脱口道:“管家?” 元庆只是微微侧首一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不过……你的机会不多了。若是我从你身上看不到能赢的可能,我可能会随时撤手,撤的干干净净。到时候,你能做的就只是承受打压而已了。” 姜元靖怎么也无法相信,他竟然能让管家陈叔为他所用! 陈叔是犯官之后,被发卖出来,是侯爷买了他进府,给予他尊重,帮他寻找流散的家人,他曾多次让姜元赫尝试着去拉拢他,都没有成功。 在李云海成为皇子之前,荣氏不把他们母子放在眼里,身边所有不过是侯府的份例,收买?不可能! 而陈叔只忠心于侯爷,办事利落而圆滑,若说有什么把柄,也不可能。 他猜不出姜元庆是以什么手段拉拢了他,但总算明白他为什么总是能轻而易举的从计划里消失,半点不漏生色,原是有管家的帮助! 这个人,能轻而易举的看穿许多,甚至猜测出了许多他却只能隐约察觉的事情。 连自己的一举一动也全都在他掌控里,他若反水算计,自己根本无力反击抵挡。 即便自己在他的帮助下能赢,这座侯府最后究竟是谁来做主,他已经无法预料了。 但更可怕的是,如今他除了依仗姜元庆的谋算,已经别无办法翻身了! 元庆捻着一方素白的软巾子擦拭着桌上的水渍,忽的抬头看向将于姜元靖,微笑道:“哦,善意的提醒,袁家和郑家已经真正的合作了,但你、千万不要和郑家的人有任何正面接触,他们是一定会被连根拔起的,你掺合进去,最后是怎么死的你都不会知道。” 晴光灿灿的午后,暖风熏得人醉,连庭院曲水流连里的一双鸳鸯亦伴着这份暖意交颈慵懒地浮在水面上,随波逐流。 四月初六,黄道吉日,宜入宅、动土、嫁娶。 这一天,王之骞与姜沁昀交换了庚帖。 那是两人的第一次相见。 王之骞见到眼前的“姜家姑娘”有惊诧之色从面上掠过,下意识的便往后身看了一眼,门外,并无思量中的人再进来。 然后就听着姜太夫人指着那位眉目温顺的姑娘说,这就是要与他定下婚约的女子。 他是读书人,但不傻,看人神色的眼力还是有的,分明从那位姑娘微垂长睫煽动的姿态里看到了敷衍,甚至,还有一抹难以察觉的瞧不上。 他知道的,自己只是五品官家的郎君,与侯府的姑娘原是不相配的。 当初口头定下这门亲事的时候,他甚至还只是个贡生。 用父亲的话说,是侯爷慧眼识珠,看重他稳重与刻苦,是个可托付的人。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本也没什么心仪之人,自然是由着父母做主。 那一日陪母亲去法音寺还原,上完香之后信步闲庭,于漫山粉红雾白的樱花林子里,竟会那么巧,遇到来替家中长嫂求平安符的“姜家姑娘”。 微凉的山风缓缓拂过林子,欲落不落的花瓣自枝头飞扬而起,而她薄薄的面纱也被那双无形的手揭开,那张面孔,像他书房窗台上摆着的一盆小雏菊,是温暖而清俏的,而她含笑的双眸,好像漆黑夜空里最闪亮的星子。 美的叫人移不开眼。 他本不是孟浪之人,却痴望地失手折断了一支盛开的樱枝,许是他的举动唐突了佳人,她便红着面孔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匆匆消失在一片花雾里。 然后他看到她身边的小姑娘赶紧追了上去,脆生生的唤她“七姐”。 问了一旁路过的知客师傅,方知那是镇北侯府的女眷。 七姑娘。 不就是侯爷许嫁余他的那位姑娘么? 他心生欢喜。 自那惊鸿一瞥,便生辗转反侧。 原以为今日相见,会让他清减几分相思意,却不料都是误会。 王之骞站在满面满意微笑的母亲身后,转首望了一眼屋外的晴光漫漫无边,只觉身坠一片清寒之中,然而世事便是没有那么多理所当然的顺遂,而他不是十多岁的毛头小伙,没有那么多的冲动,能做的就是忘记、踏上来日。 然后,看着庚帖在两人他与那位姑娘各自压抑的笑色之中,交换完成。 被妻子催来“监督”进程的琰华看看王之骞和姜沁昀神色里的微波,目色一动。 侧身同侯爷道:“庚帖交换过了,也算定了两家的心思。原我是小辈不该多言,只是我与郡君想着,毕竟七妹还在孝期,对外公布的事情还是暂缓一下的好。” 转首又看向王大人,含了亲和的笑色,先给予了肯定:“之骞自然也是出色的。”随即又道,“只是外头的嘴也总有不干净的,喜欢嚼舌,名声于男子也好、女子也罢,都是很重要的,无畏因着早一刻晚一刻而平白被人说了闲话。” 其实这样的顾虑王家夫妇确实是有的,只是他们这样人家毕竟只是小门小户,儿子得中进士自然是高兴的,但在朝中若是没有一点根基人脉走起来有多难王大人是清楚的。 能得侯爷看重当然是高兴的,如此来日仕途上也能得丈人一些帮助了不是? 所以在打听到了七姑娘“品貌皆好”之后,自然也是要积极些的,不好定亲,交换了庚帖也算定了心了。 但他们本就是高攀,总不好再有这样那样的要求,搞不好叫侯爷以为他们嫌弃侯府的姑娘了! 是以有些话就不好说了,听到人家世子爷主动提了,少不得眸光明亮了些。 第613章 做戏 侯爷和太夫人听着自是欣慰,暗暗赞许这小夫妻两胸怀宽广,便以主动姿态询问男方意愿:“如有人问起,便说是两家投缘,寻常往来而已。一切等十月初孩子脱了孝再公开,二人觉得如何?” 王大人便笑着道:“我们尊重女方的意思。” 王夫人应了一声“是”:“懂得人自然也懂。”旋即看向太夫人道,“世子爷和郡君心思细腻,能有这样的长兄长嫂,可着实是孩子们的好福气呢!” 太夫人眼角的纹路慢慢舒展开,颔首道:“您说的是呢!有这两个孩子在,我与侯爷真是少操了不少心思。” 如此便一致同意了,对外先不说了。 跑去前头看热闹的沁微人才进院子,笑声已经刮进了正屋。 彼时繁漪一手支颐,正斜倚在一只迎枕上假寐。 穿过姹紫嫣红的风是极其轻柔的,温柔掠起重重轻纱,她微眯的眸子恍恍惚惚的看着低垂的珠帘轻轻摇曳,泛起的光芒是白茫茫又柔熠熠的,不觉也生出懒怠之意,脑子里一片放空。 听着动静一睁眼,就见沁微猴儿似的飞了进来,身后跟着乖巧的沁雪和挺着孕肚的闵氏。 素手掩唇,轻轻打了个哈欠:“怎么,你们也去看热闹了?” 沁雪摇头,鬓边一支并蒂海棠步摇垂下的水晶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莹然晃动:“在门口遇上的。我可不敢去凑热闹,回头母亲又要数落我。”又指了沁微笑了道,“有那猴儿去看就够了,回头总要说的活灵活现的。” 沁微神秘兮兮的眨了眨眼:“五婶当然不会让你去了。不过你不去才好呢,去了往后就没好戏看了!” 沁雪接了冬芮上的茶在手里,奇怪地看着她:“这话要怎么说,怎么就我不去才有好戏看了?与我有什么干系呢?” 沁微晃了晃脑袋,却坏心眼儿的不给她解惑。 沁雪被她那一脸神秘兮兮的样子搞得抓心挠肝的,便去挠她:“你这丫头可真是坏,这话说一半,真是要把我难受死了!” 沁微怕痒,蹭的就撅起来了,一转身躲在了冬芮身后:“你待会子就知道了,急什么,好戏可跑不了!” 冬芮差点没把她给拽倒了,堪堪稳住了手里端着的茶盏,便轻呼道:“小祖宗,您可悠着点儿!奴婢皮厚,也不带能扛住这滚烫的茶水呵!” 沁微忙撒了手,又缠着她把热茶水换成冰镇酸梅茶,真是半点没有见外的样子:“这一路过来可把我热的,我吃冰的!这阵子老往两位嫂嫂处跑,吃梅子吃多了,这会子又觉得大嫂这里的冰镇酸梅茶才是最解渴的!” 沁雪听她说酸梅汤,也不与她闹了,忙不迭的点头道:“我也正想着这个味儿呢!从前光是瞧着你们吃酸都觉得脸颊都酸胀,满口生津,都要灵魂要出窍了。前儿来瞧着沁微吃的过瘾,也要了一小盏加了糖吃,果然觉得好。现在天气一热,吃别的什么茶都别的不解渴,心心念念就是这个味儿了。” 闵氏笑色饱满道:“这可好,一家子都改酸口了!” 冬芮笑眯眯的应下:“有有有,一早上厨房里的妈妈便熬好了一大壶,凉了后一半儿直接送去了冰窖里冰着,这会子去拿刚刚好,不会太冰了肠胃。小小吃上一碗,可是生津解渴了,指不定开了胃,饭都能多吃两碗了!” 说罢便匆匆去了。 沁微凑到繁漪跟前,明眸微扬道:“大嫂没瞧见,那姜沁昀可真是会演戏,一脸子的温顺害羞样子,由着王太太拉着她亲近,可真当人瞧不着她的敷衍和不屑呢!” 繁漪抬手拨开搭在她唇让的一缕发丝,淡淡道:“她一向如此,何曾改过呢!” 沁雪皱了皱眉,对姜沁昀得陇望蜀的姿态十分不喜:“王家虽只是寻常官宦门户,可王公子不是中了进士了么?这样的郎君可比那些得荫封领个虚职的人可强多了,她还有什么不满的?” 沁微温热的指腹在桌沿慢慢滑过,留下一道雾白,又迅速消失:“她若是个安分的,当初侯爷给她许婚时,如何百般推脱?谁家高门的正经太太、谁家豪门的嫡房夫人,哪怕郎君没出息,可这样的人家有主君的威名支撑,一进门就是风风光光的,她又如何肯多等那十几二十年,等一个不确定的前程呢?人家贪的不就是那虚名么!” 闵氏不屑轻嗤:“从前是看不上这样的小门小户,如今是不甘心,怕是还想着与哪位郎君不经意的‘浪漫邂逅’一番,成就戏文里的桥段,摇身一变成了某家王爷的王妃、哪家国公爷的夫人,好利用夫家的势力帮姜元靖来对付大哥大嫂呢!” 沁雪觉得自己一点都不认识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堂姐了,“从前只瞧着她温温顺顺的样子,连说话都是小小声儿的,哪只背后竟这样可怕。算计来算计去,算计到最后颜面全无。可侯爷到底还是心疼她的,不然随便塞给哪家高门的庶子,且由得她挣扎去了。” 朝阳高升,阳光冷白而炙热的姿态披拂在侯府延绵的屋脊上,流泻下流光轻瀑带着薄薄的青墨色。 繁漪泛起扶了晴云的手起身,映着曛暖的风伸展了一下慵懒的身子,轻薄的衣料紧紧贴着她的小腹,仿佛有了一些弧度,正在慢慢的显怀。 轻轻抚了抚肚子,冷凝道:“不知足的人,除非是能满足她的野心和虚荣的给予,否则,这样的好她是不会领情的,指不定心里如何怨毒呢!” 沁雪厌烦的冷哼了一声:“真是疯了!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不是人人都有的!”一扬小巧的小巴道,“她们想害人,且看对手是谁呢!” 沁微乜了她一眼:“小嘴儿变坏了!” 沁雪轻啧了一声:“还不是跟你学的!” 姐俩儿就倚在一处吃吃的笑。 冬芮来去速度可快着,一会子便上了酸梅茶来,两个小姑娘吃冰镇好的,两位孕妇便只能是常温的了。 沁微接了迫不及待先吃了一口,一线直下,舒服的打了个摆子,口中道:“上回管陈妈妈要了方子回去叫小厨房里自己熬,可就是熬不出那个味儿。我那婆子说,定是陈妈妈怕嫂嫂这儿少了我们叽叽喳喳,没了热闹,故意没把秘方给出来。” “前天知道我要来这儿,非要跟着,一进院子直接跑去厨房瞧了,结果却发现陈妈妈用的材料就是那么几样,然后回去不服气的又熬了好几锅。” 沁雪忍不住问她:“最后如何?” 沁微耸了耸肩:“最后、我只能来大嫂这里蹭喝了。” 众人的笑声忍不住顺着丫头们打扇的风轻轻缓缓送出窗外。 冬芮如数家珍:“陈妈妈熬地酸梅茶是十分讲究的,梅子洗净了泡发一个半时辰。这不管是泡发的水,还是熬煮的水,都不能是一般的井水,得是前一天去山涧运回来的山泉水,静置了一个晚上后才入用的。” “以梅子为主料,辅以新会县产的陈皮、甘肃产的甘草、山西的山楂,还有陈妈妈亲手腌渍的糖桂花,一同熬煮。因为有孕之人不好多食山楂,便要减量,但又不能不用,否则这味道便要减损,所以会拿初熟而微酸的糖梨子一味稍做替代。一样可以养脾开胃,生津解渴!” 晴云执着一把半透明绣合欢花的罗扇轻轻扇着,接口道:“所有的材料一道煮半个时辰,最后加进适量的糖,再熬一炷香的时辰才算完成。而以甘泉水熬煮的酸梅茶,会比井水熬煮的口感更多一味鲜爽。” “往后天气热了便要加冰,那便得把滋味熬得再浓一些,不至于冰块溶进了酸梅汁里淡化了口味。我们也是学了好久才学出几分神似来的。” 第614章 有点笨笨的呢 沁微轻啧:“话说咱们侯府也是钟鸣鼎食之家,衣食住行向来精细,却不想嫂嫂这儿连熬个酸梅汤竟还有这好些讲究。” 晴云掩唇笑道:“其实我们姑娘倒也没那么讲究,只是厨房里的妈妈一向好钻研菜谱,如今姑娘有孕,吃食都是太夫人拨来的妈妈在侍弄,她们几个闲的难受,总要弄些个点心汤饮的来,好证明自己没吃白饭!” 沁微张了张嘴,然后连连摇头:“光听着就很麻烦,我回去还是让小厨房放弃好了,省的再浪费了那好些材料。” 闵氏端那盏常温的酸梅汤轻轻啜了一口,果不然和往常吃的差距甚大,她是不怎么爱喝汤饮的,不由也多吃了几口。 绢子轻轻拭了拭嘴角,便笑道:“也无妨,如今入夏府里本就要准备汤饮的,你们院子里的份例正好简省了。回头再拿井水湃着,一样能消暑,顺道的丫头婆子们感谢的就是你了。” 繁漪看了眼沁微手里凝结了水珠的碗盏,焦糖色的汁水映着莹白如玉的碗盏,空气里也有薄薄的酸甜气息,刺激着口腔不住分泌出唾液来。 她自重生回来便是不怕冷不畏热,可有孕后却莫名怕热,如今入了夏,风都是温热的,稍稍一动身上便要黏黏的,就想吃一口凉凉的。 这会子“惊毛怪”似的丈夫不在,便试探道:“我能……” 冬芮和晴云刷刷看向她,异口同声打断了她要出口的话:“不能!” 真是,毫不留情面呢! “就一口。” 冬芮这里表达出没有商量余地的样子:“半口也不行。” 繁漪还想打个商量:“那加一口在这碗里行不行?稍稍凉一点而已,不会刺激到的。” 冬芮微微思忖了一下:“等到再热一点的时候我会考虑的。现在……”缓缓竖起一根指头,晃了晃,坚决道:“不行。” 繁漪蹙眉瘪了瘪嘴,同她们告状:“看到没有,刁奴欺主!” 冬芮轻叹了一声,颇为为难的痒:“为了小主子的安康,我们就只能升级做刁奴了!”抬手抿了抿耳边的发丝,轻轻一抬下巴,“就还挺威风的!” 繁漪认命的端了那盏常温的轻啜了两口,皱皱鼻子:“坏蛋!” 女眷轻轻的笑声混着花香,那样清绵而和煦。 小半盏饮下,满足的眯了眯眼,繁漪指了指前院的方向,问道:“那、王之骞有什么特别的表现么?” 沁微双手在两颊旁舒张了一下,似猫儿可爱的爪:“面上是没什么,可那眼神别提有多失落了,看着交换庚帖的时候还不住外瞧呢!” 繁漪轻轻挑了挑眉,旋即懂得地点了点头,意味深长的看着闵氏道:“十年寒窗苦读不易,自然是分不得心的,如今好容易中了进士,全身心便放松了下来,自然是要把婚姻大事提上日程了。虽说由不得自己做主,若是遇上了合眼称心的,可不得念念不忘了。” 闵氏大抵并没有会意,眨了眨眼,打趣道:“所以如今咱们的世子爷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化身绕指柔了。” 自上回在长明镜见着琰华那紧张兮兮的样子,便三五不时的要去打趣他一下,不过那家伙脸皮略厚,唯一有反应的便是耳垂微红。 大伙儿大约觉得没什么成就感,便来打趣她。 可惜她的害羞一般都贡献在了两人独处时,可又不能表现的太镇定,否则倒显得她脸皮厚来着,便只能锻炼一下控制脸红的本事了。 不过这会子都是平辈,便也没有“害羞”的必要了。 繁漪嗔怪了她一眼:“咱们家的读书人又不是只有姜琰华一个。” 闵氏微有一愣,没有接话,只慢慢摇着手中半透明绣栀子花的罗扇,那英翠的叶如在风中摇曳,有了风中飘零的姿态。 繁漪看了眼长案一角摆着的那本新得的香料孤本。 那本是人家夫妻之间的事,她也不喜欢去干涉,时好时坏,都是要当事人自己去体会的,只是瞧着元隐还算开窍,知道来贿赂他的份上,时不时提上一句倒也没什么。 话锋一转,朝沁雪抛去一个明媚的眉眼道:“何况本就是说好了的婚事,乍一听是姜家姑娘来法音寺给嫂嫂上香祈福,下意识便会觉得那是与自己相关的那个‘姜姑娘’了。” 沁雪听出点儿明堂了,嚼着沁微递给她的点心,傻愣愣的眨了眨眼,天真模样叫人心生怜惜:“你们、在说什么啊?” 沁微摸了摸自己的脸皮,眉梢调皮的挑动着:“说咱们家的姑娘生得美呢!” 繁漪伸手在她面上揉了一把,感慨这柔软细滑的手感真是叫人爱不释手,果然要比丈夫那枚几两肉的好多了:“美,都美着呢!” 沁雪咽下了口中的点心,一双杏眼儿睁的大大的,狐疑得看着这三人笑盈盈又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我觉得你们话里有话。”嘟了嘟嘴,伸手拉了拉繁漪的衣袖,撒娇道:“我知道你们都聪明,别欺负人家笨嘛~你们在说什么,我也想知道~” 繁漪与沁微是重生回来的,背负着沉重的生死一路跌跌撞撞,是以不管年龄还是心态,总要显得深沉些,有时候便更喜欢与简单的人相处。 而沁雪在一向秉承太平的五房夫妇教养下,心思一向是这个家里最最干净的人了。 但繁漪也知道,其实这个小姑娘并不笨,呛姜元靖的时候软声软气却也没带客气的,她只是不想把自己变成一个爱算计的人而已。 面对这样纯澈的小姑娘的撒娇,繁漪只觉心都要化了,那忽闪忽闪如星子一般的大眼睛堪比神兵利器。 想着要是这一胎能是个大眼睛的小姑娘就好了。 不过真要得了这么个女儿,估计她就要成为世上最没有原则的母亲了,必然是女儿说什么就都答应了。 至于丈夫,呵,一定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繁漪抬手摸摸她的发顶:“不笨不笨,我们沁雪可聪明着呢!”连头发都是软软的,是个男人都要顶不住了,不由感慨道:“他可真是好福气……” 闵氏轻轻笑出声来,只觉这姑娘可真是可爱极了,罗扇轻点着鼻尖儿赞同道:“可不是!这娇一撒,叫我、我也受不了了!” 沁雪似乎有点明白了,但又不是十分确定,小心翼翼的求证:“谁、谁的好福气?” 沁微拉了她站起来,眼前的少女面目若向阳的花,带着还未完全脱去的稚气与养尊处优的娇气,但她的眼神里却没有认人诘取的柔弱,眉目之间亦继承了五爷的淡然与清透,就好一朵叫人眼前一亮的、绽放娇美的小雏菊啊! 笑眯眯道:“当然是能娶我们八姐的那位啊!” 沁雪雪白的面皮一红,啐了她一口:“去你的,胡说什么呢!” 闵氏笑道:“说来给你寻摸婚事也有小一年了,也不知五叔五婶给你选了个什么样的郎君呢!” 沁雪捧着脸蛋挨着繁漪坐下,不好意思的扭捏了一下:“也、也没听爹娘说起过,不知道,我、我还小呢!” 沁微掰着指头慢慢细数着:“大姐姐、二姐姐,还有四姐姐,十五的时候都嫁进大长公主府了,沁雯也是十六就出嫁了。你啊,不小了!”一顿,忽然问道:“你觉得那日在法音寺见到的那位郎君如何?” 沁雪被她那猝不及防的话头转的,险些接不住,下意识就答道:“那个折了樱桃枝的人?”歪了歪头,“有点笨笨的呢!” 第615章 私会 虽说五叔五婶也是同意的,但总要当事人自己也没有反感才行呢! 繁漪与沁微相视一眼,这样脱口而出的答案,说明陌生的情况下是对对方有印象的,且不算坏印象! 那她们两这媒人做的,可不算生拽硬拉咯! 沁微年纪虽小,但眉目间可见英气,凑到她面前,硬是拧起好一副柔肠百转的书生模样,幽幽念叨:“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还不是因为看到了你。” 风轻轻的吹着,曛暖而温柔,轻轻嗅去,浓郁的栀子花香之外,似乎还有合欢与荼蘼晴天柔软的气味,淡雅与清冽的碰撞,让人只想融化在这样奇妙的风里。 沁雪粉面微垂,有别样韵致,抬手拍了她一下:“你、你不许胡说,我可不认得他!” 闵氏是不知她们计划的,不过听了这一会子也有些苗头了,不确定道:“你们说的人,是、他?” 沁雪就惊呆了:“……”怎么谁都知道的样子?难道爹娘真给她寻摸还婆家了? 繁漪懒洋洋挑了挑眉:“不识货的不要这好瓜,也不能白白肥了外人田么!越是门楣低,越是愿意闯出一番天地来,若有人能为他稍稍打点一下,我觉得来日是不会差。家族门楣岂是靠几个人能撑起来的,多一分可靠的姻亲自是不会错的。” 闵氏十分赞同地点头:“你说的不错。白先生和侯爷觉得好的,你和世子也觉得是可塑之人,那这人自然不会差。”侧首试探了沁雪道:“你见过那王家郎么?” 沁雪那绢子在指间缠绕着,那料子轻薄丝滑,如牛乳一般,乍一听闵氏的话,顿时瞪大的眼睛,满面的不敢置信。 小嘴儿张张合合好几个来回,才呐呐道:“他一个外男,我怎么会见过呢?” 闵氏抬手抚了抚鬓边的簪子,了然地同繁漪道:“难怪你不让她去前头看热闹了!若是露出个什么眼神来,指不定又要有好戏唱到沁雪身上去了。”指甲轻轻刮辣在扇面上,发出“丝丝”的行将就破的声音,冷哼道,“那两兄妹为了自己的利益,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她与行云馆走的进,有些事便也比旁人清楚些。 当初姜沁雯和那苏世子并非外界传的那么清清白白,所以繁漪促成他们顺利在一起时,也由这京中沸反盈天的议论,指指点点。 开始的时候她不明白,既然要帮姜沁雯,以她的手段可以无声无息的解决这件事,为什么要闹成这样呢? 后来相处中她慢慢明白,因为繁漪知道若是没有姜沁雯,即便上官氏婚后不幸,那也是她自己作死,可就是因为姜沁雯的缘故,苏世子才要死要活的退婚,那么上官氏被退婚的造成的伤害,她就的承担! 姜沁雯算不得无辜,有些委屈,就得她自己受下!也算是一种惩罚。 但若非她确定苏世子也不喜上官氏,而上官氏也朝着姜沁雯下杀心,还算计了她去,想来以她的性格未必肯成全这样一段缘分呢! 而这一回对象是沁雪,一个天真善良的姑娘,所以繁漪便不让她掺合进去,由着姜沁昀自己作死,将婚事闹翻,好让男方来日自己开口求娶,能让这个小姑娘干干净净的出嫁。 对于二房,她要赢的彻底,让侯爷和太夫人下定决心亲自解决了姜元靖,只需假作对一切算计都不清楚,任由他们害了她和孩子便也达成了。 甚至她们都不会把恨意转嫁给她,但她还是一再的周全,确保无辜之人不受伤害。 虽说辛苦周全,也是为了来日能相互支撑,光耀门楣,但实惠的却是属于每一个愿意安稳愿意安分的人。 不得不说,这个长嫂、这个长媳,做的已经十分体面了! 闵氏伸手搭了搭她的手腕,是玉镯与雕银臂环轻轻相撞的声音,伶仃而清越。 推心置腹道:“如今有了身孕,也别老费神了。姑娘们自有姑娘们的正缘,你做的已经够多了。” 沁微拍了拍心口道:“这不还有我呢么!有什么要做的大嫂开口说一声就是了,保准办的妥妥帖帖!” 繁漪沉幽的墨瞳敛起淡淡浮波潋滟,笑意如临水花颜。 遥想在慕家时的鸡飞狗跳,姐妹情寡淡,如今在别处一点点的拾起。姜柔和怀熙,还有眼前的这几人,甚至是出嫁后反而多有来往的含漪。 她所得到的,似乎,并不少呢! “我知道。能看着一桩桩好事来临,也算是替孩子们积福了。”转而看向那双清澈的眸子,温柔道:“他王之骞想要娶咱们家的矜贵姑娘,且不得他自己努力么!” 沁雪总算是确定了她们一直话里有话的话题,面色渐渐震惊,开始语无伦次:“你们在说王、王之骞?他就是那个笨、不是,那个折断樱桃枝的公子?可他不是……”她看向沁微,“所以、你那天就是故意叫错我七姐的?” 瞧,多聪明的姑娘! 沁微瞧着她那面孔如阳山熟透的蜜桃,粉嫩的叫人忍不住想嘬一口,吸上满口甜汁咧嘴笑:“八姐,你不会打我吧?” 沁雪有点无语,但心底又说不出有点欢喜:“……”这也不是她能做主的呀! 四月十六,立夏。 正是柳荫深碧、花盛果茂之时,却也总是雨水纷纷。 有时候前一刻还是清光万丈,下一刻便有厚厚的墨色积云把正午遮蔽的如同深夜一般,闷雷滚滚之后便是一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大雨,任性的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仿佛就是一瞬间的事,雨水一停,立马放了晴,若非空气里弥漫着厚厚的水气,强烈的光线雾蒙蒙的发毛,还以为方才的雷雨交加就是一场幻觉。 人烟稀少的小径上,带着厚厚面纱的女子慢慢走着。 一身雾蓝的苏绣上裳,下陪一条曳地月华裙,在一树树绯红热烈的海棠花树间,在雨滴尤挂枝头的晶莹剔透下,显得格外清雅而出尘。 然而她的脚步虽轻缓,却略带焦虑,带起的衣摆轻曳亦有凝滞之感。 脚下也不知如此徘徊了多久,终是走到了小径尽头。 是寺院最深处的一间屋舍,空寂而荒凉,一路走来甚至都未遇见寺中人。 一株紫藤自她脚边攀爬着大和尚搭起的架子,长长的伸展至青灰色的屋檐下,二月花发成穗,四月时一片粉白雾紫,披垂摇曳,一望煜然。 花架之下站着一高挑男子,嘴角微微上扬着,不笑时亦带着三分笑色,花朵在明媚的阳光里反射出薄薄的光芒,映在他清秀的眉目上,竟生出一股别样的妖异之色。 他就站在那里,目光似三月的江南春水般温柔的凝望着她。 而女子的脚步,在他伸出的手势里再不犹豫,矜持而决绝的走向他,在他面前站定,揭下面纱,漾起梨涡似的浅而蜜的笑意:“吴公子。” 吴征握住了她的细白柔荑,轻轻捏了一下:“还以为今日你不来了。还想着,是不是我书信时太孟浪了,吓着你了。” 姜沁昀扬起的嘴角有一瞬不可查觉的凝滞,旋即轻轻一低头,以一泊羞怯掩饰了她眼底的虚与委蛇之色,摇头道:“今日大家都去了张家吃满月酒,我、我说了身子不舒坦,才留在了家里。” 吴征眉宇间皆是温存的笑意,拉着她慢慢进了屋,话里颇有深意:“幸好我一直等着你,否则,不知又要错过多久了。” 第617章 上赶着找茬(一) 四月十八是个好日子,众家多有选在这一日宴请。 含漪儿子的满月酒便也选在今日。 太夫人有先见之明,知会了马厩早早套了马车出门,那会子路上便已经热闹极了,去赴宴的、迎亲的、看热闹的,人头攒动。 从侯府到张家半个时辰的路程生生走了一个时辰才到。 张家的主君与侯爷年轻时曾共事过数年,两家也算常来常往,是以今日既是参加同僚孙子满月,也是亲家的外孙满月,侯府今日上上下下都去了张家吃酒。 当然,除了“身子不舒坦”的姜沁昀告了罪,留在了府里。 不过阮妈妈半道上便遣人来回了话了,她们刚出门没多久,负责看守她的婆子便悄悄放她离开了,想是这段时间没少从她和姜元靖的手里得好处。 这会子,人怕是已经到了法音寺了吧? 繁漪本是懒得动弹的,但独自留在家里的话,姜沁昀私自离府,她没能拦住少不得也要被人说一嘴“往日那么机敏,今日怎么就没察觉了”。 可若是妨碍了她进行“成为国公府世子夫人”的伟大计划,又显得太不道德,毕竟人有痴梦总要成全一下的,她这个做大嫂嫂哪有挡路的道理,便只能委屈一下自己和孩子辛苦一趟,跟着丈夫一同出门了。 正好也能与姜柔她们说说话,顺便破一破“扶风郡君流产”的小道消息。 然而琰华自下了马车开始整个人就紧绷着,紧张兮兮地护着她的肚子,倒也不必她“不经意”流露什么了,只要有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来她的肚子里货真价实揣着个娃了。 索性慕家和楚家都提前知会过了,不然露出同样的惊讶表情,可就要搞笑了。 慕老夫人抓这她便又是有一通的叮嘱,然后让她去小花园里休息去,省的被人问长问短的,烦的慌。 有些相熟的、别有目的的人家见她走了,便拐着弯去太夫人或者慕老夫人那里打听什么情况。 毕竟,不好直接跑到当事人面前大大咧咧的问“你咋没有流产呢?”,这种话,倒显得像是在诅咒人似的,忒不招人待见。 两位老夫人一脸惊讶:“不过是前阵子有些胎像不稳而已,你们都哪里听来的假消息?”旋即一脸震怒,“简直岂有此理!回头总要他们当祖父、外祖父的好好总要查清楚了,把那些乱嚼舌根散布谣言的,全都扔进大狱里去好好醒醒脑子!” 一旁丘家太太与李照家原是有表亲关系的。 丈夫是五品官,儿子在李照那里求来了个兵马司七品副指挥使,也并非什么大户,如今没了李照这颗大树遮挡撑腰,尽管心里恨的要命,怨怼姜家下手太狠,但也不敢如何。 虽没那胆子来做什么,却也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样子,似笑非笑道:“外头传的那么疯,您两家不早出来辟谣,也不叫咱们来探望,害我们担心了好些日子呢!” 太夫人是京中混了一辈子的人了,如何能不懂呢? 淡淡一笑道:“一则呢,郡君要好好休养,二殿下和世子都不准去打扰。二则,这种污糟消息一听便知是假的,难不成真有人信?前几日还听说丘大人不知为何还打丘夫人你呢,今儿见着你们夫妇两不是挺恩爱的么!” 众人刷刷看向了丘太太,八卦之心翻滚了又翻滚。 她们也有听了一耳朵,还以为是讹传。 几家与姜慕要好的夫人太太不屑至极,便少不得要冷嘲热讽几句还回去。 丘夫人听着那些笑意盈盈的凌厉话脸皮抽了抽,便更觉得难堪。 但身在旁人家宴席上不好发作,也不敢发作,便只能勉强抿着笑色道:“太夫人哪里听来的这些,打女人的事儿谁家主君做得出来啊!都是讹传。” 慕老夫人微微垂了垂眼帘,笑意好不温慈和缓:“哪家没被传出个莫名其妙来,原也不过是各家的家务事,听过也便罢了,当不得真。方坐下就这样被盯着责问,我还以为自个儿上了公堂在被问罪呢!丘夫人,您说是不是?” 丘夫人哪里听不懂老夫人是在骂她多管闲事,笑色越发难堪了起来,越发觉得脸皮发痛,好像又被人狠狠打了一耳光的感觉,却也不好多说什么,那两家她还真是一家都得罪不起。 便也只能干笑着称了“是”:“都是闲话一句罢了,也是我多嘴,两位老夫人原宥则个。” 人家祖母和太婆明显是不愉了,众人哪怕心里仍有各种猜想,却也一时间消停了下来 不过这世上也就是有这种不识相的人,就上赶着来正主儿面前阴阳怪气了。 比如眼前这位夫人,瞧着姜柔被长平郡主喊去了说话,她身边没人,便不请自来了。 坐在繁漪身旁,慢条斯理摇着罗扇,一双眼乌子十分刻薄地不停上下打量着她,最后定定落在她的肚子上,嘴角一掀:“哟,不早就流产了,这是又要唱哪出啊!” 繁漪认得她,礼部侍郎吕献之妻,亦是李照的外甥女,随母姓,唤清源。 她的父亲是燕国公赵婧,年轻时也是赫赫有名的武将,在京中地位可比洪家。 那时候静文郡主还未入嗣德睿太子一脉,元郡王府也不过寻常宗室,为了拉拢燕国公,老郡王便把嫡长女新惠县主嫁给燕国公为继室。 李清源做闺秀时,站在宗室小娘娘面前从来都是昂着下巴的。 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收敛,应当是从五年前燕国公府世子趁先帝病重、太子根基未稳,意图从定国公手中抢走刑部掌控权,而设计定国公开始的。 可他们哪里是长公主的对手,不到三日功夫便要查到燕国公府头上。 燕国公没有办法,只得把庶子推出去顶罪。 因为燕国公是明白人,所以哪怕当年三王夺嫡如火如荼却从不肯插手半分。 他与先帝年少年认得,很清楚先帝爷虽留着跋扈且在夺嫡中上蹿下跳十分积极的元郡王,还十分优容,美其名曰为了静文入嗣德睿太子一脉的情分,但他已经猜测到先帝留着他的真正用意,便是要让先帝在登基后杀鸡儆猴用的! 而他这个大舅子却还手握京都防卫的二十万兵权,在先帝眼中便是威胁太子顺利登基的一大变数,为保全族安稳,懂得的上交了虎符。 先帝满意他的识趣,又看在赵家为朝廷征战多年的份上,没有揭破他。 不过至此之后燕国公府一直被华阳长公主不轻不重的打压着,虽伤不到元气,却再也没能触及权利的中心。 而繁漪呢,既是导致李照倒台之人,又是长公主言明要撑腰之人,对吕夫人来说,可不是新仇旧恨集于一身的仇人了? 况且,以前李照煊赫的时候,那些个亲戚、与利益相关者,相互抱成团。 如今他倒台的极其不体面,那些人时时刻刻得担心着会不会被拖累,少不得还得被从前打压过的门户盯着不放了,这会子瞧她势单力孤,可不得来寻她的晦气么! 无音看她神色不善,手下意识有了防备的动作。 繁漪也懒得同这种人生气,也深刻懂得“恶人自有恶人磨”的道理,当下就决定她若干再有废话,必然有样学样还回去,让她今天好好给大伙儿免费演一场大戏。 也让那些个蠢蠢欲动的好好看看,她慕繁漪可不是好惹的! 抬手微微一摆,阻止了她上前教吕夫人做人。 繁漪大概也猜到她要做什么了,不过她的“怒”可不是谁都能激的起来的。 这一辈子她没与这人打过交道,在做鬼的时候倒也在这女人府上看过笑话,有的是办法以牙还牙。 笑色如月地看了她一眼,目色如雷雨停歇后,被湿润空气拢得雾霭沉沉的光线:“是吕夫人啊,到不知您从那离听来的这种损阴德的话来?” 第618章 上赶着找茬(二)共侍一夫 吕夫人大约三十四五的年纪,丹凤眼、瓜子脸,风韵犹存。 想是花了大功夫、大价钱保养那张皮囊的,依然十分细滑,只是眉心的折痕有些深,脂粉均匀之下,也还是掩饰不住眼角已经蔓生的细纹,想必平日里眉少生气皱眉头了! 今儿来吃席,打扮的十分隆重,高堆云鬓间点簪满了翡翠簪花,并一堆赤金祥云纹簪子垂下红石榴珠子串成的流苏,穿的一身八宝团簇的大袖衫,臂弯里挽着一条胭脂红明艳牡丹纹的薄纱罗披帛,明艳华贵,直逼亲王妃的姿态。 这是不是叫缺什么就不停找补什么? 吕夫人抬手掠了掠英红如血的石榴珠子,沥沥之声更显她冷笑幽异:“满大街都在传呢!”眼眸越发不屑地一斜,“我在京里高门里长大的,这种把戏倒也见多了,无非就是仗着自己手里攥着个不值钱的玩意儿,便要兴风作浪么!” 繁漪漫不经心的听着,扫了那披帛的绣纹一眼,她认得,是千锦阁的手艺。 说明还是很有钱的啊! 想是往日没少被“孝敬”了。 得好好考虑一下,给那些特定人户涨个价也挺好的,赚到的钱用来布施倒也功德一件了。 如此想着手中慢慢拨弄着青花洞石花卉的茶盏的动作也轻快了许多,点头“哦”一声,等着她继续唱下去。 吕夫人瞧了眼日头,大约宾客慢慢也都进门了,远远有女眷说笑的声音渐渐靠近,嗓音便拔尖儿了起来:“贱坯子就是贱坯子,惯会阴谋手段算计人的。也不知道这回倒霉的又是谁了!”旋即又轻啧了一声,“怎么没瞧见你们家五奶奶,别不是被人害的爬不起来床了吧!” 微微低垂着面颊,任由温热的氤氲蒙上她的面颊,有细细的汗毛微动的细痒之感。 繁漪满面赞同地笑道:“您倒是猜的准极,确实已经起不来床了。这么关心她,回头可得去探望探望,也好显得你高门世妇的心胸来。不过,侯府欢不欢迎你,可就难说了。毕竟,也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疯妇都配登侯府的门。” 吕夫人龇目咒骂道:“你个小贱人竟敢辱骂于我!” 韶华如月,是在风云诡谲里的周旋与隐忍。 繁漪的气质便仿佛新贵之家的红墙绿瓦,没有宫禁之内数百年流转的风霜侵蚀的仓皇与沉重气息,却有两世轮回赋予的深刻浸润,有另一种宁静与深沉,宛如阳光下玉的边缘耀起的一点光芒,带有尖锐的锋芒,却依然是温润的。 澹澹一笑,傲睨自若地暼了她一眼,不屑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本郡为何骂不得你?” 吕夫人凤眸一眯,眸光碎碎:“低贱商女生的下贱玩意儿,也配同我提身份!少得意,总有你不得好死的一天!” 繁漪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微凉道:“你的话,我会让二殿下准确无误的转告给陛下。吕家对于陛下的旨意很是不服气啊,就是不知,到底不服本郡被册封,还是不服气李照此中罪大恶极之人被贬为庶人呢?一介外命妇也敢藐视皇帝,看来吕家的胆子都不小啊!” 吕夫人心口一窒,如今的处境还是让她心下慌了慌,若是真叫她挑拨到皇帝面前,可指不定要给丈夫和儿子惹来什么样的麻烦了。 攥着绢子的手一紧,厉声道:“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我什么都没说!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污蔑朝廷大员,下贱出身也敢妄议朝政,参到陛下面前,看你怎么死无葬身之地。” 繁漪轻轻扬了扬眉梢,不大认真的捂了捂心口:“我好害怕啊!不过,你觉得整个御史台还会放过你吕家么?” 还参到陛下面前! 如今跟李照有牵扯的人夹着尾巴做人都来不及,还敢在朝堂上叫嚣,怕不是傻子! 吕夫人眉心一跳,竟忘了他是慕孤松的女儿了! 可出口的话也来不及收回了。 听着远处女眷们的说话声慢慢清晰起来,花木间已有衣摆翩跹的痕迹,旋即一收满面的刻薄,决定先发制人,只要把她的名声搞臭了,谁还会相信她的话! 就在瞬间里,吕夫人的神色切换地好是温和,而背对着人群的目光却阴鸷如孤鸮,死死盯着繁漪的肚子,故意咬着声儿地刻薄道:“劝你还是积点儿德吧,今日害了自家妯娌,别明日生出个死胎来!那可真是报应了!” 繁漪眸光一沉,似寒冰凌冽,却也不发作。 无音是冷冰冰的杀手,然而眼底一闪而过的冷芒表明她现在一点都不冷,甚至有血液如沸了。 敢骂她的小徒弟,让你知道什么叫找死! 繁漪朝她一笑,安抚她的怒意。 旋即一甩手中杏色粉绣荷花的绢子,悯然望着她:“今儿一早我出门的时候听百姓在议论,说您家的二郎君得了绝症,就快死了呢!是不是真的啊?” 她知道什么了!? 吕夫人骤然变色,脑中一阵木木的晕眩,蹭地就站了起来,食指凌厉的指向繁漪,几乎分寸之间就要戳进她的眼睛了:“我儿子好好的,你胡说八道什么!自己还揣着个玩意儿呢!也怕遭报应!” 繁漪大受惊吓地搁下了茶盏,一双眼眸散去了沉幽,雾蒙蒙惊惶地接受她凌厉的对待:“我说的都是实话,你做什么生这么大的气呀?这样的嘴脸真是好可怕,就跟百姓家里贴的驱魔夜叉一般。你儿子快死了你,都不晓得口里积点儿德。何况,我又没做亏心事,有什么好怕的!” “亏心事”“快死了”这样的字眼儿直刺而来,吕夫人生了心虚的暴怒。 她极力克制,可眼底阴毒与惊惧却是无论如何也收不回去的,因为她很清楚,自己儿子半死不活的样子究竟是为什么! “你这个贱人……” 繁漪不轻不重就打断了她的话,笑色清清:“就没有其他词儿了嘛?如果这词儿能杀人,你那好妹妹早就死了千万次了,不是么?总听人说原配死了,庶妹才为继室。你们姐妹的感情可真是好啊,你还没死呢,庶妹就先帮你照顾起了吕大人了!如此姐妹情深,吕大人真是好福气。” 无音冷凝的眉目微微一舒:“……” 唉,怎么办呢! 做鬼做久了,“看”秘密看多了,一回来就忍不住让人深挖各家辛密。 手里握着别人家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就跟握了一枚兵部正在研造的地雷一样,指哪儿炸哪儿,嘭地一声,就能死一片,杀伤力比刀剑可威猛多了呢! 而这吕家嘛,姐妹两一同进的门,一妻一妾,二十年来太平和睦,儿女生了一大堆。 明面上也确实是正妻更得宠,妾室伏低做小。 可那且若是奴婢抬的、外头纳的也便罢了,偏是大婚前几日爬上的准姐夫床的庶妹。 燕国公对嫡子是重视的,可对嫡女却没有那么多的偏宠,大抵还是因为新惠县主和李清源的脾气都与倨傲的缘故。 毕竟以县主之身做了继室,还得向原配执妾礼,这于高傲的新惠来说,无疑是最憋屈的窝囊气了。 偏原配没有留下孩子,她也无处撒气,最后少不得要影响了夫妻感情。 即便燕国公开始的时候也是疼惜新惠的,可这个世道上哪有男人会一直容忍得了妻子的傲。 每每相对,只以为是对着县主,而非妻子,时间一长再深的感情也没了。 于是,便对会撒娇嘴甜的庶女格外宠爱。 而得宠庶女原指望在国公爷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挤掉嫡姐好上位,最后却还是做了妾。 第619章 上赶着找茬(三) 嫡庶之差距,在于身后的靠山。 这样的靠山包括主君、外祖家甚至闺友。 家族联姻,不是看钱财就是看根基,有多少是能随心所欲看姑娘家想不想抢的? 那庶妹就是搞不清楚状况,自以为有主君的疼爱就能顶替嫡姐了。 而这对姐妹的悲剧,可以说就是燕国公对庶女的纵容太过,让她自以为有跟嫡姐相争的资本,最后才造成了相互憎恨、算计的局面。 两个人进了同一个门,都憋了一股气,又哪里能真的太平呢! 这些年算计来算计去,一向下的都是死手。 吕大人虽喜欢妾室的风流小意,却也懂得嫡庶不分的后果,既然解决不了,就只当什么都不知道,名其名曰尊重正妻。 当然了,也没少去妖妖娆娆的妾室那里找快活,然后在温柔乡里不断许出去好处。 如此,也更进一步激化了姐妹两的矛盾。 也让无辜的孩子为此付出了无法挽回的代价,吕二郎便在自母亲和姨母的算计里,葬送了未来。 如今眼看着庶妹抱上了孙子,吕夫人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 原本正妻要把庶子、庶孙养在膝下,谁也拦不了,哪一日孩子生个什么毛病没了也便没了,可如今却是全家人防备着她,不让她接近家中唯一的孙子。 可她又能如何呢? 唯有恨与愧悔如刀的自我折磨! 吕夫人的大袖有涟漪微动,那是恨道极处无法抑制的颤抖:“贱人!贱人!” 她的咒骂一遍遍从牙缝里挤出来,不知是在骂窥探了吕家秘密的繁漪,还是在骂让她一生都不快活的庶妹。 叫繁漪意外的是,吕夫人的神色唯有眼珠在一瞬间里是有几乎脱框而出的暴怒,旋即却是一片平静的,足以说明她往日面对恨到骨子里的庶妹时,是何面目了! 繁漪的绣眉一根一根地舒展开来,似在看一出有趣的笑剧一般地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明明是带着笑意的,却是微微下垂的,更像嘲笑,而落在远处之人的眼底,又像是微微隐忍的气怒。 “就算你们骗婚成功,改变不了你儿子已经被你害成废人的事实啊!哦,我知道了,你们是想让外人觉得生不出孩子是女方的错,跟你儿子没关系,对不对!” “你的儿子因为知道自己已经注定做一个废人了,心气儿一天变态过一天,而你呢,因为杀不死那个让你痛苦了一辈子的庶妹,应该也早就满腹黑水了。于是,你们两个明知道不是她的错,却有了借口光明正大的打她、骂她、羞辱她,好发泄你们两个的无能和失败,是不是?” 那个姑娘,繁漪曾远远见过的一次,生的眉清目秀,成亲不过两年却已是满目枯槁。 或许她也已经知道真相了吧? 或许还不如不知道。 这样毫无防备的直面人性的可怕,恐怕早晚要崩溃。 吕夫人只觉她那蔑然的眼神成了锐利的针,几乎穿透了她的身体。 不意吕家严防死守的秘密竟会那么清楚的窥探在外人的眼底,她下意识去否认:“你不要胡说!我儿子好好的,分明就是那贱货无用,不会生的废物!废物!” 忽然察觉到自己的情绪已经被她牵着鼻子走了,强忍着去撕碎她的冲动,企图以声响和狰狞的面孔压制对手,大声道:“明明是你算计自己妯娌,拿自己肚子里的脏东西算计她!别想转移话题,掩饰你恶毒的心肠!别以为生的一张狐狸精的脸,就能别所有人迷惑了!我才不信你什么好东西!” 繁漪真是对这种人无语,同是女人,杀不了敌人,却只敢拿一个温顺之人来刻薄折磨! 到底谁才是废物! 不搭理她的咒骂,只在慢慢又掰出一根手指,帮她记录好待晚些时候她要挨的揍。 面上满是体谅地继续自己的话:“天下父母心啊!不过这么缺德的事情都干得出来,‘报应’两个字送给你们正相宜呢!不过我倒是可以帮帮你的,让二公子去给秦公公做徒弟,来日也是条出路么!想来二殿下是会很乐意帮这个忙的。” 素手掩唇惊呼了一声,目光歉然道:“真是抱歉,瞧我这记性,人都快死了,哪还有什么出路啊!当然是只、有、死、路、了、啊!也是可怜,谁让他母亲平日里没积德,一张嘴、一颗心脏的没边儿,到处给儿女损阳寿,这不报应、就来了么!” 吕夫人目光狠狠一震,只觉胸腔里溢满了酸苦滋味,一齐涌动逼仄了上来,那种苦痛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大声的否认,想一并将愧悔从心底驱赶:“我没有!我没有!那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是那贱人害的,是她害的!” 不远处的人群大约是发现她们这里气氛的不对经了,虽然听得不是很清楚,但见繁漪那一脸惊怒的样子,都愣了一下,脚步不由纷纷停了下来。 有那吃亏繁漪或姜家、慕家亏的人,好一番“到底都是常来常往的,一下子凑过来,帮谁都不好”的为你们好言论相劝,正巧过来的人里也没有和繁漪相熟的,一时间年轻的不敢帮,年长的权衡利弊,便是顺利挡住了要往前去劝解的脚步。 庆安吕氏,比起范阳卢氏,河东柳氏,清河崔氏,绥阳郑氏,虽有不比,却也算的上大族了。 尽管李照倒了,吕家却未倒。 镇北侯府更不用说了,背靠华阳公主和定国公,哪家都不是一般门户能得罪得起的。 不过还是有一位心软的夫人唤了张家的女使来,吩咐道:“你去前头知会吕大人和姜世子,还有你家主子。郡君有着身孕,若是出了岔子可谁也负不起责任。” 女使被惊呆的神色忙是一凛,“嗳”了一声,立马去了。 不过一会子就见着姜琰华从另一个方向已经匆匆过来了。 繁漪的眼神不着痕迹往人群处睇了一眼,面上把“隐忍的怒意”诠释的更是淋漓尽致了。 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人喜欢咄咄逼人了,就真的挺爽的! 正要说话,就被人一把搂住了,低沉沉的嗓音自耳边响起:“吕夫人这张牙舞爪的是要干什么,欺负我妻子柔弱么!” 无音:“……”我听你扯个鬼! 如此一打岔吕夫人激烈的情绪得到了缓解。 她狠狠做了几个深呼吸,压住了翻涌的心血,昂起下巴倨傲道:“管天管地还管我什么表情!以为攀上了太子就有什么不起了!贱坯子就是贱坯子,就会装模作样给自己抬身份。” 更难听的琰华也听过了,岂会被她言语影响。 拿了妻子手中的绢子给她擦了擦额角的汗:“怀着身孕本就怕热,不是跟你说了,热了就去阴凉处坐着么。姜柔人呢?要她陪着你,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繁漪倚着丈夫的臂弯,眉心微宁,朱唇轻咬,好不柔弱可怜道:“长平郡主喊了她去说话。我是想走来着,谁知道这疯妇就撞上来欺负人。不过没关系,我原谅她的无知无耻。毕竟连儿子都能害,莫名其妙来刻薄诅咒我的孩子又有什么奇怪的。李照的外甥女,品行总是相通的么!” 琰华一听这人敢诅咒他的孩子,面色立时如青瓦上的的冷霜,叫人望之生寒:“看来是对李照余党太宽容了!” 吕夫人微微一慌,旋即镇定下来:“我吕家若是有罪,陛下早便惩处,既然没有,那便说明我们是清白的!岂由得你们这些贱婢耀武扬威的恐吓人!”一双凌厉的眸子不停刮辣着繁漪的肚子,“一个商女生的,一个娼妇生的,赶明儿生的也是个杂种!” “下贱!” 第620章 上赶着找茬(四)莲言莲语 琰华小时候被嘲笑羞辱惯了,没什么不能忍的。 但别人在自己面前侮辱自己的母亲和妻儿,便忍不下了,口气似傍晚天边最后一抹淡青色:“吕夫人,请你保持世家妇该有的体面。我不打女人,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亲眼看着你的儿女无声无息消失在这世上!” 吕夫人瞳孔一缩,不知是恐惧还是怒意,极力平静的面庞上有微微的抽搐,但也紧紧只是微微的抽搐而。 轻轻一甩臂弯间的披帛:“能在京中站稳脚跟,谁家没个盘根错节的势力,以为放点狠话我便怕了你们。”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以示不屑,“呸!什么东西!” 繁漪蛮佩服她的,能把神情控制的那么好,这些年定是没少被茶里茶气的妾室激将了。 微笑着点了点头:“杀那么多人自然是不敢的,不过要让你全京城都知道你儿子是废人应该也不难!哦,还有你那长女,如今在我那做宗妇的二姑姐手里讨日子,你也想让她尝尝举步维艰的滋味,是么!” 侯府的二姐儿是长房贵妾生的,因为贵妾难产而亡,文氏那时候快临产无心照顾,便养在了太夫人身边,学得一身好本事,太夫人亲自为她选的夫家是武将世家的傅家。 主君镇守长鸣关十年,掌帅印,是正一品大将军。 与小吕氏同是嫡长房的媳妇。 从前小吕氏仗着身份没少给她、给其他妯娌塞恶心,这都没能从二姑姐儿那讨到过便宜,如今李照倒台,没跋扈的人上门撑腰,光是吕家的颜面怕是在主君和主母那里也没那么好用了,往后岂有她小吕氏的好日子过? 若是再有个叫人鄙夷的母亲,啧,那可真是要举步维艰了。 吕夫人压抑而紧绷的喉间有“呼呼”的喘息声,是极力压制的惊惧与怒火:“你敢!” 繁漪轻轻一嗤:“我为什么不敢?”话锋一转,自顾道:“不过我打听了一下,听说您还去求仙问卜过,大仙儿不是告诉过你了么,你儿子会变成废人,就是你、害死了人命的因果报应呢!大仙儿还说了,要你多积德,不然你的孩子们都会承受你恶因下的恶果,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瞧你那缺德、阴损、刻薄的样子,你次子的阳寿就是给你嚯嚯没的。摊上你这个母亲,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呢!接下来又是哪个要不得好死了呢?你放心,我一定会助你妹妹一臂之力的!” 吕夫人听得面色发白,如秋日阴翳天色下的湖面:“你这个贱人!你敢害我的孩子,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不会放过你!” 繁漪站起来,抱着肚子慌里慌张地退了两步:“呀!你儿子又要少活一天了!” 琰华轻轻拦住她的腰,垂眸凝着她那乳扇的长睫,轻轻挑了挑眉:“……”我有预感,她的戏要唱往精彩之处了! 繁漪羽睫低垂,颤颤如寒鸦的飞翅。 让人远远一瞧,便是好一副受委屈的可怜样子。 然而伴着她温柔语调吐出来的词儿,却担得起“刻薄”二字:“二公子算来也是十七八岁的人了,拖着副病躯苟延残喘,连个后嗣都没能留下,也真是可怜的很。不过你那庶妹都已经做了祖母了,到底是一脉相连的亲兄弟啊,到时候让侄子送终,灵前叫上一声,二公子也就不算绝嗣了。” 吕夫人的眼睛定定的突着长长的指甲用力划过半透明的披帛,发出轻微的尖锐的行将破碎的“丝丝”声:“闭嘴!你给我闭嘴!你这个毒妇!毒妇!我的儿子会恢复的!你不许诅咒他,他一定会恢复的!那个低贱的杂种也配给我儿送终!杂种!” 繁漪掀了掀嘴角,越发觉得世家女眷骂人的词汇量实在少的可怜,颠来倒去就那么几句话。 手轻轻搭在丈夫手腕上,轻轻往前走了几步,忽然伸手甩了她一个耳光,常年练剑的臂力直接把人给掀翻了。 这时候不打白不打,正好最近心口闷闷的不适意,这巴掌一打下去果然爽快了很多啊! 打完之后还嫌弃的甩了甩手,抱怨道:“哎呀,皮太厚了,可把人家手打疼了呢!” 琰华握着她的手轻轻抚了抚:“怎不叫无音打呢,她皮……”想说厚来着,但一想那是打不过的人,立马来了个大转弯,“她手皮厚。待会子我去要些冰来,给你敷一敷。” 无音忍了又忍,一个冷眼扫过去:“……过分了。” 琰华敢怒不敢言:“……”态度上的差别太明显了。 吕夫人跌倒在地上,有一瞬间的发懵,定是没想到她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打自己了。 不过她的表情切换得好不流畅,一副惊恐而无助的模样,以手之地连连后退,噎声惊叫起来:“杀人了!杀人了!快来人啊!姜琰华和慕繁漪要杀我啊!救命啊!救命……” 三三两两的人群原站在离这里三丈的树荫下,装作没在意的样子闲聊着,余光却也没错过一丝一毫,乍见繁漪就这么一巴掌甩过去,都吓了一跳。 胆子太大了! 从前仗李照威势扬着下巴在京中行走,而如今不能的人,立马捏着嗓子就惊呼了起来。 以期将周围的人都引过来:“哎呀,扶风郡君啊,你怎么能无缘无故打人呢!” “即便你有太子和二皇子撑腰,吕夫人的年纪好歹也能做你长辈了!你这样,可真是太不该了!姜世子啊,你也不拦着点,都是要在朝堂上行走的,你难道真要和吕家结仇么!” 这时候正是各家宾客都陆陆续续到了,远远听着听到这里的动静,都围了过来。 吕夫人一听是熟人的叫声,立马扬起了一抹得意:“看你们这些贱人还如何嚣张!” 繁漪无所谓的一笑。 敛了敛眼帘,在她面前蹲下,眉心拧起一片怜悯,好一声长叹道:“为什么从前好好的郎君,如今居然会去折磨自己的妻子呢?就是因为他还活着的每一天、每一刻,都清晰的认识到这个无法改变的真相。你的儿子,永远都只会是个废人。” 吕夫人的得意一僵,眼睑为为抽搐了一下、又一下:“你尽管说吧,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繁漪竖起实在在唇前轻轻一晃,慢条斯理的继续道:“尽管来人世一遭得了这么个结局,挺让人遗憾的,不过我相信二公子仁孝善良,即便知道他的母亲为了算计人压根没把他的性命放在心上,也还是会选择原谅的,毕竟性命是你给的,出身也不是他能自己选的。” 她轻呼了一声:“啊!我想到了一个问题。等你的孩子一个、一个,全都死光之后,吕家的家当岂不是全都归你妹妹和她的儿孙子了呢!原本该属于你儿子的前程、钱财、地位,会一样一样都被她们祖孙三人全部拿走。斗了二十年,结果还是什么都归了你的好妹妹。而你,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她好是真诚的一抚掌:“都不用她动手,你自己都在帮忙杀自己的孩子了呀!吕夫人,你真的是、好善良啊!想来,你的好妹妹也会亲来谢你的。” 末了,抬头看了丈夫一眼。 琰华嘴角微微一动,十分配合地道:“她在骂你。” 繁漪轻轻摇首,好一嘴儿真诚的莲言莲语:“吕夫人也是好心啊,现身说法劝解别人要积德,不然身边的人就会承受报应,就会像她儿子一样,人不人鬼不鬼。实在令我感动不已呢!既然她劝了我,我也得真心实意的关心关心她啊!” 无音一向没什么情绪的眼微微抽了抽:“……” 她几乎都能看到繁漪在心底里是如何在一池莲花落果间遨游的了,好一身荷香沾衣呢! 从前倒是从没看出来这小东西还有这一手采莲的好技艺呢! 第621章 上赶着找茬(五)比的,不就是谁先崩溃么 吕夫人从不知眼前这人竟是恶魔! 她的慢条斯理就像是钝刀子,沾着笑意莹然的剧毒毒液,一刀又一刀地剌在她的皮肉上,那种尖锐的恶毒,比之那贱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尽管她依旧听到了脚步在不断靠近,然而被冰雪凝固的身心承受不住如此尖锐的对待,与理智、傲气一起分崩离析,阴鸷的眼死死盯着繁漪的肚子,极力维持表情开始扭曲。 最后在她一声“明儿要去看望吕二公子”的里,彻底失控:“死杂种!揣个死野种,你这个没娘养的贱东西!不得好死,你们全都不得好死!” 正欲靠前劝解的众人诧异的顿了脚步:“吕夫人这是疯了么!” 姗姗来迟的亦舒和明溪几个刚到,顺着风儿听着似乎牵扯了繁漪,一心念着她有着身孕,怕她吃亏便匆匆过来了,远远瞧着姜琰华也在一旁,才稍稍松了口气。 亦舒母子在一株石榴树下站定,今日都穿着月牙色轻薄杭绸衣衫,明艳的花色将两人的容色映的格外红润,抬手折了一枝石榴给儿子挥着玩儿。 仰面冷声道:“骂的那么难听,要我,我也打她!远远听着人那一嗓子,我还真以为是扶风如何仗势欺人了,倒不想看了这一出泼妇骂街。” 柳明溪刚满周岁的女儿伸手管小郎君要花花,小郎君很大方的把一整枝都给了小妹妹。 柳明溪温柔一笑,只在花枝上摘了两朵,一朵放在女儿小小软软的手里,一朵簪在了她可爱的啾啾上。 脸蛋肉肉圆圆的小女娃穿了一身淡黄色的小衣群,肤色又白又嫩,簪上了一朵小小红花,更是可爱了,惹得周围的女眷忍不住来逗逗她。 吩咐了丫头们好好看着,柳明溪方抬头冷哼了一声道:“仗势欺人倒是没见过,老被人当软柿子捏倒是见过几回了。什么都不知道,倒也敢造谣郡君和世子仗势欺人。” 与楚家交好的海夫人也来了这处。 她是有眼光之人,眼看着慕家、楚家不断起势,而慕繁漪不仅让皇子对她百般维护,连长公主也直言要为她靠山,她便知道此女不简单。 与楚家交往的这两年里也多少听得出来,楚涵能顺利进刑部为侍郎也是她在背后筹谋,更见她在镇国将军府的姿态,心中对她便少不得多几分好感。 既遇上了,总要说几句的,便漫漫然一笑,和缓道:“这些年来看着京中因为不实留言逼迫而自尽的女子还少么?何曾见谁为此付出过代价了?始作俑者指不定在背后如何得意呢!”微微一天,“造谣一张嘴,澄清跑断腿啊!” 亦舒清脆的嗓音如雨滴坠落舒展的芭蕉叶,清越至极:“海夫人这话就是实在了。这时候落于下风的人自然是自认倒霉了,可若是造谣之人原不过破落户的,又当如何呢?” 一同过来的晋老封君垂眸微微一笑。 有趣的听着时光流转之下有棋局在慢慢发生变化,手中的拐杖在砖石上轻轻杵了杵,嘴角的纹路清浅而通透:“那便要看被造谣的人是不是肯当做没发生过了。倒也,无关心胸。” 亦舒赞同道:“老祖宗说的是,要不要追究,是权利。毕竟谁身上没点儿什么错漏把柄,只怕反击不是人人都承受得住呢!” 一旁推波助澜过的金夫人面孔微微一僵,旋即温和笑了笑道:“这到底也是郡君先动的手啊!好歹也是做长辈的年纪了,被人这样莫名奇妙的打了,也难怪她会那么激动了。” 姜柔扇着一把手掌大小的小叶紫檀扇子,坠下的殷红流苏轻轻扫在白皙的手背上,别有别样的妩媚,懒洋洋道:“既然都不是当事人,哪来的脸以为自己有说公道话的资格,有好戏看着就是了,想挨揍也没这么着急上赶的!” 晋老封君失笑地拍了她一下:“嘴坏!” 今日能来张家赴宴的,也不会是什么小门小户的,金夫人的面色就有点难堪了,但她自然也听得出背后这声儿是谁了。 背靠太后和英国公府,有晋怀长公主府和华阳长公主府撑腰,丈夫还是镇抚司内定的下一任指挥使,自有她嚣张的资本。 她本也不是丘夫人、吕夫人之辈,愚蠢的会把针对摆在脸上的人。 何况,她倒不信慕繁漪当众打人还能翻身了! 于是立马抿了一抹温和而谨慎的笑色道:“郡主说的是,也是我说话不够周全了。” 庭院打扫的干干净净,灰石花砖映着碧树红花,越发炫目的仿佛白雪映光。 繁漪看的眼睛发花,又热着,莫名生出几分困倦来。 好容易压下了几欲冲出来的哈欠,怯生生地倚着丈夫,抱着她的手臂,犹自继续道:“明儿我一定要去佛菩萨面前念上一百零八遍的《地藏王本愿经》,把这样的恶毒全都超度去该去的人身上!你既不信因果报应,尽管骂,谁在意谁输!” 果不然,吕夫人所有的咒骂全数断裂在胸腔里! 繁漪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她一遍又一遍,冷冷一嗤:“不过也是,做母亲的光知道刻薄别人,哪里还管得了马上就要死的儿子呢!反正来日养老送终也派不上他什么用场了,一角踢去墙角任他自生自灭也就是了。这不,你的庶子连孙子都给你生下了么!自有人送终的。” 尽管从庶妹那里听过无数的刺激之余,可终究没有此番诛心。 吕夫人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脸孔便扭曲了起来,低吼如受伤的母狮,却又不敢让人听出她儿子的致命短处,只能将嘶吼压在嗓子眼儿里:“你闭嘴!我儿子不会死的!他会好好的活着!就是那贱人和她儿子死绝了我的孩子也不会死!” 看着吕夫人一点一点的崩溃,琰华觉得自己毫无用武之地。不擅于口角分辨,又不能打女人,唉! 想了想,总要说点什么的,于是薄唇微扬了凌厉弧度:“吕家唯一的孙子啊!多金贵。” 繁漪听丈夫那一棍直对七寸,差点就抚掌称赞了。 吕夫人的眼角不断地在抽搐,面目开始扭曲,难以维持那一目受害者的委屈惊恐样子。 繁漪说的有点累,好像吃一口茶润润喉,但瞧那人群越聚越多,叫人看着她端着茶盏,“下风”的地位就演不下去了。 切换上一脸愤怒而隐忍的表情让人窥探,一声轻吁里包含了太多的懂得与悲悯,直刺向对手脆弱的神经:“我知道,你害自己儿子成了废人心里愧疚,不想承认也是有的。” 吕夫人紧攥着披帛,从不知那艳色丝线绣成的大朵大朵牡丹竟是如此的扎手,刺地她满手黏腻:“不是我!我没有害我的孩子!是那个贱人,都是那个贱人害的!是她害了我们!是她害了我痛苦里一辈子!抢走我的丈夫,害死我第一个孩子!害我一辈子被人耻笑,都是她逼的!” 她不知要如何让对手闭嘴,也不知道要如何让自己平静下来,只能试图以“道德”去抵抗她:“你什么都不知道,有什么资格对我的事指手画脚!凭什么、拿我的痛苦来伤害我!” 繁漪一点都不可怜她,这不是她下手折磨、毁掉一个无辜女子的借口! 面上闪过一抹厉色,旋即被温和无害的神色掩盖,让人无从察觉:“凭什么?不凭什么啊!我这是在学你呢,咱们比的,不就是谁先崩溃么!想拿道德来绑架我,以弱势博我同情么?你找错人了,我可从不是什么好人。” 第622章 上赶着找茬(六)高招 不是喜欢拿外头的流言来说事儿么! 尽管你们家的那点儿破事儿瞒的挺好,但能被她的人探听到,她也没传出去,算来也是积了大德呢! 不然那他吕二这会子可真就没脸活下去了。 想来她那庶妹没有把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也是故意的吧,好时时刻刻拿来刺激她,反击她!让她慢慢崩溃,失去所有人的人心。 最后,把吕二逼死在她的面前,逼得她失控,到时候即便妾室不能扶正,吕家的中馈也要换人掌控了呵。 高招啊! 难怪吕夫人这么多年都没弄死她呢! 吕夫人从来没有把她放在眼里,只以为舅父算计她,不过是因为那是楚家、慕家甚至镇北侯府看重的人,也是最弱的人,好拿捏好对付而已。 谁曾想,那一副楚楚可怜的皮子底下竟装着个魔鬼! “魔鬼!你是魔鬼!不得好死,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繁漪淡笑依旧:“只要我立于不败之地,谁能让我没有好下场?” 悄然转换了站姿,背对了人群,俯身凝视于她,嘴角衔起一抹诡谲笑色,极轻、极轻的几乎以气音道:“不过,你说是她害了你的孩子。我是不赞同的,有些责任,是你永远也无法推脱的。那碗绝嗣的汤药还是你亲手熬的,你、忘了吗?” 想着,若是遨游在莲花池里的时候怎么能少了品茶的惬意呢?默默在心底捧起了一盏清新茶香来。 绣鞋踢了踢蜿蜒在地的披帛,又推心置腹道:“吕家虽为大族,在京中到底也算不上什么,李照一倒台,你们啊就怕别人说你们吕家不行了,这才穿金戴银的出来纤白,人之常情。” “其实没事的,也没有人说你儿子病重要死了还穿得花枝招展是不对的。如今这才死一个,也没什么,毕竟家里庶子就有三四个,以后还是会有人拍着队孝顺您的!多死几个,慢慢你也就习惯了。” 琰华真是见识了妻子那张小嘴儿的厉害了。 真是对方怕什么、恨什么就偏要说什么,还非一本正经的说,温柔款款的说,任对方再好的忍性儿都要崩溃了。 于是他决定同妻子好好学两招,以后自衙门遇上不识相的人也好怼回去:“不过我觉得您在这儿显摆够了,还是赶紧回去陪着吧!即便没用了,也是你怀胎十月生的,见一面少一面,说不定见了这一面,就没下一面了呢!” 世上有哪个母亲真的会不在意自己的孩子,尤其还是因为自己才成了废人的孩子呢! 小妾! 因果! 报应! 绝嗣! 废物! 死! 一字一句,轻轻的、缓缓的,像带着花香的春风,听在吕夫人耳中却似带着烈烈碎冰的冰水,一下子将她按进了底处,溺住了呼吸,成了摧毁她所有极力镇定的防线。 崩溃,似洪水暴发,无可阻挡,脑子所有的想法就是撕碎她!撕碎她! 劈手夺起石桌上的茶盏就砸向琰华,在他抬手抵挡的瞬间里,然后狰狞着面孔扑向了繁漪:“撕烂你的嘴!去死!你给我去死!你这里烂货!打死你!打死你这个贱人!” 得了消息匆匆赶来的张夫人和吕大人,远远就看到吕夫人那疯狂的一面,吓得魂都飞了:“住手!” 众人也没料到吕夫人如此疯魔,众目睽睽之下竟然叫嚷起来要杀人。 全都傻眼了。 张绵音正在前头帮忙招呼客人呢,听着消息忙跟着过来了,真是急的要命,这还怀着孩子呢,别吃亏了才好啊! 可瞧了一圈,就发现姜柔漫不经心的打了个哈欠,亦舒冷笑连连,明溪轻嗤不屑,凤梧负手好不淡定。 正当她疑惑的时候,下一瞬就听得一声惊诧的抽气。 再定睛看去,那疯妇已经被人扔了出去,狠狠摔在石榴树下,撞得满树花瓣映着阳光灿灿纷纷坠落,未添美感,只有狼狈。 “……” 好么,是她白操心了! 张绵音不敢置信的指了指无音:“高手来着?” 亦舒拿下巴瞥了瞥姜柔,轻声道:“以前是她身边的暗卫,被长公主讨了过去,指给繁漪了。” 张绵音倒也听说了长公主与她十分投缘,倒真是没想到,这么投缘啊! 不由感慨道:“……这操作,有点婉转曲折。” 几个姑娘相视一笑,这个形容也蛮有意思的。 人群瞧着主家过来了,便也跟着围过去了。 姜柔慢了慢脚步,与临江侯府的陈曦丫头并肩而行,两人凑在一处低声说了几句。 陈曦挑了挑眉,加快脚步先过去了。 繁漪站在原地分毫未动,只以惊诧掩唇的动作里,嗤笑道:“真是白长了年纪,没长脑子啊!我能对付得了李照,那你以为你在我眼里又算什么东西?还想来对付我?就等着你所有儿女,为你的愚蠢陪葬吧!” 吕夫人脑子嗡了一下,终于真切的感觉到了恐惧的滋味。 她从不信舅父输在这小贱人手里的,可痛到模糊的视线里,她的姿态那样的睥睨而倨傲,又让她不得不信。 挣扎着想爬起来,想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制止繁漪的报复,却又被人毫不留情且极具羞辱的踩在了胸膛上,死死碾压在地上! 无音踩下的足,岂是她能挣扎开的。 微睇着的冷眸里是悬起的旋转利剑,蓄势待发,若非在旁人府邸,至少要断两根肋骨了:“找死!” 繁漪默默为自己的决定说一句:真棒! 就知道李照被废为庶人之后会有人不甘心,会来找她麻烦,从前带晴云足以,因为她的身手也不差,不过现在嘛,自然是把无音贴身带着了,安全! 一转头看到丈夫被泼了满身狼狈,心里就不痛快了,真是找死! 琰华甩了甩衣袖,青翠色舒展的茶叶便落在了地上:“没事,也不烫。” 匆匆赶来的张夫人拉着繁漪好好打量了一番,确定她无事才松了口气。 回头冷着面孔睇着爬不起来的吕夫人,冷声道:“吕夫人这是要做什么?” “不管什么原因,这里不是在吕家,面前的也不是你吕家的孩子,是陛下钦封的郡君!即便看在慕都御史和镇北侯的面子也要上留有余地,好歹看在自己郎君还要在朝中行走的前程上!竟还对着有孕的小辈动手,吕夫人这是要在我张家唱一出大戏么!” 吕献上前姿态十分谦和地拜托了无音脚下留情。 无音也不能给繁漪招事儿,便收了脚。 吕献约莫四十的样子,生的还算清秀,也沉稳,见了妻子如此疯魔样子,倒也未曾表现出不耐与嫌恶的意思,小心扶了妻子起来,掸去了尘埃。 他是礼部右侍郎。 先帝在时,三王夺嫡,他是静王李锐一派的,但为人并不激进,李锐落败被圈禁而死之后,他便一直比较低调,也没遭人打压报复,后因上峰病退,又向先帝举荐,才升了侍郎。 但因为蓝奂把持礼部已有二十余年,加之李照的关系,对吕献所有掣肘压制,所以他在礼部的职权并不大。 吕献对于张夫人会如此显而易见的偏袒,倒也并不惊讶。 只拱手深深一揖:“拙荆失礼,冲撞了郡君和姜大人,还请郡君恕罪、姜大人恕罪!张夫人海涵!” 吕夫人捂着心口,痛苦让她极速冷静下来,思绪转的飞快。 虚弱地缩着肩,拧眉道:“张夫人骂的不错,是我失控失了风度。可你也是做母亲、做长辈的,若是有小辈在你面前连翻诅咒你的家人孩子,甚至不顾两府交情还出手打你,你也能忍得下么!” “不过是众人议论起外头流言,我瞧着她小腹微凸,想是孩子好好的,便来恭喜一声。也不知哪一句说错了,竟惹得她大发雷霆,还说定是要让太子我们吕家斩草除根这样的话来……” 第623章 上赶着找茬(七)一唱一和 繁漪面色白白的,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你们怎贼喊捉贼”的惊诧,仿佛一时辩解不开的样子,拉着丈夫的衣袖,急的说不出话来:“她、她……” 人有时候是非常看“颜色”的,美人犯错一向能得到最大程度的包容,若是美人慌张而无助,那就更能激发旁人的维护弱小的心理了。若有前一刻还面容狰狞的半老徐娘装柔弱来衬托,便更有杀伤力。 立马有有窃窃私语表示:她们不信扶风郡君会说出那种话来。 甚至还有心软的夫人忙是怜惜道:“别急别急,也没人说你什么,没事的,别怕,啊!” 这两年各家走动,张夫人如何不知道繁漪多受那几家人的重视,肚子里还有姜侯爷头一个孙辈,若是让她在张家出了事儿,那可真是要成罪人了。 她与繁漪好歹也是相处过的,自然晓得她可不是会轻易失控的人,绝对不会无缘无故的打人的,况且她与吕夫人也算是老相识了,如何不懂她的心机与为人。 并未搭理吕夫人一脸愤怒,只是轻轻拍了拍繁漪的手:“没事,别怕。” 琰华越来越佩服妻子装柔弱的本事了:“……”不瞒你们说,我家夫人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众姐妹:“……”呵!演的是越来越好了! 繁漪呢,当然也不着急说话,她就等着吕夫人的帮手一个一个浮出水面了。 小鱼苗,一网打尽才有意思呢! 对于吕夫人毫不犹豫倒打一耙的行为,她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因为自己确实很难解释,若非是她诅咒她、诅咒吕家,为什么她会在他们夫妇面前失去理智,像个疯子一样喊打喊杀的。 而就是因为吕夫人的彻底失控,才能咬死是他们对她不利! 叫他们百口莫辩。 至于吕二的事,既然已经被他们知道了,脸皮也已经彻底撕破,吕夫人自然也不相信他们出了这个门会不拿来反击她! 既如此,只要他们敢拿此来威胁,她也不怕亲自喊破了,到时候,大不了她儿子被人怜悯嘲笑,可百官亦要惊骇,他们夫妇紧盯着旁人的府邸是要干什么! 都要怀疑,是否自家也被他们检视了去! 如此,也是在给自己、慕家和镇北侯府,甚至楚家找麻烦! 果然是被算计打磨了二十年的人啊,失控之后竟能迅速冷静,继续她的计划,冷静的下风姿态完美的无可挑剔。 繁漪暗暗学习,这心态了不得。 听到妻子口中提及了太子,吕献眼皮一跳,扶着她的手暗暗用力,制止她再说下去。 吕夫人生怕丈夫生了怒,不敢多言,只是眼神往人群里轻轻一撇。 方才“惊呼”“诧异”的十分起劲的金夫人,果不然如和事佬一般,站了出来。 金夫人生的一张容长脸,圆眼长眉,若是忽略她眼底的精芒微闪,倒真是和善极了。 她上前劝和道:“郡君自然不会是这样的人,哪里会因为一些小事而扯到什么灭门不灭门的话来。定是天气太热的缘故,在这儿的女眷们大都过生养过,都懂得有孕之人容易心烦气躁的,定是哪一句里听叉了,才生出的误会。” 微微一笑,很慷慨的拿自己做了例子:“不瞒你们说,我年轻时候怀头一胎也是草木皆兵,总觉得人人都会失手伤到我的孩子,还曾在我家主君说我紧张过头的时候生气之下挠了他呢!” 众人也不好去反驳她什么,便也只是干干的跟着笑了两声。 金夫人的表情是温和的,说话是轻缓含笑的,但是也不必仔细听了,就是咬定了这一切都是繁漪的错呢! 真是好一个和事佬呢! 这般配合无间,吕夫人心口那口恶气总算是顺了些许了,嘴角不着痕迹的一动,是笃定而昂扬的! 旋即捂着心口轻轻咳了两声,摆出一副宽容大度的神色道:“原是想着舅父是舅父,他犯错也同我们无干系的,便同她恭喜一声,也好叫她晓得,我们吕家是没有恶意的……唉,算了、算了,也是我不配了,人家镇北侯府正煊赫,恭喜的人哪里缺了我这样一个仇人的外甥女呢!” 这话可堪称是艺术,一下子便把自己和李照割裂开了,甚至还让人有一种“哦,她也是被人拖累”“正在小心翼翼的表明自己卑微姿态”的感觉呢! 繁漪最近为了应付家中长辈的打趣而新学的一门新技艺,能很好的控制起了脸红和害羞的程度,今儿又瞧了吕夫人一那副怒极却依然面色平静的的好本事,决定举一反三、现学现卖。 也是上天给的好条件,她本生的柔婉,自重生之后脸色便一直微微苍白,怎么看都显得柔弱不已,有时候这也是她让人心生怜悯的的武器。很实用。 微微一侧身,让冷白而皎皎的阳光投映在小巧而虚弱的面上,落在旁人视线里,便像是初雪一般从白而至透明的模样,是脆弱的感觉,仿佛她就成了秋日里的一片飘零的薄脆,转眼就要被风吹散了似的。 一目泫然望着一唱一和的两个人:“……你、你们都太过分了!” 果不然,一见她那遥遥欲坠的模样,便有年轻或心软的女眷不忍心了。 窃窃私语道:“吕夫人方才那嘴脸委实有些可怖,说她没恶意,我可真是不信。谁知道方才她在郡君面前说了,激得她动手呢!何况姜世子都来了,她若真是处于下风,难道不会走么,我可没看到有人拦着她!” 年轻的姑娘抬手掠了掠耳上的石榴籽耳坠,想起了从前受了吕家母女的委屈,一下子红了眼眶,冷哼道:“我便吃过她们母女的亏。” “她女儿和明家姑娘起了冲突,趁我走过去的时候伸脚绊我,我没能站稳把明姐姐给撞下水了,结果她就拉着李照的长媳过来,也是这样,一唱一和,便说是我推的!还好那回有人是瞧见了的,后来悄悄给明明家说了真话,不然我真是跳进护城河也洗不清了。” 三十来岁的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那件事我知道,只是碍于那时候李照势盛,她又是李照的嫡亲外甥女,明家没有追究责任而已。也真是委屈你了。” 然后又有小心谨慎的夫人小声提醒道:“既知道对方不是什么善茬,说话更要小心了。万一回头又算计上门,岂不是给自己找事儿!” 小姑娘吓了一跳,立马捂嘴不说话了,眼巴巴看着繁漪,盼着她能当众揭穿吕夫人,好把自己的仇也一块儿报了。 金夫人仿佛看不懂繁漪的气怒,轻轻一叹,以长辈的姿态好一番推心置腹道:“这日头眼瞧着是越来越高了,你有着身孕,难免心浮气躁,我们都是可以理解的,都知道你不是故意打人的。吕夫人是长辈,只要你认了错,是一定会原谅你的。” “你看看今日都是来吃你外甥满月酒的,本就是高高兴兴的事儿,何必闹的难堪,也给你姐姐和小外甥心里添堵不是!郎君们同朝为官,也总要走下去的,闹僵了对郎君们也没好处的,是不是?” 说着便伸手去拉繁漪的手:“张夫人还要招呼客人,总不能因为你让宾客觉得没被招待好吧?唉,好孩子,快认错吧!” 站在一旁的万太太左右瞧了一眼,也跟着道:“这也不是大事儿,道了歉也便揭过了,谁也不会盯着不放的。” 第624章 上赶着找茬(八)道德绑架 尽管炎炎之气蒸蒸,石桌上的一盏清茶却慢慢散不去炙热,温润的袅袅断断续续的在清亮的水面上打着转儿,借着阳光的照射,让茶烟有了光的影子。 琰华清冷的面上又如烟的冷厉,挥袖扫开了金夫人上前的姿态,冷笑道:“如此欺人太甚,倒也真没有必要走动了!倒不信姨姐为着自己心里舒坦,还要出来迫自己亲妹妹承认莫须有的事情了!” “金夫人倒是会做好人,使的好一招道德绑架逼迫人!远远听一耳朵就知道谁对谁错,是谁撒谎是实话了?刑部的尚书之位让给你要不要?” 金夫人等的就是他们发怒的姿态,顺着挥袖的动作就是连连踉跄,好似被人狠狠推了一把:“哎呀!” 万太太忙上前搀扶住了她:“小心!” 张夫人站的离小夫妻两是极近的,琰华的衣袖分明是没有扫到金夫人的,即便说受到了惊吓,也不至于整个人这也倒下去。 瞧她那夸张的样子,不免皱了皱眉。 哪里还看不懂,这几个人是连起手来在她张家算计繁漪了! 她正犹豫着要怎么委婉开口替小夫妻两解释,衣袖却被不着痕迹的拉了拉,女儿棉音示意她不要开口。 张夫人余光看向繁漪,却见她娇粉面低垂之下,睫毛煽动的格外镇定,也不知怎么的,莫名就定心下来了。 而金夫人和万太太也是料准了她这个主家不好多说了,为了亲家姑娘一下子得罪两家人么? 何况,旁人的角度根本看不到姜琰华的动作究竟有没有碰到金夫人。 她们也可说,张夫人是为了偏袒而胡乱说话呢! 扶了金夫人站定,万太太面上便露出很是不赞同的神色道:“姜大人不要说冲动话。你年纪轻轻就在太子爷面前行走,确实是前程无量,可你要知道,一门一户要走的远,靠的不是一个人的力量,而是同僚与门户间的相互尊重扶持。”末了又重重一叹,“动手推长辈,可就是你的不该了!” 这一“推”字,又将琰华送上了风口浪尖。 姜柔拿肩膀轻轻撞了撞张绵音,以扇掩唇小声道:“你跟着来凑什么热闹,你们家的客人都不招呼了么!” 张绵音忍不住皱眉盯着金夫人和万太太,直想伸手把她那“我说的都是公道话”的虚伪面孔给揪掉,正恨的牙根痒痒呢! 被姜柔一顶,愣了一下了,看她的下巴对准了万太太的方向,立马明白了:“啊、啊!对对对,我去招呼客人。”抬手比划了一下,表示一定会办好,又瞧了眼风一吹就要倒的小身板儿,忍不住又叮嘱道,“你们可看着点儿,别叫她吃亏了啊!” 姜柔笑的好不沉稳:“好。”你想太多了。要欺负她,还真是不那么容易的,这不,一耳光都已经被她赚走了。 日头越发高了,虽不是盛夏也晒的人闷闷的,懒得再听万太太那一顿恶心,一扬声打断了道:“你们几个可拉倒吧!一唱一和,戏台子上的角儿都没有你们的嘴脸精彩了。” 金夫人面上的温和有一瞬间的讪讪,旋即认真道:“郡主这话妾身委实不懂了。既然是做错了,致歉难道不应该吗?郡君打人、那么多双眼睛可都是看着的。” 亦舒温然而笑,却含了不容反驳的口吻道:“看见就是事实了?以为谁开口快,就是谁赢了?到底是谁诅咒谁,是谁在喊打喊杀,我们也都听得一清二楚!金夫人说这话,可真是把人都当傻子了么!” 姜柔又道:“就前几日才判了个案子,子杀父,无罪释放。因为深查了才晓得,做父亲、做儿子的暗地里是如何虐待妻子孩子、虐待自己父母的。这种不杀,难道等着被他折磨死么?竟还敢攀扯上太子爷,你们想暗指什么?一个个,胆子不小啊!” 吕夫人抬手捂着心口,露出摔倒时手腕上擦破的一块破皮殷红,以显示自己是被欺负的无助立场,微微扬起的脸上“不容污蔑”的表情,是对亦舒指摘的无奈,又是对皇家的敬畏。 愤然深叹道:“我一介深宅夫人懂什么朝政之事,能有什么暗指呢?你们竟把我与那种杀人犯相提并论!太过分!何况,这话原也是扶风郡君说出口的,你们问我,我便直述相告而已,怎倒成了我的诬蔑之言了?” 吕献不是把激进和嚣张放在面孔上的人。 低调的为人处世让他能在暗处冷静观察、细心分析,自然晓得慕繁漪此人心机深沉,不好对付,而为她开口的这些人,也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妻子不甘心娘家和外祖家倒台,多有怨愤,他自然懂得,所以他一向劝解她要冷静,不要轻易和那对夫妇对上。 然而妇人就是妇人,以为自己年纪沾了优势,在后宅颇有手段,便可轻易对付得了人家。 可他也知道妻子并非是会轻易失去理智之人,会失控到当众“咒骂、杀人”之语分明是精神已经被慕繁漪刺激到了崩溃的程度。 这一局,到底谁算计谁,显而易见。 她慕繁漪就是在等一个机会,让所有依仗李照、心有怨恨的人不敢轻举妄动么! 偏偏妻子沉不住气寻上了门,很好被她逮住了机会! 先发制人,眼瞧着是沾了上风,安知她慕繁漪是不是早有陷阱等着他们来跳了! 吕献转眼的瞬间,只觉跌进了一泊深不见底的深渊寒潭之底,明明是夏日暖风炙热,却有冷冽入骨之感。 心下一跳,明白今日若是处置不好,恐怕吕家便真要有灭门之灾了。 他一把按住了妻子指出去的手,忙是朝着禁宫的方向深深一揖,恭而敬之:“都是妇人胡言乱语,太子殿下是储君,辅佐陛下处置政务一向是极公正的。”随后又忙是同繁漪致歉,姿态极其谦和,“内子冲撞了郡君确实有错,还请郡君宽宏大量,原宥她这一次。某回去一定好好教训,万不会再犯!” 琰华面色稍霁,沉沉道:“吕夫人冲撞郡君之事,郡君不是气量狭小之人,咱们可揭过不提。” 吕献立时致谢道:“多谢姜世子与郡君娘娘宽宥。” 琰华却不打算就此叫散,清冷的语调似秋日的绵绵细雨:“不过,吕夫人与吾妻到底为何发生冲突,还是说说清楚的好,没得出了张家的大门传出什么不中听的来。既伤了你我两家的和气,还叫张家担了待客不周的名声,吕大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吕献目光暼了妻子一眼,眼看着是逃不掉一顿难堪了,也只能点头称“是”。 吕夫人不明白丈夫为何这样的态度,但见他递来的警告,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厉色,还是收敛了姿态,暂时不语了。 姜柔慢慢踱着步子绕着吕夫人走了一圈,不紧不慢道:“李照那罪人一心算计扶风,折腾出了个碎喉案来栽赃嫁祸,最后算计败露被陛下贬为庶人!你的母亲是李照亲妹,从堂堂县主成了庶人,而你,从出身高贵到如今罪人门户的出身,你还能好心恭喜扶风?” 即便女眷不问政事,郎君们也不愿意与之谈论,但碎喉案闹得大,死了那么多无辜之人,哪有不知道的,人群里边有被害者的家人、亲戚,一时间看向吕夫人的眼神便不善了起来。 “好心?怕是、恨不得撕碎了郡君才好呢!没杀了李照那贼子是陛下仁孝要顾及先帝的情面,却不代表世上没有因果报应!” 吕夫人哪里听得“因果”二字,面色刷的惨白如纸,整个人控制不住的开始发抖。 众人见着,只以为她在心虚,少不得要猜测一下那桩碎喉案与吕家是不是有什么干系。 吕献仔细观察着众人的神色,不意事情竟会发展成这样。 尽管不是落罪,但在同僚间造成的影响怕是不好啊! 与李照有亲戚关系已经让他们的处境显得艰难,若是再被人防备着恐怕有些事便要更难办了…… 姜柔接了凤梧递来的镂雕小叶紫檀折扇,慢慢摇着。 微微偏过头,不屑的暼了金夫人一眼,脑后玲珑花枝的半钿坠下的精致柳叶纹流苏随着她的语调悠悠起伏晃动:“至于你,你娘家、孙家本就和慕家有仇,不是么!” 第625章 震慑(一)就不巧,捏了点把柄 金夫人心头一跳,不意她怎么会知道、或者说怎么会记得那桩事。 手上的绢子不自觉在指上越缠越紧,指尖有些许的发紫,强笑道:“郡主怕是有什么误会,孙家怎么会和……” 柳明溪清脆的声音轻而易举便压住了金夫人微颤的语调,好奇道:“金夫人的娘家不是京城人士,她也是近几年才随晋大人进京常住的,我们倒还真是不知道这孙家和慕家能有什么仇呢?” 花树繁茂,阳光在枝叶间穿过印下如同水墨的淡淡痕迹在地上、人身上,为那一张张脂粉均匀的娇美面孔覆上了一层浅浅阴翳,愈发显得这一场女人之间的战争有难测的凌厉。 海夫人扶了身旁的晋老封君在廊下阴凉处坐下,慢慢道:“我倒是记得一桩陈年旧事,倒也算不得什么仇不仇的。” “那年金夫人的娘家侄子在任地上强抢民女,还打死了女子的未婚夫,被人告状告到了当时的知府、也就是慕大人的家门口。慕大人接了案子,察查真相之后判金夫人侄子死刑。” 老封君点了点头道:“之后人被押解入京,孙家人还曾入京喊冤,只是刑部看了卷宗并无问题,未批准。都是十年前的事儿了,也不过是个小县官的案子,当时也没什么人在意。海夫人好记性。” 海夫人抬手抿了抿额角被热气烘出来的薄汗,笑意温柔如春阳:“我家主君一向都是做的刑名的差事,他那时候又是刑部的主事,这种官员犯事的案子见的多了,一直记在心里,拿来警醒自己和族里的孩子们,莫要违背了‘当官为民’的初衷。” 晋老封君手中的拐杖沉沉杵在砖石上,有薄薄的尘埃震荡而起,欣慰而赞赏:“当官为民,说得好啊!若官员心中皆是如何想,那么大周必能绵延千万年而巍巍不可动摇了!” 德高望重的老封君这般说,女眷们自是纷纷应是。 柳夫人冷眼刮辣在金夫人的面上,冷笑道:“就算真有这桩事,那也是他咎由自取,难不成还想把责任推卸到慕大人身上去么!” 亦舒似笑非笑的一撇嘴角:“若是慕大人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哪怕判个流放也是好的,起码留了性命,等到大赦天下的时候就又能回到本家了。唉,想来当初也没上上慕家的门求饶吧?慕大人刚正不阿,不肯以同僚之宜而动摇律法,自然就被恨上了啊!” 海夫人微叹:“刑名的差事从来不容易,历年来因此被杀害的命官也不少。” 柳夫人满目不屑:“自己杀了人还想活着,倒是想的挺美的!慕大人秉持为官清正之风,有什么错!” 吕献也不知在哪个字面上听出了心惊,眉心突突的跳了几下,却也不能接口。 姜柔悠然的眸子轻轻一飞,讥讽的扫了金夫人一眼:“之后你老母亲因为受不住长孙被砍头,一下便病死了。你一个怀恨在心的人,居然有脸在这里充老大装长辈!想做狐狸,把人当傻子,先得自己提升提升道行。” 金夫人到底也是做当家主母十多年的人了,心慌之后很快就镇定下来了。 眉心拧了一抹淡淡愁意,无奈道:“郡主也说了,那是小侄咎由自取,我这个做姑母的也只能怪他没有好好做人罢了!又如何会怪罪到郡君身上呢?” 姜柔轻轻一嗤:“你一个远远看一处戏的人,都能把自己当判官,摆出一副公正面孔逼迫扶风认错,那我由此推断你怀恨在心有什么不对?便是官府断案,你这种人,也是有嫌疑的,你以为说一嘴的漂亮话,你就是干干净净的了?笑话!” 金夫人袖在大袖中的手攥的死紧,指甲几乎嵌进皮肉之间,以此疼痛提醒自己,方能稳住自己平和的神色。 心中自是暗恨姜柔坏事。 慕孤松害死了她的侄子,害她母亲气急攻心伤心而死! 这仇如何能不报! 她只恨金家不是大族,没有那么多高门姻亲,否则总要让他慕孤松也尝尝那种痛苦绝望的滋味! 好容易抓到今日的机会,竟让这可恶的小贱人给坏了事! 金夫人嘴角艰难的扬了扬:“郡主到底是自小养在先帝爷身边的,果然思虑周全,我确实不方便说话呢!” 繁漪放松地倚着丈夫手臂,听罢,不由微微一挑眉。 这金夫人可真是有意思,到这时候还不忘挑动人群的情绪,叫人觉得姜柔仗势欺人呢! 怎么的,还打算慢慢铺路,好在以后再出算计么! 不过姜柔何时在意过这个?她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魔王来着。 低声咕哝道:“好歹都是主母了,怎恁蠢呢!” 琰华狭长瑞凤眼微微一垂,睇着妻子的眼神似浸饱了花香的风:“你想警告那些和李照利益相关之人的蠢蠢欲动?” 繁漪小声夸赞:“云奴好棒呢!” 姜大人有点飘飘然了,差点就笑出来,用力压了压嘴角道:“她既要撞上来,就拿她当出头鸟好了。” 繁漪想了想:“那万家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琰华深以为然:“只是、一起解决的总是叫人说一嘴的报复。” 繁漪眨了眨眼,无辜道:“本来就是报复啊!难道我要被她们白欺负么?哪来的这道理,是不是?” 啊这……逻辑满分呢! 琰华自是不能反驳的:“都捏了把柄了?” 繁漪轻哼道:“万家的我得看看她要怎么唱戏。孙家嘛,与慕家有着人命官司哪能不盯着。证据足够孙家全家流放西北风沙当餐饱的了。到时候再让孙家的人晓得晓得,就是她金孙氏得罪了我才把所有他们家倾覆,看孙家是不是感谢这个好女儿呢!” “至于金孙氏,瞧她晓得一脸温和,眼底的阴鸷都要溢出来了,本就怨恨慕家,今日再受这一顿难堪,可不得好好合计着来寻我或者慕家一点儿晦气么!动手算计是迟早的事。到时候人证物证当场拍她脸上,看她还有脸出门呢!” 琰华瞧她羽睫微垂的乖巧样子,细细软软的嗓音像只像蚂蚁似的在他心口爬来爬去,什么都在掌握中,而他的用场好像只能体现在床上了:“……夫人说的对。” 繁漪轻轻一叹,仰头望他,又是一杯清新银猴捧在心里:“虽然是她金孙氏先来招惹我的,可孙家干的那些勾当或许还没人知道,孙家人也不是个个都罪有应得的,哥哥、会不会觉得我太坏了?” 琰华只觉身在茶园,嘴角压的好辛苦,最后出口的语调是很端正的,同仇敌忾:“怎么会,是他们活该!报复要是不能报复的心里爽快,岂不是白费了力气。” 繁漪满意的点了点头:“说的真好。” 一个拧眉欲泣。 一个垂首温柔。 旁人瞧着只当琰华在安抚她,谁知道有人手捧绿茶,在选先打哪只出头鸟呢! 耳力极佳的无音:“……”呵!狗男人! 姜柔明媚的面庞蓦然一厉,迎着皎皎日光,尤显阴沉:“李照倒台,与之亲近的没被查处,是陛下仁慈不愿初登大宝便杀戮太重,并不代表一个个人的手上都干净!上蹿下跳的后果若是觉得自家能顶得住,尽管来!我们、可欢迎着呢!” 凤梧只管给妻子遮阴,顺便冷着脸撑场子,乍一听还有自己的事儿,立马点头:“公器私用当然是不能的,可若有人报案,偏巧还与吾妹扶风有关之人,我倒是很愿意去陛下那里讨了案子来查。左右近日里也无事可办。妹妹的事,自然也是我这做兄长的事。” 众人面面相觑:“……”你们嚣张的可谓明明白白,但我们不敢反驳,谁敢跟活阎王杠上。 第626章 震慑(二)你倒也积极的很啊 有几个瞧着情形想上来挑弄几句的,立马隐进了人群里。 姜柔满意的笑了笑,慢慢看向了万太太:“你倒也积极的很啊!” 万太太眼看着金夫人那油滑的狐狸被噎的不敢吭声,心头一跳,面上仍是保持着微笑。 都是后宅风云里的老道士了,自不能与上官氏之流把阴毒伎俩都摆在了脸上。 便露出一抹不解道:“郡主这话妾身可不敢当,妾身也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呀!” 临江侯府的六姑娘陈曦起初时是站在繁漪背后的位置,不知何时挪到了万太太身边,然后对着自己母亲皱了皱眉。 母女两因为繁漪好几次帮着教训了陈媛那惯会装痴卖娇的庶女,一向对她是很有好感的,何况陈慕两家还是姻亲呢! 临江侯夫人见着女儿看过来,便不着痕迹的扬了扬眉,由着她去说。 陈曦眼睛一亮,把白嫩嫩的小手举得高高的,挥了挥手里的帕子。 姜柔扬了扬下巴:“小曦姐儿想说什么?” 陈曦再过两个月也要十四了,身材高挑而纤细,杏眼桃腮,容貌算不得倾城绝色,却也是十分养眼的,加之是个直爽性子,那双眼睛似性子一般总是亮晶晶的,着实好看。 她看着万太太,神色里带着几分“替你尴尬”的意味:“万太太,姜世子刚刚根本就没碰到金夫人啊!你站在那个角度照理说是看不清发生了什么才是,开口就说姜世子故意推金夫人,有点不负责任呢!” 万太太并不慌。 当时她们都是从左边儿过来,而她有意走的快了些,是走在众人之前的,而站在金夫人对面能看到的顶多就是张夫人和这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罢了。 张夫人是主家,更与之姻亲,即便看到了也不能说,否则便是替张家一下子得罪了三家。顶多就是时候替那小贱人说几句,可那时候大家也只会觉得她是看在慕孤松的份上给那贱人开拓罢了。 至于这臭丫头…… 难道大家会选择信一个和慕家又姻亲关系的丫头所谓的公道话,而不信她么!何况金夫人自己也没有否认被推了啊! 万家起势不易,这些年在京中一向小心谨慎,可不似金夫人,没什么把柄让人抓的! 抬手去顺了顺发髻间的青玉流苏,睇了陈曦一眼,对眼前这个小姑娘的脾气还是有些了解的,可不就是炮仗,一点就着的货色么! 她满面和蔼,好声好气道:“我知道你们临江侯府和慕家是一早的交情,如今又是姻亲,但是有些话不是凭交情能乱说的。你还小,不晓得这样的事情对你以后的前程是会有影响的!” 陈曦一听便急了,一双眸子瞪的老大,但见繁漪和母亲轻轻压了压掌心,那是她们每次提醒她冷静的手势。 用力深呼吸了两下,才没有上了她的当! 临江侯夫人乜了万太太一眼,似笑非笑着掸了掸衣袖:“如今却谁都能来替我教训女儿为人处世了?想做好人,就来抹黑别人,人可不是这个当的!”一扬下巴,爽利道:“曦儿,你且说你看到的,有什么事儿阿娘替你兜着!” 未出嫁的姑娘名声才是最重要的,世家大族选妇,最忌多管闲事、不稳重! 这种性格在别人家媳妇身上,那叫真性情,落在自家的时候就是招惹祸事的隐患了。 万太太倒是真没想到做娘竟会让女儿跳出来指认她了! 不过她也不急,倒不信她能翻出什么浪来! 陈曦有了底气,俏脸一沉,挥开她的手冷笑道:“万太太真是好会说话,上来就暗示大家我在撒谎啊!” 紧接着她以一种万太太怎么也没有料到的方式自证所言不假,便竖起三指便大声道:“苍天在上,今日我若胡说半句必不得好下场!”朝她一比手,“来,请您也发誓,若是胡说八道故意污蔑琰华哥哥,你的女儿便终生嫁不出去!” 众人原也不怎么信曦丫头的话,但瞧她那认真发誓的样子,不由将怀疑的目光落在了金夫人和万太太的面孔上。 终究大家都知道女眷的名声前程有多重要! 万太太心下一跳,没料到她拿自己的前程来发毒誓。 她这些年算计着、算计着,就是为了给孩子谋个好前程,来日万家门楣煊赫,成为下一个华亭沈家,封公爵、儿女高贵,为得是在京中崛起。 万家偏巧就是在当年三王夺嫡接近尾声的时候进得京,看多了京中根深蒂固的家族起灭那样轻易,最后公之于众的罪行里有太多的栽赃陷害,最后无辜子女、族人皆被拖累,砍头的砍头、灭门的灭门、流放的流放。 她如何不相信因果报应,哪里肯拿孩子发誓。 便是一连声轻笑,像是看一个不懂事孩子的笑话一样:“你这孩子怎么还急了!都是要许人的年纪了,这个性子可得好好改改。我也是为了你好,哪有这样……” 陈曦一双乌黑的眼儿直直盯着她的面孔,不退不怒,脆生生打断了她:“你不敢!你心虚!” 繁漪慢慢靠近万太太近前,在她身上嗅了嗅。 长长的睫缓缓抬起,温温缓缓的语调里隐隐有迫人的意味:“万太太腰间挂的香囊里有优昙婆罗花和檀香的气味,想是信佛之人,若是问心无愧,自有神佛庇佑,为何连发誓都不敢?是瞧不上曦姐儿年幼,不配得你一份尊重,还是说,万太太确实就是心虚呢?” 姜柔躲在丈夫高挑身形遮蔽出的阴影里,懒洋洋的眉目里有些不耐烦:“事关侯府世子的名声前程,可不能因为某张不负责任的嘴而蒙了尘。为显示你问心无愧,别说拿你女儿发毒誓,拿你祖宗发誓都是应当的。”回头看向晋老封君,撒娇道,“老祖宗,您说我说的是不是这个理儿?” 晋老封君是看着姜柔长大的,对她向来喜爱,且她这个年纪的老婆子了还会掺合进来,也是受人所托了。 这会子小丫头们有需要她开口,自是不意外的应和道:“虽说这个要求失礼了些,但郡主说的也是这个道理。世子是侯府的继承人,此名声并非他一人之事,更是整个侯府的。既然当事人反驳,陈姑娘也有指出你的不恰当,你的话便已经不能让人信服了。” “陈姑娘虽年幼,但她也有她的品格与尊严,且她自己也是发了誓言的,那么便是谁也不能忽略她的指认的!万太太若想让所有人都信服你所说不假,这个誓言还是要发下的。否则,便有污蔑的嫌疑了。” 繁漪与琰华自是双双行礼:“多谢老祖宗主持公道。” 晋老封君只是淡笑着,摆了摆手。 凤梧似乎明白了繁漪的意图,点头继续扇风把事情推向她要的结果:“虽说公堂之上发誓无用,但在自知有错的情形下还拿自己最在意的人发毒誓,除非丧心病狂,倒也没人做得出来。且公堂之上,并无年纪小或有姻亲关系而不能做证人的条例,另、污蔑罪最高可判刑割舌以示众!” “于此,万太太需得明白。” 众人原也觉得发毒誓还是严重了点,可被晋老封君和活阎王这么一说,也觉得颇有道理的,毕竟利害关系冲突时,别说污蔑,故意算计人家满门,这种事在京中比比皆是。 况且德高望重的老封君都开口了,若再回避,不是污蔑也成了污蔑了。 众人如今是看戏看的得劲了,左右也和自家无关,便也跟着劝了起来:“万太太既是问心无愧的,发个誓而已,也无不可,就连曦姐儿也不怕的,不是么?” 姜柔用力一挥衣袖:“赶紧的, 谁有空一直晒着大太阳跟你打哈哈 第627章 震慑(三)绿茶与莲花的对决 面对遭粉面彩衣,玲琅环佩,花树葱茏投射下的阴影里,那些隐蔽而不屑、亦或是纯粹看好戏的眼神,万太太不意会有这样的状况发生,信心瞬间龟裂,让她觉得自己仿佛成了堂屋里博古架上那只描金的梅枝双耳花瓶,高高的虚架在上头,孤零零的没法着地。 发誓需比出的三根手指,竖在了耳侧:“我、我发誓,若是我胡说污蔑,我的女儿……” 心里劝着自己不过就是信口一说而已,回头在佛菩萨面前多念几遍经便是了,可到嘴的诅咒自己女儿的话终究还是说不出口的。 万太太骑虎难下,还是决定给自己开脱一下,便一下子收回了手,转头有些尴尬与难堪的看向琰华道:“我可能、当时没怎么看……” 吕夫人一看那些本来同仇敌忾的纷纷闭口不言了,站出来帮着说话的又一再被打上“撒谎、报复”的名儿,一看脸万太太都有改口的意图,心中便着急了起来。 攥着衣袖,不住压着眼角,满面被欺压而不得伸张的委屈:“这件事我不追究了,就当全都是我的错,你们不要对无辜之人咄咄想逼了!” 琰华淡漠道:“你追不追究是你的事,现在要追究的是我们夫妇,吕夫人不要搞错了位置。” 繁漪面容柔婉似金秋桂子,眼神却锐利如针,几乎要穿透吕夫人的眼睛:“就当是你的错?这话说得倒也是精致!不过,你也别急,咱们慢慢盘剥,到最后谁有错还真就指不定了。” 或许是她的语调还是温缓的,或许是她的容貌半点不带攻击性,众人竟也没有觉得她的姿态有什么问题。 而看过她在镇国将军府如何镇定对阵上官氏、如何戏弄冯太太的人,便一副来劲的神色。 “不咄咄逼人,还真是看不出有些人骨子里是黑的!” 自楚家和慕家不断步步高升起,吕献便一直有在暗中观察这两家人。 而吕家虽不如沈家、郑家之流在京中势盛,到底也是有些实力的,关于繁漪的事他自然知道的别旁人要多一些,晓得这个扶风郡君并不如她的长相一般柔弱。 竟能以未及笄的年岁斗倒了高门出身的嫡母姚氏,以姚氏的错漏给自己的生母挣得了正妻的名分,替慕孤松和楚涵筹谋了今日的位置,把实力不俗的姚家压制地死死的! 相同的境遇里,即便是世家宗妇也未必能有如此周全的谋算! 而她眼神是阴沉的,即便是他在朝中沉浮十多年,自认心思深沉,可撞上她的目光,竟会不自觉有一种自骨子发出的寒意。 今日被她盯上,恐怕是要坏事了! 吕献一侧身,将妻子挡在身后。 虽说他是三品侍郎,而繁漪是也只是视作三品的郡君,但人家也是侯府的世子夫人,是帝后眼中的恩人,有些敬重姿态还是要摆足的。 拱手急声道:“郡君恕罪,妇人无知乱语,还请郡君不要怪罪,某代内子致歉。” 繁漪清浅而笑,颔首道:“吕大人不必着急,咱们只算该算的账,倒也不兴迁怒这一套。”侧首又笑盈盈睇了吕夫人一眼,“至于我要对谁咄咄逼人,与你无关,还轮不到你来上蹿下跳的。且看最后,谁输谁赢吧!” 吕夫人捂着心口,踉跄了一下,仿佛受到了莫大的威胁:“明明是你对我动手在先,怎么能堂而皇之的说出这种话来!即便你是陛下册封的郡君,我也是有郡夫人诰命的!我与你原是平起平坐,你如此盛气凌人,难道不是仗着自己救了皇子的势么!” 吕献从不与妻子大小声,也不得不沉下面孔,出声呵斥道:“行了!这是郡君与万太太之间的事,你莫要多言!” 吕夫人是知道丈夫的,一向是笃定沉稳的,此时此刻面孔上有了一闪而逝的急怒,不由吓了一跳,也而不敢说话了,心中暗暗揣测究竟是什么让他生出这样的情绪。 却又打从心底里否认这样的情绪一定与眼前之人无关! 可姜柔却不想轻轻放过,连连轻“啧”:“皇子的势?怎么不指名道姓说他们夫妇仗太子的势了!这改口倒是快的,其实倒也不必去麻烦太子,有的是人愿意给她撑腰。不然你以为,我等站在这里真是来看你唱戏的么?” 扇沿轻点鼻尖,打磨光滑的小叶紫檀凉凉的,“不要以为我们这些年纪轻轻的女眷,无权无势,便动摇不得你们了。即便不动用家里的本事,想让你们永无宁日,多的是办法。”扬唇一笑,“还不犯法。” 长安摆摆手,兴奋道:“让李云海去他们家打打前锋,反正他在百官眼里就是个没出息的无赖。” 有位夫人看戏看的正得劲,咋一听云海的名儿,一口口水呛在了嗓子眼儿里,不上不下,直哽的心口疼。 好容易顺了气儿,又叹又笑:“我们家那不省事儿的祖宗三天两头给我闯祸,我和他爹哪个月不去给人登门道歉,定是那个月烧了高香。前一阵被殿下给揍了一顿,不服气要去报仇,拦都拦不住,直接给我打断了一条胳膊回来。” “现在天天拿了本书在那看,把我给吓的,还以为他被殿下给打傻了。一问随侍的,好么,殿下说了,再看到他出门招惹是非就再打断他一条腿。欺软怕硬的小祖宗现在连家门都不敢出。我都已经多少年没有过这种不用提心吊胆,安心出门的心情了!” 一旁的老太太眼睛一亮:“还有这等好事儿!” 于是一向忌惮云海的人户,只要还想救一救自家没谱的孩子的,都开始商量着把家里的活祖宗送去受点儿教训了。 正从宫里出来的云海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从未想过是这样的结果! 繁漪和琰华无语对望:这话题真是扯的没边儿了。 亦舒叹了一声:“好了,吓人家做什么,人家也未必放在心上。咱们还是让扶风好好把账算了。张夫人还得去招呼客人呢,哪有功夫听咱们讲那有的没的。”对着吕夫人莹莹一笑,“别急,会轮到你的。” 吕夫人眼皮一跳,可丈夫警告的眼神就在一旁,一时间也不敢多说什么,且眼看着两人大有把事情闹大的意思,便决定先看万太太如何应对再说。 这下子万太太倒成了孤立无援的那一个,即便身为万家主母,自有一股威势,面对一群口齿伶俐的小妇人,却也忍不住慌张了起来。 张夫人看着事情走向,也有点懵,跟她以前解决的事情说来都一样,可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好像多了点“没必要”“尽在掌握”的轻松感? 连来看好戏的情绪也变得有些奇怪了,商量着把孩子送去给人教训一顿? 张夫人震惊,勉强维持“见过大世面”的镇定道:“没事,家里人多,能招呼得起来。” 主要就是她也好奇,这打了人还要怎么揭过去呢? 没再废话,繁漪抬手摸了摸陈曦的脑袋,温软道:“来,小曦儿,慢慢说,你看到了什么。” 陈曦只觉那软软凉凉的手格外让她心安,就跟母亲给她的感觉一样可靠。 点了点头,然后到了张夫人面前的位置,认真道:“伯母,我刚才站在繁漪姐姐的身后,我看的很清楚,两人之间隔了足有四五步的距离,琰华哥哥的衣袖根本就没有碰到金夫人!” 张夫人自然是知道的,毕竟亲眼看到的,担忧不好说什么,便只是肯定的点了点头。 陈曦朝着万太太皱了皱小巧的鼻,哼道:“又我站在你方才站的位置上仔细看了一遍,金夫人是背对着你的,挡住了你所有视线的,根本就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你是怎么做到脸不红心不跳就跑出来咬住琰华哥哥推了金夫人呢?仗着大家都是从左边儿来,只能看得到金夫人的背脊么!” 第628章 震慑(四) 晋老封君坐在廊下的阴凉处,眯着眼睛看着三三两两一站的群人,老年女子特有的沉厚嗓音裹挟了陈曦的清脆慢慢如风起伏:“我和海夫人当时倒是就站在万太太身侧……” 只说了半句,没有说看见了什么,却也没有否认陈曦说的。 海夫人温然颔首:“确实。” 于是众人又看向张夫人。 张夫人为难的抿了抿唇,牵了繁漪的手道:“这是我儿媳的亲妹妹,我也不好说什么。可这会子瞧来,我这个做长辈的真真是不如曦姐儿了。” 这话说的不深,却也什么都表达了。 众人了然于心。 繁漪懂得地道:“伯母已经和护着我和世子了,这事怎么好怪您呢!” 陈曦咧嘴一笑:“主家不好说客人什么的,这道理谁都知道。不过我是小孩子么,发毒誓什么的叫嚷起来也不怕丢人!” 繁漪捏了捏她的颊:“你在主持公道,是非常了不起的事,何来丢人一说呢!” 万太太当时确实什么都没看清,只不过顺着金夫人的姿势顺口而说的,左右大家都没看清楚甩没甩到,只要金夫人咬定了任谁也反驳不了。 可金夫人和众人的眼神望过去的时候,只当没在意似的立马撇开了眼望向了远处。 金夫人当然不会在这时候她再开口说什么了,岂不是自找没趣么? 但她也不站出来先承认什么的,毕竟凡事有万一啊! 万太太瞧她那眼神闪躲的样子,面色一白。 刚才,她应该压过吕夫人打断的话音,早些承认是自己看错了。 那时候也不过是嘲笑几句也就揭过了,毕竟这样的事情谁没做过呢! 这与众目睽睽之中被冠上污蔑之罪,是有本质区别的啊! 她想再辩驳些什么,可话才出口就被临江侯夫人打断了:“我、我只是……” 临江侯夫人自然不让她说话了,自己的女儿难道白白给她欺负了么? 侯爵夫人的姿态是谦逊而有威势的,不疾不徐道:“咱们也要用事实说话。姜世子和郡君就站在这里没动过,金夫人方才站在什么位置大家应该也是记得的,不信话的,可以来试一试,到底甩不甩得到!大家也好看个明白,否则心里总司存个疑影儿的。” 姜柔抬了抬手:“陈夫人这话就说到我心坎儿上了。” 本该主持公道的场面都让客人做了,张夫人配合的时候少不得要积极些。 立马招了个婆子过来,然后让她站在了金夫人转身要去拉繁漪的位置,侧首看向女眷们,询问道:“大家看看,是不是这个位置?” 众人皆是点头:“就是这儿了,这个我们还是记得的。” 张夫人微微一笑:“姜世子伸手推吧,看看能不能把人推出去。” 万太太哪里不懂她们不是要证明什么,不过是要打她的脸而已,下意识便想要上前阻止,却被柳明溪和长安一左一右给堵上了去路。 长安嘻嘻一笑:“我来的可太是时候了!” 姜柔笑眯眯的给予肯定:“那可不,需要人手的时候你总能从天而降,小仙女来的。” 可把长安高兴的,小手一撇,试图挤过去的万太太就被她轻而易举地拨回去了:“挤小仙女做什么!挤伤了你赔啊!小心我叫徐明睿揍你儿子!” 万太太心虚着急的面孔一僵:什么鬼? 一旁被生拉硬拽过来的徐明睿就无语:“……”深呼吸,扬起和蔼的笑容,“都是女眷,你拽我来干嘛呢小仙女?” 长安露出一隙糯白的牙,小声可爱道:“这不是你的心上人在这儿么,要是有需要你也好上手啊!” 打女人么? 在场的几位大姐,你们完全可以自己上的好嘛? 凭你小仙女一个人,就能放到一片好嘛? 徐明睿真想捶开她的脑壳子瞧瞧里头装的都是什么,咬牙道:“人家是有夫之妇!就不能说几句正常人说的话吗?” 长安晃了晃脑袋:“没外人听见,问题不大。你又不是外人。” 徐明睿侧首看她,面上的表情是繁漪曾经对他的反应:“……”怕是病的不轻吧? 长安又啧了一声,拿纤细的胳膊怼他:“瞧瞧人家夫妇两感情好的,黏在一块掰都掰不开,你已经彻底没戏了,还是认命的认真考虑一下我吧!怎么说我也是又能打又能算计,文武双全啊!还能让伯母天天笑呵呵,很实惠的!”捏捏自己粉嫩嫩的小脸蛋,“光这长相,摆在身边也挺养眼啊!” 实惠? 实惠! 现在是集市上买菜吗? 还带讨价还价的? 有这么自卖自夸,说自己长相养眼的吗? 徐明睿用了阖了阖眼,来了个深深的深呼吸,一字一蹦:“看、戏!” 长安嘟了嘟殷红的唇,有那么一丢丢的失落,叹息声依然娇俏:“唉,又一次错过了把自己嫁出去的机会。看来我得再开发一下潜能,看看能不能再多一个让你动心的优势!” 徐明睿无语,却又不得不说这家伙确实比旁的闺秀来的可爱多了! 姜柔一心二用,听得实在精彩,差点没笑出来,手肘用力怼了他一下:“你便从了吧!以后别家给你做媒,相看的时候旁边还杵着这么个小仙女,在给你介绍自己的优势,哪个姑娘能吃得消啊!” 长安不高兴:“这个“小仙女”听着有点骂人的意思呢!” 姜柔可太了解这位了,立马给了欣赏她美貌的眼神:“关键满京城也找不出比咱们小仙女更仙女的美人儿了。” 长安的长相属清甜一类,就像夏日陈曦下的淡粉色的玫瑰,沾着清露,娇嫩欲滴,赏心悦目,也极具欺骗性,谁若妄想摘走她、璀璨她,下场只会成为树根下润养她的泥。 她的美、她的好,只有懂她、欣赏她的人才有机会得到。 而那双眼眸,与繁漪有如出一辙的深不可测。在她盛怒时,凭一个眼神,足以摧毁她敌人的精神。 而平时,她不过就是个清甜可爱的小娘娘罢了。 最爱听人夸奖她的美貌。 瞧姜柔那“欣赏”的眼神,立马又嘚瑟了:“那可不。” 徐明睿差点被姜柔那力大无穷给怼飞了出去,脖颈一点一点的转向她,假笑:“我会考虑的,可以让我在万花丛中安静的做一片绿叶了吗?两位娘娘唉!” 两位年轻的小娘娘决定暂时放过他一码:“成!” 徐明睿不懂,真的不懂,一道长大的那么多人,怎么就非要来欺负他呢? 凤梧似乎很能看懂他的小心思,微微侧身,很肯定的点了点头:“你从小看起来就比较好欺负。” 徐明睿气结,明明小时候这个假长辈看起来才是最好起伏的那个好嘛? 忽然觉得自己被这几个叽叽喳喳的家伙折磨了十多年还能一如既往的好脾气,就、挺奇迹的! “……” 琰华今日穿的虽不是窄袖,但那袖子不过尺长,隔了四五步的距离,他又搂着繁漪,挥袖间不过扬起了那婆子几根发丝而已。 繁漪长吁如叹:“无辜之人啊……” 明明是慕繁漪打了人! 明明事情是对她们这边有利! 吕夫人不甘心,但她不说话,左右这个事情扯不上她。 抬手摸了摸火辣辣的面颊,目色如雷雨将至的森林深处,漆黑而湿冷,殴打郡夫人这一茬就是唱破了天,她慕繁漪也别想洗清了! 御史台是慕孤松为首,却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受他控制的! 到时候,一本参到皇帝面前去,治家不严、纵女行凶、殴打诰命夫人,随便一条都能让慕孤松和姜琰华大受斥责! 有实权的臣子、害李照倒台的之人被皇帝训斥,在百官眼里可就意味不明了! 且看他们还能怎么嚣张! 第629章 震慑(五) 万太太无力阻止,只能看着自己落进难堪境地,恨不能撕了陈曦和金夫人才好,可又怕在吃了陈曦什么都敢喊出来的暗亏,便只能死死盯着衣摆下若隐若现的鞋尖,绣金线的纹路被明晃晃的阳光一照,反射出刺目的短芒,扎的眼睛疼。 一阵极致的寂静。 遽然间有知了开始拉长了沙哑而尖锐的声儿。 张夫人忙招呼了大家往附近的屋子里去:“既然有了分辨,咱们先去屋子里坐下,有什么慢慢说,总能说开的。大日头晒着,心里也难免会烦躁些。” 这样一说,便也是替处“下风”的人先找了借口、说了情了。 张家的女使倒也伶俐,屋子里的茶水点心已经先一步摆上了,又点了沉水香,里头加了一星的苏合香,清甜而沉稳,倒也能平心静气。 繁漪在靠近门口的位置落座,空气流通些,心口也没那么闷,四下看了一眼,到发现或站或坐,乌泱泱人竟比方才还多些,到不知她们都从哪里冒出来的。 错金香炉里冒出的的乳白轻烟与半透明的茶烟、伴着清瓷轻碰的声音慢慢袅娜在空气里,似乎谁也不急着说话。 繁漪端了冰镇过的蜜水慢慢吃了两口,同张夫人赞了府上女使细致,末了,沉幽的眸子慢慢看向了对面还是一目镇定的金夫人。 眼瞧着似乎很镇定,却没有端起茶来吃,一直望着门口,想离开的心思也是明显了。 就这样慢慢吃了半盏茶,繁漪才慢慢开口道:“既然世子都没有碰到金夫人啊,这一踉跄,又是怎么了呢?” 金夫人绞着帕子,嘴角的细纹扬起尴尬的弧度,却依然挺直的背脊,以显示她的问心无愧:“我也没说是被姜世子给推到了,只是他忽然一甩衣袖,我吓了一跳而已。” 若真是这个意思,早前为何没有解释,非得等到万太太被人揭穿才来这么一句说辞? 繁漪只是淡淡弯了弯唇线,也懒得去反驳她,懂得人自然已经懂了,再说下去,坐实不了她的“故意”,说不定还会被她反咬一口。 这道理陈曦也是懂得,这边杠不了,转头盯上了万太太,气呼呼道:“没看清就敢张口就来,污蔑我说假话,还口口声声为我前程着想,枉我叫了你那么多年的伯母,怎么会有你这样的长辈呢!” 她那一脸气呼呼的样子,一双乌黑的眸子亮晶晶的,倒也不叫人觉得咄咄逼人。 繁漪抬手从发髻间拔下一根白玉嵌红珊瑚珠双结如意半钿,给陈曦戴上,压住了发毛的碎发:“你一向都是最最清泠干净的性子,感谢你为我们夫妇直言。” 陈曦嘻嘻一笑,抬手抚了抚钿子下垂下的流苏,亲近道:“应该的!为了所谓的前程,罔顾事实,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被污损了名声,岂非有愧于父亲母亲的教诲。” 这样的性子直爽、没有弯弯绕绕,其实人人都喜欢的,因为与这样的人相处不必时时刻刻揣着九曲十八弯的肚肠,不会累。 世家门户人口多,不论说话做事总要仔细揣摩各人的心思,若不是为了家中聘嫡长媳,其实陈曦的性子、出身、容貌还是比较受欢迎的。 说不定南方家里的嫂嫂们还会推波助澜呢,至少她会是个很好相处的妯娌了。 临江侯夫人深知自己女儿的性格,自然也乐意她来日做个小儿媳妇,只是安安心心的过日子便是了。 而陈曦,其实她挺聪明的,这两年里也慢慢也能自如应对那个刁钻会做戏的庶姐了,来日夫家的妯娌姑子再算计,也未必能把她绕进去。 那种憨直的嘴甜也会让她在公婆面前得到偏疼。 临江侯夫人不着痕迹的看了眼女眷们的反应,微微一笑,先是温柔地夸赞了女儿站出来说实话的勇敢:“不惹事,也不怕事儿,这才是我陈家的女儿!” 旋即姿态间便有了侯爵夫人的威势,斜睨了万太太一眼,笑意如天边的薄云,渺渺如烟:“一门一户不是靠一个人就能撑起来的,少不得要同僚旧故间相互友好扶持。万太太这话,我是十分赞成的,所以这做人啊,凡事还是留点儿底线的好!” 繁漪淡薄而平静的语调里有隐隐的诡谲云涌:“伯母说的是。有时候随口一说,是不犯罪,可它是会产生后果的。” 天空蔚蓝,阳光明灿。 鸟雀盘旋着落在花叶繁茂的枝头,尖利的足踢落一粒刚结住的杏果,落在青翠的叶片上,惊起一声玉碎的声响。 万太太心跳遽然漏了一拍,口脂之下的唇有些发麻发木。 后果! 这话方才晋老封君与海夫人也说过。 那时候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因为她从不认为这个年岁还没有二十的小妇人能有什么真本事,却不想竟会被逼到无路可退的地步。 她以为自己只要顺势说上几句“公道话”,就能让慕繁漪翻不了身,即便不能杀死她,也要让她被唾弃鄙夷,让他们夫妇名声臭掉! 终究和李照利益相关的人户太多,光是她最近无意间听到咒骂怨毒镇北侯府的宗室便不少,有的是人冒出来对付他们,一步一步,还怕不能整到他们夫妇出不了门么! 可谁知,竟会有那么多人跳出来搅局! 事到如今,反倒让她里外不是人了! 万家,进京也不过十来年,是攀了几门有身份的亲家,似乎与慕家旗鼓相当,一门对一户,确实没什么可怕的。 可若这些年轻夫人吹着枕头风,煽动着自家有身份的郎君都出手的话,万家根本就之撑不住她们的打击啊! 想说些什么反驳,却发现自己不自觉把后槽牙咬的死紧,每一个字都说的格外艰难:“都是误会,我也并非故意,这不是、看、看到金夫人忽然猛然倒过来……” 繁漪微微扬起的疑惑语调,鸟雀登枝似的轻轻晃动着,挑动着万太太的神经:“万太太不会就是这样教导家中儿女的吧?” “儿女”便似一刀子,狠狠扎在了万太太软肋上。 万太太站了起来,也不知是怒还是怕,扶着交椅扶手的掌有微微的颤抖,咬牙道:“我说了、是误会,郡君若要我赔罪,我可以跪下给你磕头,但这事和我的孩子有什么关系,还请郡君慎言!” 繁漪美眸里写着大大的惊讶,目光落在对面角落里,李照长媳的娘家堂嫂的面孔上:“万太太现在是在跟我算账么?做错事的人竟还能如此强硬,看来万家的骨头很硬啊。” 堂嫂原就是来看戏的,堂房姑子的光她也没沾到多少,没那么多的同仇敌忾,何况李照都倒台了,自然是撇清一切干系了,但又不想平白得罪了人,一时间也不知道要不要接口,就支吾了一声:“郡君息怒,咱们也没说什么不是……” 姜柔不咸不淡道:“这不是想着找着了机会,好一把揭过自己信口开河污蔑的那一茬呢!” 长安语调娇娇悄悄的,一字一句的力道却不轻:“揭过?想的倒是挺美好的。慕大人和侯爷若是晓得孩子被人污蔑,会是什么心情,你也当了解了解。以后才会长记性!既做错了,姿态就给我摆端正些,或许扶风看在郎君们同朝为官的份上还能主动揭过。” “想着借机反踩一脚,万太太,旭日高升了已经!” 小娘娘说的含蓄,但活在京中诡谲里的人什么弯弯绕绕的话听不懂,如何不知她在说万太太白日做梦呢! 第630章 算账(一) 万太太身子微微一晃,险些滑倒下去。 勉强镇定的眼眸一片晦暗,像是一块烧到通红的炭被铁钳一下子淬进了凉水里,滚烫的温度激起一阵“呲呲”的水花四溅,有呛嗓白烟袅袅覆上了面孔。 她倒当真并非想着逃脱什么,只是自己孩子的名声被披上这样不堪的阴霾,心一急便说的着急且强硬了。 被这样一讽刺,心头如被冰水兜头湃下,生生打了个激灵。 忙虚虚朝着繁漪的方向走了两步,解释道:“我不是这么意思,我只是希望郡君不要把我的错牵连至我孩子身上。” 繁漪不紧不慢的整了整水袖,夏日轻薄的料子在她抬起手臂的动作里轻轻的摇曳着,有如水的涟漪,绣起的合欢花便似在风中舒展着如羽的花瓣。 她含笑的语调似荼蘼绽放在雨后蒙蒙的阳光下,看不清花色多美多纯洁,却能清晰的闻见它浓郁而不容忽视的香味:“由你这个做母亲,推及你儿女的人品,用官府的话说,这叫有效推论。与你开口胡说的行径,是有本质区别的。这儿的夫人奶奶家主君做刑名的不少,总归有人听说过这个词儿吧?” 她不过随口一问,倒真有声音应了。 倒是意料之外的肯定了。 繁漪投去一抹感激,旋即目色一厉:“身为官眷,不是升斗小民,岂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这里不是你们历年里待过的穷乡僻壤,就算你说咸鸭蛋是甜的也一群人昧着良心捧着你,说你说得对。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岂容得你们肆意拨弄是非!慎言两个字,万太太还是自己留着吧!” 万太太被她沉幽的眸子一凝,心头仿佛被人狠狠攥了一把,慌与痛充斥,几欲爆裂。 她不懂自己不过是来推波助澜的,不过就是一句“误会”便能揭过的“小事”,可她不懂自己怎么会被抓着不放,步步紧逼的? 如繁漪所说,在地方上的时候哪怕只是四品官的夫人,她也曾是被众人巴结奉承的对象,可进了京里,一眼望去不是大员便是宗室、有爵之家,只能收敛了骄傲,越发小心的为人处事。 努力了十来年,丈夫终于成了从三品的大员,也攀上几门不错的亲家,可若论扎根京中,始终差了一点。 她们也曾努力靠近定国公府、魏国公府、晋大将府军、傅大帅府那样势盛的门户。 可那些府邸的女眷早都抱成了团,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容易讨好、那么容易融入进去,总是对她们这些任地来的人户表现的淡淡的。 后来无意间帮了静文郡主的独女一回忙,才与入了嫡脉的宗室女有了亲近的机会。 那时候先帝身体还康健,对静文郡主和李照都十分礼遇。 虽然先帝病重之后丈夫说了,新帝上位一定会打压李照,可她想着,李照到底还有郡王的爵位,只要静文在,他就不会倒,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 这几年花出去不知是多少银子宝物,打好了关系,求着静文帮忙说项,讨了李照庶出的小女儿做儿媳,也好让万家在京中能与天家沾上了关系,儿子也能明着含静文一声姑母,涨涨身价呢! 结果临门一脚的时候李照倒了,静文几乎是被软禁在了府邸,她努力应酬了那么多年,全白费了! 这叫她如何能不恨、不痛惜机会的流逝! 可就是脑子一热的片刻,便让自己落得如此难堪。 满屋子的眼神落在身上,逼的万太太沁了满身的冷汗,刺刺的,似百足之虫露出尖利的足划拉在皮肤上。 可尽管难堪,还是要摆出歉然的姿态,只求她嘴下留情不要再扯上她的儿女了。 屈膝福身道:“妾身往后一定小心行事,不敢再这样说出不负责任的话,还请郡君原宥则个。” 繁漪眉梢一挑,跟不识趣的人兜圈子真是不容易,终于到这一步了。 心安理得的受了她这一福,也不叫起,只是淡淡弯了弯唇:“我有一个疑问,要讨教万太太。” 万太太心头突突的跳,也料不准她又要说出什么来:“郡君请说。” 繁漪的指轻轻点在交椅的扶手上:“对于今日发生的这一切,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么?” 万太太微微愣了一下,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明白过来她的目的。 心中对这个看似柔柔弱弱的小妇人有了深沉而切肤的敬畏,原来她什么都猜到了!一步步不着痕迹的逼迫她,为的就是这个! 她的眼神不自觉朝着吕夫人的方向瞧了一眼,旋即低下。 李照是倒了,可吕家并没有受太大的影响。 吕夫人这个人报复心这样强,若是得罪了她,万家一样不好过。 只能装糊涂道:“妾身十分羞愧……” 繁漪轻轻摇了摇头,不明白怎么会有这么不识抬举的人呢? 琰华瞧长安被桌上绯红果子酸的直皱眉,便捻了一颗递去繁漪手里,小声道:“酸的。”旋即清冷的眸光落在万太太面上,打断了道,“我倒也一直奇怪着,万太太这样做总要有个理由的,倒不知您与我们夫妇又是什么仇什么怨?” 长安吃了口茶水漱去了口中酸滋味,奇怪道:“怎么,你们自己也不知道?那不如遣人好好查查。” 徐明睿的眉不由自主便扬了起来,觉得自己有必要说两句,好显得他并非是来看热闹的。 虽然这个院子也没说男宾不能来,但大家还是很自觉地规避,不往这里走,现在倒好,一个琰华一个吕献还有一个他,万花丛中三点奇葩。 便温然一笑道:“查?希望万家能经得起查才好啊,可别到时候再查出个什么任上贪污、受贿、打死老百姓、强抢民女的丑闻来!那可真是得不偿失了。” 长安听他接话接的那么顺那么快,眼睛一亮,给了他一个“懂还是你懂的快”的眼神。 徐明睿拒绝所谓“心有灵犀”的帽子扣上来,会懂,只是因为他比较聪明而已! 张夫人疑惑道:“说来这些年,也没听说万夫人或者万家的谁,曾与郡君有过什么龃龉啊!” 繁漪点了点头:“那只能是我夫妇身边的人不知何时不小心得罪了万太太,或者万家人了吧!”不轻不重的一点,“就好像金夫人的侄子,是在家父手里被判的刑、掉的脑袋。” 金夫人看着门口的眼神微微一闪,尴尬的瞥了瞥嘴角,只不过话题不在自己身上,便是万般不肯轻易再开口的。 海夫人温婉的笑着,十分懂得地介绍道:“十年前我娘家表兄曾在陕西安康人任过职,才晓得万家是安康人士。安康前后百年里拢共就出了两个进士,都是万家人。” “小地方出个官员不容易,自上一辈里出了个进士之后,万家便在安康小心经营起来,算来到如今也有三十多年了。如今在安康,万家应当也是举足轻重的大户了。” 临江侯夫人意味深长的一笑:“大户就更好查了,到底什么时候和慕家有过交集的、误会的,一摸便摸清了。” 姜柔明媚的眼眸微微一飞,表示会提供人手:“我们家的护卫大部分是镇抚司退下来的郎君,人退、手腕儿不退,查案的本事用上去,还怕查不出个地儿朝天么!”轻轻“唉”了一声,“可真查出个什么来,岂不是白瞎了万氏一族那好几十年的经营了?” 琰华伸手掸了掸膝头的衫子:“平白多了个往我们夫妇身上使刀子,抹黑我们夫妇名声的,总要排摸个清楚,也好叫我们晓得自己如何得罪才是。若真是我们的错,也好备了礼,登门致歉才是。” 万太太一听都扯上老家族人了,心中哪能不慌。 他们在京中小心谨慎,可族人在老家风光惯了,总会有那么一两个约束不住的,哪有不出错的!何况这些年他们在京中铺路,用的大多都是族中的银子! “姜世子、郡君,我……” 第631章 算账(二)狡辩 吕夫人听明白她们要逼万太太说什么了,心里一急,打断了万太太企图出口的话,厉声道:“你们是要威胁万太太做假证么!” 繁漪微微一笑,指腹在衣裳绣起的粉荷上慢慢拂过:“我不过寻常人,总会犯错的时候。即便我是皇帝钦封的郡君,是镇北侯府的世子夫人,得众位长辈的宠爱,处处有人撑腰,做人还是有底线,有品德的,若真是犯错了,自然是要道歉,万不会仗势自矜身份的。” 姜柔几个表示几可看见她足下的影子一边赏莲一边品茶的姿态了:“……”这一波可以的。 繁漪轻轻一叹,接着道:“真若是何处无意得罪了,损害了万太太或者万家的利益,我们也一定会尽量弥补。即便万太太要我下跪磕头,也会照办。可万太太不肯言明,我们夫妇是懂规矩的,既不敢让御史台和镇抚司为私器,便只能劳动义兄家里的护卫帮忙查些真相而已,有什么不可的呢?” 琰华轻轻看了妻子一眼,点头,无条件表示赞同。 一字一句里都在腔调身份与实力,吕夫人心中晃晃不已,不顾丈夫的眼神警告,蹭的站了起来,怒目道:“你们左一句查吕家族人,有一句得不偿失,还敢说不是威胁!你以为拿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威逼出来的证词,会有人信么!” 繁漪浑不在意她的怒火,伸手抢了姜柔手里的折扇,慢慢摇着:“旁人信不信关系不大,但我是一定要为自己追究一个答案的。” 沉幽的眸子盯着吕夫人,微顿了片刻,“其实仔细算来,我与你也不过在几家席面上打过照面罢了,连话都没正经说上过。即便李照那罪人几次三番算计我,他也已经倒了,我怀着身孕自然是小心谨慎为上的,没事闲的去诅咒你们吕家,给自己找事儿么?说我诅咒你,从一开始逻辑就有问题。” 姜柔看了眼空荡荡的手:“……” 凤梧很有眼力见儿的拽起了宽大的衣袖给妻子扇风,顺便应和了义妹的话:“是这么个道理。” 琰华接口的话锋带了刀刃迎风呼啸的声儿:“所以,你现在还是一口咬定是郡君诅咒你,无故打你么?” “都是话赶话的误会……”吕献的话比妻子快,可惜声音没她高,一下子便被压了下去。 “你们这是在污蔑!是威胁!” 若是换了从前,算计失误一句“误会”便揭过了,也没人敢与她计较,更没人敢看她的好戏,因为舅父是绝对不会让她手欺负的。 可是面对这个把自己逼到崩溃的人,看到她便仿佛看到了家里那个贱人,那两张脸在皎皎日头底下,怎么看都是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叫人恶心!叫人痛恨! 吕夫人怎么能低得下头。 认了,岂不是耳光白挨,白叫人看了笑话! 没有了元郡王府的煊赫威势,没有了静文的尊贵体面,哪怕她的娘家身份也不低,到底在这个风云诡谲的京城里,已经算不得什么一等一的豪门了。而父亲偏心妾室,母亲没了外祖家支撑的日子还不知道好不好过! 那些个从前吃过他们亏的贱婢,岂不是都要站在她的面前来嗤笑了! 还有她的孩子们啊…… 所以她如今一心执念,要把人踩进泥里,只有让她慕繁漪被人认死是个没规矩、肆意造口业的贱人,她出了张家的门,即便把儿子的事情说出去,人家也只会觉得她是在污蔑、造谣,没有人会信! 否则,她的儿子落在嘲笑里会活不下去!她其他的孩子,也会因为她那一次的失误而被婆家、岳家看不起的! 吕夫人目光威胁的盯着万太太,切齿地一字一句道:“以为逼她说假话了,污蔑于我,我便要受你们挟制么!即便我外祖家没落,吕家!我的娘家!还是比你们这些小门小户根基稳固!” 繁漪并不在意她对万太太的如此威胁:“我们大周一向是讲法制、讲道理和逻辑的国度,我可不做那缺德一套。是不是假证,自然也就不是你说了算的。” 看向万太太,神色淡淡的:“我还是那句话,今日之事,你有什么可要同我说的。你若想说是你和吕夫人的默契倒也无事。” 万太太此刻的心绪如遭雷击,便是彻底的慌了,更兼左右为难,一方滑腻清凉的绢子被绞的似夕颜沾雨的藤蔓,扭曲而湿黏。 她在算,究竟得罪谁的后果会没那么严重。 尽管前有长公主撑腰,后有皇子护短,交往的朋友倒也出身高贵,不过不大部分人,包括今日冲动出手的万太太自己,对繁漪本人并没有太多的忌惮,或者说,根本不信她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妇人能有多大的本事。 长公主说给她做依仗,不过是看在表兄镇北侯的面子上,至于那什么市井皇子,朝政不懂,还得罪了一大把的朝臣,半分权利也无的,揣着快玉牌也不过耍耍微风而已。 李照会倒台,一则是针对不同,是背后势力在帮忙罢了,毕竟这些事情里她出头的机会并不多。二则么,大家都看得出来皇帝就是要打压李照的,不过顺水推舟了而已。难道他还会为了这个半路找回来的儿子把朝政搅乱么! 执政者,大多冷漠且多疑啊! 她清楚的,起初的时候女眷们围上来,也不过就是想看一出好戏的,瞧繁漪嘴硬不肯认错,也只以为她不过是在自矜身份,以为有个也不怎么高的封号便能震慑了谁一样,一度还暗暗笑话她将会脸面丢尽。 哪晓得一步步的,竟然就让她轻而易举的把“公道人”打成了“污蔑之人”。 甚至、万太太看着众人看好戏的眼神已经落在她和吕夫人身上的,便说明,其实她们心里已经认同了慕繁漪的想法了。 最终,万太太做出了决定,咬牙道:“吕夫人说要给你点教训,从此抬不起头来做人,让我、我们引了大家过来。” 吕献用力闭了闭眼,如今算是彻底把人给得罪了,人家要报复还说不出她个不好来! 这种小算计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哪一日里不会发生几桩,可他清楚今日不过是开了个头,因为他知道、慕繁漪也知道,如果不能把与李照利益牵扯的人震慑住,她往后的日子不会轻松,所以这一次被她抓住了机会,一定会让人付出惨痛的代价。 若想让她手下留琴,恐怕是要花出去些代价了。 长安微微一歪臻首,双手一摊:“瞧,答案不就出来了么。” 尽管已经猜到了会是这样可能,如此确切的听在耳中,女眷们还是忍不住纷纷皱眉。 各有叹息。 深处高门之内,妻妾成群,嫡出分明,又有扯不断、理不清的故旧姻亲、同僚门生的盘根错节,谁人不算计,谁人不被算计。 她们只是觉得吕夫人身为一家主母,甚至可能是来日的吕氏宗妇,如此举动实在不够明知。 既然李照已经倒了,皇帝未曾清算与之有牵连的人,被算计的慕繁漪及其背后的人也没有不依不饶去打压李照身边的人,那自该好好夹着尾巴做人,竟这样冲出来算计人。 若是计划周全,把人真真正正踩在了脚下便也罢了,她慕繁漪也只能怪自己没本事,可偏偏小瞧了人,到最后把自己弄得如此难堪。 万太太生怕她还不肯放过,忙又自我辩解,带着隐隐的哀求:“我只以为她想让你出丑,真的没想到她竟然会扑出来想要害你和腹中的孩子。可我、我真的没有这样想过啊!” 第632章 算账(三) 繁漪朝着她挑了挑眉。 她一个有孕之人,身边也没丈夫或朋友、兄弟的陪伴,一个对她满怀怨毒的人,能做什么? 总不能真的只是来与她聊聊天的吧? 若起争执,什么样的意外都是有可能的。 说没想过,可就有点虚伪了。 不过她没有紧盯不放,毕竟与万家也没有实质性的冲突,往后想来也能安安分分的。 她要敲山震虎,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人,自然是要挑适合下死手的对象了。 在这儿闹腾大半天,当她也是闲的,只是为了与人聊聊天么? 吕夫人听得万太太几乎是喊出来的话语,不禁遽然变色,那一字一句仿佛是薄薄的刀片贴肤刮过,没有血沁出,却生生逼出她一声涔涔冷汗。 外头茫茫的暑气流泻在连绵的屋脊与花树上,蒸腾起灼热的气息,那浓郁的花香仿佛一张黏腻的透明的蛛网,死死的覆在吕夫人的身上,细密密的缠绕着她,让她动弹不得。 屋里是有一瞬间静极了,几乎听得清院子里小桥流水的方向,一分一秒里,恍若她所有的傲气,难以阻止的在流逝。 她大声的否认,直指万太太道:“分明是你自己要借无故她打我的事情踩她慕繁漪,受了威胁竟敢来污蔑我!” 但已经没人为她说话了。 万太太撇过脸,也并不肯接话,而是看向了繁漪,祈求她看在自己揭穿吕夫人的份上,能不要让她被报复。 繁漪只是笑笑,并无回应。 长安“切”了一声道:“她还能有什么办法对付扶风,不就是瞧着她有孕,故意言语刻薄,字字诅咒呗!金夫人自己都说了,一牵扯到孩子可是连自己丈夫都挠得下手呢!你们叫扶风哪能忍受得住有些恶毒之人的蓄意挑衅呢!” 何苦来着! 张夫人身为人母,自然是懂得繁漪的心情的。 哪个母亲愿意听旁人对着自己的孩子说刻薄话!尤其这样年轻的小妇人,头一胎,最是欢喜紧张的时候,自是恨不得撕碎了那张不积德的嘴才好。 一耳光还是便宜的! 不过她是主家,也不好说客人什么,但也真的下不去嘴说什么误会了。 亦舒侧身同身旁的夫人感慨道:“扶风算是我见过脾气很好的女子了,认识这么多年真是一次都没见过她生气过。能让她失控打人,可见当时吕夫人言语之恶毒了。” 那位夫人与慕家也有些来往,便点头称了“确实如此”。 明溪方当了母亲不久,知道怀孕时的千般谨慎万般小心,孩子出生了更是恨不得把孩子捧在手心里,不舍得她受一丁点儿的伤害,自然懂得繁漪被人故意挑衅时会失控的心情了。 冷哼道:“居然还想再旁人家的宴席上打人,她这是想让人颜面尽失么!她这分明就是想杀人了!真真是一点儿大家风范也无!” 她身旁的年轻夫人便小声道:“方才陪着我家太婆婆去姜太夫人那边说了会儿话,半道去的,便听着丘夫人和另一位太太说话也是阴阳怪气的,我还不懂怎么了,做什么平白给人添堵,原是因为一个罪人在这里迁怒被算计的无辜者,真是不知所谓。” 柳明溪看着自己软糯可爱的女儿,冷哼道:“要是谁敢说我女儿半字不好,我非把她打成狗不可!无音方才下手还真是轻了!” 站在繁漪背后的无音面无表情,只是眸光如刀的掠了吕夫人一眼。 姜柔轻轻一嗤:“狗?你可别侮辱了狗!” 如此直白的鄙夷与侮辱,让吕夫人的面孔如被霜雪披拂。 一阵阵热浪扑面滞闷在胸口,像是生吞了一颗带刺的毛栗子,卡在心口呕不出,吞不下,挖心的发痛,心跳突突的跳着,不住的发沉,一下下,火辣辣的。 然而她出身高贵,骄傲了一辈子,怎肯流露出惊惧的神色来,只能极力镇定,维持她当家主母的体面与傲气,高高的扬起下颚,已显示错误从不在自己身上:“一个撒谎在前的人,她的话如何能作数!” 繁漪正望着屋外,看到父亲沉重脸从一辟角门进来,而他身后则跟着金大人,心底便更有把握了。 面上便露出“深觉有理”的神色,便转头看向了金夫人,微笑如栀子清冽:“那么、金夫人可有什么想说的?” 金夫人才不信她敢去查什么族人。 若是让皇帝知道,臣子府邸居然敢私查官员,难道不会联想到他要搅弄朝局,意图动摇他的江山么! 帝位初登,正是想要收拢政权的时候,当初先帝给定国公府、给华阳长公主府的权利越多,如今自是越被忌惮的对象。身为这两个府邸血亲,沈家又怎么能逃得过去! 皇帝能除掉李照,让宗室闭嘴,自然也会除掉她们,以正自己身为帝王独一无二的权威! 这时候显露自己的能耐,就是在找死! 更何况,孙家、金家虽不是什么豪门大族,左右还是有些有实力的亲戚的,倒不信这些所谓的闺友家里,会容许她们帮她对付与自家没有冲突的同僚! 便说她慕繁漪外祖一家吧,商户出身,精明算计是刻在骨子里的。慕家也不过在京中几年而已,都是想要站稳脚跟的时候,会不懂其中利弊,由着她乱来么! 这群年轻人,真是天真的可笑! 如今吕夫人已经落败,她自是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了,左右她也不过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而已,谁能挑得出她什么错来? 她刚想说,“听不懂万太太在说什么,根本没有的事儿”,一抬眼就见丈夫面色发青的站长窗之外,他身旁是一脸冷漠的慕孤松,正以看死人的眼神看着她。 金夫人深知一定是慕家这些年一直在盯着他们,早已经抓到了金家或者孙家什么把柄了,并非只是慕繁漪无知恐吓而已! 顿时心头一跳,到嘴的傲气立马成了难堪的抽搐,看向繁漪的眼神里亦是带了万太太一般的哀求。 细若蚊蝇的应了一声:“……是。” 连前一刻别揭破与慕家有私仇的金夫人也如此承认了! 吕夫人满心满肺的恨意与害怕,恨这些人如此怕是出卖她,害怕繁漪出了张家的门便要拿她的孩子泄愤,心脏如被滚烫与冰冷两股极致温度所冲撞在,几欲炸裂。 恨不得上前撕了金夫人:“你冤枉我!你也敢冤枉我!” 金夫人并不看她,只辨道:“可我到底什么也没有做啊!” 繁漪很满意她的识趣,却也没有接她的话,只是看着父亲舒展了唇畔的笑纹:“我与世子要说的都说明了,信与不信,其实吕夫人你说了不算,我说也不算。且看旁人愿意如何相信了。” 慕孤松端肃而孤冷的面庞在屋檐打落的阴影里微微一软,有慈爱与肯定的温柔在目中流转。 他知道女儿可以处理好,看了张家的小厮一眼,是以她引路回男宾处去了。 众人顺着繁漪轻缓的眼神看出去,发现慕孤松与金大人正要转身离开的身影。 而金夫人就是在他们两来时神色乍变的,心中不免对繁漪有了新的看法,做父亲的毫不犹豫站出来,以他的手腕力立挺女儿,便已经说明了一切,那便是她慕繁漪若要向谁动手,那些人户真的会为她全力以赴啊! 晋老封君缓缓道:“是非曲直易断,有证据便行,可即便公堂立判,也总有人不服。我们能做的,就是让自己问心无愧。” 繁漪颔首道:“老祖宗说的是。”起身朝着吕献微微一礼,真诚道:“不过打人终是我不对,还请吕大人海涵。” 第633章 算账 (四)和离 本就处与下风,吕献瞧人家如此姿态,微微侧身,自是不能受她之礼的。 以眼神的绝对威压,警告妻子不要再说话了,方回头拱手回礼道:“郡君言重,酷暑灼人,都是误会。” 他把她打人归咎与夏日炎炎下的误会,也不点出她应该是向妻子致歉,便已经是拐着弯在请求她不要再追究,也而不要报复的意思了。 繁漪但笑不语,眼尾微扬的扫了吕夫人一眼,有挑衅之色一闪而过。 吕献虽有担忧,但还是极力表现的平和。 而吕夫人如何见得她如此得意姿态,整个人栗栗发抖,一张妆容精致的面孔乍青乍白,有些扭曲,双唇微微张合,有无数无声的咒骂不断的吐出。 琰华眼眸微微一眯,旋即睇了姜柔一眼。 姜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意外的也没信紧锁,一扬嗓音道:“吕夫人这是中邪了么,一双眼睛突楞楞的,真是怪吓人的,嘴里念念有词些什么啊?” 长安白了她一眼:“换一下立场不就知道了,除了咒骂还能嘀咕些什么,难道夸奖咱们揭破她揭破的好处吗?” 姜柔慵懒的叹息似玫瑰的茎秆,带着不易察觉的刺:“即便没了那郡王府为靠山,可好歹曾经的尊荣披身,也该保有体面才是。到头来却是这幅德行,也真是叫人大开眼界了。” 亦舒看了她一眼,似乎有所明白,应和道:“从前有多尊贵,如今便有多恨。李照从前身为郡王,却能对一介小小女子下手算计陷害,那时候有谁可怜被算计的扶风了?若是输,想来吕夫人这会子也只会觉得扶风活该。” 明溪捻着一枚果子逗弄着女儿,轻嗤道:“成王败寇!” 长安耸了耸肩:“甥舅一脉相传,大抵,就是教养如此了。” 远处有一片小小的竹林,一片深翠,风贴着细长的竹叶吹过,沙沙声里偶有一两声细而尖的调子,像是骤雨乘风涌起,沙沙的打在了心头。 吕夫人心中沉压坠痛,像坠着块铅似的,扯着五脏六腑都难以抵抗的往下沉,最终让她失控低吼出来:“墙倒众人推啊!你们就瞧着元郡王倒了,以为自己如今风光,便一个个来作践我!京中豪门起落有数,你们也逃不过跌进泥潭的一日!” 吕献目光倏地一跳,根本来不及阻止。 繁漪语调依旧轻缓如风,而字眼却似刀锋雪亮:“这世上没有元郡王!吕夫人是对陛下的旨意有什么旨意么,竟还敢在公共场合口口声声称李照为郡王?怎么,他的爵位你们吕家给她留着了么!” 亦舒瞟了眼吕家夫妇,语气冷若冰霜:“吕家留着?这是要造反么?如今天下轮得到她吕家来指手画脚了么,简直可笑!” 吕献只能一再、一再地对着禁宫的方向躬身垂首:“夫人失智胡言,并非有心冒犯陛下。对郡君言语有失,还请恕罪!恕罪!” 繁漪淡笑依依:“在看吕大人与我夫君、至亲同僚一场的份上,我自是会原谅她这一回的,只是还请吕大人看管好了那张嘴。毕竟,我这里没有事不过三这个规矩。” 要达到的目的已经达到,也不好在闹下去了,否则张家以后怕是要不欢迎她了。 便同张夫人颔首道:“听着前头有唱戏的声儿,说来今日城里请酒办席的人家不少,到不知伯母请的是哪个班子呢?” 张夫人眼见一切已成定局,便顺着她的话头起身招呼道:“请的还是欢喜班的角儿!还好洗三礼那天就去定了,不然这好日子扎堆,真是可能请不到人呢!听说他们班子来了两个新角儿,一出《游园惊梦》唱的极好。咱们也去听听吧,去晚了可都叫人点了自己喜欢的桥段了。” 主家招呼,众人自是要起身的,只是目光依然落在繁漪和吕夫人身上,三三两两的凑在一处说话,动作有快有慢。 因为众人也察觉到了这场冲突背后应该还不止这么简单,若说慕繁漪打人是被她激的,那么吕夫人最后的失控与狰狞又是为何? 于是便有人以一目深邃看向吕夫人,忧叹道:“当时看着吕夫人惊叫嘶吼的样子,还以为郡君把你如何了。同在京中,往后还是要往来的,何苦这样闹的难堪呢?唉,往后看人看事真的不能只看表面了,否则一不小心就要被人利用成帮凶了呢!” 引来不曾深想、亦或同样立场的人,声声附和。 繁漪看了她一眼,仿佛没有听懂她似乎偏帮她的话中还夹带了另一层暗示,只是微微一笑。 吕夫人神经似被拨动一下,却并未得到曙光的披拂,反让面色越加惨白起来,有湿冷的汗水贴着头皮慢慢滑落,滴在她华丽的衣衫上,留下一个枯败的黄点,仿佛她这个人,出现的那么的不合时宜。 她死死盯着繁漪的嘴,仿佛用尽了全力在心中将她千刀万剐,便能阻止繁漪说出她不想听的话来。 到最后,她亦是没能说出那些人想听的、会使人惊叹不已的反转之词。 张夫人舒了口气,便扬起笑声引着大家往西跨院里去。 吕夫人用力一甩帕子,撞开金夫人转图就走。 却在繁漪的一个眼神里,被无音拦住了去路。 吕夫人铁青着脸色,就站在原地恶狠狠盯着她:“你还想干什么!” 繁漪丝毫不担心她会扑过来,就怕她不动手呢! 正好丈夫和无音这会子正憋着火,她若非要给自己找不痛快,谁还拦着不成么? 她倾身在吕夫人耳边细语温柔道:“回去让你儿子同她和离,不然、污蔑郡君,二十个耳光的惩罚,我会让人亲自送上门儿去,也叫你那好妹妹亲眼看看这等好戏才行啊!” 跨院里,角儿一甩水袖,一声曲折婉转便开始了一场惊梦。 而台下,女眷们相互咬着耳朵,似乎另有唱词娓娓道来。 吕夫人待不下去,一声“不适”便已匆匆离开。 她那几乎铁青的面色已让其他不知情的宾客多有揣测。 金夫人和万太太却不敢一甩袖子也不管不顾的走了,这会子在宾客间如坐针毡。 繁漪本就不爱听什么戏,便在廊下风来去自如处坐下了。 有女仙儿候在一旁,是让不喜看戏的人点了来打发时间的。 繁漪忽然来了兴致,便点了一曲双调的《定风波》,由小仙儿素手执了红牙板,以清棉的嗓音低吟浅唱,颇是撩人心弦。 看了姜柔一眼:“是你去通知的?” 姜柔得意扬眉:“看我给你安排的明明白白。” 繁漪毫不吝啬对她的夸赞:“那是,有你在我自是什么都不操心的。比有些人更靠谱。” “姜有些人”拉了拉脸,表示不服气:“……我也有让人去通知岳父大人的。” 繁漪摸摸他的脸:“哦!那你也很棒。” “姜厚脸皮”耳根微红,握拳轻咳了一声,不要脸的应道:“那自然是不差的。” 姜柔和凤梧齐齐转脸:“……”告辞! 亦舒和明溪面目诧异:“……”原来你是这样的姜琰华,失敬! 徐明睿张了张嘴,觉得自己应该没有很久没见这人了,怎么脸皮厚起来的速度这样快? 琰华不着痕迹的又靠近了些妻子,大手掩在衣袖里,在身后替她揉着腰。 想起妻子与吕夫人最后说起的话,不由好奇道:“你认得那姑娘?” 折腾了半日,真是累极了,腰间得到舒缓,繁漪满足的舒展了眉心:“不认得。”素手慢慢扶着微微凸起的小腹,“怎么,我在你眼里就是那种无利便只会袖手旁观的人么!” 第634章 肚子硬邦邦 琰华夸起人十分利落干脆:“夫人善良美丽仁慈宽容,会帮一个无辜的姑娘乃是意料中的事,一点也不稀奇。” 繁漪眯眼盯着丈夫:“我觉得你在讽刺我。” 长安要笑不笑的声音自徐明睿头顶冒出来:“不瞒你说,有些人也这么形容过我,我也觉得不像是什么好话。” 徐明睿脖子僵了僵。 她不是被郡王妃叫走了嘛? 怎么又来了! “……” 长安笑眯眯:“又想躲我?” 啊,这个“又”字,委实灵性啊! 徐明睿连连摆手,眉目如春光晴朗:“不敢!没有!别误会!我这不是给你让座么!” 说着便要起身,想办法开溜,然后屁股还没浮起来就被狠狠按回去了。 众人震惊:“……” 然后姜柔在徐明睿求救的眼神里起身、拱手、告辞:“夏日好晴光,谈情说爱正合适,二位慢聊,我们先撤。” 徐明睿看向繁漪:“……”你别忘了你的幸福可是我一手促成的! 繁漪映着阳光看了须臾,转身拍了拍丈夫的手臂:“阳光太强烈了,我眼前一阵雪花纷飞,什么都看不清了,快找个凉快的地方让我歇会儿去。” 琰华巴不得,手臂一裹,携了人就走了。 亦舒和明溪被两个小家伙拉着,也坐不住了,便挤眉弄眼着离开了。 长安两只小手猫爪似的挥了挥:“不送了啊!” 徐明睿:“……”全是叛徒! 繁漪和姜柔几个换了地方,在供客人小憩的客院里说着话。 姜柔很好奇她将如何对付今天这几只出头鸟:“既然她们自己把机会送上门,你可千万别客气,让她们好好看看什么叫辣手摧花,尽管都是快蔫儿了的老花。” 温热的风轻轻拂动繁漪的裙带,有如水的娴静温柔:“总要一步一步慢慢来的,看着敌人在惊惧惶恐里慢慢挣扎,才是最有意思的。” 那些蠢蠢欲动的人,这段日子必然也是会盯紧了她们,想看看繁漪到底有多少能耐。 那便让他们瞧着那些出头鸟,是如何一点一点飞进无法穿破的阴翳里,最终作茧自缚! 虽说她如今怀着身孕,可要算计人又用不着飞檐走壁,不是么? 琰华奇怪道:“不过你们怎么会知道孙家与慕家的仇?” 姜柔朝丈夫抬了抬下巴:“早前那金孙氏一直和静文走的很近,看着意思似乎想让静文牵线求娶李照幼女之意。他上个月出京查案,就顺带把金家和孙家都查了。” “那孙家的也真是不长记性,都被砍掉一个了,还不肯收手,在外头侵占良田、官商勾结哄抬物价,连巡察御史也都被收买了去。” 她们夫妇为她做什么,繁漪都不感到惊讶。 因为她们两个都是会把身边人放在心上的人。 凤梧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他还在学走路的时候兄姐大约都成亲了,从小和小辈一起玩大的,尽管也没大几岁,但身为长辈又习惯照顾旁人,周全而稳重的性子便这样养成了。 他笑色轻轻:“想是你也一直着人盯着孙家的,既然本就不干净,就从他们下手。” 繁漪眼波似绵,而绵里藏着针,有若隐若现的冷芒,抬手朝着门外的阳光虚握了一把,语意温柔:“三哥说的正合我意。想来,金夫人会很高兴的,以后也不必在为娘家人担心了。” 姜柔看着她,那样的神态语调越来越熟悉:“你与姑母年轻的时候真的很像。你不惹我,我懒得搭理你,你若敢惹我,我就让你这辈子再没有机会来惹我。” 繁漪双目清明,微微挑了挑眉:“总结的很精辟。” 琰华一直觉得她的眼神是宁静平和的,但那样的宁静又无遮无拦的仿佛一束不会转折的光,直直照进他的心底,让他觉得安心。 只要她在,就觉得什么样的为难算计都不算什么。 他的目光有一种迷蒙的温柔,似牵住风筝的细细一线,只落在她柔婉的面上:“给别人留有余地,便是给自己的内心留有底线。这便是你和姑母与旁人不同之处。” 繁漪一手支颐挨着交椅的扶手,莹莹看着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好福气,娶到了这么好的妻子!能文能武好心肠,有钱有闲有算计。” 阳光裹挟着花香拂进,闻着欲醉。 琰华似乎微微愣了一下,旋即有抑不住的笑色晕在嘴角,似金秋阳光下的一泓清泉,又粼粼耀目的光:“可不得是祖坟冒青烟了么!” 姜柔眉梢挑得老高,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脸皮,感慨原来厚脸皮也是会传染的! 正说着,守在院外的女使含笑的声音响起,便见着怀熙捧着大肚子寻了过来:“你们可真是会躲,竟跑来这里闲磕牙,害我好找。” 繁漪看着她那隆地老高的肚子,扶着洪继尧的手那叫一个健步如飞,眼看着洪继尧都要去赶她的脚步了,还没来得及说“慢点儿走”,人就已经进了屋。 姜柔这位没怀过的表示十分惊叹:“我可真是……”怕她摔了。 洪继尧像是屏了口气在心头,扶着她好好坐下了才松懈出来。 琰华十分懂得他的紧张,怀着孕更比寻常娇贵些,毕竟碰不得、磕不得,偏有孕的人似乎有时候没有这样的自觉,颇是随性自在。 他们家这位更厉害,要不是太夫人亲自出马阻止,还想继续练剑呢! 繁漪暼了丈夫那一脸懂得的神色,就有点无语。 只是有孕,害喜的劲儿也过了,正常锻炼一下怎么了?有没有把自己累着。 话说她也在太夫人那里抗争过,她身体底子本来就不错,行动灵活自如,胎像也安稳,根本就不用那样草木皆兵的,并表示:“郡主说过的,多运动有助于孕妇自身增强体质,对孩子也好。” 但太夫人以一句“郡主自己都没生养过,没经验”就给按住了。 虽然姜柔十分不服气,但她的意见太夫人坚决不采纳。 还是二夫人和闵氏帮着一起劝了,才松口允许繁漪可练练五禽戏。 繁漪想着,总比让她光吃喝睡觉要好,也不好阳奉阴违的,就只能偃旗息鼓了,好歹保住了五禽戏的运动量,尽管那些动作真的是…… 但看着怀熙这样还是不由想着,这生过一胎的果然就是不一样,小辣椒的大胆和爽利也到底也不是说说而已的。 然后又看了看自己只是微微凸起的肚子,就哪里像是马上要五个月的样子? 差别啊! 怀熙一看她瞪着眼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拿绢子压了压额角沁出的汗,笑道:“等你生第二胎的时候也这样,经验丰富了嘛,孩子也比我们想象的要结实多了。” 繁漪有点难以想象,都是自己怀着的,一胎和二胎的心态还能有区别么? 不过关于孩子在肚子很结实这一点,她还是很赞同地点了点头。 倒了杯清水给她:“你怎么也出来呢!” 一路从大门口进来,距离委实不算短,又是正午的大日头晒着,怀熙脸蛋红扑扑的,正渴着,接了慢慢喝完了才道:“自上回去了侯府,我便没出过门了,在家实在无趣。文心早上替我买果子的时候听说你也出门了,我便央着继尧也带我出来。” 洪继尧摊了摊手,笑声爽朗道:“小祖宗要出门,拦不住,也不敢拦啊!” 怀熙嗔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繁漪瞧着她面颊红润,精神也饱满,不似上一次临产时整个人是干瘦而紧绷的,想是没了秦家和小秦氏的阴毒算计处处围困,又有婆母帮着照看长子,看得出来怀熙这一胎怀的十分轻松。 夫妇两的感情也更加亲密了,没了新妇时的拘谨模样。 这样真好。 她笑了笑,抬手抚了抚她的肚子,夏衫单薄,胎动的感觉就特别明显,不过又奇怪道:“肚子怎么是硬邦邦的?” 第635章 揍他一顿 洪继尧的五官清秀,眼神里带有武将的坚毅与锐利,而看着怀熙肚子的神色却如春柳新芽般温柔,十分有经验道:“到了快临产的时候孩子胎动会比较频繁,偶尔会这样。” 怀熙抚了抚肚子,满心满眼的满足:“等你到了七八个月的时候也会有这个情况,肚子会有发紧发硬的情况,只要胎动正常,你也没有不舒服,就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繁漪倒是不知肚子还会有这样的变化,便觉有些神奇。 怀熙到底是生养过的人,看着繁漪惊奇的样子,便忍不住围绕着孩子、肚子碎碎念了起来。 琰华听得有些发愣,那感觉就像是四五岁的孩童第一天上学堂,结果先生在讲解论语,可他连字儿都还没认几个呢!简直像在听天书一样。 若不是手边没纸笔,非得拿出来誊抄不可了。 末了,怀熙还特别叮嘱了让她不要吃太多:“我怀这一胎就没什么操心的事儿,胃口又好,一下子胖了好多,肚子也显得特别大。” 洪继尧大约是想起了上一回她生大哥儿时候的艰难,目中有感愧流转,握了握她的手:“多吃些倒也没什么,怀孕本就辛苦,若是能长些肉倒也是好事,只是怕孩子太大了,生产的时候就要多吃苦头了。” 怀熙绵绵一笑,宽慰丈夫道:“稳婆不是说了么,我是已经生产过的,会比头一胎来的轻松些,孩子也没有很大,你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琰华听着他说生产的时候要吃苦头,面色就微微白了白,目光落在妻子依然不明显的肚子上,然后认真道:“那就控制一下。” 繁漪忍不住笑乜了他一眼:“那我若是实在饿,怎么办?你看眼瞧着么!” 洪继尧失笑道:“若实在饿,还是要吃的,饿过头也不好,大不了就吃到不饿的程度就停下,平日里也多走动走动。” 繁漪斜他一眼,指责他在这一点上没有跟她站在同一立场:“我就说了需要运动一下的,这样我就是多吃些也没关系。你倒好,不让我运动,还克扣我的吃食,太狠了!” 琰华一壁担心刀剑无眼万一惊着了她,动了胎气可怎么办,一壁又担心吃得多不运动肚子长得快,到时候万一难产可要怎么办。 心里好一番较量,最后没原则道:“那你吃,饿了就吃,我陪你偷偷练剑,小心点不叫太夫人知道就是了。” 繁漪得意了,扬了扬眉:“这还差不多!”旋即又问道,“有没有让盛老先生瞧过脉?会不会两个?” 怀熙嘟了嘟嘴,摇头道:“就一个。” 若不是还有琰华和凤梧还在这里,还想让繁漪看看她因为肚子太大而新长出来的一小条紫红色的妊娠纹。 皮肤上的就不好说给外男听了,便在繁漪耳边小声道:“听说这纹路以后只会褪色,但还是会留下很明显的白色裂纹痕迹。我晚些让文心给你送个膏子来,是从盛老先生那里讨来的,我涂了以后那纹路就长的慢了。回头你也先涂着,不管能不能预防吧,至少那膏子挺滋润的,就当保养皮肤了。” 尽管丈夫说没关系,不介意留下什么痕迹,但这依然是她最近新得的最大的苦恼了。 姜柔最近被长公主催的紧了,也慢慢在做准备了,听怀熙说听得特别起劲,但一听肚皮上会长东西,表情就…… 和繁漪对视一眼,两人脑海里已经开始想象那紫红色的纹路出现在白嫩嫩肚皮上的样子了,实在有些触目惊心的,齐刷刷凛了凛。 繁漪忙不迭点头,又有点害怕,美眸瞪的老大:“就是、肚皮肉裂开的意思?” 怀熙有点答不上来,就安慰道:“也没那么严重,一点都不疼的,也可能就是皮肤被撑的太开了?我也说不上来,反正不会影响孩子的。” 繁漪放心点了:“那就好。” 姜柔眉心拧成了山峦叠障,觉得怀孕生产真的太麻烦了,比她扎进草药堆里还危险,又是身上长东西,又是可能难产什么的,吃个东西还得克制,确定会有幸福感吗?她表示怀疑。 拿胳膊肘用力怼了丈夫一下。 还没说话呢,凤梧立马表示:“等你准备好再说,不急。” 怀熙有子万事足,便想着让姜柔也尽快感受一下这样的幸福:“其实等孩子在你肚子的时候,有些感情就会发生奇妙的变化,今日听着吓人的事,那时候再听也会觉得其实也不算什么的。”觑了凤梧一眼,揶揄道:“凤梧二十有五了吧,你是打算让他在做阿爷的年纪再当爹么?” 凤梧只是淡淡一笑:“怀孕辛苦,我也帮不上忙,若是她害怕,不生也没事。” 身边朋友一个个都做了父亲其实他也是羡慕的,可他更爱自己的妻子,若是妻子对生养一事会害怕会犹豫,那就再等等吧,这点包容和耐心他还是有的。 繁漪抑扬顿挫的“哦~”了一声,睇了眼刚捻在手中的糕点:“还没吃呢,就嗅着一股好甜的味道呢!”微微一顿,“不过长公主和阿母应当已经很着急了吧?” 姜柔想起被自家阿娘拽去明月庵求子的那七天就头皮发麻了。 被狗啃过的良心有一丝丝的愧疚,抬手捧着丈夫的脸瞧了又瞧:“那可不行,待会子不认识的人以为我们是祖孙三代,那可就尴尬了。” 凤梧正要下咽的口水哽出了好几声咳嗽,就知道妻子说不出一本正经的贴心话来,可怎么办呢,自己选的,自然觉得什么样都是好的。 不过想着自己的长相也不显老啊,便挣扎了一下道:“还、不至于。” 姜柔频频点头:“那是,我选的丈夫自然美貌。放心,不会让你老来得子的。” 凤梧:“……” 屋外大捧大捧的合欢花在阳光下舒展如舞女手中的羽扇,柔软的丝丝花瓣映着深翠的叶,娇俏而稚嫩,似伏在日落下山时天边的云彩,随着轻而缓的风,洋洋纷飞,掠过湖面,带来薄薄沁凉的欲仙欲死的香味萦绕鼻尖。 豁然闻得这样普天匝地的湿润清香,不觉闭目沉醉,是舒心适意的。 怀熙明丽的眉目有丰润而柔和的光晕缓缓晕开,眼眸骤然一亮,神秘兮兮道:“来的时候半路上被堵在了宗阳街,还看了一出好戏,进门的时候又听了个小道消息,都是你们猜不到的精彩。” 瞧她欲说不说,繁漪忍不住道:“你怎么也开始喜欢卖关子了,快说吧!” 怀熙眼底的笑色几欲倾泻,往外头瞧了一眼,确定没外人才咬着笑意道:“郑弘辜,被人当街从马车里拖了出来,打了一顿。” 一片寂静,只觉知了那拉长破嗓的嘈杂声儿也都听了许多。 姜柔直觉便看向了繁漪:“你做的?” 繁漪慢条斯理抚了抚鬓边斜斜欲坠的一枚玉蝉发扣,下头垂落的一排细细的赤色水晶流苏轻轻的点在她白皙的颈项间,随着她轻缓的语调一晃一晃着,在迎着明灿灿的光线里一星一点都是赤红的星芒。 清冷一笑道:“他能让杀手围困在我府外,我打他一顿算什么。” 怀熙轻呼了一声:“哈,我还说呢,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揍他郑弘辜啊!” 姜柔觉得她们能说得到一出去就是有理由的,睚眦必报啊! 姣好的长眉兴奋扬起:“打的好,让他嚣张!”浑然不觉其实自己嚣张的程度并没有好多少,旋即又奇怪道,“不对啊,无音不是一直都在这儿吗?” 第636章 搞什么呢? 琰华眼底的寒意仿若雪原上的光,被一缕寒凝的风轻轻一晃便拂去了所有热气,旋即笑睨着妻子道:“为了显示无辜,她还让无音一路驾车送我们过来的。” 虽然这布操作也没什么意义,谁都知道云海的易容术出神入化,郑家还不得怀疑那车辕上驾车的其实是个假的。 不过无音宠徒弟这波操作也是没谁了。 姜柔就奇怪了:“郑弘辜位高权重,出门身边必有高手,还有谁能闯过他们的身手,把人给打了,还全身而退的?” 繁漪嘴角蕴了一抹懒散的笑色,目光悠然望着庭院里的一树石榴花,映在眼底绯红而热烈:“前些天不是亦舒祖母做寿么。” 姜柔想起华阳长公主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子话,便有了猜测:“所以,是姑母?” 繁漪端了清水慢慢呷了一口:“唉,我也就只是诉了诉苦而已。” 其实长公主瞧着就不是个热络的人,怎么会同她这么亲近呢? 说投缘,倒也投缘,很多事很不动声色里说到一出去。 不过有时候她会看到长公主眼底对琰华和云海有一闪而逝的温柔,那种温柔里有感激,还有一种难以概括描述的圆满与期待之意。 仿佛一位不甚相熟却又息息相关的故人,在别离几世之后再次相逢,是欢喜的,而这种欢喜就连当事人也无法解释,所以便全数化作了一抹温柔与亲近而已。 这种复杂的感情,让她觉得很奇怪。 她有时候就怀疑,长公主对她这么亲近,或许只是因为她是他们两个在意的人而已。 可她让人查了许久,确实没有查到长公主与他们两个之间曾有过什么接触。 于是,她又开始怀疑了,是不是连长公主也是重生回来的? 可前一世她离开的时候也不算晚,似乎并未看到琰华与长公主府有什么紧密的联系,也可能当时她没有太关注长公主,才没有察觉到什么吧! 听繁漪这样说,这些年轻人就:“……” 姜柔望天:“我不懂,你们两之间这缘分,我真的看不懂。姑母居然让人去揍郑弘辜为你出气?这是什么神仙感情!对我也不过如此了好嘛!” 凤梧轻轻揽过妻子的肩头,语调含了轻轻笑色道:“你不需要这样的机会。” 姜柔的笑声便没那么含蓄了,坏笑着暼了琰华一眼:“说到底还是你太没用。” 琰华就无语了,幽怨地看看向凤梧:跟你有仇吗? 凤梧回了他一眼:“……”说仇也是有点的,当初就是你,害我义妹坠崖吃了好一顿苦头。 琰华立马蔫儿了:“……”我的错。 洪继尧的年纪要比凤梧还大上几岁,又因常在营中当差的关系,便少与大家走动。 方娶怀熙进门的时候,也不知如何与差了十余岁的小妻子相处,只能一味宠女儿般宠着她,渐渐的发现她温柔娇软之下有泼辣的一面,娇俏而爽利,这让一向见惯了温柔闺秀的他莫名有心跳加快的感觉。 毕竟年岁相差太多,洪继尧一直以为自己与他们的思维方式有较大的差距。 知道妻子和繁漪,两个看上起娇娇弱弱的小姑娘,一个将计就计便揭破了秦家的算计,彻底斩断他们的心思,便有一种刮目相看的惊诧。 才明白,年轻的只是他们的面孔,他们的只会是连母亲和长公主都夸赞的。 慢慢相处才发现,原来他们相处起来竟是这般轻松有趣,也终于明白怀熙在家里的时候为什么老念着他们了,看着他们眉目精彩,语言清爽,连自己一向稳重的心思也不觉轻松而欢快起来。 他侧首,请怀熙耳边轻语道:“难怪你喜欢与她们在一处,很有趣。” 怀熙今日一身深碧圆领及膝大袖长衫,小立领上绣以水绿卷须花纹,袖口滚边则点缀葡萄纹,下配一条浅青色织银百褶裙,深碧与浅清交叠,一举一动间恍若一池春水波光在摇曳。 她微歪臻首笑盈盈望着他,容颜面如一枝临水照颜的烟柳:“那当然,繁漪从来都是最可爱最聪明的人。” 繁漪没听到他们夫妇在咬什么耳朵。 忽想起一事来,便对另一桩消息有了猜想:“还有一桩是不是与侯府有关?” 怀熙又给丈夫一抹“我说的没错吧”的眼神,语调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答对了!” 繁漪和琰华相视一眼,了然了。 姜沁昀果然行动了! 姜柔摇扇子的动作一顿,也来了兴趣:“什么了不得的消息,笑成这个样子。” 怀熙瞧着繁漪眸中一闪而过的笃定,便晓得这件事牵扯不到她们夫妇去,甚至很有可能还是她们的对手要倒霉了,但也不能把侯府的家丑扬出去,少不得还得影响了她们夫妇的名声。 捻着帕子的手轻轻掩了唇,小声道:“我们进门的时候正巧遇上赵国公夫人娘家小厮来送信儿,和赵国公夫人身边的妈妈在门口悉悉索索的在说话,好不着急是样子,隐约听着还有侯府的事儿,就在前院耽搁了一会儿,果真瞧着侯爷是与赵国公一同离开的,面色都不怎么好看呢!” 姜柔越发好奇,指头戳了戳繁漪的手肘:“搞什么呢?” 琰华看了桌上藤萝缠枝宽口碗里的枇杷,白中带着微黄的果皮上绒毛已经被洗去,尤带着一点水色,滚圆而莹亮,缓缓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酸甜气味。 一抬眼就看着妻子的眼神也落在了上头,又悄悄挪开了。 四下瞧了眼,从东南角的面架上取了雪白的软巾子沾了水,复又坐下,修长的指微曲着开始剥枇杷,去了核,又将紧贴果肉的一层影响口感的透明衣儿撕掉,把白色的果肉送到了妻子的嘴边。 瞧着她慢慢吃了,十分满意这个滋味的样子,琰华薄唇忍不住弯了起来,便又拿了一颗慢慢剥起来,心里想着晚些时候问问张家这枇杷哪里采买来的,什么品种的。 口中道:“你们最近可听说了什么侯府的新鲜事儿?” 姜柔轻轻嗅了嗅空气里弥漫开的气味,清甜而微酸,想是那枇杷的甜味还不足,便打消了要吃的念头。 端了茶盏慢慢呷了一口,冲淡了口中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酸滋味:“不就是和昌平街上,那中了进士的王家与你们走得近了些,不管是庶女还是旁支女,倒也相配。怎么的,这是赵国公府要跟他们家抢儿媳妇么?”微微一顿,“姜沁昀的好戏?” 繁漪一向口味清淡,自害喜最严重的那一阵过去后似乎什么都爱吃,酸的甜的辣的,什么香就吃什么,搞得厨房里的妈妈们都没办法打赌她这一胎到底是儿是女了,毕竟连肚子都是小小的,也瞧不出尖儿还是圆儿。 于是便有人押龙凤胎了! 繁漪看着自己的肚子,委实不像是能有两个的大小,不过也不阻止她们去猜,一点子小乐趣而已么。 张家采买来的枇杷看着个头不算很大,但皮薄肉厚,酸中带甜,一口咬上去饱满鲜甜的汁水立马充盈了整个口腔,把方才在日头下晒出来的一股子淡淡的恶心感给冲刷的干干净净,只剩了满心满肺的适意。 “嗯哼”了一声,以肯定姜柔的猜测。 他剥的速度跟不上她吃的速度。 繁漪的眼睛就看着丈夫剥着枇杷。 汁水不断沿着他修长而雪白的骨节淌下去,原本是晶莹的,被空气吞没之后慢慢带着一点泛黄的颜色,最后在他的动作里低落在素白的软巾子上,花开一抹淡淡的影儿,似棣棠的花色。 这么好漂亮的手,待会子指甲里黄黄的发黑就不好看了,待会子行走在文华殿少不得要被人说一句失仪:“别剥了,弄的满手都是,洗也洗不干净。” 第637章 八卦 这果子一向是她爱吃的,不过瞧着晴云她们总是剥的指甲里黄黄的,不大好看,要洗两天才能退下去,便也不吃了。 琰华瞧她盯着枇杷的眼神分明还想吃,将手中的果肉喂给她,满眼的宠溺:“好吃吗?” 满口的酸甜清香,繁漪说不出话来,唯有那双一向沉幽的眸子里满是满足的笑意,少了娴雅姿态,多了几分叫喊模样,实在可爱。 琰华唇畔的笑色似一碗新月:“回头拿茶水泡一下,可以洗掉指甲里的黄气。喜欢吃,回头买了每日给你剥。” 繁漪眸光一亮:“真的?那你多剥点,我喜欢吃这个。” 琰华拿了巾子稍稍擦了擦手,曲起骨节在她眉心轻轻一点:“好。” 洪继尧惊讶的看着琰华和繁漪这般如鱼水自在的亲密,半点不见他往日的疏淡姿态。 再看看姜柔,虽是侧身倚着交椅的扶手,可半边身子分明靠着凤梧的臂膀,而凤梧,眉目微垂地看着她,一瞬不瞬。 现在的年轻夫妇恩爱起来,都这么不避人了吗? 侧首看小妻子,自给自足,捻着蜜饯在吃。 检讨了一下自己是否心态“太老”了,是不是应该学习一下年轻人的轻松自在?话说他也不过比凤梧大了几岁而已。 于是,伸手捻了颗蜜饯送去小妻子的嘴边。 大周的男女大防并不苛刻,但人前时即便是夫妇也不会太过亲密。 怀熙身边的小夫妻大多也是一本正经的,仿佛人前稍许亲密一些便是要失了体统的,也便是这两对儿即便在外也格外亲近些。 她虽羡慕,倒也不会奢想着同自己比起来年纪一大把的丈夫也能如此。 这一颗蜜饯递到嘴边,倒把她吓了一跳,脸颊立马绯红了起来:“啊?” 洪继尧有点不大好意思,轻轻咳了一声。 怀熙意识到丈夫是在害羞,立马乐了起来,轻轻张嘴吃了。 洪继尧看着她粉嫩嫩的面颊随着咀嚼微微鼓起,像小金鱼一样,忽然觉得原来人前的亲近竟是这种愉悦的感觉。 姜柔已经对琰华腻歪繁漪的样子免疫了。 心下细细一推敲,颇为惊讶道:“你是说……吴征?” 繁漪咽下了枇杷,绢子轻轻压了压唇角,眉梢一挑:“答对了。” 凤梧到底是镇抚司的阎王,是有皇帝授意可以监视百官的,对吴家内里的争斗也知道一些。 温然的眉心微微一皱:“这个人,很有野心。” 琰华语意沉沉:“他若没有野心,没有能把嫡出兄长打压下去的本事,姜元靖兄妹又怎么会选上他!” 洪家不似沈家。 虽说怀熙也是泼辣的性子,但骨子里还是比较传统的,嫁了人之后也少往外跑,只知姜元靖兄妹和袁家之流合起伙儿来算计繁漪夫妇,内里细节却比姜柔夫妇两晓得的少。 一下子又是赵国公府的公子,又是新晋进士的,感觉十分精彩的样子,便着急道:“赵国公府的吴征和姜沁昀?还扯上了新晋进士王之骞?这是什么精彩戏码,快说点儿听听。” 姜柔哼了繁漪一声:“别说你不知道,我平日也没少往她那里跑,免费的大夫当了那么多回,还不是连我都没说起过!” 也不知是不是肚子的娃娃也尝到了好滋味,咕噜咕噜的动来动去,繁漪抿着笑轻轻抚了抚小腹:“光是姜沁昀和吴征两个人相互利用算计,就能让事情上演的精彩,也没什么需要外头部署当心的,就没告诉你们,干巴巴等着它发生多无趣,你们听现成的不是更有意思么!” 怀熙也晓得自己的谋算不如她们,寻常也帮不上什么忙,心里便稍许有些失落。 不过大约为着秦家的事,婆母似乎也很喜欢繁漪,有时也会与她说,若是繁漪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让她去,不必有太多顾虑。 这样一想怀熙又觉得高兴,若是能成为繁漪的靠山之一,让她在各种算计里多一分底气也是好的!所以,自己一定要好好把日子过好,只有她在夫家的地位稳固了,她以洪少夫人身份说出去的话才会有分量呢! 如此,便笑道:“倒也是!所以,是不是王家想聘娶姜沁昀,但姜沁昀瞧不上王家家门不高,便与吴征勾搭上了?今日能把侯爷和赵国公都惊动了,看样子是已经成就了好事了呀!” 这种搞七捻三的事情,一听就很狗血,绝对能在茶余饭后成为谈论焦点的那种! 姜柔挥了挥手中的绢子,绣起的淡粉色蝴蝶似要迎风飞起来似的:“从前瞧着姜沁昀温温吞吞的,没想到还有这么奔放的一面啊!”转念一想又觉出不对,“不过姜沁昀不是在禁足么?她怎么知道赵国公有要立吴征为世子的事情?” 远处有竹叶婆娑。 繁漪的语调裹挟着沙沙之声,似冰雨遽然而来:“她不知道,未必姜元靖不知道。” 那日审蓝氏的时候洪继尧和怀熙也在,虽只听了半程,但做妻子的能起这样的心思,实在很难让人相信姜元靖会全然不知。 如此一听,洪继尧便知道这姜元靖的心思有多深了,分明是暗中拿妻子的性命在给自己铺路了! 洪家兄弟姐妹之间是和睦亲近的,但毕竟生在京中诡谲里,这样的事情也见得多了,也没什么可惊诧的,只有些许感慨人心的阴沉复杂。 他肯定道:“能利用妻子,自然也能利用胞妹。” 凤梧点头道:“若是没有琰华,姜元靖很有可能成为世子,毕竟姜元赫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届时姜沁昀自然身份水涨船高。如今要低嫁,如能甘心?只要知道吴征能上位的消息,自然要想尽办法促成此事了。而姜元靖,或许又是置身事外的无辜之人。” 繁漪含笑:“就是这个意思。” 姜柔侧首,鬓边的红英流苏沙沙的掠过发丝:“赵国公在朝中也不过四品左通政,这十几年里一向默默无闻。不过到底这爵位也几十年了,人脉还是有的。” “吴家自世子吴霆死后也一直十分精彩,隐隐已是庶子压过嫡子的局面。若是姜沁昀真能嫁进去做了世子夫人,煽动着吴征以国公府的实力来对付你们,倒也是个麻烦。” 话锋一转:“我可不认为你会眼睁睁看着她们把麻烦弄到你面前来!从实招来,你到底打听到了什么可以让局势翻转的关键!” 怀熙频频点头:“这种事情想着你们家侯爷个赵国公也不能真让事情闹得满大街都是,你先透露给我们一点。就说一点点,不然光让我知道精彩,不知道怎么精彩,我晚上要睡不着了!” 洪继尧:“……”好像没有哪个女子能抵抗八卦的诱惑,这种事情分析起来头头是道,可比判官要利落多了! 繁漪看着两人按急吼吼想知道的样子,笑着给出了一个少有人提及的名字:“傅大将军家的嫡出姑娘,傅紫月。” 怀熙到底不是京中长大的,也不过这两年来往各府,用力想了好一会子才把名字个面孔对应上了,是一张很普通,勉强衬得上清秀的面孔。 而吴征虽然是国公府的庶出子,但起码相貌俊朗。 这两人明面上压根没有交集啊! 如此才让怀熙觉得奇怪了:“还真是没料到他们两个会有一腿。可两家也算家世相当,若是真有那意思,吴家为什么不去提亲呢?吴征又怎么会和姜沁昀搅合在一起?他想干什么?” 第638章 讲重点 尽管姜柔也瞧不上姜元靖兄妹,但当她意识到吴征的用意,脸色顿时一冷:“因为他根本就没想娶姜沁昀,吴征不过是在玩弄她而已。” 凤梧和洪继尧也纷纷皱眉,对吴征这么的感官一下子差到了极点。 洪继尧心中有所猜想,口中却十分肯定道:“吴征曾向姜沁昀示好过,并且是被拒绝了的。” 繁漪微微一笑:“没错。” 姜柔抬手,纤细的指轻轻挑起鬓边的红英流苏,任由一缕鲜红在雪白的指间潺潺流淌:“侯府守卫森严,姜沁昀即便有人帮忙也未必出得了府,一定又是你们在暗中放水了。” 繁漪目蕴晴光,无辜道:“没有啊,我只是什么都不知道而已。” 姜柔描绘精致的黛眉飞扬如舒展的翅,字句是担忧,语调却不然:“侯爷和太夫人即便不认为是你算计的,未必不会觉得你是都知道的,且是故意放她出府的。好歹是侯爷的亲生女,若是闹出了不好看,就不怕他们把账算到你头上去么?” 繁漪不甚在意的笑了笑:“人不是她自己收买的么?就算侯爷震怒,难道不该是怀疑她们兄妹在府中暗桩甚多吗?同我有什么干系。”抬手抚了抚小腹,“即便真那么以为了又如何,只准她们无休止的算计我们夫妇,还不准我反击么!我本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洪继尧面上有些惊讶,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你不提醒她么?” 窗外阳光炫目,穿过薄薄的窗纱落进屋内时,只剩了淡漠的痕迹。 琰华的眉目间拧起一缕虚浮,不以为意道:“为什么要提醒她?她是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且这是她自己做出的决定,不是在我们的暗示下才生出的心思,那么后果便是要她自己承担的。“ 繁漪微微侧首,任由碧莹莹的梅花双叶翡翠耳坠轻轻扫过白皙的面颊:“若是阻止了,提醒了,强行按着她嫁进了王家,到头来夫妇不和,还害了旁人的一生。那又如何算?” 怀熙是懂得繁漪为人的,哪怕姚氏恶毒如斯,她都不曾迁怒了慕云歌和慕云曦,毁他们的前程,若不是姜元靖兄妹毫无人性,根本不值得救,她又怎么会不去拉一把! 面上的笑色便微微一凉:“姜沁昀投怀送抱的目的是为了害繁漪,不只是贪慕虚荣那么简单。她连自己的清白都能拿来算计,那么来日她算计害人的时候还会有底线么?提醒她,她也不会感激,她只会再找别的机会去算计繁漪!” 洪继尧对他们的话是十分赞同的。 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髻:“我并不觉得表妹这么做有什么不对,只是惊讶表妹的处事风格竟与义母如此相似。” 因为洪夫人与华阳长公主是自小的闺友,感情深厚,洪家的孩子都称长公主为义母。 怀熙怀疑的眯着眼看着丈夫的表情,但凡有一点点的虚假就要小辣椒脾气就要上来了:“真的?” 洪继尧失笑:“咱们身边的那些长辈,看着像是会对对手心慈手软的人么?我自小在她们身边长大,自然也是秉承相同的心思,敌不惹我,我不动,若敢伸出手来,我必让他们没机会把手收回去。” 怀熙见丈夫眉目坦然,并无矫饰之意,方缓缓笑开:“这还差不多!” 凤梧和琰华投去怜悯的目光:“……”在妻子的心目中地位还不如表妹,可怜。 洪继尧突然觉得很心酸:“……”看来还需多多努力了。 得到丈夫与自己同一立场的怀熙很高兴的开始继续八卦:“可她们两,一个是大将军的嫡女,一个是侯爷的庶女,论身份其实不相上下啊!怎么就肯定赵国公府会让傅紫月为吴征之妻呢?” 繁漪正端着茶盏,听到此节,嘴角弯起新月的弧度。 在那一瞬间的安静里,唯有跨院里的唱词如溪流潺潺而邈远流淌在空气里,连守在半月门下的女使的身影也被光线拉得很长、很长。 捏在手中的杯盖轻轻一松,直直磕在了杯沿上。 白瓷的茶盏轻薄润透,就这样一碰,声音清脆而凛冽,让人对答案本身蓦然一震:“傅紫月有疾。” 镇抚司的人能查探到许多官宦府邸的秘密,而傅家的这件事正巧凤梧知道有些。 且很巧,当时傅家是求到长公主满前,请动了盛老先生去医治的,所以姜柔作为老先生的土地也知道。 她徐徐道:“傅紫月小时候爬树,从树上掉下来时左脚脚踝正好砸在了一块石头上,尽碎,之后虽然求了师傅去医治,但因为伤的太重,还是留了后遗症,一到湿冷或换季时节就会发痛。左腿便比右腿发育的艰难些,有点长短腿。” 怀熙惊讶的张了张嘴:“瘸的?真是没看出来。” 繁漪缓缓拨弄这手腕上的翡翠珠串,在明晃晃的光线里如一汪澄净凝萃的碧波幽晃,碧莹莹的,如同她的话一般沉静:“我仔细观察过她所穿的鞋子,其实能看得出来鞋底的薄厚是有所不同的。” 怀熙了然的点头,又不明白道:“那身有残疾,岂不是不如姜沁月了?” 屋外高耸的梧桐树上趴着许多墨婵,重复着单调而尖锐的叫声,一声又一声的蚕食着时光。 繁漪眸中含了一抹澹澹冷漠,意味深长道:“即便出身再高,有残疾、病痛的姑娘婚事往往都只能是低嫁。可又有几个能甘心呢?那么,想让自己有一桩满意的婚事,她又将如何做呢?” 怀熙恍然大悟:“她和姜沁昀一样对吴征投怀送抱!”旋即瞪大了眼,高高的抬起手,然后落在了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她该不会……怀孕了吧?不然没道理吴家最后会让她为正妻。” 繁漪伸手揉了揉她软乎乎的面颊:“你好聪明哦!” 这手感真是好,瞧着也只是丰腴而已。 再摸摸自己的脸,捏不出肉来,也不知每日厨房那么忙忙碌碌的做出那么多菜色都吃到哪里去了。 怀熙嗔怪的拍开她的手,眼底又有深深的疑惑:“不过我们都不知道这事儿,想是傅家一向把这个消息蛮的很好的,你们知道不奇怪,吴征怎么会知道?” 繁漪淡淡道:“为了确定姜沁昀是不是能把自己作死,我会去调查她和吴征有什么动作、与谁来往,自然也便探出了他和傅紫月的事。吴征既是有野心之人,自然是时时处处揣着心思观察窥探,已达到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条件,并不奇怪。” 怀熙这样一听就明白了:“只要吴征假装无意得知傅紫月腿疾而无怜悯与嫌恶之色,便足以让傅紫月心中生出好感来。与其嫁给一个姿态未知如何的男子,起码吴征相貌俊秀,也不是混吃等死的那种世家公子。” 繁漪眼底有淡淡的云影:“吴征十分懂得女子的心思。” 姜柔眉似蝶儿纷飞:“傅紫月做了什么,这个丫头的心思可不如她的长相一般平凡呵!不可能与吴征有了首尾还不声不响的。” 繁漪慢慢道来。 傅家的长房是庶出,当家掌中馈的是二房夫人,也就是傅紫月的母亲。 原本虽有明争暗斗,也不过是小打小闹而已,还算和睦。 半年前傅大将军为长房的嫡长女傅明月寻摸了一门婚事,是清河崔氏族长的嫡次子,乃是真真正正的豪门大族,定国公太夫人便是出自崔氏一族。 谁知道相看的时候男方看中了来看热闹的傅紫月的姐姐,即便傅大将军有去男方为傅明月争取过,但男方不肯改变心意,便只能定下了傅紫月的姐姐。 之后两房更是水火不容了。 为了报复二房,傅明月母女没少算计二房的姑娘,想让她们也尝尝丢脸的滋味,只是每一次成功的。 这个大家都有所耳闻,便催她讲重点。 第639章 三人戏 繁漪摇头示意不要丈夫继续剥了就快吃饱了,然后才挑眉道:“就在上个月的时候,傅老夫人做六十大寿,傅明月本是要算计傅紫月与一小厮,使其众目睽睽之下身败名裂的。不过被傅紫月识破,转而将计就计投了吴征的怀抱。” 怀熙眨了眨眼:“那天家里也都去了,没听说有这一出啊!” 洪继尧也颇为诧异,怀疑自己那天去傅家吃了一顿假酒。 繁漪吃了口清水冲去了口中残留的滋味,慢慢道:“若是顺势闹开了,即便是被算计的,众目睽睽之下到底是难堪的。而事后,傅紫月让身边的女使分几家铺子采买了几味药材。”侧首朝姜柔眨了眨眼,“我给你看过的。” 姜柔凤眸一睁圆:“崔孕药!难怪她会让吴征离开,原是早有计划了!” 繁漪侧耳听了听风中飘扬的戏词,“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钿。可是我一生儿爱好是天然……” 好爱是天然,这词儿可真是好。 喜欢亮晶晶的物件是天性,爱算计争夺,不也是有些人的天性么! 繁漪的笑意凝在嘴角,似一朵将开不开的花,凝了须臾,还是让它绽开了花骨朵:“而且,她还有意让傅明月身边的人察觉了她的动作。” 姜柔睇着衣袖上繁复花纹的眼帘蓦然一抬,明白道:“傅紫月现在就等着傅明月来揭穿她珠胎暗结的事实,但她一定早就拿捏住了傅明月算计她的人证了,届时她们两个便都是被算计的无辜之人,哪家的长辈都不好指责什么。还能助二房彻底打压了长房。” 怀熙愣愣地看向丈夫,半晌才喃喃道:“还好我没进那种家门,不然我可能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洪继尧安抚的抚了抚妻子的肩头,思忖了须臾问道:“吴征找上傅紫月,就是看中傅紫月因为残疾而被格外娇宠,将来可以得到更多利益的缘故么?如今与她有了首尾,却始终没有去傅家提亲,难道不会让傅家人对他生厌么?” 繁漪竖起食指在面前晃了晃:“错了,当日吴征便已经与傅家夫妇说过此事,回头一定请嫡母来说亲,连毒誓都发了。这原本就不是他想要的,自是表现好的,那会子傅家夫妇对他只会有好感。” 怀熙张大了眼睛:“这么说,是赵国公夫人故意拖延?难怪咱们都没听到国公府有什么动静了。” 繁漪的嘴角慢慢蓄起充满阳光温暖的笑色,越来越深:“吴征已经压了嫡子一头,国公夫人怎么肯让吴征娶傅紫月这样出身高又得宠的女子进门呢?所以你们应该也有所耳闻了,这一个月里赵国公夫人隔三差五的在做病,今日宴席也未曾来呢!” 怀熙点了点头:“难怪方才我去跨院里同长辈们请安的时候见着傅二夫人好像不大高兴的样子。想是今日要好好问问赵国公夫人的,结果人还没来,这会子心里正窝火呢!” 笑色自琰华的眼角慢慢沁到了眼底,而那样清淡如风的笑色却是冰冷的:“因为吴征让人悄悄给他嫡母耳边露了点姜沁昀在勾搭他的消息。她也在等,等三个人的事情闹起来呢!我呢,时不时让人说一两句吴征和姜沁昀的进展给赵国公夫人知道。” 凤梧和姜柔:“……” 怀熙和继尧:“……” 姜柔忽然笑了起来,比了个大拇指给她:“你们这大哥大嫂当得、真棒!” 正屋艳阳普天匝地的倾倒,闷热的温度将大片大片的姹紫嫣红蒸得想起勃发,甜腻的扑面,让人有片刻的错觉,恍若置身与花海之中。 在繁漪闭目的瞬间,身侧一阵凉意袭来,睁眼瞧了才发现,原是张家的婆子抬了冰雕进来。 一冷一热,就似踩在足下的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是生与死的差别,一个不小心,便要跌入万劫不复,所以,心软这东西她从来都没有! 繁漪眸中又乍暖还寒的凉:“我又不是圣母,做什么那么辛苦,还得心怀天下女子的幸福。她既想作死,我当然要帮着她扫平一切障碍了。” 怀熙好奇道:“那谁去捉的、奸?” 繁漪眼底的笑意若映月的水,清亮而分明:“裴家三夫人邀了杨夫人去法音寺上香了,好巧,也是今日呢!” 姜柔侧首看她:“人裴家去年年末才回的京里来,我怎么不知你还认得裴他们家的三夫人?” 繁漪的指挑起腰间的宫绦,轻轻一勒:“云岚早前随父上任,在任上交到的闺友。” 姜柔轻啧道:“你们一大帮子人算计人家一个小姑娘,好意思哦!” 繁漪瞪大了一双美眸,无辜道:“她要出门,我给她机会出门。她与人通奸,我帮她扫开闲杂人等。她需要有人撞破鸳鸯好事好赖上吴征,我给她提供大串儿的见证人。做嫂嫂做到我们这种程度,难道还不够称职、不够伟大、不够绝无仅有吗?” 轻轻一甩手中的帕子,在心里默默捧起一杯西湖龙井,轻轻一吸鼻子,“瞧你说的什么话啊,真真是让人委屈呢!” 姜柔看她那浑身茶清香的样子,真要喊一句“见鬼”了,然后就是一连声的“好”,祈求她赶紧把那茶里茶气的表情收回去:“委屈!你委屈!你最委屈!我的错,我胡说,成了不?” 四溢茶香刹那一收,繁漪非常愉快而认真地颔首:“成,我原谅你了。” 姜柔无语:“……”啊,怕不是当初摔倒过脑子? 凤梧目瞪口呆:“……”还以为她只是会品茶,原来烹茶的技艺一样了得! 琰华表示已经慢慢习惯了妻子这等演技了,给了凤梧一个肯定的眼神:“……”你没看错,这就是你哪位温柔娴雅的好妹妹!我那贤良淑德的好妻子! 凤梧吃了口茶,半天憋出句:“挺好的。” 大周饮食,一日两餐。 若缝宴请,一般客人会在巳正以后陆陆续续地登门,聚着说话也好,跨院里看戏也行,中间不间断有茶水点心伺候着,也不会饿着,待到未正时分便可开席。 席面上不比家里吃饭,需得遵循食不言的规矩,可慢慢吃慢慢聊,即便男宾席吃酒再久些,也不会让宾客们太晚到家。 侯爷和赵国公去而复返,准时入席。 凤梧和洪继尧留心了一下,并未从他们二位的脸上看出什么来。 因着来时路上拥堵,太夫人一早便知会了,早些用完先回府,免得路上不安生。 是以到家的时候西边的天色依然红霞薄曳。 浅金而微红的光线不似白日那么的刺目,将空气晕染的轻柔而热情,披拂在府邸的每一个角落,与花香一同如蝶起伏着。 待繁漪沐浴更衣后方在书房里坐定,云海便翻着窗进来了。 一屁股往风送晴岚的软垫上一坐,侧首倚着隐几,大袖轻垂,姿态肆意:“吴征身上有催情药的痕迹,结果在姜沁昀的口脂里查了出来。” 繁漪鸦青的羽睫慵懒轻扇,从长案旁的矮笼里取出一只圆肚珐琅罐子:“哦?那看来午晌里闹的应该很精彩啊!” 云海倾身揭开三龙出水的博古香炉的盖子,接了她手中的罐子,捻了一支长柄金簪拨了香料进去,断断续续的火星子遇上干松的香料立马死灰复燃,发出清脆的哔叭声。 金簪在香炉之沿轻轻一敲,有清脆余音袅袅耳边:“哭哭啼啼自是不能少的,冤枉无辜的话也没少说,唱作俱佳,不过有没有人信就不知道了。” 将香炉底下的托盘里注进开水,湿润的水气立马四散而开,将空气也熏得闷热,裸露在空气里的毛孔舒张到了极致。 繁漪淡淡而笑:“国公爷有没有提起给他们完婚的事?” 第640章 宽慰 云海睇眼看着火星蔓延,有大片的青烟升起:“侯爷的面子自然是要给的。连国公夫人都拖着‘病躯’到了法音寺来为庶子求情了,答应会尽快给他们选定吉日,待姜沁昀一出孝便完婚。” 繁漪拿了案角的书整个把香炉口给罩住了,所有焚烧后的青烟全部集聚在香炉里,越聚越多,无处发泄:“怎么,没人提起傅紫月么?” 云海伸手抽走了书册,迅速盖上香炉盖子,集聚起的饱满青烟自镂空处争先恐后的涌出,与开水的氤氲交缠着,云山雾绕了一方空间:“哪怕是做妾,也得是贵妾,自然还是要选定吉日的。”坏坏一笑,“提了,还是从吴征的嘴里提出来的!又称今日是误会傅紫月约他,他才来的法音寺。” 繁漪轻轻嗅了嗅淡雅而湿润的香气,抿起的嘴角有薄薄的笑意,眸光潋滟里有一丝讥诮高高扬起:“想来我们的姑奶奶一定很激动了。” 云海的眸光随着烛火轻动,甚是欢脱:“可不是,当场就厥过去了。” 繁漪目光落在一支烛火上,眸子微微一眯,将那一抹火光填满了漆黑的瞳仁:“吩咐厨房给她一碗避子汤,一定捏着她的鼻子灌下去。” 若是她也有了孩子,这场戏可就唱出曲折来了。 何况,在傅紫月的眼里这个姜沁昀便是心计深沉要抢她丈夫的下作之人,若是怀着身孕进门,这个孩子会是什么下场已经一目了然了。 何必再搭进一条无辜小生命。 云海的眸子便仿佛墨蓝夜空里划过的流星,有璀璨的光影:“太夫人吩咐了,不过照看姜沁昀吃喝的厨房妈妈很是机灵,送过去的是药性非常猛烈的崔孕药。” 繁漪冷嗤:“姜元靖想的可真是周到极了。” 云海不屑道:“棋差一着,也只能怪他自己无能。” 姜元靖虽有心机,可手中能用的人脉原不过侯府里的一些家下,想在高门大户之内探知辛密是根本不可能的。 或许从前还有袁致蕴之流愿意说一些所知的给他听,如今也不能了,有加之守孝更是不能亲自游走郎君之间探知消息,能知道便终究有限。 繁漪问道:“同太夫人说了?” 云海点头道:“说了,太夫人和侯爷都知道了。然后吩咐了福妈妈亲自熬了一碗,去灌了。” 繁漪侧身拨弄着案上了一盆蔷薇,绯红与素白相称,各色生艳:“那些助她逃出府的,都捉出来了么?” 云海得意扬了扬嘴角:“我办事你还不放心么!一个不差,都拎出来了。全部杖毙。” 繁漪的叹息便如那沉沉而湿润的青烟:“姜柔她们还担心我会不会被侯爷和太夫人怀疑,是不是知道什么,如今她们兄妹倒是非常积极的帮我把嫌疑撇开了。如此处处有暗装,哪里是我能控制得住的。” 云海不在意的摆了摆手:“知道又如何,这种没皮没脸的东西,一脖子勒死她才好呢!” 繁漪眼底有雪原的冷漠:“太夫人虽是有决断的人,但让她亲自下命了解孙辈,还是做不到的。至于侯爷……其实侯爷骨子里就是个优柔寡断之人,更是不会了。” 侯爷年轻的时候,明知自己的婚事自己做不得主,还是去招惹了慕云湘,致使他们母子受尽白眼与委屈。 认回琰华之后,明明是希望他来继承爵位的,又碍于太夫人想考验他们而未曾为他最心爱的儿子争取,任由他在算计里淌行。 侯爷自己便是从诸多算计里走过来的,即便他总是因为当差而不常在府中,可说他真的不知道姜元靖的野心么? 其实是知道的,只是他这一辈子已经失去了好几个孩子,又送走了姜元赫和姜元陵,便生了心软之意,于是,就造成了姜元靖的野心随着失败越发阴鸷。 即便如今立了琰华为世子又如何,能让侯府平静下来,必须有一个人死! 云海冷笑道:“那就用姜元靖的血来熄灭这场没完没了的算计!” 一湾碧水如春绸无尽无声蜿蜒,潺潺顺流,四月里的花木蓬勃而热烈,烈烈如茵。 待琰华沐浴出来,云海已经离开。 两人又用了些吃食,然后踏着月色慢慢散着步。 半旧的浅妃色缂丝轻衫,暗花纹繁复而不张扬,在夜风轻抚下隐约可见花纹起伏。发髻松松挽就,不过簪上一直南玉如意簪子,白梅下衔着一缕银链坠着一粒圆润珍珠,在月光下闪烁着粉白的微光,投射在她白腻而柔婉的面上,是杏花沾雨的嫣然妩媚, 夫妇两轻语说着体己话,体会着微温夜风送来的栀子清冽而愉悦的香味。 春眠匆匆来回禀:“姑娘,爷,福妈妈来了。” 两人进屋就见着福妈妈站在门口。 繁漪伸手引了福妈妈一同进门,一举一动带起轻薄衣衫如水轻晃,温柔娴雅:“今日张家虽说席面都精致着,我也不敢乱吃,回来的时候饿的狠了,就多吃了几口,怕晚上积食便和世子出去转了转,叫妈妈就等了。您坐。” 福妈妈瞧她闲话家常的亲近姿态,如沐春风似的,便也不拒绝了坐下了:“奴婢就称大了。”看着繁漪微微凸起的小腹,笑着道:“郡君这样谨慎也是对的,人多眼杂的地儿,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那揣着坏心眼儿的不是!” 厨房里新来的丫头端了茶点来,笑盈盈道:“这是六安瓜片,郡君和世子也都记着是妈妈您爱喝的。”又一碟点心摆在她的手边,“这是榆钱糕,里头没有放太多蜜糖,主要还是榆钱的天然清甜滋味,郡君最近就爱这个味儿,您也尝尝。” 福妈妈一向知道这两位的,瞧着清清淡淡的并不热络,但十分细节。 那榆钱糕自然不似外头百姓吃的榆钱直接与面粉相和,揪成一个个剂子压扁一蒸就是了。 可即便是这样粗糙的食物,在偏远些的县里,也是百姓口中难得一吃的“新鲜饭”。 而这里的榆钱糕是将榆钱打磨成细分之后兑碱和面做的,颜色呈均匀的淡青色。 捻了一块榆钱糕慢慢吃了一口,口感是十分细腻的,但有能清晰的尝出属于榆钱的自然甜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苦涩,当真是没有加一点蜜糖在里头的。 越嚼越有从前的味道,十分惊喜的扬起眉,旋即又有隐隐的泪光闪烁。 大约是想起了“家”被天灾冲走之前,与家人一同吃榆钱糕的模糊岁月了,有些哽咽:“是我以前在家乡时吃过的味道,几十年了……” 繁漪指了那丫头道:“这个丫头是我二舅舅去年去浔州时采买的,做榆钱糕的手艺说是同她过世的母亲学的。” 福妈妈这才抬头仔细瞧了那丫头,下一瞬慢慢从杌子上站了起来,那张平凡的面孔与她遥远的记忆里有一些不确定的叠影。 繁漪微微一笑:“既然妈妈喜欢这个榆钱糕的味道,那这个丫头以后就跟着妈妈吧!想念家乡的时候,也好有个宽慰。” 福妈妈似乎听出了些什么,眸光微微一亮。 原不过闲话时提过一嘴的事情,竟不想就这样被记挂在心上,明明都已经没必要拉拢了,却还是为她寻找着一线希望,福妈妈想说些什么,却又一时间不知从何处说起。 最后却只是轻轻的带着激动的哽咽“唉”了一声。 那小丫头似乎有些奇怪主子的决定,但她不过就是个小丫头,也不好有什么反驳之词,又瞧福妈妈激动的样子,心中不免生出一点点的期盼,却又不敢太多欢喜。 便只乖巧的站在福妈妈身旁,屈膝道:“奴婢粗笨,以后还请妈妈多多指点规矩。” 琰华轻声打断了福妈妈看着那丫头的眼神,询问道:“是太夫人有什么吩咐么?” 第641章 阮妈妈太奇怪了 福妈妈回了回神,抬手轻巧的揩去了眼角的泪花,笑着看向繁漪道:“想来世子和郡君也听到些消息了,如今各处的人做事没了规矩,太夫人做主是要打发出去好一波人的。” “听说您这里的那位陈妈妈的手艺格外好,人也忠心,就想着能不能从您这儿把人讨了去大厨房里当差。另外再讨几个办事儿伶俐的,奴婢好去做安排了。” 伺候在一旁的晴风和晴云相视一眼。 这便是要慢慢把府里的人换成繁漪的陪嫁了! 繁漪神色依旧清淡,并无太多惊讶或者欢喜,只微微一笑道:“陈妈妈不在的时候我也提了个妈妈上来,正如您说的这样忠心的妈妈我也舍不得打发出去,这会子正愁要怎么平衡呢,这倒好,太夫人给我解决了麻烦呢!” 福妈妈抚掌道:“事事有注定不是!” 繁漪侧首同晴云道,“去喊陈妈妈过来。”微微一顿,“至于其他人,让阮妈妈去挑选吧,她对我这儿的人都熟悉着。” 福妈妈对她淡然的姿态有赞赏之意,笑盈盈应下了:“那奴婢明儿再来一趟领人。今日先带了陈妈妈去让大厨房里的人认认。也算是先给各处的人都提个醒儿。” 陈妈妈正在捣鼓晚上的菜色,乍一听还愣了一下,还想着会不会被拨去别处当差,虽也晓得主子不会亏待了自己,但自己这一辈子就喜欢做做菜什么的。 倒不想还能做了侯府厨房的管事妈妈了! 心下更是对繁漪感恩不已,心中暗暗发誓要看顾好厨房,绝不叫旁人有机会动手脚。 福妈妈笑盈盈与陈妈妈说着话,领着小丫头慢慢离开了行云馆:“回头你就得收拾东西住到偏院的家下房去了,我给你安排了,就住在我们一家子那口隔壁。新接受大厨房难免有不称手的时候,有不服管的大可来寻我说话,不过该给郡君立威的时候也不用客气……” 冬芮兴奋道:“太夫人这是要告诉满府里的人,再有哪个不长眼的替五公子做事,就是这个下场了!” 晴风轻轻一击掌:“看来我们姑娘出了月子就要执掌中馈了呢!” 春苗叉腰咧嘴笑,挤得面颊上的肉团子高高耸起:“本姑娘狐假虎威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霞影纱映着翠竹窗栊下,影影绰绰。 傍晚的风细细的打在花树缤纷上,打在檐头竹风铃上,叮叮咚咚的,声音清越。 晴风看着阮妈妈领命出去,脚步稳当,心下却被竹风铃的声儿催得越发沉沉欲坠。 时辰不早了,晴云和冬芮进了屋子收拾床铺,准备好明日要穿的衣裳,齐整的平铺在木椸上。 繁漪坐在妆台前,倚着隐几,任由丈夫拿梳子沾了梳头水给她慢慢梳理着青丝,一下一下贴着头发梳下,舒服的让她忍不住发懵,就半眯着眼看着打磨如水面的铜镜里晴云频频回头瞧她。 琰华也瞧见她那欲言又止的样子,小声在妻子耳边道:“这丫头是怎么了?” 繁漪摇了摇头,笑道:“等着吧,都憋不住了。” 将熏球悬挂在鎏金的帐勾上,里头是傍晚新采摘的鲜花,隐约可闻是荼蘼幽淡与茉莉清新,以天然之气取代熏香的沉郁,对孕妇的睡眠也是极好的。 一切收拾停当,冬芮先出去了。 晴云的脚步停了停,最后还是忍不住在繁漪身侧的软垫上半跪了下来。 繁漪等着她说话:“恩?” 晴云也不知怎么说,可一想到侯府里的人是阮妈妈亲自挑选出去的,就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毕竟自己也没有什么证据,于是,一开口就扯到了别的地方:“我是想着十公子那样被五爷送去了乡下,想是不会轻易甘心的,这算计也算走到底了,怎么也没见着他冒出来?我记着陈叔后来来回禀过,说十公子是从庄子上偷偷跑了的,怎么没见着人呢?” 繁漪瞧她没问出心里想问的,也急着催她,闭目道:“半路被姜柔身边的渺雾给劫走了,人已经送去五叔手里。” 晴云点了点头:“虽然他是打定了主意要帮着五公子害咱们的,但也不好咱们下手了结她,交给五爷也好,反正以五爷一向想要太平的性子来说,也不会轻饶了他的。” 琰华睇着掌心里微微发黄的发稍,姜柔说了就是前段时间她害喜太厉害,吃的少了,营养跟不上的缘故。 索性这一个月里胃口不错,又是黑芝麻核桃羹,又是大把大把新鲜的桑葚吃下去,又是特制的乌发梳头水配合着,总算让原本大把发黄发枯的青丝慢慢恢复油墨的亮泽了。 不过想要发梢也好起来,可能还得有一段时间了。 双手自她的耳际捧起披散的青丝轻轻顺了顺:“五叔已经同太夫人禀告过了,姜元磊不敬亲长,不事学业,挑拨事端,逐出姜家,自此与云南姜氏、金陵姜家再无干系。” 繁漪怕痒,被他的指轻轻拂过,便忍不住侧了侧首,莹白的耳垂正好蹭在他户口握剑留下的薄茧上,细细痒痒的感觉让她忍不住战栗了一下。 琰华原就沉溺的目光不由更深了,喉结微动,伸手轻抚着她耳后方寸肌肤。 繁漪捉住他的手,粉面微红着回头瞪了他一眼。 琰华觉得自己此刻挺像个流氓的,眼神直勾勾落在妻子因有孕而不住丰满的胸前,直到晴云思考沉吟的声音起,才将他从意乱情迷里拽回来。 皱眉盯着那不识趣的小丫头:“……”还不走! 晴云这会子满心满眼都是阮妈妈的问题,哪里察觉得到他嫌弃的眼神。 繁漪捏了他一下,方缓缓道:“其实这个家里最能掌握分寸的也便是五叔了。瞧着他温和不争,却有杀伐决断的。” 琰华明白她的意思:“父亲他、确实不够决断。” 繁漪只是淡淡一笑:“各有各的好,大抵有情之人都是如此的吧!”旋即问道,“虽说无干系了,到底还是姜家的血脉,太夫人也不至于不管姜元磊,把人安排去哪里了?” 有情之人。 琰华不置可否,只一目温柔的凝眸于她:“姜家老祖一辈都在颍州,把他送走了,由远支的族老看管,若再生事端,便任他自生自灭。” 繁漪轻嗤道:“也好。左右那种无用之人,也再翻不起浪来。”转首看着晴云一脸纠结的样子,“有话要同我说?” 晴云挪了挪膝盖,犹豫着道:“姑娘,阮妈妈她……” 繁漪目色微动:“想说什么?” 晴云咬了咬牙道:“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阮妈妈有点奇怪。碎喉案结束后,她同我说了些莫名其妙的,听得我心里发毛。” 繁漪侧身倚着交椅的扶手,肩头的力道落在丈夫的臂膀上。 一手支颐,粉彩绣荷的袍袖自手腕上轻轻滑落,露出一截皓腻雪肤:“哦?她说什么了?” 晴云很认真的学着阮妈妈当时的口吻,那种意味深长的神色,“……就说等奴婢们都出嫁了,姑娘就要不习惯了。” 繁漪认同的点头道:“咱们相处最久,经历的也最多,确实是如此啊!” 晴云急地双膝都在软垫跪下了,又站了起来,复又跪下:“姑娘!我同您说认真的。那种语气就……” 繁漪抿了抿唇,一本正经地故意逗她:“我也很认真啊!口气就怎么样?” 晴云一向是稳重的,但看主子对阮妈妈出乎寻常的信任就忍不住发急,憋的脸都通红了:“那、那阮明怎会莫名其妙被人盯上?难道姑娘就没有怀疑过吗?我有几回看到,她还以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正屋这里。还有以前,她与盛烟也委实太要好了些!那丫头是什么心思啊!” 第642章 真是谢谢你的安慰嘞! 轻纱如涟漪轻晃,一晕一晕,没有尽头。 无声的脚步到了稍间门口,随着敲门声是阮妈妈含笑的声音轻轻响起:“这些有什么好值得怀疑的。都是替姑娘办事。” 繁漪抬眸看想阮妈妈,缓声道:“最近他们没再联系你?” 阮妈妈穿着半旧的淡紫色褙子,衣缘处浆洗的多了有些微微的发毛,映着烛火与明珠的光亮,似初秋厚衣裳上的风毛,沉稳而温暖。 她摇头道:“没有了。连春苗也很安静。” 晴云一看两人说话的姿态便也知道阮妈妈不是“叛徒”了旋即脑子里嗡了一下,大受惊吓:“春苗!” 吨吨吨! 一听就是胖嘟嘟的人儿在木质地板上奔跑了。 晴风不留情的呵斥了一声:“跑什么,不成体统。” 春苗“哦哦”了两声,立马乖巧的停下了“吨吨吨”的脚步,轻手轻脚的进了屋,打了层层轻纱,脑袋探进稍间来,轻快而饱满的语调随夜风扬起:“在呢!在呢!” 繁漪招了招手。 春苗立马进来,乖乖跪坐在主子身边,一双眼睛笑的如新月一般:“姑娘要吃东西吗?刘妈妈为了庆祝没有人跟她抢厨房了,正在捣鼓新的菜色,我有去尝了一下,好好吃哦!” 晴云看向阮妈妈:“……”你确定这是个奸细?而不是吃货? 阮妈妈眼角抽了抽:“……”就、不瞒你说,要不是我见过她阴恻恻的样子,还真是难以相信! 繁漪拿绢子给她擦了擦嘴角,却是道:“最近有什么人找过你么?” 又是这问题? 晴云愣了一下,转而慢慢瞪大了眼睛。 一开始以为春苗就是个可以好好培养了做大丫鬟的憨呆呆,然而阮妈妈说她不对劲,就在她拿看“奸细”的眼神去探究她的时候,姑娘一句又把她打回“自己人”一类。 “……她、她,阮妈妈、春……” 算了,她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 春苗看了阮妈妈一眼,似乎有点明白了,这不她这这里拢共就威胁过她一个嘛!朝阮妈妈眨眨眼,然后咧嘴一笑,憨呆呆眉目却是机灵的眼神。 阮妈妈原以为自己是主子布下的最深的棋,没想到,连这阴恻恻的小丫头也是!? 抚了抚额,她觉得自己有些错乱:“她也是……” 每次应付这个丫头都让她神经紧绷,原来是自己人! 是自己人! 这场戏太逼真了! 别说要瞒双喜这种暗装,连她自己都深信不疑呵! 春苗回道:“有,不过我告诉过他们的,我只听三公子吩咐。他们谁也不能拿我怎么样。还有,我有问过三公子了,他说他并不清楚五公子偷咱们爷衣裳做什么。他说他就不去打探了,万一露了馅儿。” 琰华颔首:“这样也好,有元庆在,起码我们也能知道他大概要做些什么的。”又吩咐道,“你偶尔还是去透露些什么不痛不痒的,也好让元庆有的可应付他。” 春苗“嗳”了一声:“我明白!” 晴云听着听着又一口气提在了心口:“连三公子也是?” 繁漪就喜欢看她们一张张目瞪口呆的面孔:“这叫策反。” 琰华的笑意似遮不住的春光,拍马道:“没有你们主子拆不开的局!” 春苗认真点头:“那是、那是!我们姑娘就是最棒的!” 晴云呆呆地点头、再点头,一下子接受了太多惊诧,有点愣:“那、还有我们不知道的谁、也是……” 春苗嘿嘿一笑:“还有我爹。” 晴云以为自己能平静的接受任何一个人的名字,然而她听到“我爹”两个字之后,满脸疑惑之上又添一个疑惑:“你不是孤儿吗?这都是假的?” 春苗挠了挠头:“本来是,后来姑娘给我爹找着我了。” 这话有点拗口。 晴云以为自己跟着主子那么久,应当没什么能让她惊讶了,不过思绪还是略略呆了呆,疑惑道:“哪位、管事儿的?” 春苗淡定两个字:“管家。” 晴云双目一睁,又看了眼阮妈妈:“……”没想到啊! 阮妈妈也不知说什么的回看了她一眼:“……”确实没想到! 春苗看她两还是明白的不够透彻的样子,便解释道:“管家是我爹,只是他不知道我娘生了我。我娘死了以后,我舅舅舅母就把我卖了。那时候三公子是给五公子出谋划策的,就悄悄帮我爹找到了我,以此拉拢我爹帮他们做事,然后借着府里采买丫头的机会把我们安插进来。” “只是他们都没料到,姑娘很早以前就已经找到我,并让我哥来见过我了。他们以为我是他们的棋子,其实我本来就是姑娘的棋子。计中计,局中局!” 阮妈妈从惊讶里回过神来,了然的点头,赞赏道:“小小年纪很有心思,竟把我也唬的一愣一愣。” 春苗拍马屁的本事无师自通,圆圆的脑袋往繁漪倚着的隐几上轻轻一靠,巴儿巴儿道:“那是姑娘调教的好!做姑娘的女使,怎么能不聪明点呢!” 晴云忍不住鼓掌,主子走一步算散步的本事当真无人能比啊! 原先渺然的心便在此刻稳稳落地:“我就觉得有时候蛮奇怪的,姑娘怎么会对府里的家下都那么了解呢!原是有管家暗中提示了。” 春苗啄米似的点头:“没错没错!” 晴云还是有点不敢相信,狐疑地看向阮妈妈:“可我每日都陪着姑娘,也从未见妈妈同姑娘单独说过话,我怎么不知道你何时与姑娘通过气儿呢!” 繁漪支颐而贴着颊的指动了动,拨弄着耳上的水底白玉耳坠子,温柔笑道:“为什么一定要用话语表表达你们此时此刻的忠心呢?有时候一个眼神不就够了。” 阮妈妈笑道:“姑娘料到了暮云斋会把眼睛盯在在咱们这些陪嫁的身上,所以给我的提示早在未进门之前,所以容妈妈‘被杀’的事,其实也并不需要我流露什么,姑娘便知道这是我已经在计划里了。” 琰华虽知道阮妈妈是有自己的任务和计划的,但这么一听,还是感到惊讶,竟是从两年前就已经预判了姜元靖的动作,以做防备与反击了! 为了他,她把每一步都考虑再三,确保后宅在这个家里,没有人能伤害到他。 让他能好无后顾之忧的应对衙门和官场上的算计。 他执了她的手,将两人的指一根一根紧紧嵌在一起。 悬在鎏金帐勾下的熏球被窗口扑进的夜风轻拂动,金属间轻轻相碰,有伶仃的余音,清泠悦耳,有看不见的丝丝缕缕的香气悠然弥漫,最后隐没在黑夜里,隐没在层层幔帐之内。 那熏球有着繁复而华丽的镂雕纹路,精雕细琢,缠枝纹路在床头的一槲明珠的温柔光芒下清晰可见,便似他们交握的手,交缠在一处,主动要携手着一同蔓延向未知的未来。 琰华微微一笑,眉目染了对她的柔情,分外柔和:“上次也亏得阮明的妻子机敏,以那样的方式悄悄给春苗传了消息进来。” 春苗笑眯眯道:“没错没错,开始的时候我还觉得奇怪,明明是那边让我盯住的人,那边代表已经被收买了呀,怎么会悄悄给咱们送消息,不过瞧着姑娘没有怀疑的样子,我就知道原来妈妈一直都是自己人来的。” 晴云一直以为自己算是姑娘身边心思最细的那一个了,到最后却是她看不透的最多。 用力抿了抿唇,挫败道:“你也知道,你们都知道,就我没看出来!” 春苗伸手拍拍她的肩头:“这个消息我只告诉了姑娘,姐姐猜不到也正常的嘛!” 晴云有点哀怨的看着她:“……”真是谢谢你的安慰嘞! 第643章 容家 阮妈妈督了琰华和繁漪交握的手,掩唇一笑,继续道:“阮明在公堂之上只说当初是如何被算计的,而没有揭破五公子,就是想着引他们再次拿我们杀‘容妈妈’的事来威胁,好让我们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不过看样子他们是一句怀疑我们只是在做戏了,所以,最近一直很安静。方才我招了人在倒座说话,说明了要安排了人去各处当差,暂时也瞧不出谁有被收买的嫌疑。” 晴云张了张嘴:“……主子就是主子,这机敏才智,不能比,真的不能比!” 阮妈妈点头,明白道:“姑娘都是知道的,只不过怕我们相互也知道了,会不经意间流露出相互信任之意,也是怕万一院子里还有藏着的眼睛。也幸亏姑娘谨慎,不然咱们若有不小心之处落在双喜的眼睛里,可真要坏事了。” 晴云深以为然,旋即又问道:“那容妈妈是怎么回事?人没事,躲起来了?” 她对她们之间的你不知我、我不知你,太懵了。 阮妈妈娓娓道来:“年前的时候有人算计阮明,与五奶奶陪嫁铺子里的有妇之夫有了关系。我便与容妈妈唱了一出戏,没想到把春苗和盛烟试探出来了。”伸手摸了摸春苗的头,“这丫头头一次表露身份让我好好监视这里,那样子就跟戏台子上的反派人物一个模样,真是把我吓了一跳。” 春苗嘻嘻一笑:“那时候五奶奶身边的文宣一直有意与盛烟套近乎,那丫头早有二心了。我听到她煽动阮妈妈去杀容妈妈,我便告密给五公子知道。” 阮妈妈笑道:“这就难怪五公子的人会在阮明动手‘杀’人时忽然出现,如此他们便以为拿捏住了我们母子的把柄,一次为要挟让我盯住姑娘的一举一动,并且煽动盛烟恨上姑娘,让她在镇国将军府出来咬住姑娘。” 晴云慢慢捋清了这几个人的身份和一直进行的任务,细细品咂了一下,又奇怪道:“那死的又是谁?” 阮妈妈道:“那个、只是义庄里的一具无名尸体而已。” 繁漪捏着丈夫的手指把玩着:“容妈妈的长子想跟着楚家的船远洋,去长长见识,我觉得这个想法很好,思想开阔的人才能替我打理好生意。只是容妈妈不放心他,就跟着去了。” 琰华点头道:“总不好一直让容管家与她夫妇分离,这样正好,将计就计,让阮妈妈顺利接手院子,可以他们的人的身份暗中观察咱们这里还有多少暗装。” 阮妈妈笑着接着道:“容妈妈也能让她陪儿子远航,待回来后就能一家团聚了。” 琰华本坐于繁漪身后,便不动神色的把妻子圈在了怀中:“把一切都安排的妥妥当当,夫人真是厉害!” 他的臂膀有力而温热,在夏日的夜里也能轻易圈出一丝丝汗来,以青丝紧紧贴着颈项,有些刺痒。 繁漪这才反应过来,想推开,却叫他铁臂一揽箍的更紧了。 丫头和妈妈就这样看着,繁漪真是服了他的厚脸皮了。 晴云又问道:“那被杀的那个人是易容的?” 再推来抱去的也难看,繁漪索性安然倚在他的胸膛里,“嗯哼”了一声,表达对她猜测的肯定。 晴云便越发奇怪了:“他们怎么会没发现呢?尤其知道二殿下还活着之后。” 琰华摇了摇头道:“世上易容术不只有人皮面具这一说。江湖人的手段,一根银针,就能捏骨塑容。” 两小丫头惊叹不已,连阮妈妈活了这好几十年也是头一次听说呢! “竟还有这么神奇的易容术啊!” 繁漪微微一笑:“世上之事,无奇不有。” 遇见了越来越多的新鲜事、稀奇事,大家也慢慢都能迅速接受了。 只是阮妈妈也有疑惑之处,问向春苗道:“你明面上不是为三公子做事吗?怎么又直接告密给五公子了?” 繁漪轻轻弹了弹染了粉红凤仙汁的指甲,嘴角拧起一抹讥讽笑色:“有时候盟友之间,并不是全然相互信任的。少不得亮出些底牌来。” 阮妈妈的神色一向是稳重的,但说起姜元靖还是表现出了一丝丝厌恶:“帮五公子,三公子图什么啊?那种人一看就是卸磨杀驴的主儿。” 春苗对此十分赞同,点头道:“三公子身体不好,读书入仕都难,但他又恨聪明,就会想要证明自己的本事不必任何人查。其实我觉得五公子的脑子一直不是很聪明,都是靠三公子在背后给他出谋划策。但是看得出来五公子又担心三公子来日会拿捏他,掌控侯府,所以有一段时间里并不是很相信三公子。” 晴云用力点头:“看得出来,尤其越到后面越多破绽。大约是把三公子的计划改的面目全非了吧?” 琰华澹澹一笑:“不过姜元靖最近输的有点惨,或许又要信了。” 繁漪不甚在意:“信也好不信也罢,已经不重要了。”默了须臾,“我只是参不透,到底他拿走你的衣物要做什么。” 纤细而微凉的指无意识的拨弄着他的掌心,一下一下,像一只小鱼儿游曳在他的心坎上,琰华忽然站了一起来,弯腰抄起她的膝弯,把人抱了起来:“想不通就暂时放一放,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与你商议。” 繁漪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跳,一手抱住肚子,一手紧紧搂住他的颈项:“哎呀,你做什么呀!” 狭长的瑞凤眼方三人身上一瞟。 三人连礼都来不及行了,赶忙撤。 两丫头一下子消失在重重轻纱之后。 阮妈妈转身关门,忍不住提醒道:“爷、可悠着点儿……” 繁漪羞恼地轻呼了一声:“妈妈!” 阮妈妈轻轻笑了起来,满是懂得之意,然后门扉闭合的瞬间笑声也被阻隔在外了。 【……】 两人身上只搭了一条丝滑轻绸,相拥温存。 他的手意犹未尽似的流连在她滑嫩的皮肤上,最后落在她微突的小腹上,小家伙很安静,他便有些紧张了:“肚子可有不适?” 繁漪一想起方才亲热时孩子的胎动面颊便烧了起来,细若蚊蝇道:“没、没有,他方才有动的。” 琰华松了口气,长臂一舒,轻轻撩开了幔帐,就那样垂着眸看她粉面低垂的害羞模样。 繁漪微微疲累困顿的眼被未熄灭的烛火亮光一照,便张开了眼,看向丈夫疑惑道:“怎么了?” 然而这人就开始不正经,没完没了的问她方才是否痛快了。 繁漪被他问的急了,一口要在他的颈间。 常年钻在书册之间,又焚烧她喜欢的沉水香,便在他身上形成了最独特的香味。 有时候他下衙的晚,到家时她都已经睡着了,但只要他的气息一靠近,她的身体像是不受控制似的往他怀里钻。 那是她喜欢的味道。 味道? 气息? 脑海里蓦然闪过一抹灵光,这一次她及时捉住了! 遽然翻起身来,扯过轻绸遮住裸露的身躯,朝着外头唤了一声:“无音!无音!” 琰华吓了一跳,还以为她有所不适,不过细一瞧她神色便知她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无音寻常就住在东厢房。 即便睡着也能时刻保持警惕,一听到繁漪的叫她,立马出现在了房中。 见着一片安静方稍稍放松了些,单调的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温和:“怎么了?” 繁漪沉声道:“去同三哥说一声,让他打听今年的围猎陛下选在了什么地方!” 无音直接回答道:“琅琊山,今日听渺雾说起过。” 繁漪探了个脑袋出去,招了无音在耳边细细交代了重点:“那你亲自跑一趟……”“只要打探清楚就好。” 无音看了她一眼,转身便离开了,速度之快只容繁漪看了个残影。 琰华一把将人捞了回去,以轻绸裹挟两人的身躯:“想到了什么?” 繁漪枕着他的肩,侧身看着他,严肃道:“围猎、野兽、嗅觉!” 这样的关键词一出口,琰华立马明白了过来,脸色一沉:“原是如此!” 烛火昏黄而微红的光涂满了淡色的霞影纱,窗外的花团紧蹙落在窗纱上热烈至极,那样的繁荣与喧闹,不就是姜元靖所追求的么! 繁漪低低的语调如风雨欲来前的雾霭沉沉:“他如今不得人心,光杀你是不够的了!” 琰华眉心深皱:“那侯爷……” 繁漪抬手以微凉与冷静抚平了他的担忧:“不重要了,偷了谁的衣物都不重要了。总要让他姜元靖自己尝尝这个滋味!” 琰华懂得了她的意思:“那便让他以自己想要的方式结束吧!” 如此大约是猜到了姜元靖要做什么,繁漪紧绷的神经便放松了下来。 闹了一整日本就累着,又被他折腾了一通,听着远远树丛里不知名虫儿细细绵长的叫声,繁漪不住打了两个哈欠,拍了拍他的胸膛:“我要睡了,好困呢!” 琰华拨开搭在她颊上的青丝,轻轻顺着她的背,哄着她入睡。 “睡吧。” 宫里皇帝宣布十月初紫金山围猎。 除了亲近的总是旁支之外,准三品及以上官员携带家眷一同前往。 金秋时节,凉风舒爽,百花未杀尽,树林依然葱茏。 山涧小路曲折婉转,天空中鸟雀飞翔成群,山脚下的姑娘美丽娴雅,马背上的郎君俊秀可亲。 可不就是相看的好时节么! 何况太子爷已有十六,却还未选妃。 二皇子、三皇子也已经十三,也到了可以定下亲事的年纪。 朝臣与其夫人们如何能不激动呢! 想要父凭女贵的,自然把目标盯在了太子和三皇子的身上。 想要富贵平安的,眼神便落在了云海身上。有帝后的偏爱与愧疚,做了二皇子的老岳父,仕途辉不辉煌说不准,但稳稳当当是一定的了! 就看着二皇子那嚣张且护短的样子,太子想拿他的婚事来利用,基本是不可能的! 再瞧他对义姐都那么的护短,对自己老婆、岳家那也一定不会放任哪个不要命的去欺负啊! 想要枕边风景靓丽的,并且不怕被打击的,目光全在云海的面孔上。 这张脸,十几二十年里是看不腻了。 一时间京中的尺头铺子、绣庄、首饰店,生意火爆,老板们赚的盆满钵满好不快活:皇子们,多多选妃啊! 月色莹莹,薄云悠悠,照出人月两成双。 那是一间以次间和稍间打通的宽敞屋子,只以一家十六折薄纱描北方辽阔山川水墨图的枕屏隔出了明次两间。 枕屏下的矮几上供着一直白玉细颈瓶,紧靠这枕屏的右下角,一枝嫩黄迎春自一角斜里横生而出,花团锦簇,香味清蜜,枝条曲折蜿蜒,将黑白水墨画点缀的明朗而灿烂。 如此良辰之时,窗外有小儿亲昵,有花香延绵,细风拂过,细酌一杯,当是醉人。 擦拭的一尘不染的棕红地板上,一双莹白如玉的足围绕着平铺了硕大羊皮纸的矮几慢慢走动着,浅青色的裙摆在她足边如水轻漾了温柔涟漪。 那抹清秀纤细的身影手中握着一直炭笔,是不是弯腰在羊皮纸上画下一笔,微微苍白的面颊上噙着单薄的笑色,似乎对未来之事的把握渐渐清晰。 “在弄什么?” 第645章 缘分的解释 随着一声温柔而亲昵的语调,华阳被整个抄了膝弯横抱在一副结实的胸膛里。 华阳一心看着图纸,也没在意本该出京办差的丈夫什么时候进来的,乍然被抱起吓了一下。 但闻见他身上的旃檀香,便下意识的身手去抱住他的颈项,浅棕色的眸子蕴着绵绵笑色,与她寻常在外时的端庄雅致又有着截然不同的韵致。 轻轻捶了他肩头一下,嗔怪道:“真是坏透了,做什么总这样吓我!” 魏国公本生的修眉俊目,肤若润玉,似仙姣又不带女子娇柔,温润如玉。 他得意的扬了扬眉,添上几分顽皮之气,生生模糊了年岁的界限:“否则如何让你这样主动来抱我?” 传说中冷漠难亲近的华阳长公主这一刻开心的像个孩子,把脸埋在丈夫颈项间蹭了蹭,旋即又忍不住啐他:“都多大年纪了,还这样黏黏糊糊,也不怕叫孩儿们笑话!” 魏国公慢慢拧了眉,可怜兮兮的瞅着妻子:“卿卿是嫌我老了么?” 华阳瞧着这张脸,看了二十年了,却怎么也看不腻,粉红的唇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落下细碎的吻:“我的悦郎才不会老,永远都是我最爱的样子。” 魏国公十分受用,抱着妻子在后窗下的软塌上坐下。 那是妻子坐喜欢的位置,倚窗赏景。 景美,人更美。 两人月余不见,正是想念的时候,自是好一番的腻腻歪歪。 华阳抬手去捏他的耳垂:“不是说明日才能回来么!” 魏国公与她顶着额,温柔的神色若月光破开云层乍散的旖旎流光,清绵道:“想你了,所以快马加鞭的回来了。” 华阳冰冷的指尖温柔划过他的眉眼,或许老天就是偏心的。 年年岁岁长相见,仿佛不见他老去,一如二十三年前画舫初相见时般青山如玉,连眼角细细的纹理也不过给他平添了几分沉稳气质而已。 抬手拔掉了丈夫发髻间的青玉簪,十指插进他的发间,细细揉着,缓缓顺下,乌发披散,便是一副温润又慵懒的模样,散去了一身风尘仆仆,瞧着叫想叫人啃一口。 “我很想你啊!”然后,她倾身吻过他的唇,直至二人胸腔里的跳动几要冲破时才缓缓分开:“这样够不够主动?” 魏国公望了眼窗外,幼子正在院子里追着一只猪崽子玩耍,咯咯的天真笑声不断入耳,想忽略了更进一步似乎有些不大合适,只能低叹:“早知道不生那么多孩子了。” 华阳无语乜他:“……”搞得好像她一个人就能决定似的。 解开了腰带,将妻子微凉的足藏进了怀里,魏国公无奈道:“还未入夏,也敢这样赤足,受了寒气,吃汤药的时候你可别耍赖!”睇了眼窗台上的一盆牡丹,“颉儿好容易弄来的名品,一盆喝你的汤药喝的已经不开花了,要是再把这一盆弄蔫儿了,可有的要同你念经了。” 说起长子,华阳那双清冷的浅棕色眸子微微闪了一下。 儿子什么都好,就是爱替他总是出京办差的老爹来管她,碎碎念起来真是没完没了,尤其爱盯身子不大好的她喝药。 她吧,对付政敌的时候嘴巴很能说,就是说不过家里那几位,最后往往就是很没骨气的装柔弱才能躲过去,但是吧,装柔弱的下场就是丈夫和儿女齐上阵,定是要亲眼盯着她把汤药喝完才肯散场的。 “……” 对于这样的福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于是她决定转开话题,就怕丈夫首先开启碎碎念:“碎喉案和失踪案算是结束了,你回来的时候可听到消息了?” 魏国公点头:“入城后也没做停留,并未听到什么,怎么了,琰华那边没能处理好么?” 华阳窝在他臂弯里,这样的亲密二十年来从未从未改变。 她明眸轻扬:“不是没处理好,而是超乎意料的好。咱们的计划,他们已经推动了第一步。” 魏国公的一声“哦”微微扬起,似乎很惊讶那群年轻人的敏锐:“那些个老狐狸都进套了?” 华阳秀丽的眉一飞:“已经开始动了。”脚丫子在丈夫结实的小腹上踩了踩,“当初无音同我说繁漪那丫头杀了上官氏还牵扯进了元郡王府,我便知道她有计划要部署。倒不想她这一局竟是以自己为饵,布的倒也算奇巧。” 魏国公捉着她顽皮的脚丫子捏了捏:“到底还是棋差一着,还是搭进去那么几条性命。” 华阳伸手揉他的面颊:“你啊,不要小看了这些孩子!” 魏国公最近去了一趟北平,有些事便不甚清楚。 由着妻子折腾,也不在意自己被揉到扭曲的面孔,只是一目温柔地看着妻子调皮而快活的表情。 当年许她的,让她永远高兴,总算没有食言。 “怎么?” 华阳摇首,慢慢道:“那些孩子不是手段阴狠之辈,绝对不会为了计划牵连无辜性命。柳文卿、孙博洋、云安伯之流哪一个不是李怀暗暗想要拉拢的,被算计不是今日也是明日,会有人死伤都是意料中的,谁也逃不开。” 李怀便是崇州那位的名讳了。 “她主动抛出机会来让对方算计,又顺利保住了闵静业,一则是能让自己顺利脱身,二则也是借了对方的算计,让我们去盯住那些‘无故’丧子的门户,看看有谁其心不忠!三则么,顺带把京中最猖狂的人贩子一举剿灭了。如今,胡祡雍可不得对他们感激至极了。” “胡祡雍虽是刑名衙门,但有他的情分在,来日很多地方都能得了方便。这些孩子啊,可精着呢!” 魏国公好奇道:“他们似乎一早就料到了我们会懂得他们的局。” 华阳微微一笑:“秦家、袁家、崇州想要镇北侯府的百年人脉,他们两是首当其冲被算计的人,这么多的阴谋诡计下来,如何会看不透背后的深意。崇州是她们的敌人,也是朝堂的敌人,她们自然晓得我们会懂了。” 魏国公眸色慢慢舒展,旋即又是一凝,接口道:“只是李怀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布下的计划,竟会被这两个孩子戳破,提早暴露了。” “时机未到,他要举事必然是败,那么就一定会想着利用金蝉脱壳之计来转移朝堂对他的戒心防备,自然要选出个合情合理的人来顶下一切。这些咱们猜得到,他们也猜得到。” 华阳点头笑道:“没发现柔儿最近来家里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么?她从前可不关心什么政局,这些孩子,一个个可都不是什么善茬。” 魏国公点了点头:“只是不知,那些狐狸究竟看破了她们几分。” 华阳澹然一笑,笑意如雪原里的一道紫红色的闪电,辟出了极艳的天地:“看不看破都不重要,在这个过程里,不过是相互利用对方的心思去算计筹码而已。” 所有的算计就是要在一步步里让对方察觉而不去主动揭破,甚至心甘情愿的参与其中,较量的,无非是人心的曲折,看的就是最后一步棋谁能部署的更完美,一举绝杀! 魏国公点了点她的鼻子,神色里皆是宠爱与恋慕:“这样的好心思,倒真是像极了你小时候。看来琰华真是讨了个好媳妇儿了。” 华阳的目色在那一瞬里变得邈远而感愧:“那一世里直至最后他都是孑然一身。如今总算老天也都补偿给他了。” 对于无法触摸的人生,魏国公懂她的愧疚,垂首吻了吻她的眉心:“你已经回来了,也为他们铺好了路,一切都会变得很好。” 第646章 最后的铺垫 华阳抬手抚了抚他的颊,眼底的愁思在他的温柔凝眸间慢慢散去,盈盈一笑,宛若洁白的栀子花盛开,咬了咬他的唇,柔软的声线里盈盈有栀子清炼如蜜的香味:“真庆幸我回来了。” 窗外有花瓣纷飞轻扬,魏国公与她目光相触,神色一舒,笑意便似日光下的池水涟漪,粼粼之光里有无限欢愉与安宁:“真庆幸让我娶到了你。” 晚风吹起她挽发的飘带,迤逦轻扬,宛若盈月下流云般的雾霭萦绕周身。 徐宴倚着明间的窗台,隔着半透明的枕屏来了好大一个“哇哦”。 时年十二的小娘娘也不知是不是学了自家老爹,惯是喜欢逗母亲的:“都是老夫老妻了,怎的还是这么黏糊,是打算再生一个么?”手肘支着窗台,一本正经道,“来个妹妹倒是不错,弟弟就算了吧?全是男孩子,我都每个伴儿!” 哪怕是亲生女儿,华阳还是不由面上一红,把脚丫子缩回了自己的衣袍底下:“……臭小孩!” 徐宴伸手拉上窗,只露一双眼睛在缝隙里,嘻嘻一笑:“你们自己没关窗,不能赖我的。阿祖听说爹爹回来了,叫了去用膳,我只是个被差遣的乖小孩哦!” 魏国公脸皮比较厚,轻咳了一声道:“下次记得要敲……窗。” 没办法,夫妇两得了三个儿子,女儿就这么独一个,那万万不能训的,只能宠。 徐宴抿着笑赶紧转身,顺带把闯进来的小弟一把捞走了:“我们走我们走,妻子是真爱,孩子们都是意外。” 徐锦睁着一双大大的眼,惊讶地看着长姐:“阿娘是要再生一个小妹妹给我吗?” 徐宴笑盈盈的声音在春风里格外清俏:“还真说不定哦!” 华阳:“……” 魏国公:“……” 用完了晚膳,华阳把孩子们都叫去了正堂说话。 “晋怀是先帝爷的亲生女儿,所以她和你们敏舅舅留在京中之后,云南便没有再送质子过来。如今新帝登基也快一年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你舅公的意思是送你大舅舅家的嫡长子兰息来京中为质。” 徐宴被父亲睹了一眼,立时感觉到一阵汗毛直立:“所以?” 华阳端了丈夫递来的茶盏,啜了一口方慢慢道:“你们外祖母是云南王府的郡主,到了你们这里关系虽好,血缘却不再那么亲近。所以你们舅公的意思是,要为兰息聘你为妻。” 兰息,云南王府世子爷姜遥的嫡长子。 徐宴的眼角抽了抽,坚决自我催眠,一定是听错了,却又忍不住的问:“阿娘说的什、么?” 华阳抿了个笑,一本正经道:“兰息的画像我瞧过了,生的芝兰玉树,倒也与我儿十分般配。” 自欺欺人没有成功,徐宴跳了起来:“阿娘!你说过我自己的婚事我自己做主的!” 华阳的表情有些无奈,又有些无赖,愁道:“那谁让阿娘就你一个女儿嘛!你大舅公提出了结亲之意,我也不好拒绝的呀!” 徐宴急吼吼在正堂转了一圈,一下子伏在了母亲的膝头,娇软软的晃了晃:“不是、我不嫁又不是不结亲了。叫大哥哥娶,二哥哥也行啊!再不然先给三弟定个娃娃亲啊!” 小徐锦率先举手:“阿娘说帮我看中了义父家的滢妹妹,我也挺喜欢的,不能娶旁人了。” 说起徐锦的义父蒋楠蒋大人,魏国公的醋坛子不意外的打翻了,眯眼盯着小儿子好一会子。 徐锦赶紧埋首吃点心:“……”好酸呢! 华阳乜了丈夫一眼,险些没一个白眼丢过去:“……”二十年了!没完了呀! 世子爷摇了摇手中的玉扇,敬谢不敏:“慎亲王爷估计会杀到云南去找大舅公理论。” 徐颉五岁的时候慎亲王爷就帮自己的小孙女预定了,这些年是谁想打徐颉的主意都会被老王爷好一番整治。 这借口好用的不得了。 徐颃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看向小妹:“好妹妹,不会这么狠心要拆散我和你洪家姐姐吧?” 徐宴哭丧着俊俏的小脸蛋:“……你们都欺负我!” 一树紫藤缠绕着花架廊亭蜿蜒缠绕,碧嫩的叶子在春日的风里慢慢绽满了枝头,横逸一枝自水边垂下一枝,在风中轻轻摇曳,成串的花蕾间已有零星几朵早早盛开,深紫雾白的花瓣在湖面上飞扬又落下,点缀起悠然小舟几叶。 第二日华阳醒来时丈夫已经上衙去了,意态闲闲的用完了早膳,便见长子脚步急匆匆却面色舒舒然的进了正院。 一扬眉,笃定道:“离家出走了。” 徐颉微微一笑:“留了字条,说是要去云南揍人。” 华阳踱步来到廊下,眯着浅棕的眸子望了眼日头:“已经出城了?” 徐颉的面容与母亲有五分相似,生的俊秀而淡然,失笑道:“拿迷香放到了马厩里值夜的人,骑走了阿爹的柏雪,这会儿怕是都快进滁州了。” 华阳伸手虚握了一把晴光,目色沉幽:“令牌呢?” 徐颉看着母亲,目中是全然的敬爱与敬佩:“让秋水缝在她腰带里了,等宴儿看到了,她会知道该怎么做的。也只有宴儿进出,才不会太惹眼。有倚楼和听风暗中护着,一路且安全着,母亲安心便是。” 树枝间的云雀们一唱一和的催促着朝阳高升。 在这样的清光悠长之中,华阳看着深翠色的枝叶上有清露滴进一片清澈,无意惊起铺满水面的碎金澄阳,漾起涟漪点点:“这丫头一天天吵着要去江湖看看,这会子还不知高兴成什么样呢!” 那片自在天地,是她永远无法触碰的,就让她的女儿去如愿吧…… 徐颉懂得母亲想离开这风云诡谲之地的心思,微微上前一步道:“待这件事结束,阿娘就上请回封地吧,这里有我留为质,就足够了。” 华阳回头看着长子,抬手顺了顺垂落在他肩头的缓带,温柔的笑了笑:“待我儿成婚、生子了,阿娘再走。” 此一去,再相见,便是遥遥无期了。 这是她拿命换来的孩子,如何舍得放他一个人在这永无宁静之地面对阴谋算计。 明明前一刻是朝霞兮兮,下一瞬,风起云涌,有闷雷遥遥而来。 “要……变天了啊!” 等第二日繁漪睡醒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不过太夫人早说了,大夏天的不必她和闵氏去请安,让她们好好养身子。 用了不早也不晚的早午饭,准备出去散散步,一出门便见无音依然淡定的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 眨了眨眼:“你怎么没去呢?” 无音好像也不怕太阳晒,连汗都不流一下。 目光在她的肚子上落了落:“让渺雾去了。”默了默,“郡主身边有穷已,没人能近得了她的身。” 繁漪抚了抚肚子:“……也好。”回头又问了喜欢到处溜达的春苗,“今日姜元靖出门了么?” 春苗点头:“出去了,说是以前的上峰病重,去探望了。”旋即又伶俐道,“五奶奶前几日感染了热伤风,大夫说,病是好了,人不大精神呢!” 繁漪懒懒“哦”了一声,扶着晴云的手下了台阶道:“走,咱们去看看蓝氏。” 无音的手搭了搭腰间的软件,跟了上去。 一蓬蓬雪白的橙花如白茫茫的星子一般绽满枝头,映着翠色碧叶,遥对着一丛火红石榴花,一深一浅,一冷一热,落在眼底,竟觉驱散不少暑气,也让这一汪汪热浪扑过的流水蜿蜒、花叶葱茏,显得旖色无边。 第647章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晴云撑着伞,陪着繁漪慢慢走在江南风雅韵致的园子里。 看着家下们从刚开始颔首请安间都带着敷衍,还有那胆大的老仆就那样嘴里说一声“安”连头头低不下去、亦或还未等她们走开便那主子们的身世窃窃私语,慢慢的,一步一步都到今日,哪个不是远远见着主子过来便规规矩矩退到一旁,垂首问安的。 足见曾经的姜元靖在侯府里是如何得人心的。 抬手扶了繁漪上了曲桥的台阶,晴云问道:“其实我一直想不通,郑家为什么会掺合进来?其实郑时延也算是死在袁家手里的呢!” 当初繁漪拿“一线牵”对付过姚家,后来又以此让袁致蕴死于袁家自己布下的诡计之中。 被杀的那些人个个都是瞪着眼,死不瞑目的样子,说明杀手并非出其不意的杀人,而已故意让被杀之人在惊吓之中死去,如此也是让被害者家属对凶手的恨意达到极致。 那么袁致蕴为什么不大声喊出自己的身份,哪怕只是为了震慑面前的杀手呢! 自然是因为他在害怕,在惊恐,但他喊不出话来啊! 听姜柔说起过,这东西曾经也出现在宫中,是静王李锐拿来对付雍王李彧的。 内阁里的狐狸们啊,哪个没在宫中收买眼线,自然也晓得这好东西。 袁崇自然能猜到袁致蕴就是因为“一线牵”而失去神智,被自家派出去的杀手轻而易举的掐死了。 袁家因为并非大周数得上的士族,所以哪怕在京中也经营了数十年,势力还是不如定国公府、郑家、柳家这些根基深厚的门庭。 但在阴暗处,自有他们悄悄蓄养起的实力。 这与初入京中的慕家相比,便另有悬殊了。 所以袁家不是不能杀了慕孤松,只是害怕谋算厉害、且有众家撑腰的繁漪在急怒之下全力攻击袁家,后果他们很清楚,是承受不住的。 且他们还有对外人不能言的大计划,自然是要极力忍耐的。 不过袁家这算盘打的倒也是精的很,一边释出求和的姿态,一边还不忘煽动郑家出手,配合姜元靖唱府里的这一出戏! 这是吃定了她也想求个太平而不会去追究了? 天真! 郑弘辜的这一顿打,还是便宜的! 风轻轻的吹过,伴着淡淡的荷香,繁漪轻轻吟唱着《采莲曲》:“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 她的嗓音本清俏甜蜜,这样放松的清唱,随着花香轻送,有朱玉落盘之妙,十分动人。 世人爱听戏,尤其是后宅里的女眷,常日困顿一方天地,也不过拿这些打发时光罢了,听得多了也都会了,只是戏词唱曲儿的事儿都是名伶的嗓儿,世家女、大家妇是不肯轻易开口的,顶多也不过闺房之乐,若叫外人听去,少不得被人说一句低贱。 晴云这样听着她轻轻低吟着,惬意的样子,仿佛没什么能让她惊忧,心下的敬畏不由更甚。 那是不必手段打压的,让人有心底生出的敬! 繁漪睇着阳光打过抱住投落下的阴阳,五步一间隔,中规中矩的样子便似那些人的算计,大约也折腾不起什么花样来了。 她淡淡一笑:“即便每次算计里李照跳的最欢实,可他与袁家表面上是没什么往来的。何况袁家不还死了个袁致蕴么?只要李照咬住了是自己做下的,谁又会知道背后的袁家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晴云点了点头:“这倒是。” 繁漪继续道:“郑家从一开始便有在拉拢袁家,虽说袁家没有明面上站到他们一边儿去,但暗地里时必然是释放出同一阵线的信号的。这两年袁家的手不断伸向各个府邸,在郑家的眼里说不定就是在为他们办事儿呢!” “甚至在那些对袁家有所怀疑,但又不敢确定的官员眼里,如今袁家反倒摘去了不少嫌疑呢!袁家不敢再动咱们,可未必不能煽动了死了儿子的郑清巍来帮姜元靖完成计划呢?” 晴云哼了一声道:“管他们什么厉害杀手,还不是被渺雾和穷已给收拾了!” 繁漪微微一叹:“也只能是收拾了。如今郑家行动只会更加小心,那些杀手出来办事,必然是服了毒的,即便被抓,也来不及审问便都毒发死了。” 晴云可惜了轻啧了一声。 琢磨了半晌,又道:“郑家原不过就是崇州金蝉脱壳的棋子,最后是一定会输的,而姜元靖是他们想要操控的傀儡,若是让郑家和姜元靖联系在了一起,一旦郑家输,姜元靖也必死无疑,他们图什么?难道他们手里还有能利用的傀儡?” 情愿便把猜想对准了在扬州军营里的姜元陵。 可又觉得不太可能,那位的心机,还不如姜元靖呢! 风吹着合欢花在空气里起伏飞扬,如流连出舞姬优美的身段。 繁漪一伸手便接在了掌心,那开到极盛之后的粉红花色已经有了薄薄的枯黄之意。 掌心一翻,便由着它继续随风寻找自己合适的归处:“未必是傀儡,也许又是一颗暗藏的棋子,毕竟崇州那位的心机是几乎能与长公主一比的,怎么会让所有的棋子都冒出头来呢?袁家如今,是在给未被发现的暗棋铺路呢!” 晴云拧眉细思:“未被发现的暗棋……如果不是侯爷膝下的郎君,还能打上爵位主意的能有谁啊!”脑海里蓦然一跳,把手指向了某个府邸的方向,“姑娘是说……他们?”【文家】 繁漪知道她猜对了,轻轻一扬眉道:“我一直有所怀疑,但不确定。也不方便去查,若是打草惊蛇了,恐怕会坏了大计。” 晴云频频点头:“那就不查,防备着也就是了。不过我瞧着五公子不像是与郑家有过什么联系,那日他听说府外有郑家的杀手,眼神里的震惊很真实。” 轻缓的脚步带动裙带翩跹,繁漪澹澹道:“郑家的心思谁都知道,和郑家扯上了关系,即便没有我们,侯爷也不会把侯府交到姜元靖的手里。袁家就是要逼迫姜元靖狗急跳墙,那死局来对付我们。” 晴云抿着唇细思,总有琢磨不透的问题:“但五公子现在被所有人紧盯防备着,他还能做什么?一旦除服礼过去,侯爷一定会把他打发出去的。” 繁漪微微扬起了面孔,映着灿灿阳光和煦一笑:“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啊!” 晴云微垂的眼帘一抬:“和文家合作?” 繁漪喜爱一幽微,侧首见发鬓间的珠花轻轻摇曳,划过星芒晃着人眼:“如果闻国公出面给姜元靖在京中疏通了职缺呢?侯爷也不好拒绝,难不成要把自己儿子犯的错捅到亲家面前去么?何况,姜元靖娶了小文氏,闻国公夫妇便不能再塞人给侯爷了。不然,就显得贪心了。” 若只是嫁小文氏进来做庶子媳妇,那么旁人也不会说闻国公府是想操控侯府,会说他们只是不想与之断了姻亲的关系。 若是输,左不过是废了一个女子而已。 来日若是姜元靖胜,那是靠着闻国公府的,文家一样能攥着侯府。若是输,闻国公府还可继续逼着侯爷去文家女,这是当初大文氏点头让琰华回府的条件。 于闻国公府而言,是稳赚不亏的买卖,还给自己洗脱了野心呢! 在踏进暮云斋的一瞬,有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一世里繁漪从未踏足过这里。 而这一刻,她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来探视蓝氏的落败,送她走向最初的疯狂与执念。 恍惚了片刻,想起了为鬼的那几年,她就是在这里见识到了姜元靖的阴毒狠辣,亲耳听着他如何与人密谋着杀死第一任妻子。 第648章 蓝氏的最后路程 前世里那个女子是不幸的,索性这一世她嫁得如意郎君,生了一双儿女,生活的十分安稳。 多年后的今日,她再次来到这里,看着院中布置失去了前世里的雅致,连梁栋上的彩绘也暗淡了许多,成了满院的姹紫嫣红,也能想象出从前走在其间的蓝氏是如何的肆意昂扬。 仆妇丫鬟见到她进来,皆是躬身垂首:“见过郡君。” 繁漪只随意的摆了摆手。 晴云扬了扬面孔:“都去远处站在,不许过来打扰郡君和五奶奶说话。” 自上月里接连两场的热闹之后,府中上下哪有不知蓝氏被厌弃的。 而眼前的清贵女子却越发地位稳固,家下怎敢有废话,福身后便迈着碎步全都退下了。 晴云合了伞,推门进去。 有缥缈的清露被阳光晒化,沉沉缠绕在每一个角落,就像是经久高悬的轻纱,被风雨、被时光慢慢侵蚀着,暗沉沉的。 蓝氏披头散发地坐在床铺上,像是方从噩梦总惊醒,没有了华裳与首饰的点映,不施粉黛的面孔有些黄黄的,十分憔悴。 都说江湖子弟江湖老,深宫红颜深宫凋,那么汲汲营营的高门女眷呢? 大约,归宿是一样的。 红颜残退,原来也不过弹指之间罢了! 蓝氏被挨了板子,皮开肉绽。 姜元靖正好把催她上黄泉路的好东西下在了汤药里,每一天、每一顿,都是亲手喂给她的。 臀部的伤是好透了,却也顺势带来了隐约的枯槁慢慢侵入她的骨髓。 在看清进来的人之后,原本凄楚而荒芜的眼神立时翻腾起阴鸷的怨毒。 蓝氏从床铺的里侧一下去扑了出来,用力挥舞着双臂,原本还算齐整垂下的枯黄长发立马杂乱了起来,有限她龇目的嘴脸格外狰狞:“贱人!你还敢来这里!滚!滚出去!” 晴云面色一厉,猛地上前一步,扬起手,带起风声呼啸:“闭上你的嘴!” 哪怕是输的一败涂地,可对耳光的恐惧却是深入骨髓的。 蓝氏下意识的抱住了头,咽下了所有的叫嚣辱骂。 繁漪没什么怒与不怒,只是轻颦浅蹙地看着她,然后缓缓一笑:“来看看你,顺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伸手慢慢比过周遭的一切,微笑宛然,“这里……我是这做侯府未来的女主人,你一个寄人篱下的罪人,也配叫我滚,想多了。” 蓝氏支撑在床铺上的双手死死的攥住床单,想是那样的动作每日都在发生,那条原本腻滑入女人肌肤的床单已经严重发毛,早已经看不出当日的华丽。 她突瞪着双眼,大声的否认,才不肯承认自己已经输了:“你不是!慕繁漪你别得意,算计陷害我,总有一天你也会遭报应的!我不会永远被困在这里,等我出去的那一日,一定要让你加倍奉还!” 繁漪轻念着“报应”这两个字,也懒得跟一个永远不会发觉自己有错的人辩解谁会遭报应,只是轻轻的笑开。 像是一叶花瓣落进了平静的水面,晕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慢慢散开去,似乎是轻细而和缓的,却有着冷硬的力道,一下一下狠狠撞击在蓝氏的心口。 蓝氏心底莫名一坠:“你笑什么!” 晴云那绢子把临窗的交椅擦了感觉,扶着繁漪坐下。 繁漪侧身倚着扶手,支颐看着她,含笑的神色仿佛在看一个笑话:“你真是可怜啊!还想着出去?你以为你还有这样的机会么?病下了这一个月,没少塞银子给看守你的婆子传话去蓝家吧?你瞧见蓝家有人来瞧过你么?” 是积久的怨毒在蓝氏身体里如蚁跗骨,无声无息的啃噬着,咒骂不迭:“又是你!你这个贱人,别以为能一直把我困在这里,元靖他一定会想办法为我求情的!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死在我的手里!” 繁漪不在意她的咒骂,左右又不会少了她一块肉,气多了伤的可是自己的身子。 竖起食指在唇前轻轻一晃:“他蓝奂想从侯爷那里说情,还得看我父亲同不同意了。我拦着他们做什么。” 晴云冷冷一笑道:“到了这个地步竟然还看不明白是谁在算计你,蠢成这样,还自以为能赢得了我们主子。简直可笑!” 蓝氏自是不肯信的,用力的呼吸带出胸腔里的一阵阵“呼呼”声:“不是你还会有谁!”微微一怔,迷乱而疯狂的双目越发瞪大,“是那老妪婆!我爹是尚书,她怎么敢软禁我,不让我见蓝家的人!” 繁漪看着她,不明白为什么世上会有这种人,自己算计人那是应该的,理所当然的高喊“拿回属于我的东西”,别人防备、回击了,那就是罪无可恕,那就是要害死她这个“无辜的人”。 很好奇,在什么样环境里长成的人,才会养成这种自私刻薄的性格。 她淡淡一掀嘴角,讥讽道:“你毒杀太夫人都敢,太夫人按家规惩罚你有什么不敢的。就你毒杀太婆婆这件事,若是说出去,恐怕蓝家人头一个要来了结你了。” 蓝氏紧咬的压根发出“咯咯”的声响,整个人栗栗发抖,却不是因为怕,而是恨:“当初就该毒死她!” 繁漪摊了摊手:“可惜,技不如人,你输了。” 蓝氏挣扎着下了床,目色如狼,猛地扑向繁漪:“贱人!你害我!是你害我!” 晴云上前一步,反手一个耳光,就把人掀翻在地:“疯狗!” 那一巴掌晴云下了六分力道,蓝氏的耳中一阵尖锐的鸣叫,整个人伏在地上半晌没能再爬的起来,连呼吸都是混乱而急促的。 临窗的角几上摆着一盆一叶莲。 碧色的莲叶轻轻浮在水面上,将一汪清水映的碧波莹莹,折射出凌波华光,流转轻漾,绽放到极致的小小莲花十分清秀可爱,乳白的花瓣绒绒的围绕在嫩黄色的花蕊之畔,在窗纱透进冷白光线里晕开蒙蒙的一层光晕。 繁漪伸手拨弄着小小一朵莲花,看着它的茎秆摇晃,将水面的平静打破:“府医被人从山上推下去了,被人发现的时候,整个人摔成了两截儿。你猜,是谁要杀他呢?应该问,背后收买他骗你的,究竟是谁呢?” 良久之后蓝氏才能从晕眩里挣脱出来,她厉声大喝,牵扯起左耳里一阵胀痛:“除了你,还有谁!” 晴云嘴角凝起一抹厌恶,仿佛睇着的只是阴暗墙角里滋长出的一片青苔,有刺鼻的霉臭:“蠢成这样也真是可怜。” 繁漪温然望了蓝氏一眼,声调柔软:“那我们换一个问题,你就没有怀疑过姜元磊那蠢货,为什么他每次开口都像是在帮你们说话呢?” 扭曲了她那张原本艳丽的面孔:“那是因为他知道这侯府本来是应该是属于我和元靖的!是我们的!是你们死皮赖脸来硬抢的!贱人!是你们抢走我们的一切!” 繁漪低低的笑声里是清晰的嘲讽与不屑,扬眉道:“好吧,你若非要这样想,我也懒得跟你争辩。即便侯爷当初真有这样的想法又如何呢?物竞天择,成王败寇,输了就是输了。如此不甘心的疯叫,可无半点大员之女的气度啊!” 蓝氏极尽所能,以刻薄的字眼回击:“闭嘴!你没资格说我!一个没成亲就跟人睡的淫荡货生的私生子!一个商女生的下贱货!呸!阴沟里的蛆!有什么在资格在这里搞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在看到繁漪轻轻搭在微微凸起的小腹上的手,她的目光如刀淬毒:“杂种!别以为怀着个下贱的杂种就能赢了!你等着吧,即便我不死你,也总会有旁人来杀死你们这些杂种!” 第649章 蓝氏的最后路程(2) 晴云猛地一抬手,冷眼瞪着她。 蓝氏吓得下意识把脸抱在臂弯里。 繁漪瞧得有趣,轻轻地笑着:“你这丫头真是淘气,可把咱们尊贵的堂堂大员之女给吓的。” 皎皎而冷漠的光线似一片无影的轻纱,轻轻扬起,无声的覆在繁漪柔婉的面上,将她原就白皙的皮肤拢的越发冷透。 而她的眼角眉梢仿佛这个季节里的流火炎炎,隐隐带着冷峻与肃杀的气息:“蓝时莹,你怕不是忘了吧,你自己就是与姜元靖在旁人的府邸行了苟且之事,闹得人尽皆知才嫁进来的呢!该不会还以为自己是什么贞洁烈女吧?不过你说的对,你如今的样子真的就跟阴沟里的蛆一模一样,狼狈又恶心,还蠢不可及呢!” 窗纱还是早春微厚素白绢沙,渐渐高升的日头艰难的穿过窗纱透进来,整个屋子里的光线想是清晨洞房将将泛起的鱼肚白,好像一个女人涂的粉白的没有血色的面孔,而妆台上的一束枯萎的蔷薇,是女人唇上隔夜的口脂残妆。 难堪与怒意裹挟着蓝氏的脑海,头晕目眩之下阵阵恶心欲吐:“滚!你给我滚!” 繁漪的无名指轻轻一勾,便轻而易举折断了那朵小巧的莲花:“你们几个废物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自信,以为自己有资格成为我们的威胁呢?就凭我身边人的身手,就能无声无息的除掉你们。” 蓝氏面孔上的狰狞瞬间凝结,仅存的一点血色消失不见,苍白如雪。 她如何能不知道,那个人无声无息把蓝家的牌位摆满了这件屋子,把昆云细纱在这里焚烧! 院子里里外外,谁也没有察觉! 若真来杀他们,易如反掌,不留痕迹。 蓝氏从前自信的,她们不敢杀她,原来都是自欺欺人。 她勉力支起身体,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便不信,慕繁漪今日就是起来与她说这些废话的! 繁漪睇着她,宁静而温柔,眼底有深刻的凝重:“没发现自己最近越来越累、越来越虚弱了么?” 明明是盛夏的炙热难忍,蓝氏却有一种坠入寒冰地狱的感觉,是从骨子里冒出来的刺骨的凉意。 然后她听到自己在问“你什么意思”,是空茫而邈远的,仿佛问出这样问题的人不是她。 繁漪却不急着解释,只慢慢道:“我一直很好奇,叶妈妈、平云、府医、盈枝、白溪,那些人的把柄、软肋怎么就轻易被你给发现了?你去威胁她们,竟然没有一次是不成功的,你是怎么做到的呢?” 得不到答案,蓝氏又惊又慌,背脊瞬间被冷汗浸湿:“你们对我做了什么!”眼珠转着,僵硬的转着,她想到了长白果,那种差一点、差一点就能无声无息杀死那老妪婆的毒药,“你们竟敢给我下毒!” 繁漪从容的笑着,不承认也不否认,不搭理她深彻的恐惧。 微微倾身,满目疑惑的看着她,自顾说着:“凭你手里的那几两碎银子?还是上下嘴皮子一碰许出去的来日好处?这些人在府里数十年了,大多还是世仆,哪个不是人精鬼怪,会信你这种蠢货许出去的承诺,继而为你卖命?” 凭什么? 越来越虚弱! 毒药! 无声无息的杀死她! 太多的疑问褪却了怨毒,在惶惑里越来越清晰。 蓝氏瞪着眼,瞳孔却狠狠一缩,慌乱与惊恐在眼底如海啸席卷而起。 晴云嫣红的唇像是深秋浓霜下的枫叶:“那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找上那些人的么?每一次都是那么的巧,散个步、出去买个东西,就能让你、让文宣,甚至是当初的文英,看到了那么些人的错漏把柄?” “总不会是你运气好吧?若真是运气好,怎么这些人参与的算计次次都是输呢?世上从来没有那么多的巧合,除非就是有人设计好的,故意让你看到、查到的。” 蓝氏不敢去想,拒绝去想,尖厉的叫声险些将自己鼓痛的耳膜震破,“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别人有什么理由这样做!解药呢!你把解药给我!给我!” 繁漪舒展着笑色:“你终于猜到了,是不是?” 蓝氏仿佛冷的狠了,紧紧抱住了自己:“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把解药给我!你不能杀我!我爹是大员,我是官眷!”她挣扎着站起来,跌跌撞撞的往外跑,“来人啊!来人!慕繁漪杀人啦……” 晴云也不屑去拦,只似笑非笑道:“为什么不能呢?左右也不是咱们下的手,你想闹自管去闹,到时候自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蓝氏感觉自己赤足踩在烈阳下的冰面,是刺骨的薄,既是不挣扎那细碎的裂纹也在不断的开裂、开裂,最终被如刀刃般的冰水沉溺住了呼吸:“你胡说!不、不可能的……” 繁漪缓缓倾身,伸手抬起她的下颚,一字一句道:“你每一次的算计所走的每一步,姜元靖都知道,姜沁昀也知道,这一切本来就是他们兄妹两在操控着的。他在你面前越是不争,你越是急,你急了,就会出手。而他,就可以藏在你身后,借你的手去做这一切见不得人的算计。” “他们啊,在拿你的命换他们的前程呢!” 蓝氏脚下一个踉跄,重重的撞在了地罩上。 她的背死死的抵住浮雕纹路上,那样生硬的纹路将她脊骨凸起的背脊膈楞的生疼,可唯有此才能抵抗对手不断向她发出的重击:“不会的!你胡说,你就是想挑拨我们夫妇的感情!不可能!我不会相信你说的话!一个字都不信!” 繁漪循循善诱:“你说李照、袁致蕴那些人,为什么一直针对我呢?” 蓝氏似乎想掀起一抹冷笑,却发现自己的嘴角在不受控制的抽搐:“你这种,仗着自己的身份嚣张刻薄,别人看不惯你,想弄死你,有什么可奇怪的!” 晴云笑声冷漠:“瞧瞧这脑子。我要是姜元靖,我也想弄死她,什么忙都帮不上,白白占了正妻的位置。啧。你不会真的天真的以为,姜元靖会眼睁睁看着侯府百年的权势从手边儿溜走吧?” “说得太深你也听不懂。这么跟你讲吧,袁家、秦家会针对我们家主子,是因为都他们在帮姜元靖算计,姜元靖许诺给他们的,是只要除掉了我们,让他上位,就把侯府的人脉给他们随意使用。” “这样,听懂了嘛?” 屋子的门窗被死死的关紧,有风在廊下游曳,拼命的想要从窗棂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只会在深冬凄寒的深夜才会有的幽幽呜咽的声响,格外悲戚。 蓝氏否认,她只能用力的否认,才能不让自己顺着她们的话不住的往下深想:“有野心又怎么样,生为男子就该去争去夺,让自己成为人上人!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别装的一副不争的样子,要是真的那么高尚,你们回来侯府做什么!” 繁漪看着她,语调温缓却字字句句都是咄咄逼人:“你说的很好。偌大的侯府,泼天的富贵权势,我何曾说过不争呢?所以,我们不过是在各凭本事罢了!” 蓝氏用力往地上啐了一声,以示她的不屑:“若没有他李云海搅局,你赢不了我,更赢不了元靖!他能让袁家都能替他办事,也能让更多人为他办事,你们赢不了他的!” 繁漪起身,慢慢踱步至她的面前,莹然一笑:“那你呢?” 蓝氏青灰蜡黄的面孔在嫉妒的激动之下洇出病态的潮红,衬着那一身樱桃红的衣衫,一双漆黑沾漆的眸子燃烧这余烬的火光,灼灼璧人:“我就看着你们就等着死无葬身之地!” 第650章 蓝氏的最后路程3 繁漪笑意温柔的好似三月里檐下夹杂着桃花纷飞的风,眼神落在蓝氏因极速瘦下去而皮肉松松的颈项上,如锐利的针,几乎要穿透过去。 语调轻柔而笃定:“你也清楚了,当初他想要的那个人是长安县主,是宗室娘娘。而你呢,说的好听是大员家的姑娘,其实就是个洗脚婢生的庶女,外祖家也全是奴才,你能给他什么帮助呢?” “若是你有一副聪明的头脑便也罢了,偏生还是个蠢货,算计一次输一次,让他只能舍弃你,来日另求高门妻啊!” 蓝氏用力咬着下唇,凝出了暗紫色的痕迹:“你闭嘴!不可能,不可能的!你们别想骗我!他是爱我的,事事顺着我,你们别想挑拨我们夫妻感情!他不会骗我的!他不会!他怎么会害我……” 繁漪伸手轻轻拂过她的颈。 明明是青春年华,皮肤却似晚秋叶,吹皱它的是恨,或许也有压抑在深处不敢拔出来的怕吧? “当初你要算计姜元靖,而姜元靖利用睿郡王府的争斗联手长安的堂姐算计长安,是我,成全了你。后来你病了,几乎要死了,也是我给你送去了名医,治好了你。” 也不知从哪里钻进了一丝风,尖啸着刺进来,将悬在窗口帷幔下的紫红色香囊吹得如风车似的旋转着。 蓝氏只觉得那两只香囊映着冷然暗淡的光线,像是两只睁大的猩红鬼眼,直愣愣瞪着她不放,心绪翻腾如熔岩,那样深藏心底的猜想随时都喷发。 她用力无助耳朵,尖叫:“你闭嘴!我不想听,我不想听!我才不会相信你的胡说八道,元靖是爱我的,他是爱我的,不会害我,他永远都不会害我……” 繁漪伸手,将她的手拉开:“蓝时莹,其实你已经猜到了不是么?不要否认你的猜测,那就是真相!” 她话来的那样直接,不容拒绝,似千丝万缕的丝线一圈又一圈缠住了她的心口,越想否认越是清晰,她的泪决堤的那样快,淌过未施粉黛的面孔,是晶莹而苦涩的:“不会的……” 繁漪松开了她的手,一点也不担心会受到她的攻击,只慢慢把她心里的怀疑一点一点的告诉她:“当初就是文宣给你下的药。” 尽管知道文宣已经背叛,可蓝氏还是感到震惊:“她是自小伺候我的,我对她那么好,她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她的眼神不断的转动着,那是在思考的证明,而得到的答案将她的瞳孔震地很大很大,那是她无法承受的。 所以,最后她把文宣的背叛归结为繁漪的收买,“一定是你收买的她的害我的!” 繁漪欣赏她的表情,那是从痛苦的余烬里寻找出的答案,如刀刮辣着她的皮肉:“你对她好不好,我不知道,不过她显然是想让你死的。你啊,该多谢我才是,没有我千方百计给你送去神医解你的毒,你哪还有进侯府做奶奶的命呢?你说说,我这样好心,怎么会害你呢?” 蓝氏愣愣的看着她,喃喃道:“那神医是你的人?” 繁漪微微一歪臻首:“当然,我若要害你,怎么会给你送大夫去呢?你若不信,我明儿就能让你的救命恩人来看望你的。” 蓝氏再也承受不住地跌坐在地上,仿佛是堤坝决口,所有被死死压住的猜测与怀疑入洪水裹挟着黄土碎石从高处直冲而下,将她灭顶。 “为什么……” 繁漪的话淡漠而直接:“因为你够蠢,而我也不想让他娶进高门妻子啊!相比那些精明的高门嫡女,你这种脑子还是比较好应付的。明白了么蓝时莹,从始至终想要你命的都不是我。” 蓝氏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她是对的,比起郡王府的娘娘,她这个大员庶女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 繁漪轻轻一扬声,打断了她的自我圆说:“啊,忘了告诉你,文宣还活着,姜元靖在外头置了屋子,把她当外室娇养起来了。想不想去看看他们是怎么恩爱的么?” 人当然是死透了的,不过这样的言语,足够击碎蓝氏的神经。 若她执意要看个真伪,让云海再扮一回女子便是了。 仿佛是恨到了极处,亦是灰心到了极处,蓝氏垮了一向高傲挺直的背脊:“她真的这么做了……她怎么敢!” 晴云伸手,打开了半扇门扉,赤皎皎的温度投了进来:“因为文宣知道,即便你死了,她这个伺候过姜元靖的通房丫头也不必回到蓝家去。” “既能摆脱旧主,来日还能风风光光的做外室太太,也算这个豪门府邸的半个主子了!她为什么不这么做呢?比起家里人过的好不好,当然是自己比较重要了啊!” 姜元靖善察人心,这些小有姿色的奴婢在想些什么他自然晓得,这也是他当初毒杀蓝氏失败后没有灭口文宣的原因。 他知道的,文宣是蓝氏的贴身丫头,一定会跟着蓝氏进侯府、成为他的暖床丫头。 而他,只要多与文宣上几次床,表现出很喜欢她伺候的样子,说几句“来日有了孩子就放在她身边养着”的话,她必然会为了自己的前程而毫不犹豫的出卖蓝氏。 反正都已经出卖过一次了不是么! 蓝氏从未想过世上会有这种只顾自己的人,为了自己的利益,连父母兄弟也不管不顾了! 她用力喘息之时叉了一口气,引得连连咳嗽,半天才平复了下来:“这个贱婢!我对她不薄啊!她竟敢这样背叛我,算计我!” 繁漪淡淡含笑的凝了她片刻:“当初姜元靖中毒昏迷不醒,文宣在行云馆大闹,自然是因为他们都清楚姜元靖死不了。当初你倒也不笨,还知道让人去打听她那天到底做过什么了。不过可惜,姜元靖也早安排好了人,就等着你去问呢!” “很恨吧,就觉得是我们下的毒。可她一介小小婢女,竞对官府都查不出头绪的案子分析的头头是道,一口咬定那必然是为了算计我的,你竟然也不怀疑?” 蓝氏似乎想要讥讽的大笑,可面庞微微抽搐着,半天挤不出一个表情来:“我做了这么多……为什么?为什么?” 繁漪轻浅的语调,有识破惊天的力道:“究竟是你指使的,或者我指使是,还是他,蓝氏,你如今想得通了么?” 飞扬的尘埃映着青色的砖石,仿佛一只又一只、无数只的虫子,落在了她的心头,赶不走杀不死,一点一点的啃噬着她的神魂,迫使她在剧痛里越发清醒。 那个“他”,蓝氏又如何猜不到是谁呢! “你告诉我这些什么目的!” 繁漪笑意轻绽,似有怜惜之意:“一番深情嫁给他,处处帮他算计,却让他算计如斯!我可怜你啊,让你临死前明白明白这一生究竟得到了些什么,失去了些什么罢了。” 蓝氏大恸,掩着唇,也几乎抑制不住那几乎声嘶力竭的喊声:“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是妻子啊!” 一阵斜风卷过,来带夏日的闷热。 繁漪看着她,却忽生了一抹恻恻寒意,不为自己,只为那无数痴心与贪心。 她伸手轻轻打开了扑棱的窗棂,缓缓离开,回首时见那疯狂的女子只痴痴的坐着,仿佛定格在那,不能动弹,不能言语,唯有那一抹复杂的、却又清澈如同朝露的泪,顺着她长长的睫毛坠了坠、落下,洇进她的衣裳里,留下一抹深色的印记。 第651章 姜沁昀的末路 蓝氏跪坐在半开的门内,没有绒毯的墙砖那么硬,那么冷。 她沐浴在炙热的光线里,然而,可融化坚冰的灿烂阳光却没有给她打来一丝一毫的温暖,相反的,这样的阳光里,她觉得自己就像一直模样丑陋的蛾子,被咬坏了翅膀,停留在美丽的花朵上,瑟缩暗淡,存在显得如此的不合时宜。 她怔怔地看着半掩窗外的初夏景色。 想起自己嫁给姜元靖之初的时光,那时候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那样的美好,哪怕一进门就得守孝,可她还是觉得高兴啊,那是她自己选中的男人,哪怕进门的方式被人指点嘲笑,可终究如愿以偿的与他肢体交缠,饱尝鱼水之欢。 那样的日子仿佛沉浸在春雨润透的桃红柳绿里,如那大片大片的合欢花,粉红雾白,美丽而柔软的叫人心底都是甜蜜滋味。 甚至,直到昨日,她依然以为自己是幸福的,哪怕丈夫没有那么大的野心,而她也愿意他们的来日努力算计,用力夺取。 她曾以为自己会如此绽放下去,一步步走向高高在上,走向别人眼底的艳羡,到头来原不过一场笑话。 可笑! 姜元靖一回来便听院子里的婆子说慕繁漪来过,心下不免一跳。 当他进到正屋的时候只见蓝氏坐在窗边的交椅上,定定的看着一盆被折了花的一叶荷。 敛去神色里的冷凝进了次间,开口时的语调那么的温柔和煦:“怎么坐在太阳底下,小心晒了难受。” 蓝氏回头看着他,然后笑了笑:“觉得有点冷。”搭在角几上的手推了推药盏,“不过一场风寒,吃药也不知道吃了什么用,一直好不透。” 姜元靖含笑的眸光微微一动,扶了她换了位置,远离太阳直照的位置做好:“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总是要慢一些的。”回头又端了药盏来,舀了喂到她的唇边:“夏日病着总是更难受些,你乖乖吃药,很快就会好的。” 蓝氏看着他深情而温柔的样子,找不出一丁点的阴冷算计,心底一软,然而药的苦将她拉回现实。 她很配合的喝着,左右都喝了那么久了,也不差这么一回了。 只是很慢,每一口都在回味,似乎想找出其中的一点甘。 最后,却发现只是徒劳。 任由他为自己擦拭着嘴角,然后握住了他的手,是凉的。 蓝氏看着他的眼睛道:“元靖,我做了这么多,其实只是想帮你。” 姜元靖神色温和的看着她,轻轻拨开贴着她的颊的发丝:“我知道。” 全数打开的窗户让屋子里的光线饱满极了,蓝氏竟然在那么炙热的温柔里看到了掩埋深处的冷漠,而她无法抵挡的坠入寒冰深渊。 她不敢让自己显露出害怕,便缓缓笑了起来,眼神却变得邈远起来,仿佛是想起了从前:“以前在家的时候,嫡姐、庶姐,没一个能赢我的。家里什么好的,永远都是我第一个挑第一个选。我以为我在父亲心里是重要的,我以为他会帮我们的,我以为……我能抢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 姜元靖点头,十分认真而肯定的点头:“你都是为了我,我如何能不明白呢?只怪我无用,不能保护你。”他回握了她的手,紧紧的裹在掌心里,“不过没关系,那些都不重要了。” 蓝氏感觉自己识趣了感知能力,感受不到他给予的温暖了,急急道:“元靖,你恨我么?我输了,现在大家都以为其实一切都是你指使我做的。我把你连累了,慕繁漪说的,所有人都这样认为了。” 姜元靖眉心有阴翳掠过,面上似一无所觉,只以一目深情与包容凝视迎接她的探究:“他们怎么想不重要,你我夫妇一体,你做还是我做,都是一样的。你也不要多想了,好好养着身子,等出了孝,我便让父亲帮我们安排着离京,我们去过自己的日子。” 蓝氏听着他画出的未来的蓝图,是看不到尽头,原本是长长久久的美满,她却只看了一目的黑暗。 她的眼睛有些酸胀,他的模样就在眼底的泪光里渐渐模糊开,与从前的模样有千差万别:“你真的这样想吗?” 姜元靖笑色温柔,如金秋的阳光,可以融化一切寒意:“我何时骗过你呢?” 蓝氏是病到了骨子里的人了,骤然失去了从前丰腴,皮肉松松的,仿佛套上了一张并不美丽的面具。 说了那么会子话,蓝氏已经很累了,微微喘着:“其实我知道的,你是有野心的人,其实没什么不好的。男人就该有野心,碌碌无为过一生有什么趣儿。只可惜我出身不好,也没有根基深厚的外祖家,不然我们也不必走的那么辛苦了。” 姜元靖这一瞬的失落是真实的,而话却不是肺腑而来,低沉道:“什么命,出生的时候已经注定了。” 蓝氏的双目里有余烬里苟延残喘的狰狞星子,那是骨子迸出的深彻的不甘,拔高了声调,惨然道:“注定!你信命?谁的命注定是卑贱的!” 姜元靖看着她的激动,懂得那样的不甘,目中有可惜之意一闪而过。 终究她的野心、她的计谋,是配不上自己的! 他安抚的动作与声调,是带有悸动之色的,仿佛要把自己的温柔与无限情深都给她:“好了,别想那么多了,好好吃药。大夫说了,你就是想太多了,才会拖垮自己的。” 蓝氏眼眸微微一凝,旋即吃吃的笑开:“是么?我还以为有人想要我的命呢!” 姜元靖眼眸四周的肌肉微微一动,轻轻的叹息道:“胡想什么呢!既然已经禁足以作惩罚了,便是揭过了此事了,没人会那样做的。你就是想得太多,生生把自己拖垮了。” 蓝氏面容上是寒水洌冽,冷笑道:“我就不信她慕繁漪会这么轻易的放过我!” 她自以为没有露出破绽。 可繁漪的到来已经让姜元靖心生警惕,她的话更是让他确认了蓝氏已经知道自己中毒将死之事。 为了不让她有机会见到蓝家人,想外人透露出半分,他自然是加重了药量。 这便也让蓝氏更快的确定了自己的身体在极速的虚弱下去,而动手的人果真是自己的丈夫。 她的死已经注定,无力挣扎,无处可逃,她会想起繁漪说过的话,姜元靖对她下手,就是迫不及待想要迎娶别的女人了。 那么蓝氏、对姜元靖所有的期待、所有的爱慕就会全数化作恨意,恨到,不想杀死他,而是让他活在绝望里。 日复一日。 夏日炎炎里凤凰花开的极盛,那长长拖曳的花蕊微微上翘恰似那凤凰振翅高飞时的尾羽,明艳的花瓣沾了雨水,有了几分欲语还休的娇柔。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有那样美好的心情,去欣赏夏日里的繁花似锦。 自姜沁昀与吴征苟且之事发生的当下里,赵国公已经顾不得过问品行不品行的问题了,他与侯爷同朝为官,又是世交,自是要先来把态度明确放下的。 “都是这孽障犯下的错事,侯爷要打要罚我绝不姑息。这责任也一定会负起的,回头我便请人来提亲,待姑娘出了孝,便明媒正娶迎国公府。” 吴征也没有半点要推卸责任的意思,该道歉的道歉,该磕头的磕头。 可这种有野心的人,算计了那么久,为的就是要报复姜沁昀,一切成定局的时候自然是要送她进绝望之境里去的。 第652章 姜沁昀2 当着众人的面嘭嘭就是几个响头磕下去,面上是为难与歉然交织出的苍白:“那日遭人算计,儿子坏了傅二姑娘名节。儿不敢同父亲说,便同母亲告了罪,请母亲帮我寻了合适的夫人去傅家提亲。” “只是母亲近日一直病着,所以事情便拖了下来。今日收了信儿,叫了儿子去法音寺相见,儿子以为是傅姑娘要问儿子个清楚,这才去的。” 深深伏地与侯爷面前,“晚辈该死,可晚辈不能负了傅姑娘。” 赵国公夫人慢慢品咂出了滋味,脸色好一阵乍青乍白,这贱婢生的玩意儿这是在利用自己不想成全他的心思,故意与姜沁昀成全了好事,又想攀上侯府,又想攥住傅家啊! 她自然是满面的震惊,推卸说自己是不知的:“哥儿若真是与我说了,我哪能无动于衷啊,那可是傅大将军家的嫡出姑娘啊!我难道还会给自家找麻烦不成么!” 听嫡母这样说,吴征也不辨。 左右最后一定会有人出来向国公爷为他证明的! 姜沁昀泫然欲泣的神色在吴征的话里冻住,不敢置信的瞪着他伏在地上,几乎埋进双臂之间的侧脸。 若是吴征真的依然仰慕姜沁昀,一早便来求娶了,如何会在寺院陋室里与她苟且? 姜沁昀不傻,可她太急了,急着拜托王家人,急着得到比慕家更好的人脉地位的夫家,以对付行云馆。 所以当吴征在信中同她说,知道王家想娶她,而他是那么的而不舍与伤心,便什么都顾不得了。 便想着以催情药与之成就好事,再让人撞破,彻底坐定这门婚事。 在难堪之后,穿上衣裳的姜沁月的低眉顺眼之中便只剩了得意与阴毒紧紧交缠。 慕繁漪!姜琰华! 你们且给我等着,很快,待我嫁进国公府,成为世子夫人,兄长便有了根基深厚的依仗了,看你们拿什么跟我们斗! 可姜沁昀是怎么也没有料到,吴征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如何不明白,这分明就是吴征算计了她! 傅家,她虽是侯爷侄女,却是庶出,傅二、傅紫月却是嫡房嫡出女啊! 在报复她曾经的拒绝,如今更是瞧不上她侯府庶女的身份了,白白玩弄了她啊! 有无尽的恨意在姜沁昀的胸腔里激烈的澎湃着,几乎要冲破她的身体,激地她牙齿咯咯发抖:“吴征!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吴征只垂着头,把面孔对着砖石铺就的地面,一味的“抱歉”,而砖石上映出的浅淡面容里,有一闪而逝的痛快。 可偏偏杨家人又提出说当时吴征是神志不清的:“仿佛是中了药。” 她们当然是要把姜沁昀勾引吴征的事坐实了,如此说到了傅家面前,傅家女还不得撕了她! 即便得了侯府和夫家两门好亲事又如何,往后吴征的后宅里可就用不得安宁了! 养出这种不要脸的贱婢,镇北侯哪还有脸来干涉国公府的家事! 杨家人仿佛是要为“外孙”讨个公道,执意分辨个明白,最后姜沁昀的口脂里也验出了催情药。 如此在外人的眼里,自是怎么看都是她在蓄意勾引了。 侯爷脸色铁青,又能说什么? 哪里还有脸替女儿提什么兼祧,提什么平妻,心中甚至想过一脖子勒死了,也好成全家门严谨。 “我没有……父亲,我真的没有啊……” 眼瞧着侯爷的面色越来越冷,一时间百口莫辩,当时就撅了过去。 赵国公哪料到自家儿子竟一嗓子嚷出来,早与傅大将军家的嫡出姑娘有了夫妻之实。 可千般不好,万般不是,这种事情吃亏的其实到底还是女子,赵国公自是不能说什么的,好歹也要看在与侯爷一向交好的份上,便主动道:“长训你放心,我会去与傅家商议好,一定不会亏待了孩子。” 赵国公夫人连连称是。 人家的姿态已经摆出来了,侯爷也不便再说什么,便告辞了。 有一线和平解决的希望,赵国公只能硬着头皮带着吴征去傅家商量婚事。 去到傅家,门房却说府上有事不见客。 正是大房与二房在打官司了。 最后傅紫月有孕之事是揭破了,而傅明月下药算计她的事也被揭破,被 第二日正好有早朝,国公爷本想与傅将军好好商议的,谁知傅将军没给好脸色,甩头就走了。 最后还是魏国公出来传了话:傅家姑娘有孕了,若是你们再不给个答复,你们两家可就要成仇了,姑娘家的性命怕也要不保了。 国公爷真是有一种被雷当头辟下的感觉,整个人都懵了。 但又自觉卑鄙的想着,若是拖一拖,说不定傅家便肯点头了兼祧之事了。 可赵国公夫人哪能让事情顺利解决呢? 一早便寻了要好的夫人把姜沁昀下药勾引吴征的事,绘声绘色的说到傅紫月父母面前去了。 “听说镇北侯府还未出嫁的那庶女唉,叫什么来着,姜、姜沁昀,不满意侯爷给她相看的婚事,竟然以腌臜之物勾引赵国公府的三郎君,两人不知廉耻,竟在寺院里苟且。真是世风日下啊……” 傅家知道了这个,如何还能平心静气。 若是被人算计了倒也罢了,兼祧两房,同为正妻也不是不能,总要顾及傅家与侯府交情一场的份上容忍了。 可若是主动勾引,那便是万万不能的,一同进了门,同为正妻,甚至还牵扯了世子之位,那姜氏女往后还不定要如何算计! 真点了头,岂不是给自己女儿弄进个蛇蝎么! 是以傅家的姿态十分明确,想让他们女儿做妾那是不可能的!想让姜沁昀这种没皮没脸的东西与女儿做妯娌,更不可能! 赵国公夫人哪里不懂丈夫的小心思,便主动充当了“坏人”,话里表达了“再拖你们女儿的肚子就瞒不住”的意思。 国公爷呵斥了妻子的“卑鄙”,却也没有否认。 傅二夫人冷冷一笑:“两位这是打量着我们疼爱紫月,便舍不得一脖子勒死了她,好成全个家风严谨么!” 赵国公可不想真与傅家结了仇,自是忙说“不是”。 既然傅家的姿态摆出来了,对他来说倒也好的,便直接说到了侯爷面前。 如今到底是姜沁昀没理,还落了个淫荡的名声,侯爷又能如何强硬说不肯。 可要说勒死了姜沁昀,他到底还是下不去这个手。 索性让她自己选,做妾,还是出家为尼。 却不想姜沁昀得了传话竟是想也不想便答应了做妾。 侯爷解了姜沁昀的禁足,也撤了看守她的人,态度很明白,从今以后不会再管她,日子是好是坏全靠她自己。 他知道这件事怕是瞒不住的,便与各房都告了罪。 大家能说什么呢?都是已经发生的事了。 不过也不妨碍沁微去赏她两个耳光解气的。 而姜沁昀,只能忍。 闵氏无法理解姜沁昀的想法:“即便是庶出,可咱们好歹也是侯府的门第啊!进士的正妻都不肯做,竟然愿意做妾?” 她的肚子已经到了六个多月,动作间已经不那么自如,也不好席地坐在软垫上。 繁漪虽肚子不明显,但娃的个头也不小,这会子也不方便这样懒怠的坐姿了,于是便一群女眷围着明间窗口的圆桌坐下了。 扒瓜子、闲磕牙。 繁漪倒是可以理解姜沁昀的想法:“毕竟活着才有可能看到她的敌人被杀死,左右王家是去不了了,便只能先去国公府做妾,说不定还能有转机。而且,吴征这样算计糟蹋她,她又岂会就此罢休?” 第654章 默认 晴风提了过去,把食盒儿里的碟子都拿了出来,最下头包着的冰块才化开一点点,可见他这一路顶着大太阳跑的有多块了。 繁漪笑道:“你倒还记得我爱吃什么呢!那世子可另外给你银子买零嘴吃么?” 长春拍了拍身上挂着的一只布口袋,点头开心道:“给了,隔三差五就给。给容生买了绿豆糕,还有我自己的一个糖人!” 晴云端了冰酪子进来给他,笑着道:“你这爱吃糖的习惯真是数年不改呢!快喝了降降暑气。另外还给你个容生拿了个湃过井水的西瓜,回去要是不着急吃,就把它重新湃进井里头。” 长春接了,“嗳”了一声,同繁漪告了谢,退到廊下一咕隆就喝到底了,然后探进个闹到笑嘻嘻告退了。 大家都知道行云馆伺候的,他们的忠心与敬畏从来不是靠打压威慑的。 看着主仆这般亲切,倒也不奇怪。 只是听着琰华对繁漪的体贴挂念,闵氏心底不无羡慕。 莫名的,慢吞吞的血液流速变得沸腾起来,有一种跃跃欲试的激动之意。 便笑道:“郡主说的是。” 几人慢慢吃着,又说起了王家。 闵氏道:“如今平白飞走了儿媳妇,王家可不得傻眼了。” 切成半掌心大小的油脂糕瞧着晶莹软弹,口感上比较滑腻绵甜,即便冰镇了吃上一整块也会觉得腻腻的,不过观味楼的点心师傅很有心思,上浇了一层熬的浓浓的紫红色梅子汁,光是视觉上便十分又春日清新的感觉。 轻轻咬上一口,口感是酸甜适口的。 繁漪本也不喜太甜腻的点心,却也觉得这样的搭配十分称心,不知不觉一小块便下了肚。 慢慢呷了一小口搁了碎冰的五彩差,口中自有酸甜回味,转首窗外,看着几树艳色花树在明灿的阳光下连城一片潋滟风华,怎么都是惬意的。 有石榴花瓣随风飘落进来,点在繁漪的眉心,是柔弱无骨的轻,明艳的花色将她的容色点映的越加青春明媚:“那有什么呀,侯爷可不得赔他一个么!没有庶女,不还有侄女么!” 闵氏捏着勺子慢慢舀着,冰块在薄壁碗盏里泠泠相撞,满耳的凉意:“可要怎么撮合呢?总不能让王家人和侯爷觉着沁雪有什么不好才是。” 姜柔来了兴致,眼眸一亮:“怎么的,这是打算肥水不流外人田了?” 沁微抬手一掠耳上的翠叶状耳坠子,翡翠的色泽有些青嫩,倒也正符合她的年纪,将她称的格外青春娇俏:“那可不。她姜沁昀觉得人家不配,我们还觉得她配不上人家好好的郎君呢!” “沁雪性子好,虽温柔却也不是怂包。低嫁且有低嫁的好处,在婆家的日子不会太难。何况未必没有人家步步高升的一日。她若能得个好前程,也是咱们姜家的福气不是。” 都说人以群分,可不就是这个道理了。 不会只一味的想要自己好,而见不得别人也好。 相互扶持,真诚相待,懂得争取而留有底线,这样的人家便怎么也不会垮。 姜柔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小小年纪,有大局观,真棒!” 繁漪捧着碗盏而冰冰凉凉的手指轻轻点手背上,笑盈盈道:“人人都晓得王家与侯府来往亲密,到底不晓得定的是哪一个。等到姜沁昀和赵国公府的婚事一定下,外人自然而然就会想着,王家定的是沁雪。” “倘使最后一个都没成,姜沁昀这个做妾的姑娘被人指指点点便罢了,那是她自找的,少不得还要连累沁雪被人议论,是不是王家瞧不上她。长辈们是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闵氏细细一思量便明白了过来,笑道:“五叔虽只领着闲差,可咱们姜家人齐心又有谁不知道呢!何况姜沁昀的事,终究是侯爷对不住王家呢!来日侄女婿在仕途上少不得要好好照顾些的。这桩亲事若成王家也不亏。” 繁漪点头:“就是这个道理。” 闵氏微微默了默,有些担忧道:“王之骞是进士出身不错,可终究是先说的姜沁月,五叔五婶会不会觉得那是王家退而求其次的结果,而心中不舒服?” 繁漪道:“从来就没打算让姜沁昀高攀了王之骞,哪来的退而求其次。” 闵氏惊讶的瞪大了眼:“你是说、五叔五婶是知道的?” 繁漪只是轻轻的笑着,不承认也不否认。 闵氏就五体投地了……能说服五叔五婶坐等事情发生,也是厉害了! 繁漪扬了扬微眯的清媚眸子:“何况还有王之骞对咱们沁雪念念不忘呢!就不信他知道姜沁昀娶不成之后不会同父母说起来自己的心思来,到时候五叔五婶还不得还要为难一下呢!” 沁微笑吟吟道:“可不是,王家还得自己积极起来呢!” 姜柔支颐道:“你这大嫂改行当媒人算了,促成了姜沁雯和苏九卿,现在帮姜沁雪觅了合适的人家,怎么的,下一个目标是要对准沁微了么?” 沁微繁星似的眼眸眨了眨,没想到会忽然说到自己身上,白皙的小脸蛋乍然一红,侧首以手遮掩了道:“我还小呢!” 繁漪拨了拨垂在额角的发丝,如何看不懂这丫头语调里难掩的羞赧之意呢? 这可好和她的性子太过不符了。 “不小了,十三岁也到了相看的年纪了。” 沁微也不是扭捏的人,扬了扬下巴道:“那、那得看缘分!” 姜柔拿银签子插了一块心送来的雪梨慢慢吃了,揶揄道:“哦嚯~果然是有欣赏的郎君咯!” 沁微抿了抿唇,薄薄的脸皮粉红粉红的,似六月里最鲜甜的蜜桃:“还没到那程度呢!” 姜柔调皮,惯爱逗趣人的:“这里都是过来人,想骗我们,哼哼~我猜猜,会是哪家的郎君有这好福气呢?赵家五郎?韩家三郎?还是李家的……” 沁微的眼睛微微往会转了转,悄悄瞟了繁漪一眼:“哪有,都不是!” 繁漪抬眼,正好看到了那悄眯眯的一眼,心下微微一怔,似乎能够抓住些什么了。 恍然之余,不免对缘分的神奇感到惊叹。 含笑长吁了一声道:“咱们沁微是敢爱敢恨的,想来也不必咱们操心什么。不过到时候还是得提前给咱们露个信儿,万事也能早商量,顺顺利利把事办下来才好呢!” 沁微辨不过她们,便捧着五彩酸枣茶低头猛喝:“我、我知道了……” 三位已经成了亲的相视一笑,还不承认呢! 繁漪斜坐明晃如水的光影里,闲和如风:“这会子太夫人和侯爷大约正愁怎么解决这件事,等昏定的时候你在太夫人面前提一嘴沁雪适婚,左右你年纪小,大家也不会想太多。到时候王家在来求亲,便是顺理成章了。” 沁微立马认真点头道:“最主要还是沁雪也是有心的,这桩事我会办好的,嫂嫂放心吧!” 姹紫嫣红里,有蝉鸣蝶飞。 没过几日便传来吕家二房夫妇和离的消息。 那姑娘由家里安排着去了远房亲戚家,听说出了城之后马车里有含泪含笑的“解脱”二字轻轻飘散在官道之上。 繁漪抚了抚小腹,就当是给孩子积德了。 这一日里琰华照常去文华殿授课,出来时正巧遇上了出宫宣旨回来的御前总管秦宵。 想起长公主曾与他说过的话,若是有事可寻他帮忙,他不会拒绝的。 又想着这一年来在宫中当差,小黄门一向对他十分关照,想也是他和长公主吩咐的,断是可信的,便加快脚步追了上去,小声唤住了他:“秦公公。” 秦宵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向喊住他的琰华,微笑着微微拱手道:“世子。” 琰华回了礼,容色里有着一丝严肃的认真:“下官有一事请托,还请公公帮忙。” 第655章 有事相托 秦宵似乎并不意外,只温然而笑:“有什么吩咐世子请说,不必客气。” 琰华看着他温和面孔上平静而笃定的笑意,竟有几分与熟悉,却又说不出这样的熟悉从何而来。 微楞了一瞬,微微靠近了秦宵,将自己的疑虑与担忧不做隐瞒的告知:“……此事不好揭穿,以免打草惊蛇,还请公公务必当心陛下安危,勿让陛下入场射猎。还请公公多多照拂侯爷与慕都御史。” 秦宵看着他,目色里有些惊讶,旋即点头道:“您放心,这桩事我会办好,让不该发生的事悄然消失,也让该消失的人消失。” 琰华微微舒了口气:“多谢公公。” 秦宵的年岁已经不轻,但他总是清淡的眉目里却蕴含星月之光:“侯爷能得您这样出色的孩儿,真是福气。” 琰华只是温和一笑:“只是子女该做的,我不能用前行,便只能把能做的都做好而已。”说着,又是深深一揖,“这么久下官能在文华殿安稳行走,多亏公公相护。” 自秦宵臂弯里垂下的雪白拂尘轻轻的拂动着,与他淡然神色相称,竟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意:“都是小事,我与长公主是朋友,世子是长公主的侄儿,如何能不关照着。” 琰华微微一愣,不想妻子竟然真的说中了秦公公会这样说。 其实他至今也不明白,为何长公主会对他们夫妇格外照顾。 有时还会在长公主的眉目里看到属于遥远之地的温柔和欣慰。 仿佛看到他们安好,她便得到了圆满。 尽管人人都说长公主疏淡,可这样的温柔,真的让人忍不住亲近。 繁漪说,或许他们前世有缘。 而他,大抵也只能这样认为了。 秦宵含笑道:“我倒是想起来了,郡君的产期将近,想来世子是要在家陪伴妻儿的。先恭喜世子了。” 提及妻子以及即将临世的孩子,琰华清冷的眉目便晕起了萧萧清风般的温柔:“正是。多谢公公。”旋即拱手相谢,“此事便拜托公公了。” 秦宵颔首,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缓缓一笑:“可真是像……” 见着大祖宗的话说完了,小黄门这才敢过来,奇怪道:“师傅觉得他像谁?” 秦宵手中的握杆轻轻敲在徒弟的头上:“脑地不想要了么!” 小黄门规规矩矩的站着,笑嘻嘻道:“主子说话的时候做奴婢自然就是聋子,我这不是在关心师傅么!” 秦宵淡淡一哼,慢慢往前走了。 夏末的风轻轻吹过,只隐隐听得一句:“像、从前的人。” 时间一日日的过去,平静的仿佛无风时的云彩,静悄悄的飘动着。 傍晚散去些许暑热的暖风轻而缓地起伏着,带着栀子清冽的香味与一则遥远的消息一同送来。 姚意浓于三月中旬达到了老家。 毕竟与京中相去百里,没人知道她从何处而来,经历过什么,只是羡慕的看着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姑娘成了当地有头有脸人家的千金小姐,锦衣玉食,奴仆成群。 有族中有声望的耆老照应着,姚意浓的日子虽没有在京中那么的风光,却也十分太平,小县城里也无人敢对她指手画脚。 然而这样的太平日子并没有维持太久,就在四月末的一场灯会上,姚意浓被人劫走。 姚家的人找了两日才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她,衣不蔽体地躺在当地唯一一座山上的石洞里。 其实在姚意浓去往老家的路上早已经有人动过手了,只不过姚家看在姚闻氏娘家的脸面上花了点儿障眼法的心思,才让她安安稳稳达到了老家。 可最终那些人还是不肯放过她啊! 晴云默了半晌,终是叹息道:“也当真够阴狠的,毁了一个女子最在意的,却又留着她的性命,让她的狼狈与污浊毫无遮掩的落在所有人的眼底。而姚家族人为了给京中交代,还得看着她,阻止她的自寻短见。” 冬芮呸了一声,不屑道:“可怜是真可怜,可难道不是她自找的么!谁叫她自己恶毒,怀着阴险的心思要来害我们姑娘!这叫恶有恶报!” 丫头们的目光刷刷就落在了琰华的面上,审判的力量十分强劲:都是因为这个男人! 无音那冷冰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几乎要冻死个人:“哼!” 繁漪倚着窗台,一手支颐睨这他:“嗯哼。” 琰华就很无辜,很想摊手:我已经拒绝过她很多次了!是她自己自我感觉太良好,总以为我爱她,我又能怎么办呢? 可他不敢。 这几个难缠的小丫头就已经很难对付了,更何况还多了个他打不过的“丈母娘”! 虽然这样说一个死了的人有点不厚道,但他也只能以一种同仇敌忾的表情道:“冬芮说的对,谁叫她想害咱们阿遥,活该!” 阿弥陀佛。 无音眯了眯眼,似乎在辨别他话中有几分真诚,忽然来一句:“不会半夜恨极了,拿把刀子往人心口扎么?” 繁漪愣了一下。 觉得这话有点耳熟。 想了想。 哦,原来是她说过的! 琰华没办法只能使出杀手锏了,抱着繁漪的肚子神色简直是受了全世界最大的委屈:“儿啊,你看你阿爹被人欺负了!你得帮我。” 众人:“……???” 无音侧着脑袋睇他,眼底“鄙视”两个字不能再清晰了,语调很平静,但那龇牙的动作委实有点明显:“不要脸。” 繁漪像是被人一脚踢在了笑穴上,痒痒的,忍不住撅了一下。 琰华圈着她肚子的掌心清晰的感受到孩子结实的力道,双眸惊喜的瞪大了,每每与孩子互动得到回应的时候,总比他中第时还要高兴:“孩子回答我了,他说会保护我的!” 不重要的人不重要的话题立马被抛在了脑后,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了她的肚子上。 繁漪抬头,看着无音眼底的迷惘,仿佛不懂这样与肚子说话,有什么可值得激动的。 她拉着无音的手,放在了肚子上:“这是你的小徒孙,以后,他也会是你最亲近的家人。” 不知是小脚丫还是小拳头,有往母亲的肚子上顶了一下。 无音感觉到了,掌心下,那力道小小的,是欢快的,像是鱼儿摇摆着它美丽而舒展的尾,慢悠悠的在游动,那种感觉很温柔也很坚定,是她从未感受过的柔软。 温柔的、让她眼底有一丝丝控制不住的湿润。 无音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但那样细微的胎动使她的语调有涟漪般的波动:“我的、家人?” 繁漪绽开最肯定的笑色,似栀子盛开在娇娇日光里,点头道:“当然。” 无音默了许久,忽然道:“我想,让他做我的徒弟。他一定,比你聪明。” 繁漪眨眨眼,这是把她的地位给往后排了么? 不过,那也无所谓啊! 她亲密的把手覆上她的手背:“好啊,阿姐。” 无音的手僵了一下,目光缓慢地望向繁漪的眼底深处,然后那刻漂泊了二十八年的心,莫名有了落定的踏实感。 那双曾经一无所有的双目里,终于有了汹涌的情绪,没有太多的言语,只是郑重的“恩”了一声,像是签下了终身的无法反悔的契约。 她们。 曾经失去所有。 曾经举目茫然。 曾经生死徘徊。 然而在漫长的人生里,她们挣扎着,她们撕破痛苦的枷锁,她们相遇了,相伴着走过一段又一段艰难的路,最终成为这世上跨越血缘的最亲近的人。 这似乎、就是上天给她们的弥补。 关于姚意浓的事,后来繁漪便没有让人去留心了,只隐约听闻她寻到了机会逃出了家门,往京中的方向一路奔来…… 第656章 成全 初夏的风与晴风的冷笑冲撞在一处,有剧烈的回旋:“指不定如今怎么恨着咱们姑娘,想着破罐子破摔回来报复呢!从来都不从自己身上找问题,只以为全世界的人都欠着她一样。” 晴云捻了把团扇轻轻给繁漪扇着,半透明的轻纱面料上蝶自在的飞舞在一片绚烂里:“从前她是阁老府的嫡出女,出身高,生得美,有才情,事事顺遂,偏最后许嫁了一介庸才之辈,与想要的天差地别,自然心中不甘。” 冬芮嗤道:“是姚柳氏的愚蠢毁了姑娘为她铺陈的前程,要怪也是怪她自己命不好,摊上这么个废物祖母!她恨的又何止是咱们姑娘,一个骄傲且顺境里走惯了的女子,在得不到的逆境里,所有人都是她的仇人。” 晴云邈远的目色落在庭院里,澹澹道:“就因为姚柳氏人死灯灭,她无处怪罪,便把自己的不如意归咎到咱们姑娘的身上。爷究竟爱不爱她,她当真不懂么?其实她是懂得,自是不想承认自己一早就已经彻底是输了而已。她想得到的,也从来只是让我们姑娘也不幸福而已。” 繁漪一手支颐,懒懒望着蔚蓝天空里缓慢悠游的薄云,默默想着,姜元靖他们制造了太多的巧合,即便琰华次次同她说得清楚,恐怕她也只当他是在“无可奈何”地着说违心话吧? 说不定,再有所谓的姐妹在她耳边不停的暗示,只要她能把她这个抢走一切的坏人毁了,就可以名正言顺的与琰华破镜重圆了呢! 晴风摇头可叹道:“世上那么多人,有谁又是能彻底抛开世俗的牵扯活得自由自在呢?她爱一个人没有错,恨命运不公也没有错,错就错在执念于已经错过了人事,不肯放手,纠缠不休。” “害人不成,终害己。” 晴云抬眼,正好看着琰华拎着什么东西下衙回来,不由想起了姑娘坠崖后的他,是沉溺而寒默的,望着桐疏阁时的目光是眷恋而痴迷的。 即便当初让姚意浓嫁了进来,能不能在侯府这吃人的深窟里活下来且不论,恐怕都不必太久,爷就会发现他爱的人其实是姑娘了。 那时候,她姚意浓的深情恐怕、也只剩了一句笑话而已。 伸手将搭在主子肩头的青丝拨正,淡淡一笑道:“作孽之人自摘恶果,因果轮回之内注定的,咱们有什么可替她们操心的。” 冬芮不是操心旁的,而是有些不服气:“姚家的人不会以为是咱们做的吧,终究姚意浓这两年做了些什么,他们心里可是一清二楚的。” 晴风眉眼一撇,冷哼道:“既然清楚,那就算真的是我们做的又如何,有什么脸敢有什么废话!” 繁漪歪着臻首,看着青墨瓦砾在夕阳下浮漾起的浮光如锦,落在丈夫清隽的面容上,柔化了清冷线条,只余了温柔似水的目光望向了她。 漫不经心一声长吁道:“旁人怎么想的无所谓,只要姚丰源的脑子还清醒,便不会来动我分毫。他们啊,还得看在父亲和侯爷的面子上呢!再不然还有云海那捣蛋鬼在,我有什么可怕的。” 将手伸出窗外,朝丈夫挥了挥,笑色绵绵娇软,“给我买什么呀?” 姚意浓逃回来的途中发生了什么,没人在意,也不会传进京中,只知最后的结果是她、死了,并没有来得及她满怀怨恨下的报复。 辽阔的天幕下,人的影子那么的渺小,如同一粒尘埃。 远处有雀儿轻啼,催促这天幕将最后一丝淡青色吞没。 晴云长吁感慨:“执念,真的害人啊!” 枝头一星一星白中透着翠嫩的茉莉花苞被时节催促着,在枝头绽开至极盛,花瓣褪却了薄薄的绿,洁白如雪。仿佛是心中无数个萌发的念想,一点一点的,悄无声息的滋长着。 侯爷拿了庚帖去到王家致歉,并表示已经帮王之骞安排好了,待他在翰林院熬过了三年便进吏部听政。 六部六科之中最难进的便是吏部和户部,且大家心照不宣,这样的衙门向来都是大员阁老人脉的通往之处,普通人家出身的郎君熬过了翰林院,大部分也是外放做县官,一步步慢慢熬着,若是政绩出色,又有好上峰与恩师的提携才有机会回到京中做京官儿。 王家虽然有点懵,怎么已经说好的媳妇还能飞了呢? 前头有好些门户托了媒人来相说,他们都拒绝了,这下好了,一个都没得了。 回头旁人家还不定以为他们王家如何自矜身价。 可侯爷摆低了姿态来致歉,连儿子的前程也做了安排,他们还能说什么呢? 只能表示没有缘分,谁也不怪。 而没几天后当他们知道姜沁昀竟然是去国公府做妾的,表情就有点精彩了。 什么意思? 王家主君虽只是四品官,到底也是官宦人家,情愿去做高门妾也不做他们家的嫡子媳妇?! 太侮辱人了! 这时候元隐这个堂兄,间同科进士就可以稍微不经意的流露一下:被人给算计了,也是家门不幸啊! 王家人:“……”这还要我们怎么说? 王之骞却心中难以压抑的欢喜,只是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同父母开口,如何去求娶心中的姑娘,生怕姑娘以为他品行不好。 然后元隐受命在王家人面前提了一嘴:“当初大哥谨慎,没叫这事儿漏出去,可咱们两家来往亲近,这会子各家议论纷纷,都在猜测是不是之骞兄要与我家八妹妹在议亲了。” 轻叹了一声道,“也不知是哪个没道德的算计人,平白把你和八妹妹给连累了。她本也在议亲,现在什么都耽搁下了。” 王夫人心思一动:“八姑娘是哪一位?” 元隐似无所觉,只认真道:“您应当是见过的,出门的时候总跟在太夫人身边的两个丫头,小的是我胞妹,大的就是八妹妹,是我五叔家的嫡女。八月过了生辰,便要十五了。” 王夫人略略一想,便记起来了。 是个好模样也乖巧的姑娘呢! 王之骞立马明白了,原来自己爱慕八姑娘的事情他们竟是看出来了的。 这是在帮他的忙啊! 果不然,王大人回来之后王夫人就与他提了此事:“既然旁人家都这么误会了,不如将错就错,怎么的也还是侯府的姑娘。有那七姑娘的事在前,来日侯爷也能多照应些不是。” 王大人却并不乐观:“咱们家也从不想去攀龙附凤的,只要姑娘家品貌端正便好了。只是去提这事儿,人家不得以为咱们势利眼,就是看重人家侯府门楣了?” 然后,王之骞“扑通”就给跪了。 再然后王家夫妇再次震惊到发懵。 王大人抬手按住了额角拼命乱跳的青筋:“你们两个……什么时候的事儿?” 王之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不曾逾矩的!那时在法音寺见过一次,我只以为她是七姑娘,后来才知道原是八姑娘。她、她可能都不知道我是谁。求爹娘成全!” 王大人:“……”这是他那书呆子似的儿子么? 王夫人:“……”这是不是还得去感谢一下算计姜沁昀的那不道德的家伙? 然后的然后,王家夫妇只能是硬着头皮来求娶了。 王夫人没有说什么漂亮话,直接道:“这一则是,前头孩子刚高中的时候多少人家托了媒人来说亲,为了与侯府的亲事都拒绝了,若是最后都没成,怕是要叫人误会王家自矜身价瞧不上人家姑娘。这二则,我是十分喜欢八姑娘的,乖巧识礼,生的又好。若能结了这桩亲,也是我们之骞的福气了。” 儿子喜欢人家八姑娘的事儿也不好说出口,若是姜沁昀没出事,这会子就是姐夫与堂房的小姨子的关系。 叫人家女方一家子听着,不得以为儿子是个怎么样不懂人伦的浪荡子了! 所以对这件事王夫人其实并没有把握,也不知道姑娘的父母心里怎么看待王家呢! 第657章 蓝家姨娘 太夫人心里却在仔细考虑这桩事。 怎么说也是侯府理亏,人家郎君往后也是重要在衙门里行走的,若是叫那些托媒人说过亲的人家误会了,来日使绊子可就要对不住人家了。 幸亏早前沁微也在太夫人面前提过一句:大不了就把八姐姐许给王之骞好了,反正那王之骞与七姐也就见过一面,不可能有什么感情的。肥水前外别流了外人田嘛! 于是太夫人便与五爷和五夫人说了这件事:“王家虽门户不算高,好歹王之骞是出息的。这段时间你们也给沁雪看几乎人家,说实话,门户虽都比王家高,但郎君却都没他王之骞有前程。” “你们好好商量一下,若是不愿意也不要为难。回头给外头解释一下也便是了。” 然后沁微又来提议了:“不若叫他们见一面吧!咱们八姐还没见过人家,好不好的也得她自己看过才行啊!哪家相看还不让当事人见面的呢!” 太夫人觉得有道理,五爷和五夫人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也点头了。 两家在法音寺“偶遇”,然后一同拜了佛菩萨,一同用了斋饭。 一路相处,王之骞表现的十分有礼而谦和。 而沁雪则清俏而得体。 两边表示还是很满意的。 于是婚事并没有太多波折的顺利定下了。 各家各户纷纷表示:果不然,就是要和侯府的姑娘定亲了呢! 一片和平的恭喜,可比沁雯那时候顺利太多了。 繁漪表示这步骤有点莫名的熟悉。 琰华笑道:“云清和小卢氏。” 繁漪恍然:“啊对!想来这一招‘偶遇’是各家相看的惯用招数吧!” 六月初二,王家请了媒人欢欢喜喜的登门提亲。 “……若是不嫌弃王家草辟微薄,便同五夫人痛讨一讨八姑娘的庚帖。” 就这样两人眉目欢愉的见证了自己的庚帖与对方的,在双方父母的手中完成了交换。 离去前,王之骞忍不住同沁雪道:“那日在法音寺初相见,我以为你是七姑娘,心中很是欢喜。” 沁雪秉承各位嫂嫂的交代,得表现的矜持些,微微嗔了他一眼:“站的那么远,你能瞧我什么模样么?我可没瞧清楚你来着。” 王之骞被她那含羞的一眼瞧的心头一软,伸手想去执了她的手,有怕孟浪了吓着她,便顿在半空中:“如今、如今瞧清了,可还满意么?” 沁微突然从后面冒了出来,拉过沁雪的手塞进他的手里,笑嘻嘻道:“满意满意!” 长辈们原在前头走,听着沁微娇俏的欢笑声,便转过身来。 一瞧,王之骞攥着未婚妻的手,两人脸皮红的都要滴出血来。 王夫人:“……”挺好挺好。 五夫人:“……”女儿要归旁人家了,有点不是滋味。 朝阳流火落在廊下的琉璃灯上,反射了一片金光,叫人眼前一片茫茫然的刺目。 窗外闷热的风无声,花瓣飘落亦是无声,唯有知了烦杂拉长的叫声从远处一声接一声的传进屋内,更显暮云斋里寂静如沉溺在了水底。 蓝氏穿戴整齐,端端正正的,以高门女眷的姿态坐在酸枝木魏紫姚黄纹的长案边。 离与繁漪的那场谈话不过一个月而已,虚弱却成倍成倍的来到她身上,挣不脱、甩不掉,每一个动作都仿佛要耗尽她所有力气。 最是炎热的时候,她的腿上却披着一条半旧的绿荫色薄褥子,衬得她发青的面色想是潮湿而无人到达的墙角处的青苔,阴绵绵的冷,没有一丝生气。 她用力的喘息着,抿着洌冽冷笑,看着没有盖上盖子的红泥小炉里的水滚了一遭又一遭,看着里头的水从满壶,到最后只剩了一个底儿,整个壶身都深了一个色度。 大约是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日子了,蓝氏那张扬的性子竟变得格外能演,与姜元靖一起,一杯一杯喝下断子绝孙的茶水。 利用我、杀死我,还想风光得意。 这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儿呢? 便是死也要睁着眼,且要看看她那自以为手段厉害的丈夫,是如何输在慕繁漪手中的! 而姜元靖如今势单力孤,正是需要人帮助的时候,他不知道蓝氏是否被繁漪洗脑,只能一遍一遍的煽动她的不甘,她的恨,让她以笔触的方式写出一封自罪书留给蓝家人。 以期让蓝奂生出愧疚之意,来日在仕途上多多帮助自己。 而蓝氏,便称了他的心,在他的面前写下对行云馆的恨,写下对丈夫的放不下,期盼宠爱她的父亲能够在来日好好帮帮她的丈夫。 最后,也不忘提醒父亲让堂房的妹妹来给姜元靖做继室,替她照顾丈夫。 在很久以后的某日,繁漪回头想起来,在盛夏的某一日里,她让云海乔装了去看看几乎起不来床的蓝氏:“想来,她会需要你的帮助。” 果不然云海回来便同她说:“蓝氏管我要了一包绝嗣的药。” 繁漪的眼睛微眯着,看着清晨的日光柔丽地倾洒在花树之间,看着微风轻拂着枝丫,沙沙间带走了往日的残酷。 蓝氏固然有罪,但她这一生里算计着的,除却一份虚荣外,也不过是想摆脱庶出带给她的自卑与不被轻易践踏。 到头来,她拼尽了全力,却深爱的丈夫视为棋子,无用的弃子,被人轻易抛弃,抛弃的那么彻底。 在这个时代里,女人的一生,各有各的姹紫嫣红,自有一瞬间占尽春色,可不论她们怎么挣扎、反抗,到最后谁也逃不去碾身成泥的一刻。 然后她交代了云海:“别让她走的太痛苦……” 得知蓝氏病重。 蓝氏的姨娘那在蓝奂面前一哭二晕三咽气,伤心欲绝,那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心肝儿啊,一定要看一眼的。 蓝奂自是不能答应,便答允她一定多去看看女儿。 对于蓝氏的病,蓝奂是抱有怀疑的,而侯爷也不欲替蓝氏遮掩,蓝氏折腾出来的多番算计一五一十讲给了蓝奂听。 意思很明白,你想让你女儿活,自己去找被蓝氏算计过的人说话,看他们同不同意。 可当蓝奂听到自己女儿连太夫人都想杀的时候,便无话可说了。 满府都得罪光了,即便活下来,蓝氏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没闹得几家反目已经是包容了,再有要求就是得寸进尺了! 于是便默认了姜家对她的处置。 只是等啊等啊,听到的都是女儿“没什么日子”的消息,那姨娘坐不住了,偷偷溜出了府,来了侯府就往里闯,一口一个侯府奶奶的亲娘,是侯爷的亲家母。 门房的护卫又不是没见过蓝夫人,一听便晓得是五奶奶的生母了。 那当然是不能让她进来的。 一个贱妾,哪门子的亲家母。 也不知那姨娘是见不着女儿急的,还是从哪里听了什么话来,就在侯府门前好一番凄凄哀哀地向路人哭诉她女儿的委屈与无助,一口咬定就是扶风郡君害死的她的女儿,因为觉得她的女儿女婿会威胁到她和姜琰华的地位,要斩草除根。 所以他们心虚,不让她见女儿,就是怕她发现她女儿被软禁毒害的事实啊! 来前头看热闹的春苗震惊:这对母女的脑回路竟是如此的相似! 云海淡淡一嗤:什么样的娘养出什么样的女儿,有什么可奇怪的。 茶馆老板娘支着手臂,纤长的指架着一支烟感,姿态风流而妩媚的踱步来到人群之前,轻轻一笑道:“人家郡君是都御史的嫡出姑娘,娘家、外祖家把她当眼乌子一样宠着,更有皇子、郡主撑腰,你们哪来的脸觉得自己能成为她们的威胁?唱戏的戏词儿也得有点而逻辑吧!” 第658章 蓝家姨娘(二)尘归尘土归土 当铺的掌柜嘿笑道:“人人都道娶妻娶贤,纳妾纳色。想来蓝大人也不至于那么贪心,又要妾室生的美低得下腰肢儿张得开腿,又要妾室聪明绝顶吧?” “哈哈哈……” 姨娘看着他们一阵哄笑,并没有去抨击行云馆那两人,心下一阵慌乱。 不懂为什么和自己预期的不一样。 还没来得及再多说些什么,就被云海身边的钱公公按在侯府门前一顿耳光,直接张不开嘴,然后押回蓝家门口又是一顿板子。 钱公公笑眯眯地看着蓝奂:“奴婢是奉二殿下之命护送侯府的亲家母回府的。这耳光与板子,是这位夫人辱骂污蔑郡君的惩罚。奴婢告退。” 蓝夫人面色铁青,也顾不得人前人后了:“让个妾室在侯府们前辱骂污蔑郡君,还顶着蓝家夫人的名儿,老爷想休弃妾身,直说便是!” 妾室年轻身段好,一水儿的能低三下四讨丈夫欢心,这一次却也扎扎实实让蓝家丢尽了脸面,蓝奂便是再宠爱她,如今也生了厌弃。 可以想见,蓝氏生母往后的日子定是不会好过的了。 琰华真想替姜元靖鼓掌了:“好一个高招,闹成这样,蓝家日后哪还有脸提什么继娶蓝氏本家女了。连累了女婿的名声,来日可不得好好儿在仕途上扶持补偿了。” 繁漪不甚在意,只淡淡而笑:“他为他的来日铺路,至于有没有来日你说了算。” 就在一个蝉鸣热烈的正午,蓝氏永远凝滞了她的呼吸。 正如她所愿的那样,是睁着眼离世的。 无论谁去合她的眼都没有用。 没有办法,将她放技能棺木的当日便盖上了棺木,免得惊到来吊唁的宾客,也让人背后议论她是否“含冤”离世。 在蓝氏的死算不得太意外,自禁足之日起侯府里一致对外的说辞便是她忽然患了会传染的疾病。 丧事办的很隆重,也成全了蓝家的颜面。 而当姜元靖察觉到自己身体的不对劲时,蓝氏已经下葬有一月。 谁曾想这个一向温柔示人的男人,会那么狠毒,竟让人做成盗墓的样子,挖了蓝氏的坟茔,让野狗将她的尸体啃噬的面目全非。 繁漪听闻之后,没有说什么,只是让人去法音寺给蓝氏做了一场水路大法事。 尘归尘,土归土,死都死了,什么恩怨都改消散了。 这一场法事,便当是可怜她这不值得的一生,成全了这一辈子的妯娌缘分了。 “来世你我不相识,各过各的人生。” 过了七夕之后便是中元节。 怀熙的次子是在六月里出生的,而闵氏则在八月初一那日,产下长女。 她有些失望。 元隐虽妾室不多,但掐指一算也有五个。 正室想要站稳脚跟,娘家身份和自己的手段是一回事,最重要的还是儿子。 但太夫人和二爷、二夫人十分稀罕这个姑娘,每日都要去抱一抱。 元隐瞧出妻子的失落,便是更加疼爱女儿了:“女儿好,女儿贴心。她像你,一样漂亮。来日也一定一样聪明能干!” 瞧着女儿是得宠的,闵氏倒也没什么烦忧了,安安心心的坐月子,任由丈夫殷勤的忙前忙后。 繁漪的肚子在七个月后便明显长大了,高高隆起。 姜柔兴奋地给她仔细把了几回脉,来瞧瞧有没有机会来个双生胎。 不过,很遗憾,就一个。 而繁漪的身孕到了八月的时候稳婆、乳母也都住了进来。 稳婆进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很隐晦地提醒了琰华,不能行房了,不然可能会引起早产。 琰华最近翻阅的书籍颇多,内容很是精彩,学来了一个新词叫做“攻于内媚”,十分认真的分享给妻子知道,并且十分热情的用于实践,没料到稳婆会说出这样话来,有点尴尬,但还是表示乖乖遵守,不敢违背。 然后稳婆摸了繁漪的肚子,便说胎位不大好,孩子也稍微偏大了些。 这下可好,把一大家子人都担心坏了。 女人生孩子就是鬼门关走一遭,多少初产妇就是因为胎位不好、孩子大、产程长而没熬过去的。 这个姜柔就没有办法了,她也没这个经验啊! 琰华的面色当时就刷白了,索性脑子还没有罢工,还能稳得住:“可有什么办法调整?” 好在稳婆是有经验的老手,便淡定道:“是的,胎位是可以慢慢调整的,郡君产期是早八月末九月初,还来得及。也需要让她多走动走动,后期的饮食也得好好控制一下,这样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才一切顺利。” 太夫人就瞧着繁漪那小胃口,也就是逼寻常稍微多吃了一些而已,怎么孩子就偏大了? 她们急是急,可帮不上忙,这会子也只能是稳婆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消息从姜柔嘴里到了几位老夫人耳朵,老人家自然都是担心的不得了。 但毕竟是出嫁了的姑娘,老跑去人夫家门上也不好看,叫人以为她们几个老人家担心繁漪不被善待似的。 于是祖母、外祖母、义母组着团,几乎每个月都打着看望太夫人的名义来看繁漪。 太夫人:“……” 炎炎夏日的最后热情在空气里竭尽全力的燃烧,婷婷立水涧的荷花谢过一茬又一茬,一蓬一蓬的荷叶碧青的极盛之后慢慢枯黄。 接连两场秋雨后,随之而来的是秋的凉。 这一日风和日丽,散去了暑气的初秋,温度舒适,风景怡人。 同沁微沁雪去看了还在坐月子的闵氏。 繁漪便坐在梨花木的摇篮旁。 伸手拨弄了一下挂在悬杆上的两只小巧玲珑的琉璃灯,那是前天逛灯会的时候沁微买回来的。 说起灯会,繁漪便想起了和安县主。 眼瞧着文氏的大祥祭马上就要到了,姜元靖继妻的人选也该决定出来了。 即便姜元靖再无留下子嗣的可能,但恨与不甘,会粗使他更加疯狂的想要去争夺得不到的东西。 他这时候,应该恨不得整个镇北侯府就此绝嗣吧! 想来这一次的游戏应当会十分精彩了。 繁漪看两个丫头小心翼翼地抱了抱肉嘟嘟的小娃娃,乳母悬空着双臂,紧张兮兮的跟在一旁。 刚吃饱的小娃娃十分惬意的伸着懒腰,大大的眼睛半眯着,红艳艳的嘴角时不时的扯起满足的弧度来,紧接着就开始哈欠打起来了。 看着小娃娃那么柔软,她也想抱一下,不过也听说过,孕妇不好抱人家小孩子的,若是小娃娃与腹中孩子性别不同,小娃娃就会腹泻。 虽然听着挺扯的,但小娃娃都是父母的心头肉,就算知道是没道理的迷信,也不希望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发生在自己孩子身上,繁漪便只是看看了。 刚从清瑶居出来就瞧着姜柔在花园凉亭里等着她,见着她,便挥了挥手中的扇子。 繁漪失笑:“三天两头往这里跑,比回娘家还积极。” 沁微笑着,正要说话,听着风里飘来的“和安”两个字,时候面上清俏的笑色猛然一僵,在赤皎皎的日头低下日头底下泛着铁青。 繁漪伸手抚了抚她的背脊,轻声温柔的驱散她冰冷的恨意:“已经与前世不同了,她不会有机会进到咱们的家里来的,也没有人可以再伤害家里的任何人了。” 沁微的面颊有些紧绷的僵硬:“进不来了?” 繁漪认真而笃定的肯定了她的答案:“是的。”脚下慢慢走着,口中继续道:“虽然计划不若孙琦预期的那样被自己人捉奸在床,迫使隆庆王府许嫁,但孙琦这一回却没有被王府的护卫杀死灭口。” 沁微乌沉沉的眸子骤然一亮,似紫电劈开一片积云,光芒如白昼:“没死?” 第659章 打算 繁漪点头,有些担忧的看着她。 前世不断经历绝望,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至亲因为姜元靖同和安而死去,最后不得意拿自己的性命去做赌注,拉和安下水。 即便重生回来,也还是没能做太多,因为她的谋算前世未曾赢过,今世依然还是没有磨炼的机会,她能做的一直以来都只是隐忍。 她知道沁微是怎么想的。 想利用和安失贞的事去打垮她。 这很简单,只要一句话传出去,和安必然名声尽毁,就得了她今日一次,也救不了明日。 但那不是她们该做的。 “所以,今日除非和安死,否则咱们且等着瞧,若老天有眼,自有她的报应降临在她身上。但是沁微,这一世里我们无冤无仇,那场伤痛便只能当做一场梦,一场警惕,若是我们动手去收拾她了,那我们便成了和安,无缘无故伤害他人。损的,也是咱们自己的福分。” “你,明白吗?” 沁微看着她,面容是温柔而小巧的,但她的眼神却又那么的笃定而强大,没有那么多的波澜,没有那么强的恨意,让人猜不透。 而让她一直想不明白的是,明知道姜元靖不是好东西,却只是被动的去化解他的算计。 凭她的谋算,一场设局足以让姜元靖再无活命的可能。 以前觉得是为了大哥和侯爷的那点父子之情,即便她可以不留痕迹的致姜元靖于死地,可同样的侯爷也能猜到背后是她自动手。 侯爷是个很好的人,而好人最大的特点便是心软。他的孩子不多,自然是希望他们都好好的。 可到如今才真正明白,她只是不想让自己成为自己讨厌的那种人而已。 “我知道。” 秋季的花拼命绽放最后的绚烂,薄薄的风里,像话酥酥软软的,轻轻撩拨着人的语调。 繁漪语意温柔而和煦:“那些曾经让你痛苦的事,不会再发生,所以,也没有必要再记在心里了。就当是一场噩梦,醒了,便忘了罢。重生回来,再续缘分,不容易,不要让它总是被恨意纠缠,不得当的。” 沁微也曾这样告诉自己,效果并不太好,午夜梦回的时候耳边全是前世里的哭泣声。 可听着她温暖如光的话,也或许是知道姜元靖不会再有机会伤害她们,所以她听进了心力。 有乌云渐散的轻松之意,她轻轻笑开:“我会和从前的自己和解,只用心看向未来。” 两人进了凉亭坐下。 姜柔的耳力是极好的,隐隐约约听到“孙琦”与“和安”的名字,便知道她是晓得和安被孙琦掳劫的事。 不由狐疑道:“要不是前晚关青抓小贼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此事,谁也不会知道。你怎么知道掳走和安的人是孙琦?不对,你怎么知道和安被掳劫了?” 繁漪抬手,做了了个神算子的掐指动作,笑盈盈道:“我能掐会算呀!” 姜柔拿团扇在她手背上扑了一下:“少来。你们也没什么交集,平白无故的,去主意她干什么?” 繁漪正经道:“这两天瞧着姜元靖神神秘秘的,盯他身边人无意中发现的。” 总不好告诉她,因为她们重生回来的,这些都是从前世里得知的吧! 解释起来有点麻烦,还很有可能被当做疯子傻子。 还是,拿“凑巧”与“不经意”去解释吧! 姜柔有点怀疑,但她也不去追问了,谁还没点儿秘密呢! 慢慢扑棱了两下扇子道:“姜元靖也知道?看来隆庆王府的动作并不隐蔽啊!怎么的,还想做便宜丈夫,当了隆庆王府的女婿么?” 繁漪淡淡一笑:“蓝氏已经死了,他自然得为自己打算了。不过我猜,他未必会选上和安。” 姜柔到底是心思机敏之人,一下子便明白过来了:“怕文家趁机先除掉他么?如今府里的风向全倒向了你们夫妇,文家会怎么做,倒还真是说不定了。” 微微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来,眉梢便缓缓扬了起来:“不过前几日我倒是在贺家门前看了一出好戏,也不知会不会有所关联了。” 凉亭里置了两支硕大的缸子,炎炎烈日下原本雕刻精美的冰雕早已经面目全非。 繁漪伸手在化出的冰水里划拨了两下,凉意自指尖慢慢散开,十分舒心:“怎么?” 姜柔抿了口茶水,润泽了一下暴露在夏末空气里的唇,手上的珐琅嵌玛瑙粒子的手钏闪着幽微的光泽:“叫做:邵氏生的孩子的爹究竟是谁!” 邵氏? 繁漪微微愣了一下,旋即想起那个一厚脸皮着称的邵家来。 说那邵氏被晋家甩脱之后,名声也坏了,使了银子托了京中有名的媒婆去物色夫婿人选。 媒婆的嘴,骗人的鬼,衣食无忧可以说成家财万贯,刚考了个秀才便说来日定能为官做宰! 但邵家也不是吃素的,可不要看什么未来的前程,就是的现成的高门大户才行。 媒婆看着银子的份上只能接着找,倒确确实实是替她们找了个高门郎君,聘的是结发妻子,正室夫人,说他足可登高处,手可绘星辰,是真真正正的风流公子! 结果一瞧,人家年近四旬,还中了风,走路直锵锵地翘脚,手抖如泼墨。 至于风流,那估计指的是哪位老大哥闭不上的嘴角便哗哗的流下的哈喇子了! 邵家父母倒是认真考虑了这桩婚事,毕竟别人家都躲着她们,而人家门槛儿比自己家高啊! 一个中风偏瘫娶了她们家如花似月的嫡女,可不得好好善待着,给老丈人家弄些好处了? 但邵氏不甘心就这么嫁了,于是就开始四处打听京中高门家的风流公子寻常都去哪里游玩潇洒,之后很快就搭上了行太仆寺卿贺家的公子。 两个人一个敢脱敢缠,一个不睡白不睡,结果肚子里闹出了人命官司。 贺家自然晓得邵氏曾被人“捉奸在床”过,可他们没有晋家那么顶得住,怕邵家到自家门前来一哭二闹三上吊,回头再把家里的女儿给连累了,只能点头把人娶进门来。 说来,她们还都去吃了喜酒呢! 只是邵氏自进了贺家的门就一直被婆母压着,便也没了动静。 虽然说得拗口,但沁微也听懂了,毕竟闹出“捉奸在床”这戏码还是在侯府呢! 呐呐了一声:“冒出个便宜爹来?这姑娘的人生可委实精彩了些。” 繁漪抚了抚隆起的肚子:“我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个人了。” 奉若接口道:“有个男的找上门说邵氏生的那孩子是他的!还把他和邵氏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勾搭上的、又是在什么地方苟且的,都说的一清二楚,推算了一下,邵氏的孩子还确实就是在那个时间段里怀上的。那男的坐在贺家府门前敲锣打鼓的嚷嚷,让贺家把孩子还给他呢!” 沁微呆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面:“……”果然脸皮够厚,日子才能活得那么的高低起伏了! 连无音眼角都忍不住抽了抽。 话说这几日春苗也少出门了,几个丫头就不错眼的盯着她的肚子,大约就是如此才错过这场好戏了。 繁漪可以想象那场面有多精彩了:“谁指使的?” 奉若朝东南方的位置指了指:“后来我去打听了一下,据说被拖进去之后打了一顿,那男的就招认说是……闻国公府的盈姑娘。” 沁微知道文芙盈同文家其他人不同,与繁漪也是十分亲近,皱眉道:“怎么会扯上她?” 繁漪轻轻一笑,一双沉幽的眉目静静的,辨不出颜色:“当初邵氏勾引的是文芙盈的未婚夫,不能顺利进晋家的门又是文芙盈不肯松口的关系,倒也顺利成章。且瞧着吧,就要有好戏要上演了。” 晴云点了点头,意味深长道:“听说今儿一早五公子就出府去了。” 第660章 利用 正说着,春苗踩着欢快的步子沿着浮雕防滑的小径上过来了。 繁漪伸手掐了一把她软乎乎的脸颊,肉感真是好:“出去了?听来了些什么有趣事儿,说来听听。” 春苗捧了捧自己的脸,再一次感慨自己人生前十年里吃尽的苦,就是为了积攒遇见主子之后的幸福啊!做丫头做的那么自在,真是从未想过呢! 但该有的规矩还是不能忘的,敛了敛容道:“没瞧着好戏,不过听集市上的人说了,五公子救了险些被贼人侮辱的文姑娘。” 繁漪眼波微微一沉,宛然似沉溺的月色里照下的寒冰万丈:“文芙盈?” 春苗摇了摇头,沉沉道:“三房的六姑娘文婧莲,盈姑娘的堂妹妹。听茶馆的老板娘说几位姑娘约了去看胭脂的,刚要离开,忽然冲出了几个蒙着面的男人,打伤了车夫,抢了马车就跑了。” “那些个姑娘家出门倒是带了护卫的,不防备全被打趴下了,又没马,两条腿愣是没能追上撒腿跑的马车。那时候正巧五公子骑马经过便追了上去,找到人的时候,听说衣服都给撕了。” 繁漪冷笑:“世上哪有那么多的正巧。”旋即又不由担忧道:“那芙盈呢?” 春苗一笑:“盈姑娘没上马车。” 奉若奇怪道:“要劫持人,难道都不晓得人长什么样么?” 繁漪唇边的笑色便如同她耳上坠下的那粒珍珠一般闪耀,漫声道:“看样子她是已经察觉到什么了,想引导了那些人误以为她已经上马车了也没什么难的。” 春苗眼眸明亮道:“我去那家胭脂铺子打听过了,说当时六姑娘身上泼到了茶水,衣衫薄,都紧贴着身子,盈姑娘便脱了她身上的比甲给六姑娘穿上了。怕给人瞧见就低着头匆匆上了马车。” 繁漪露出一个果不然的神色:“那些人,到底还是棋差一着啊!”呵了一声,讥诮道:“那男的在贺家门前唱那出精彩,原是这个用处的!” 奉若眨了眨眼:“哦,我明白了,原是拐着个大弯儿借邵氏的手成全了那一救啊!” 晴云颔首:“可不是么!” 繁漪不以为意的静静拨弄着手腕上的八宝莲花手钏,一颗如石榴籽般莹润通透的红玛瑙在尖尖的指腹下滚动,衬得她白皙的皓腕如羊脂玉一般:“文家当初没有找姜元靖姜元赫之流合作,就是想等我们两败俱伤时进来一举解决。” “如今姜元靖是输了,可侯府也早不是大文氏留下的侯府了。即便姜元靖在府中的实力几乎不存,但文家女进来亦是孤立无援,还不如两边合作,凝聚实力来对付我们。” 奉若不解道:“和安县主生活在亲王府里,争斗不少,若说心机城府,可不是文家女子可比。选她岂不是更好?” 姜柔正了正鬓边的一支玫瑰攒花珠钗,笑睨了她一眼道:“和安的心思确实不是傅紫月、文氏女之流可比的,对上繁漪还真是胜负难分。不过这两年里京中的暗潮涌动隆亲王也能看出些什么来,即便姜元靖会找上和安,他也不会让和安牵扯进来的。” 奉若微微一思忖便明白了,毕竟隆亲王府是皇帝敬重的,可不会为了争侯府的权而被人误会成“那边儿”的人! 是了。 这就是前世与今生的区别。 有些东西,已经浮出水面了! 繁漪看向沁微:“所以这时候的和安啊,就不是最佳人选了。” 沁微繁星微点的眸子深处有属于寒冬的冷冽的光,然后在她的言语之中只觉满腔郁塞之情如明月出云,得到了彻底的纾解,微笑道:“我知道,是该过去了。” 姜柔嗔了两人一眼:“神神秘秘。” 却也没有再追问什么。 沁微眼底闪过一抹雪亮的恨意,只叹息道:“只不过便宜了姜元靖,此前的是怕是要一笔勾销了。” 繁漪倒不甚在意,他姜元靖如今再是积极又如何,还不是都在她的股掌之间么! 淡淡一笑:“原配的娘家人,侯爷这点子脸面自然是要给的,何况如今又不是塞了继室进来,不过是娶进个庶子媳妇。” 沁微甩了甩手中的绢子,不耐道:“真是恶心人,还以为终于要清静了呢!” 繁漪乌黑的眸子里有幽幽深刻的柔光闪烁:“清静?人都在风云诡谲里了,如何能真正的清静?” 有云海在,太子便会紧紧将他们捆绑在一条船上,只要他一日不登基,那么围绕他的算计就不会停,自然也会波及到他身边有牵扯的朝臣。 姜柔倒没有奇怪沁微对姜元靖的讨厌,手中的檀香扇轻轻在她小髻上敲了一下,通透道:“明面上不提,但该厌恶的还是厌恶的,哪那么容易就一笔勾销了。何况,你大嫂嫂可不是什么好人,岂能由着他自在?” 繁漪似乎十分喜欢这样的评价:“怎的,你还爱当圣人!” 姜柔乜了她一眼,洋洋得意:“人以群分不是!” 九曲栈道伸展至湖心,蜿蜒整座府邸的流水自凉亭之地泠泠流淌,清越至极,拂去秋日空气里的干燥,夹岸的花树凝聚所有的热情绽放最后的热烈,花香浮动,隐约闻得出,是梧桐花的香味。 这种遍植各家府邸用来纳凉的树并不名贵,总在盛夏时节开满枝头,粉白雾紫一片,开是烂漫,落也缤纷。让人觉得原来夏日也可以美的很风流。 晴云上前又把茶盏里添上补气养颜的茶水,放了桂花提香,最是适合女子食用:“幸亏不是盈姑娘,否则,难保将来有一日为了这侯府与咱们成了敌人。” 姜柔蹙了蹙眉,一支凤头簪垂下的玉质流苏在她耳边微微晃动着:“文家和姜元靖让那男子在贺家门口大闹的目的就是为了让邵氏去盯文芙盈,可如今瞧着文芙盈分明是不想掺合进文家的算计里的,他们又是在打什么算盘?还是说,那文芙盈从一开始就是在与你做戏?” 繁漪捻了颗青中待黄的蜜桔给几个丫头:“不必拘着,吃吧!” 都是遇上好主子的,寻常自比旁人家的女使要活泼多了,自也忠心多了。 那是楚家的货船直接从邵阳运至京来的,头一茬的现下货自是先给了京中的家人尝鲜了,然后再分区各家要好的亲友同僚家中。 丫头们笑盈盈的扒着蜜桔,薄薄的橘皮在曲折里迸出如雾的清新香味,让人忍不住口齿生津。 这蜜桔瞧着是青青的,但果肉已经成熟,被包裹在润白的白丝之内,依稀可闻见淡淡的甜味了。 丫头们把果皮剥成倒瓣莲花的样子,去了白丝,一瓣儿一瓣儿的分开,放到主子面前,然后自己拿了一颗站在一旁慢慢吃了起来。 繁漪拿了剥好的蜜桔吃了一瓣儿,酸中带甜,她最近口中寡淡,正合胃口:“芙盈那丫头可机灵着,文家想利用她,且难着呢!” 奉若听着,眼中有一丝疑惑,咽下了口中蜜桔道:“利用?倒是没听说文家盈姑娘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啊,怎么就选上她了呢?” 晴云掩唇提醒道:“盈姑娘与咱们姑娘要好,可你们看文家的人谁能利用了盈姑娘算计过来了?” 奉若恍然:“闻国公夫人看着就是个厉害人,能躲过她的利用,看来那位确实不是简单的人物了!” 繁漪望着水中涟漪潋滟,眼底有沉浮如夜色难测:“芙盈的心思难猜,可正因为连贺兰氏都难猜透她,文家的人才晓得她的心机城府之深。她们也在赌啊!” “如今芙盈是什么都不想要的,可等人嫁进来了,看着大好的权势、爵位就在眼前,如何能不心动呢?就算她能不心动,可贺兰氏和闻国公会放弃拿捏她的父母、兄弟姐妹的前程来逼她动么?” 第661章 结局 姜柔挑眉:“这下子把堂妹推了出去,就算有什么算计拿捏也同他们四房没有任何干系了。想来当时文芙盈身边还有只手在等着‘帮忙’了,倒不想这柔柔弱弱的小姑娘金跟那个躲过这一群疯子的算计。” 繁漪含了一缕宁静的笑意,斜倚着石桌坐着,在亭外浅金色的光线里恍若一枝凝在风中不懂的雪白的栀子,微凉的指轻轻点了点太阳穴:“有没有身手不重要,有灵活机敏的脑子就行。” 园子的东南角种了成片的翠竹,夏末依然闷闷的风贴着翠叶与细韧的茎秆而过,起伏摇曳,相互触碰,浪声迭起,沙沙的打在人心头,带来丝丝的凉意。 姜柔赞同的扬了扬眉:“确实。”然而在细嚼蜜桔的须臾里,她平整的眉心却慢慢拢起山峦迭起:“不过自文蕖灵被算计嫁了镇国将军府之后,文家安静的姿态倒是叫我觉得有些奇怪了。” 繁漪眉目如被中年不散的乳白云雾笼罩的连绵山脉,有若隐若现的神秘,只澹澹睇了她一眼,无言。 前世里没有繁漪这个变数,那些人部署隐蔽,至少是自以为是隐蔽的,直到最后时刻方如被巨石封印的熔岩般猛然自火山口爆发出来,叫人措手不及。 如今却一步步一招招不断在繁漪破解他们的算计之中暴露出来,金蝉脱壳之计在即,届时必然能松些了朝中紧绷的神经,让大部分的人自以为危险已经解除。 那么,这时候的突袭便是事倍而公半了! 所以,他们会停止计划,大约是因为想要收拢侯府的实力为他们所用,已经来不及了。 而她们夫妇与郑家已经是站在了绝对的对立面,那些人大可便借着郑家的手除掉一向与长公主交好的侯府也便是了。 姜柔虽对朝政之事不感兴趣,可身处其中又如何能一点都不知、不懂? 只那一眼她便知道文家,有问题! 但这座侯府未必是干净的,是以,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繁漪那绢子擦了擦额角的细汗,重生之后她是从来不怕热的,可自有孕之后就特别容易出汗。虽说已经过了立秋,但天气还是热的很。 孕事到了八个多月,行动便要吃力一些,稍微多坐一会儿便觉得腰间不大舒服,繁漪站了起来,轻轻捶了捶腰。 大约是受到震动,胎娃娃以为母亲在与他游戏,也不知是伸出了脚丫子还是小拳头,在肚皮上怼了怼,然后很愉快的在肚子里打了个滚,隆起的肚子便往左偏偏了偏。 姜柔蹭就站了起来,手里的团扇指着她的肚子,瞪大了一双明媚的眸子:“什、什么情况!你、你、你不会是要生了吧?稳婆呢?大夫、大夫……我就是大夫!还不快不回去!” 晴云震惊,方才那个慵懒笃定的郡主去哪里了? 繁漪瞧她那“没见过世面”的表情就忍不住笑起来,然后肚子咕哝一下,又偏到右边去了:“就正常胎动啊!” 姜柔看她笑盈盈的样子方稍稍镇定下来,过来搭了繁漪的脉,很平静,一切太平。 忍不住道:“胎动?你那是大地动吧!” 繁漪疑惑地看着她:“你这该不会是没见过胎动吧?” 姜柔微微皱着眉,满眼的神奇:“亦舒她们怀孕的样子我当然见过,她们胎动的时候我也摸过,就真没见过肚子还能自己跑偏的!” 奉若仔细瞧着繁漪的肚子,正好一阵清风吹过,显出它圆圆而微尖的形状来,便笑道:“可能是个好动的小公子呢!” 繁漪低头看着肚子,目光温柔而满足:“我直觉是男孩,刚知道有孕的时候我就有这个直觉,不过他老说是姑娘。” 姜柔切了一声道:“他知道个屁,孩子长在你肚子里,当然是你的直觉更准确了。让那个小玉哥儿猜过么?听说小孩儿看肚子还是挺准的。” 繁漪笑道:“玉哥儿猜的也不准,说自己会有弟弟,但现在他多了个妹妹。男孩女孩都好,只要健健康康的就好。”伸手轻轻戳了戳姜柔的肚子,“准备好了?” 姜柔抬手掠了掠鬓边步摇垂下的流苏,随心道:“没在吃逼子丸了,就顺其自然吧!” 繁漪身上淡青色竹叶纹的雪絮轻纱在风中轻轻曳动,忽然问道:“哦对了,让你帮我盯的吕金两家有什么动静么?” 姜柔指尖在微凉的石桌上轻轻一点:“盯上了你娘家大哥。” 繁漪皱眉:“云歌?”旋即冷冷一嗤,“挑软柿子捏,也不怕柿子上有洋辣子。” 姜柔盈盈立于温热的细风里,眉目慵懒道:“扎的是她们的手,你管呢!”抚了抚她的肚子,感受到小家伙的胎动,心下莫名一软,便扬起了最最明媚的笑色,“你只管生你的孩子,外头的事儿自有他们男人自己解决,难不成你还要管他们一辈子的安危么?也不嫌累得慌。” 这边新作了鳏夫不久的姜元靖又定下了亲事,还是嫡母的娘家侄女,亲上加亲。 因为是救人瞧了人家姑娘的身子,聘娶人家倒也显得有几分担当,所以旁人也没什么难听议论。 蓝奂因为自己女儿死得本就不体面,也不好说什么,面对上门请罪的前女婿,只能表示理解,希望他能好好过日子。 可姜沁昀就没那么好运了,吴家刚向傅家下了聘,就有流言传出来:镇北侯府的姑娘正妻不做,非要给吴征做妾,还是用的下作手段。 外头百姓听着一片哗然。 好好的高门贵女这是有多么自甘堕落,非要给人做妾去? 至于是谁传出去的,傅家?吴征?还是行云馆? 姜沁昀自己都说不准,于是一并恨上了。 可她自认心机深沉,即便比不过繁漪,也不会对付不了傅紫月。起码那些年她游走在各房之间,并无人发现呵! 不过那边算计输了的傅明月也不想让堂妹好过,本想找姜元靖合作的,但姜元靖知道吴征不过在玩弄胞妹,即便真吧傅紫月的名声毁了,胞妹嫁进去也不会得到善待,自己更难从他那里不会得到什么好处,是以根本就懒得搭理。 他没兴趣,未必傅明月就此放弃了啊! 于是傅紫月使手段勾引吴征,未婚先孕,以此逼迫吴征抛弃已经说好了婚事的姜沁昀的消息,一时间亦是飘荡在了大街小巷间。 这一次吴征倒是回应的非常及时,把所有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对外解释是自己被人算计,糊涂之下才伤了无辜的傅紫月,错的人是她,未婚妻温柔得体,是最好不过的女子了。 言语中只字不提姜沁昀,仿佛她就是个不该存在的污点。 而口中的“算计”却说的模棱两可,可比拿出来强调更有效果了。 听着的人不免要发挥起想象了,是不是侯府的那位本想自己与吴征成就好事的,结果牵连了傅家那位呢? 姜沁昀听到消息整张面孔瞬间铁青,额角的青筋如因伤蛰伏的蛟龙,突突的跳跃着、扭曲着。 她的眼睛死死的瞪着屋外,眼底是绵延不尽的楼阁屋脊,乌沉沉的倒映着遥远彼端的天光,幽幽的闪烁着尖锐的光,在那光影里她看到了花影纵深的一角,在湛蓝如璧的天空下,阴沉诡谲,那是她来日的立身之地! 而她,仿佛是长在潮湿墙角的青苔,阴绵绵的,见不得光。 无尽的恨意在姜沁昀的胸腔里激烈翻涌,几乎要冲破她的身体,她冲出院子,直直奔着行云馆而去,这个时候,她能发泄恨意的地方唯有行云馆。 然而今时今日的侯府,早已经不是被姜元靖暗暗掌控的侯府了,她这个人,还未靠近行云馆便被膀大腰圆的婆子一把拽去,半拖半拽的扔了回去。 婆子冷眼睇着她:“姑娘是要当姨娘的人了,既然做好了准备当个卑微人,就更应该懂得如何管好自己的言行,得罪了世子和郡君,您以为自己来日还有谁可以给你撑腰!” 姜沁昀恨意冲的她牙齿咯咯发抖,除了尖叫,疯了一样的尖叫,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自是不想死的,不能死,也不敢死,她还想着如何向吴征报复,想着看胞兄如何反败为胜。 侯府里一片阴云密布。 晨昏定省时都没什么笑脸了。 五夫人心底稍稍舒了口气,幸亏沁雪的亲事已经定下,不然这接二连三因为姜沁昀闹出非议,女儿的婚事还不定要被拖累成什么样了。 姜沁月回了趟娘家来,面色也不甚好看:“殿下是最重视规矩体统的,如今外头闹成那样,府里虽没人敢拿在嘴里说,可眼神哪里压得住。若不是这会子还有哥儿在殿下面前咿咿呀呀的有个笑面孔,我这日子真是不知道要怎么过了!” 沁微虽才十三,议亲的事到可以放一放,可旁人家却是会一直记着侯府里出了个不知检点的姑娘,甚至拿看姜沁昀的眼神来看侯府旁的姑娘,来日婚事少不得要受到连累。 二夫人气急:“赵国公府这是什么意思,打量着在咱们侯府都是好欺负的么!话里话外的还不忘来踩一脚,他吴征又是个什么好东西!什么误以为是傅紫月约的他,难道没被下药之前就看不清眼前站的是谁了么!” 太夫人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尤其又听婆子来回禀,说她要去行云馆闹事,便晓得她来日到了吴家也不会安分,必将惹出大祸来。 深夜时,给了福妈妈悄无声息的指令。 姜沁昀身边伺候的人看着老妈妈来,哪里敢拦,只能在第二日一早时以惊恐的尖叫告知所有人,姜沁昀的结局。 暂时还掌着中馈的荣氏去看了一眼,身上收拾的很干净,但唇色的紫黑宣告了她是以何种方式结束性命的。 没什么表情,吩咐了道:“七姑娘是精致人,好好给她上个妆容,让她安安心心的上路吧!” 丫头自是懂她的意思。 旁人问起便只道:“睡前还是好好的,今儿一早起来,就发现姑娘身子都僵了。一定是听了外头的闲言碎语,想不开了。” 二夫人挥了挥手掌的绢子,淡淡道:“云岚在坐月子,姐儿还小,我们就不去看了,省的沾了晦气。” 姜沁昀是闺阁在室女,挂了白幡,也不过一些亲近的人户来上香。 太夫人一席话说的意味深长:“不清不楚的脏水紧往个被算计的姑娘身上泼……也好,算是成全了她自己的清白,如今什么难听话也听不着了。” 第662章 教训 吴家来吊唁。 侯府的管家秉承客气而圆滑的姿态直接请回了:“非亲非故的,国公府既然要办喜事,就不要来沾晦气了。” 这话说的模棱两可,态度不冷不热,打太极似的打回了吴征身上。 又有的人好细细揣测了。 可不管姜沁昀是不是“自尽”死了的,总能显出几分“刚烈”来,一时间风向又转了个弯,各家审视的目光落在了吴征和傅紫月的身上。 傅紫月气急,也莫名察觉出了些什么来,最后只是静静的以旁观者的角度去审视这件事。 而吴征无所谓的吃了这不痛不痒的亏。 毕竟人死灯灭,再有谣言,在外人眼里也就成了抹黑逝者了。 左右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有了傅家这样的岳家,国公府的世子之位,还有谁能与他争! 至于姜元靖,面上的痛苦是十分深刻的,而无人之时也不过一张冷漠面孔罢了。 因为姜沁昀是小辈,棺木一下了葬,院子里伺候的里里外外便在太夫人的做主下杖毙的杖毙、发卖的发卖,府里连个戴白花的人都没有。 一家子照常过着日子,仿佛姜沁昀的死不过一场花谢花开,早就注定好了的,没什么可一提更没什么值得伤心的。 外头人看着短短三个月里侯府办了两场丧仪,便道这门庭当真是流年不利,怕是要垮了。 于是有不少声音冒出来:怎么死的、出事的都是大房的人呢? 即便楚家在市井之中有些实力,但流言是控制不住的,最有效的办法是以另一条流言去压倒它:侯府的五奶奶也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被人算计才与五公子定了亲,结果刚定亲就病重,嫁进来两年没有就病死了。这人才死没几天呢,丈夫就要续弦了,还是嫡母娘家侄女呢! 啧啧…… 茶肆酒楼里的小二、说书先生一开了腔,风向立马被带偏,含蓄是说的都挺含蓄的。 但谁听不懂其中的深意呢? 被指指点点的便也只能是姜元靖了。 甚至还有黑心钱庄开始下注:第一注,文家六姑娘能不能顺利进门! 文婧莲:“……”一群刁民,竟敢咒本姑娘! 文太夫人一死,闻国公府便也分了家。 文四爷,也就是文芙盈的父亲得知贺兰氏如此算计自己女儿,直接找上了闻国公,到底是嫡亲的兄弟,闻国公自是要留了余地的,一再向胞弟保证再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儿了。 闻国公知道老妻的打算,自然不会去训斥她,便道:“没想到芙盈那丫头有这能耐,如此都能看破你的计划。倘若当初没有邵氏那贱婢搅合,这会子晋家怕是已经掌控在她手里,咱们国公府在京中的地位也能更稳固了。” 贺兰氏就知道文芙盈不简单,只可惜计划没能成:“聪明也没用,就是个没野心的,一味看重情分,不能为咱们所用。” 闻国公澹澹摆了摆手:“没野心重情分也好。既然老四他们知道了,以后就不要去打那丫头的主意。如今还顾及着两房的脸面,若是逼急了,那丫头可就真难说会做出什么来了。侯府那边已经来不及了,我会给姜元靖找机会留京,至于成不成,且由着他们自己折腾去。” 贺兰氏自是不敢再去招惹文芙盈了:“是,妾身明白。” 时光如流水,潺潺流淌在花谢花开里。 自李照倒台、自郑弘辜被揍,袁家和郑家之流都十分安静,见着侯府的人客客气气的,亦是十分防备的。眼神里小心地窥探着他们是否知道些什么。 然而大家的演技亦是十分精湛。 年长一辈的,你客气我也客气,你和煦我比你更和煦。 年轻一辈的,你真傻我看着你犯傻,你布局我那小本本记下来坐等给你拆局。 大家各忙各的,各自精彩。 但繁漪教训那些不识相的人的动作,也不曾停止。 孙家如今有二郎在距离京城两百里的云川做知府,天高皇帝远,四品官几乎成了云川的土皇帝,好不风光。 当地巡查御史油水捞足,自是官官相护,每每上奏的折子上几乎全是孙大人如何如何的爱民如子,当地的百姓如何如何的丰衣足食。 这一回去隔壁张庄办案的镇抚司郎君“顺道”去了一趟云川,于是揭发孙知府罪行的折子在张家吃完席面后半个月便进了御史台、进了内阁,最后上了御案。 侵占良田、霸占民宅、官商勾结哄抬物价,除了十年前的强抢民女与杀害百姓这两条以外,几乎把能犯的罪全犯来一遍。 那些蠢蠢欲动,还想出手做点什么的人立马都收了手,且要看看她慕繁漪能做到什么程度再说! 四品的知府,在京中不过小的不能再小的官儿,可放在地方上,那可就是说一不二的存在了。 皇帝十分重视这件事,特意拍了刑部的官员去察查。 钦差到了云川,孙家先是角色的美人与数目十分可观的银票奉上。 钦差瞧都不瞧一眼,不收。 于是想想起了阴招,迷香媚药的用上去。 想是钦差应对这种贪官污吏也应对的多了,经验丰富,轻轻松松就躲过去了。 眼看着软的不行了,便开始强硬的拒绝配合,联合辖下各县的县官与商户们处处阻挠,更企图以“意外死亡”来阻止钦差继续查案。 但派遣去的钦差身边有高手啊,身都近不得,反被拿住了行刺的人,给了缺口人家去撬。 深查之下,其所犯之罪一本折子写不完啊! 更发现孙知府曾借一桩案子故意判处一位无辜的慕氏族人死刑,挟私报复。 再次“顺道”去云州办事的镇抚司官员,很仗义的帮助同僚拿下了企图做局窜逃的孙家一家子老小,全部下了大狱。 孙家人这时候自是搬出了在做京官的妹夫金大人来求情了:“金家的姻亲个个儿都是高门啊,海大人与金家定也是常来常往的,您就看在我妹妹和妹夫的份上,饶过一些吧!” 然后负责去察查此案的刑部侍郎海大人,十分友好的告诉了孙家人:“如今金夫人得罪了陛下钦封的郡君,自身难保,人家摆明了是要让你们孙家就此消失,要我如何饶过一些?” “若是日后再叫人查出个什么来,孙大人,本官的仕途也就到头了啊!何况,这些罪名也没一桩是冤了你们的。” 孙大人瞪大了眼,不明白自己妹妹好儿好儿的做什么去得罪贵人:“怎么、她怎么会得罪了郡君娘娘?” 海大人叹息道:“都是十年前的老案子了,何必揪着不放呢!人家是慕都御史唯一的嫡女,皇子殿下的救命恩人,小心奉承着都来不及,偏你们、唉……” 好好的土皇帝当的快活,吃穿用度堪比亲王,到哪里都是被人巴结着的存在,虽然心里不忿当年慕孤松不肯放过一码,但最想报仇的老母亲也死了,这十多年的好日子过下来,这孙二一家早已经没有了给侄子报仇的想法了。 一下子成了阶下囚已经够让人憋屈了,原还想着他们有那么多的银子,大不了割掉点肉,最后革职罢了,下半辈子依然可以风风光光。 可惜钦差油盐不进。 再如此一听,慕家竟然有了皇家撑腰,而自己的妹子还一头撞上去得罪人家,这才给孙家招来了灭顶之灾,一家子当时就懵了。 孙太太听出了话中话,眯着眼儿追问道:“那金家呢?他们也下狱了吗?” 第663章 我不听 海大人摇了摇头道:“自然不会的,人家好歹有高门姻亲替金家说情,同在京中,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郡君怎么的也得给点面子不是。不过你们放心,金家没事,自然也会为你们活动活动的。折子上,我也会尽量把字眼写的含蓄些。” 越是抱有希望,到最后才更绝望不是么。 孙太太哪里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当下便疯了一般在狱中与丈夫扭打在了一处:“那贱人可把我们害惨了!谁要她报复了!她倒好,还能做她的金夫人,我们却要掉脑袋了!” 孙家之罪证据确凿的消息很快就传回了京中,那些与李照利益相关的宗室也好,沾了李照跋扈之光的小门小户也罢,原本还明里暗里的相互合作这挤兑与繁漪相关的人家,这会子到底也都太平了下来。 灭一个没什么根基的孙家自然是不难,但谁知道慕家之流手里是不是还拿捏了谁的把柄。 起码人家现在的姿态是“你不惹我,我懒得搭理你”,若是真如金孙氏一般把人惹毛了,恐怕就成“你敢惹我,我就让你再也没机会蹦跶”的下场了。 在一片皎洁朝阳的照耀下醒来。 繁漪伸手越过丈夫,撩开了一隙幔帐。 窗棂半隙着。 因为肚子大了起来之后总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只有清新的空气不断的流通着才能觉得舒服些,为着这个屋子里的冰雕一直没有撤下去,只是不摆得里床太近而已。 有风吹进来,掠过坚冰,空气就是凉凉的,呼吸在胸腔里也舒心,也不显干燥了。 月份到了八个月开始肚子越发大的快了,虽没有浮肿,但行动到底是吃力多了,早上练剑稍许动几下就开始大喘气。 要不是面色红润的很,家里那位估计要吓傻了。 刚有孕时么嗜睡,现在最难的反倒是夜里安置的时候。 从前就喜欢把自己蜷缩着躲在他的臂弯里,现在也不能了,揣着个大肚子怎么躺都是不舒服。 关键还饿! 孩子偏大些,为了小命着想,嘴就得管住了,可怀了孕的人胃口本就大些,要忍着不吃、还得拒绝丈夫和丫鬟的偷偷投喂,真的是不容易。 原想着喝水也能管饱,可孩子大了挤着内脏,于是那几天整夜整夜的没法睡,不停的起夜,直把两个人折腾的眼下乌青飞起,估摸着食铁兽都快要来认亲了。 于是,一旦夜幕起她连喝水都不敢了。 怕打扰他的睡眠,就只能直挺挺的躺着,肚子咕噜咕噜叫着,装作睡着了的样子,可稍微多躺一会儿腰就吃不消了,扯到了旧伤,整个像要断掉一样。 晴风也不敢下手给她扎针。 痛的厉害了肚子便会一阵一阵的发紧,有沉沉下坠的感觉,又常听人说,孕妇受了惊、受了痛就会引起早产。 可早产的孩子大都多早多难的,繁漪就更紧张了。 于是每次疼的受不住了,就只能去叫姜柔。 次数一多,凤梧也郁闷了。 因为无音不是南苍,还能理智的稍微等等,关键渺雾几个他也打不过。 可无音心急起来有点不管不顾,进了院子就喊人,也不管人家小夫妻在不在“忙”。 渺雾:“……”姐妹,我这差事也不好当啊! 穷已:“……”要不是瞧你长了一张自己人的脸,非把你脖子捏碎了。 每每凤梧来瞧她的时候,繁漪总觉得他的眼神有点被抛弃的凄凉感,萎靡不振的样子。 繁漪懵懵了几回之后,终于自我反省了:“……”看来他们夫妇两平日晚上挺“忙”的。 这义兄,没把她吊起来打一顿还真是特别仗义了。 那是不是姜柔的肚子一直没动静,都是她害的? “罪过、罪过……” 赶紧去弥勒佛面前给她两祈个祷:“佛爷垂怜,凤梧早日当爹,阿弥陀佛。” 琰华看她认真的样子,不由失笑:“弥勒佛还管这个?” 啊这…… 义兄靠谱仗义,做妹妹的怎么的也得有点真诚的表示不是? 说去给姜柔求个送子娘娘座下开过光的香囊,好像也不太现实,家里根本不可能放她出门。 繁漪想了想:“那我画个送子观音,送去法音寺开个光,然后再拜?” 琰华看着她的大肚子,立马自己圆了回来:“都是普度众生的神佛,他们都认识,一样,拜哪位都一样!” 然后繁漪每天早晚继续拜弥勒坡给姜柔和凤梧求子。 弥勒佛笑眯眯,心里大约也无语了:“……”凡人,你认真的? 索性腰痛的症状并没有持续太久,到了快九个月的时候自行缓解了许多。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后来见到凤梧都觉得他眼下的乌青慢慢消失不见了,明明说最近镇抚司最近忙的要命,却是格外的神清气爽呵! 繁漪默默感慨:“果然男人就没一个那啥清心寡欲的。” 琰华听了一耳朵去,一本正经给自己找借口:“物以稀为贵,柳下惠有一个就够了。” 繁漪嗤他:“这种流传千古的夫君,我倒是挺想有……” 老色胚不想当柳下惠,一下给她把话吻回去了,凝着她的下场瑞凤眼如星辰闪烁:“不,你不需要。” 繁漪就对这种人无语了:“……” 看着初秋的朝阳带着微红与金粉粲然挥洒而下,落在浅杏色的窗纱上,将窗棂透雕的“枝鹤延年”团烙在暗红的地板上,找出一室淡淡水墨光影的画面,随着窗棂随风微动,如水晃动。 而屋外是丫头们轻手轻脚收拾的声音,一声一响都是轻快的,少了紧绷的防备。 岁月静好,大抵就是如此吧! 琰华是习武之人,听呼吸便知人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哪里不懂妻子怕吵到他而装睡。 她不动,他也便只能跟着假装睡着了,一直等到她睡熟了再入睡。 时日一常也少不得也觉得有些疲倦,后半夜一睡着便有些沉了。 但她一动,琰华还是立马察觉了,一睁开眼就看着她跪坐在他身侧,那颗圆圆的肚子半搁在他小腹上,半边身子都探了出去。 琰华紧张的不敢动:“怎么了?要小解吗?你先坐回去。” 繁漪觉得他的肚子拖着她的,倒还挺轻松的:“没有啦,我就看看天亮了没有。” 琰华扶着她做了起来,松了口气,手掌力道适中的替她揉着腰肢:“今天感觉怎么样?” 繁漪懒然放松着,享受丈夫的伺候:“稍微有点酸,但还好,没有怎么严重。” 他爱惜而欢欣地抚着她的肚子,穿破枕屏投进的天光落进石榴色的幔帐之内,映的那张清冷面孔有着难掩的温柔。 他眼底明亮的光彩,仿佛雨后的彩虹高高悬挂在天空,是银河倾倒也诉不尽的喜悦和幸福之色:“九个月了,很快就可以见到孩子了。”默了默,像是执念一样,用力道:“一定是姑娘。” 繁漪对他这个执念表示无语。 中原人传宗接代的观念根深蒂固,一般人家也都念着第一胎得是男孩儿,最好先有三五个男孩儿以后再来个女儿锦上添花。 寻常人家又没金山银海给继承,盼着了男孩来又能怎么样呢? 她们家这位有个爵位给继承,却心心念念就要个姑娘。 繁漪轻轻一吟:“这个……我可做不了主。而且有经验的妈妈和稳婆都说……” 琰华拧眉看着她,幼稚道:“我不听。” 繁漪无语。 默了默:“你给孩子买玩具了吗?” 琰华眼眸一亮,翻身下了床,搬了个大箱子放在踏板上,打开一瞧,好家伙,这位怕是把市面上能买的都买来了吧? 第664章 就……好棒! 最上面是一双红色缎面的虎头鞋,绣得憨头憨脑,又嵌了两颗珍珠做眼睛,十分可爱。 繁漪瞧着鞋口有一圈细细的风毛,觉得有点眼熟,拿了过来,伸手摸了摸鞋子里头,果不然是一层柔软的绒面儿。 繁漪觉得自己的笑容有点贵:“你把、舅父给你的雪狐皮子拿来给孩子做鞋里子了?” 琰华点头,眼巴巴看着她,那眼神很明显,在求夸奖:“最好的,都给她!” 即便头一次做母亲,她也知道婴儿长得飞快,这双虎头鞋大约也就只能穿个两三个月了。 一品狐皮啊,繁漪慢慢竖起个拇指:“就……好棒!” 用了早饭,一起去太夫人那里请安。 因为元和与几个小的都过了今年的童试,如今也是个童生了,长辈们都很高兴,各有各的奖赏,只盼着他们都能出息,来日也能撑起自己小家的门楣。 又问起新生的姐儿可想好了大名儿没?又问即将降生的娃娃乳名可有了? 看得出来太夫人和侯爷跃跃欲试,于是姐儿的大名交给了太夫人来取,繁漪肚子里的娃娃乳名由侯爷来定。 琰华松了口气:还好大名还能轮到他这个当爹的取。不然这大半年为了取名翻的书岂不是白翻了! 之后说起了姜元靖的婚事,双方庚帖已经交换,十二月初出了孝便下聘,婚期则定在来年的四月十八。 总要等文静连给祖母守完孝才能成亲。 侯爷看了姜元靖一眼,一双黑眸似覆上清霜的无垠旷野,叫人看不透深处究竟是何波澜,听不出任何亲疏,仿佛眼前的只是个不相干之人:“闻国公出面给你在西郊大营疏通了个缺儿,正五品的参将,你待出孝之后便去营中报到。你自己的前程,是好是坏,且好好掂量着罢。” 对于闻国公如此先斩后奏的做法,侯爷心里是不喜的,但终究是前岳父,还有长女的情分在,也不好说什么。 姜元靖低垂的眸中有森蓝的星火迸裂,却在抬头的瞬间只剩了一目谦卑与谨慎:“谢父亲提点,儿子知道。” 有一抹疑云在繁漪心里浮起。 城中那么多衙门,怎么就弄去西郊大营了? 监视?亦或窥探? 之后又说起了文氏的大祥祭。 皇帝并没有追究琰华尚未进族谱一事,毕竟爵位的袭承是皇家给姜氏的荣耀,他的册立终究还是沾了云海的光了,算是个特例。 所以到时候领着弟弟妹妹去法音寺祭拜、做法事的,还是姜元靖。 才六岁的元炽问起了一向同他要好的七姐姐什么时候能回来。 一旁伺候着的乳母不意一向安安静静的孩子会出声,吓了一跳,忙拉了元炽一下:“七姑娘她去办事儿了,一时间还回不来呢!” 太夫人的眼神似冬日冷光下的湖面,看了乳母一眼,对小孙子还是十分慈爱的笑了笑。 琰华自也瞧见了乳母眼神里的闪烁,看着元炽,忽然以最冷漠的语调道:“她不会再回来了。” 元炽的眼神里有气,但那种气与阴翳还沾不上边,只是嘟着嘴瞪着大眼睛盯着繁漪的肚子:“你们把她吃掉了是不是!她很好的,你们为什么容不下她呢?” 乳娘的衣着十分讲究,远比寻常富户人家的太太要体面,她的惊惶便如水绿色的小立领上盘着暗纹银线一般,闪烁着粼粼的光,面色如土,难以抑制的恐惧如冰山崩塌前的裂纹在眼底遽然四散。 众人听他这一句质问,心中不由都微微一跳,再瞧乳母那心虚的样子,便知又有好算计在酝酿着呢!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便都看向了姜元靖。 姜元靖从未下达过这样的命令,乍一听亦是惊了一跳,如今不管发生什么,满府里最有嫌疑的便也只有他了。 可他也知道,解释,人家也未必会信,也只能以一目无辜相对了。 众人低头各吃各的茶,倒也慢慢解除了对他的怀疑。 姜元靖今时今日自然是恨毒了行云馆,但他还不至于这么愚蠢,寄希望于一个什么都似懂非懂的孩子,指望他能对繁漪造成什么致命的伤害。 显然是那个乳母自作主张,以为在元炽面前煽动着,便让这个小小的孩儿对繁漪生出怨毒,好把那双干净的小手调教成要人性命的脏手呢! 不管是今日乍然推了繁漪,亦或者来日把手伸向幼小的孩儿,都是防不胜防啊!谁会想着去防备一个年幼的孩儿呢? 好在元炽年纪小,本性善良! 琰华抬手,招了招元炽。 元炽不动,生着小孩儿家执拗的气,但见侯爷拧眉不赞同的神色,还是抬了脚,但发现自己的衣袖被拉住了。 他抬头看乳娘,因为他的衣袖被死死的攥住了:“乳娘?” 元庆皱了皱眉,一把拽回了乳娘手里的衣袖:“没规矩!”旋即精致的面孔上凝起了一抹亲近的笑色,“大哥哥喊你,快去吧!” 乳娘梗着脖子喊了一声:“公子!” 那声音太过仓促而凌厉,仿佛是玉石猛然坠地而溅起碎裂的破音。 元炽被她狰狞的表情吓了一跳,脚下反倒是更快的跑向了琰华。 琰华眉目温和:“谁同你说是我们赶走你七姐姐的?” 元炽显然还不太能理解死亡的意义,仰头看着琰华,攥着小拳头生气道:“乳娘说了,大嫂嫂肚子里的小娃娃是个魔鬼,等他出来了,会吃掉我们,七姐姐就是你们吓走的。” 乳娘嘶声尖叫起来:“公子你可不能胡说,奴婢可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啊!” 侯爷的眼底没有温度,以看死人的眼神看了乳娘一眼,微微一扬头:“拖出去。” 琰华转过元炽小小身体,让他看着乳娘被拖出去,听她满嘴的否认:“你看,她说她没有跟你讲过。知道为什么吗?” 乳娘龇目疯癫的样子让元炽感到害怕,缩了缩脖子,疑惑的看着琰华:“她在骗我吗?为什么要骗我?” 琰华揉了揉他柔软的发:“坏人的心思我们谁都不会懂,也不需要懂。” 元炽的大眼睛里是全然的不解与害怕:“那七姐姐呢?她真的不是被大嫂嫂肚子的娃娃吃掉的么?” 繁漪突然有点想揍这个臭小孩:“……”你才魔鬼呢! 琰华微微侧了侧首,认真道:“她确实被魔鬼吃掉了,但是,是因为她自己去找魔鬼玩耍才会被吃掉的。” 元炽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怎么会这样!” 琰华又道:“你的乳娘也是魔鬼,只有魔鬼才会骗人。” 元炽崩溃了:“她会不会回来吃了我!” 众人:“……” 从长明镜出来的时候侯爷与琰华走在前面说着话,似乎谈及了什么高兴事儿,侯爷笑的十分舒心。 到了花园那边便要分开走了,侯爷回头看了眼繁漪的肚子,同琰华叮嘱道:“郡君产期就在这几日了,旁的事你不必去沾手。衙门里早些和宋大人说好,郡君生产的时候你陪着,她心里也好安定些。” 琰华明白他的心思,当初母亲有孕、生产,以及他的成长,侯爷都缺失了。便想着,若是他的孙儿能有父亲全心的陪伴,或可稍许弥补他内心里的遗憾吧! 他温然相应:“多谢父亲提醒,我知道。” 刚回了院,沁微和沁雪便来了。 身后的丫头手里捧着个描金的托盘,紫红色缎面垫布之上防着五六只颜色鲜艳的肚兜。 繁漪看了,都是“福寿三多”这样好意头的绣纹,花团锦簇的样子明艳又好看,针脚算不上顶好,胜在一片无价的心意。 沁微伸手轻轻摸了摸繁漪肚子,笑嘻嘻道:“都是我和沁雪做的,玉哥儿和禾姐儿有的,我们小哥儿也有。” 禾姐儿,就是闵氏长女的乳名儿了。 琰华眨了眨眼,心里稍微有一点点不高兴,怎么都说是哥儿? 第665章 睦 他还是比较想要女儿,就跟妻子小时候一样软乎乎的,像个蘸饱了牛乳的糯米团子。 瞧那两丫头没有要走的意思,琰华只能自己去找事儿做,让她们聊着了。 初秋的风还是闷闷的,竹影婆娑,沙沙如雨水的声响带了一丝惬意。 春苗进来回话道:“管家来话说金夫人求见。” 繁漪不待见她,想也不想便摆手道:“不见。” 春苗也不希望主子去见,省的待会子那金夫人一哭二跪的再惊了胎,“嗳”了一声就出去回话了。 冬芮冷哼道:“当初是她侄子犯了杀人的罪,又不是谁害他!煽风点火还想坏郡君的名声,那时候怎么没见着她嘴下留情呢!这会子孙家被押解进京,眼瞧着要人头落地了,晓得来求饶了!哪来的脸!” 沁微面上的笑色恰如她衣袖上绣以的瑞枝花,繁复而瑰丽:“以为能给侄子报仇,结果因为蠢,把整个娘家都推下了地狱。我倒是挺想看看到时候孙家人要如何对待她了。” 如今家里就两个适龄待嫁的姑娘,沁雪与沁微待得久了,嘴皮子也伶俐起来:“很显然,是个不要脸皮的。这种小角色不值当花时间去应付,为这种人生气就更没意思了,当她是空气才好呢!” 繁漪掠了掠衣襟纽子上的雪珠碎玉流苏,畅然笑道:“沁雪这话说的就对了。我若放过了孙家,来日岂非人人都能踩我一脚而不负责人了。”侧首问晴云:“都安排好了?” 沁微是经历过的人,沁雪也即将嫁做人妇,虽轮不到她来传授什么经验,但她倒也不介意让她们看到自己的处事方式。 晴云一身月芽色窄袖衫子,温和而冷静:“安排好了,这桩案子孙知府和参与其中的几个年长的儿子是死定了,其余的家眷大概率是会被判流放的。等到半路的时候会让那几个小的‘暴毙’,到时候安排了去原地生活也就是了。” 繁漪虽怜悯那些小的,但心底并未觉得有多无辜。 即便那些小的没做过什么,但他们心安理得享受丈夫、父兄犯罪得来的物质生活却是事实。这大约就是旁人说的,原罪。 这样满门皆灭的事在京中年年有,也早已经习惯了“连坐”二字带来的后果,就好似姜沁昀的不知羞耻之事也同一屋檐下的女眷因此备尝他人指点非议。 都是一样的。 “就按照计划做吧!” 或许是即将嫁为人妻,或许不久的将来也会成为人母,所以小姑娘们还是能够懂得这样一点适时的心软:“对旁人赶尽杀绝,有时候也是在断自己的路,没必要。” 晴云笑盈盈道:“姑娘说的是。只叫那几个牙牙学语的远离苦难,时日一长他们也便什么都不记得了。何况有咱们的人盯着,也翻不出浪来。” 沁微看着她的肚子,不免有些担心:“不过,金夫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娘家人被流放,小辈还‘暴毙’在半路,恐怕不会善罢甘休的。”一顿,便笑了起来,“不过有什么呢,外头有大哥哥和殿下他们盯着呢,她不甘自不甘去好了!” 繁漪微微一扬眉,可不是,她只管好好待产,当听趣儿似的等着听就是了,才懒得管呢! 凤梧大抵是已经给云歌透了信儿的。 云歌很快就让萧氏稍了话来,她方出月子不久,清秀的面庞丰腴而红润,温柔地叮嘱她:“家里一切都好,我们也会小心应对,你好好养着身子,不必替我们担心什么的,平平安安的生下孩子比什么都重要。” 繁漪心中微微一定。 萧氏是善良而宽容的,即便那时候她被姚氏打压刻薄,也从未跟从婆母的脚步,捡着机会便会来劝慰她,好好活着才会有希望。 这一世里,她依然没变。 而自己,小时候与大哥哥也曾一同养在老夫人那里数年,说不在意他的心思到底是不能的。 好在如今、上一辈里的恨与怨,终究是成为过眼云烟了。 “好,我知道。若有什么帮忙的尽管去找凤梧,他会尽力的。” 萧氏又说起了妙漪的婚事,已经定下了,就是公孙大人家的九公子,三日后交换庚帖。 慕家的一切都很好,不好的人,只是从前世的繁漪换成了今世的姚氏而已。 日子一天天过去,闵氏出了月子,禾姐儿的满月席面也请了。 后来孙家的人都被押解进京了,眼瞧着就要在秋后处斩了,金孙氏终于坐不住和吕夫人合谋着杀了人栽赃云歌。 早有防备的事情自然是没能让她们得手的,只是没想到那个差点被她捏碎了脖子的王夫人和丈夫王璇竟然出面给云歌作了证。 最后金孙氏和吕夫人自是逃不去下狱的下场,那些个暗中帮着恶人实施计划的人也总算是彻底消停了。 霞红的朝阳裹挟着金色的浪潮一波一波起伏有序的字洞房送来,并着初秋清晨湿润而清亮,碎碎迷迷,清新宜人。 繁漪的月份也足了九个月。 稳婆严肃的面孔总算放松下来了:“胎位已经很好了,这段时间饮食控制的也不错,孩子现在的大小正正好。只待小郎君哪日想着出来了。” 小夫妻两送了口气,总算这两个月没白饿。 这一日繁漪穿了一身浅杏色明显丝线绣以的葡萄丰硕的衫子,配着一色的金累丝八宝纹半钿在发髻上,斜斜垂下一道水青色的珊瑚珍珠双喜流苏,越发显得整个人喜气洋洋的。 站在廊下狠狠来了个深呼吸,双手叉着腰,慢吞吞地转动着身子,活络一下沉重的身子。 “这个王璇倒是有点意思。我当初去威吓王夫人就是想让他们明白,我不是好欺负的,也无所谓她们会不会告诉旁人。不过现在看来王璇是从那时候开始就在给自己留后路了,当初上官氏死在我手里的事儿,确实是没有告诉任何人。” 碎喉案只是那些人的将计就计。 琰华小心翼翼的护着,点头道:“来日他们是参与造反,亦或是不参与而怕袁家之流揭发他们曾经参与过,今日这般给云歌作证,便是想在咱们这里讨个人情了。” 繁漪绵软温柔的面庞扬起,接受阳光与晨风的明灼洗礼,放松的往后一靠,身子便稳稳倚在了丈夫的怀里:“以往的事可以不计较,若他最后关头还是参合在了里头,皇帝要杀他全家的头,我做什么去替他想办法,搞不好皇帝还以为我们也不忠呢!” 琰华喜欢她这般放松与信任,也时刻紧绷着神经,就怕自己一个闪神没能及时接稳当了:“你说的对。人情这东西也不是那么好卖的,且看他之后如何做吧!” 晴云端了碗热腾腾的红参乳鸽汤来,袅袅雾气像是被窗纱滤过的阳光,明净至极:“温度这回自刚刚好,不会很烫,姑娘快来喝了。” 繁漪看着汤水清亮,香气鲜甜,倒是来了胃口:“稳婆不是不叫吃太补么?” 晴云笑着道:“已经是最后几日了,稳婆交代了,产期已经过了,随时都会生产,吃的补一些孩子也不及再长太多的,您呢正好积攒着点儿营养和力道,到时候好生。” 只是繁漪也没料到,乳鸽汤喝了好几日,晚上值夜的人都加了个倍,产期都过了,然而繁漪肚子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过这种事,催也催不来,只能一家子盯着她的肚子干等着。 侯爷还以为自己可以在离京随圣驾前往琅琊山之前先看一眼自己第一个嫡亲的孙辈,不过看样子说不定他回来的时候,还未必生好了呢! 走的时候留下了一个字:睦。 是给孩子的乳名儿。 他作为父亲、主君的所有期许全在里头了。 便是盼着一家子和和睦睦下去。 第666章 风起 在产期过期六七日的时候,稳婆便说:“其实孩子胎动什么的都挺好,可以再等一等,我也遇见这样过产期多日也不生的,问题不大。不过太夫人和世子爷要是担心的话,可以用催产药。” 这个琰华也不懂,值得求救似的看向太夫人。 太夫人想了想还是没同意:“催产药都是猛药,都是生不下来才灌的,对产妇没好处,再等等。” 于是稳婆又说了:“若是不想用催产药,可以试试同房,也能催产。” 琰华:“……” 繁漪:“……” 众人:“……” 稳婆,你这是认真的? 稳婆看她们一脸震惊的样子,肃着面孔很认真地道:“这个书上有写的,两年前我遇上个怀胎十一个月不生的,就让他们夫妇这样做的,然后第二天就发动了。” 然后众女眷的眼神齐刷刷落在了小夫妻面孔上。 琰华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张清冷面孔烧得通红,就有一种被人大庭广众扒光衣裳的感觉。 “咳……” 第二日凌晨,街上的敲更声方提醒着到了子时没多久。 繁漪就叫内急憋醒的。 看了眼更漏,明明前一趟小解就在一个时辰前,睡前也没喝水唉,哪里就那么多水分要排除去了! 然后坐在恭桶上的繁漪在朦胧的睡眼里,在看清雪白亵裤上晕开的一抹猩红,当时就无语了。 要不要这么巧?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就感觉肚子狠狠往下沉了一下,肚皮发紧之时又多了一抹可以忍受的痛楚,一阵一阵没什么规律的袭来。 紧张一下子席卷了向来镇定的思绪,不过一瞬间背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黏黏刺刺的贴着皮肤,抬手拽了拽丈夫的衣袖,有些语无伦次:“云奴,我好像开始肚子痛了……见红了……是不是应该先叫烧热水呢?” 一旁陪着的琰华微张着嘴,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想法也没有,接下来的动作似乎都是下意识的。 给妻子穿好衣裳,抱着放去床上躺好,然后开门、低头、对着值守的丫头道:“叫稳婆。” 晴云和晴风盘腿靠着地罩正在醒神,准备去打水,让今日要上衙的琰华洗漱。 一听他僵硬而微颤的语调,两丫头眼皮子底下的瞌睡虫一下子跑的无影无踪,跌跌撞撞到了廊下便是一嗓子嗷嗷出去。 然后就看行云馆里整个就澈亮如昼了。 稳婆一激灵,立马翻身起来,拽了衣裳披上、跎了鞋就往正屋去了。 春苗虽机敏到底年纪小,站在一旁看着一群人进进出出的也不知道要帮忙做点什么,因为太紧张开始数数,还没数满一百个,稳婆就已经进了稍间了。 一边检查一边问了一通问题,最后淡定道:“才见红,阵痛才开始,还早。按照从前的经验,起码要等明天才要产道全开呢!该吃吃该喝喝,吃饱喝好才有力气应对后面的阵痛。” 繁漪也没办法控制这仿佛被人横里掐了一把又掐一把的痛,只能乖乖点头。 但说不紧张也是不能的,毕竟生母就是难产而去的。 纵然是被人暗害,可少不得会有一丝阴影在。 再坚强的人也总有不能触及的软肋。 稳婆瞧她强装镇定,便又安抚了几句,拍着胸脯保证她只要按照她说的做,不会有问题的! 一转头就见琰华整张脸刷白得盯着妻子,就忍不住笑道:“世子爷别担心,老婆子我还是很有经验的,郡君一切都好,一定顺顺利利生下孩子的!您要这么紧张,郡君瞧着您也没办法不紧张了啊!” 琰华似乎微微一怔,点了点头,然后…… 繁漪就看着丈夫肃着个脸、提着个剑出去……练剑了!!! 众人:“……” 这个场景就莫名的有点眼熟。 想了半晌终于想起来,前世里叛军就在门外,这家伙也是这样提剑就练。 感情这是紧张的? 晴云利落的手脚有点颤,冬芮那爽快的嘴皮子有点瓢,春苗的叽叽呱呱一下子没了声儿。 好在晴风还是挺稳当的。 繁漪没看到她,就是这么以为的。 然后阮妈妈含笑的声音打破了她的想法:“……你这丫头真是的,都要把手都抠破了!别紧张,郡君底子好,身体强健,定会顺顺利利的。” 繁漪:“……” 等琰华换了身衣裳、换了张稳重面孔进来的时候,晴云已经帮她把头发都盘了起来,免得待会子痛一身汗,全黏在颈项间也难受。 产道开之前的痛都是隐隐的,算不得很痛,但也没办法忽略,隔一会儿来一波隔一会儿再来一波,没完没了。 想做点什么分散一下精神,有点困难。 稳婆看着小夫妻两干坐着,便道:“可以出去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等到阵痛有规律了、且十分密集了才是要到快生的时候呢!” 繁漪想了想,觉得散散步也好,总比紧绷这互相乱想的好。 太夫人和各房上午都来过一回,正好两人溜达了一圈回来。 毕竟不是伤痛,女眷们大都有经验,便只笑盈盈地说些不要紧张的话来安抚她。 然而看琰华的眼神就十分精彩了,有一种“我们都懂”的暧昧在空气里轻而缓的起伏着。 琰华有一种百口莫辩的感觉。 有点后悔昨晚上应该做点什么,也不至于白背了这暧昧的包袱。 下午晌厨房按照稳婆交代的,做了一顿清淡的吃食来。 稳婆看她吃了两口就坐不住了,十分严肃地叮嘱道:“不是为了孩子吃,而是为了您自个儿吃的。生孩子耗体力,多吃些才有体力熬到最后生产的时候,光靠参汤可不行。” 一顿饭吃了许久,但好歹吃到稳婆满意的程度了。 那时候阵痛还只是到了稍许规律的程度,间隔时间还是足够她喘息的,甚至连产道都还没开,但繁漪已经被这种不是很厉害但又没完没了的痛折腾的换了两身儿衣裳了。 中途姜柔和怀熙也来过一回,本想看看她到底什么时候生,没想到正赶上了。 两人陪着说了会儿话。 怀熙已经生过两个了,经验丰富。 而一向明媚的姜柔瞧在眼里就有点坐立难安了,她知道繁漪是吃痛的,当初伤的那么重也很少听到她哼哼,她才坐下没多久,就已经看到她屏息强忍好几回了。 生个孩子怎么就那么难呢! 怎么就不是男人去生呢? 怀熙正在传授最后阶段的经验,因为自己经历过,知道不容易,便尽量说的轻松些,不让繁漪更紧张害怕。 稳婆听着也没什么需要指正的地方,就在一旁附和着:“对对对,洪少夫人说的对,只要经历过一次,下一次就顺利多了……” 繁漪就无语:“……”这一次还没结束,就开始替我畅想下一次了? 正说着,渺雾忽然进来,说感觉有点不对劲,让她们赶紧先回去。 怀熙出了门,瞧着街上人少是少了点,真没法现有什么不对劲的。 但渺雾是十分警觉的,一定是感受到了什么不寻常的,便也不敢做停留,赶紧回府了。 繁漪的神色似秋阳底下的涟漪,漾着微微炫目的粼光,有些细碎不定的炫目,亦有些疑惑:“这是打算在京里也唱出好戏了!” 琰华的眼底闪过一丝笃定而沉稳的光,拿温水搓洗过的巾子给她擦去了汗水,只温柔道:“你别想这些,外头我们都已经部署好了。谋算为夫不如你,但打架这种事还是可以的……” 第667章 生产 这一次无音终于没有在惜字如金了,截了琰华的话头便道:“……有我们在这里,你只管安安心心的生孩子,没有人可以伤到你和孩子。” 寻常他忙于应对衙门和文华殿的差事,小心着旁人给他脚下挖坑,是以家中事都交由了她来计较,但外头查探到的所有消息、动静他都是明白的,所以,京里京外即将发生什么,如今确实是他比自己更清楚。 何况无音的身手她是知道,若是连她都抵挡不了,自己就是再担心也是白搭了。 既然帮不上什么忙,繁漪便也不去想了,省的反倒是添乱了。 也是越发没有精力去想,脑子里除了痛就只剩了越来越痛。 除了“好”,她也说不出别的了。 待到夕阳西下的时候阵痛已经十分规律,但熬人的是,稳婆检查后告诉她,频率还不够密集,羊水未破,产道也只是刚开了一点点而已。 意思就是:还有的慢慢熬了! 稳婆见多了这样初产的小妇人了,也听说过她的母亲是难产而死的,便以谨慎而放松的姿态安抚她紧张的情绪,笑盈盈道:“头一胎就是这个样子的,开始的时候就是艰难的,不过没关系,只要产开的稍许大一点的时候,后半程就快多了。” “您现在胎位好、孩子大小也正好,自然是顺顺利利的。您再熬一熬,大约明儿一早您就能见着嫡亲的孩儿了!” 繁漪激动又害怕,更有点无助,毕竟没经历过。 若是伤痛,大不了喝点酒或者直接一阵扎晕了倒也罢了。 可这生孩子的痛还不能躲,只能硬生生的熬。 但稳婆那样轻松的姿态确实安抚了她不少,起码如今她生产的条件很好。 晚饭准时上了桌,时蔬清新,荤菜也做的十分软糯晶莹,丝丝缕缕的燕窝与莲子、雪梨搭配着,汤色雪白而透明,让人顿生清凉之感。 可这时候的繁漪出汗出得皮肤都有些发皱了,精神被钝刀子磋磨着,难受的有点想大叫,偏又攒不出那股劲儿,看着饭菜便只觉得嘴里发苦,心口发闷,没有胃口,真的是一口都吃不下去,只想咬紧牙关谁都不搭理。 但是稳婆、太夫人和所有有过生产经验的女眷都直勾勾以关心的眼神盯着她:“吃,一定要吃!我们都是过来人,产程最后拼的就是力气,只要吃饱了,力气攒够了,一下子就能把孩子生出来了!否则拖拖拉拉,对你自己,对孩子都不是好事情。” 闵氏懂得的看着她,掩唇一笑,以轻快的口吻道:“你那日也瞧见了,我也一样是这么过来,吃饱了攒够了力气便是攒够了运气。熬一熬,这段时间肯定是难过的,但熬过去了你就赢了。看我,两个都生了,是不是!” 没办法,值得逼着自己吃下了一盏燕窝和一块点心。 大约是姜柔放心不下,就怕起了乱子她这里要请大夫请不着,在家用了晚饭又过来了。 繁漪看到她心里自然是安定不少,可心中也不免担忧道:“凤梧晚些时候一定是要有任务的,周大人也不在京中,你也出来了,阿母和二哥怎么办?” 姜柔抬手拍了她脑门儿一记:“满府里都是身手好的,你急什么,沈家多我一个没多大用,你这儿多我一个抵千军万马。再说了,母亲和二哥经历的可比你们多多了,还会怕那些。就是母亲让我来的,怕你没个大夫在身边不安心。” 皇帝不在京中,可不就是那些人动手创造自己王朝的最好时机么? 是以,即便动乱不在今日也会在明日。 修长的指一挑垂落的一缕青丝,“瞧我们多贴心。” 繁漪听她这样说自是安心了不少。 忍下一波并不十分尖锐的阵痛,抿了一抹苍白的笑色:“那可不!” 姜柔瞧她那样子心里也紧张,索性一个人多去小书房里呆着了:“我怕我一直看着你会不敢自己怀孩子了,没事别叫我哈!” 琰华很用力地点头道:“一定用不上你!” 繁漪:“……” 大约亥时的时候,就听着街道上急切而轰隆的脚步声响起,透过窗纱望出去,隐隐约约可见天空一片火光微红,定是点燃了无数的火把了! 琰华让人去太夫人那里传话,让大家都在这里,省的分散了人力不利于护卫保护。 然后便是一家子脚步匆匆进来行云馆的声音。 大约也是怕惊着她,太夫人稳稳当当的坐在明间,女眷们也没多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的坐着。而郎君们不方便靠近产房,便都去了西厢待着。 但那股紧张的气氛哪怕是在产房的繁漪也能清晰的感受到。 姜柔出来冒了个头,过来给她把了个脉,道了一声“挺好的”便又躲回去了。 繁漪晓得,琅琊山注定不太平,京中的热闹今夜也要起了! 抚了抚肚子,这孩子长大后可别是个爱往热闹里扎的才好啊! 琰华就坐在她的身后,替她揉着腰肢,安定地慢慢道:“不要去听,不会有任何不好的事发生。岳父大人和舅父那里早有提醒,凤梧也会支了身手好的郎君过去照应。怀熙和亦舒她们你就更不用担心了,那些武将门庭应对这些都是有经验的。” “咱们这儿的护卫身手也不会差,长公主临走前悄悄拨了身边倚楼和听风两位过来,已经暗中盯着了,还有无音和南苍,府里也有弓箭手,轻易闯不进来。都是要在京中长久待下去的,这些事未必以后就没有了,你也不好时时替别人担心。” 鬓角有汗水自繁漪苍白的颊慢慢滑落,吃力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们都部署好了的,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差不多已经一日一夜,疲累让繁漪的神色显得格外柔软无助,倾身倚在他健硕有力的臂弯里,只有那样温热的支撑才能让她不至太过心乱。 也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想起在那天闵氏生产,清瑶居大门口听到的几近撕裂的喊声,心底就生出一股软弱来,瘪了瘪唇,“就是好痛,云奴,我害怕……” 不听她“痛”说出口,只瞧着她那不断深皱的眉心,琰华已经无措地不知如何是好了,之恨不能分担了她的痛,乍一看她委屈无助的样子,真是整颗心就拧在了一起。 他低头去亲吻她,却又被繁漪给推开,眼泪汪汪的,语调还一噎一噎的:“我现在还臭臭的,都是汗味……” 稳婆非常识趣的望向了角落里。 她这样有儿有女、高堂健在,有经验还带着福气的稳婆不知道接生过多少高门大户里的夫人奶奶,便也比别人看多了欢喜与悲痛时各式各样的嘴脸。 也见多了那种听到产妇生下的是姑娘之后,做丈夫的头也不回就走掉的。 更甚者同是女人的婆母、太婆在产房门口刻薄讥讽产妇生出个赔钱货,回头就要休掉她云云,而做丈夫的这时候却是声都不敢吭一下的。 而很讽刺的是,那些往往都是外头看着格外恩爱的夫妻。 倒也未必非得丈夫在产房里陪着,终究女人生产他们也帮不上什么忙,但大多数男人听闻妻子生产,都只是在下衙了、得空了之后来产房外等一会儿、瞧一眼便继续去忙碌的,仿佛里头痛的要死要活的女人跟他并无太大关系。 她有时候也会感慨,有钱有势又怎么样,嫁进豪门又怎么样,遇上了凉薄的男人,还不是只能自己扛着。 所以才有那么多女人说,平日里什么好不好的都只是表面功夫,在妻子游走在鬼门关的时候,丈夫的态度便昭示他对妻子的重视程度。 听着产妇不着边际的委屈话,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这回伺候的这位产妇瞧着倒是挺有福气的,丈夫全程陪着,也不嫌弃产房污秽,好言好语的哄着,家里的暂时看着也都不错。 若是生下个男孩,自然是地位稳固了。 只不知若是生下个姑娘,是不是也能这样得了笑脸了。 第668章 野兽(一) 琰华忙哄着孩儿一般哄着她道:“不臭不臭,团子一直都是香香的。”抬手不住抚着她出汗出到微凉的颊:“很抱歉,你辛苦些再熬一熬,以后不生了,咱们就要这一个。”又低头吻过她不断阵痛的肚子,轻声催促着孩子快些出来,“我们都不要欺负阿娘,乖孩子,你快些出来,叫阿娘抱抱你。” 孩子倒是十分贴心,就在琰华话音刚落的那一瞬间,繁漪只觉双腿间有一股热流倾泻,顺着衣衫滴滴答答的淌到地上。 繁漪自是听说过羊水这东西,可真当轮到自己的时候就发懵了:“我、我这是失禁了吗?” 便听稳婆含笑着喊了一声:“快躺下快躺下,羊水破了就快了!” 外头听了那一嗓子蹭蹭蹭就全站起来了,还有动作格外大的,小腿肚撞到交椅,晃荡出声响来的:“太好了,阿弥陀佛!” 琰华忙把人抱回床上好好躺着,一遍一遍说着鼓励的话:“你看孩子多听话,这就要出来了。没事没事,不怕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稳婆瞧他蹲在床头也碍不着人手,便不去提醒他出去了,瞧着那骨子黏糊劲儿怕也是赶不走的,便只一劲儿提醒着丫头婆子烧水、备下多多的软巾子,还有一些以防万一的止血药、催产药什么的。 已经入了九月,南方虽不比北方寒冷来的猝不及防,但到了深夜也有寒意袭来。 仙鹤紫铜的烛台上烛火微微晃动着。 光线晦涩的床帐之内,繁漪盯着承尘上套着的瓜瓞绵延幔帐,那抹繁复而朦胧的红被烛火的昏黄一烘,塞了满眼的滞闷,心口憋得发慌。 身下温热的羊水直到被塞下一个枕头垫起才减缓了流淌的速度。 就在这时候,繁漪嗅到了寂静的深夜里空气中夹杂着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从远处传来。 而守在院子里的春苗和晴风,却清晰的听到来自附近府邸里传来的几近绝望的尖叫声,那样的叫声在初秋清寒的夜里,被风裹挟着拂面而来,叫人不自觉打起了寒颤。 晴风看着街道上依然没有散去的橘红,那是宵禁之后不该存在的光亮,语调有些僵硬:“一定是出事了。” 春眠只觉自己的面孔上惊起了无数惊惧的粒子,勉强镇定道:“咱们爷一定有应对的法子,谁也害不到咱们身上来!” 繁漪紧紧攥着琰华的手被汗水浸得久了,皮肤白的几乎透明,一阵几乎要折断腰肢的痛猛烈袭来,涌动的青筋像是鼓起的、疯狂的小青蛇,想要钻破皮肤而出。 她想喊出声,宣泄出紧张和痛苦,可一波接着一波的阵痛紧紧缠住了她,气息阻塞在喉间,除了闷哼,她无法发出太多的声音。 那种无法预测的结局让她越来越害怕,只能咬着牙去唤他的名字:“云、云奴……” 汗湿的掌心里那种滑腻让她的手渐渐自琰华的手腕滑脱,那种抓不住的感觉让他心头不住沉下去:“阵痛密集了,就快了、就快了……别怕别怕……” 这一声声别怕,也不知是在安慰繁漪还是在安慰自己。 繁漪只觉肚子坠痛的几乎要炸开,腰也都要断了,比她自悬崖跌落撞击在横生的树枝上更痛。 抵挡痛苦让她用尽了全力,面容都要扭曲了。 这样本就生死难测的夜,她所有的力量只能他在才能秉持得住。 好容易等来一个渐歇期,繁漪大口大口喘着气,死死抓住丈夫的手:“云奴,你别走,不要让我、让我一个人在这里……” 琰华不住的回应着她,又不想让她察觉到自己的慌乱,只得用力按下心神,紧紧扣住她的指,不让她有任何一丝无法依靠的无助:“我不走,我哪都不去,就在这里陪着你。” 稳婆见多了这样的痛,且暂时来看一切都在她预料之中,便含笑大声道:“是是是,世子爷说的是,阵痛密集了说明产道开的很快,郡君不要太紧张,放松,放松,还不到用力的时候,省着点儿力气,待会子产道全开的时候再用力。最晚明儿中午,一定能生出来了!” 琰华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只听说过会痛、会难产、甚至会死人,却从未想过一向吃痛的妻子竟会漏灰那样难以忍受的痛苦表情。 紧扣的指在她剧痛时的用力之下几乎要被折断,琰华对她此刻承受的痛苦体味的那么清晰。 他伏在床边不停地替她擦着汗,尽量以轻快而喜悦的模样落在她的眼底:“你看稳婆都在笑,一切都很顺利。” 这样猛烈的阵痛,冲击力太大,短时间里便消耗了繁漪太多的力气,攥着琰华的手开始有些失力了,人也显得疲惫极了。 她开始会后傍晚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多吃点东西。 但她的重点有点歪,好容易又短暂的喘息时间,还不忘指证稳婆的话前后不一:“昨天、昨天稳婆是最晚今日早上的……” 稳婆的面上有笑意,但也十分谨慎地不住看着被褥之下的情形:“奴婢就是个胆小的婆子,自然是往谨慎了说呀!您放心吧,一切都顺利着呢!” 转头小声支了晴云去拿参汤进来。 琰华给她拨开黏在颈项间的碎发,点头道:“稳婆是谨慎人,没把握的话她不说的,不怕,咱们一定平平安安的……” 生产上倒并没有遇上特别艰难的地方,可空气里的血腥气随着东风的吹拂却越来越浓烈了。 太夫人在察觉街上不寻常的时候已经嗅出了不寻常的气息,便知道今晚怕是有的要热闹了。 而当琰华通知所有人到行云馆来的那一刻,便确定他早有打算。 她毕竟年长,经历的多,还是十分镇定的。 去到庭院里,却在幽幽的风声里听到了在遥远而隐约的杀戮之声里,竟有野兽嘶吼声! 这让她诧异不已。 比之人手中的刀剑,野兽的利爪只会更加难以躲避啊! 随着野兽在城中不断的四散、四散,绝望的哭喊声也离侯府越来越近。 明间里都屏息着,听着里头的动静,寂静里乍然听了一声嚎叫,女眷们纷纷一凛,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沁雪侧耳仔细又听了须臾,那那种独属形态健硕的野兽的叫声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墙头之外。 瑟缩了一下肩头,伸手拉了拉沁微的衣袖,不确定的语调带着紧张的闭塞:“你、你有没有听到……” 沁微用力抿了抿唇,心跳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里:“好像、好像是狼叫声!” 二夫人缓缓站了起来,捂着心口激烈的跳动道:“我也听到了,可、可城里怎么会有狼叫?” 沁微转头看向屋外那轮几乎圆满的月,牵动鬓边步摇下的朱玉流苏沥沥而动,越发衬得她嘴角的笑色冷然不已:“定是有人要趁陛下不在要唱出大戏了!” 太夫人回到屋子里,十分惊讶的看了沁微一眼,倒不想这里年纪最小的竟是最机敏警醒的! 她沉稳道:“有琰华和郡主在,自然能太太平平看到明日朝阳高升。” 姜柔站在小书房的门口,淡淡一挑眉:“那是必须的!” 众人见她那般笃定,心思放下了一半,却又在墙外的一声惊叫声里,又提了起来:“这里哪来的那么畜生内脏。” 沁雪哪里遇上过这种事,不由倒抽了一口气,眼眶便红了起来:“内脏?那分明是有人刻意要以如此血腥气吸引野兽过来了!咱们、咱们……府里的护卫真的能挡得住野兽吗?” 第669章 野兽(二) 几位夫人也不由慌乱了起来:“这可怎么好?野兽动作迅捷,闻着了血腥味便是要刺激了它们的凶性,若闯进来,哪里挡得住!繁漪这样也走不了啊!” 姜柔长长的睫在烛火莹莹里影子投落在她的颊上,被拉的很长,若煽动的寒鸦的翅:“安安稳稳的坐着。撕了谁,也撕不到咱们这里来。” 南方的夜一向高悬,遥遥望去一片泼墨般的黑,明明未曾下雨,圆月与四散的星子却像是蒙上了一层轻纱,朦胧着,不断的沉压下来,好像随时都会压上天灵盖,叫人那一喘息。 巡防营与镇抚司的人顶在宫门外,与之对峙的是人数众人的五千营。 街道上虽火把明亮,却并无太多意料中的叛军在巡视,更无人去围困政敌府邸。 却有野兽代行屠杀之责,在街道上窜行,越墙进入一些官员的家中,仿佛是无意识的,又仿佛是有目的的,撕咬有官身的郎君。 便有了那散不尽的血腥味弥漫在微凉的空气里。 有两抹漆黑的影子自偏院与后门的位置跃墙而入。 巡守的护卫紧紧挤在一起,强压着狂乱的心跳眼观八方。 为首的护卫长忽然指着高墙之上,有高大矫健的影子在慢慢靠近他们,离得有些远:“什么东西!墙上的那是什么东西!” 他身边的护卫高举了手中火把探过去。 在漆黑的夜里,那双眼明亮如灯,泛着嗜血的猩红,鼻间在秋夜里喷出热气,湿漉漉的,不断的嗅着、嗅着,在寻找它的目标。 那一目仔细凝望让他们失声尖叫起来:“豹子!是豹子闯进来了!” 比之后院里的惊惶,前院里一片安静。 禁闭的朱红色大门外没有任何动静。 悬在梁上的三五西番莲花鎏金熏球静静的燃烧着,有细细乳白的青烟缓缓自镂空雕纹里飘出,是沉幽而舒心的香气。 姜元靖持剑,指慢慢磨砂着剑柄上的流云纹路,眉目肃正地领着护卫们站在庭院里,而他的目光却是淡漠的落在衣袖上的藤萝长春的暗纹,繁复的银线绞丝勾勒出枝叶茎秆的脉络,在火光的照耀下闪烁着迷蒙的微红短芒,一芒一芒的刺在眼底,刺着他兴奋的神经,只觉那样细碎的光芒是那么的华丽! 有家下的哭喊尖叫虽风而来。 扬起的目光瞬间充斥了火把的亮,摇曳起炙热而疯狂的火焰,姜元靖知道一定是黑豹进来了,不止一只,自然不会只有一只! 没有人会料到,会有这样的杀戮! 这是他好不容易才等来的机会,怎么会让计划出现一丝一毫的偏差! 不管会死多少人,他一定不会能再让这两个人有机会活在世上! 就连老天都在帮他! 慕繁漪竟然在今日生产,她的血腥气、她的叫声,只会让他们死的更快! 死的更快! 他以为他将听到行云馆里成为炼狱,躲在里面的人全部成为黑豹爪下魂的消息。 却不曾想,就在他得意的弯起嘴角时,屋顶上一阵惊恐的、噎在嗓子眼儿里的抽气此起彼伏的响起,紧接着便是一阵瓦砾被折碎的声响,有护卫重重坠地的声音,却没有一声痛苦的呻吟,更无他惊恐的大叫。 有的只是浓烈的血腥气! 姜元靖僵硬的转头脖颈看过去,就看到那张黑豹已经无声无息到了庭院里,以进攻的姿态压伏着上半身,张着嘴,露出发黄而尖锐的獠牙。 有血液自那獠牙上慢慢低落、低落,火把明亮之中,他似乎看到了它长长的须上似乎还沾有属于人的碎肉! 昭示着那一路上的鲜血淋漓。 呼呼! 呼呼! 那样的闷声,仿佛是炙热的熔岩在它的胸腔里翻滚,那双被刺激过的赤红的眼睛慢慢锐利的盯着明确的一点,漆黑的瞳仁慢慢的缩小、缩小,最后只剩一点晶莹琉璃里的黑曜。 即便没见过野兽,可大家也见过猫的眼,自然明白那样的凝缩便意味着它一句锁定了目标,正在凝聚矫健身躯里的所有力量,即将发起扑杀! 姜元靖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极速充斥在他的胸腔内,越来越胀,胀得几乎要炸开。 他的脑子里嗡嗡的响着,就像是树荫浓密的深山之中暴雨欲来之前到达的狂风,席卷起满地的枯枝烂叶与深埋的刺鼻霉臭,在树与树之间奔腾呼啸,卷起冲击又私下乍散,每一片叶都成了锋利的剑刃,将误入其中的人吹打得只余了几尽晕厥的炫目力竭。 站在一旁的南苍回头看了姜元靖一眼,微微一笑,很淡定的走开了,一点都不担忧自己会不会因为行动而成为黑豹的猎物。 姜元靖被他那一眼撇过,血液瞬间冰封,或许方才他还有侥幸心理,可这到了这一刻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计划已经被人识破了,那只黑豹今日要杀的人,就是他! 他自以为这样的计划无人能察觉,却没想到至始至终他不过姜琰华眼里的一只可随意戏弄的老鼠,不自量力、苟延残喘。 他自以为他还有机会反击,却也不过是他们懒散的利爪在拨弄戏耍,得意的看着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罢了! 忽来一阵回旋的劲风,带着秋露的湿冷,锋利至极,满树盛开的淡黄色桂花纷纷扬扬的落下,映着火把的橘红,把空气晕染成一片血雾,逶迤在黑豹的身侧。 而它,成了地狱而来的使者,便是要将他拖去深渊的。 姜元靖定在原地不能动、不敢动,喉咙里翻涌着暗涌的丝罗被刮花的嘶嘶声,只能以撕裂的叫喊发出最后的挣扎指令:“弓箭手!” 搭建拉弓的动作是护卫应当做的。 然而他们小看了一只已经被愤怒彻底激怒的豹子,没有人手中的箭来得及射出,便有人的喉咙已经被咬断! 它很懂得预判人类的动作! 而它也并未在尸首上做停留,而是发出了疯癫的怒吼,尖锐的刺入人的耳中,然后在屋檐上窜走,将弓箭手全部撞落。 啪啪啪的跌落声之后,是一片死寂! 护卫们不敢动,谁也不敢再轻易挪动,只屏息着或躺或坐在原地。 因为他们知道,没有办法再去阻止,除非他们想全部葬身豹口,这会子最好的自保方式就是不要动,不要引起它的注意。 而它,就在那一瞬间里,以强大的攻势,露出锋利的爪,向着廊下的姜元靖扑去。 南苍坐在大厅高高的房梁之上,腰间的缓带轻轻的垂落下一抹影子,被烛火拉的老长老长,自在的迎着夜风拂动。 他就那样一旁观者的轻松而鄙夷的姿态,看着黑豹的利爪划过他的面孔,尖利的牙将他的左腿咬断,鲜血喷涌,尖叫声撕裂了无声的空气。 而黑豹似乎很享受猎物的挣扎,停顿了须臾,然后咬向他筋脉凸起的颈项…… 行云馆里静极了。 有迷红的血雾如嗜血的蛟龙蜿蜒在空气里。 时光变得那么的难熬,每一声刻漏里的滴答声都仿佛被施了法术,异常缓慢,却是每一下都有识破惊天的震动,随着朝阳初升,狠狠捶在琰华的心底。 已经清晨了,孩子还是下不来! 可是稳婆却不断的在纠正繁漪不当的用力,那是孩子出不来的主要原因:“郡君!不要四肢用力,也不要脊柱聚力,用下腹的力道使劲儿!” 繁漪短促的喘息着,吃力的闭着眼睛,发白的面孔如霜负雪,自己每一寸肌理都在用力,可就是聚不到产婆说的下腹。 太累了。 她感到自己的四肢在不受控制的颤抖。 耳朵能清晰的听到每一个人的声音,几乎都能听到屋外的落叶声,可力道真的用完了,她想再用力一点的抓住琰华的手腕,却在被汗水迷蒙的视线里看到自己的手在慢慢的、自琰华的手腕下滑、下滑。 繁漪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害怕燃烧后的霞色,眼前有雪花乱飞,每一个字的吐出都那么的艰难:“是不是不好?我、会不会和阿娘一样……” 第670章 睦哥儿 极力镇定,而凝眸深处,是琰华无法接受的慌乱:“没有,稳婆说了,你是头胎,会生的艰难些,不会有事的。” 稳婆的声音在床尾响起:“是是是,郡君安心,初产妇生个两天两夜也是有的,您别紧张,紧张了会影响产道打开的。” 可繁漪分明听到了她语调里渐渐着急的气息。 她试探道:“需要催产药么?” 稳婆摆手,但面色明显不如朝阳初升时的轻松了,产妇不会用力,浪费了太多力气,已经感觉到她的失力了。 但她不能说的严重,让产妇再以惊惧驱散最后的力道,便道:“不需要,不需要的。催产药都是猛药,不到万不得已咱们不用,您别紧张,也别松懈了,咱们再努努力!”转头又大声的让晴云去备参汤,“熬的浓一些,快去!” 琰华的泪还是汗,分不清了,落在繁漪苍白的面孔上,是一种深渊而激烈的力量,牵动着她几乎散去的神思:“不要松懈下来,遥遥,不要松懈下来!我陪你一起用力,很快就能见着孩子了!” 繁漪看着他面上的水痕,咬紧了牙关,不敢说话,不敢将压在心底的恐惧放出来,吃力的点头,用力的眨眼,把慢慢侵入眼底的涣散趋走:“好……” 外头的女眷全都直挺挺着身子,替她紧张焦急。 太夫人的脚步亦是无法控制的不住在屋中踱着。 姜柔在次间听了老半天,也没听懂到底哪里是下腹,急的直接冲了进来:“下腹下腹,到底什么地方才算是下腹,她那肚子都拢起来了,哪里算下腹!你就不能说的更准确一点吗?别给我叽叽歪歪的,她要有什么,我灭你全家!” 稳婆算是遇到职业生涯的绊脚石了,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亲眷,但她瞧着姜柔那张明艳的面孔上闪烁的戾气,心头咯噔了一下,也顾不得会不会被主家骂了,嗷嗷一嗓子道:“拉屎怎么用力就怎么用力!” 一瞬窒息的沉默,却也带来了一丝曙光! 又喂繁漪喝下了一盏浓浓的参茶,稳婆把手探锦被之下,按了一把:“郡君能不能感觉到我手在什么位置?” 繁漪脑海里回想着稳婆的那一嗓子,脑海里嗡嗡的响着,艰难的点头。 稳婆手中用力,大声喊:“好,我往下按,您跟着我手的位置一起用力,跟着我的喊声用力!” “来,一二用力!” “一二,再用力!” 繁漪抓着琰华的手腕,将所有的凄凉都凝聚在丹田,用力到上半身昂起起,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所有的青筋全都爆了起来,几乎就要捏碎琰华的手腕。 琰华无法忽略那样的痛。 他知道她此刻承受的远远不止如此,若是可以,他愿意将所有的痛分担,伏在她的身侧,不住替她擦着汗、轻抚着她的颊,一同凝聚起最后的力量。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只有稳婆大声的“用力”“再用力”“已经看到胎发”的喊声中,在一声用尽全力的嘶喊声里,在皎皎的阳光钻破薄云之时,繁漪清晰的感觉自己疼痛的腹部一松。 终于听得一声响亮的影儿啼哭自沉闷的空气里划破,带来欢喜的明媚。 稳婆笑了起来,那笑声是明显的松了口气:“模样周正,是位哥儿!听听这哭声,多响亮啊!恭喜世子爷,恭喜郡君!是位哥儿!” 到底是有经验的稳婆,一句话将主次分的明确,是康健的,康健的男孩儿! 然后便听太夫人欢喜的声音高高扬起:“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侯爷终于有嫡孙了!” 琰华听着稳婆轻快的笑声,转首便看着带着的孩儿被稳婆从薄被之下抱出,托在双手里,他小小的柔柔的拳脚,微微蜷缩着,轻轻的伸展着,清脆的哭声宣告他的来临。 琰华只粗粗看了孩子一眼便忙嘱咐抱去清洗沐浴,忍不住欢喜得落下泪来,回头紧紧将他的额贴着她的。 他想过无数种看到孩子的心情,却从不知是这般激烈而忐忑的。 “你听到了么,是我们睦哥儿的声音,我的团子真是好厉害。孩子很好,他、他很健康,很漂亮……” 繁漪想说他胡扯,都没有仔细看呢! 可她太累了,说不出话来。 确定孩子很好,只露出一个疲倦的笑容,眼帘一沉一沉,几乎虚脱的昏睡了过去。 但稳婆却又一嗓子喊了起来:“郡君!不能睡,包衣还没下来!就一会儿,一会就能下来了!” 琰华忙伸手拍了拍她的颊,找话与她说:“我知道你很累,我们在忍一忍好不好,等包衣下来了你便可以安心睡一觉了。孩子在清洗,你听听,他哭的多响,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是个脾气大的!” “那我以后要是待他严厉一些,你可不要同我生气。男孩子还是不能太惯着的,你说对不对?可我还是听你的,你说什么都好,我都听你的!” 他絮絮的说着,繁漪感觉腹部又被人用力揉了两圈,顺着稳婆的催促,用力一挣,然后便听到稳婆说“行了”,再也抵抗不住长时间疲累后的困乏,伴着儿子的有力的哭声睡了过去。 稳婆交代了晴云几个道:“这一个时辰里一定要时刻注意着郡君的出血情况。” 琰华脑袋里嗡了一下:“什么意思?” 稳婆忙解释道:“女人生产不容易,多少都会伤到宫体,也会有产后忽然大出血的情况,不过世子也不要太紧张,这种很少发生的!咱们也只是警惕着些,万一发生,只要及时发现也不会有大事的。奴婢晓得郡主医术厉害,有娘娘在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姜柔睇了她一眼,这可好,把压力转嫁给她了! 不过她好歹是神医的关门弟子,还会怕么? 十分笃定的朝琰华一点头:“我就在这儿陪着,把心搁回肚子里去!” 侯爷是五日后随着皇帝御驾回京的。 那时候各个衙门按照太子和皇后的指令,早已经将明面上能下狱的都下狱了,该监视的也监视一起来了。 太子率留京的宗室与百官在永定门外接驾。 野兽游窜与京城之中,即便没有看到血流成河,对于屋顶、甚至院子里窜过的身影,对于半夜惊起的嚎叫,他们又怎么可能对那天晚上的不寻常毫无察觉呢? 听说皇帝御驾回銮,自是乌泱泱全到了街上来看热闹了。 去的时候好好的,回来的时候却未必个个都好好的了。 队伍依然是威严赫赫的,那是皇家的体面,宗室朝臣的脸面,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十分严肃,但禁军和护卫们比之以往要更加警惕,锐利的目光不住的巡视在人群里。 但百姓们的眼神却都落在了最后的囚车之上,那里自然是事败后捉住的反贼了。 被拔去了锦衣华服,没有奴仆伺候的衣冠松松夸夸,歪歪扭扭,雪白的内衬中衣有破碎脏污。 这些人,往昔有多风光,此刻就有多狼狈,家眷早已下狱,连个来见他们的人也没有。 有的人在忏悔。 有的人木着脸。 有的人缩成一团抱着头。 还有的,在哭喊着求救…… 回应他们的是百姓手里的烂菜叶。 看守的禁军也不制止。 太夫人亲自去了永定门前接,瞧着侯爷安好,这才安下心来。 进门跨了火盆,拜了祖宗。 晓得家中已然添丁,侯爷自是高兴不已,那是他第一次做祖父啊! 太夫人瞧他着急的样子,忍不住笑道:“急什么,先去吃点东西,下午晌了再去看孩子。繁漪这几日一直睡睡醒醒,也是今日才稍稍好转了些,你一去少不得要打扰他们夫妇说话。” 侯爷的脚步微微一顿,担忧道:“怎么了,生产不顺么?” 第671章 劫后余生 太夫人叹了一声,拾阶进了堂屋坐下:“正赶巧遇上一片乱糟糟,哪能安心生产,最后又出了点血。不过好在郡主一直在,稳婆也有经验,没什么大问题,只是人虚弱了些,少不得要好好将养着。” 福妈妈见着人进来了,忙从厨房做了碗面来:“一早就跟着陛下开拔,怕是都没吃东西,侯爷吃碗面,拿猪油拌了的,香着呢!” 侯爷点了点头:“没事就好,左右家中如今也无事,且让她好好养着就是。那孩子如何?”便想快些去看看孩子,询问的语调里有一丝丝的期待:“是姑娘还是哥儿?” 太夫人笑道:“是个哥儿,睦哥儿。” 说起曾孙,太夫人眼下的笑纹都深了几分。 虽然已经有了玉哥儿和禾姐儿,但侯爷是她的嫡长子,睦哥儿在她心里的地位自然也是不一样的:“七斤二两,白白胖胖的,康健着呢!”伸手拍了拍他的手,“你也是当祖父的人了!” 侯爷垂眸笑着:“是,儿子也是当祖父的人了。” 母子两又絮絮说起了这几日里发生的事。 才晓得琅琊山那两日有多惊险,又是叛军又是野兽又是冷箭不断,万般惊险。 太夫人不免又是一阵唏嘘:“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挣来夺去,搞得不得安生!” 下午众人去行云馆看望繁漪的时候正巧孩子刚吃饱了,在拍嗝。 见着侯爷过来,琰华便抱了孩子去到次间,怕风扑着孩子,便不出去了。 侯爷为了与长孙的头一次见面,还特地回去换了件新衣裳,藏青色的,又把头发梳的一丝不苟,整个人十分精神且愉快。 还让二爷和五爷取笑了一阵呢! 侯爷转到琰华身后看孩子,皮肤还是红彤彤的,攥着小拳头,睁着乌溜溜的眼,模样标致可爱。 有点等不急了,便伸手从琰华手里抢了去。 琰华:“……” 小婴儿也不能竖着抱,侯爷便在交椅上坐好,整个人微微后仰着,让孩子伏在他的怀里,手掌轻轻的拍着他肉肉的背脊。 一向肃正的面上全是挡不住的笑意:“结实,哥儿生的十分结实。” 荣氏笑着道:“生前稳婆说孩子大小正正好,哪晓得是个大胖小子,繁漪生睦哥儿可吃了不少苦头呢!” 二夫人点头道:“可能藏肚的关系,所以预估的也不是很准。不过好在前头两个月一直控制着饮食,不然可能更结实了。” 从前文氏和几位姨娘生产,侯爷也都会在产房外等着,也见过元炽的生母是如何难产而死的,自然晓得女人生产不容易。 顺着孙子的背,小声道:“以后可要好好孝顺阿娘啊,知不知道?” 也不知是太小不懂认生,还是血缘上带来的天生的亲近,孩子乖巧的趴在侯爷身上,远远的小屁股还扭了扭。 然后打了个响亮的嗝来回应祖父的话。 给他横抱在怀里,就不对了,要哼哼了。 乳娘便笑着道:“小公子想要您站着抱。” 侯爷“哦哦”了两声,忙是小心翼翼的站了起来,对着孩子道:“站起来空气好,视野好,是不是?” 孩子太小,听不懂,只是懵懂的看着他,然后眨了眨眼,繁星一般闪烁。 侯爷真是爱不释手,但没抱一会儿孩子就又困了,哈欠连连。 琰华便让乳娘抱了与繁漪一同睡。 女眷们进去看繁漪,郎君们则在明间坐下了,慢慢吃着茶。 劫后余生,又迎来了新生命,看着阳光明媚,心情都不错。 做公爹的也不好进屋子去看儿媳,便问了琰华道:“繁漪今日怎么样?” 因为生产的时候不会用力,到最后包衣出来时人已经脱力,宫体收缩无力,还是出了血。 不过好在稳婆是有经验的,止血药也一早就熬上了,为的是以防万一,又有姜柔的金针立马扎下,不消片刻便止了血。 所以,只是虚弱了些,到不曾有什么大问题。 琰华侧首回道:“已经好多了,只是还没什么力道。” 侯爷点了点头,叮嘱道:“女人怀孕生产都十分辛苦,月子也要好好儿坐了。你万事多担待着点儿,别叫她累了。身子差些,情绪可能也会不大好,你多让着她点儿,月子里生气对身子大是不好。” 琰华微笑颔首道:“父亲说的我都记下了。” 太夫人瞧着繁漪的脸色还是白白的,便只稍许说了几句便带着人都出来了,让她们母子好好休息着。 沁微看了眼庭院,打理的干干净净,被撞飞的门窗也换上了,刷上了新漆。 仿佛平静从不曾被打破,半点血腥也寻不出来了。 可当时的场景却依然清晰,那只嗜血的豹子,就那样以进攻的姿态站在庭院里,看着她、看着她们每一个人。 那一刻让人真切的感受到,原来死亡里每一个人都是那么接近,每一次的心跳都仿佛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 辛亏有无音和另两位长公主身边的暗卫联手,才将那只疯狂且身形矫捷的豹子杀死。 不敢想象,若是当时没有这三个人,躲在院中的她们又将面对些什么。 而当她们听到姜元靖险些死在豹子口中的时候,又气又解恨,原来哪怕是至亲,为了自身的利益,他也可以全然不顾良知,将她们全部置于绝境,不,是置于死地! 没让他似,而残废,大哥哥果然懂得如何报复一个没有底线的人! 沁微斜倚着身子,露出雪白一截手腕,凝脂般的皓雪之色映着一双鎏金镯,衬着衣袖的墨紫色,有些暗沉沉的:“其实我一直觉得很奇怪,那些野兽怎么会那么有目标的进入府邸攻击人呢?那些刑场上大牢里的人户,却一家都没有被误伤,这未免也太精准了些!” 想起那日忽然而起的纷乱与那只包子血红嗜杀的双眼,就那样站在行云馆的庭院里,大家还是惊魂未定,即便是郎君们,还不由微微白了面色。 二夫人正要喝茶,听着女儿说起这个,立时搁下了茶盏,抚着心口,压下了猛烈挑动的心跳:“确实啊!这好端端的,京城里头怎么会有野兽出没?” 荣氏和五夫人面上也有些后怕。 仔细瞧,大家的眼下都有一片薄薄的乌青。 想是这几日也没敢好好睡沉下去,一直保持着警惕,就怕那样荒诞而恐怖的事情在深夜里忽然再次发生。 沁雪面孔白白的,侧身倚在了沁微胳膊上。 她当时就坐在门口的位置,听着护卫那嗓子“那是是东西”,一抬眼便瞧见那只包子跃上了墙头。 而她的目光,与它,正好对上。 她以为自己会尖叫起来,可到了那一刻,才发现自己不仅嗓子眼儿被一股恐惧堵住,连手脚都软了。 那豹子动作十分迅捷,无音手里的弓箭几次都没能射准它。 最后以倚楼和听风围堵,无音突袭的办法周旋许久才伤了它一剑。要知道她们几个的身手在京中几乎无有几人能极啊! 受了伤的豹子更加疯狂,寻到了几回直接扑进了屋子里来。 若不是三哥哥拽了她一把,她很有可能就要成了它的爪下亡魂了。 生死一线,说的大抵就是这个意思了。 “而且那畜生分明还是受了刺激的样子!看着就不寻常啊!” 太夫人口中念了句佛,徐徐道:“幸亏有无音几个在,不然后果真是难以想象了。” 侯爷乍一听,惊道:“京城里也有?” 太夫人凝了屋外廊下的一盆紫苑,眸底淌过一丝什么,但是太快,让人来不及捕捉。 沉沉一叹道:“这样兵不刃血的好法子,琅琊山都用了,京中怎么还会不用?既用了,怎么会少了咱们家的。旁人家都只窜进了一只,咱们家的孩子倒好,比那些王公大臣家更值得人忌惮,一前一后竟是窜进了两只畜生来。” 微微一顿,“元靖废了一条腿,瞎了一只眼,面孔也毁了。” 第672章 姜元靖 侯爷回来后便没有见到姜元靖,但他没有去问。 此刻听在耳中,面孔在明亮的阳光下慢慢沉了下去,仿佛风雨欲来前的铅云低垂,层层压下。 以畜生代行杀戮的主意,恐怕就是他姜元靖出的好主意了! 屋外猎猎的风冷不丁扑进来,掀起了衣袍一角。 太夫人担忧道:“若是有人追究起来,恐怕是出大事了。” 琰华本生的清冷,眉目里闪过的一丝戾气,更有难言诡异的阴柔魅惑:“这主意原是姜元靖为了拢住袁致蕴而给他出的主意。袁致蕴想要得袁崇看重,自然不会把出主意的人说出来,分了自己的功劳。” 果然是他! 众人面上皆是一沉,旋即淡开。 太夫人手中拨弄着翠色的主子,微微一顿,不确定道:“袁家真的不知道?” 琰华微微一笑,意态舒然道:“探过了,并不知道。” 侯爷目中的阴沉慢慢散去,问道:“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 琰华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磨砂着细白如玉的瓷盏,仿佛二者浑然一色,沉然的语调因为婴孩梦中的一声轻哼而瞬间柔软至极。 回头看了眼被重重轻纱帷幔遮挡住的内室,方徐徐道:“此事还是繁漪发现的不对劲。除夕半夜忽起大火,我们那儿烧了库房,殷家烧了半个林子,何家差点烧了正院儿。” 侯爷点了点头:“每年过这些个大节日都会放孔明灯,偶尔也会有灯盏被风吹着烧起来,就随地落下了。点了谁家的院子屋子也是常事儿,因着过年过节的,也都不放在心上,只当讨了个红红火火的好彩头了。”微微一默,“所以那场火,不是意外?” 琰华的唇线扬起一弧冷厉道:“那天烧毁的东西不多,独独一箱子旧衣裳几乎全都烧了个精光,而那日第一个进到库房的人就是双喜。” 若是放在往常,定是没什么可在意的,可发生了野兽肆意杀戮,还是有目的的杀戮,又联系起了那个奸细,众人心跳都提起来了,但一时间还不能想到那双喜到底做了什么。 侯爷便立马明白了其中的联系,目光迸出一瞬的灼灼之光:“野兽会发疯,是人为的!衣裳不是被烧毁,而是趁机盗走了!” 二爷略略一思忖,疑惑道:“可即便说动物嗅觉好,也未必会引起野兽发疯,非得找着那人才好啊!” 元庆了然道:“若是把野兽以铁链拴住,眼睛蒙上,穿着偷来的衣物去虐待它们呢?” 众人倒抽了一口气。 兽性大发,必然大肆杀戮。 太夫人的眉心蹙成峰峦曲折:“若真是如此……动物看不到人,只会认住味道,一旦有机会逃出来,那是自然要报复的了!再有人有意引导,自然目标精准了!那天墙根儿下的动物内脏便是了。” 侯爷目色沉沉:“那天确实有野兽盯住目标撕咬,但并没有找上我,所以,你们是怎么让野兽放弃追捕我的?” 琰华扬起一抹冷笑,也不介意侯爷会如何想,坦白道:“他会这样做,我自然也可以。动不了他的衣物,拿几根掉落的发丝也足够了,这个还得多亏了蓝氏。” 蓝氏! 不甘心的蓝氏! 众人不由扬了扬眉。 沁微侧首,指腹轻轻划过自己微微蹙起的秀丽眉峰,抚平了她眉心的一丝戾气与一丝快意:“蓝氏要他死,还不是因为他自己做的太阴毒了!为了自己的利益,杀戮成性,他与那些畜生又有什么分别!” 二爷看了女儿一眼,轻轻摇了摇头,却也终究没有出声去制止。 侯爷的脸色如遭极致的寒烈侵袭,冻住了冷峻的冰封。 终究是自己的亲儿子,曾几何时,也寄予过希望。 何曾想,那个看着温和谦逊的孩子竟会变成这个样子,没有血肉亲情,甚至没有了人心人性! 倘使没有人察觉他的计划,当时那么多人聚在一处,后果不堪设想啊!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心软。 若是早下决断,让姜元靖和元陵一样远离京城,或许一切还不至于如此。 垂了垂眸,掸了掸膝头,仿佛是要掸去心底最后的希冀,再抬眼时,眼底已经不带任何一丝父子情分的波澜:“既然心思都坏了,如今也是他的报应。”再不愿谈论那个人,旋即道,“那琅琊山那边呢?却是有狼一直追着袁家人不放,却并未有盯上我的。” 琰华唇角扯起清冷的弧度,慵懒道:“换了袁致蕴的衣物进去。” 当初拿袁致蕴顶了闵静业,自然是留着他的衣物在手里了,倒也不必再特特去袁家拿了。 沁雪疑问:“因为有相似的气味?” 琰华微微一笑,温和道:“袁致蕴生前爱用香,只要让袁家的人在猎场也用上就成事了。这种小事,秦公公自然会办的无声无息。” 沁微红唇微启,冷笑声如冰珠落金盘,冷而脆地刺耳:“敢造反,即便没被野兽撕成碎片,也会有他们的好去处。” 元庆不得不佩服她,一点细小的疑惑,旁人甚至未必会放在心上,她却能一点一点剥出对手的计划,一步步的拆解、反击,不动声色间便赢了。 幸好是收手了,否则他即便用尽全力,也不会是她的对手,到最后或许也便落得个姜元靖如今的下场,认不认鬼不鬼,生不如死。 他好奇道:“好些府邸是闯进了野兽,人却没事,听说都躲去了密室里,野兽再是凶残,总扒拉不开密室的。所以,是你们去通知的?” 琰华面容沉静如水:“那些人以此来算计,自然会格外在意家中事物,要全部换掉那些衣物不容易,所以我把消息告诉了秦公公,让陛下去做决断,该如何不动声色给百官做出提示。” 侯爷沉沉赞道:“如此甚好。也亏得繁漪机敏,才让那么多人户免遭一劫。” 宫里自然也懂得侯府的功劳,很快便来了赏赐。 并加封姜琰华为轻车都尉。 世袭罔替。 来日侯爵之位可传嫡长子,都尉便可传给次子。 天色欲晚。 秋末冬初的夕阳带着单薄的橘红慢慢坠下,雾霭只晕起一点点浅淡的橘黄。 卷积云拖拖拉拉了半边天空,灰白一段、浅蓝一段的交织着,仿佛无数重影追逐,低沉沉的压下来、压下来,仿佛就在头顶。 那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让人几乎无法喘息。 庭院里,姜元靖坐在轮椅上以仅剩的一只眼睛仰望着天空,破碎的面容上右眼窝深陷,新肉壁薄粉红,与半脱半落的乌沉沉的结痂相称,看起来格外可怖。 他的眼神有些缥缈而不甘,似乎穿破断断续续的云层,去向了遥远的地方。 那时候…… 文氏进府第二年生下了姜沁月,之后就一直无所出,太夫人做主让侯爷的妾室都断了避子汤,又聘了两个好人家的姑娘做了贵妾,才有了姜元赫和他的出生。 起初的时候文氏对他们也算不错,他们在府中也受重视,可惜这样的重视只维持了两年。 因为文氏有了自己嫡亲的儿子。 文氏出身高贵,又是正室嫡妻,她的儿子一出生便被立为世子,占据了府中所有人的眼光,而他们两个庶出的郎君,便首当其冲成了被打压和防备的对象。 虽然他们的衣食住行依然精致,可他们的话不再有人听得见,他们的需求也不再有人在意。 那时候年纪还小,不那么懂得尊卑之分,孩子间玩耍时因为抢了身为世子的亲弟弟的玩具而在背地里遭到下人的冷嘲热讽。 因为他不再受到重视,所以他的乳母也得不到从前那么多的赏赐,而她,将不满发泄到了他的身上,甚至故意在文氏面前告他的恶状,说他在人后诅咒世子暴毙,要自己当世子,让生母当夫人。 即便他解释,那么用力的解释,也无人相信。 文氏,还摆出一副嫡母宽和的姿态,嘴角微笑着,眼神恶毒着,说着原谅他了。 原谅! 他不曾说过的,不曾做过的,不需要任何人的原谅! 可他只是个庶子,没有身份尊贵的生母,没有家世强硬的外家,他对别人的欺辱和伤害无能为力,所以他学会了隐忍,学会了讨好,学会了利用。 也学会了,杀人! 第673章 父子 他亲手所杀的第一个人、第二个人,是乳母的两个儿子,就在她面前一点一点的杀死他们。 看着她痛苦绝望的嘶吼、咒骂、求饶,最后还是无法挽回,谁能懂他心底的失望和痛快! 乳母,哺育他多年的人,曾经他是那么的依赖和尊重她!也想着,来日一定好好孝顺她,让她也过上好日子,不再被人瞧不起。 只可惜了,人心不足…… 他亲手所杀的最后一个人,是文氏的嫡亲儿子、镇北侯府的世子爷! 文氏对他无微不至,大事小事都亲力亲为,眼瞧着儿子到了青春勃发的年纪,忙千挑万选了两个好人家的干净女子送进了屋去。 而他,就亲手把送世子上绝路的药下在了那两个通房的下体里,侯府尊贵的世子爷啊,每一次在那两个通房身上得到快乐的时候,他的身体也在一点一点的虚弱,两年时间,神不知鬼不觉的熬干了他。 文氏再是哭泣、再是痛苦,却依然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儿子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死在她的面前。 无能为力! 那样的无助,是她曾经加诸给他的,如今他原封不动还给她! 这就是报应! 而就在文氏痛不欲生的那两年里,这座府里的人,大多已经被他拉拢收用。 杀了老六,便只有姜元赫挡在他的面前了。 不过不着急杀他,那种废物从来就不需要方太多心思去对付,只要慢慢引导着他多做几件错事,便能让他在侯爷面前彻底失去重视。 谁知道文氏近四十的年纪竟然又怀孕了,他怎么可以容忍她再生出个杂种来欺辱自己呢?! 自然是让她在生产的前夕彻底失去这个寄托、依靠了! 八个月的孩子胎死腹中,打下来的时候可清清楚楚的看到,是个男孩儿。 多可惜啊! 看着文氏崩溃,看着她声嘶力竭的哭泣,看着她眼底精明的光没有了,他就觉得痛快! 然后文氏便垮了,那种狠毒心肠的女人居然也会因为孩子的死而垮掉! 她在算计别人的孩子时,怎么就没想过别的母亲也会崩溃! 可这不是他要的结果。 若是文氏死了,闻国公府必然还会送进年轻体健适宜生育的女子进来,到时候闻国公府一定会盯着侯爷立文氏血脉的孩子为世子! 那他这么多年的部署岂不是全完了! 而让他更没想到的是,侯爷竟然还有个私生子! 私生子! 还是他与心爱女人生下的。 他看到了侯爷眼底的欢喜,那是他看着老六的时候都不曾有过的舒然笑意! 他以为自己可以接姜元赫的手,轻而易举的一箭双雕,结果不如预料的那么简单,那私生子背后竟还藏着个谋算厉害的! 他以为有闻国公府在,私生子回不来,结果他回来了,还是以嫡子的身份,生生压了所有人一头。 他以为闻国公府不会眼看着他一路平顺,结果他们却只一心想着借刀杀人。 到最后,眼看着她们高楼起,眼看着她们宴宾客,而他却成了这幅鬼样子! 有小厮送了汤药进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敬畏,也没有害怕,只淡淡舀着乌漆漆的汤药送到他嘴边道:“五公子,该喝药了。” 姜元靖以为他们会想处置掉蓝氏那样悄无声息的把自己也处置掉了。 可他快两个月了,他没有感受到身体上一丝一毫的虚弱。 伤口,也都好了。 慢慢喝完了汤药,姜元靖冷笑道:“怎么,没个人来看看我的笑话么?” 婆子垂眸利落的手势了碗勺,声音一如既往的单调:“小公子马上就要百日了,二皇子封了郡王,郡君加封了县主,八姑娘就要定亲了,原只给您的那位文姑娘也重新许了人家,席面太多,大家都很忙。” 忙? 如今,是都当他死了吧! 不,他们不想让他死,只想看着他生不如死吧! 歹毒! 真是好歹毒的心思! 伤痛与不甘折磨下的手腕如一支冬日里的翠竹,血脉随着姜元靖的恨突突的跳着:“我要见侯爷!” 婆子看了他一眼,点头淡声道:“奴婢会转达的。” 听到姜元靖要见自己,侯爷手中整理案宗的手顿了顿,许久不言。 最后只幽幽叹了一声。 侯爷去暮云斋是三日后的休沐。 有大片大片的云,时不时的遮住明亮的清光,落在屋内的光线便忽明忽暗的。 看着侯爷进来、坐下,姜元靖以他枯瘦的手指了指角几上的茶水,干哑道:“这茶是父亲喜欢的信阳毛尖和杏仁酥。父亲都尝一尝,就当是儿子尽了为人子的最后心意了。 侯爷并未去看他,目光只淡淡的落在门槛之内的几寸光阴,但还是略略尝了尝,容色慢慢淡下来道:“有什么话便直说吧,也免得自己劳累。” 姜元靖以为侯爷在听到“最后”二字之时,会有一丝丝的忧伤。 但他发现自己错了。 如今的侯爷心也是铁石一般了。 冬日的寒风无遮无拦的流淌,扑着他轮椅下空落落的左腿库管晃动了两下:“已经许久不见侯爷了,即便知道儿子成了废人,却也不肯一顾。” 侯爷叹息道:“你自己造的孽,还要别人如何相顾于你?”并不去看他,“有什么话便说吧!” 姜元靖布满痕迹的面孔抽搐了一下,语调沾染了黑豹利爪的锋利:“如今侯爷眼里只看得见半路人回来的私生子,其他的再也容不下了。”深吸了一口气,又淡淡抿下了下去,讥笑道,“我害他,他还不是一样在害我!侯爷还以为他是个良善之人么?” 侯爷冷冷看了他一眼,眼眸如封镜的深处是失望到极致的冷漠:“良善?你以为他们为什么会容忍你到现在!” 这样的一次次放过,姜元靖并没有感受到所谓的骨肉情意,只觉得被羞辱! 这两年多来,自己就像是一只老鼠,被他们戏弄! 侯爷冷然道:“比之你的不折手段,他们有底线。你有什么?明知畜生要人性命,你可曾有过一瞬间在意过你的长辈、你的兄弟姐妹的死活?” 看向了屋外,淡淡的语调有了遥远之意:“你六弟死了,我曾想过把侯府交给你。我也知道元赫有这样的心思,便要看看你们究竟谁能赢。我以为你的谦逊是刻在骨子里的,会把握好底线。终究是我高估你的心性了。” 姜元靖眉心有幽蓝怒火隐隐窜起,依然又太多的不甘心,是无可奈何的不甘心:“所以侯爷还不是在见到大哥之后便收回了这样的心思了!” 侯爷目色沉沉:“你的心思,即便没有那么多算计真当我们都不知了么?即便他回来了,我也并未立马立他为世子!你要争,你要赢,我们给足了你时间!” “你和蓝氏,如何与琰华夫妇相提并论!一味只知阴谋算计,连骨肉情分也不顾,侯府交给你们,败落就在眼前!你以为他们杀不死你么!你那点手段在他们眼里也不过逗耗子的把戏,不杀你,是瞧着我还对你那点子良心保有期待!” 听着这些话一字一字入耳,仿佛是一根根钉子钻入姜元靖的耳底,要刺到脑仁儿深处去,阴翳集聚在他的眉心:“我情愿自己如姜元赫一般,早早被打发出去,当即便没有了几回!你们所谓的情分又算什么东西!看着我被他们耍的团团转,侯爷还很得意吧,瞧啊,半路捡回来的儿子竟然这么有能耐!” “有得力的岳家,攀上了魏阁老,攀上了长公主府,攀上了皇子!我的婚事,侯爷还要你的好嫡妻,何曾挡在心上过?” 侯爷面色微微一白,看着他面孔上那深陷的眼窝,仿佛有带着獠牙的怪兽正在里面挣扎着,随时要破皮而出,将人撕碎一般。 情愿如姜元赫一般被早早打发出去? 侯爷何尝不是这样想的。 就因为接连丧子,元赫也因犯错而打发出去,侯爷也不会想着留住身边仅有的几个孩子。 “有什么样的婚事那是他自己的造化!不是我给他选的!有什么的朋友,那是他拿同等的真诚换来的!不是平白无故就能得到的!你若良知未泯,你若有他一般真诚,会有今日!” 再无话与他说。 侯爷站了起来,出了门,淡淡道:“终究是我太高估你的良心了,你、好自为之吧!” 第674章 当日动乱 秋日的菊花开的正好。 盛开的硕大花朵盈盈立于风中,如慵懒娇憨的美人,被重重如轻绡般的花瓣包裹着,一般挨着一般,纤长窈窕,极尽妍态,裙摆翩跹间便无声无息染上了那样的暗香浮动。 繁漪出了月子,便要开始晨昏定省。 若是晨定的时候睦哥儿醒着便带了一同去长明镜,但昏定的时候太夫人便叫了别带孩子出来了。 四十多天大的睦哥儿能够被逗笑了,听到有趣的声音便会笑的格外开心。 两个月多些的禾姐儿咿咿呀呀,已经可以同自己聊天了。 仿佛是想要搭话一般,听禾姐儿小嘴儿热闹,睦哥儿有时候会忽然从嘴里冒出一个单音调。 这般襁褓婴儿自然是不会聊天的,不过太夫人总会格外高兴的夸自己的孩子们就是聪明,满眼的笑色压都压不住。 侯爷抱着孙子不撒手,看看睦哥儿,又看看自己儿子,似乎是想从睦哥儿的面孔上看到琰华幼时的模样,目中有感慨与遗憾流转,最后却还是归为了一目圆满的欢喜。 “哥儿的大名想好了吗?” 娶乳名的权利已经让出,大名儿琰华还是想自己娶,但还没想好,又不好意思直接回绝,搬出了妻子来,脸不红心不跳便道:“繁漪说不着急,名字要叫一辈子的,得娶个称心的才行。” 繁漪愣了一下,乜了丈夫一眼,只得接话道:“挑了几个寓意好的字儿,但也拿不住主意用哪个,想着等睦哥儿百日的时候写在纸上,由着他自己抓阄。” 侯爷听着倒也有趣,轻轻颠了颠怀里的胖娃娃,微笑道:“这样也好,咱们睦哥儿就得从小做个有主意的。” 一家子絮絮说着话。 又聊起最近京中的人事转变。 繁漪坐月子,一个多月没出门,琰华为了叫她好好养着也没说起什么,七七八八都是从来看她的姜柔和怀熙她们嘴里听了些。 当时因为及时发现反贼的意图,有了防备,是以那日被放进猎场的野兽并没有能伤到什么人。 就因为这个,皇帝回朝清算之后,一道圣旨下来,繁漪这个扶风郡君如今已经加封为扶风县主了。 孩子满月酒那日来瞧她的夫人太太无不恭维,说她的机敏真是像极了华阳长公主。 繁漪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她那点子手段在长公主面前不过就是班门弄斧罢了。 其实她并不认为长公主会没有察觉那些人的手段,不肯领这份功罢了。在她察觉衣裳被偷可能发生的事,便让琰华去与长公主说一声,而她却以“不好总是进宫,惹那些人警惕”为由,让琰华去找秦公公,以帮忙照应侯爷的说头,将此事透露到皇帝面前去。 就好像无缘无故的撑腰与疼爱,大约,只是想让这份功劳落在她们身上而已。 然而这一计不过其中一环罢了。 野兽代行杀戮之计失败,自还有叛军围困行宫。 琅琊山隶属徽州,而徽州军的指挥使是郑弘辜门生的表妹夫,但同时也是洪家的远房表亲,明面上大家都是客客气气,没什么太频繁的往来,可私底下的拉拢谁又吃的准呢! 大抵郑家还想借此反咬一口,是洪家配合了魏国公要反呢! 野兽窜行之下,皇帝也不敢轻易率百官回京,更是担忧半路遇上叛军,届时便要生出大祸来了,无奈之下只得退避半山腰的行宫之中。 也就在当日天黑之后,徽州军便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了。 琅琊山至京城不足百里,而行宫出山腰有城门高墙抵挡,易守难攻,若是抄近道快马加鞭去西郊大营搬救兵,快去快回,或可来得及解困。 魏国公同皇帝商议之后将虎符交给徐颉,让他想办法去搬救兵。 深夜徽州叛军派出了一支队伍进山绕去探行宫动静时,被埋在山里的地雷,砰砰砰,直接被炸的七荤八素、四分五裂。 其实有些计划早在郑家煽动皇帝来琅琊山狩猎之前,这些兵部新研制的出来的地雷便借着楚家、赵家运送货物的时候悄悄夹杂在里头,一点一点绕过反贼的眼运至琅琊山的。 地雷的杀伤力要比投石器厉害得多。 一炸便能炸一片。 而浇了松油的深秋山林子沾了火星,瞬间又烧成一片。 叛军远远看着,不明情形,却只觉得那轰隆声十分可怕,再看那整片山林子渐渐被烈火燃烧,一时间也不敢进攻了,军心开始动摇。 但两军势力悬殊,三千禁军加上各家护卫、会武的郎君,也不满四千人。 而徽州因为是紧邻京都的,也算是京都的一道屏障,是以都指挥使司在编将士足有两万余人。 叛军原地扎营,杀了还一批后退的,总而言之一句话:要么现在死,要么赢了加官进爵! 于是第二日一早,大军压境。 还有内奸刺杀皇帝和长公主。 靖国公救驾。 那个短短五年里世子两次更迭的府邸,在被冷落了十数年之后终于又在皇帝面前有了脸面。 就在关键时候徐颉和云海易容潜进了叛军之中,把为首的几个直接抹了脖子。 所有的嘶吼拼杀还未真正开始,便全部结束了! 而京中。 跟着皇帝去围猎的只有亲近宗室、三品及以上官员。 皇帝说你能带家属,原不过带一两个体现荣耀而已,其余家眷还是要留京的。 那些支持太子的,与郑家、袁家有私仇的,自然便成了野兽猎杀的对象了。 宫中,还有皇后和太子! 若是不除掉她们二人,即便琅琊山的计谋成功,郑德妃和三皇子想要上位便不可能。 叛变的五成兵马司,放了五军营入城。 三千营中参将早有收买人心,意图杀死不在营中的指挥使周恒的副将顾成云,煽动叛变。 但他们早有防备,一把揪出了奸细。 眼看奸细矛头,想是城中已经大乱,守城将很大可能是已经被收买了的,更不会开城门放他们进程。一行人只要绕远道,走山林小路进程。 但那条路十五年前同样的情形下已经走过,一场厮杀在所难免。 而城内的巡防营拢共不过七百余人,再加上镇抚司的一千五百余人,要阻止五军营以及郑家的杀手、同谋早已经组织好的府兵,整整四千余人,根本不可能。 既要顾着顾着那些大臣宗室的府邸,还得防着叛军闯宫,分身乏术,最后自是节节败退,死伤惨重。 最后又有内应开宫门。 五军营杀进皇宫,又轻而易举便控制住了宫中仅剩的五百禁军,围困住了椒房殿。 眼瞧大事将成,德妃终于从皇后和太子的身后站出来了,得意洋洋宣告了属于她和她儿子的时代要来临了。 就在她下令诛杀皇后、太子和留宫的小皇子们的时候,三千营的人及时赶到,与埋伏宫中的人里应外合,将所有叛贼拿下。 其实这两年里郑家动作不断,几方势力隐隐浮现,只要用心观察,百官应当早有警惕,应当能够猜测得到琅琊山围猎必然会有大事发生。 每朝每代都会发生政变,为了大局,上位者是不会有意去提醒“可能是忠君”的某某官员,若是谁家在叛乱里被杀了、满门皆灭了,也只能说明你的本事还不够。 上位者能给你的,也便只有死后哀荣了。 皇帝回京,自是要做清算的。 郑家身为主谋自是逃不去的,供认之时顺道拉了袁家和赵国公府、云安伯府等共沉沦。 吴征,算计了多年,最后还是一无所有。 若是姜沁昀还活着,这时候一定是要大笑上三声,再好好痛哭一场的吧? 如今也好,死了,一了百了。 倒是那傅紫月,怀着孩子却未进吴家的门,虽说有傅大将军在牵连不到她去,可难堪却是少不了的了。 第675章 辰王 再说那一同落罪的,还有五军营的指挥使施文。 他呢,就是碎喉案死了儿子的云安伯的前女婿。 这位老伯爷早年连丧两任妻子,死了三子四女,到了后半生也唯有一双庶出的幼子幼女留在身边,安享天伦之乐,自然是千娇万宠,无所不应的。 此郎君虽有些胡作非为,但到底不算坏人。 结果还未成家便被扯进算计里被杀,连子嗣也没有给他留下一个。 他已是六十的年岁,哪里还能再有儿子。 绝嗣,让他失去理智。 云安伯把他的怒与恨对准了李照和琰华,他已经并不只是想寻找一个答案,而是希望连累自己儿子的琰华夫妇也要为此付出代价! 于是他在太子来安抚的时候表明了态度,他与镇北侯府绝不站在一边。 只是他把自己想的太重要了,太子如何会为他而放弃笼络侯府呢? 自是慢慢的就冷淡了下来。 太子的态度自是让云安伯更加愤恨不已。觉得太子没把他这个老臣放在眼里。 这时候郑家以“善解人意”的姿态去接近,去承诺来日定当让连累他儿子的人也死无葬身之地,便顺利将云安伯拉拢了过去。 云安伯身为三朝老臣,是有一点威望,但他们看中的是他身后握着五军营节制权的施文! 施文与云安伯的长女十分恩爱,即便嫡妻去世,后因家中长辈的而压力又再去继室,但对这位老丈人还是十分敬重的。这份敬重里还带着对亡妻的眷恋。 是以,当老丈人晚年丧子哭诉到他的面前来,施文又如何能无动于衷呢? 虽然这样的迂回拉拢让人意想不到,布局的人又怎么还不明白? 否则当初的碎喉案偏就那么巧选上了云安伯的独苗么! 自是懂得施文的心里,更懂得云安伯的脾气啊! 同样是孩子无辜被杀的柳大人私下也曾提醒过云安伯不要上了别人的当,算计之人便是要挑拨他与太子之间的关系。 可老伯爷哪里还听得进去,一句话就给怼了回去:“既然太子也瞧不上老夫无权无势,老夫又有什么可说的!” 其实经历那么多算计之后,袁崇自然明白繁漪不简单,多多少少是知道了他们是在计划着什么的,甚至还以主导者的姿态借他们的手,去煽动任何有可能背叛皇帝的官员。 碎喉案的失败就是最大的证据。 只是繁漪开始的时候是怀疑的,袁崇既然可能猜到了她们已经识破,为什么还会将计就计? 亦或者还有什么是她没有看破的? 直到她听到袁家全部被杀头的消息时才明白,袁崇本就是做好了为崇州那位的大计而豁出满门性命的准备了,所以只做不知,与她们相互利用而已。 但这也表明了,袁家还不晓得她已经猜到了他们这是在实行“金蝉脱壳”之计,只以为她直到袁家与郑家早有勾结罢了。 这让繁漪感到震惊,崇州那位竟有如此魄力,让袁崇这样倨傲的阁老如此死心塌地? 他既有这样的本事,却为何一而再的败在长公主的手里呢? 那么长公主那盈盈柔弱的身躯里,到底藏了多深厚的力量与智慧? 也难怪前世里皇帝身边的重要位置皆被文官占据之下,依然能不动声色的赢了最后的棋局,想必长公主离开京城之前早已经和皇帝把崇州那位的每一步都破解的清清楚楚了吧! 到了这一步,繁漪已经猜不出金蝉脱壳之后那些人会做什么,但她相信,皇帝和长公主前世能赢,今世也一样能轻松摆平。 她们要做的,就是把自己保护好。 太夫人侧首看了眼面色红润的繁漪,笑容温宁的仿若一面如水明镜,长吁道:“听说那几家郎君忽然出现,百姓们都吓傻了。” 沁微捂了捂心口道:“可不是,我那天正巧在外头,乍一眼瞧见了柳公子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明明都是父母亲眼认过尸体的,怎么会平白又出现了?”微微一默,惊诧道,“莫不是那些死了的都只是替身?就跟袁致蕴一样?” 那些“死去”的郎君全都回到了自己的家里,有些隐约已经料到了,一直翘首以盼,一些没有想到是计中计的,但也没有被煽动谋反的人家,乍见儿子回家都欢喜疯了。 而那些走错路的人,却只能后悔莫及了。 是以,为官不尽要忠、要清,还得锐! 这件事侯爷也一直不甚明白,还曾向柳大人打听过。 可柳大人也没办法从儿子嘴里问出什么来。 因为这一段时间他们一直都生活在不知何处的庄子里,寻常还得跟着佃户们一起下地做活,谁若有胆子敢跑,一定……跑不掉,因为那里就像是迷宫,只要离开人群太远就会摸不清方向,没有去领,就的活活饿死。 侯爷倒也听说过一些江湖门道,这种情形应当是庄子里设了阵法,会迷乱人的眼,明明地方不大却觉得在一片茫茫里找不当方向。 柳大人还表示儿子懂事了很多,身体也强壮了,最后竟然同他表示了感谢:“还得多谢侯爷啊……” 侯爷知道一定是长子夫妇的主意,倒不想连他们也瞧出来了。 心中震惊的同时不免欣慰,如此做无形中真是与这几家的关系更是亲近了。 他含笑着看下琰华道:“知道殿下易容术厉害,可他们既知道了袁致蕴的死因,又如何会不去仔细检查其余郎君是否有人都是替身呢?” 一旁的月皎忽然走动了几步,在侯爷身边的杌子上坐了下来,坐姿还十分不雅观,翘着个二郎腿。 众人微微怔了一下,正想说她太放肆,但瞬间就反应过来那是云海了。 纷纷起身行礼:“殿下。” 顶着月皎面孔的云海摆了摆手,然后反手在耳后摸索了一下,拔出了一根细如丝色如发的银针,捏在他指尖便是一根普通的发丝,难怪那些人会探不出来了。 然后他的面容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慢慢发生变化,成了他原有的样子。 挑眉道:“易容术可不仅仅只有人皮面具这一种。” 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了,惊呆了:“竟还有如此易容术,太神奇了。” 太夫人活了着几十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这种易容术,叹为观止,点了点头道:“难怪了。不过从这件事便也看得出来心性便注定了有些人会被煽动,不是在今日就是在明日,云安伯……没什么可惜的。” 抄家、下狱、流放、杀头,忙忙碌碌了一个月才彻底安定下来。 菜市口的空气里弥漫着的血雾恐怕至今未退。 有人死,有人落罪,自然就有官职空缺了。 靖国公救驾有功,正巧五军营指挥使出缺,便由他来节制。 云海和徐颉潜入敌营斩贼首功劳最大,自是封赏最丰厚。 一般皇子是十六岁开府建衙,皇帝破例让云海十四岁年有了自己的郡王府,封号辰。 从前人人都说这是个市井皇子,没有皇家人的尊贵,不过看在皇帝的面子上给点尊重,如今的口碑却是大不相同,直夸他有勇有谋,尊贵非凡了。 帝后如今宠他尤胜从前,繁漪便有些担心,生怕太子起了忌惮之心。 皇家无兄弟,睨墙之祸朝朝代代都有,无可避免。 太子年岁渐长,掌权的心思也会越发浓烈,尤其是经历了今次的逼宫,恐怕所有的皇子都会成为他防备的对象。 而她能做的,也只是提醒云海不要沾染权利了。 第676章 尾声 天朗风霁。 碎碎微金的秋阳温暖披拂于行云馆中,仿佛那蒹葭之上的一抹青苍,带着清郁而静谧的别样纯净气息。 风,似母亲温柔的手,拂过皮肤,轻轻拂动被银勾挽起的湖蓝夹银轻纱,阳光落进,擦过那层层的蓝,落在眼底是满目的清爽。 因着夫妇两都不喜布置的繁复,是以正屋只不过几件金柚木的家具错落摆放,宽敞而明亮。 琰华一直在想,该怎么跟妻子说孩子喂养这件事。 一般世家妇不会亲自喂养孩子。 一来是孩子小每天需要数次的喂乳,夜里折腾不益于产妇修养。 二来是高门的女子一向衣着得体,那样敞胸露乳的样子在她们的眼中是极为不雅观的。 三来么,便有男子的缘故在里头了,他门觉得哺乳会让妻子身材走样、容貌折损,会影响他们与妻子的床底间的热情,继而减少嫡出子女的出生。 第二、第三条琰华是不在意的。 哺乳亦或是选择乳母,这都是身为“母亲”可以自由选择的,这是她们的权利,何况是在自己屋子里进行的事情,如何扯到什么雅观不雅观上面去! 再者妻子生育的是属于夫妇两人的骨血,孕期的不适、生产时的危险,都是她们对生命的付出,男子帮不上忙便罢了,若是因妻子生育身材发生了一些变化而没了所谓的热情,只能说明这个男人眼里只有欲,完全没有看到妻子的辛苦! 只有第一条,那才是他比较担心的。 且这一胎虽说有惊无险,到底损耗了元气,琰华希望妻子能好好休养,若是想和孩子培养感情,大可在乳娘为保之后放在身边一起休息,孩子一直闻得到母亲的味道,依然是可以很亲近的。 好在后来发现,奶水不足! 然后太夫人出来当了坏人,悄悄使了福妈妈送了一盏“补汤”来,直接断了那唯一的一点点。 午歇了一会儿,繁漪睁眼就看到丈夫坐在床沿候着,而裹在襁褓里的孩子紧紧倚在她的身边,睡的十分安然,他娇嫩的皮肤尚未褪去红色,粉粉的小脸肉嘟嘟的,胎发乌黑浓密,看着格外精神,粉红的小嘴一努一奴着,时不时要回牵动一下嘴角,两只小小的梨涡像她呢! 不过她还在苦恼:“我明明一直都吃的很好,身体也很好,为什么会没奶?” 琰华只做不知。 一本正经的回答道:“可能是生产的时候伤了元气,你没了力道,自然奶水就很难出来了,所以才需要格外小心的将养着。有两个乳母在,孩子保管是能吃饱的,不要担心。” 繁漪虽有过亲自喂养的这个想法,但没有奶也就没办法了,这个也愁不来的。 孩子吃饱了,在母亲身边躺着玩耍。 满月了的小家伙褪去了皮肤里的红,白白嫩嫩。 剃了胎发的小脑袋圆圆的,像一颗糯米汤圆。 被薄被裹着的小胖胳膊小胖腿动弹不得,只有小脚丫子在里头扭来扭去,大大的眼睛一会儿盯着承尘,一会儿盯着帷幔下悬着的熏球,再看看身侧温暖而香香的母亲,很忙碌的样子,也不知看出了什么明堂,偶尔发出一点点嫩嫩的、好奇而疑惑的“嗯嗯”声,不需要逗也能自己玩的很愉快。 琰华俯身,手指轻轻点了点儿子柔柔的脸颊,软乎乎的,轻轻地道:“睦哥儿,你在看什么呀?” 奶香四溢小东西顺着父亲的声音瞧过去,眨了眨那双夜幕繁星似的眼睛,定定的看着父亲。 琰华眉目里尽是如云的柔软:“这里还满意吗?阿爹阿娘还有睦哥儿的家,你还满意吗?” 小家伙似乎很喜欢听父亲说话,小脖子扭了扭,然后嫣红的小嘴一咧便咯咯的笑开了,两颊的肉肉鼓起,像两只新鲜出炉的小包子。 繁漪尚在月中。 太夫人叮嘱了,坐满了四十天的月子才好。 所以孩子满月了,她还在床上躺着。 原本还说要坐双满月,繁漪吃不消一直躺在床上,又有姜柔这个大夫说情才改的四十日。 太夫人也为心疼她,自然是不能再讨价还价了。 这一个多月虽吃的清淡,但样样精致、营养丰富,如今即便不施粉黛,瞧着气色也有着十分鲜润饱满的红晕。 繁漪侧身倚着一只松软的瑞鹤晴云的迎枕,一把青丝趋走了枯黄,只以一根水红缠金丝的发带松松挽就,垂下的半根私带轻轻的搭着她的肩头,就如她的主人一般温婉柔和。 轻妩的眼帘温柔的低垂着,唇畔是恬美和煦的笑色,就这样看着看着他们父子交流着,不时轻轻细雨,间或有声音自孩儿喉间迸出,清脆响亮。 她忽然觉得鼻间和眼眶有些酸酸的,有热雾如轻纱迷蒙了眼,心底的如意欢喜似二月春光之下的枝头新绽的嫩芽,一星一星的娇嫩。 曾几何时,她以为自己不会拥有他,也不会拥有愉快。 不想还有今日。 她甜蜜的声音有一点点哽咽:“恩~看来还是挺满意的!” 琰华感知到她的欣喜与感动,抓着她微凉的手紧紧按在心口:“阿遥,谢谢你带给我的这一切。” “我以为我不知道该如何做好一个父亲,我一直在忐忑,可当我看到我们的孩子,他这样柔软可爱,我没有办法不去爱他。” 他凝眸于她的眼中有深重的情意,如同冬日里温暖的泉水,将人紧紧包裹:“这一个多月里,我就这样看着他与你躺在一起,看着他一点张开,会跟着我们的声音张望,会信任的依偎在我的怀里,这样的画面我想过无数个,可没有亲眼落在眼底时那么幸福。” “我开始期待他的牙牙学语,期待他的调皮捣蛋,期待他像一只欢快的鸟儿一样围绕在我们身边。那样的画面,每一帧都让我觉得是温暖的,值得期待的。” 仿佛是一个郑重的誓言,他说的格外坚定:“我想我会努力的、成为一个合格的父亲,陪伴他成长,陪他经历顺境逆境,直到属于他人生迈向新征程的那一刻。” 有温热的气息隔着他的衣衫缓缓透出,落在繁漪的掌心,薄薄的衣衫之下有最滚烫的心跳,将所有的定安稳稳传达给她。 她的指点了点他的胸膛,粉红的唇瓣扬起的弧度如柳梢之上的新月,盈满了如水的光晕:“我知道,你一向言出必行。” 窗外晴光湛湛,即便深秋,依然锦绣如画,有别样的华彩绽放。 而琰华便在这样的朝阳花影的摇曳里,将她紧紧的拥在怀中。 小家伙看不到父母了,只能用力昂起脑袋去寻,可他还小稚嫩,昂不起来,便只能焦急的晃动着小脑袋,开始哼哼,叫了一声,洪亮而稚嫩,却有着康健的底蕴。 琰华抬手逗了逗他,小家伙立马安静了。 不过他有点疑惑,为什么乳母要给睦哥儿包成这个样子,粽子似的只露一颗脑袋:“这样裹着他,不会难受吗?” 繁漪也不是很理解,为什么这样绑会对孩子有好处,不过她的语调中还是充满了绵密而充盈的喜悦:“应该不会吧,他在我肚子里的时候不就是团成一团的嘛!” 琰华点了点头,却还是担心小家伙这样会不会觉得不自在:“那他好容易出来了,不应该放松放松的么?” 夫妇两四目相对,新手父母对这些实在是没什么经验:“……” 繁漪眨了眨眼:“那、要不解开,让他活动活动?” 琰华似得了特赦令一样,俯身去解了襁褓。 睦哥儿身上穿的是一件遍地红的杭绸衫子,轻薄而柔软,绝对不会磨到婴儿娇嫩的皮肤,不过这件衣裳除了袖口的几片不是很精致的竹叶之外,没有太多的绣纹,因为这件是他绣工很差的表姑姜柔亲手做的。 据说连凤梧都没穿上过姜柔做的衣裳呢! 瞧,多受宠爱。 小手小脚得了自由,欢快的挥舞起来,衣袖滑落一截,露出他藕节似的小胖胳膊,短短肉肉的手手一抓一抓,正好住住了父亲肩头垂下青珀色发带,有力的拽啊拽。 琰华便侧着身,由着他抓着玩:“才这么大点儿,他懂手里玩着东西了?” 繁漪也觉得神奇:“大约、是下意识的动作吧!” 小婴儿便是吃了睡,睡了吃,玩了一会子睦哥儿便开始打哈欠,也不用哄,轻轻拍着他圆滚滚的小肚肚,哄着他入睡。 时光清澈,如水流淌。 新年的脚步靠近,街上叫卖年货的声响格外高扬而喜庆。 长春传来消息,雍亲王病逝了。 繁漪记得,前世里雍亲王就是在崇州那位举事前薨逝的。 那时候她还是鬼,隐约听了一些,大约是长公主下的手。 是发现了也有他的影子在里头吧? 但是,人死灯灭。 皇帝也会看在长公主的面子上不在追究雍亲王府的人了,大不了多派些眼线盯住了雍王府的人,再不济,斩草除根悄悄抹了雍亲王子嗣的脖子也就是了。 繁漪看向丈夫,目光绵绵似春日里的雨丝,带着温柔的暖意:“听姜柔说徐宴表妹去云南了?” 琰华微微一笑:“说是云南王府要送质子进京,老王爷便来信与为国巩固定了世孙与表妹的婚事,她不肯,吵着要去退婚。” 繁漪收拾着孩子的小衣服小娃子,点了点头:“身后有尾巴?” 琰华看妻子一直侧着身,便伸手给她揉着腰肢儿:“自然是有的,不过……不打紧,都在意料中的。” 繁漪看了眼屋外冬日晴光落进,明朗而开阔:“新年了,大约还会有一场新的热闹吧!” 琰华深深看了妻子一眼,缓缓一笑:“那我们就好好看一看这场热闹。” 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