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官膳》 第一章 少年奇才 晚清寒冬,政局如同狂风骤雨接踵而至,这个曾经万国来仪辉煌一时的皇家王朝岌岌可危。 八国联军坚船利炮打开国门,诸多列强正在觊觎神州大地这片美丽富饶的沃土,街道上随处可见浑身生肉味的洋人。 起初,万千民众愚昧朴实,坚信大清国运持久绵长,韧性十足,无不期盼着再来一次大清中兴。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内忧外患下,人们似乎不太重视头顶的大辫子了,铮亮的脑门打理不及时,走路再也没有了以前的昂首挺胸,看起来不伦不类,这从某个层面上折射出一个朝代衰败的现状。 总之,一代大清帝国,大势已去。 少年郑礼信坐在前往哈尔滨的火车上。 火车这个闷闷响的巨无霸带来的新鲜感很快消失,除了外面魔鬼般呼啸风雪夹击,车上两个洋人乘警盯上了他。 弱冠之年的他出身大茶商家族,大脑袋小眼睛,相貌俊朗,伶牙俐齿,衣着普通,混迹在乘客中毫不起眼,却是个北京城小有名气的人物。 他小小年纪在东华门开起了臻味居酒楼,抓住了王公大臣上朝下朝吃早饭的商机,一时间火爆无比,再就是一着不慎得罪了权势滔天的大太监小德张,替不懂事的伙计吃了哑巴亏,在北京城混不下去了。 这次去刚开埠的哈尔滨“闯关东”就是要躲避灾难,继续研究美食美味。刚刚,两个洋乘警巡查时察觉他辫子是假的,上来一顿盘查,激灵的他掏出了各位王公贝勒的名帖、手札一顿炫耀,躲过一劫。 列车像在冰河中艰难跋涉,透过厚厚冰层的窗户,满眼尽是寒气逼人的雪地,快到老香坊火车站时,车速减慢,说是前面出现了大雪堆。 “过来,统统过来,你们这些人必须在这里下车,减轻列车的负担,怎么到达城里,自己去选择吧,祈祷吧,但愿你们没碰到老虎豹子,不被冻死。”洋乘警站在了车门口,把一群乘客逼到了车厢门口,面目狰狞地叫他们下去。 下面隐约能看到一个大雪坑,刺骨寒风吹在脸上刀割一般,一群人被莫名地推了下去。 郑礼信一个劲念叨着自己属猫的有九条命死不了,不知道谁的手先是抓住了他衣服,送了下,又死死抓住了,活生生把他拽了下去。 眼前一黑,他脑子晕晕的,身体悬空掉下去,耳边响起一阵阵杂乱声音…… 不一会,他醒了,慢慢看清了周围的情况,直径十几米的大雪坑里,掉下来了十几个人,不知道洋乘警是不是故意的,这些人大都是年轻力壮的男人。 雪坑三四米深,风雪像拧了劲的发条,发出诡异、惊恐的声音,叫人觉得这将是生命的终结地。 “唉,是不是你小子惹的祸……咳咳……”一个戴眼镜的青年逼问着郑礼信,一边问一边冻得咳嗽起来。 刚才坠落的时候,他俩紧挨着,郑礼信出于本能,落地时使劲挣扎了下,所以落下来得快,“眼镜”男砸在他肩膀上,这会肩膀疼得要命,这家伙竟然丝毫不领情。 “眼镜”男似乎想起了富人高于一等的观念,猛然敲了郑礼信一拳头,口气不善地说:“本少爷邓耀祖,是……” “洋人,我操你八辈祖宗,你给我下来……”郑礼信恼羞成怒,站直了身体,向着雪坑上面怒骂不止。 连小德张他都敢得罪,京城有权有势的人多了去了,大都守规矩,至少不敢大白天杀人越货。 再看其他人,全都蜷缩在角落里,一脸木然,虽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但都预感不妙,全都是一副大祸临头的模样。 没人回答郑礼信,连反对声都没有,随着一声声清脆的鸣笛声,火车缓缓启动,像是无情的怪兽,毫不在乎这群被遗弃的人,向着前方缓缓而去。 火车巨大的声音刺激着耳膜,叫人觉得绝望无比。 雪坑四周陡峭,郑礼信目睹着四五米高的墙壁,伸手就去摸,问后面的邓耀祖:“邓耀祖,这名还行,你父母有点文化,想叫你光宗耀祖,对了,你眼镜没了,成睁眼瞎了,看不到东西怎么办。” 透过厚厚的积雪,他摸到了里面坚硬的冷冻层,拔拔得手针刺一般,缩回时只觉得什么东西一拽,再看手指,活生生被拽掉几块肉皮,殷红的血流了下来。 “傻子,没来过关外啊,快把手放怀里,省得手指头冻掉了。”邓耀祖鄙夷地骂着他,顺嘴嘲讽起来:“你小子记性不错,记住本少爷全名了。” 郑礼信爱美食开酒楼,记菜谱记客人点什么菜,练得就是过目不忘,听了就能记住,就算在这种危险境地里同样如此。 听了他的话,郑礼信把血淋淋的手掌塞到怀里,抬头看向周围的人。 “从这里到哈尔滨多远?咱得赶紧上去,在这地方夜长梦多,来,咱俩人搭肩,先上去的伐树,烧火,用木头杆子把剩下的人都拽上去,邓少爷,我看这样行。”郑礼信说了想法。 “你,你,捂上耳朵,再不捂上也得冻掉了,多少人冻死在半路了,到了开春才看清模样,这地方冻死个人比冻死条狗容易得多。”邓耀祖刚探着脑袋听上面动静,马上呵斥起来。 郑礼信衣衫单薄,以前开酒楼宰杀家禽多,母亲信佛,家里人穿衣服谁也不穿皮毛的,怕得报应。加上逃生仓促,套上一身棉衣就出门了。 就他这些衣服,在滴水成冰的关外,待上半个多小时就冻透了,何况饿得饥肠辘辘,这会就想倒地酣睡。 捂上了耳朵,眼看着几个年轻人搭好了人梯,他试了几下,瞪着别人肩膀要上去时,余光见旁边有人神色警觉,也来不及多问,试着就朝上爬。 他哪里知道,上面雪地里一队骑兵悄然而至,叮叮当当的声音不小,就他没听见。 才刚露出半个身子,风雪交加,他异常兴奋,张嘴就要喊些什么。几米外,一群高大的身影矗在那里,这么仰视看去,一个个杀气腾腾。 来不及想邓耀祖是不是故意坏他,他硬着头皮张嘴就向对面的人求助,眼前影子一闪,空中一个黑亮的东西闪过来,有人一脚把他揣了下去。 郑礼信摔在了地上,落地的瞬间脱口而出念叨着:“三寸气在绝不罢手称臣。” 这话是他听哪个说书人讲的,听了几次,牢牢记住了,成了挂在嘴边的口头禅。 “白毛匪……”邓耀祖失声道。上面是群白毛子,人人挎枪,骑高头大马,身穿御寒大氅,独眼龙头头尤里科夫挥舞着马鞭,生硬地训道:“关里来的中国人,本长官告诉你们,你们都是无比荣幸的,教堂里的教父预知你们的到来,派我来带走你们,会把你们送到各家商行、工厂、工地,甚至会有面包师、汽车司机的岗位等着你们,只要不懒惰,好好努力,会赚到很多钞票。” “都听着点,他们应该是招工的,别害怕,哈尔滨城里有很多洋人开的商行、店铺、工厂、船厂,只要好好干,薪水是少不了的……”邓耀祖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了眼镜,不时用手扶一下,似乎是在炫耀知识分子身份。 “你姥姥的,心眼忒多了,他跳下来的时候把眼镜藏起来了,拿捏不准的事叫我上去。”满脸冰霜的郑礼信悄声发起了牢骚。 眼见他们不跟着走,独眼龙自称叫尤里科夫,不光拥有大量企业,还有一支庞大的军队,队伍里有酒喝有饭吃,哈尔滨什么好东西都可以白白拿走。 “那不是土匪吗?说得冠冕堂皇的。”郑礼信脑海中一下子浮现出了这个想法,再看那些家伙,枪身黑皴皴的,白色皮肤黑红黑红的,拿枪的姿势、特有的面孔,给人感觉都是行伍出身,绝非善类。 雪坑里,人都站在这,呆呆地看着上面的人,一个大个子青年站在前面,不时擦着鼻子,此人后背魁梧,面孔憨厚,一双棉手套满是补丁,看样是个出大力的人。 “国人之弊病,无利不起早,洋人亦是如此,古人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发送宁古塔的路上流人流寇多,何不观察观察再做决断。”落难人群里,有个蓬头垢面的人文绉绉地说。郑礼信扭头盯了他一眼,这人赶紧缩了缩身子,唯恐郑礼信把他推出去了。 “老爷,大人,我们……”大个子说话了,看样是想打问下跟他们走还有什么好条件。 枪响了,子弹打在雪墙上噗噗响。震耳欲聋的声音刚过,大个子他们作鸟兽散,求饶的声音此起彼伏。 尤里科夫眼见这些人吓得面如土色,直言要带这些人走,愿意走的跟着走,顽固不化的留在这里冻死,或者叫野兽撕扯吃。 人群一顿骚动,大部分人硬着头皮跟着走,郑礼信拽了拽邓耀祖,小声急切地嘀咕着。 大个子他们被拽上去了,几个匪兵叫他俩时,郑礼信拽着邓耀祖,指着他,急中生智地喊道:“他有麻风病,一动身上就掉皮,我陪着他看病来了,你们那有医生吗?” 匪兵枪口朝前探了探,邓耀祖怕死,赶紧推了推郑礼信,揭发了这家伙也有病:“长官,他这一路上发烧,可能是鼠疫,是老鼠传染的病……” “我就是叫耗子咬了,浑身发痒,咳嗦好几天了,吃什么药都不管用,估计再治几天就好了。”郑礼信顺着他的话瞎编,俩人争吵了起来。 白俄匪兵对他俩得了什么病不感兴趣,却知道沙俄前些年闹过很多回传染病,死了不少人,不停地有人倒在地上,尸体扔在了郊外,上级通知封锁消息,不能外传。 他俩躲在墙脚处,听着上面的动静,战战兢兢的。 不一会,地面上先传出了有人抢夺东西的声音,接着就是殴打的动静,郑礼信听到了那个大个子河南人的口音,惨叫声不止,悄声说:“挨打了,揍得不轻。” 听着暴力者占上风的嘈杂声渐渐远去,老天爷像个荒诞的魔头,风雪越来越大,几米外都看不清东西。 他俩消停了不长时间,开始担心得困死在这地方了,高高的雪坑,陡峭的墙壁,就凭俩人的实力,很难上去。 第二章 中国大街 最关键的是他们耗费体力严重,这会算来已经很长时间没进食了,郑礼信昨晚在极寒中冻了一夜,浑身发酸,手脚无力。 “靠在墙根待会,冰天雪地的地方野兽多,遇上了谁也跑不了。”邓耀祖建议先休息会。 他这么想没错,谁知道那些白俄人是不是走远了,何况林子里常有大型动物出没。谁都知道危险并没有过去。 大白天风雪交加,天昏地暗,如同夜晚一般,这种场景超出了郑礼信的想象,他靠在墙边缩着身子休息,想着怎么逃出去。 “小子,你叫什么?告诉本少爷一声。”邓耀祖眼珠子叽里咕噜转着,才想起来问他叫什么名字。 “小九子,以前在饭店干活,吃劳金的。”郑礼信随口编道。 吃劳金是长工的代名词,邓耀祖这些年满嘴东洋话,想了想才明白什么意思。 饥寒交迫,俩人想到了吃的。 邓耀祖问:“小什么了,一路上你怎么过来的?二车厢挑头闹事的那人是你吧!” 想起了昨晚车上的风波,他猜出来那事可能是郑礼信这小子干的。 郑礼信揉着肚子,吧嗒着干涩的嘴巴: “他娘的,洋乘警欺负人,知道我是厨子,想请我去餐车露几手,不给钱,还骂咧咧的,小爷我不伺候,对了,我大名叫郑礼信。” 他显摆完了在车上挨冻时练功夫的事,感觉再不活动真得冻死了,开始练起了拳脚功夫。 他练的是形意拳。 形意拳中有种崩拳,俗话说半个崩拳打天下。 这套内家拳要是得了心法,加以时日练习,两拳打爆沙袋没问题,可惜他只学了皮毛,尚为未得精髓。 这会认真练起来,御寒效果倒还不错。 他摆开拳架,气沉丹田,一步一动,煞有其事,风雪笼罩着全身,沉闷的声音传得很远。 邓耀祖蜷缩在墙脚,扭着头,掏出长条形面包,试了试,早冻成了冰硬了,咬不动,好在带了个洋酒壶,费力地拧盖盖子,闻了闻,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 胃里火辣辣的,感觉没那么冷了,他招呼起了郑礼信:“小九子,过来,我有吃的。” 这雪坑里积雪快一米深了,别无他物,酒和面包成了救命的东西了,要是不吃不喝,再待下去,很快就得冻死。 一手酒壶,一手拿着面包,邓耀祖说酒没了,面包冻得跟石头似得,也没法吃。 俩人对着坚硬的面包研究起来,觉得砸都砸不开,邓耀祖憋着热乎乎的酒气,省得叫郑礼信发现了,他商量说:“小九子,要想吃,你尿尿浇面包吧。” 一想他说的,郑礼信胃里一抽抽,恶心的差点吐出来。 见他犹豫,邓耀祖煽风点火地说:“就这你还想闯哈尔滨呢,那是冒险家乐园,什么人都有!这点苦都吃不了,赶紧打道回府吧,不过这会就算你想回去,也出不了这个坑了。” 知道他心眼多,郑礼信防备着,却也没把他当成坏人,这些话自然听进去了,朝着南北两个方向看看,眉头紧皱,终于下了决心,慢慢解裤子…… 寒风中,热乎乎的尿液把面包化开了点,郑礼信顾不上了骚臭了,拿起热乎的面包就啃:“邓少爷,一会你也吃吧。” 他吃了一会,邓耀祖接了过去咬着,心里自我安慰起来:“骚的他啃了,里面的没骚味,不太硬了,能咬动。” 他贪便宜地吃着,郑礼信丝毫没注意这一点,开始研究怎么上去了。 白毛匪带上去大个子他们的时候,是用木头拽的人,现在木头断成了两截,散落在雪堆上,伸到上面不够长。 但可以接起来,搭在墙上,借着力能爬上去,需要同伴帮把手。 “我先来,我在关外长大的,从小喜欢滑单腿驴和木滑板,知道怎么用劲,你搭把手。”邓耀祖“自告奋勇”地要上去。 “小子,上面要藏着人呢,小心他们一枪崩了你。”郑礼信吓唬他说。 他知道这小子要先上去了,没准一溜烟跑了,人家是当地人肯定知道家的方向。 俩人终于费劲地出了雪坑。 站在雪地上遥望四方,整个世界似乎都被暴风雪笼盖着,隐约能看到周围一望无际的山林、大河,朝北看去,模糊看到了一些村落。 二人相互搀扶着向着北面走去,到了一个叫什么酒坊屯的地方,终于遇到了人,打听了下,这里距离田家烧锅还有四五里地。 火车站在田家烧锅那附近。 他俩商量了下,决定出高价雇个牛车去火车站。 “去,把酒壶里灌满热水,咱抱着暖和,还能喝。”邓耀祖支着他去村民家要热水。 郑礼信丝毫没质疑,牛车那邓少爷已经付钱了不说,这一路走来,他俩相互鼓励,少爷还邀请他先住在自己家中。 当他从村民家里出来时,却见北面路上一架牛车正拼命前行,车夫抡着鞭子…… 熬到现在,不远处他们刚刚走过的路可以作证。 那一道道深深的脚印,雪没过膝盖,走在上面比负重前行还累。 他早已经没有了追赶的力气,蹲在地上抱怨不止。 “喂,少年,少年,别灰心,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凡事三思后行,当时要是第一波从坑里上来,可能就没命了。”旁边柴火垛里,有人大声地劝告。 这人慢吞吞走出来,拍打掉了身上的草屑,热情地冲他招手。 看了他几眼才认出来,这人在雪坑里提醒过众人别上当,他一脸八字胡,背着褡裢,一副落魄文人模样。 郑礼信抹了把脸上的雪问:“您,您是教书先生?” “本人诸葛良佐,诸葛孔明后人,虽是分支,却也算名门之后,夫君子云静以修身…… 这天太冷了,咱说志当存高远吧,关里不好混,老夫几次科举之后,因不擅长八股热衷风水堪舆,明,明……”中年人自称诸葛良佐,说起话来一套套的,要不是寒风凛冽,冻得要死,他不知道得白活多久。 “名落孙山,待秋闱盼恩科,这种客套话听多了,就是没考中,别灰心,不说志当存高远嘛,咱直奔龙兴之地哈尔滨,没准你扭转乾坤,时来运转,捡个官当当。”郑礼信正恼火呢,讨厌这种话痨,却有点尊重这个同样有勇气闯关东的人。 俩人躲在村民仓房里熬过了一夜,大清早,一起挣扎着向田家烧锅方向走去:汗水泪水划过脸颊,刺骨的寒风敲打着耳膜…… 两天后,一个肩上挂着野鸡的少年出现在了田家烧锅火车站,他顺着火车站向中国大街走去。 田家烧锅火车站人来人往,有钱的主不少,诸葛良佐留在了车站广场,掏出太极八卦图、罗盘,就地干起了算命的老本行。 前往中国大街的路上,郑礼信吃尽了苦头,也多少摸索了些经验,遇到人刁难不光不害怕,反倒是大胆地问人家中东铁路局怎么走,自己奉命给他们当官的送信,谁也不能拦着。 小家伙靠着见人说人话,狐假虎威吓唬人,终于到了中国大街,也就是现在的中央大街。 中国大街人气爆棚,各国商贾云集,店铺林立,一派繁华景象。 见识了邓耀祖的狡猾贪婪和诸葛良佐的老谋深算,郑礼信不敢轻易相信人了,来的时候顺手打了几只野鸡、兔子,收获不小。 到了秦家岗明哲大街附近,在一处叫亨通贵宾楼酒店门口,老远闻着里面味道就觉得对方手艺不行,做肉类东西,醋味先出来了。 这种饭菜真是白瞎了原料,试着和人家说了下,商量说自己可以帮忙切小料,打下手,少给点工钱就行。 对方虚伪地笑着进了屋,过了一会,毫无征兆地,一条恶狗冲了出来,弄的郑礼信撒丫子就跑。 这会,他站在灯火通明的建筑物旁,看着几处欧式酒楼人声鼎沸的热闹场景,有点心潮澎湃: “郑小九一定要在这里干出名堂来,别人行,我也行,谁都是两个肩膀顶个脑袋,没三头六臂,不是财神爷家亲戚,不是天生的贵种……” 这条大街正见证着一个国际大都会的日新月异。 连接欧亚大陆的中东铁路正在东北地区巨龙般延伸。 哈尔滨是这条中央枢纽的中心,顺着铁路而来的有十几个国家政客、商贾,也不乏艺人、学者、苦力。 傍晚时分,郑礼信溜达了几圈就找到机会了,这次他决定不求助于任何人,自己开干。 为了凑本钱,他先是把随身带的什么王公大臣的手札送到当铺当了,拿着钱开始筹备露天餐馆,也就是练摊。 当初能在东华门大街弄起酒楼,说明他分析客源和人流量没问题。 买肉太贵,就用道上逮的野鸡野兔,买来二手铁锅等餐具,订好木头架子,找了处高岗,看了眼旁边宽大的下水道口子,连排放污水垃圾都没问题。 中国大街长长的街道,两旁遍是折衷主意风格欧式建筑,上面盖有巨大的洋葱穹顶,坚固结实,洋气十足。 不远处,电唱机放着温馨浪漫的异国乐曲,虽然听不懂,那种感觉叫人心情舒畅。 他踩了踩旁边的排水口,口子很大,深不可测。中国大街所在的泊头区正建火车站,需要源源不断给站内停放的火车加水。 地下的水道应该是通向江边水站的。 他忙乎了会,准备好了食材,找来了松枝,砍了松明子点燃,放在下风口,照得周围明亮亮的,气氛一下就上来了。 雪小了,雪花诗意般洒落,很美,很壮观,似乎在给郑礼信这个外来少年一点希望。 昏暗的灯光下,大街上人来人往,车流穿梭,各种面孔的洋人坐在马车上人力车上,戴着厚厚的貂皮帽子,全然是绅士贵妇模样。 还没开始营业,他就有点喜欢上这条大街了,或许是当地人热衷介绍自豪的东西,几个路人三言两语吹牛似的介绍,就听差不多了。 第三章 质疑不断 一千多米长的中国大街,是俄国某着名建筑大师设计的,长条形“面包”石铺成,石头嵌入泥土一米多深,凹凸不平,错落有致,无论是车子还是人走在上面,有种说不出的爽感。 他擅长的菜肴很多,但眼前条件简陋到了极点,连最起码的调料都没有。 要是材料充沛,有帮手,他弄一顿满汉全席都不成问题。 他熟悉宫廷皇室、朝廷大员的口味,又知晓老百姓爱吃什么,上得庙堂混得江湖,想好了就干,马上就决定做焦炒肉片。 他一个毛头小子在路边空地上忙乎,一开始连看的人都没有,或许是把他当成了叫花子流浪汉,懒得看一眼。 郑礼信不信邪,先来了一锅试验品。 大繁至简,就地取材,他用的肉是野鸡野兔肉,收拾好,切成片,片切的薄如白纸,大小均匀,最后几片小的,手法灵动,切成了精美的图案。 肉片在滚烫的热油中发出清脆刺耳的声音时,他心情好极了,手里举着加了木把的铁片铲子…… 这地方在上风口,距离亨通贵宾楼不远,他赌气地朝那扫了一眼,嘟囔说:“他奶奶的,你们食材不新鲜,火候不行,做菜讲究的就是食材新鲜和火候精准,佐料不能乱用,火候最关键,差一眨眼功夫都不行。” 他翻炒肉片时简直就是幻影手,两手配合,掂得破锅几乎变成了一片光影,肉片时而在空中飞转,时而在锅里融合味道,玩得很过瘾。 菜做好了,他满脸信息地看着自己的作品:橙黄、坚硬、近乎晶莹剔透。 “嘿嘿,你,你,你忙乎,忙乎什么呢?这地方开春才有出摊的。”香味弥漫,终于来人了,一个黑瘦小子凑到他跟前结结巴巴地问。 刚才亨通贵宾楼的人出来赶他时,郑礼信见过他,他站在不远处墙脚那,挥舞着棍子,催着快跑,省得叫狗咬了。 “叫花子,走远点,别耽误我做生意。”郑礼信赶着他走,说的还算客气。 他需要顾客捧场,可一道拿手的美味做好了,眼看着路上人来人往的,根本没人过来。 “亨通老板认识当官的多,时不常就宴请官员,饭店里经常卖死猪死马肉,我见过,病死的马埋三天了,他叫人挖出来,放上盐巴腌好了做菜,卖高价,心眼黑,厨子干活不卖力气……”叫花子讨好地介绍着。 嘴里说着,他贪婪地瞅着锅里的东西,锅旁边放着几个小瓷碗,破破烂烂,刷的算干净。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身就跑,不一会回来了,拿着一沓子东西过来了,是牛皮纸包装袋,嘿嘿笑了起来:“哥,我十二(岁),我管你叫哥,这是‘借’来的,洋货铺的,他家的人见了就打我,这算赔我的。” 郑礼信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却讨厌鸡鸣狗盗,要是放在往常必定果断拒绝这种偷来的东西,可眼见着叫花子浑身脏兮兮的,还好心帮自己,怎么怪罪人家,无奈地交代了句:“花子,记着点,以后有了就还给人家,来,你尝尝……” 他把焦炒肉片盛出来几块,有些心疼地递给了他。 叫花子放进嘴里,吧嗒了几下子嘴,活生生把肉片吞下去了,疑惑地问:“哥,哥,哥,那个……我……” “噗,你想说饿极了,没嚼就咽了是不是?来,再给几块,前两天我比你还饿,差点没饿死。”郑礼信噗嗤乐了,一半觉得好笑,一半是心酸,回想起了在雪坑里吃尿泡面包的事。 他顺嘴说自己吃过尿了尿的面包,叫花子朝前一探头:“哥,我到处要饭,什么人都碰到过,最狠心的是亨通酒楼家,有回嚯嚯我,说给饭吃行,先把他儿子屙的屎吃两口……” 郑礼信心里有些沉重,默念着戏园子里经常听的台词:“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小子,你比我不还容易。” 知道他是北京城来的,叫花子一脸天真无邪地笑着:“我姓张,父母早死了,出生就是孤儿,瞎子大爷给我取的名,说我是个要饭的,张嘴就想着去哪弄吃的,大名叫张饭,小名狗剩。” “什么狗屁名,以后咱改,我爹也没考中秀才,不照样开茶行当老板,扎在王爷老爷堆里混,小爷我……”郑礼信不信这个,想说自己辉煌过,可看看眼前的窘境,几乎和叫花子狗剩一样,就没说下去。 说了“咱以后改”,无形中拉近了俩人的距离。 眼看着狗剩子一脸渴望,他满是怀疑地说:“狗剩,我做得这么难吃?” “不难吃,不难吃!好吃着呢,从来没吃过,我寻思说不好吃,你还能给我尝尝。”狗剩说了实话。 郑礼信又爽快地给了他几块,无奈道:“小子,我十四岁,咱俩岁数差不多,老家我回不去了,指望在这里干点什么,实在不行我就去饭店吃劳金卖手艺,今天真不能叫你吃饱了,准备的东西就够做五六锅的。” 他脸上泛起了淡淡的愁容。 在这个年代,老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中,吃不饱穿不暖,缺医少药,寿命普遍不长,男人往往十六七岁就结婚生子,顶门过日子了。 他虽然还没到那个年龄,却也表现得成熟老练,异于常人。 狗剩抖了抖衣服,敲了敲打狗棍,棍子在地上当当响,仿佛像他激动的心。 不知想到了什么,这家伙闪身跑向了人群。 郑礼信把手放在炉火上烤着,眼看着偶尔有人朝这里看看,可惜都转身走了,周围一些出摊的和他一样,生意惨淡,少有人问津。 那些人卖的是坚果、糖葫芦之类的东西,还有女人用的镜子、雪花膏、洋胰子。 这些东西成本低,总会有人买,比他强多了。 像他弄的美食,在这种地方有些不伦不类,穷人吃不起,看都不看,富人就餐去酒楼酒馆,不屑于此。 “出师不利,选错了地方,今天算完了,一会得找个地方住,要能找到饭馆更好,和厨子混,大家都同行,交流起来方便,没准有人能看好我手艺,雇我上灶。”时间一点点过去,他信心耗尽,开始研究退路了。 他想要是找不到那种地方,很可能就和狗剩那些人一样,找个门房、柴火垛躲过寒冷的一夜了。 眼看堆积的柴火用掉不少了,他越来越急,盘算着这些烧了就没有了,肉质食材冻的有些发硬,估计一会就冻实用不了了。 恰在此时,有人来了。是两个十七八岁的青年,到了跟前,他们嚷着:“让开点,摆个牌子。” “摆什么啊,我在这做生意呢。”郑礼信装着胆子说。 “广告啊,没听说过啊,新开的电影院要放洋电影,大家伙都盼着这事呢,到时候比得比过年热闹,下个月就放……”有人回答。 至于什么电影院,在什么地方他俩也不说,放下广告牌就走,神神秘秘的。 广告牌立在了那里,上面印着性感时尚的异国女郎和一些大场景的画面,写着下个月某日,俄国达西亚电影院开张营业…… 这算是全国第一批电影院了,大部分人光听说过还没看过电影,广告牌先印出来了,绝对是新鲜玩意。 “这是什么鬼地方,没捧场的,还来抢地盘的了,他奶奶的……”郑礼信暴脾气上来了,搓着手,准备把该死的牌子挪走。 围观广告牌的人越来越多,什么样的人都有,聚在广告牌跟前,欣赏着上面颇有吸引力的画面。 这场景如同正常人偶遇怪兽一样,尽管他们比内地人早接触了不少外国新鲜玩意,这次同样满眼新奇。 眼见着人越来越多,郑礼信干生气也没办法,嘟囔了几声,马上被这些人讨论声掩盖了。 “卖什么玩意的?不是变魔术卖爆米花的吧,来,弄点,尝尝。”就在他越来越失望时,俩青年凑了过来,口气不善,看样要吃白食。 从衣着上看,他穿着棉袍,发辫松散,不像好人。 郑礼信本来想严词拒绝的,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晚,心一横,就算给人吃了也比扔了强。 一个大个子粗俗地抓起一块肉,扔到了嘴里,脸色不屑,正要吞咽,一下子停住了。 黑暗中没人注意他什么表情,慢慢嚼着,似乎在怀疑,似乎在品味。过了一会,他冲着郑礼信招了招手,惊讶地问:“小子,你做的?” 郑礼信没说话,点了点头,默认了。 旁边的小个子,冲着大个子举了举大拇指,对郑礼信责难说:“混蛋东西,我大‘鲶鱼嘴’哥口味刁,在中国大街想吃什么就吃什么,高兴了赏俩钱,味道不对了,不砸你锅不错了,瞅什么瞅。” 转头,他讨好地问:“大鲶鱼,不咋样吧?我就说吧,这小子一看就外来的,野路子,不懂规矩,撵走!撵走!走前赏他两个大耳光。” 大个子似乎没听到他说什么,随口敷衍地说:“对,撵走。” 第四章 食神驾到 小个子捏了捏拳头,瞅着铁锅,随手拿起了劈柴,一脸泼皮相,眼瞅着就要砸摊子,大个子神色见此,似乎有些忘乎所以然,表情正在发生急剧变化,失语道:“小子,再,再来点。” 抓起几块肉,快到嘴边了,他有些舍不得了,轻轻地放进去一半,慢慢咬着,忽然有些惊呼地说: “怎么有音乐的动静呢?谁家没做出这种感觉,不沾牙,清脆清爽,酸爽味突出,就跟小精灵似得,不停地刺激舌头,好像,好像正在放美妙的音乐。” 见他有些着魔,小个子愣住了,扭头提高声音问:“说什么呢,是不是很难吃?” “对,对……”大个子依旧沉浸在品味中,他敷衍地说着,又朝嘴里轻放了一块,这次嚼得快了,很过瘾的样子,又嘀咕上了:“咱平日就爱各家店里特色菜肴,嘴大吃四方,就没吃过这种的,他是不是放大烟葫芦了?” 虽是这么说,大个子疑惑的脸上时而好奇,时而惊喜,全然把小个子看傻了。 “大哥,你吃独食,不仗义,难吃我也试试,什么好吃的还能唱歌,中邪了吧你。”小个子看出门道了,凑到跟前,抓走两片肉片,肉片还带着胡萝卜丝、干香菜等配料,躲到了一边,耐心品尝起来。 他俩碰上了绝味美食,沉醉其中,一言一语的,周围不少人看过来,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这肉片真能唱歌,酸甜清脆清爽,味道……”小个子几乎惊叫起来了,他从肉片里品到了一种神奇的滋味。 人群涌上来了,顾不上看电影院广告了,纷纷瞄准了这里。 有熟悉他俩的,老远说:“这不是整天在各家饭馆混吃混喝的鲶鱼嘴哥俩吗。” 他俩一高一矮,共同特征是嘴巴比常人的宽大。 据说这种人天生爱好美食,嘴大吃四方,整天琢磨吃的。 鲶鱼嘴大个子这会痞子劲上来了,伸开双手拦住了人群,大言不惭地说:“先来后到啊,想吃得守规矩,这生意是我朋友干的……” “大哥,他在皇宫干过。”小个子刚问了郑礼信,赶紧大声补充。 “对,这位是皇宫来的御厨,平时伺候皇帝爷的,有句话叫什么了……”听说郑礼信是皇宫来的,这家伙难免激动,想用句什么诗词炫耀下,一紧张,卡壳了。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郑礼信在天桥下听书听多了,张嘴就来。 “对,旧时王谢堂前燕,皇帝爷御厨下凡间,排队,排队,一个个来,准备好钱,谁乱了规矩,不光叫他吃不上,我还打断他腿。”大“鲶鱼嘴”耀武扬威地安排上了。 “两位,小的初来乍到,你们没少帮忙,这些送给你们吃,钱我不要了。”郑礼信站在他俩后面诚心地说。 他平日看不惯这种浑身痞气的人,眼下人家毕竟帮了忙,招徕这么多人,就想给免单了。 “别介,捧场就捧到底,吃货、老饕也有行业规矩,钱我俩照付,但得先吃。”大个子“鲶鱼嘴”说话客气了不少。 按说来的都是客,不能叫他们吃独食,郑礼信思忖了几秒钟就改主意了,心里一阵惊喜:“焦炒肉片靠的是色泽金黄,口感酸甜,越新鲜越好,最好出锅就入嘴,这叫人等菜……” 打定了主意,他同意了两个“鲶鱼嘴”的想法,把剩下的给他们吃,开始慢悠悠准备食材,要做第二锅第三锅。 懂得食客心理是大厨必备素质,明知道这道菜好吃,等得时间越长,越有期待感,要是再饿点,吃什么味道都好。 再有就是两个饕餮客边吃边点评,不知道勾起了多少人肚子里的馋虫,一开始都眼巴巴地看着好吃的进了他们嘴里,再后来有人闹意见喊话了。 恰到好处时,郑礼信加了把火,在熊熊火光中放入油,眸子里精光一闪 ,感觉到火候了。这种火候仅有一两秒钟光景,丝毫不能错过,适时放入食料,肉片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今天特殊,好东西不能可着一个人来,既然捧场,都有份,一人来一点……”大“鲶鱼嘴”宣布道。 小个子帮着快速切起了做好的肉片,一人一丁点,放在牛皮纸袋里,一边收钱一边送出去。 郑礼信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两个老饕歪打正着地帮着忙,效果更好。 如要是每人管够,效果未必能这样。 这是人吃东西的普遍心理,想吃吃不到的,吃不够的才觉得好。 “这事肯定是叫花子干的,狗剩,你帮了我,小子,好吃的我给你留着,今天开张顺利,没想到是这个结果!”眼看着场面火爆,郑礼信目光从贪吃的食客那里收回来,四处看看,想看看狗剩子在什么地方。 这会,狗剩子躲在黑影处,靠在墙上,无声地笑着:“小北京,以前谁能看上我这种臭叫花子!我都不如一条狗,狗给人看家有饭吃,我冻死在路上都没人管,就你不嫌弃我,高看我一眼,拿我当人看,狗剩子不是傻子,有恩报恩。” 郑礼信心情越来越好,忙得身上出了微汗,尽管这样也要照顾好所有人的情绪,就在这时,有人装着胆子凑到他跟前,厚着脸皮问:“老板,能给点吃的吗?” 这人十几岁模样,干瘦干瘦的,穿着破棉袄,大冬天的能闻到一股子发霉味道。 没等他说话,对方可怜巴巴地说:“……码头扛活的,天太冷好几天没活干了……还有吗?” 说着,他有所忌惮地看看周围的人,唯恐再有人过来讨要吃的,郑礼信的买卖刚有起色,东西全卖光了,就是拿着钱也没有了,他这种厚脸皮讨饭自然心虚。 “这回没了,下次早点来,我不忙你就找我,边角废料够你吃的,这个,拿着快走。”郑礼信听说他叫徐天义,顺手把一堆油渣子拢好,放进牛皮纸里,避开了别人目光,叫他拿走。 油锅里滚烫,油渣子刚捞出来,亮晶晶的,热着呢,郑礼信怕别人嫉妒,烫的手通红,东西递给他的瞬间,疼得甩着手掌。 他原先想好了,要是运气好,赚回本钱,再剩下点,就够几天花销的了,没想到喜从天降,钱没少赚不说,人气爆满。 他从电影院广告牌上受到启发,没忘了广告自己,说自己在皇宫里干过御厨,来这地方探亲的,能做很多好吃的,绝对是平民百姓没吃过的,最近会在中国大街继续出摊,以后去什么地方了,早早地通知这些捧场的人。 “各位,各位,大晚上吃肉食,舒服长肉,记着喝点清茶解解腻,可以喝花茶,喝乌龙茶更好,等天热点,我郑礼信免费送茶, 大碗茶,都管够,还有,凡是光临我生意的,茶水都免费,不管南来北往的,在我最难的时候照顾我生意,就是我衣食父母。”他朗声说着,声声诚恳,像是在祈祷,像是在郑重的表白。 郑礼信做生意向来不缺斤少两,对谁都笑脸相迎,来的都是客,材料向来用最好的。 “小北京,这菜叫你做神了,整个哈尔滨,还有齐齐哈尔都没这么好吃的东西,和他们比你手艺高出不是一星半点。” “我去过奉天、宽城子,那地方饭馆有特色,高丽国菜好吃,用白糖和冰块镇的,那也不如你的,嚼着你的焦炒肉片,仔细点听,真能听到肉唱歌的动静,狼吞虎咽的品不出来。” …… 一群爱美食的饕餮客热闹地赞美着,大小“鲶鱼嘴”哥俩一改开始牛哄哄的派头,恭敬地站在他前面,大个子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明天我还来,还叫他们好好排队,省得有人趁乱套不给钱。” 郑礼信用美食美味折服了这些人,正要当仁不让地拿走钱,赶紧找地方落脚去。 原先想去哪个酒楼后厨找工作,看来有条件车马店享受一晚了,听说那地方有热乎火炕,有热水,还有雅俗共赏的演出,可以混在形形色 色人堆里,有人的地方就有机会。 此刻,他心情就像今晚的天,持续了两三天的暴风雪偃旗息鼓,一片欧式建筑穹顶上一轮下弦月明亮清澈,给人无限憧憬。 “父母亲大人,才到就赚到钱了,厚厚的一沓,暂时饿不着了。”他正低头看着厚厚的一摞票子,激动之余,默念着喜讯,希望千里之外的家人能听到。 见这边生意异常火爆,不远处十字路口处,狗剩大马金刀的站在那里,身上似乎笼罩着一种特有的光环,像个演说家似得宣讲着:“都别怪我不告诉你们,上坡那来了个大食神,什么都能做出好吃的……你们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这种宣传给人一种真实感和莫名诱惑,又有大量的人朝那里涌去,其中两个模样靓丽的少女夹杂其中。 郑礼信正忙乎着要收摊,抬头看到了灯光下一双明亮清澈的眸子。 少女十六七岁,皮肤白的如同入冬第一场雪,像油脂一样洁净、光滑,一双兽皮靴蹬在脚上,眼睛一眨一眨的露出了几丝狡黠。 第五章 少女食客 “来一份这个,有人说好吃,不信,来,我先尝尝。”她身后的丫鬟模样的女孩指点着空牛皮纸袋说。 这应该是一对妙龄主仆,从气场上就能看出来,前面的女孩气质优雅,一双墨绿色耳坠显得高贵典雅。 “不要这个,他不是什么都能做成美食美味吗,叫他把那个给我做喽,必须好吃,要,要口齿留香,不甜不咸,不能有异味,必须……”这小姐好不怯场,字正腔圆里透着几分调皮,一副极其认真的口气。 本来眼前这些老饕注意力都在郑礼信这,可一见她提的问题刁难,一下子跟着起哄了。 小丫鬟重新指了指旁边树上的冰溜子,冰溜子长长的,灯光照得晶莹剔透,洁白无瑕。 众人正惊诧呢,小姐调皮劲又上来了:“能做成美食吗?香甜可口的,还得有冰凉的感觉!” 这个难题不小,她的意思是把冰棒做成美食,有冷有热,东西不能化了。 “大哥,你去那等着,听我招呼,我说行,你帮个忙。”郑礼信想了几秒钟,一个大胆的创意浮现在了脑海,叫徐天义给自己搭把手。 重新往锅里加了些油,案子上放了些佐料,抖了抖铲子,好在有点白糖,量不多,应该够用,搅和在了面粉里,目试油温,这次目试比做焦炒肉片严谨了很多。 周围没人说话 ,气氛凝重,这些人谁也没看过拿冰溜子做菜的,对方上来就是高难度的挑战,在他们看来根本就不可能。 郑礼信感觉火候差不多了,神经略有紧张,几乎失声喊了句:“扔……” 喊完这个字他瞬间就上火了,这个做法以前没试过,火候太关键了,这么喊一声,徐天义就算正常速度扔过来,只恐怕也晚了些。他有些着急。 可余光里有东西射来,来不及多想,他变魔术一般,伸手抓着那个划过锅口的冰溜子,手掌一挽,把它在调料上一滚,顺势把它放进锅里。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一把调料投入,调料落入时,他心里数着:“面、糖比例六分之一,砂糖二十五粒……” 这道谁也没听过没见过的菜十几秒钟完成了!特点是给冰溜子挂浆,保持了冰溜子原状! 小姐接过这个热气腾腾的美食作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左右看看,精巧的鼻子优雅地嗅了嗅,果断地说:“看出来了,里面的冰半化开,小莺,你尝尝。” 看样她不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吃东西,叫着丫鬟的名字叫她先试试,小丫鬟小莺托着牛皮袋子,脸色一红,虽是惊奇,还是无意地嘀咕着:“好看是好看,不知道真好吃吗,小姐,咱找地方吃去。” 她俩牵着手,浅红的披风在人群里闪动,郑礼信憨厚地笑了笑,像是拿到了奖牌的赛手,露出了雪白的牙齿:“好吃,我做的东西肯定好吃啊,别忘了赏银子。” 暂且不说这个东西多美味,单是他用冰溜子做出了色香味俱全的美食来,看客们都已经快惊掉了下巴颏,顿时传出一阵惊呼。 “散开,散开,全城正在搜查赤 匪和贼寇,发现可疑人员一律格杀勿论,包庇者按同罪处理。”忽然,人群后面有人大声喊了起来。 刚开始没人注意,马上有人被粗鲁地踹了几脚,几头高头大马出现在众人视野里时,郑礼信雪亮的眼睛看到了几个貌似熟悉的面孔,心里暗叫不好,于是赶紧伸手去摸钱票。? “别动,再动就打断你的腿,洋枪没长眼睛,一打一大片,野狗都躲不过去。”一个穿棉袍的中年人走在了白俄匪前面,一脸奴才相。 郑礼信没见过他,骑马的那些家伙看着眼熟,一下子就想到了大雪坑上面的那些坏人。 “他奶奶的,又撞上了。豁出去了也得跑,东西我不要了,钱得带着。”他瞬间打定了主意,低着头,盘算起了逃跑路线,旁边那个大排水沟不行,进去就等于又入雪坑了。 这一刻,他真希望有官府巡逻队的人过来,主持下正义,至少不叫这些人带走了。 “嗨,快看,那边有警察来了!”他灵机一动,扬手冲着人群外招呼起来。 众人朝着身后方向看去,就在他们转身的刹那,他抓起铲子,再去拿票子, 身体向后,准备朝黑影里快跑,感觉刚摸到坚硬的银钱,有股子说不出的欣喜,正要闪身跑路,只听身后传来了异样的动静,一只脚对准了他后腰,一脚下去,活生生把他踹了个趔趄。 尤里科夫手持马鞭,旁边站着两个凶神恶煞般的随从。 刚才从远处发现了郑礼信时,他抄近道躲在郑礼信身后好一会了。 郑礼信衣服还是那套衣服,他借着灯光辨认了会,看出来这家伙是雪坑里没死的少年。 郑礼信倒地的瞬间朝着下坡出溜了下,这样能离这个大恶人远点,一会跑的时候成功率大。 “在这地方没有人敢和我作对,本人是铁路局执法队长,凡是在市区行凶作乱的都要受到严肃惩罚,轻则送去坐牢,重者就地枪决,用你们朝廷的话说斩立决,绝不会留到秋后问斩。”尤里科夫阴恻恻地说着,对很多事张嘴就来,典型的中国通。 “放开我。”郑礼信找不到什么话辩解。 在他看来没必要辩解,刚来就遇到他两次,才逃离了狼窝,又入了虎口,看来凶多吉少。 苦苦挣扎的时候,他和普通人一样使劲往前够,快到下水道跟前时,蜷缩着身体,猛地朝前挣了下。 他挨着下水道趴在地上,没有了哀求声,看着地上,眼睛一闭,等着厄运到来。 尤里科夫一脚踏在他后背上,压低声音教训起来: “该死的小子,你竟然能从雪坑里爬出来,在这地方聚众闹事,本人对你逃生本领表示钦佩,看来你喜欢挑战,真希望能和你在西西伯利亚雪山上赤背决斗, 无论是用利剑还是快枪,那都将是一件非常叫人期待的事情,上帝作证,我不会输给你的,不过今天你聚众闹事,必须严惩……” 他不用去看也知道周围的食客和围观的人大多没走,看尤里科夫怎么处理郑礼信。 狗剩子在人群里心急如焚,一脸气愤,胡乱想着什么,猛地抬头看向他这里,一眼看到了尤里科夫那些人凶狠的背影,很快就害怕地低下了头。 这些来去匆匆的骑兵流匪,比巡逻的警察可怕,肆无忌惮,野性粗暴,平民百姓不敢招惹。 就在众人敢怒不敢言时,附近一个胡同里响起了刺耳的哨子声,嘟嘟的声音意味着巡逻警察来了。 “讨厌的家伙,整天就会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叫,影响本人心情……”尤里科夫眉头一皱,心里多少有了忌惮,唯恐一会当地巡警来了,郑礼信说了他们和洋乘警勾结往火车下推人的丑闻。 这只是他一瞬间想法罢了,反倒加剧了他折磨郑礼信的狠心。 “下去吧,只不过这样做便宜你了。”说着,他嘀咕着下了命令,几个人冲上来,对着郑礼信一顿猛踹,有人抡起了枪 托子。 从不远处看这些人对郑礼信动手了,一开始郑礼信不屈服地反抗着,时间不长就落入了黑乎乎的下水道里。 “该死的,这人此前畏罪潜逃,现在暴力反抗,竟然跑了,抓住他。”尤里科夫虚张声势地喊了起来。 在黑暗中跌落下去,郑礼信一开始紧张的要命,身体不断地被什么东西挂着又落下,脑袋受到了几次撞击,慢慢失去了意识。 远处响起的警笛声很快没了动静,过了好一会,也没见有巡警出现。 尤里科夫摔碎了郑礼信的铁锅,朝下水道里面扔了不少石头,其中包括散落在路边的面包石。 这种石头一块百十来斤重,砸上去就是神仙也难逃一死。 再一次验证了巡逻警察的软弱,本来有所忌惮的尤里科夫有些懊恼,当发现眼前有上百人围观时,准备叫人驱散,赶走这些讨厌的看客。 戴狗皮帽子的狗腿子不失时机地提醒起来,今天人太多,人多眼杂,不能做的太明显了,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一辆大马城伴随着一阵哒哒的马蹄声由远而近,车上挂着的马灯照着车上人的面孔。 身穿棉袍,外面罩着上等丝绸坎肩的中年胖子下车了,他留着八字胡,貂皮帽子高大松软,有些扎眼,给人一种财大气粗的感觉。 到了人群跟前,他施施然而来,弯腰向尤里科夫鞠躬打招呼,自报家门后问了刚才的事。 听说有人闹事行骗,他冲着众人挺直了腰杆,怒骂少数市民目无王法,像刚才那个家伙,这样算是便宜了,应该脱了衣服,扔到松花江上活活冻死,以此警告世人。 “是谢文亨,谢大财主。”有人口气复杂地说了他的身份,话语里有仰慕,也夹杂着莫名的厌恶。 谢文亨脑子灵活,天生经商的材料,从中东铁路建设、哈尔滨开埠以来就抓住了机会,开饭店开工厂,这几年又弄起了木材加工厂、电器厂,行走在政商两界,是个炙手可热的人。 不过此人口碑不佳,凡是给他干过活的人,提起他来必定抱怨不停,骂声不止,这些事均与其对工人苛刻有关。 他正要去趟田家烧锅火车站,和车站头头们商量下,看看怎么把山东河南来的人招到工厂里,给自己卖命,刚路过这里,听说有人闹事就赶过来了。 第六章 遭遇厄运 “各位各位,想必你们都看到了,本市外宾云集,法度森严,是市民就要遵守法度,恪守章程,懂规矩,卖力气才能养家糊口,过好日子,就像刚才那个外地人,要我说应该抓住了,明天人多的时候在这中国大街上游街示众, 扒光了衣服,挂上牌子,游街示众,本人怀疑他弄的狗屁食物,里面不是放了药物,就是什么旁门左道,本人酒楼师傅众多,西洋西点师就有好几几位,这方面经验丰富,基本可以断定他这里面肯定有诈。”谢文亨冠冕堂皇地说着,自然没忘了炫耀自家的生意。 责骂完了闹事的人,他说自己当时要是在,就弄几条恶狗放下去,那个不懂规矩的小子就算死了,也得把他拖上来,叫这里做生意的人看看,这就是街头闹事的下场。 另外,他用富有煽动性的口吻宣传自家企业,凡是到自己手下干活的人,三餐免费,一天有顿带肉的,干得好另有奖励。 今晚的事很快传遍了很多地方,不少人赶来看热闹。 此时的哈尔滨大街上处处可见出租揽客的单双马车,他们奔跑在市区各个角落,干活同时义务承担着信使职能,什么地方有事,就像一阵风一样传遍全城。 此时傅家甸一处宅院里,客厅里亮着明亮的光,一对中年夫妇正着急地说着什么。 已经换上了西装的邓耀祖头发搭理得精致,他推了推眼镜,声音青涩地辩解道:“都说过了,我和他彼此素不相识,在车上就听说有人闹事,要不是他, 我能被推下车吗,要不是那样,车到站我坐马车回来,到家有热水热饭,谁愿意在雪地里死里逃生,所以说,我觉得那家伙身上有问题。” 邓耀祖回家后,路上发生的事没敢和父亲邓弘毅说,换下的衣服拿出来时,母亲发现衣服破损厉害,有搏斗痕迹,就逼问起了缘由,正赶上传来中国大街那有个少年闹事的消息,邓弘毅专门问起这档子事。 …… 这条四五米深的排水沟,上面窄下面宽,中间有条水泥砌成的大水筒子,像怪物一样在地下盘着,满是污物……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靠在水泥筒子上的他慢慢清醒了,睁开惺忪的睡眼,听着上面没有了动静,看到了几只在周围奔跑的灰皮老鼠。 他顺着排水沟朝下艰难地爬去。 中国大街上。 面对一双双神态各异的面孔,谢文亨满脸市侩,费力地讲着,炫耀着理念,剧透起了自己门类众多的产业,看模样是趁机扩大影响力。 开场白说完了,这也算向尤里科夫表达了立场。 他走到对方跟前,弯腰鞠躬,郑重地摘掉了帽子,露出光秃秃的头皮,卑躬屈膝地说:“尤里科夫老爷,早就听说您近期常在城里走动,公务繁忙,本人没去拜访,还请海涵,本人有一处亨通大车店,请您过去赏光。” 谢文亨产业不少,旁边有他的亨通贵宾楼,但这人精明着呢, 要是邀请这群人去那里吃住,不知道得搭上多少东西,再者这些人干的很多事见不得人,一旦去了贵宾楼,只怕对酒楼名气有影响,于是就想到了自己的大车店。 “老杂种,狗汉奸,见了这些人就跟没了蛋子的阉货似得,谁不知道你家吃长工吃的粮食不是过期的就是发霉发臭的,可惜小北京了。”徐天义老远看着他,掂了掂手里一个东西,嘴里怒骂着,心里泛过一丝伤感。 郑礼信给了自己大把的油渣子,味美解馋,这会还在回味。 想起了他那张满是善意的脸,还有拿着油渣子汤的发红的手,耳边响起了各种声音时,徐天义木讷的脸变得阴沉起来。 恰在此时,一辆大马车开来,几个人下了车,朝这里走来。 眼见人越来越多,尤里科夫和翻译嘀咕了几句,上了高头大马,打马而去。 邓弘毅带着长子邓守业次子邓耀祖,还有两个长工赶来。 谢文亨不光经营着亨通贵宾楼酒店、亨通车马店。 他新上的项目亨通木材厂眼下正随着中东铁路一起在东北大地上不断蔓延,修铁路需要枕木,建房子修场所需要原木,这个行业机会多。 邓弘毅在经营老都一处酒楼的同时,投资兴建的弘毅木材厂虽是老牌企业,但最近本地木材厂如雨后春笋般发展起来,竞争激烈。 于是他紧急召唤精通外语的儿子邓耀祖回国,指望他帮助家族突破逆境,扩大经营规模。 俗语讲同行是冤家,他们来的路上,眼见不少人聚在路边闲聊,一猜就是讨论中国大街上的事,叫人过去一问,知道了事情来龙去脉,老爷子和邓耀祖一核实,感觉出事的应该是那个北京来的少年。 “守业,耀祖,防着他点,少说话。”到了人群跟前,邓弘毅悄声吩咐两个儿子。 “幸会,幸会,邓老弟,你们家来朋友了?还是从南方来了特殊客人?这哈尔滨最近不太平, 闹事的多,匪患多,你家老二刚回来,不会把坏人带来了吧。”谢文亨满脸假笑,抱着拳,阴恻恻地说。 “谢老板,本人带着犬子路过这里,听说您老在,过来打个招呼,今后生意上还得承蒙关照,赏口饭吃。”邓弘毅双手抱拳,恭敬地客气起来。 这算是给了谢文亨面子,岂不知邓守业听说了这里刚发生的事,站在父亲身后,小声提醒说:“路上我听说了,这家伙来招工的,想弄些苦力回去,白俄的人把一个小家伙扔下水道里了,人肯定不行了。” “人面兽心的家伙,可惜那小家伙了。”邓弘毅心里闪过一丝愧疚,碍于谢文亨的势力,赔着笑脸又客套了会。 邓弘毅不想趟这趟浑水,不一会功夫就借口走人了,路过事发地,也就是宽大的下水道旁边时,重重地叹了口气,扭头扫了眼邓耀祖,口气复杂地说: “耀祖,你俩一起遭的罪,人家帮了你,当然你也帮过他,也算患难之交,于情于理,应该把人家带回来管顿饭,然后再打发走,也是仁至义尽,事弄成了这样……” 从今晚的事他发现了,是白毛匪参与了抢人,郑礼信叫人家盯上了。 这么看来,邓耀祖也容易受牵连,他赶紧安排二子去工厂躲一段,省得白毛匪勾结警察局,抓了他,再给按个什么罪名,那就麻烦了。 邓耀祖关键时候抛弃了郑礼信,这叫他这个当父亲的有些失望,这孩子本领是大了点,可同情心少了,干出了这种事来,自己心里有些不舒服。 谢文亨坐在了马车上,通红的马灯照在他富态的脸,轻轻抚摸了下八字胡,得意地冷哼一声: “哈尔滨城里各国政要云集,商家众多,又开了埠,马上会有大量外国领事馆进驻,商机越来越多,只要打理好各个方面,多招人,生意上如鱼得水、日进斗金,火车上运来的人不少,明天开始去竖起牌子招工……” 通过今晚的事,他发现坐火车来的人很多,加上又结识了尤里科夫这个实权派人物,日后生意必定越来越好。 今晚看热闹的人真不少,马车走在大街上,马掌踏的路面啪啪啪作响,周围步行闲聊的人不少,大多在讨论着刚才的事。 他沉浸在一种说不出的高兴中,岂不知前面一个二层楼上,一双眼睛正盯着这里。 是徐天义。 “你弄死了小北京,要不是这样,他以后能给我很多吃的,别人不敢惹你,我敢,不出这口气,睡不着觉。”旁边的积雪泛着淡淡的光,照着他黑乎乎的脸,思来想去,他决定出这口气,否则对不住才有一面之缘的郑礼信。 平日里,他有时在码头上扛活,有时候混迹于傅家甸东边的刑场,干着不太光彩的活,专门从死人身上倒腾东西,胆子比别人大。 刑场那地方除了他这种人,再就是野狗和乌鸦多。 摆弄狗他有独特的办法,什么恶狗见了他都得乖乖的。 他在附近找了一条恶狗,简单教训了几下,就准备要动手。 谢文亨坐在马车上晃晃悠悠,不时摆弄着胡子,打着如意算盘,前面路边出现了几个雪堆。 徐天义手拿黑木做的大号弹弓,对着一个雪堆就是几下子。 坚硬的弹丸打中了雪堆里面的恶狗,恶狗挣脱了细细的绳子,发疯般朝西面疾驰而来的马车冲去。 路上人多,前面有疯狗冲来,吓得人都朝后跑,人群一下子就乱了。 徐天义趁着众人冲向了马车,弹弓对准了谢文亨的脑门。双方隔着十几米远距离,他居高临下,慢慢拉长了弹弓…… 谢文亨挨了两弹弓,打碎的马灯玻璃崩伤了脸,马车翻了,把他拖出去四五米远才停下。 据中国大街圣春堂诊所大夫说,这个倒了大霉的谢大老板,外伤加惊吓,伤的不轻。 “唉……”徐天义重重地叹了口气,朝着市区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天上下起了清雪,雪花飞舞,洋洋洒洒,天气冷了起来,看样得明天想办法找郑礼信给他收尸了。 就在他想着明天多找些人,顺着下水道找郑礼信时,警察大街靠近江边的一条巷子口,一个矮小老头正朝排水口旁边走去。 第七章 绝不屈服 他叫刘福厚,四十多岁的年纪,腰上缠着一条油乎乎的皮围裙,拖着的爬犁上戴着个木头箱子。 刚从戒烟所那回来,劳累了一天,他不时传出痛苦的咳嗦声,看样今天又没什么收获。 他是冲着戒烟所那地方有钱的人多去的,可发现抽大 烟的酗酒的人脾气不好,对他这种修鞋匠非打即骂,钱没赚着身上挨了不少拳头 “没粮食了,盼着吧,盼着松花江春天开江了,冰雪化开了,新鲜的鱼虾上来,到时候去狗鱼岛织上几张网,捕鱼网虾,吃剩下的晒鱼干……”刘福厚念叨着,揉了揉干瘪的眼睛,一如既往地用这种办法安慰自己。 平日里,他倒不是一点钱赚不到,遇上好心的夫人、小姐,帮人家钉鞋掌、修补鞋面,总能赚几个铜板。 他患有脑瘫,说话费劲,脑子没问题,说话的时候嘴巴张得很大,一副傻相,口水经常顺着嘴角流下来。 老刘心眼好,光在这条街上就拖出去不少无名尸体,尸体有饿死的病死的,都被他送到了荒郊野外埋葬了。 这地方乌鸦多,外国那些信教的说乌鸦是吉祥物,当地人不怎么信。 刘福厚每回埋人,总能看到周围飞来不少喜鹊,瘫痪在床的妻子彩灯说以前瞎子给算过,他们命中注定会有个有钱的儿子,只可惜他们的儿子已经失踪多年了。 这个念想一直在,刘福厚发现前面雪地上出现了一行字时,感觉诡异,左右看看,没人,先是一愣,心里马上闪过一个念头:“我都快饿死了,不怕闹鬼,阎王爷不收我这样的穷鬼,倒搭粮食。” 他词不达意地说着,给自己壮着胆。 其实对他来说,没什么可怕的,自己这种人,连小偷强盗土匪都不多看一眼。 目光从雪地上的字挪开,他看到了前面雪地上蜷缩着一个人。 地上工工整整地写着两行大字:三寸气在绝不…… 是郑礼信写的,他落入排水沟之后,遭遇了成群结队疯狂老鼠的袭击,好在带着火柴,点起了火,顺着排水沟向下游走。 排水沟曲曲折折,高的地方半人高,很多地方不足一尺高,石头瓦块到处都是,估计当时施工打通后,留了些下去检修的口。 就算这样,郑礼信几乎付出了半条命的代价,终于冲破重重阻碍,从排水口爬了出来,才走了几米远,就觉得脑子发沉,终究没坚持住,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这人,在雪地上写字喊冤,别写了,没人看,没人听,碰到我了,弄走吧,在这省得狗给撕了。”刘福厚动情地说着,低头看着郑礼信连胡子都没有,知道是个少年,摇了摇头。 “人命,人命如草芥,乱坟岗子上尸首堆积成山,孩子啊,当叔的不能看着你叫狗给撕巴了,人有六道轮回,善有善报,这细皮嫩肉的,来世能托生个书生,不像我……”刘福厚把他放平了,借着月光看着他,凄凉地说着。 以往,他捡的无名尸体大多脏乎乎的,眼前的郑礼信细皮嫩肉,看样是个富家子弟。 说到这里,他想到了自己,长相丑陋不说,大半辈子过着苦日子,逢年过节都吃不上饱饭,习惯了受人冷眼。 别说达官贵人了,就连见了普通人他都觉得低人一头,说直白点就是严重自卑,在人群面前毫无尊严,一直过着低三下四的日子。 旁边有张破草席,他算了算,将就下,能把郑礼信身体包起来,再拽到野外,得忙乎到半夜。 他把草席拽过来,试了试郑礼信身体,想把他拽到上面去,摆弄着他的胳膊,正要弄好了,就见少年腿动了下。 郑礼信醒了,感觉睡了很久,脑海深处一直盼着能暖和些,这会出现了快要冻死的人常见的幻觉,含含糊糊地轻声说:“热,热,我热……”双手用力想抱在胸前,只可惜胳膊腿冻麻了,如同千金重一般,根本动不了。 忽然见他还有口气,刘福厚吓得朝后躲了躲,心里安慰自己死都不怕,还能怕这么个孩子,试探着用手搭在他人中处,感觉鼻孔有一丝气息,想了想,终于轻轻摁了下去。 郑礼信还活着。 确定了这一点后,刘福厚脱了脏乎乎的棉袄,裹在了郑礼信身上,自己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夹袄,把他扶了起来。 不一会功夫,他费力地把郑礼信拽到自家门口,推到一个山坡洞口样的地方时,声音发抖道:“老婆子,点灯,点灯,别心疼洋油了,有个孩子,没死。” 这是个穷人家特有的地窨子,建在斜坡背风处,洞口搭着棉布,要是白天掀开棉布,里面是塑料布,能采光。 靠墙一面破炕上蜷缩着一个身材矮小的女人,蓬头垢面,披着破棉袄,听着外面有动静,瞅了眼炕头的破盆子,里面是给刘福厚留的面糊糊。 刘福厚把郑礼信费力地放在了炕上,轻声说:“是个孩子,没死,不是坏人,带回来了。” 妻子彩灯重重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但叹息声里似乎有说不出的怨言,看样是责怪丈夫带回来。 刘福厚内疚地摇了摇头,老两口吃了这顿没下顿,经常挨饿,弄回这么个人来,要是死了还好,要是活了,哪有他吃的东西。 展眼望去,地窨子里除了破破烂烂的东西,根本没有粮食,就连放在土炕前的烧柴,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彩灯婶子是个侏儒症,还有大骨节病,行走困难,外面下了几天的暴风雪,家里早就没有了吃的。 刘福厚把他放在炕上,寻思了下,狠了狠心,把大把柴火塞进了灶里,拿起饭盆时手抖了抖,终究是放在了郑礼信身边。 过了好一会,郑礼信冻僵的身体慢慢缓和,感觉身下温乎乎时,酝酿了好一会,才慢慢睁开了眼睛。 如豆的洋灯灭了,刘福厚两口子小声说着什么,郑礼信从他俩话语中猜出了些事,至少知道是这个口齿不清的人救了自己。 很多情况还不明白,可恩情必须得报,他咳嗽了两声,扭过头来,眼里泛着泪光,声音柔柔地说:“大叔,婶子,我姓郑,京城来的,你们救了我,恩情永远不会忘记,要是能在哈尔滨活下来,我……” 刘福厚整天混迹在底层人中,一听他说话条理清晰,不同凡人,带着一股子京城味,赶紧过来,扶着他,开始给他喂饭:“醒了就好,就是俺家这饭……” 这饭菜他前几天捡回来的,冬天天冷,一直冻在外面,老婆子本来准备给他吃的,现在要给郑礼信了。 刘福厚闻着热了的饭,有股子酸酸的味,正内疚呢,郑礼信缓过来了,拿起饭盆吃了个精光,一边吃一边抹着嘴巴:“大叔,婶子,我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 慢慢恢复了理智,他看清了,在这个半地下的洞里,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用家徒四壁形容再恰当不过。 “大叔,大婶,我九成子死不了,从今往后一辈子忘不了你们的大恩大德,不会给你们添麻烦,一会就走。”郑礼信目光灼灼地说。 他大口大口地喝着温水,尽管感觉浑身疼的要命,觉得体力恢复了不少,开始和老两口说话。 至于身份他没细说,倒是打听起了刘福厚家里的情况,知道这俩老弱病残的人游离在生死线上,早年有个孩子出去干活再也没回来,老两口一直住在这个地窨子里。 “我带你回来的时候,赶巧遇到教书的孟先生了,他去看了,你写的是三寸……”刘福厚想起了雪地上的那行字,说不出具体什么内容,安慰郑礼信在哈尔滨这个地方,什么人都有,土匪、强盗、骗子,以后不能这么干,省得叫坏人盯上了。 “鞋匠叔,那叫三寸气在绝不罢手称臣,您和婶子记着点,等咱以后混好了,您就说是我写的,死都死过两回了,我谁也不怕。”郑礼信硬气地说,说完这句话,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回忆说: “在地道里,我连走带爬,两三个时辰,有的地方过不去,就用手抠,用脚拼命揣,弄出了狗洞大小的地方就钻出来,那时候我明白了个道理,人该低头的时候就得低头。” 他状态好多了,说起了在中国大街上做焦炒肉片的火爆场景,听得刘福厚吧嗒着嘴,口水不断流下,满脸傻乎乎的憨笑,老婆子坐在暗处,不时传出带着遗憾的叹息声。 郑礼信和他们说话的时候,捎带脚打听了周围的情况,知道从这里往西走,能找到大车店,大车店里有出租的马车和歇脚的,人多,什么地方的人都有。 他目光从黑乎乎的地窨子里转向了外面,风声呼啸,月冷星寒,不再犹豫了,把手伸进了炕上破棉絮里,掏出几张钞票塞进去,慢慢站到到地上,先是冲着二老抱拳,随即跪在地上行了大礼: “鞋匠叔,婶子,哈尔滨不是好混的地方,可我郑九成就想试试,要是叫恶人弄死了,烦请给我收尸,要是没死,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二老的!” 说完,他转身而去,甩掉了眼角的泪水,双臂挥动,大步流星,在雪地上留下了一行深深的脚印。 毕竟年轻气盛,会内家拳功夫,刚才吃饱了喝足了,觉得体力恢复差不多了,心里萌生出了报仇的念头。 尤里科夫两次陷害,每一回都出手狠毒,看他们那架势,一般人不敢惹他们,就连当地衙门都没人敢过来过问。 他坠入下水道以后的事不知道,这丝毫不影响他报仇的决心,一边走一边嘀咕着:“今天不干你,郑九成咽不下这口气。” 钱大部分给了恩人刘福厚,还剩了些,走出去很远,他叫开了一家医馆,敷了外伤药,直奔一处大车店而去。 大车店是一个城市的消息源,汇聚了南来北往的人,三教九流都有。 在这个没有电视广告的年代,这些人聚在一起说的都是今晚中国大街发生的事。 毕竟没多少人见过他,他点了酒菜,坐下吃着喝着,很快就知道了不少情况,大名鼎鼎的巨商谢文亨邀请尤里科夫去亨通大车店吃酒去了。 郑礼信想起了刚才的医馆,摸了摸衣兜,还有银钱,叫了马车重新回去,取了些药,奔向了亨通大车店。 这会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钟,大车店里大部分人应该睡觉了,没想到里面灯火通明,两伙来自奉天的二人转演员正在上演荤段子。 段子是荤了点,演员水平不赖,中间穿插了一段戏说中国历史,从春秋战国到大明鼎盛,漫长的历史,用几百字说唱的精准、精彩。 看着东北方一处大厅里灯光明亮,一群白俄人正在粗俗地酗酒,有人唱起了异国歌曲,郑礼信目光投向了房子旁边一堆柴火。 大车店每天人来人往,客人一日三餐都在这里进行,柴火堆像整齐的方阵,都是砍伐后摆放整齐的松木。这种烧柴用当地人说话烧着火硬,抗烧。 郑礼信眼见伙房里大部分厨子休息了,仅剩下两个无精打采的在闲聊,他借口要些香醋,趁机把几包药粉放入两大盆肉汤里,然后走向了马厩。 躺在马厩柴草堆里,听着外面好一会没动静,他心里着急了,思忖片刻,目光盯上了几匹战马。 这些家伙膘肥体壮,毛发光鲜,一旦发现他靠近,很容易发威乱叫报警。 一匹军马要是对付起没经验的人来说,受伤害的很可能是人。 首次大胆的行动面临危险,他在煎熬的盼着渺茫的机会。 刘福厚老两口躺在炕上说着话,说的都是郑小九,老婆子细心,身体不好,睡觉的时候喜欢到处摸,省得地窨子里进来了耗子,或者狐狸什么的,结果摸了会,一下子摸到了银钱。 第八章 有仇必报 “上天呢,您睁睁眼吧,早点儿停了风,叫那个大头孩子少遭点罪。”江边地窨子里,侏儒老汉刘福厚面向西北,迎着刺骨的寒风,满脸的惆怅。 郑礼信暗中留下的银钱,足够他们用上一段时间,节省着花,能用小半年。 老两口小声嘀咕了很久,声音虽小,双方却听得清清楚楚。 婆子彩灯话少,刘福厚透过昏暗的光线,清楚地看到了她好几回露出了天真的微笑。 说了好一会话,他终于鼓起了勇气,去买了几斤白面,和拳头大的猪肉。 不一会功夫,洞里就飘出了喷香的味道。 婆娘彩灯包着饺子,不时地闻着馅子的香味。 “那孩子字儿写得好,心眼好,就是胆子大了点,哈尔滨城里坏人多,哪嘎达没有打死的人,唉……”眼看着二十多个饺子包好了,刘福厚满脸地伤感和纠结,嘴里说着,不由地看向了外面。 他满脑子是郑礼信刚才的豪言壮语,还有小家伙跪在地上的模样…… 此刻,郑礼信躲在马厩里,正眯着眼睛查看外面的情况。 这个院子很大,住着形形色 色的人,西边大屋子里正在上演有荤有素的二人转,不时响起了兴奋的喝彩声。 正对面屋里,灯火通明,谢文亨坐在餐桌下首,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说起话来脸上一颗黑痣一抖一抖的。 他向着尤里科夫频频举杯敬酒。 刚刚,他若明若暗地宣传了自己在哈尔滨的影响力,说了自家几个举足轻重的产业,这会声音小了,看样是要勾连尤里科夫一起合作什么了。 尤里科夫对他发展产业不怎么感兴趣,可对他主动提出来的好处,自然不会拒绝。 就在他提到了当地老都一处酒楼名气很大时,谢文亨一脸谦卑的坏笑: “尤里科夫队长,今晚中国大街那个小骗子,本人怀疑就是老都一处老板邓弘毅雇的,请您放心,对付这种人……” 他做了个捏死的动作,然后恭敬地举起了酒杯。 谢大掌柜自信和达官贵人、洋人打交道有经验,了解他们的胃口,这种时候必须表现出能人强人的模样。 把小北京郑礼信说成是邓弘毅使的花招,自然在情理之中。 外面响起了一阵汪汪的狗叫声。 一个高个的伙计轻步进来,指了指跟进来的大狗,悄声说了几句。 谢文亨先是眉头皱了皱,随即低声阴笑起来:“在这地方,咱跺跺脚,地界上也得震他个大半天,叫黑虎跟着,谁敢打咱的主意,咬了他脖颈子,掏了他心窝子,炖了,下酒。” 大狗蹲在门口,浑身毛发铮亮,凶狠的目光四处游弋,长长的舌头、雪白的牙齿,叫人不寒而栗。 这是他叫人从西伯利亚捎来的黑背狼狗,凶狠无比。 今晚,就因为没带着这条恶犬,被人暗中放狗偷袭了。 弄的他当时惊魂未定,随即就想起了自家的黑虎。 “脱衣,脱衣那种……”尤里科夫面红耳赤,痛饮一杯酒后,用熟练的汉语肆无忌惮地提议该有点刺激的节目了。 旁边大客栈的荤段子听得他兽性大发,对谢文亨毫不客气地提出了要求。 谢文亨心里一沉,难免责怪尤里科夫贪杯好色,这家伙到现在没具体承诺什么。 他赔着笑脸点了点头,指了指外面,又指指肚子,意思要出去方便下,整理了下棉袍,又想起了尤里科夫的非分要求,打着饱嗝说:“先生,一会叫他们给演个专场,多上些女人。” 站在门口,他小声交代着身后的伙计:“快点,再给点上几杯度数高的包谷烧,待会看戏,叫他折腾会就睡,别闹大了。” 说到这里,他预感尤里科夫要是喝多了,一会去看二人转,很容易一时兴起,光着膀子调戏女人。 大车店是他开的,有洋人捧场是好事,可赚钱是根本,不能闹出事来,就像今晚,万一闹大了,有谁再开几枪,难免会影响生意。 身后的伙计含糊地应了一声,顺手关严了房门,手在把手上重重地一摸。 谢文亨走进马厩,刚解开腰带,靠墙站着,正要放水,一个人影悄然而至,冷不防,手法熟练地把带着草屑麻袋扣在了他头上。 他哼唧了两声,挣扎着就要喊。 来人是郑礼信。 他先是感觉这家伙块头有点大,自己胳膊腿不太够长,顺手抄起个棍子压在他脖子上。 “姓谢的,要钱还是要命,自己选,江湖人士行走江湖,靠的就是义字,得罪了三老四少,这个梁子得找回来……”郑礼信压低声音,张嘴就是狠毒的话。 别看年纪小,他在北京城三教九流的人接触多了,脑子灵活,这些话张嘴就来。 关键小家伙心理素质好,不远处人声鼎沸,他看都不看,死死地盯着谢文亨,丝毫没退缩。 谢文亨只知道遭遇了胡子,至于脖子上压的是枪还是刀,根本就没敢想,一个劲地哼唧。 郑礼信对着他后背就是沉重的几脚,暗骂了几句没良心的老板、狗奴才,抄起石灰块,在他后背上写了几个字,才跳出了马厩…… 谢文亨试了试,发现人已经走了,才惊魂未定地站了起来。 站在院子里,他满头细密汗珠,抬头看去,对方早就没了人影。 他想起来了,刚才出来,自家伙计没跟出来,那个人应该就是刚才动手的家伙。 自然的,他低声骂了一顿,但也只能忍了这口气。 毕竟在自己地盘上叫人下了黑手,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这要传出去,脸就丢大了。 无奈下,他去了西边大屋。 这里灯火通明,嘎斯灯照的满屋子白昼一般。 看客围成了一圈,有的则待在通铺上,兴高采烈地观看表演。 一男一女两个演员装扮低俗,动作娴熟,小绝活不少,段子更荤更接地气,转来转去,不时引起叫好声。 他刚走进去,有认识他的纷纷让开。 外面传来一阵说话声。 尤里科夫在一群人簇拥下,大马金刀地也进来了。 眼看着贵宾来了,谢文亨吆三喝四地叫人摆上茶桌,上茶水和干果。 “谢,谢……竟然有这么要的表演,您,您和谁搭档?用你们的话说叫什么了?”尤里科夫一进屋,就看到了一个奇怪的场景。 加上酒精刺激,他一改平时的冷酷,失声笑了起来。 在他提醒下,众人朝着谢文亨看来。 老谢似乎忘了一件事,自己脸上挂着不少杂物,下巴上混杂着雪和土,狼狈不堪。 这还不算,熟悉汉字的尤里科夫看出来了,他后背上写着“死太监”三个字。 郑礼信就是敢和大太监对着干才来此避难的,打心眼里恨太监,就顺手写上了。 看客们都在兴头上呢,看清了那些字,先是胆怯地沉默,随后有胆大的说了句“谢掌柜还有这爱好啊,一会得演一出……” 众人七嘴八舌,嘲讽声声,谢文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里酝酿了好一会,忽然咆哮如雷地喊了起来: “伙计呢,都死哪了,啥也别干了,抓贼去,有人欺负到老子头上了,对了,他们是对着尤里科夫先生来的。” 眼看着丢人丢到份上了,谢文亨发怒了。 尽管没把握抓到这家伙,可这个面子得找回来。 尤里科夫的人,大个伙计,大车店的人,很快站在了院子里,马灯、火把、猎枪映照着一张张凶狠的脸…… 就在他们兴师动众地准备捉贼时,一个小厨子搓着手,在同伴怂恿下战战兢兢地揭发说:“老板,有个半大小子在后厨待了会,教我做菜了,后来……” 后来很多身强力壮的伙计喝了肉汤,都睡着了。 “找啊,跑不远。”谢文亨没多想,预感凶手就是那家伙,叫嚣着赶紧搜查,一定带上狼狗黑虎。 到了这时候,他明白了,凶手胆子太大了,自己走出门来,对方冒充了伙计,把房门用铁丝挂上了。 再加上风大,纵然狼狗嗅觉好,也听不到外面动静。 于是,他把一群虎狼般的伙计放了出去,开始在四周搜寻。 不一会功夫,就有人发现了踪迹:东边大地里有脚印子。 岂不知这会的郑礼信也后悔呢。 使坏动手的时候凭着一腔热血,光寻思报仇了,当时没考虑那么多,干了谢文亨一顿,心里畅快,这会才知道麻烦了。 大车店在郊外,周围房屋稀少,除了两条路,满眼都是田野大地。 人家有马车,马脚力快,追人不费事,要是在路上跑,准保被抓住。 迟疑了下,他朝着东边大地里跑去。 这也不难理解,他从东边找来的,东边是市区,往那里跑自然有机会。 他才狂奔出几百米,后面的人就追上来了。 一个个火把刺眼炫目,人群前面的狼狗发出了预警的吼叫。 郑礼信甩开大步跑着,不时回头看看,心气没问题,只是觉得在雪地里跑步,阻力巨大,体力耗损严重,感觉筋疲力尽,浑身被抽干了一般。 第九章 再见恩人 郑礼信掂了掂从大车店带出来的尖刀,一双小眼睛对着寒光四射的刀锋,略带稚嫩的声音有些雄壮:“不推倒这些拦路石,酒楼开不起来,心情糟糕了,烹制什么菜肴都带着一股子怨气,我就不信邪。” 说罢,他莫名起怀念起了厨房的味道:马勺在烈火上炙烤,火候一到,放入食疗,闪电般翻滚,散发出人间最美好的味道。 他从后厨里带了尖刀,还拿了不少调料,当时他心里安慰自己说:“盗亦有道,谢老板和白俄鬼子砸了我摊子,就拿这些都便宜你们了。” 面对追兵,他不会退缩,更不会求饶。 想了想,他看向了身上的棉衣,痛下决心脱了下来,挂在了旁边树上。 早就看好了北面有个大水沟,冰层很厚。 郑礼信装模作样地模仿着大人声音吼叫起来。 动静还是暴打谢文亨那会的动静,声音提高了很多,至少几十米外的谢文亨能听到。 他骂的话有些低俗,用了不少哈尔滨当地的方言俚语,加上这个年龄正变声,对方很难通过声音辨别出是什么人来。 从骂的内容上看,说是孤狼式干坏事的土匪胡子,谁也不会怀疑。 “赌,做人就得学会赌,有六成把握就赌一把。”眼看着对方叫嚣声越来越大,他觉得心脏跳动厉害,猛吸一口凉气,提醒自己,尽量保持冷静。 不一会功夫,谢文亨猛抽两口烟,抹了把脸,带着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先是两声猎 枪警告,随后一群人在黑虎狂吠声中朝着这里赶来。 郑礼信躲在两棵大树后面,耐心观察着,心里一个劲提醒自己要沉住气。 眼看着人群越来越近,几乎都能看清对方模样了,心理暗藏的模糊想法一下子清晰起来,脱口而出自语道:“老谢那条狗多肥啊,给我做原材料不错,口感好,还大补。” 这家伙弄美食上瘾,看到什么东西就研究怎么做出一道好菜来。 这是他想的,谢文亨可没这么想,这家伙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子火。 打成年之后,他就在哈尔滨城里混,三教九流的人都接触,尤其是官宦、军警、土匪,连拐子、盗贼都没少了联络,今天竟然有人骑自己头上拉屎。 而且还是当着尤里科夫这个实力派大佬的面。 从下决心抓人开始,他就盘算好了,逮住了这家伙,对方就算跪地求饶,也得打断了腿。 如果胆敢放肆,直接活埋了,或者脱光了衣服,活活冻死,用不了天亮,肯定叫野狼野狗给啃了。 就在他不断地咒骂加大手笔悬赏,发狠抓贼时,郑礼信刚刚还有些迟疑的目光豁然一亮:“露出破绽了。” 眼看着人越来越近,他感觉体力恢复差不多了,赶上一阵风雪袭来,猫着腰朝背面大水沟跑去。 到了地方之后,水沟里到处都是厚厚的雪堆,坡度陡峭,也不管那个,侧身抱着头滚了下去。 距离大树旁的人影越来越近了,谢文亨担心对方有诈,自然想起了在马厩里挨打场景,示意大家观察下。 “汪,汪……”狼狗黑虎忽然对着东北方低声嚎叫了几声。 这要是放在平时,谢文亨对它必信无疑,可老谢除了恨捣乱的人,对它同样气愤。 毕竟在主子遇袭时,这个狗东西丝毫没发现。 它迟疑了下,朝着东北方奔跑而去。 谢文亨连想都没想,臭骂了几句,带着人朝大树这走了过来。 他们先是对着不远处挂着的棉袄犹豫不决,随后就听到了北面可怕的声音。 是黑虎的惨叫声。 刚刚,黑虎风驰电掣般跑过来,从大水沟里冲了上去,爪子还没落地,郑礼信从旁边费力跃起,伸手把套子套在它脖子上,猛地拽住套子,硬是把它拽到了跟前,抡起拳头,对准恶狗腰部就是一拳。 他的形意拳基础好,加上超常冷静,崩拳劈拳都会点,加上抓住了犬类腰部的软肋,一下子打的黑虎嗷嗷直叫。 紧接着又是几拳,力量越来越大,腰部发力,跨步支撑,每个环节掌控得当,几拳就把这个牛犊子大小的家伙打得直躲。 忘记是哪个大厨说的了,他只记得狗脑袋嘴硬,抗打,就算用锤子打,十几下子都打不死。 还告诉他,凡事功夫都在诗外,光闷头炒菜不行。 郑礼信也是费了很大劲,把黑虎弄住了。 暂时控制住了还不算,他心一狠,抓起石头,对着它脑门疯狂地打去。 这又是一招:有人抡着棍子打狗,经常被狗反扑咬了,究其原因是狗速度快,瞬间抓住机会反攻了。 他这样不停地暴打,根本就不给狗扑上来的机会。 这家伙很快就服气了,哼哼唧唧的,全然是求饶的模样。 这边降服了恶狗,大水沟那边追兵到了。 好在隔着十几米宽的河沟,谢文亨担心有诈,不敢贸然过来。 他把套子,也就是裤腰带系在腰上,拖着狗链子就走。 士气上来了,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他在雪地里快步而行,顺着河沟朝东边走去。 身后谢文亨和一群伙计到了这时候也察觉出来了,对方就一个人,连枪都没带。 谢老板气的蹲在地上,差点没吐出两口鲜血。气的拍额头时,拍到了徐天义弹弓打过的地方,气急败坏地怒骂不止。 等到风雪稍微小了些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天上一轮明月升上挂在夜空上,皎洁、明亮。 算了算时间和距离,再看看远处一条玉带形的大河,知道不远处就是松花江了。 进了江岔子里,眼前岸边有灌木丛,他想拽着黑虎进去多一会,靠在狗身上暖和暖和,熬过寒夜再出去,没想到黑虎这个狗拼命挣脱,看样狼狗野性还是大。 他手起刀落,锋利的尖刀刺进它喉咙里,拖着它朝岸边走去。 上了岸,顺着傅家甸边上,朝着刘福厚家窝棚走去。 次日清早,太阳照常升起。 通红的太阳穿过晨曦,照在一片银白的世界上。 郑礼信靠在一堆柴火上,抱着毛茸茸的东西,睡的正香。 地窨子破旧的房门吱嘎吱嘎几声响起,刘福厚伸手挡着寒风吹来时,模糊地看到了不远处有人影,正恐惧地要退回去,就见郑礼信揉了揉眼睛,舒服地打了个哈欠。 “鞋匠叔,别害怕,是我,郑小九,昨晚没冻死那个……”郑礼信皮肤有些僵硬,满脸微笑着说。 看清了是郑礼信,刘福厚警惕地左右看看,发现没别人,着急地招呼起来:“孩子,快进来,怎么还有血……” 他顾不上害怕了,急着叫他进来说话。 郑礼信伸了个懒腰,起身过去,把一堆毛茸茸的东西塞到他怀里,说了声:“咱进屋说去。” 进了屋,刘福厚小声和老伴彩灯说着什么,捧着皮毛的手有些发抖,警惕地说:“孩子,快上炕,炕上热乎。” 在他看来,这个少年简直就是个怪孩子,昨天晚上大难不死,应该走得远远的才对,怎么又惹了祸,还一身血迹,衣服刮的破烂不堪。 “小点声,你婶子胆小。”刘福厚一个劲给他使眼色。 好在侏儒婆子是个病秧子,裹着破棉絮脸冲里,咳嗽着又睡着了。 “喝水吗?不烫嘴,还温乎。”刘福厚看着他,心疼地说。 “我……”郑礼信随口说着,目光不由地朝着灶台看去。 他似乎提醒了刘福厚,老头话也没说,去了趟外面,很快夹杂着一阵寒风回来了。 手里捧着一堆饺子,似乎很心疼的样子,脸上表情旋即变得大方起来。 他把冻饺子放在灶台上,伸手摸了摸灶台,说一会能热乎。 郑礼信喝着温水,感觉手脚缓的差不多了,过去拿起饺子,张嘴咬了咬,有些凉,好在不硌牙,开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真香,叔,你……”一股脑吃光了饺子,郑礼信意犹未尽,才发现刘福厚目光一直在他脸上游弋,才恍然大悟地说。 从刘福厚表情上看,应该是他没舍得吃留给自己的。 果不其然,刘福厚实诚地告诉他,昨晚有了钱,俩人连夜买了面和肉,包了二十个饺子,除了老婆吃的,剩下的全给他留着。 冻饺子放的住,万一这孩子哪天没着落再回来了,也能吃上一口。 刘福厚见他一直盯着自己,憨憨地说:“孩子,咱爷俩有缘,你外来的,怕你哪天吃了亏,再回来……” “鞋匠叔……”郑礼信声音哽咽地说着,看了看地上,本想跪下行大礼,犹豫了下,重新拿起那团皮毛,放到刘福厚身边,轻声继续说:“只要小九在这里混下去,叔,叫您和婶子天天有饺子吃。” 至于夜间发生的事,郑礼信没详细说,生怕说了刘福厚再担惊害怕,只说找仇家谈判去了,对方人多势众却也没怎么了自己,还送了条大肥狗,算是赔礼道歉了。 他哪里知道,和谢文亨的暗中较量,除了有勇有谋,现在想想还有不少运气的成分。 当时要是谢文亨跟着狼狗追上来,距离近了再开上几枪,他这会很可能被掉在房梁上挨打呢。 岂不知,尤里科夫无形中也帮了他。 当时追到雪地边上时,尤里科夫多了个心眼:仇家要是杀了谢文亨更好,自己可以直接霸占了大车店。 第十章 波澜再起 “饿了就回来,这么好的孩子,能来我家肯定是上天赏赐的,你婶子最快,爱说,今儿早肯定去早市见了人就说……”站在地窨子门口,刘福厚满脸慈祥。 红彤彤的日头照在大地上,这一老一少的身影拉的很长。 刘福厚说着话,不由地重新打量着眼前的郑小九。 他脑袋大,眼睛小,脸庞方正,目光执着,看什么东西专注,微眯的双眼中似乎蕴藏着什么力量。 他没文化,从小在傅家甸混生活,听算命先生说过,这种人有本事有福气,不轻浮,能干成大事。 尽管刚才聊得开心,郑礼信心里一直盘算着很多事,比如去中国大街继续练摊,还有寻找机会吃劳金,或者开自己的饭馆。 总之,不能留在这个家徒四壁的人家。 “鞋匠叔,等着我……”郑礼信冲他微微一笑,抖了抖褡裢,转身离去,在雪地上留下了一道厚厚的脚印。 手里还拖着爬犁,上面的丝袋子里装着剥了皮的狗和炊具。 他步伐很慢,不急不忙,沉稳的像头下山溜达闲逛的东北虎。 在哪里摔倒了就在哪里站起来,哪怕有再大的阻力,也会这么做。 这是他回到中国大街重新再来的初衷。 这次他带着食材,一路上盘算着这回做什么美食,特地在周围转悠了一圈。 一是为观察有没有坏人,再就是寻找商机。 昨晚那种事,他后来想了,来这里是寻找发展机会的,不是靠拳头吃饭的。 站在了那地方,很快就安好了厨具。 好在这地方最不缺就是木头,路边、胡同里,随处可见材质上乘的木头,根本没人管,捡起来就是最好的烧柴。 “有什么做什么,再简单的材料也得做出特色美味来。”他暗自想着。 手头有狗肉,和从鞋匠叔家借来的一口锅。 再就是,昨晚从大车店顺的佐料。 这才上午十点多钟,没有风雪,上苍似乎关照郑礼信这个痴心研究美食的少年,给了个好天。 锅底燃起了熊熊烈火,锅里冒着热气。 眼见昨晚这个大难不死的少年又出现了,有认识的,纷纷停了下来。 尽管叫不出他的名字,不知道身份,可他已经在这里出名了,做的一手好菜不说,还被白毛匪推到下水道里了。 当时有人说他死了。 也有人说后来谢文亨在大街上被袭,和他有关。 面对一道道奇怪的目光,郑礼信知道光说没用,还得来点绝的。 这才还没到饭口时间,食客们都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呢。 至少,他发现昨晚的大小“鲶鱼嘴”没来。 熟客没来,多少有些影响心情。 “那是一条狗唉,他是要炖狗肉吗?”围观人群中,有人说话了。 郑礼信之所以摆出了摊子,迟迟没开始,心里想的就是先做做广告,吊吊大家的胃口。 有一会了,看客们来的走走的,这会留下的有十几个人。 自然的,他想要是人再多点多好。 终于有人说了心里话,他也想起来了,这一千多米的大街上酒楼餐馆满眼都是,别说中餐了,洋酒楼就有日本料理、俄式大餐、法式西餐。 这人提到了炖狗肉,他用职业目光早就观察了,这不是自己的长项。 那些来自朝鲜半岛的馆子,高大的玻璃里面站的服务员穿着民族服装,招牌做的极具特色。 没见过的东西,加上没兴趣,他不想尝试。 眼见就这些人了,一个点子浮上了心头。 他目光看向了地上的盆子里泡着的肥狗。 在别人看来有些难理解,他心里明白着呢,这种剥了皮的狗,就得用清水泡着,祛除异味,肉质更鲜美。 多少年以后,为了去掉肉里的土腥味,尤其是动物内脏的异味,还原肉质本来味道,保留最好的口感,他进行了无数大胆的尝试。 本想用什么东西蒙上眼睛,手头什么都没有,只能闭着眼睛。 他把肥肥的大狗摆在了台子上,伸手就抄起了尖刀。 这也是昨晚从大车店拿来的。 刚才从地窨子出来的时候,他在磨石上磨了会。 那块磨刀石脏乎乎的,多少年不用了,真不知道刀口快不。 几十斤的肥狗就在眼前。 他依旧眼睛微闭,下颌微抬。 他这是要做什么? 一群人几乎没人看懂,很多都在窃窃私语,满眼的好奇。 “喂,别割了手,神经病吧,烧着火,这是玩什么呢?”人群里有人嘲讽说。 还有人说:“玩魔术的吧?他能把死狗弄活了?吹……” 这一高一矮的人,说完了,相互碰了碰胳膊,吸了口凉气,冲着郑礼信这边鄙夷地看去。 听着他们嘲笑声,郑礼信觉得刺耳,心一横,一下子抛出了尖刀! 尖刀在空中划过了一道刺目弧线,然后落在了手里。 刚落下来,他手往下一坠,接着耍起了漂亮的花样手法。 这种刀法不像刀客的,手法很快,有些夸张,却很自然。 看客们哪见过这么好的手法,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看啊,他手掌那么长,雪白雪白的,手指头那么好看。”有人定睛看清了他的手,感觉奇怪。 此前,郑礼信不停地用清雪揉搓手掌。 搓的时间长了,就变得雪白雪白的了。 “这就不懂了吧,大厨名厨注意修养,手指头盖长了,容易有脏东西,要是那样做不出真正的人间美味呢。”刚才嘲笑的大个子口气一下子冷静起来了,专注地分析着。 “别叭叭了,朝下看啊。”旁边的小个子扭头提醒他,生怕错过了什么精彩的地方。 耍了会花样刀法,真正精彩的来了。 郑礼信面沉如水,满脸自信,一手摁着狗,一手持刀,尖刀轻轻地刺向了鲜美的狗肉,看也不看,感觉刀口划破了肉皮,手掌用力…… 眼看着那地方是鼓起的骨头,他手朝着旁边轻轻移动,力道加大,锋刃划破肉的声音响起…… “小子,行啊,有两下子,你把整条狗腿卸下来算你厉害,我给你捧场……”人群里,大个子看的那叫一个胆战心惊,忍不住叫了起来,想叫他见好就收。 “演砸了看你咋收场。”旁边又有人提醒起来。 他们的话不仅没起作用,反倒刺激了郑礼信,他心里想着狗的身体构造,越来越顺,越来越自信。 不一会功夫,他已经卸好了几百块鲜肉、几十块骨头。 骨头大小不一,小的地方竟然有拇指那么大。 他轻轻舒了口气,慢慢睁开了眼睛。 从人群这里看去,台子上摆放有序的骨、肉,很是震撼。 就说那些骨头吧,被他单独摆放在一边,丝毫不差,就是整个完整的骨架。 没有掌声,只有大量忘情的叫好声。 还有一道道惊奇的目光。 在这种场景下,这算是对他最好的褒奖。 郑礼信环视了一圈众人,微微一笑,就在众人等他好好炫耀一番时,轻启嘴唇,淡淡地说:“见笑了。” 人都围上来了。 知道人气上来了,他的练摊该进入正题了,转身加火,看了眼调料的地方,抓起一块鲜肉,巴掌大小,朝着台子上一扔,伸出双手,看也不看,开始切肉,一块块薄如纸片的肉片,被轻轻甩出,落在旁边。 这些精致精巧的肉片过油后,加入锅底油,沾生粉,重新入锅了…… 当他第一锅狗肉食材的焦炒肉片要出锅时,多少有些担心今天这些能卖多少。 对于这道菜,他知道有些违背了用料原则。 这菜用上乘猪肉最好,没有猪肉,只能用了狗肉。 口感上自然差了点。 就在他担心有多少人捧场时,就听着身后有人小声吆喝说:“让开,让开,电影院广告牌得放这。” 还有人附和说:“都记着点,以后放牌子了,就是小北京美食大师大驾光临了,平时来没有啊。” 郑礼信转头看去,看清了两个人,尤其是这俩人的大嘴巴,立马友善地笑了笑。 他们正是刚才在人群里跟着起哄的大小鲶鱼嘴哥俩。 郑礼信自然明白他们是故意弄的恶作剧,吸引看客注意力,吊大家胃口,多留住人。 郑礼信没工夫和他们闲聊,有朋友捧场,信心自然上来了,开始起锅。 刚起了锅,又犯愁了,没带那么多餐具。 倒不是事先没考虑好,本来想就放在台子上,没想到台子上还有生肉呢,生熟必须分开,否则又违背了厨家规则。 “前面一锅是试吃的,谁想吃想买,来领牛皮纸,来晚了就没了,就得用手捧着了,我告你,后面的捧着都没有……”有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郑礼信抬头看去,一眼就看清了脏了吧唧的叫花子狗剩。 狗剩踏着一双破棉鞋,脚后跟露在外面,手里提着打狗棍,一只手提着牛皮纸,跑起来有些费劲。 这么多朋友来了,郑礼信心情畅快,和狗剩等人也不客气,把第一锅肉片放在牛皮纸上,任由几个朋友售卖。 今天和昨天做法差不多:拿出少数试吃,试吃就那么一丁点,吃好了再买。 烈火熊熊,调料在热锅里不是发出了悦耳的声音,如同人间最美的乐曲。 第十一章 大小姐刁难 今天的中国大街上,香气缭绕。 这条大狗几十斤重,足够他做几十锅焦炒肉片的。 加上肉片切的薄如白纸,更是增加了份数。 抬眼看去,等着品尝美味的人黑压压一片,少说也得有八 九十人。 这些人满眼的渴望,都在等着一饱口福。 原料快没了,狗剩跑腿去买材料。 塞给他厚厚一沓子钱,郑礼信没忘了交代他,买什么东西记着给钱。 当然也包括盛菜用的牛皮纸。 今天他感觉浑身有用不完的力气,一锅接着一锅,白皙的手腕露在外面,似乎感觉不到天冷。 “快点,再快点,没瞧着跟不上了吗。”大“鲶鱼嘴”催着加快速度。 郑礼信刚才心思都在烧菜的火候上,没顾得上管别的。 炙热的锅烤的他脸色发红,感觉到时候了,伸手抓起勺子把,就是一顿前后左右的掂勺,火光四起,香气四溢。 把一锅烧好的肉片放在牛皮纸上,肉片晶莹剔透,配菜红绿搭配,点缀的主菜叫人垂涎三尺。 “喂,你俩轻点……”斜睨了眼打下手的二“鲶鱼嘴”,他生气地说。 这二“鲶鱼嘴”给客人打包时,趁着郑礼信不注意,嘴就没闲着,抓起肉片就朝嘴里塞。 这人嘴巴大,一下子能塞进去六七块。 大“鲶鱼嘴”比他还狠,一块块朝嘴里扔,咀嚼地快,一眨眼功夫就能吃进去般盘子。 “小北京,这锅的有点硬,过油时间长了,下一锅注意。”大“鲶鱼嘴”厚着脸皮替自己打圆场。 他俩现在的身份是打下手兼评委,自己封的。 “各位,各位,吃的时候顺着风吃,要迎着风,呛着吃口感差多了,唉,那几个,这么好吃的东西你就什么大蒜啊,白瞎咱中国大街美食了。”二“鲶鱼”肆无忌惮地提醒着。 很多人看出来了,这俩家伙这么做就是趁机多吃东西,嘴从来就没闲着。 慢慢的,郑礼信看出来了端倪,却也只是提醒。 狗剩买回来一沓子牛皮纸,和一些油盐酱醋白糖淀粉,一会功夫又不够了。 他拿着钱去买,刚朝人群外走,一个竖着小辫子丫头伸手拦住了他。 “我们又来了,小姐说你们骗人,还要再考考他,就那个小厨子……”丫头小莺,脸色黑红,一副伶牙俐齿的模样。 说话间,她扭头指了指不远处一家双马马车,车夫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 狗剩看车夫模样,一下子就想起来了,这不是煤矿老板鲍家的专车吗。 这种高头大马马车,在哈尔滨市里一共不超过十辆。 那时候能有双马马车的,赶上现在身价几十亿的商贾老板。 “对,这会得好好考,狗肉做吃的,想想都难吃,就算是酸甜口味的也不好,这么多人给他捧场,我看就是个骗子,你们是托,都商量好的。”一个圆脸少女声音甜甜地说。 “嗯,我也感觉有些反胃,狗肉炖着好吃,大补的,那边几十家高丽馆子,都做的不赖,钱没少花,他给的太少了。”有人趁机跟着起哄。 这人三十多岁,穿着长袍马褂,提留着鸟笼子,胖乎乎的,一脸贪吃相。 一看就是个衣食无忧的公子哥。 俗话说,众口难调,他这话里有好几层意思,嫌弃量少,还嫌花的钱多。 郑礼信毕竟是外乡人,光靠几个穷朋友支持,叫他们一说,弄的有些脸红。 倒不是他不愿意争辩,关键是太累了。 一连串,烧了几十锅菜,还都是先过油,后烧制,为了追求最佳火候,掂勺掂了几百次了。 再有,他对开酒楼这个行业有独到心得:酒香不怕巷子深,独特的美食不是靠嘴说出来的,需要时间考验,需要口口相传。 他擦着汗,眼看不少不明真相的人跟着起哄,眼镜微眯,一副厚道可爱的模样。 “小北京,这些人瞎扯淡呢。”大“鲶鱼嘴”气愤地说着,不停地朝嘴里扔肉片。 “别介,鲍大小姐一家人总光顾各大饭店,中餐西餐,什么馆子都去,她要是说不好吃,谁还能来捧场,郑小九,要不你过去行个礼,磕个头也行,叫她放你一马。”二“鲶鱼嘴”出起了馊主意。 他和大“鲶鱼嘴”想法不一样,这么好吃的美食,千万别弄砸了,郑礼信人好,岁数小,人大方,给朋友吃的喝的根本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嘿嘿,九成哥,大小姐长得多俊呢,就跟洋娃娃似得,都说是老爷子和洋女人生的,叫串种,你好好弄,以后娶了当媳妇。”狗剩子和他俩观点不一样,天真地说着想法。 遇到难题了,郑礼信自然明白。 他沉思不语,鲶鱼嘴哥俩走向了人群,看样是帮助解释解释,他俩费劲地聊了会,二“鲶鱼嘴”讪讪地回来了,走到跟前气咻咻地说:“人家说了,要不你再做了试试,鲍大小姐说肯定不吃狗肉做的东西,丫鬟说她尝尝……” “不做了,收摊,收摊,省得白毛匪再找茬。”郑礼信赌气地说。 刚才一阵忙乎,这会工作量赶上大厨干三天的了,竟然遇到了这么不通情理的人,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不愿吃也不能这么捣乱。 想到这里,他斜睨了鲍惠芸一眼。 鲍惠芸一袭浅色貂皮大衣,头戴狐狸皮帽子,脚踏真皮浅靴,身材匀称,大大的眼睛,雪白如脂的肌肤,在远处白雪映衬下,亭亭玉立,给人一种高高在上、冰清玉洁的感觉。 昨晚天黑,真没看清她的模样。 要不是她添乱,郑礼信怎么也不能相信这种天使般的女孩也能找茬。 看样子她十五六岁,身高一米七左右,比郑礼信高点,这会正居高临下地瞅着郑礼信。 “告诉她,食材没了,想吃都没有了。”郑礼信有些克制地说。 到了哈尔滨,他经历了几次大事,几乎都有生命危险,早已经不是在京城连大太监小德张都不惯着的少年了,正学着忍耐,忍受冷言冷语。 “小九,别介,鲍家是名门望族,实力没的说,这么多人看着呢,关键是你做的肉片好吃啊,要是认怂了,明天真不能干了,关键我们哥俩还能在这混吗。”二“鲶鱼嘴”着急地说。 他看出来了,郑礼信岁数不大,却很有脾气,面对这么多人泼冷水,压根就没在乎。 起码说没表现的着急,更不低头。 见他犹豫,狗剩子伸手碰了碰他的手。 出于职业习惯,郑礼信的手掌厚实、雪白。 本以为他会讨厌地甩开,没想到很自然地握住了狗剩子的手。 “小九,好好干,别,别走。”情急之下,狗剩子憨憨地说着,不时地擦着鼻子。 看样是担心失去郑礼信这么个朋友。 “行,郑小九什么事没干过,问问她,想吃什么我给她做,肯定口齿留香,回味无穷。”郑礼信一字一句地说。 碰到难题就走人,那不是他的性格。 要是那样,他早就打道回府了。 加上这几个朋友良言相劝,多少有些动心了。 “嗯,她要是说好,得想办法娶了她,我要天天看着她,整天要不到饭也开心,嘿嘿,你就癞蛤蟆吃天鹅肉了,天鹅肉……”狗剩子开心地说着,说到后面明显用词不当,却不以为然,一个劲地嘿嘿笑。 他是下决心了,可大“鲶鱼嘴”带回来的消息,弄的他心里彻底凉了: 鲍惠芸说自己一会再出难题,郑礼信得给做出来,否则就从大厨云集的中国大街滚出去,以后再也不能出现在这里。 大小姐脾气不小。 “小莺,是个穷小子手艺人,野厨子,走吧,咱们吃马迭尔西餐,老俄冰棍,塔道斯餐厅也行,听音乐,还有外国爱情故事。”鲍惠芸美眸转动,目光从郑礼信身上收了回来,悄声告诉小莺,别刁难郑礼信了。 小莺跟着大小姐经常在中国大街上游览、购物,品尝各家美食。 昨晚吃的拔丝冰溜子不错,今天又找来了,没想到郑礼信竟然用狗肉当美食糊弄人。 在鲍惠芸看来,郑礼信少言寡语,脸型周正,腰杆笔直,目光真诚而深邃,浑身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感觉。 总之,就在这一瞬间,她感觉有些莫名心动。 “小姐,小姐,他胆子太大了,竟然不认错呢,还接招了,要是靠不住她,鲍家就丢人了,老爷就该骂你了。”小莺扭头吐了吐舌头,然后一脸严肃地起哄。 鲍惠芸也没想到郑礼信回复的这么强硬,竟然说要什么做什么。 这种话,中国大街上几百个厨子就没有敢说的。 想到这里,她眉头紧皱,快速地思考起来。 要论学识,郑礼信等人和她根本就无法相比。 她上过国立学堂,跟着意大利人学过乐器,参加过各式各样的才艺比赛,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很快,她脑子里跃出一个奇思妙想,还没说具体是什么呢,就露出了天真的微笑:“小厨子,我要出的难题就算神仙也能考住了。” 第十二章 天大难题 “美,美若天仙,小九,她要是能在跟前笑笑,骂我癞蛤蟆都行。”大“鲶鱼嘴”仔细打量着鲍惠芸,痴痴地说。 鲍惠芸站在那里,面若桃花,头发被微风吹着,亭亭玉立,洁白的面容,端庄的举止,身材饱满而纤瘦,简直传说中的仙女一般。 他早就见过这个鲍大小姐,知道他是商业大亨鲍廷鹤的独女。 鲍廷鹤家财万贯,为人谨慎,每次女儿出门,都是几个年轻力壮的伙计跟着。 像他这样的闲汉,很难靠近观望。 “冷若冰霜,瞅着她就跟大冷天喝冷水似得,心里害怕。”二“鲶鱼嘴”满是渴望地看了她几眼,似乎感觉有些害怕,赶紧收回了目光。 “狗剩,去,问问她这回要做什么?”郑礼信眼见着好朋友都担心,反倒是认真起来了。 狗剩想了想,重重地抹了抹鼻子,掂了掂打狗棍就过去了。 这家伙以前见了权贵人物躲着走,可能是跟郑礼信学的,胆子竟然大起来了。 到了跟前,他装着胆子说:“我们京城来的少爷说了,你这样漂亮的小姐他见识多了,和他定娃娃亲的那个比你个子高,上过洋学堂,说吧,你想叫他做什么美食?” 他生怕对方看出了破绽,目光斜视,摆出了一副牛哄哄的模样。 “这回做鸟儿,鸟儿中小姐最喜欢鸳鸯,没有鸳鸯,做出鸳鸯样子也行,得能吃,口感好。”小莺趾高气扬的说。 边说,她边观察着叫花子的表情。 狗剩子来的时候一点底气没有,真到了跟前,发现周围的人没人赶他,没人骂他,都在观看比赛似得等着看好戏。 “没问题,他能把皇宫很多菜谱背下来,这个一点都不难,能——做!”狗剩子看热闹的不怕事大,拍着胸脯就答应了。 这下子把小莺弄愣了。 要是别人说能做,这大冬天的,连准备都没有,她根本就不相信。 她翘起了脚,好好打量着狗剩子,见狗剩子一脸牛气,很自信的样子。 狗剩子表情自信,在这地方混时间长了,什么白眼都受过,反正打赌的是郑礼信,要是输了,也是他的事。 眼见他如此自信,小莺反倒犹豫了。 事已至此,她感觉出来了,小姐神色凝重,同意这么赌,却心事重重的样子,时不时地看那小子几眼,目光有些复杂。 “不行,不做那个了,要换一个。就做小姐喜欢吃的糕点,不能甜腻,不能有油的味道。”小莺又提新难题了。 “你俩也太不用心了,没听说他叫小神厨吗,满大街几百家酒楼,明档很多的,他看几眼回来就能做,还比人家做得好,不信你问问这些人啊。”狗剩子张嘴就来,竟然笑着说的。 他也是有点信心了,觉得越是这样,抢占先机,说大话,这样对方更不怀疑。 其实,他心里想好了,人家要是点这道菜,叫郑礼信应付着,自己找个西点店买点来,偷梁换柱,估计能糊弄过去。 毕竟刚才赚了不少钱了。 “等等,快嘴的丫头,我早就想好了,叫他做那个……”鲍惠芸一张嘴,满是说不出的磁性,叫人挺着舒服,似乎有种魔力。 她声音不大,娓娓道来,可听得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她指的是天上。 她竟然要把空气做成美食! 还得要口感好,适合女生吃。 关键这是露天,他只有食物油、锅灶和可以数的过来的佐料。 而且时间短,这么多人看着,毫无遮挡,必须马上做出来。 一听她的要求,两个“鲶鱼嘴”神色各异,二“鲶鱼嘴”像是见了鬼似得打量着郑礼信,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唯恐这家伙精神不正常。 怎么能接这种活。 “疯了,疯了,老子吃遍哈尔滨,蹭吃蹭喝吃了个差不多,什么门派手艺都领教过,这种做法都没听说过,老饕们死的活的也没人说过。”大“鲶鱼嘴”摇头晃脑的,很敬业的样子,瞬间变成了思考问题的老学究。 何止是他们俩,其他人没有认为郑礼信能做出来:把空气做成美食,要是一伙人专门研究一段时间还好。 要是这么现场做出来,那简直神了。 狗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他跟前,先是轻声善意地埋怨,随后劝他赶紧找借口跑路。 否则今天就得丢人了。 别的不说,今后就别想在哈尔滨餐饮界混了。 就算应聘当伙计都没人要。 “准备,净手,备料,起火,准备俩鸡蛋,你们几个当把跑堂的行不?”蓦的,郑礼信慢慢抬起头来,脸上浮现着淡淡的微笑。 这话简直平地起惊雷一般。 鲶鱼嘴他们全看傻了,好在狗剩子胆子大,先是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地说:“好嘞,马上准备。” 郑礼信站在了旁边水泥台子跟前。 看样子是要“净手”。 两个“鲶鱼嘴”恍然大悟地对视一笑,屁颠屁颠的过去伺候了。 他弄的挺有仪式感的,挽起袖子,露出修长白净的手,手掌如同钢琴师一般,懂行的人知道这种人就靠一双手吃饭。 若无旁人地搓着雪,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神秘感。 众人围成了一个大圈,好奇地看着他。 鲍惠芸也是如此,她出了个天大的难题,本来想欺负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没想到他接招了,还这么自信。 “小姐。”小莺口气复杂地说。 “嘘,别给我丢人,愿赌服输,这是做人做事的规矩。”鲍惠芸生气地瞪了她一眼,手指竖起,示意她别打乱了人家思路。 小莺委屈地撇了撇嘴,心里感觉怪怪的:“奇怪了,怎么好像有点向着他。”嘴里却生气地说:“还赌品看人品呢。” 耳畔,又想起了众人的声音。 郑礼信听出来很多人说的神乎其神,带着某些神秘色彩,他心里有些得意: “想好怎么做了,也得再考虑考虑里面的细节,连这个小姐也是,紧张的都不敢大声说话了,还以为我倚马可待呢,就算倚马可待的典故,也需要考证……” 他读书、听典故有些杂,听很多学究说过,历史上的倚马可待有另外一种说法。 说的靠在即将出征的战马上写文章,文章写得好不说,还立等可取。 其实,在他看来,靠在战马上的过程,就是个思考的过程,只有快速准备好了,写起来才框架河里,逻辑周密,文笔精美、无误。 把众人等待的胃口吊的差不多了,在三个朋友帮助下,郑礼信两个锅一起起火,其中一口锅里放了少量油,人站立,细心观察油温。 感觉差不多了,忽然对站在锅对面的狗剩子轻声说了句:“伸手,试油温!” 狗剩没懂什么意思。 可这时候什么事不能多嘴,一点都没犹豫,伸手去试油温。 当他弯着的腰正欲抬起时,郑礼信移步到旁边,抓起了一把干净清雪,放进蛋壳里,塞进做好的冰块里,在生粉等物上一蘸,转手顺着锅沿放进去。 一切做的自然。 众人目光随着他的手移动,只是到了关键环节时,狗剩身体给挡住了。 等他们再细看时,一团晶莹剔透的美食已经出锅,电光火石般拽出蛋壳,堵上后门,放入另外锅里。 然后出锅! 牛皮纸早已经摆好。 他手法已经魔术师一般精准、利索。 造型神奇,通体透明的“双心形”美食放好了,透过配料,几乎能看清它“体内”空荡荡的:晶莹剔透,唯美精致! 关键这是一道谁也没见过,更别说吃过的食物了! 还是郑礼信的“命题之作”! 能坚持在这里捧场围观的人 ,大部分是冲着郑礼信神厨身份来的。 眼看着他弄出这种神奇菜品,纷纷围了上来,都想一睹它的奥秘。 两个“鲶鱼嘴”满眼神奇,恭恭敬敬地守在旁边,像是守着国宝一样。 狗剩子看着小树,讷讷地说:“冰、雪、鸡蛋、清油、白糖、米醋,就,就做成这么好的玩意了?” 大家都在观望,虽然没说,但都想知道这种东西到底好不好吃。 好的菜品,哪怕是国宴上的菜肴,品相精致、出人意外、带有寓意是个标准,可吃着必须口感好。 “我,我,能尝尝吗?”鲍惠芸迟疑着走到了他跟前。 跟在她身后的小莺一副开心模样,眼神灵动,同样感觉好奇。 没想到狗剩生气地瞪了她一眼,指桑骂槐地说:“丫头,刚才你说什么了,看不起神厨郑小九,以后就没口福了,皇宫民间菜你别想吃了。” 小莺回敬了他一个大白眼,欲言又止,因为鲍惠芸已经到了台子跟前了。 两个“鲶鱼嘴”神色严肃,看样不甘心叫她品尝这道“神”菜。 “烧菜就是给客人吃的,叫她尝尝。”郑礼信用雪搓着手说。 他神色平静,丝毫没有刚作出一道惊世名菜的傲气。 小莺捧着牛皮纸,鲍惠芸左右看了好一会,轻轻拿起来,咬了一小口,耐心品味,脸上表情正在微妙地变化,然后轻声点评道: “酸,甜,清凉,有淡淡的香气,味道嘛,还是微凉的感觉,真的……” 很好吃没说下去,众人却已经听出了意思。 “请问,它叫什么?”她抬头看向郑礼信。 两人四目相对,似乎能听到对方心跳的声音,鲍惠芸心里揣着小鹿一般,不知道是吃了微凉东西的原因,有些紧张,早已经变得娇羞可爱,更加楚楚动人。 第十三章 天合之作 “叫……”郑礼信一下子没回答上来。 干这行,手艺是一个方面,还得有文学等方面修养。 凡是大厨名厨,当研究出一道特色菜品时,很少取个土鳖名的。 太土鳖的菜名不可能流传下去。 日后,他研究的菜名在提升士气、促进外交等方便都起到了很大作用。 这是后话。 他正思考呢,小莺轻声刁难起来了,只不过这次口气软了不少:“小子,你不会不识字吧,光知道做好吃的,是个睁眼瞎。” “食者国之大事,乃人变成任的基本,真正精美的菜肴,下者得其味,中者得其韵,上者得其道,得其道者……”说起餐饮理论,郑礼信丝毫不退缩,娓娓道来。 他说的是自己独特的简介。 “是不是还要说利国利民……”小莺打断了他的话,继续刁难起来。 这大家族丫鬟跟着小姐整天待在一起,墨水喝了不少,琴棋书画都知道点皮毛,脾气有点大,生性调皮,竟然毫不让步。 “你说的是餐之大者,好的菜肴能修身养性,强健体魄,催生希望……这道菜应该叫心心相印,天合之作……”郑礼信随口就来。 话还没说完,大“鲶鱼嘴”一直观察着这对少年男女呢,他俩在一起简直就是大龄般的金童玉女。 当然,郑礼信要是一身华服就更好了。 “心心相印,天合之作!太好了,还应该加上一见钟情!”大“鲶鱼嘴”大声随口说。 天合之作,一见钟情,这话一说出来,鲍惠芸脸色泛红,扭头看向远方,娇嗔地责怪小莺:“多嘴,回家罚你三天不进食,干体力活去。” “狗剩,收摊,咱们找旅馆住去,明天……”郑礼信眼见她越来越不好意思,催着朋友们收摊打烊。 就在这时,人群里有个大鼻子洋人举起照相机,凑了过来,对着只咬了一小块的“心心相印,天合之作”拍照。 眼见他要走,二“鲶鱼嘴”这个业余美食家还在旁边给解释:“这道菜在整个哈尔滨都没有,叫天合之作的寓意是才子佳人,一见钟情,冰雪是上天赐予的,手艺是人的,两者结合起来,又是突发奇想的,这个名字太贴切了……” “黑小子,你脑袋那么大,眼睛那么小,是不是整天研究做吃的,还有古古怪怪的学问?说!”旁边,小莺拽着鲍惠芸,调笑起了郑礼信。 郑礼信斜睨了她一眼,知道她是替鲍惠芸刁难自己,想起了自己的美食理论,执着地说:“人,一日三餐,能精勿俗,追求美食美味,心灵圣洁,进而有进取,健康体魄,心情舒畅, 作为厨家,万千人享受你的美食美味,给你带来尊严和银钱,相辅相成……” 他张嘴就来,这会说的有些常人难以听懂。 “你,你,刚才说的什么上者,是不是和那本书里描绘的品茶有异曲同工之妙一杯为品,二杯为饮……”等他说完了,鲍惠芸待了好一会,才大胆地看他,然后装着胆子交流。 她没想到,郑礼信不仅是个美食天才,竟然还有超人想象的理论。 这些话,她从来没听说过。 俩人轻声攀谈了会,说的自然是各种美食美味,小莺站在旁边听了听,趁机插嘴刁难郑礼信了:“喂,刚才小姐说的是一本古书里的经典片段,比你厉害吧, 告诉你,小姐学问大着呢。” 郑礼信冲她微微一笑。 这一笑绅士、有范:“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说话间,狗剩子走过来,神色有些紧张地小声说:“快点走,徐天义找你……” 见他表情奇怪,郑礼信想起了昨晚的徐天义今天没来,以为他出了什么事,赶紧和这俩差点考住自己的人告辞。 天色阴沉,头顶的乌云汇集,云层里透着暴雪天特有的明亮雾气,想起了担心的事,知道必须得走了。 风吹起,他抬头认真看了眼鲍惠芸。 发现她和其他少女不一样,厚道、聪慧、眼含善意…… 不知道从那里吹来的一缕红线落在她雪白的皮毛衣领上。 他伸手自然地拿了起来,脱口而出说:“世间万物皆有缘,就像这道天合之作,你不出题,我也想不起来,知己难,知味尤难……” “登徒子,你说什么呢,小姐还上学呢,我家家规严,老爷要是知道你拽红线,打断你的腿。”小莺听得一知半解,感觉不对劲,张嘴就责怪上了。 只是口气没那么严厉,好像在提醒他别胡思乱想。 自然的,她想起了千里姻缘一线牵的典故。 那边东西收拾好了,狗剩子在旁边急的一个劲使眼色,看样真有什么事了。 鲍惠芸她俩走向了马车,郑礼信轻声嘀咕没给钱呢,两个“鲶鱼嘴”发现人群外有些混乱,大“鲶鱼嘴”害怕地说:“那伙人发现你了,先把锅灶藏起来。” 一听说那伙人,郑礼信就猜到了白毛匪。 连着两次了,街头练摊效果都不错,他可不想再和这伙人干下去,一时兴起弄的“心心相印 天合之作”叫他对美食更有信心。 于是,任凭两个朋友帮他藏锅灶,跟着狗剩就走。 眼看着下坡处,行人正在着急地躲避,不用说,应该是尤里科夫的马队过来了。 这边的人有的大声问他还什么时候出摊,其他人知趣地散去,郑礼信也不回答,跟着狗剩就走。 俩人混在人群里,狗剩建议说:“小北京,别紧张,这么多人他们发现不了你,你就跟溜达逛街似得,要是叫你名了,咱再跑。” 这家伙受欺负管了,胆子大,对付这种事有经验。 他俩躲在了一处破旧门洞跟前,郑礼信一看这地方靠在路边上,很容易被发现,担心叫人给抓了呢,狗剩子上前扒拉开一堆柴火,拽着他躲了进去。 就在一个多小时前,尤里科夫带着一群人去了几百米外的马迭尔宾馆,在那里喝茶吃早饭时,听说了又有人练摊的消息。 这会,他手下的红头发头目,正带着一群人赶向了高岗处。 他们并不知道小郑礼信敢反扑报仇。大车店的事,别说他了,就连谢文亨也不知道是这小子干的。 可在大雪坑里逃走的是他,从下水道里跑出来的是他,竟然大胆妄为地继续在这里练摊,尤里科夫容不下这么个家伙。 要是在不抓了他,按个罪名,送进大牢,只恐怕这小子早晚得报仇。 “小九,咱俩岁数差不多,但没你有本事,以后你要真开饭馆,我跟着你干,行不?”瞅着外面人群行色匆匆地路过,狗剩子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小声问。 这家伙说着,感觉和郑礼信靠的太近了,瞅了瞅鼻子,朝旁边挪了挪。 郑礼信看出来了,闻了闻自己身上,灿然一笑,大气地说:“我身上也有味,油盐酱醋的味,我不嫌弃你。” 狗剩子身体回到了原处,指着远处各式各样的建筑,介绍说:“中国大街好,咱这里有铁路,英国人法国人俄国人波兰人以色列人,到处都是,都坐火车来的,那个是波兰人的楼,那个是东洋人的楼……” 他介绍的事很多,有些说的不是很清楚,郑礼信对这地方印象越来越直观,中东铁路部分已经通车,俄国人势力很大,看好了这里独特的交通和丰厚的资源,在这里开办了大量工厂、学校、会馆、餐饮酒楼。 其他国家不甘落后,各路商团纷纷看好了这里。 这时的哈尔滨有几万人的老外,几百家中外餐饮企业,像电器厂、木材厂、染料厂、火磨厂足有上千家。 中国大街头上,靠近松花江的大码头,整天都有大船进出港口,白天车流穿梭,夜间灯火通明。 有人的地方就有商机,富人多的地方机会更多。 听他说着,郑礼信刚刚还抑郁的眸子里慢慢闪亮起来,悄声说:“狗剩子,以后你名字得改改,不是叫张饭吗,以后叫张不凡,咱不信命,你不能总当乞丐。” “行,叫张不凡,以后跟着你当伙计,我觉得你能行,连鲍家大小姐都和你唠嗑说话,没准她看上你了。”狗剩子先是开心自己有了新名字,随后想起了他俩倾心聊天的场景,异想天开起来了。 眼见着前面有个人影走过去,狗剩子连忙起来,出去叫住了那个人。 是瘦高个子的徐天义。 徐天义头发有些乱,手指那么长。 此时国人大多都留着辫子,他胆子大,直接就剃掉了。 这会,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了,边走边指着腿说:“咋样?逃跑,化妆,什么我都会,想抓住我,没那么容易。” 见到了郑礼信,这家伙表情有些复杂,似乎心里藏着什么大事。 郑礼信问:“你跑哪去了,油渣子给你留着呢。” 这话说的实在,真诚,起码说他心里想着徐天义呢。 徐天义是个底层人物,整天混迹于社会底层,他可是帮助郑礼信干了很多大事,要是放在往常,肯定得要个大人情。 就算不要人情,也得好好发发牢骚。 这也是人之常情。 “郑小九,昨晚跑了之后,去哪了啊?没少遭罪吧?”他故意问郑礼信。 郑礼信也不含糊,把下水道和大车店里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这其中,他省略了和刘福厚家相识的细节。 在他看来,人家救了自己就会知恩图报,终生报答。 “小九,你行啊,中国大街上没几个赶上你的,连他狼狗都弄死了,还揍了谢文亨,别看岁数小,以后你肯定能干成大事。”听完,徐天义搂住了他,轻声笑着,像是一起干成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小九,我够意思吧,有的事得和你说了…”沉思了会,徐天义心事重重地说。 第十四章 少女美菱 为人少做交浅言深的事,郑礼信一直这么认为。 当徐天义说了昨晚帮助他袭击了谢文亨之后,小郑礼信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中。 他弱冠年纪,低头沉思的模样,有些可爱。 “还哭啊,小九子,给你说,我也就这么大能耐,杀人犯王法的事不敢干,就是看不过你受气,早上我在马迭尔宾馆帮厨,就听说了……”徐天义手扶在他肩膀上说。 狗剩立马打断了他的话:“你就是趁着人不注意‘顺’点吃的,别说帮厨。” 原来,徐天义大早上混在马迭尔宾馆酒楼里,忙前忙后,靠着和厨子跑堂的熟悉,找机会就弄点吃的,那些人大不见小不过,没人管他。 马迭尔宾馆是哈尔滨最豪华人气最旺的地方,很多达官贵人在这里吃早餐。 各家厨子早上采购回来,自然带来了一大堆消息。 其中就有郑礼信练摊的事。 听说又有人在练摊了,猜出来是郑礼信,他正要赶过来,就碰到尤里科夫那伙人了。 这些家伙在大车店喝了大半夜的酒,早上来这里要喝红菜汤吃沙拉,解解腻。 大早上的,一上桌,又喝了不少酒。 徐天义临时充当了服务生,在餐桌跟前走来走去的,发现尤里科夫的人也知道郑礼信又来了的消息。 这个小冤家竟然没死,又出现了,分明是无声的挑战。 要不是昨晚喝多了,现在眼睛通红,走路打晃,尤里科夫这个战斗民族的混蛋,早就骑着高头大马过来了。 好在红头发头目给他出了个馊主意:用照相机把郑礼信拍下来,照片打印出来,通知警局通缉他,见了就抓,叫他永远不能出现在这里。 郑礼信想,怪不得刚才有个照相的家伙样子怪怪的呢。 “唉,焦炒肉片是吃不上了,九子,走吧,离这里越远越好,长大了,个头高了,再来混。”狗剩无奈地说。 说完,他叹了一口气:“我记着你,你给我改名了,叫张不凡。” 徐天义顿时就炸毛了,指着外面,气得脸皮发紫,叫嚣说:“干他,小九自己都敢弄他大车店,咱仨一起去,直接给他烧了。” 说话间,他眼睛警惕地看着外面,生怕有人瞧见了。 狗剩子脸色铁青,指着他的腿说:“老哥,别吹了,腿都快叫人打断了。” 在马迭尔宾馆里,他偷听到关键地方时,站在窗台那好一会没走,见有人送来了一杯杯啤酒,偷着喝了一杯,过了酒瘾,朝着楼下就走。 刚走到楼梯呢,红头头目悄然跟上来,一脚把他踹翻在地,抡起椅子雨点般砸在他腿上。 要不是他抓住楼梯,疯狗般逃下来,估计这会不是半死,就是蹲在牢房里了。 叫狗剩这么一说,他绷着的脸色,像泄了气的皮球,有些气馁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外面下起了大雪,洋洋洒洒的雪花飘然而至,能见度越来越低,天色越来越昏暗。 郑礼信说:“两位,有空的时候多读读书,啊,不读书就多听书,从书里学道理,就像老徐说的去烧大车店的事,咱不能干, 三国演义里早就说了,空城计虽好,也不能随便用,俗语说事不过三……” 这些充满人生道理的话,要是放在往常,徐天义、狗剩俩人肯定听不进去。 没准当场反驳了。 没想到这次,他俩都默不作声,后来狗剩蹲在地上,满脸憧憬地听着。 这些道理出自郑礼信的嘴,郑礼信才这么大岁数,就做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事,不畏强 暴,有勇有谋,简直就是他俩心目中的英雄一般。 他们三个聊着,外面天色越来越暗,地上积雪越来越厚,眼看着快要没过了台阶。 没有呼啸的寒风,天色越来越黑暗,当地人都知道这是一场可能持续很久的大雪。 他俩大部分时间沉默不语,郑礼信多少猜出了个差不多,知道这俩朋友自己一天到晚没什么着落,应该是担心他的去处。 自己的处境,郑礼信自然明白,近期不能在中国大街混了。 鞋匠叔刘福厚那里更不能去。 他郑礼信为朋友可以两肋插刀,对于恩人绝对不能再给人家添乱。 何况,那样做的话,容易给刘福厚一家引来杀身之祸。 “走,我在当地有个亲戚,是时候找他们去了,人和人相处靠缘分,人和美食也靠缘分,等我闯荡好了,再来找你们。”郑礼信站了起来,双手抱拳说。 他掏出了兜里的钱,数也没数,递了过去,豪爽地说:“你俩分了,我从北京城来的,盘缠……” 意思是还有钱,这些给他们。 眼看着花花绿绿的钞票,狗剩压根就没考虑郑礼信以后怎么办,接过了自己的那份,随口说:“嘿嘿,都说咱们是朋友了,那就不客气了。” 这么说,他还算硬装着有素质,平时一个叫花子,谁给的钱都花,连死人身上的钱物都拿着就走。 哪有什么节操。 郑礼信不拘小节,恋恋不舍地看了他俩一眼,出了门,朝着北面走去。 雪花飘洒,满眼雪白一片。 抬头望去,天空像恶魔的脸,似乎有无数的法术正在施展,仿佛有大量的冰川雪山要倒下来。 才走了一会,没膝的积雪中,他脚步放慢,感觉阻力越来越大,脚步越来越沉重。 他能去哪里呢? 自己不知道,估计也没人能知道。 索性,他朝着高岗处走去。 那里是他在这座城市赚取第一桶金的地方。 老远就看到那棵小树了,那会还有很多冰挂,这会早已经被积雪覆盖。 他蹲在大树下,仔细看了会,发现了“鲶鱼嘴”哥俩藏着的锅灶,过去拽了出来,蹲在了旁边,朝着远处看去。 乍一看,欧式折衷主义建筑风格小洋楼满眼都是,很多洋楼窗明几亮,透着淡淡的温馨的火光。 应该是俄国人家里壁炉发出的光。 想到里面暖意浓浓,欢声笑语,他心里有点发酸。 好在一个红色身影飘然而至,给他带来了点希望。 “你,你是什么人?这里卖东西的人呢?”一个少女站到了跟前,狐疑地看着他。 又一个少女!这要放在平时,郑礼信可能会感觉自己走桃花运了。 尽管他岁数不大,可长期混迹于天桥戏园子和达官贵人中间,耳濡目染,听说了很多男女情 事。 只可惜,他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没有心情搭讪这个丫头。 少女叫邓美菱,个头和他差不多,仔细看应该有一米四,尖下巴,丹凤眼,鼻子肉乎乎的,肤色小麦色。 “刚才是做饭的,以后可能变成要饭的了,一群王八蛋总欺负我,我也干他们,他们走了……”郑礼信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肆无忌惮,话语有些伤感有些无奈。 从这话里,邓美菱听出来了,他应该就是昨天晚上在这里练摊的那个郑礼信。 当时,他听说父亲带着大哥二哥来找一个人。 昨晚,老爷子邓弘毅闲聊了会这个人,说感觉愧对他。 却没什么办法,眼下时局动荡,外强掌控这座城市,政 府软弱,遍地都是俄国人日本人,像邓家这种家族,不会因为郑礼信这种人去抗争。 趁着下雪天出来卖糕点、零食,他避着车夫,来看看。 “你姓郑?和我二哥一起回来的?”邓美菱小嘴一抿,红着脸问。 郑礼信如实回答,才知道女孩是邓耀祖的小妹。 昨晚,邓耀祖出于怜悯,带着两个儿子寻找他,结果遇上了尤里科夫和谢文亨,只能灰溜溜走人了。 这些事,郑礼信毫不知情。 他和邓耀祖的轻易,也只是比一面之缘强点,算是一起患过难。 眼看着这是邓耀祖妹子,长着两个可爱的小酒窝,长长的睫毛,一副天真的模样,他故意装成大人口气说:“嗯,你叫什么名字,带的什么吃的?” 邓美菱知道要下暴雪,赶着出来买了很多好吃的。 两只手提着,很沉的样子。 “免贵姓邓,叫美菱,从小爱吃菱角,就是莲藕上面长得,家里就取名叫美菱了,我买的是干菱角。”说着,她看了眼手里的牛皮纸包。 连狗剩、徐天义那里他都不去,这会就没想到去打扰人家邓家。 “你,你,去我们家吧,可以,可以和伙计住在一起。”邓美菱悄声说。 她这个年纪本来不该说这种话,只是看着郑礼信浑身是雪,头上盖着一层,生怕他没地方住。 “不了,我有地方,替我问候你哥哥,就说我混的很好,马上自己开酒楼了。”郑礼信冲她微微一笑说。 说话间,他挺直了后背,唯有这样,才免得对方看出来自己冻得发抖。 邓美菱天真地发出了邀请:“我家在明哲街上,6号,我替二哥问候你,邀请你去做客。” 听着她话语真诚,感觉她模样憨厚可爱,郑礼信一个坏主意冒了出来,他轻咳两声,故意有些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提示说:“美菱,你是不是吃菱角了,嘴巴上……,嘴巴上有点难看。” 他说美菱嘴巴上有菱角碎屑。 这把邓美菱羞的,先是脸色难看,后来左右看看,心里自然是一顿挣扎,想着怎么办。 遍地大雪,心疼美食的她不会把东西放在地上。 要是叫他帮自己一下呢? 第十五章 极寒的夜 “今儿天的雪真大,雪花沸沸扬扬的,天地间一片洁白……”郑礼信背负双手,抬头望去,被这浩瀚的天空感动了。 刚刚,还愁着没地方落脚,这会突发奇想要搞恶作剧,心情一下子舒畅起来了。 强忍着没笑,就等着看这丫头的笑话。 果真如同他所料。 少女邓美菱心理比这遍地雪花都洁净,怎么能忍受得了嘴唇上有东西。 恨只恨双手都提着东西,腾不出手来。 她想过叫郑礼信帮忙。 可女孩子身体冰清玉洁,肌肤神圣,除了亲属,男生怎么能碰。 别说碰一了脸蛋,要是故意摸一下手,或者承诺了什么,那就得终生相守。 按照习俗,男女授受不清,要是非婚接触了,就算对方是个瞎子瘸子,生生世世也不能分开。 好在他抬头抒发情感,没注意她表情的急剧变化,她犹豫了好一会,脸色一会一会白,想想一会还得见车夫,到了胡同口还得步行回家。 嘴唇上有东西要是叫人看见了,明天肯定传的纷纷扬扬。 终于下决心了,她趁着他没看自己,伸出了小巧精致的舌头…… 如此娇艳诱人的丫头,脸蛋红红的,贝齿轻启,舌头伸了出来。 她心里祈祷着:“快,快点,一定不能叫他看到,要是那样的话,他就抓住我短处了……” 当舌头伸出来时,郑礼信不经意地看到了,先是一愣,然后左右看看,假惺惺地抱歉说:“美菱,你怎么当着我的面伸舌头,要是别人看到了,咱俩就容易叫人说成是相好的了。” 这话就像疾风吹透了白纸,叫人羞愧无比。 邓美菱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里,眼神呆呆的,晶莹的泪珠在眼圈里打转,只觉得心砰砰直跳。 她真恨不得有个地方,或者有什么东西,快点躲进去,永远不再见这个讨厌的家伙。 倒不是太怨恨他,关键是这个家伙看到了自己的隐私。 这个时代的女孩,把隐私当成天大的事。 郑礼信扭过头去,得逞地笑着,心情爽快到了极点:“丫头,瞅你那模样,越着急了越可爱,小脸蛋,小舌头……”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然后他对着邓美菱,双手一摊,一脸的无奈,还有点慷慨大义:“邓家小妹,我也没办法啊,你要是小弟弟,我帮你就行,你看,东西在右边呢,没弄掉……” 他环顾了下四周,意思是周围没人,暗地里提醒她不用太着急,就自己看到了。 邓美菱叫他说的心里越来越复杂了,也不知道怎么的,心里闪过了一个想法:“父亲都来帮他了,他应该不是坏人,他,他,找他……” 她知道刚才豁出去用舌头舔,东西竟然在另一边,羞得脸更红了。 “我侧过脸,你闭上眼,帮我……”情急之下,她心乱如麻,终于下决心了,觉得不能再这么囧下去了,示意他帮自己,可又提出来,自己会看着他,监视着。 他要是有非分之想,马上就叫家里人来。 郑礼信先是轻轻拍了拍她脸蛋,触摸的瞬间,手感好极了,心里竟然冒出了一首诗句来:“青梅绕竹马,两小无猜情……” 从来不喝酒的他,感觉自己似乎灌进胃里一口酒,火辣辣的感觉,而且很神圣。 “下面,下面一点点……”邓美菱也感觉到了他手掌上有种说不出的感觉,眼看着他没乱动,赶紧叫他往下点。 可能是紧张的缘故,他竟然摸到了她精致的下巴。 急的邓美菱丢掉了手里的东西,胡乱一抹,扭头就走。 眼见她无情地离去, 郑礼信望着她雪地小鹿般的身影,竟然莫名有种伤感:“怎么走了,丢下我一个人。” 知道他生自己气了,还是渴望能出现奇迹。 当他悻悻地蹲在地上发呆时,只听有个声音从远处传来:“记住了,我家在明哲街6号……” 邓美菱羞愧难当,跑出去后感觉他不是故意的,只是巧合而已,尽管生气,还是生怕他没有去处。 迎面奔跑,她觉得寒风刺骨,这么冷的天,要是冻在外面,很难熬过今晚。 每逢这种天气,大街上经常有冻死的短命鬼。 时间一点点过去,郑礼信靠在小树上,先是惆怅,后来懂得实在难受,开始想办法了。 他想到了旁边的下水道,但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毕竟那里面什么东西都有,自己曾经差点困死在里面。 心里自然发怵。 后来觉得更不可行,这么大的雪,堆积在洞口,下游出口再都堵上了,根本就爬不出来。 那样的话很容易闷死在里面。 冬季雪天天黑的早。 才傍晚时分,街上行人开始稀少,连巡逻的警队都看不到了。 夜幕降临,积雪在不断地摧毁着他坚强的意志,挂在眉毛上雪越来越多。 他开始想办法了:“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小九子属猫的,有九条命,不过,就这天要不找地方,有九条命也得冻死……” 人不和命斗,不和天斗,冻成了这样,他的意志开始动摇了。 想起了明哲大街,他开始朝那里走去。 大雪滔天,家家户户墙头上覆盖城垛子般的积雪,哪还能看清门牌号。 好在饭店酒楼都还开门。 转悠了几圈,他老远的看到了一个挂着幌的酒店。 上面写着几个大字:亨通贵宾楼。 尽管冻得浑身发抖,他依旧记得当时就想去后厨打工,结果差点被对方的大狗给咬了。 狗剩子说的经常用不新鲜的肉招待客人,也是他们家。 按说,他应该离这种无良饭店远点。 想是这么想,可尊严和小命相比,冻得打摆子的他马上给自己找了个借口:“那个大狗叫我弄死了,他们至今没见过我面,昨晚来卖手腕子,也是晚上……” 把逻辑顺序想明白了,他终于忍不住敲了酒店后门。 路过前门时,他看清了,酒店前堂大厅的灯亮了不到一半,大雪天关系,食客寥寥无几。 耐着性子敲了好一会,有伙计穿着大棉袄,双手缩在袖子里躲在门里面。 郑礼信擦掉了满脸的清雪,客气地说:“劳驾您呢,我是天津卫来的,小厨子,有几道宫廷菜配方……” 靠着一张乖巧的脸,和所谓的宫廷菜配方,伙计居高临下地问了他好一会,才把他带到了后厨。 掌柜的是个大个子,眼睛有点斜,四十多岁,留着山羊胡子。 郑礼信一见他,心里咯噔一下:“昨晚放狗咬我的是他,在大车店跟着谢文亨追我的人也是他……” 感受着屋里的暖意,郑礼信觉得舒服,就想靠在什么地方舒服会,心一横,怎么也不愿意再走了。 真正站在了对方跟前,发现斜眼表情冷漠,再想想他根本就没站在自己跟前过,何况见面时都是晚上,俩人没近距离打过照面。 斜眼叫谢周全,伙计站在旁边,说这是谢掌柜。 郑礼信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重新打招呼,说自己叔祖是宫里御膳房大厨,教给他不少宫廷菜做法,想在这个干。 谢周全坐在椅子上,一副目空一切行业大佬的派头,横了他一眼。 郑礼信出京城的时候,说不上衣着鲜亮,至少干净利索,经过几次折腾,早已和叫花子差不多。 身上衣服撕破了很多地方,人也憔悴。 谢周全懒懒地发话了:“别瞎白话了,哈尔滨现在是洋人的天下,中东铁路局的老爷们说了算,在这里开馆子,得有人脉,有势力, 兵荒马乱的,什么都缺,就他娘的不缺干活的,就你这熊样的,要想找,管个饭我能找几千个。” 人家压根就不提你什么宫廷菜手艺。 也没说叫你亮一手,看样以后也没这个盘算。 郑礼信见过很多大厨、掌柜的,虽然说都有派头,却没像他这样架子大的。 小伙计正站在他身后,续完了茶水,正提着水壶,端着木盆,要伺候他洗脚。 脚放在水里试了试,谢周全瞪眼就损上了伙计:“小崽子,忒凉了,以后张嘴试试,得喝着烫嘴……” 等加上了热水,他舒服地烫着脚,靠在椅背上眯上了眼睛。 这期间,郑礼信心里五味杂陈,人心复杂,怕就怕遇到这种冷面无情的主,脸色一沉,话都懒得和你说。 好一会,谢周全点起一根烟,懒懒地看着郑礼信,瞅了眼小伙计,淡淡地说:“想干,行,老规矩,第一年杂工,刷盘子碗倒泔水,另外,洗脚水,拿尿壶……” 听得郑礼信肺子都快气炸了。 想当初,在父亲支持下,自己差不多撑起了一个臻味居。 他压根就不问你手艺怎么样,考察都没有,上来就给最低等的活。 到现在还没问他叫什么。 在谢周全看来,根本就不稀得问,这种吹牛的野厨子多了去了。 到现在,都没叫他坐着,拿他当家奴使唤不说,压根就没提工钱。 外面是漫天飘雪,对面是无情的掌柜,郑礼信进退两难,终于横下一条心,决定出去再找地方。 扭头,他看到了墙脚一堆破棉絮。 旁边还有个铁盆,他猜出来是大狗待的地方。 他结结巴巴地央求地说:“掌柜的,我,我想先在这对付一晚,那个棉衣能不能借我……” “滚,没干活就惦记上我东西了,出去,出去……”他凶相毕露,指着郑礼信鼻子鼻子就骂。 郑礼信被小伙计粗俗地赶了出来。小伙计边无奈地推着他,边小声告诉他:“赶紧走,别跟我似得,留下就签字画押,五年内累死都不能离开亨通酒楼,平时还得给他洗裤衩,揉脚丫子……” 第十六章 冻在街头 郑礼信走到门口了,又扭头走了回来。 他站在谢周全跟前,挺直了胸膛,双手抱拳说:“谢掌柜的,我打中国大街那来的,听人说您老人家餐饮活干的好,人缘不错,就冲这句话我来找您的,我觉得咱干餐饮美食的,凡事讲究个缘分, 人和人是缘分,人和美食美味是缘分,我找个地方好好干,有资格了再来找您讨教。” 一番话说得声音不大,却充满了说不出的力量。 等他走出门时,就听谢周全气得正责骂小伙计:“以后再有这样的人,叫他滚远点,说话丧气。 愣头愣脑的,叫狗咬死他。” 郑礼信真想回去告诉他:“千万别看不起少年儿,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别总想着叫狗咬人,咬人的狗容易直接弄死做焦炒肉片。” 硬气了一会,继续走在大街上。 这会的他靠的是士气和功夫。 天上雪花洋洋洒洒落下,抬头望去,像是望向星际浩瀚的夜空,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 好不容易找到了明着大街1号,他顺着号码朝前数,步伐沉重,双腿就像灌了铅似得,一直数到了6号。 这是一栋独门独栋的院子,除了北面一排大屋,东西两侧盖有厢房,门口有拴马石。 门厅说不上高大,却比普通人家宽敞了很多。 郑礼信走到了门口,仔细看了几眼,记得从亨通贵宾楼过来时是晚上九点多种了,这会都快半夜了。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会,见门厅里雪堆积的不少,也得有一尺多厚。 眼见墙上有字样,上去拍掉了清雪,看清上面赫然写着“邓宅”二字。 不用说,这里应该就是邓弘毅家了。 他认识这家人的邓耀祖,还有一面之缘的邓美菱。 到了这会,他只觉得鞋子里冰窖一般,脚指头跟猫咬的一般。 浑身开始发抖,冻得缩着脖子,两排牙齿不停地咬在一起。 “这温度得有零下四十度,不,五十度都有可能,不能再走了,再走就得冻死叫狗吃了。”他双手交差套在衣袖里,冷静地想着。 此时大街上人迹罕至,连流浪狗和野猫都冻的找地方暖和去了。 他后悔好几次了,早点去刘福厚家好了,起码能熬过今晚。 现在再想去,已经来不及了,到江边得几里地路程。 加上不熟悉地方,这大街上的房子被冰雪覆盖着,路牌看不轻,房子都跟巨型蘑菇似得,要是到处乱走,容易迷路。 “有三寸气在,绝不罢手称臣,亨通贵宾楼那里就是冻死也不能去,今晚不能冻死了,明天还去中国大街找狗剩他们去。”郑礼信大事不糊涂,终于下定了决心。 刚开始,他还靠在门厅角落避风,很快就不这么做了。 他慢慢跺着脚,活动着身体,迎着雪花走了出来,站在门前宽敞的路上,观察好了地方,忍着寒冷抽出了双手,拳头握起,打起了形意拳,小声喊着:“收拳在腰,蓄势待发,气脉运行,单拳出击……” 这种天气下,又冷又饿,纵然有些内家功夫,也支撑不了多长时间。 半个多小时后,他心里想着出拳,只可惜手臂在慢慢耷拉下来。 体力消耗越来越严重。 他开始顺着街上慢慢小跑暖身子,这样好身体不冻僵了。 跑出去十多米,差点绊倒在了地上。 手透过积雪,摸到了一堆东西。 再抬头看路上,隐约看到两行依稀可见的车辙。 挖出来一看,他见是柴草,心想这应该是马车上掉下来的,估计车夫遇上大雪,急着赶路,取暖用的柴草洒落下来。 他把散落的柴草捡在一起,稀罕地抱在了怀里,朝着邓宅门口走去。 先是靠在墙上,随后感觉周边冷气恶魔般袭来,企图撕碎了他血肉之躯,才本能地靠在了门上。 时令已是寒冬,关外时不时会有一场罕见暴雪。 就像今天这样,整个城市覆盖在皑皑白雪中,厚厚的积雪压的树枝低垂。 平民窟里些许低矮的房屋里,男人要多出来几趟,披上厚厚的棉衣,挥舞着铁锹,铲走门前窗前积雪,还要清理房顶的,唯恐大雪压塌了简陋的房顶。 郑礼信猝不及防地赶上了这场大雪,漫长的降雪还在继续,雪花洒落,正在考验他的毅力。 这个身材矮小的少年蜷缩地靠在门板上,脸上覆盖着厚厚的雪,唯有鼻孔哈气的地方散发着淡淡的气息。 尽管这样,他不会贸然敲响邓家的门,也不会低三下四的央求在亨通酒楼做个没尊严的厨子。 甚至不会再去恩人那里添麻烦。 睡梦里,他先是梦见白毛匪把他团团围住,锋利的刀抵在脖子上,逼问他手里的神厨秘方,随后眼见一袭红衣的邓美菱呐喊着叫他快点跑…… 次日,第一缕阳光照在这座洋气十足的城市时,大街上多了不少早起办事的人。 很少有人在意这个躺在门洞里,雪人一样的少年。 快要昏迷时,他似乎听到内心深处的呐喊:“我有各种美食配方,不能死,不能……” 如果有医护人员在场,给他检查的话,会发现此人已处于中度昏迷中,气若游丝,脚已经踩在鬼门关上,生死难料。 当大门咯吱一声响起时,他僵尸般坐在那里,纹丝不动,吓得开门的伙计错愕地叫了一声,倒退几步,吸了几口凉气。 伙计叫徐岩,住在东厢房里,昨晚一夜暴雪,早起来上厕所,然后准备“自扫门前雪”时,一下子看到了这家伙。 “诈尸了?还是来胡子了,小徐子,大清早就咋呼,看我不踹死你……”一个声音沙哑的中年人骂着,披着羊皮大衣走了出来。 他叫马大,是邓弘毅聘的大掌柜。 个头不高,肚子大,脸上肉乎乎的,走起路了双脚拖地,看起来不像掌柜的,倒像个大东家。 昨晚他从酒楼带回来了几道小菜,趁着雪大,躲在房里喝着小酒,兴致上来了,讲起了各种段子。 他喝酒,伙计徐岩伺候局,等他喝多了难受呕吐,就得给他接吐的脏东西。 折腾到挺晚,马大睡觉了,鼾声如雷,弄的徐岩一夜没怎么睡。 掌柜的来了,人多胆子大,徐岩也冷静了,单脚靠前,试探着扒拉掉了郑礼信身上的积雪,尽管有心理准备,还是说了句:“是个人,挺硬。” “拽着扔出去,放在别人家门口,水沟里也行,大早上见这个,晦气,倒了霉运一年都反不过点来,要是总见这个,老子推牌九都不能去了,准输。”马大声音沙哑地说。 徐岩早就习惯了他那烟酒过度的破锣嗓子,还有铁心肠的做派。 不仅没按他说的做,还上去试着扒拉郑礼信的胳膊。 就在这时,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响了起来:“是要饭的吗?给点吃的,天太冷了……” 声音从堂屋那传来。 邓美菱穿着贴身绸缎棉袄,看样还没来得及洗漱,正打理着一头散落的秀发。 她昨晚几乎一夜没睡,莫名地想着那个搞恶作剧的少年郑礼信。 一直想到后半夜时才睡去,天亮就醒了,还想着今天去那地方看看。 模糊记着和他说过自家地址,一听外面有动静,就匆忙起身过来了。 “徐子哥,别动,万一活着呢,先叫两声……”邓美菱到了跟前,好在身边有一老一小的壮胆,马上提出了反驳意见。 她隐约听到了马掌柜的话,感觉那样太残忍了,万一是个活人呢。 左右看了几眼后,一个模糊的想法浮上心头:“是他,是那个坏小子……” 一念至此,她胆子更大了,叫着徐岩说:“徐子哥,轻点!” 俩人到了郑礼信跟前,轻轻弄掉了他脸上的积雪,一个摸胸口,一个试探鼻息,几乎异口同声地说:“还活着。” 徐岩轻轻动了动郑礼信的腿,石头一般僵硬,脸色有些犯难。 邓美菱想叫医生,抬头看了眼没膝的积雪,知道这会根本没法出门,愁的眼泪都快下来了。 邓弘毅出来了。 他旁边跟着一位相貌端庄的中年女性,耳朵上戴着耀眼的耳环。 正是邓母亲邱氏。 邓美菱着急地说这个人好像认识,是北京来的那个小厨子,问父亲怎么办。 邓弘毅听说还有口气,先是脸色犯难,继而郑重地说:“昨天都去找他了,今天来门上了,不管什么情况,先抱进来,冻死在咱家门口,传出去不好听。” 岁数大,阅历多,在这方面上有经验,他叫徐岩抱着郑礼信,催着马掌柜帮忙,把郑礼信抱进了院里。 本来是要送进厢房的,马大一怕人死在屋里不吉利,二怕屋里都是酒味,暴露了自己晚上喝酒的事,直接把郑礼信送进了堂屋,放在了客厅临床的炕上。 僵硬的郑礼信喉咙里咕咚了几下,再也没了动静。 邓美菱感觉不对劲,把他轻轻推了几下,叫他侧身躺着,省得硬别坏了胳膊腿。 尽管这样,邓母站在旁边重重地叹了口气说:“全冻透了,够呛了,一会找人买套新衣服吧,孩子岁数不大,和耀祖差不多。” 第十七章 初识邓家 他斜躺在炕上,脸冲这边,整个模样一览无余。 相貌俊朗,硬朗中夹杂着些许书生卷气。 大大的脑袋,和身形似乎有些不太对称。 眼睛也小,厚厚的睫毛,叫人觉得沉稳。 邓母细看下,感觉和自家两个儿子有些不一样,这个少年似乎更厚重些。 眼见他要给郑礼信安排后事,邓弘毅眉头紧皱,心存焦虑:“别,这会路上人多了,咱都弄进来了,要马上出去给他准备衣服,怕是说不清楚。” 马大狼蹲在门口,吧嗒吧嗒地抽着烟,提醒说:“东家,送胡同口跳大神的老李那也中,弄好弄不好,和咱家没什么关系,瞧他那样,好了也是个残废。” 几个人悄声说着,话里话外觉得郑礼信凶多吉少。 邓美菱脑海里浮现着他当时调皮的模样,记得他说自己有九条命,轻易死不了。 她到了温水,放了砂糖,走到郑礼信跟前,用勺子缓缓撬开他嘴唇,一点点把水送进去。 一秒钟、十秒钟…… 就在邓弘毅夫妇快要绝望时,邓美菱先是惊呼,继而压低声音惊喜地说:“动了,动了,胸口那……” 胸口动了几下,嗓子眼咕咚了几声,腿慢慢地瞪了蹬,然后就没了动静。 毕竟是活着了,邓弘毅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另外的担忧也浮上心头:这小子好了还行,要是弄个重症,哪怕是胳膊腿废了,到时候可就麻烦了,硬推出去名声不好,不那么做,也不能养个废物。 就在他沉闷不乐时,马大出门时莫名揣了徐岩一脚,嘟嘟囔囔地责骂起来:“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去店里开门,再这么下去,老都一处早晚得关门大吉,我老马不需扬鞭自奋蹄,你们这些馋吃懒做的胡孙子……” 知道最近老都一处业绩不善,好不容易盘过来的老店一步步下滑,邓母重重地叹了口气,心情复杂地看了眼邓弘毅,想说什么,又没吱声。 邓弘毅目光复杂地面朝祖宗牌位,安静了会,无奈的声音从嗓子眼里传了出来:“照例,给他开小灶,温壶酒,炒盘肉。” 说完,他无意地看了眼躺在炕上的郑礼信,真担心这小子以后赖在这里成了新的累赘。 他名下产业不少,饭店就有两处,原本经营的不错。 这几年,国外各种商团涌入之后,他不善于和这些人交往过深,又不卑躬屈膝地向各国大佬上态度,拉关系,酒楼业绩逐步下滑。 当然,原因是多方面的。 就像谢文亨那样的人,脑子灵活,见缝插针,谁实力大就刻意结交。 这也是他不如人家的原因之一。 他膝下两子一女,长子邓守业帮他打理着面粉厂、啤酒厂、木材厂,加上他经常在各厂跟着,费尽周折地经营,也勉强能维持。 本指望次子邓耀祖扶桑归来帮一把,因为是从尤里科夫手下逃回来的,昨晚就安排他去了面粉厂,多待上几个月。 去就去吧,耀祖还带了成箱成箱的生活用品。 邓美菱一眼就看出来了,二哥是嫌家教太严,父亲整天逼着他学习,教他经商之道。 邓母脸色无奈地去厨房忙乎了好一会,做好了饭菜,在东厢摆好了桌,叫马大先吃饭。 回到屋里,她眼神问邓弘毅是不是该吃饭了。 邓弘毅看了眼火炕旁边的锅灶说:“煮点酸菜汤,小咸菜就行,简单点,生意越来越难,老都一处要不行了,各厂士气就受影响,各国洋餐来势凶猛,噱头又多,咱家只怕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他有些啰嗦地说着,邓母叹了口气,有条不紊地忙乎起来。 她不和他争辩这些,这段时间心情不好,有些絮叨,可早餐一直都是这么节俭。 用他的话说酒楼开的再大,东家也不能整天大鱼大肉。 那样的话,整天鱼肉乡里,容易失去本心和初衷,丧失了对好酒好菜的探索。 他还说过,无论家境再好,除了过年过节,吃饭就是粗茶淡饭,汤汤水水,省得骄奢淫 逸。 饭菜弄好,大屋里弥漫着浓浓的饭菜香气。 郑礼信躺在热乎的炕上,先是昏昏沉沉,后来喝了点糖水,意识慢慢清醒。 当他费力睁开眼睛时,感觉浑身难受,四肢僵硬,动了好几下,手都没动了。 又过了一会,他朦胧的眼睛中,老远的看到了一张张望的女孩的脸。 仔细辨认了下,感觉有些面熟,再好好想想,想起来自己昏倒在了邓弘毅家门口。 后来冻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只知道刚才昏迷中喝了什么,现在品品,觉得口腔里有些甜味。 要不是难受的要命,就他饿的这样,就算是见了外面的雪,也会趴在地上捧着吃。 “水,水,水……”他费力地启动嘴唇,含含糊糊地说着。 邓弘毅愣了愣,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欣喜,邓美菱端着碗就过来了。 知道他有所好转,实属不易,甚至说是奇迹,赶紧坐在炕沿上,给他垫了枕头,试着给他喂下去酸菜汤,柔声地嘱咐:“别起来,先喝点热的……” 这话说的很贴心,也有点多余。 郑礼信挣扎了几下,眼睛都没睁开,光含含糊糊地要水喝。 她察觉出来了,他浑身已经松软了,额头上遍是细密汗珠,呼吸已经均匀了。 邓弘毅刚才还过来看了,他身下没有脏东西,说明这家伙身体功能依旧正常,没拉屎没撒尿。 老两口看着,小女生精心地喂着他喝酸菜汤,一口一口,先是给少量,后来发现他吃饭方面挺正常,开始多给,一直吃的这家伙都莫名打饱嗝了,才罢休。 眼见他吃了东西,翻了下身,又昏沉沉地睡去,一家人总算松了口气。 四肢和其他部位没问题,这算是好事。 剩下的就看他脑子了。 下午时分,又有奇迹发生了:郑礼信一阵剧烈地咳嗽,然后恍恍惚惚地要坐起来。 没等别人扶着,他已经骨碌几下挣扎到了地上。 他趴在地上,努力想跪着,看他费劲的样,邓美菱一脸惊喜地悄声提醒:“不用行大礼,我父母思想没那么封建,心地善良……” 这句话似乎提醒了郑礼信,他趴在地上一个劲磕头,最后脑袋贴在了地上,声音悲凉地说:“恩人再上,请受我一拜,早就听说邓老板一家心地善良,积德行善,乐善好施,眼里容不下穷苦之人……” 一股脑,他把能想到的好话都说了出来。 甚至连妻贤子孝、家学渊源这样的话都没拉下。 听他声声动情,邓母叹着气,揉着眼睛,但见他肤色健康,口齿清晰爽朗,自然就想起了自家两个儿子,尤其是邓耀祖,还远赴重洋那么多年,都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听着她轻轻抽泣,估计是她动心了,郑礼信早就看到墙上挂着一家五口合影照片了,抬起头来,试探着说了句:“伯母,这里是耀祖的家吗,您,是他母亲?我俩见过的……” 当得到肯定答案后,他强挤出了灿烂的笑容说:“昨天我俩一起落难的光景,就看出来了,他很有家教,我俩一起想办法脱了险……” 当时的大体情况邓家早就知道了个大概,他说的话照顾了邓耀祖的情况,谁都能听出来是他帮了耀祖。 邓氏正要感谢呢,郑礼信重新跪倒在地上,抬眼看向他俩说:“恕我冒昧,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要不是你们,小九早就冻死在门口,早就叫野狼野狗叼走了,你们就是我再生父母,请受我一拜……” 这要是个闯关东的盲流子,或者下等人,邓弘毅夫妇立马就拒绝了,郑礼信是帮过邓耀祖的人,无论长相还是言语都有过人之处,弄得他俩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尽管家境殷实,多养一两个人问题不大。 可眼下家里产业经营不善,效益不好,尤其是老都一处酒楼更是名存实亡,眼看着要关门闭店。 父母沉默不语,当着郑礼信的面没法商量,只是经常看着对方,希望能拿个主意。 邓美菱双手搓着衣角,不时偷着看郑礼信一眼,着急的想着怎么把她留下来。 “你,你叫什么名字?家是哪的,说清楚,万一是坏人呢。”思忖片刻,她终于想到了办法,就问郑礼信。 郑礼信情急之下,也是想着怎么办呢,叫她一提醒,马上诚恳地介绍起来: “小名郑九成,大名郑礼信,父母找大先生给取的名,就想叫我做个……” 话还没说完,沉默不语的邓弘毅似乎想起了什么,插话说:“国人做人的根本,仁义礼智信,应该是这个意思。” 郑礼信一个劲点头,又说自己是北京城大酒楼的学徒,听说哈尔滨成了万国商埠,准备过来找机会发展,没想到一波三折,糟了不少罪。 见他说的诚恳,气氛缓和了不少,邓美菱看了看父亲,然后调皮地问郑礼信:“喂,我父亲的名字,你能猜出来什么寓意吗?” 从表情上看,她是装着胆子说的,要不是家里的独女,估计不敢提这个茬。 就算是这样,她问完之后,吐了吐舌头,轻声自责说:“父亲的尊姓大名,女儿是不能提的。” 第十八章 九子的学问 “仁义礼智信是做人的标准,也是典范,孔夫子……”邓弘毅开明地接过了女儿话茬说着,似乎有些说不下去了,微笑着继续说:“免贵姓邓,这个你知道,名弘毅……” 按说郑礼信能知道这个典故。 邓美菱是这么想的,所以她满是期待地看着他。 沉默了好一会,郑礼信绞尽脑汁地想出来了,他腼腆地说:“什么地方好像有座庙,叫弘毅寺。” 这会,邓美菱正失望呢,眼见父亲脸上露出了欣慰的表情,看似还算满意。 “嗯,很多寺庙叫弘毅寺,是尊重一种精神,但是民间还是敬重关二爷的多,忠义之神,关二爷同时也是武财神,九成啊,先留在这……”邓弘毅说着,冲着郑礼信点了点头。 不知道是不是知道郑礼信留在这里的消息,还是存心想在外面潇洒,听说这件事之后,邓耀祖找了借口,说对工厂生产感兴趣,要继续留在那里帮助哥哥经营。 捎信的人还给邓母私下捎了句话:坚决不能把这小子认成干儿子,美菱岁数也不小了。 为人母的能听不出这种话的意思吗。 美菱十三岁,成长的很快,赶到十六七岁,就该定门婚事了。 郑礼信如今是个穷小子,身无分文,不能光看着懂事就默许了她俩经常在一起。 郑礼信以雇佣伙计的身份住了下来。 先是帮着家里干杂货,兼顾养伤。 折腾了两天,经过了几道“鬼门关”,郑礼信脸色难看,身形变瘦,全然变了个模样。 平日里,他跟马大、徐岩待在东厢房里,邓弘毅交代他有机会得跟着老马学厨艺。 九成子大部分时间伺候邓氏夫妻,老马和徐岩回来的晚,和他俩见面的时间不长,这段日子,彼此相安无事。 这天,邓弘毅坐在椅子上翻看菜谱,棚子里郑礼信正和美菱一起在压水井取水。 中午时分,阳光驱散了阴云,天气难得的好。 压水井呼呼地出水,美菱眼见郑礼信忙乎了半天,脸上沁着不少汗水。 她指着井水,笑盈盈地说:“咱家的水井在泉眼上,甜的,喝了不闹肚子,你尝尝。” 郑礼信洗了脸,端起水瓢就喝,刚喝几口,发现水齁咸齁咸的,再看美菱手里捏着小小的纸包,不用说,是她把偷着把咸盐放进去了。 他气的就要责怪,美菱板着脸,挺直了胸脯,假装生气的先发制人: “小九子,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天在中国大街,你就是欺负我,我脸上根本就没有东西,从来都没有。” 完了!郑礼信当初的鬼点子被她发现了。 赔着笑脸狡辩了几句,说什么当时就感觉她可爱、善良,想必以后能帮助自己,故意给她留个深刻的印象。 见她一脸娇羞,郑礼信赶紧悄声认错:“我就那次撒谎了,我这个人笨,想了好一会,才想出来的办法,还叫你一下子发现了。” 那边,邓母做好了饭,叫着去吃。 郑礼信把毛巾打在肩膀上,低头就走,直奔厢房门口。 大白天的不能点灯,屋里昏暗,门口光线好,穿得也多,他就坐在门口吃饭。 学着伙计模样,蹲在地上,端着碗,把菜拌到碗里,直接扒拉着就吃了。 今天做的是肉焖茄子,这道菜还是美菱极力主张的。 平时节俭,今儿她说小九子身体虚,得好好补补营养。 守着焖茄子,上面点缀着新鲜的香菜叶,邓老板小口吃着,没忘了提醒妻子:“自己家吃饭,香菜别放了,入冬了菜贵。” 邓母无心地说:“勤俭持家,能省的都省着,马掌柜整天念叨,口味刁,一顿没新菜都不行,千里遥远运来,价格翻了好几倍。” 马大从掌管酒店开始摆谱,一晃好几年了,顿顿有肉不说,大冬天的得餐餐有蔬菜。 一入了冬,除了菜窖里存用少量蔬菜,很多得从关内用火车运来。 运费早就超出了菜价,他自然明白,人家要的就是这个面子。 夫妻闲聊着,邓老板出于职业习惯,扒拉了几下盘子,发现里面就有几块肉丁,大块的肉根本就没看着。 他正发愣,妻子哼了两声,举着筷子朝东南方看去。 美菱正在旁边看着小九子吃饭,提示他先吃下面的,他扒拉着下面的饭菜就吃,一下子咬到了一块排骨上,硌到了牙,疼的赶紧吐在了手里。 是一大块排骨,肉乎乎的,看着就解馋。 眼见秘密被发现了,美菱红着脸转身跑了出来。 邓弘毅脸色有些难看,毕竟这是他的千金宝贝,这么短时间竟然已经对小九子有意思了,岁数不大,却情窦初开,来的有些突然。 女儿进了屋,母亲跟了进去,娘俩一阵说悄悄话。 邓母出来了,小声神秘地宽慰当家的:“嘘,女儿心眼多,和小九商量着大事……” 一番话,说的邓弘毅眉头舒展,进而又紧皱起来。 怀疑马大干活藏心眼的事他不是没想过,可眼下酒楼走下坡路,谢文亨挤兑他,雇掌柜的和大厨下血本,再找合适的不太容易。 另外,还有层原因,他没说出来,连美菱都不知道其中的缘由。 当天晚上,黑了天马大才回来。 看着炕桌上照例摆着一壶酒,外加两道小菜,一扫而过,满眼轻蔑神色,斜眼朝外看了一眼,满嘴的不满:“老谢家大小掌柜都换新衣服了,说是到三九天,掌柜的、堂头都给包车, 今年死冷,这么下去,容易把人冻死。” 徐岩站在旁边,伸手接过他甩过来的棉衣,刚想说这套衣服夏天新作的,新棉花,穿着轻快,压风,张了张嘴,没说话,只是含糊地哼了声。 挂好了衣服,他像往常一样蹲在地上,拿了掌柜的鞋,也不管臭烘烘的,放在炉子旁烤上。 “小子,我说的话,你明天告诉老板,原话,什么别给我拉下喽。”马掌柜黑呆呆地瞪着小九子说。 小九子目光盯着小徐子那,听他发话,缓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指着徐岩手里的鞋,讷讷地说:“掌柜,柜的,给你烤鞋呢,我耳朵……” 晚上和马掌柜在一起,他说好几次了,上回耳朵冻坏了,听力下降。 今晚有些结巴,他说出去溜达,几个混子欺负他是外地人,上来就动手。 吃排骨硌了牙,本来就牙疼,这会装的挺像。 老马这人除了上班,其他事上“节目”多,挺晚回家后再滋啦几口,然后就呼呼大睡。 这样一来,他和小九子交流不多。 只要他睡着了,小九子和徐岩俩人躺在一个被窝里,小声聊天,天南海北,什么都说。 “这花生米火有点大了,硌牙,香气不够,感情东家越来越糊弄人了。”马掌柜坐在炕上,朝嘴里扔着油炸花生米,随性地埋怨着,然后一口酒下肚,满脸舒畅。 小九子和徐岩俩人蹲在黑暗的地方,一人一碗,随口扒拉着饭。 他俩吃的是东家晚上吃剩的。 趁着老马不注意,小九把自己碗里的什么东西夹到徐岩碗里。 徐岩心领神会地看了他一眼,慢慢吃了起来,刚嚼了两口,就愣住了,小声说:“排骨?” “剔了骨头的,全是肉……”九子低声回应。 俩人在这种事上早就配合默契了,徐岩接着老马的话说:“高粱饭里都沙子,难吃。” 马掌柜举着的酒杯听了下来,盯着九子,有些上火:“你小子也不激灵,要不给他家捎个话……” 说着,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等等也行,抻着点,桃花巷还没溜达够,来了一批大洋马。” 说完,他嘴里发出了成年男人低俗的笑声。 好在这家伙酒量浅,喝点就多,加上一天劳累,躺下就睡。 两个小家伙最美好的时光来了:光溜溜趴在炕头上,炕梢不烫人,是马掌柜的地方,他俩睡在了炕头上,热乎乎的。 大炕占了小半个屋子,能睡七八个人,中间堆积着衣服,这边就成了他俩的私密空间。 九子又给他讲起了自己在北京城的故事,徐岩忽然问:“九哥,菱角小姐说你肚子里有墨水,你给我算算,以后是不是就得没完没了的伺候他……” 话说了一半,他翘头看了看马掌柜那。 老马对待伙计学徒的比斜眼谢周全好点,也没好那去,当伙计的就得伺候着他。 小九子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感觉他身材瘦小,目光胆怯,这么看不是个大富大贵之人,可自己偏偏不信邪,不信命,开始从另外方面分析起来。 他手在炕上划拉着,写着徐岩的名字,写了两遍,分析说: “徐是你的姓,双人旁加个余,意思吧,应该是两个人一人一口,还有富余,明白吧,就是说你以后,好好干,一家人吃喝不愁,丰衣足食。” 徐岩想必见过不少街头算命的,那些人神神叨叨的,算完了钱不少收。 没想到小九子从字面上分析,没说到天上去,没忽悠他能当官或者做大商家,说的竟然那么贴切。 关键是这种面对面的感觉,两人就面对面,有种说不出的信任感。 “嗯,你算的肯定准,那,我的名呢,你快想想……”他心里信服,催着九子接着说。 郑礼信慢慢想着,从这段时间也看出来了,徐岩跟着马掌柜,小心翼翼地伺候着,除了干活基本不离左右,可并非真正从心里服从,时不时发几句牢骚。 想到这,他重新端详着徐岩的五官,然后点着炕上说:“岩上面是山,下面是石头,山长在大石头上,说的是什么呢……” 第十九章 化险为夷 他俩说到了关键地方,小九子卖起了关子。 徐岩满眼期待,眼珠子放光,急的抓耳挠腮的。 郑礼信故意使坏,翘头指了指旁边的桌子,上面有剩下的花生米和炒肉,嘴馋了想吃点。 这些东西是马掌柜的专属,除非他心情好的时候,否则吃剩下的直接倒了。 这种卑劣的举动,被他说成行业祖传的规矩,掌柜的就是掌柜的,高人一等,伙计要是和掌柜的一样的待遇,那就反了天了。 处时间长了,九子知道小徐子实诚,没坏心眼,脑子不笨,就是跟着马掌柜时间长了,有点木讷。 对于这种朋友,他天生喜欢结交。 于是,他淡淡地说:“岩这个字是石头上有座山,压力大,经常悬着,你命运有些坎坷,要是好好努力,胆子大点,就变过来了,就能时来运转,当个堂头,柜头,都没问题。” 他说的通俗易懂,就连徐岩这个没上过学的都听明白了,听得满眼兴奋,似乎以后真能出人头地。 小家伙心情好极了,仰脸躺着,满眼的开心。 不一会,他想起了赌约,提了提短裤,猫一样起身,绕过一堆衣服,去取吃的。 俗话说偷吃的东西才香。 小九子无声地笑着,提醒他小心点。 刚刚还怀揣着一堆梦想,真正到了干坏事的时候,徐岩开始紧张了。 马大的脸看的越来越清楚,他一下子愣住了,马大眼睛好像睁开了。 他停住了,揉了揉眼睛,发现是幻觉,赶紧下了个炕,光着脚,准备去拿吃得。 就在这时,谁也没想到的情况发生了。 他光看着炕上躺着的马大了,一脚踢倒了尿壶,咣当一声,臭烘烘的味道扩散开来! 徐岩闯祸了,一下子愣住了。 小九子赤背坐着,紧张的脸上闪过一丝狡黠,嘴里自我安慰地说:“没事,没事,上来啊,掌柜的睡着了,明早……” 他还没说明早收拾呢,马大扑棱一下子就醒了,揉着眼睛,环顾了周围,,摸了摸钱包,潜意识地就看向了桌子上剩下的菜肴。 他的手掌重重地拍在炕上,伸手就抓衣服,披上就起身了。 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小徐子,徐岩脸色蜡黄,看样这一顿是跑不了,正愁着怎么解释呢,小九子下来的速度比老马还快。 他到了跟前,侧身挡住了马大,伸手捂住了徐子的嘴巴,神神叨叨的说:“别害怕,掌柜的醒了……咱俩都看到了,掌柜的,你别下来啊,那东西吓人,晃得眼睛难受!” 马掌柜都坐在炕沿上了,穿了一只鞋,拎起另一只,马上就要轮起来抽徐岩了,一听这话,一下子愣住了。 叫小九子这么一说,徐岩眼睛一亮,前一刻稀里糊涂的,这会似乎明白了什么,没挣脱,点了点头。 郑礼信一脸高兴地看着马大:“马掌柜,您,您没梦到什么吗?” 马大喝了酒,刚真就做美梦呢。 但他摇摇头:“忙乎一天了,累的要死,睡的实诚着呢,徐子,说,干什么坏事了” 听他这么说,郑礼信反倒不搭理他了,转头和徐岩说:“徐子,你也看到了?亮晶晶,金灿灿的,这么长,圆圆的,就在这,你怎么下来抓啊,那是神灵……” “晃的,晃的我眼睛疼,怕是鬼怪……”徐岩没太听明白,含含糊糊地回答。 “金元宝,你没听过书看过戏吗?哪有这种鬼!”小九子说着,点着了灯,举着灯四处找了一圈,然后站在门口那,开始描述当时情况了:他俩睡觉呢,被什么怪异的光给惊醒了,开始寻思是月光照进来了,结果看到了一个椭圆形的东西,金光闪闪的,就在空地上转悠,转悠了几圈,就停在了马掌柜脑门那。 当时郑礼信还看着呢,徐岩就下床了,怕是什么怪物,再伤害了马掌柜。 一紧张就踢翻了尿壶。 作为当事人,马大听得瞪大了眼睛,也不知道嘀咕什么,好像说以前算命的说他今年本命年,有财运,福从天降。 这种人,一旦给他一个信号,必定往最美好的地方想。 徐岩忍着没笑,似乎真有点相信小九子的话了,举着灯,四处找,好像真能找到什么金元宝似得。 小九子祝贺了马大几句,冲着徐岩责怪道:“找什么找,是财神爷来知会掌柜的了,掌柜的马上就要发财了,你找不到的,是神灵……有句话叫人,和财……” 说到后面,他故意没继续说,开始挠头。 这么简单的话,他能不知道吗,只不过是把话甩给了财迷心窍的马大。 马掌柜绞尽脑汁地想着,忽然如梦方醒地说:“算命先生说过,人找财难,财找人容易。” 终于化险为夷,他俩重新躺下,郑礼信一脸快意,正想和徐岩说什么呢,就见徐岩翘着头看着他,满脸的崇拜。 那边,马大睡意全无,也没把俩小家伙放在心上,自言自语地说:“刚才就梦见那娘们洗澡了,正脱衣服呢,财神爷来了,一会睡着了,得好好梦梦,发了财,有了钱,买房子置地,女人还能少了!” 和他一样,徐岩彻底失眠了。 从小九子来了之后,很多事都在变化,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关键这家伙机灵,懂得多,胆子大,连刚才这么吓人的事都化解了。 弄的大掌柜高兴的不得了。 “他说的洗澡娘们是谁?”郑礼信悄声问。 徐岩紧贴在他身上,他也不嫌弃。 小徐子用蚊子样的声音说:“咱掌柜的钱都花娘们身上了,有时候给人开 苞,一回就一把钱, 他这会说的应该是……” 这么长时间了,郑礼信对马大了解的越来越多,这家伙干事不厚道不说,还经常去桃花巷那种风月场合鬼混。 再有,就凭他的性格,绝对不会因为今晚的喜事,转变了对他俩的态度。 郑礼信对马掌柜的风流韵事不太感兴趣,偏偏徐岩睡不着,愿意说。 最近,马掌柜的勾搭上了炮队街的一个少妇,叫程秋媚,三十多岁,身材火辣,细腰宽臀,风之卓越,长了一双勾人的眼睛。 别说成年人了,就连徐岩都觉得她出身不对劲:整天浓妆艳抹的,眼神漂浮,遇到她迎风都能味道脂粉味。 邓家家风正,反对这些名不正言不顺的事,马大只能藏着掖着的去。 “都是初一十五去,初一工地结算工钱,路途远,娘们的男人回不来,他去,再有十五那天,晚上月亮圆,马掌柜都去……”徐岩说起了马大和程秋媚的风流韵事。 这种事双方都容易上瘾,尽管这样,马大也是硬忍着,等初一十五再去,十五的时候月儿圆,光线明亮,走在路上不害怕。 徐岩跟着去过几次,连白天都跟着去转悠过。 他俩这种地下关系,除了一夜风流,白天见面打情骂俏,也是一种享受。 当时,徐岩站在旁边,马大找个借口去给程秋媚送菜,旁边邻居对这个女人满是腹诽,说她去年才从桃花巷赎身出来,找了现在的男人孙大山。 除了马大,她其他野男人男人不少,只不过马大出手阔绰,颇受女人喜欢。 孙大山在码头上扛活,一二百斤的麻袋扛着就走。 力气大,有时候咯吱窝里还能夹着几十斤的麻袋。 据说,这人从小干苦力活,人厚道,没什么心眼,早年间叫人打坏了眼睛,视力不好。 或许是马大良心发现,也可能知道郑礼信耳朵、嘴巴都有伤,不爱说话,次日早上,太阳升起,吃了早饭,他要带小九子去菜市场逛逛。 要去的是八杂市。 八杂市当时在全国也算数一数二的大型综合市场,八杂俄语是集市的意思,有蔬菜水果海鲜,山珍海味,天上飞的,地上走的,你能想到的就有。 很多东西价格亲民,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都能买到称心的东西。 他三雇了马车,直奔市场而去。 到了地方,站在充斥着特殊味道的大市场门口,郑礼信仔细观察起来,一个方形建筑四周是各家各户商铺,有的大商铺占据着好几层楼,普通人的摊位遍地都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在他看来,这种地方代表着一个城市的发展水平,除了北京城,估计没什么地方能有这么大市场了,今天真的好好考察考察。 看得他有些震撼,对自己以后发展更有信心了。 转悠了几圈之后,马大顺手买了羊肉串,大口大口吃着,吃完一把,顺手扔在垃圾堆里,连看都不看俩跟班的。 徐岩对此早就司空见惯了,除了咽了几回口水,一句话都没说。 郑礼信实在忍不住了,拽了拽徐岩的袖子,气不过地说:“徐子,咱好好干,准保叫你以后想吃羊肉串就吃羊肉串,连给咱俩跟班的都吃饱饱的。” 徐岩冲他憨厚地笑了笑,心情有些复杂:“咱就一个穷伙计,这样的伙计多了去了,没几个能天天吃上肉的,小九,就算你哄我,我也不生气。” 第二十章 窥探内情 这么一来,郑小九大开眼界。 同时,他没忘了观察马大掌柜的小伎俩。 想必老马在这里混得年头长了,卖茶卖肉的卖酒水的,见了都老远冲他打招呼,递烟的,送酒的,颇受欢迎。 到了一家四通商店门口,他老远刻意咳嗽了几声。 听这动静,里面的人就出来了。 前面是穿着马褂的赵四通掌柜的,后面跟着两个伙计,他们脚步轻快,满脸堆笑。 “后鞧,前槽,今儿个什么价,咱别走高了,压到底说,贴着地皮报价。”他目视前方,似乎看到了赵掌柜的,似乎又没看着,随口就问起了价格。 “后鞧四毛,前槽肉三毛五,下水一套一块,都咱八杂市最低官家,今儿肥肉少,但您来了,管够……”赵四通是个胖子,留着八字胡,脸上说嘟嘟的,说起话来肉跟着直颤。 按说这是个养尊处优的老板,可见了马大这个大客户,态度得好,不光话说的利索,腰还得弓着。 敢情都熟悉,进了屋子,伙计上了上好的龙井茶,忙着拆盒子取点心。 押了口茶,马大手指头点着桌子,点了几下,赵四通心领神会地冲他笑笑,见徐岩和小九在门口看货,像模像样地喊了起来:“和上回一样,货捡最好的,装车送去,到地方摆好,别叫马爷再操二回心。” 马大挑剔地说了起来,说赵四通该雇些年轻伙计了,跟前这几个不太回来事。 “您的意思,也弄几个俄国马达姆,再来点波斯猫……”他媚俗地说着,压着声音继续说:“过了端午,天儿暖和了,叫她们全穿着旗袍,露出大腿,给我招揽生意!” “老小子,你得弄几个个高的,要不我这个头摸大腿得哈着腰。”马大满意地笑着,冲他使了个是男人都懂的眼色。 这批上的货有鱼。 小九早就听说松花江、乌苏里江、黑龙江,还有星罗棋布的河流湖泊里,各种鱼产量大,肉质鲜美,冬天大冰窟窿能弄上来。 这里的鱼号称三花五罗十八子七十二杂鱼,很多都充当贡品运到了宫里。 这批货里就有各种鲜鱼,马车上连桶都带来了。 四通商店一个角落里,放着各种大盆子,里面是活蹦乱跳的鲜鱼,只不过,装在车上的一摞摞的全是冻鱼。 冻鱼大小不一,码齐了放在一起,就跟水泥块似得。 他看着这些鱼,动手扒拉着,感觉不对劲。 余光里,眼见赵四通正往马大袖口里塞钞票,他收回目光,小声问:“开始了?” 徐岩早把他当成好哥们好朋友了,这种事毫不避讳,边忙乎着检查货,边随口介绍起来。 就算现在都一处生意不景气,但名气大,除了正常客人,时不时有婚宴寿宴。 单凭老都一处的名号,这种客源目前没受太大影响。 所以,每星期固定采购一会,几乎雷打不动。 一马车食材,加上各种调料和酒水什么的,得有五六百斤。 还不包括马大随口叫商家直接送上门的货。 这么细算来,都一处一个月得用上百种材料,涉及几十种,价值上千元。 至于茶水钱,徐岩早就知道,这些固定商铺和按时送货的一样,一个月送一次,逢年过节还得孝敬。 就像他现在拿的那叫随手礼。 别看定期孝敬,人家来一回,也不能空手而归。 这些规则郑九成早就听说过,没想到马大心狠手辣到拿走四成。 眼见他脸色难看,徐岩剧透说:“这些鱼他说下功夫加工加工,口感都一样。” 郑礼信目光还在一条野生鲤鱼上,他敲着冻成冰坨的鱼,叹了口气说:“胡说八道,老饕们那是不稀得较真,有经验的食客,吃鱼的时候看肉质,看很多地方,试口感, 很多人连哪个水系的,这鱼死了多长时间,甚至具体死了几小时都能看出来。” 他张嘴就来,说得高深莫测,听得徐岩睁大了眼睛。 这话似乎提醒徐岩了,记得去年开春,有南方一伙淘金客来吃饭,点了名要吃这松花江的开江鱼。 老马先是忽悠对方自己是全鱼宴高手,用一条冻鱼代替了价值不菲的开江鱼。 价格比普通鱼涨了十倍。 赚的钱统统揣进了腰包。 眼见他是新面孔,拣货的伙计示意他带点东西回去,白给。 郑礼信拿了新鲜的基围虾,还有板块老鸭肉,放在了车边上。 老马喝够了茶,把半块点心一甩,也没说满意也没说不满意,脸色从容,拍拍手就朝外面走。 接着往下面溜达,郑九成发现了,果不其然,很多老板、商贩见了老马异常热情,有递烟的,有攀亲叫舅的,总是想法设法拉住他嘀咕几句。 从表情上看,他们极力地推销自己商品,顺便说诚意,感觉好的,马大或者哼一声,或者说一嘴,继续朝前走。 这些带有某种暗示的话,外人看不懂,商家却暗自欢喜,马上就能给都一处送货了。 这种固定货源利润小,给出去的好处多,毕竟是固定的,只要不坏了规矩,细水长流,起码能走量。 到了老都一处饭店,郑小九又感觉不对劲了。 酒店就在明哲大街头上,距离邓家也就二里地。 地处繁华地段,前面不远是洋人聚集区,挨着三岔路口,车来车往,满眼是人,客流不愁。 这是个古色古香的二层楼,牌匾上面写着“老都一处”。 笔体刚劲有力,给人一种厚重感。 只可惜偌大的大堂,食客寥寥无几,楼上不时传来些嘈杂声,说明有人在包房里就餐。 他正留心看呢,就听不远处有人叫他。 抬头看去,很快清楚地看到了一家阔气高大的门庭,上面挂着一个大牌匾,牌匾上又红绸子,写的是亨通酒楼。 之所以一下子没看清,是人家门口停满了黄包车、马车,还有两辆小汽车。 想了想,他明白了,那天晚上去的是亨通酒楼的后门,这边是正门,这么算来,加上第一次,已经和他们打了两次交道了。 阳光下,站着一个大个子,大个子旁边有个胳膊上搭着毛巾的伙计。 大个子分明是朝前面看呢,怎么感觉是喊他。 恍惚了下,郑礼信想起来了,这不是斜眼大掌柜的谢周全吗。 他叫上了徐岩,徐岩硬着头皮跟在后面。 走到距离对方几米远时,郑小九表情淡然,冲他抱了抱拳说:“周掌柜的,我应聘到老都一处了,现在是试用期,过段时间待遇丰厚,有吃有喝,以后都在这条街上做生意,很可能,我的手艺比你好,真压过您了,您老可的关照着点, 多包容,别急了眼,叫我给你洗脚揉脚丫子,使劲搓裤 衩子。” 说着,他还担心徐岩害怕,头也没回问:“徐子,怕他们欺负你吗?” 徐岩就在他旁边,刚才退了两步,又回来了,装着胆子回答:“小九子,咱俩是朋友,跟着你干,我,我不怕。” 眼见着两个半大小子和自己顶上了,谢周全气得脸皮一抖一抖的,往地上瞅了几眼,想抄起什么家伙揍他俩。 他这个大掌柜,背靠着东家谢文亨,生意越做越大,早就沾染了些匪气,在同行面前自视高人一等。 何况,按照谢文亨的盘算,早晚得盘下如同日落西山的老都一处。 不为别的,就为那块老招牌和争口气。 气得他嘀嘀咕咕地一顿骂,然后指着郑小九鼻子损了起来:“哪里来的小兔崽子,今儿个本东家客人多,忙不过来,改天我弄死你,叫狗……” 他想说叫大狼狗咬死郑小九。 就见郑小九捂着嘴噗嗤一声乐了:“老周,还有脸提你家的狗,前段时间中国大街有练摊的,专门做狗肉焦炒肉片,那肉肥瘦相间,老好吃了,是,是你家的吗?” 这事周掌柜的也听说了,事后一分析,真可能是自家那条黑虎。 黑虎当时被神秘人弄死带走了。 毕竟没人看到,相互之间无法验证,就算明知道是,也得瞒着。 叫人当街一提这茬,他就只能吃瘪了。 好在马车伙计叫他俩回去看着放货,俩人才得意而归。 进了饭店,郑小九发现了,里面格局和大型酒楼差不多。 他正要跟着进厨房呢,柜台后面的马大,重重地顿了顿算盘,横了他一眼,指桑骂槐地说:“刚来就学会打架了,懂不懂规矩,不懂徐子教教,进厨房得考试,得先拜师。” 这是邓家的酒楼,他在这里颐指气使,郑小九差点就和他吵起来。 这话和别人说行,郑小九曾经是东华门大街臻味居酒楼小老板、厨子头,靠着伺候下早朝吃饭的王公大臣们发家的,那时候他已经是明星级人物,现在竟然要从头再来。 他生闷气呢,徐岩闷头进了厨房,戴上围裙,忙乎了会,借口出来找什么,走到他跟前,低声劝道:“他就这样,库房一个人管,钥匙在他那,谁也别想进去,全靠这个得实惠。” 果不其然,那边进完了货,伙计送来一大串钥匙,马大放在手里掂了掂,锁进了抽屉里。 无奈下,郑小九生了半天闷气,开始跟着跑堂的上菜。 别看刚才生气了,一端起餐盘,闻着菜肴的香味,各种味道涌入鼻孔,竟然有种久违的感觉。 毕竟是励志做个天下最好的大厨,闻着这味心情竟然好了不少。 熬到了傍晚时分,听着后厨炉灶声小了,掂勺动静渐渐停了下来,他盼着徐子早点完事,客人不多,好找个借口早点回家。 就在这时,就见门口急匆匆进来一个女的。 第二十一章 恶毒掌柜 犹如一只梅花鹿狂奔而来,素色的棉衣被夕阳照成了一道美妙的靓影。 小九子见是她,脸上先是露出一片欣喜,继而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到了跟前了,她还在疾步快走,小嘴那都哈出了一团雪白的雾气。 显然,家里有事了。 老远的,他柔声宽慰说:“菱角,别急,家里……” 邓美菱一路跑来,地上雪大,跑的又急,累的脸蛋通红,喘着粗气。 本来着急的要命,可她一见郑礼信从容的面孔,脸色顿时好了起来。 尽管不相信这小家伙能帮上忙,心里隐约感觉镇定了不少。 天冷,小九子双手袖在袖口里,自然地拿了出来,热乎的手动了动,潜意识地看了眼她冻红的脸蛋。 美菱脸上闪过一丝羞涩,红着脸瞧了眼他旁边的徐岩,徐岩穿的少,身上套着厨子服,冻得哆哆嗦嗦的,一脸茫然,压根就没注意他们之间的表情交流。 毕竟他在跟前,邓美菱目光重重地看了眼他的双手,抬起了自己的小手,搓了搓,然后轻轻地揉了揉脸。 俩人会心一笑,彼此先是目光对视,继而慢慢移开了。 此情此景,尤其是两个青春男女,唯美、纯真。 邓美菱母亲邱氏刚才在家里摔了一跤,伤了脚踝,加上惊吓,躺在炕上疼的厉害。 两个哥哥不在家,邓父正想法找大夫诊治,她跑来找人帮把手。 马大他们三个常驻在邓家,理应承担起照顾东家一家人的义务。 听她慢慢说完,郑礼信说了声:“进屋暖和会,等等徐子,咱马上回去。” 进了屋,和马大打了招呼,马大脸上闪过一丝奇怪的神色,趁着低头打算盘光景,眼珠子一转,再抬头时,挤出了一丝生硬的微笑: “菱角得有一阵子没来了,抽空你得来溜达溜达,叫厨子给做几道好菜,伙计,上上等的茉莉花茶……” 他近乎殷勤地说着,整理了袍子,走过来闲聊。 因为来了郑小九的缘故,菱角对于他的态度也变了不少。 这要是往常,他时不时指桑骂槐地损上这个小女孩几句,虽然不明着说,但话语拿捏的好,菱角干生气没法反驳。 倒不是她不想斥责他,毕竟酒楼靠他撑着,对于这个“恶奴”只能忍着。 郑小九来了后,她心理上越来越依靠他,对于马大这个白眼狼也不像以前那样看脸色了。 尽管如此,她是个女孩,起码的礼节礼貌还得有。 这不,她悄声和小九攀谈着,不时扭头看徐岩换衣服过来了吗。 “菱角,菱角,这款茶江南运来的,暂且不说茶好,光运费就不少,坐下尝尝。”马大眼看小伙计端着盖碗过来了,一脸热情地说着。 菱角勉为其难地笑了笑,摆弄了衣服就要坐下。 就在她神情专注地坐下,郑礼信一直盯着马大眼睛呢,眼睛微眯,透过老马的瞳孔窥探他的内心想法。 眼见马大眸子里闪过一丝阴险,小九想都没想,猛地伸出腿去,一下子拦住了马大的脚。 他不动声色地扶了扶邓美菱,悄声安慰说:“菱角,这茶烫嘴,咱回去。” 刚刚,马大一脸假笑地想勾走椅子,叫菱角一下子坐空,当众出丑。 好在郑礼信伸腿就给化解了。 菱角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从小九眼神和口气里感觉出什么事了,站直了身子,冲老马不冷不热地点了点头,施施然地走出了酒楼。 走出去不远,她仰头看了眼亨通酒楼,灯火辉煌,客源充盈,里面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不时传了出来。 不知道什么事触动了她的心,步伐开始放慢,眼泪忍不住扑簌簌落了下来。 他俩肩并肩走,徐岩提着些东西,懂事地跟在后面。 眼见她伤感流泪了,小九快走两步,扭头探问:“就因为老马想欺负你?我不是还手了吗,咱这才刚开始……” 两人面对面站着,菱角目光深情而伤感,叹了口气说:“他欺负我,欺负我父母,都能忍,可眼看着老都一处就要完了……” 不用说,她是拿亨通酒楼和自家老都一处比较。 天还没黑,老都一处客人寥寥无几,再看人家亨通酒楼,人声鼎沸,人气爆棚。 双方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有些事小九子猜到了,没明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说:“老马经营生意差了点,欺负你,估计是没拿你当外人,他就不想想,往常东家对他不薄啊。” 这话刺激了菱角,出于对小九的信任,又在气头上,索性一股脑说了母亲邱氏受伤的事。 昨天早上,小九、徐岩俩人在院子外劈柴,邓弘毅照例早上读书写字,邱氏给马大送饭菜的时候,没等她走出门口,老马一把大鼻涕摔在了邱氏胸口上。 连个道歉的话都没说。 一声不吭,依旧牛哄哄的坐在炕沿上不紧不慢地吃饭。 “母亲说她站在门口,待了好一会,哪怕马掌柜和她说不是故意的也行,别说道歉了。”邓美菱伤感地说。 当时邱氏心情急剧变化,尽管平时受尽了委屈,这会还是想一忍再忍,别把事闹大了。 省得马大撂挑子走人了,那样传出去不好不说,眼下酒楼的生意恐怕就更艰难了。 “徐子,过来,过来。”小九想了想,招手叫过来了徐岩。 菱角神色不悦地看着他,真想扯着耳朵问问他,是不是没长心,还是不关心自己母亲。 徐岩到了跟前,郑礼信趁着菱角不注意赶紧给他使了个眼色,轻咳一声说:“老马对老太太做的饭菜不满意,哼唧了几声,老太太上火了,徐子,你说,咱能叫老马给道歉吗?” 徐岩一愣,马上想到了一个问题,马大做生意水平一般,人有些粗野,在哈尔滨餐饮界是个老人,混的不错,要得罪了他,以后的是恐怕要有麻烦。 这要是别人问他,他还指着马大混口饭吃呢,肯定说不行。 谁叫问话的是郑小九呢,他都没仔细想,就笃定地点了点头。 郑礼信听明白了,邱氏受了马大的侮辱,急火攻心,心事重重,出门时闪了一脚,摔得很重。 心病加上伤痛,想一下子治好不容易。 眼见他答应的痛快,美菱心情好了不少,赶紧催着他俩快点回家。 和美菱并肩走着,眼看着天空乌云压境,他又想起了刚到这里饥寒交迫的遭遇,不由地挺直了胸膛,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心里暗下决心: “除了鞋匠叔,邓家救了我,收留我,老太太就像对待儿子一样对待我,你还敢欺负美菱……” 这一刻起,他满脑子都是马大,都是身后那个岌岌可危的老都一处,各种想法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进了家,小九快走几步,走进屋里,眼见邱氏躺在炕上,身形憔悴,疼的脸色焦黄。 旁边炕桌上放着些膏药和汤药碗,邓弘毅给夫人喂了药,正呆呆地坐着沉思。 “我回来了,大姨,您……”郑礼信平日里管她叫大姨,管邓弘毅叫东家,这会叫的那叫一个亲热,感觉就像自家孩子一样。 看样邓弘毅还在顾全大局,只字不提马大的事,说请了大夫,服了药,再服点汤药就能好。 “母亲一直没吃饭呢,啥事咱慢慢来,小九说他想办法劝劝马掌柜……”菱角担心地说母亲一直没吃饭,应该饿了。 父亲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暗示别再提马大的事。 郑礼信知道他顾虑多,自己这个身份也不便于说太多,目光灼灼地看着邓弘毅:“东家,先把我大姨的病治好,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你不是说叫他道歉吗?”眼见他要做老好人,菱角嘴一撇,有些不乐意了。 郑礼信冲她笑了笑,又看了看邓弘毅,自信地说:“菱角,那是小事,咱不说好了吗,从长计议。” 这天晚上,马大回来后感觉气氛不太对,因为东家没过来问问酒楼今儿生意的事, 小九和徐岩在堂屋守着邱氏端茶倒水,弄的他有些无趣。 眼看着到了晚上七点多,还没有饭菜送来,他开始絮叨了。 声音很大,倒还算客气。 郑礼信正在堂屋里劝邱氏吃饭。 劝了几回,邱氏疼的难受,加上心情苦闷,一个劲摇头,连话都不说。 郑礼信开始上手了,带着徐岩准备了会,准备做菜。 那边徐岩帮着熬了一锅上好的老鸡汤。 这边他手法利索地切出了基围虾片。 鲜虾解冻的差不多了,还带点冰碴,这时候硬度正好。 他手起刀落,手掌挥舞,灯光下手和刀变得光影一片。 各种配料准备好了,放进了一个大号青花瓷大碗中,瞅了眼沸腾的老鸡汤,催着徐岩说: “徐子,行了。” 沸腾的老鸡汤倒入碗中,贴在碗沿上精致、薄如蝉翼的虾片被滚烫的浓汤冲击后,散发出了一种奇怪的鲜香味。 再加上里面有扇贝碎粒、香菜、香葱…… 满屋子鲜香无比。 这一刻,连美菱都似乎忘了生病的母亲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个大碗,惊讶地脱口而出: “食谱上没见过这种做法,好,好喝吗?” 第二十二章 新菜品 郑小九被问的有些发懵,表情天真地挠着头说:“菱角,这阵子光打下手了,手艺荒废了,天太冷,脑袋冻得不好使了。” 这话要是放在平时说,邓美菱肯定不信。 眼下母亲病重,她跟着着急上火,竟然有些信了。 她毕竟不像鲍惠芸当面见识过郑礼信神乎其神的手艺。 她正要责怪小九瞎折腾。 老太太病重,疼地难受,心情苦闷,他又是冻虾又是老鸡汤的,好一顿折腾,汤做出来了,他自己都没把握。 这家人毕竟是开酒楼的,接触的都是各类大厨,也没见谁弄出一道特色菜来,自己都说不好吃的。 他俩目光在空中交汇,丝毫没注意到邓弘毅的表情:邓老板目光一直盯着那碗汤,里面似乎藏着什么奥秘一般。 他嘴里轻声念叨着:“虾片竟然可以这么做,放入料酒、胡椒粉,祛除了腥气,营养价值丝毫不损失,老鸡汤营养价值高,香味浓……” 做过几次全市美食大赛评委的他,面对这碗汤竟然看的有些忘情,鼻子轻轻吸溜了几下,眼睛越来越亮,慢慢走到跟前,似乎忘了夫人生病的事,轻轻地端了起来…… 这会小九注意到他表情了,正要说什么。 就见邓弘毅神情专注地屏住了气息…… 见他眉头紧皱,菱角以为父亲察觉不对劲了,狠狠地瞪了一眼小九,嗔怪说:“大头,你,你班门弄斧,父亲什么好菜没见过,别看他平日都是粗茶淡饭。” 徐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的炉钩子一下掉在了地上,发出了咣当的声音。 他胆子小,不光怕马大,对东家更是敬重、畏惧,典型的小长工性格。 “徐子,捡起来,不行再学,哪有一下子就成功的。”眼见气氛尴尬,郑小九不以为然,沉声提醒着徐岩,叫他别紧张。 徐岩跟着添乱,动作不吉利,邱氏吓了一跳,抬头看了看他们,又上火地闭上了眼。 邓弘毅神情依旧严肃无比,好一会才舒了口气,重新闻向了碗口,随即发出了一声感叹:“这道汤有点意思……” 话没说完,他很有仪式感地轻轻喝了一小口,又愣住了。 像是动用各种仪器检测什么东西。 他表情有些如痴如醉,邓美菱感觉不是坏事。 她了解父亲,平日里发现了一道美食美味,都是这个表情。 城里饭店酒楼多如牛毛,凡是谁家有出了名的大菜,或者开发出新菜品,他都想去吃上一顿。 吃饭是小事,重要的是感受新菜的特色。 眨眼间,他又轻轻喝了几口,一副如饮甘饴的模样,连声感叹:“行,这道汤很新鲜,比刚出水的开江鱼,甚至飞天龙汤都有特点。” 听他这么说,邓美菱脸上泛起了喜悦之色,这种兴奋的表情马上传递给了小九,冲着小九点了点头,用只有他俩能听到的声音悄声说: “父亲很少这么评价人,最常说的是品鉴了,挺好。” 这话名人人都知道,没什么实质意义,就是鼓励下人家。 “马大是老厨子,东家都没这么表扬过。”徐岩也过来了,悄声剧透起来。 都喝了好几口了,邓弘毅还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邱氏刚刚被一阵清淡浓香的味道刺激着,本来没食欲,这会见丈夫赞口不绝,赶紧轻声咳嗽了两声。 美菱从父亲手里接过青花瓷碗,给母亲递了过去。 或许是这道菜美味无比,也可能是邓弘毅的褒奖起到了推波助澜的效果,她拿起汤匙,慢慢喝了起来。 入口就感觉到了一股子新奇的香味。 一大碗汤喝的差不多了,她抬头朝外看时,似乎又想到了马大,轻轻擦了擦嘴唇,发出了两声低沉的叹息声。 郑礼信坐在炕沿上,早就看出来她心病很重,轻声地劝道:“大姨,我和菱角说了,这事不能就这么完了,得叫马掌柜给您老赔不是……” 这话说的邱氏一怔。 马大性格古怪,有股子劲,既然敢明着恶心东家了,说明他胃口越来越大,准备大闹一场了。 说不准,翻了脸还得跳槽走人。 早些年邓弘毅对他不薄,不管生意好坏,薪酬向来优厚,他出现跳槽苗头后,“点”了他几次。 结果不光没任何作用,这家伙软硬不吃,看样就要一条道走到黑。 “嗯,九子说了,他有办法。”菱角靠在母亲跟前,一双大眼睛扑棱棱的,甚是可爱。 随后的攀谈中,邓弘毅夸奖了小九的手艺,但提醒他阅历不深,虽然勇气可嘉,尽量别动马大。 毕竟如今老都一处岌岌可危,一个酒楼光靠一道菜是不能杀出重围的。 更何况对面的亨通贵宾楼,还有老板谢文亨是个叱咤风云的人物,交往复杂,很有背景。 “东家,做菜我就是学徒的水平,没事喜欢翻阅古书,学了几道菜,这个汤记住了做法,瞎猫碰到死耗子了,干好酒楼,还得靠各个大厨。”郑小九谦虚地表态了。 尽管问题没彻底解决,从这一刻起邱氏心情好了不少。 她看着郑礼信和徐岩一起出去的背影,目光锁定在郑礼信身上,悄声感慨说:“这孩子说话办事不像十四五岁,有心眼,不张扬。” 堂屋里发生的事马大不知道,这会正坐在炕沿上等着找借口撒野。 好在从堂屋过来时,徐岩给他炒了菜,端上了酒。 一荤一素的小菜,热乎乎的老酒,被昏暗的灯光照的颇有情趣。 他隐约听到那边欢声笑语的,心里就不得劲,端起酒碗时多了个心眼,都快沾到嘴唇了,猛然抬头,眼见俩小家伙偷着笑。 他脾气一下子上来了,砰的一声,酒碗顿在桌子上,指着徐岩就骂上了:“兔崽子,什么意思?” 徐岩吓得一哆嗦,本来就心虚呢,唯恐被发现了什么秘密,额头上的汗就下来了。 他伸手碰了碰小九,催着他快想办法。 郑小九沉着脸,忍不住失声轻笑起来,学着大人的模样,双手抱拳恭维道: “马掌柜,恭喜恭喜……” 他压根不看马大表情,张嘴就娓娓道来,说是东家两口想开了,老都一处要想干的好,就得给马掌柜更多权力,要商量好了,分他三成的股。 马大自己都没想好要做什么,或者说没敢这么想,东家竟然要给他股份。 同时,他想到了另外一点:要是这么下去,没两年功夫,自己就能盘下来老都一处。 那时候自己就是大东家。 一想到要当老板,刚刚还有的迟疑,完全消失了,伸手叫过来他俩:“来,来,你俩也吃两口……” 这顿饭,马大吃的那叫一个开心。 酒喝没了,把自己藏的拿出来了一大坛子。 怪不得徐岩说呢,这家伙一直在房间里藏着好酒,但不喝,就喝东家给送来的。 一直喝到午夜时分,老马喝的酩酊大醉。 醉醺醺的说以后发了财,多盘几家酒楼,不行就把程秋媚那娘们也“盘”过来。 次日清早,郑礼信见他身边一片狼藉,把马大叫起来说了几句话,问他是不是不舒服:“马掌柜,马掌柜,头疼不疼?” 马大酒喝的有点多,脑袋沉,身子沉,感觉很舒服,就手就他们上工去,自己再躺一会。 等他俩走了好一会了,他踉跄着起来找喝的,在墙脚那提起了暖壶,给自己倒上了热水…… 中午时分,他先是感觉肚子咕咕叫,揉着肚子寻思睡着了就好了,结果肚子里叽里咕噜的,肠子开始拧劲,急的要出去方便,结果还没走到门口,就控制不住了,一股子脏乎乎的东西喷了出来…… 他心里安慰自己肯定是吃什么不对劲的东西了,仔细想想,这俩小家伙一起吃的,都上工了,没说腹泻的事。 再想想酒是不是有问题,酒是他自己藏在衣柜里的,钥匙不离身,谁也见不着。 这些胡思乱想丝毫没有用。 一会的光景他去了三趟厕所,回来时难受地扶着墙走。 毕竟这是邓弘毅家里,他现在的情况是刚提起裤子,就得再跑回去。 后来,他索性把便桶拿了回来,就守在旁边,几分钟一次…… 他丝毫不知道,郑小九已经在酒楼里当家做生意了。 店里厨子、切墩、杂工、跑堂的有十几个人,上午有些群龙无首,不知道怎么干了。 马大脾气大,他不来,要是再没叫谁临时负责,谁也不敢张罗事。 经过徐岩的提醒,大家想起了郑小九。 郑小九不是长工,整天住在东家家里,小姐菱角经常来找他。 这种情况,就算智商低点,也能看出点什么事来。 当问起小九东家和掌柜的怎么交代的时,小九站在人群中间,轻轻甩了甩衣袖,一副大人的模样,双手抱拳说: “各位,咱拿着老都一处的工钱,就得给酒店效力! 东家交代了,老都一处马上就有特殊的背景和客源,前段时间有点不景气,那是东家忙乎大事,没怎么操心这里,现在……” 他就像一个资深演讲家,上来就滔滔不绝,说的眼前的伙计思路都跟不上。 好在他及时收场了,交代说:“大家各负其责,我和徐岩俩人管账,一人为私,两人为公,相互看着,钱一份都瞎不了,马掌柜回来时不会责怪。” 第二十三章 小露一手 “管账,管账,我数钱……”徐岩脸红的快赶上茄子色了。 他没什么心眼,叫小九子一下子从打下手的小厨子,一下子升成了柜头。 直接管理钱财,这会心里就跟过山车似得,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小九子知道他肚子里一点墨水没有,不会算账,捅了捅他,悄声说:“这几天你就站着就行,不用说话,我说,你收钱,找钱。” “九子,还好几天啊,马掌柜要知道了,不打死我啊。”徐岩扭头看着他,脸色变得比苦都难看。 小九子脸色凝重起来,尽管没太大把握,拳头轻轻敲了敲柜台,沉声说:“他就是回来了,也不能把咱俩咋样了,他要动手也得先找我……” 有些话他没必要和徐岩说太多,这段时间他体力恢复的很好,有空就偷摸练练拳,要是真和马大那个酒色之徒打起来,对方很难占到便宜。 当然,经过大车店、中国大街几场恶战,他不想用拳头解决问题。 中午饭口生意还和往常一样,稀稀拉拉的几桌,客人不足五十,看样也就维持个本钱。 才隔着十几米,他俩在柜台上当二掌柜的了,客人们感觉新鲜,还有更好奇的。 他俩的事就像一阵风,早就吹遍了整条大街。 俩小伙计竟然掌管老都一处了。 这是个大新闻,要是这么下去,估计三天之内,哈尔滨餐饮界就得轰动起来。 很多事上,往往当事人最后知道消息。 就像现在的马大,躺在炕上哼哼唧唧的,脸色蜡黄,满脸虚汗,跟前就是脏乎乎的便桶。 便桶他都用了几十次了,恶臭无比。 就算这样,他丝毫离不开这玩意,唯恐谁给拿走了,就得屙的遍地都是。 刚才,他鼓起勇气,提着裤子到了门口,委托路人给徐岩捎个信,叫他赶紧回来一趟。 徐岩听说后,吓得捂着肚子,急的要去厕所。 小九子冲着家里方向张望着,淡然一笑说:“徐子,去吧,你跟着他时间长,有点老感情……” 叫他去见马大,简直就是飞蛾扑火。 徐岩再笨也能想明白了。 小九子生硬地拽住了他,眼睛死死的看着他,目光里有逼迫,有鼓励,开导说: “去,舍上一身剐,能把皇帝拉下马,不说这个,咱就说咱和马大,他脑子笨,不如你聪明,这事根本就和咱俩没关系,去是帮他……” 俩人面对面站着,小九子目光咄咄逼人,话语里不乏真情实意地开导。 过了会,徐岩终于下了决心,瞅了眼门口,若有所思地说:“你都给我算命了,我姓徐,好好混,一人一口,还有富余的,我,我去……” 这一路上,他不知道是怎么走回去的,脑子里一会是马大那张冷酷无情的脸,一会是小九子严肃的面孔。 进了院子,恰巧菱角出来倒水。 大冬天的,人室外活动少,大部分都在屋里,要不马大不停地窜稀,早就被发现了。 他红着脸,小声和菱角说了句话。 说话间,他只觉得心跳的厉害,不知道怎么的,连菱角的脸都不敢看。 菱角琢磨了下他说的话,慢慢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了狡黠的微笑:“徐子哥,干吧,父亲是大东家,早就盘算着叫他卷铺盖走人了。” 有了大小姐这话,徐岩心情才没那么忐忑了。 进了东厢房,一下子就看到了马大那张丑恶的脸。 之所以下决心把他俩叫回来,是马大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在他看来,自己肯定是服用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要不也不能拉稀拉成这样。 就算是普通的胃肠感冒,也没这么严重的。 思来想去,他终于想到了这俩家伙。 尤其是那个郑小九。 只不过,郑小九和东家关系有点特殊,见徐岩来了,正好,先找个软柿子捏。 徐岩一直捂着鼻子,刚说两句话,就恶心的要吐。 房间里味道太难闻了,一般人闻着这个容易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好在常年在后厨干活,接触的垃圾泔水多,他才忍住了。 下了很大勇气,他松开了捂在嘴上的手,说了声:“掌柜的,我给你换一个……” 他要换便桶。 马大心里一沉,硬忍着拧紧的肠胃,赶紧制止说:“放下,老子还得用,你,你,那个……” 他指着墙脚的暖壶,叫徐岩说说怎么回事。 情急之下的人,想事情往往效果更好。 想了无数次了,昨晚他奖励俩小家伙一起吃了饭菜,那肯定没问题了。 后来就怀疑上了暖瓶里的水。 话不多,表情吓人。 徐岩想了想,见暖瓶盖子都打开了,过去把水倒在碗里,腾出手,大口灌了几口。 他竟然敢喝,说明水里没问题,马大尽管不相信,这个结果,但忍了,没再骂。 就在这个光景,就听门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菱角陪着邱氏过来了。 邱氏轻声探问马掌柜怎么没上工,是不是偶感风寒了,不行就去抓药,自己给做点病人吃的饭也行。 马大急的从炕上折腾下来,脸色异常难看,站在门里,压低声音,抱歉地说:“嫂子,没事,有点头晕,多歇会,烦请您和掌柜地说一声,明天我早早上工去……” 虽然没说感谢的话,意思却是这个意思。 不明就里的邱氏,听他说的满是歉意,态度竟然破天荒地好。 她脚伤没好利索,菱角扶着,一听这话,嘴角勾起一丝高兴的弧度。 终于答对了马大,老马没找到茬,也没打骂自己,徐岩应付了几句,找了个借口就走。 走在大街上,吹着寒风,他丝毫感觉不到冷,一脸憨笑:“九子,神了,神了……” 他哪里知道,郑小九就是在暖瓶里做的手脚。 只不过放了巴豆王之类药粉的水老马喝完了,他给倒了,又换上了干净水。 徐岩再喝什么事都没有。 当他把情况告诉小九时,一脸的崇拜,寻思对方也高兴呢,没想到小九淡定地问: “徐子,老马算个屁,菱角说什么了?” 徐岩愣了愣,认真想了想,才想起了菱角和他说担心小九子酒楼效益的事。 当她听说马大严重腹泻时,第一个就想到了蔫坏的小九子,感觉这么捉弄马大,给他点教训是好事, 更担心他俩打理酒楼的事。 他俩岁数加起来还不如老大大,谁能相信两个毛头小子呢。 这样做肯定不行,明天还得马大去主持局面。 万一事情败露了,马大更有了把柄,没准痛快地恶心东家一番,然后走人了。 听了徐岩的话,郑小九目光看向了库房。 他叫徐岩从冻货堆里找出那些基围虾,通知后厨马上大锅熬制老鸡汤,又盯上了门口,说:“打起精神头来,好好准备,一会咱们玩点好玩的……” 今儿换了两个新管事的,大厨二厨都满不在意,感觉他们就是胡闹。 但老都一处毕竟是老牌子,在这地方人人皆知。 大家伙吵吵闹闹地开始忙乎,按照小九子说的,在门口摆上了明档,厨子周安嘲笑着问要不要来几道拿手的菜,应应景。 郑九成直接就给否了。 周安人高马大的,白皙的脸上满是狂傲之色,指着他鼻子就嚷上了:“小子,都说你是东家亲戚,俺要不是看在这层关系上,给你干个屁,胡闹吧,今儿得赔死……” 周安说话直来直去,开始胡嘞嘞起来了。 敢情马大平时没少给小恩小惠的,他信服马大,根本就看不起小九子这套办法。 他提出来今天要是能赚20块钱,他周安明天改切墩去。 “老周,别切墩了,你好歹也是个厨子,这么大个子,案子太矮了,累腰。”郑小九一脸认真地说。 周安瞪大了眼睛,赌气说:“耶,还赛脸了是吧,你这玩意要能挣钱,我周安俩字倒着写。” 他人高马大的,比小九子高一头还多。 瘦小的徐岩站在旁边,吓得往后躲了躲,唯恐老周急眼动手了,连累了自己。 他心里一个劲担心:“九子,你吃豹子胆了啊,什么人都惹,这要是马掌柜知道了,他得往死里整你。” 心里担心,脸上暴露无疑。 这一点小九不是没看着。 他目光在徐岩脸上扫过,给了对方一个放心吧的眼神,再看向周安时冷不防说了句:“倒着写,反过来看,还是周安,是吧,老周。” 周安先是气急,旋即失声笑了起来,挥手做揍他的模样,嘿嘿笑着说:“小崽子,你,你贫嘴……” 一个冷幽默过后,无形中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都开始说笑着忙乎起来了。 眼看着到中午饭口了,路上行人增多,明档上摆着十几个青花瓷大碗,还有些小食品。 周安、九子、徐岩等人穿戴整齐,雪白的厨子服很是眨眼,给人一种很敬业的派头。 只可惜忙乎了一会,客人寥寥无几。 倒也来过几个食客,听说他们有种免费的汤,要送给路人品尝。 这些人有的说便宜没好玩意,有的说喝汤不当饭吃,压根就没搭茬的。 徐岩扭了好几回头了,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今天可是被九子硬架上来的。 不管今天赚不赚钱,这事马上就会传开,马大不罚死他才怪。 “去,给我上大街上吆喝去。”郑九成冲他使了个眼色,瞪着他叫他出去。 当他走到门口时,小九跟上来了,悄声在他跟前嘀咕了几句,推着他快去。 “贫嘴孩子,爷几个陪你玩的差不多了,咱别折腾了行不?”周安生气地训斥说。 这都折腾好一会了,一个人都没过来,别说给个好评价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也不是没有,这边的人都感觉尴尬呢,就见斜对面亨通贵宾楼那边出来人了。 第二十四章 天价神汤 这段时间谢周全一直很恼火。 对面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家伙,竟然挑战了自己两次。 那还是以前,这回竟然在自家对面这么招徕生意。 关键是小九子的办法一点都不管用,就算是傻子也看出来了,这就是干赔钱的买卖。 他晃晃悠悠地走到跟前,双手环抱,指着小九子就嘲讽上了:“喂,老都一处好歹也是老店, 别这么瞎折腾,打发个人去问问邓弘毅那老头,要是想便宜出手,我给他个本儿,哈哈……” 他阴声怪气的话很刺耳。 周安抬头看了他一眼,赶紧低下了头,叹了口气说:“赶紧收了吧,丢人丢到家了,这么一闹,老都一处牌子就砸了,砸了就砸了,伙计们没退路了。” 谢周全对自家伙计态度蛮横,对他这种厨子明里暗里许了不少愿。 再加上谢文亨早就有意吃掉老都一处,好几回捎信过来了,只要这些人投奔过去,工资加三成。 郑小九不服输的劲上来了。 他走出了几步,双手抱拳,笑呵呵伪笑说: “老谢,给我这个小掌柜点面子,今儿我要赚50块,周大厨也看不起我,说要是赚20块,他就拿大顶,当着大家伙的面,咱俩打过交道……” 这家伙似乎不太懂事,这时候了还求上谢周全了。 谢周全恨不得一下子赶走他,最好再暴打一顿,打的体无完肤。 见他愣头愣脑的,也叫他给气笑了: “还五十块呢,你要能卖几份,我老谢拿大顶,咱说好了,要是没人得意你那屎尿不如的玩意,你给我从这地方钻出去,从此消失……” 他藐视一切地说着,动了动腿,指了指裤裆。 意思叫小九子从这地方钻过去,然后滚蛋走人。 以前和小九较真是私下里,这回是当着双方人的面,就等于放狠话了。 “老谢,干餐饮菜品酒水必须是上乘的,咱们说话办事也得这么来,老都一处今儿我说了算,不接你的赌约是不给你面子,咱说好了……”众目睽睽下,小九毫不退缩,挺直了腰杆,叫上号了。 这小子做事有点机会就干,向来硬气。 说完了这话,他扭头看了下,本以为能有自家人能支持下,哪怕有几个过来捧场的也行。 展眼望去,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门口露出了周安的半张脸。 “钻裤裆,狗崽子,来人呢……” 谢周全眼珠子一转,顿时就猜出来了,连忙叫着自己的伙计们。 什么样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人。 就听见酒楼里楼上楼下一顿喧嚣声,还夹带着铁器碰撞的动静。 眨眼间,一群伙计、厨子冲了出来。 后面跟着一群爱看热闹的食客。 一个个脸上红扑扑的,摇头晃脑,谈笑风生,都在等着看老都一处今天出大事。 今天这个阵势,要是报馆记者在场,明天准能上头版头条。 就算是邓弘毅在跟前,也得着急的要命。 眼看着小九要输的惨烈无比,谢周全轻轻举起手来,马上有伙计递上来烟袋。 他牛气哄哄地抽着烟,抽上两口,过足了瘾,用烟袋锅指着郑九成,居高临下地问:“小子,你瞎琢磨什么呢,裤裆在这呢。” 小九子双手自然下垂,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给人的感觉哪像个少年。 倒像个饱经风雨的商场精英。 “一共三层楼,一层楼包房八间,大厅能坐十几桌,要是生意火了,还能见缝插针搭上几桌,客满的话,一层楼就三十多桌……”他神神叨叨地说着,神情投入,似乎在盘算着什么大事。 “吆喝,我说兔崽子,敢情你要入股啊?”谢周全气哼哼地说着,又笑又气,噗嗤一声乐了。 在他看来,这小子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连亨通贵宾楼的主意都敢打。 小九子深入其中,似乎听到他说话了,若无其事地看了他一眼说:“错了,早晚得把亨通盘下来,这地方要是给我,能比这更好。” 谢大掌柜的胸口急剧变化着,脸色极其难堪,一会红一会白,赶上开染坊了。 他能想到最大胆的事是小九子想入股。 怎么也没想到他做白日梦,竟然要吞了贵宾楼。 他脑子快速运转着,想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想了会,竟然没想出来怎么骂他。 就在这时,就见徐岩急匆匆赶了回来。 他脸色平静中带着几丝欣喜,别人看不出来,小九感觉有戏。 郑小九伸手拦住他,抬头看着二楼一个地方,不容置疑地安排说:“去,给我写上,人间奇味海滋汤,十块钱一碗。” “行,十块……”徐岩忙得够呛,他说的话都听,这都走出去好几步,骤然停下,感觉不对劲,一下子语塞了。 十块钱一碗? 这个价格能在这里包下一层楼来。 那还得桌桌有飞禽走兽。 “去,就这么写。”郑小九狠狠地瞪着他说。 在徐岩看来,小九这是疯了。 整个哈尔滨,也没有一碗汤卖十块的。 这家伙叫人胡乱写了个条幅,到了二楼窗户那,说什么也不敢挂出去了。 他明白着呢,这事要是干了,以后谁都得说他和郑九成一样是精神病。 他在犹豫,就见前面大街上,几个年轻人匆匆而来。 这几个人贴着墙根走,边走边聊。 他们靠着阴影处走,什么模样这边也没看太清楚。 等他们很自然地走到老都一处旁边时,观察了些地方,把一个牌子朝地上一摆。 高大的牌子上面有美艳女郎,画面光鲜亮丽,很有吸引力。 上面是近期要放洋电影的广告。 大小“鲶鱼嘴”哥俩凑到九子跟前,小九子先是冲他俩心领神会地微微一笑,马上继续看向前方,悄声说:“我来这卖手腕子了,就当不认识我,谢了啊。” 大“鲶鱼嘴”一脸的兴奋,低头笑着,轻声回答:“小子,你可想死我俩了,人生得美食不容易,结识厨神不容易啊,咱哥俩明白……” 说这话,他想起了小九子的遭遇。 知道他处境不好,唯恐坏人再盯上了,马上懂事地躲在了一边。 这次连帮着忽悠的事都没做。 可这个牌子立在这了,就是无形的招牌。 很多人至今都在讲着中国大街小厨神的故事,其中电影院广告牌也成了其中一个重要环节。 眼见着门口人越越多,徐岩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 眼下的酒楼门口,赶上戏台子前面热闹了。 他心一横,把一个条幅挂出来了。 眼见着出现了这么个天价广告,众人马上发出了一阵感叹声。 数了数,聚在门前的快有上百人了,用职业眼光看,其中有一半是喜欢美食的。 时候到了。 郑九成横了眼周安:“老周,陪着我过去!” 按说老周怎么能伺候他,可刚才发生的这些事,老周看的目瞪口呆,连想都没时间想。 就是觉得新奇。 再就是佩服小九子胆子大。 他陪着小九子走到人跟前。 小九子冲着大家伙抱拳施礼,朗声说: “各位,本人是老都一处东家邓弘毅先生远方亲戚,按照他的交代,今儿是老都一处开店营业纪念的日子,特地贡献出宫廷配方,给大家做了碗人间奇味海滋汤,免费……” 他随口胡诌,给活动戴了个戴高帽。 周安挠着头,感觉思维又赶不上了,小声纠结: “老都一处当时开业是今天吗?” 他似乎忘了,老都一处如今名声日下,哪里还有人记得是哪年哪天开业的。 他正还在犹豫呢,有人吵吵嚷嚷地先过来了,抱着试试看的心理,端起一碗就喝。 这次的品尝可不像当时在中国大街那样了。 当时大小鲶鱼嘴哥俩故弄玄虚,为了多吃点。 这个大胆的食客先喝了几口,擦着嘴,看着碗里,似乎在寻找什么特殊的食材,嘴里惊呼了起来: “好喝,真好喝,长这么大了,从来没喝过这么好的东西……” 有钱的人这时候吃饭都去大馆子了。 在这里的都是些平民百姓。 他这么说了,别人也不客气,纷纷涌上到了跟前,端起大碗就喝。 眼见着叫好声一片,小九子看了眼上站着发懵的徐岩,用眼神一个劲提醒他什么事。 徐岩眨巴了几下子眼,才明白过来。 他快步跑到楼下,冲着忙乎的伙计们喊了起来: “没了,没了,免费赠送就十几碗,以后得花钱了。” 这时候小九子露出了商家特有的狡猾,说着遗憾的话,面无表情地进了大堂。 当天下午,门口一直有人过来问这种神仙汤的事。 到了傍晚时分,平头百姓走的差不多了,但另外一些客人来了。 这些人有伙计陪着的,有坐着马车来的,甚至还有太太小姐。 不用说,他家的这种汤已经在某些地方传开了。 眼见着客流不断,小九子躲在柜台后面,坐在椅子上,叫徐岩收钱,他交代着: “一碗收一块钱,要问食材,就说是秘方,不外传。” 他吊起了众人的胃口,在价格上又退让了起来。 这样一来,食客们心里舒服,自然不会刁难天价的事。 三楼太太小姐们坐了好几桌。 眼见着一身貂皮短款大衣的少女在丫鬟陪同下上楼了。 郑礼信慢慢站了起来,端详了会,失语说: “鲍惠芸小姐来了啊,肯定听说广告牌的事了。” 他猜的没错,下午的时候,鲍大小姐和小莺在大街上闲逛,无意中听到老都一处卖天价汤的事,来人好奇就赶过来了。 聪慧无比的她,自然想到了那晚的小神厨。 徐岩不明就里地问:“九子,她是来踢场子,找茬的吗?” 小九若有所思地解释说:“我俩认识,她吃过我做的东西,这次真希望她好好找茬。” 第二十五章 连环反击 小九子竟然想叫鲍惠芸来找茬! 徐岩挠着头,呆呆地看着他,眼神有点像看怪物。 他在酒楼干了这么多年了,从来没见过这么干的,竟然叫人来骂自己的生意。 这才一天时间,他暂时搞定了容易炸了毛的马大,又鬼使神差地招来了这么多客人。 那种神仙汤,味道确实好。 干这行时间不短了,徐岩见过很多绝世美味,知道这种汤一上市,肯定很多人喜欢。 但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这一点他暂时想不明白,因为郑小九脑子灵活,善于经营。 就在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时,小九又板着脸叫他办事去了:“就找那个鲍大小姐,带张纸去……” 徐岩哪办过这种事,对方是个权倾一时人家的大小姐,要是得罪了人家,就是赏他两个耳光,他都不敢吱声。 好在徐岩给他想了个办法,叫他装哑巴,送去纸条就行。 本来徐岩怕装哑巴装不像,没想到一见了那俩主仆,站在貌美如花的鲍小姐跟前,立马脸红的要命,一直红到了脖子跟。 看着就像弱智的哑巴。 鲍惠芸和小莺下了楼,她才打开那张纸条。 毕竟是青春少女,她才不会在楼上看陌生人送来的纸条。 上面的毛笔字清秀、有力,透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气势:“鲍小姐亲启:我是当初中国大街上的小神厨,现在被酒楼暂时扣住了,烦请您……” 郑小九寥寥数据,请求她做件事。 这事有些离谱。 要不是想起了当初他帅气、精明的脸庞,鲍惠芸简直就不敢相信。 唯有他提出这种要求了,她才思考了下就同意了。 她俩叫来一个魁梧的车夫,上车的时候,趁着有食客出来,小莺莫名责怪起了老都一处酒楼。 这丫头天生一副伶牙俐齿,性格泼辣,张嘴就骂他们家做的饭菜质量不好,口感不佳,弄个什么汤也是徒有虚名。 鲍惠芸除了家族显赫,父亲名气大,长得漂亮,再就是爱逛街,钟爱美食。 这一点很多老食客多少有所耳闻。 眼见她家小丫鬟骂起了老都一处的菜肴,有的相信,有几个老饕用牙签快意地剔着牙,回味着神汤奇妙的味道,一个劲摇头否认。 什么行业都有个圈子,就像这些老食客,难免会讨论这件事。 尽管拿不准会有多大效果,郑小九也不管那个了。 到了傍晚时分,他冷不防就叫住徐许岩: “徐子,算算账,今儿赚了多少?” 徐岩手低压着钱,根本就没用数,高兴地报数说: “大小食客,连包房的一算账,一共开了四十桌,今天翻台快,除去四成本钱,咱们应该赚了170多块。” 这些数小九子早就心算的差不多了,微微一笑,看向了外面。 他俩说找谢掌柜的算账去。 本以为没人跟着,都怕得罪人,结果周安一边朝外走,一边拽围裙,激动的活生生把围裙拽坏了个口子。 一行人站在了路中间,周安清了清嗓子,一点不客气地喊了起来: “老谢,愿赌服输,咱干厨子的,诚信经营,办事得厚道……” 谢周全都不用派人过去细数,偶尔看几眼就知道人家今天日头从西出了,大半天的客流量超过平时半个月的。 连自己这边也超了很多。 “去,去,就说我头疼,偏头疼犯了,去茅房!”他没好气地交代起来。 小伙计硬着头皮去门外敷衍去了。 听着他出了门,谢周全赶紧大步快走,准备推门出去,先躲一躲再说。 寒风吹了他一个激灵,揉着脑袋感觉不舒服。 才露出去半张脸就见徐岩站在远处叫他呢。 估计是没看清他,徐岩试着喊道: “是谢大掌柜的吗,小九子别叫你走喽。” 这要是别人,很难想到这一点。 小九子和谢文亨一家打了过交道,知道这些人手段很多,还下作。 加上他来过后门两次,对这地方印象很深,就叫徐岩过来看着点,省得谢掌柜的溜之大吉。 不知道怎么的,从后门回来,老谢下决心出去认账,可脑门莫名地疼了起来。 估计是叫郑小九气得。 到了门外,郑小九脸色平静如水,一脸的老辣。 大街上除了双方的人,自然少不了看热闹的食客。 尤其是这种打赌的事,正应和了很多男人天生好赌爱看热闹的癖好,大街上站满了人。 结果谢周全的表现超出了小九的预料。 当准备好了应付他的狠招后,就等着他狡辩呢,没想到老谢黑着脸说: “你家今天效益真就邪门了,超出五十了,可能得100多……” 郑小九有些失望,但心情马上平稳起来,指着对面的老谢,毫不客气地说:“谢掌柜的,钻裤裆吧。” 场面一片安静,甚至掉针可闻。 谢周全刚开始胡乱狡辩了几声,马上就有些语无伦次了。 毕竟都是见过市面的人,刚又承认了,这时候反悔,等于砸了自己招牌。 就在他急的如同热火上蚂蚁时,得意忘形的厨子周安跟着瞎起哄了: “谢掌柜,钻裤裆吧,谁叫你瞧不起人呢,我当时……” 他没说完呢,不知道哪个伙计在人群里忍不住了,张嘴就挑事了: “老周,你不说要拿大顶吧,你不是也不信小九老板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这把周安臊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眼见这家伙低着头,瞅着地上,看样是想找机会躲起来。 郑小九对他视而不见,朝前走了几步,声音变得严厉起来,指着跟前地上,不善地说: “老周,愿赌服输,筹码你自己说的,没人逼你,钻吧。” 老谢迫于人多的压力,加上人慌无智,心里急的快冒火了。 郑小九心中闪过了谢文亨,闪过了自己两次从后门求助谢周全,在老谢眼里自己连条狗都不如,央求个破棉絮都不给。 还放狗咬他。 何况这人是谢文亨的酒店掌柜,要不痛快的惩治他一番,咽不下这口气。 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时,他铁面无情,一脸的冰冷。 耳畔是众人跟着起哄的声音。 都在催着老谢快点钻进去。 周围全是黑压压的人,平日里有和他熟悉的,也不顾情面了,变着声叫他快点。 谢周全实在没办法了,迟疑着屈膝,想要跪在了地上。 这一刹那,他心里五味杂陈,各种想法浮上心头。 有想豁出去干架的,还想回店里拿刀子和小九子玩命。 眼看着他就要低头时,小九子伸出一只手来,顿悟地说: “行了,老谢……咱都邻居,真要是钻裤裆,咱晚上的。” 说着,他冲着看客们双手抱拳,朗声说: “各位,今天就到这里了,我和老谢打赌我侥幸赢了,要是真钻裤裆,那也得晚上,就不烦劳你们在场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身形轻盈,脸色如常,丝毫没有小人得志的派头。 听着外面的人意犹未尽地散去,徐岩和周安等人围在他跟前,一个个兴奋地如同打了鸡血一般。 他挥挥手,叫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然后一脸狐疑地看着剩下的周安和徐岩。 “钻啊,什么玩意都得竞争,你不下手弄他,他反过来饶不了你。”周安这会有些冷静了,叫他下手狠点。 小九子站了起来,俩人四目相对,他老道地说: “老周要是他钻了,那你呢?你在大街上拿大顶,丢你的人,也丢我的人。” 话说的很慢,似乎是为了叫他想清楚。 说完,他拿起柜台上的茶碗,小口吸溜起来。 老周是当事人,一下子没想明白怎么回事,还蒙在鼓里呢。 徐岩收回了痴痴的目光,发愣地说: “九子,有几个事,我没想明白,但还害怕。” 天色昏暗起来,刮起了寒风。 小九子指着外面说: “徐子,你听听去,老谢干啥呢?” 这时候路上行人少,亨通刚又经历了不少事,门口的伙计都撤进去了,通红的灯光下,连个人影都没有。 徐岩个子小,不起眼,一听这话,二话没说,出了门,走到路对面,贴着墙根就走过去了。 不一会,他带回来个叫人意外的消息:谢周全气的五马长枪的,叫着伙计厨子跑堂的训话呢。 这家伙平时飞扬跋扈惯了,出了事直接迁怒在这些人身上了。 他先是摔了几个瓷碗,然后就骂上了。 眼看着没人搭茬,谁也不说话,气的他说郑小九整人够狠的,说要钻裤裆就等晚上钻,晚上睡也看不到。 大白天的自己都跪地上了,就等于认输要钻裤裆了。 徐岩这会才算听明白了,小九子和老谢斗气中,表面看关键时候给了对方面子,其实目的已经达到了。 还留下了个手下留情的好名声。 至于周安,这会也是榆木脑袋开窍了,明白自己没丢人掉价不说,郑小九也没把事做绝了。 眼见遇上了少年奇才小九子,周安顾不上自己是大厨了,一脸殷勤的憨笑,捡起来撕坏的围裙,张罗着给他做几个可口的小菜。 第二十六章 再报恩 今晚老都一处大厅里,灯火明亮,人气爆棚。 周安因为没拿大顶心存感激,直接在柜台上交了成本钱,烧了肉,煎了鱼,请小九子吃饭。 小九子坐在上首,说没架子还有点架子,说有架子呢,还彬彬有礼。 一群厨子伙计围在桌子跟前,有坐着的,有站着的,全然是一脸的高兴。 知道大家都觉得好奇,他先从这碗人间奇味海滋汤说起:“各位,这碗汤本钱不低,主料是基围虾,咱免费送出去了,这事一般人不敢干,但账咱不能这么算,人多了生意就好,要是没人来,就算一道菜利润到七成,那没多大用……” 他又开始介绍这道菜的特点。 特点也就是理念和做法。 老鸡汤是调味的,熬制出来营养大,味道好,基围虾片薄如白纸,本身鲜味十足。 这两样东西结合起来,沸腾的浓汤倒进去,味道变幻莫测,味道自然叫人口齿留香,过耳不忘。 有个厨子低着头,细细地品着做法,旁边的一个同行捅了捅他,悄声说: “喂,别记了,九子张嘴就来,和他相处好了,这东西不有的是吗,中国大街卖焦炒肉片的我觉得就是他……” 厨子自然关注饮食街发生的事。 就像小九就在在中国大街上干的那些事,就算他不再提,也能在哈尔滨这地方流传十几年。 这个厨子刚说完,旁边那哥们马上停住了,赞成地说: “对啊,他简直神了,还有几道菜,有个叫天合之作,这地方谁能取出这名来。” 对他们的对话,九子充耳不闻,听得徐岩不停地看着他,满眼的憧憬。 小九子又交代了些今后烧菜的一些注意事项,指了指桌子上的菜,交代徐岩说: “四个菜,分成两份,装在食盒里,咱走……” 都想留着他多待会,周安吧嗒了几下嘴,脸色有些沉重,看样是想到了这里真正说了算的是马大,心里开始打退堂鼓了。 “用,用,咱家食盒?”徐岩走出去了,又转身回来问。 食盒这玩意也有讲究,有的人爱面,就用老都一处的食盒,上面写着字,那是面儿。 有的不用,怕自家吃饭就吃老都一处的,容易引起非议。 九子告诉他就用自己家的,拿大号的,再雇架马车。 俩人上了马车,铃声叮铃铃响。 嘎斯灯照的马车派头十足。 徐岩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他明着徐子的意思,也没搭理他,直接对马夫说: “伙计,去警察街那,靠松花江有片地窨子。” 高大的马,时尚的车,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了踏踏踏的声音。 徐子从来没做过这种车,坐在上面感觉视野宽阔,坐在软垫子上舒服的要命。 九子此时心情比他还好呢,在他看来,一会就要去见鞋匠刘福厚两口子了。 他想念那个侏儒症的老头。 也怀念那天的饺子。 还有他家带着农家味道,温乎乎的热炕。 他妻子长得丑,可在九子看来,一点都不丑,很朴实,很厚道。 贫民窟里这么晚了来马车的时候很少。 车子到了地窨子门口,徐岩猜出来九子是来送吃的,催着他下车。 眼看着街坊邻居出来了不少人,老老少少的,衣衫褴褛,有剃头匠子有出苦力的,三教九流的人基本都有。 “急什么的?再转悠两圈。”他发话了。 车夫围着这地方转悠了几圈,车停了几次,小九子下了两回车,见人就客气地打听鞋匠叔家在哪。 等他问差不多了,大街上人越来越多,很多人小声说着鞋匠家怎么还有这样的亲戚,坐马车来的。 外面熙熙攘攘的,刘福厚老伴彩灯掀开布帘子想出来看看,眼见外面人多,生怕自己出去不合适,一直躲着呢。 人穷志短,她感觉自己穷成这样,平日里没人正眼看自己,这么多人不能出去,上不了场。 就在这时,北面人群里刘福厚拖着爬犁走了过来。 他走到人群跟前,有人主动让出了地方,嘲笑着说:“老头,那人说找你家呢,弄错了吧。” 刘福厚木然地说着什么,低着头,绕着道,从道边就朝自家走去。 老远看见他,还不到一个月光景,郑礼信感觉自己心跳的厉害,看清了是鞋匠,赶紧跳下车来,疾步而来,到了跟前,双手抱拳施礼,动情地说: “鞋匠叔,我是郑小九,小九子!” 生活在邓家,加上有菱角暗中照顾,邱氏破例给他扯了几尺布,做了两套衣服。 尽管是伙计身份,小九子穿戴整齐,看起来不像普通人。 看清了是他,刘福厚表情急剧变化,讷讷地说:“来了啊。” “鞋匠叔,来了,给您送饭来了。”小九大声地说着,一脸开心的微笑,扭头招呼徐岩把吃的拿过来。 老都一处大大的食盒做工精细,上面雕刻着花纹,眼前这个是大号的,将近一米高。 徐岩抱着食盒,远处的灯光照的老都一处字样清晰明亮。 九子帮刘福厚拖着爬犁,扶着他胳膊,满心欢喜地说:“鞋匠叔,今晚有烧肉,有炖鱼,厨子们还给加了几道小菜,我陪您喝几口。” 众街坊邻居看的赞不绝口。 有的听婆子刘彩灯说刘福厚救人的事。 当时听这话,没几个相信的,全都当成穷婆子精神不好胡说八道了。 没想到人家救的人真就来报恩来了。 而且派头不小,带着好酒好菜。 这些人有的闻着淡淡的香味,吧嗒着嘴。 大部分人都在感叹鞋匠家这是遇到贵人了。 进了地窨子,九子双手再次抱拳,靠在彩灯婶子跟前,亲切地说:“婶儿,我是那天晚上我叔救的小九子……” 刘家夫妇感动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刘福厚绞尽脑汁地想该说什么,九子轻轻拉住他的手,拽着朝炕上走: “鞋匠叔,咱们边吃边说。” 他们出门的时候,周安见菜分成了两份,猜出来九子要见什么人,顺手就把卤煮、熟食、坛子酒送上来不少。 这会,灯已经点着,徐岩把几道菜摆满了桌子。 还有剩下的,他寻思给老两口放起来留着吃,九子冲他微笑着说:“徐子,都摆上,放炕上就行,就是不吃,也得叫鞋匠叔看看。” 刘福厚两口子一开始拘束,一吃上就顾不上别的了,毕竟这是大酒店的菜肴,味道好。 再加上他们接触郑小九两次了,这孩子胆子大,什么事都敢干,再就是心眼好,孝顺。 把他俩当成亲人看待。 九子夹起几块肉放在他俩跟前,开玩笑说: “叔,婶儿,先吃,吃不完咱不说话。” 老头心里默念了无数个“这孩子真好”,嘿嘿笑着,加起来就吃,一块还不够,塞进去三四块肉。 眼见他嘴巴上朝下流油,徐岩想递过去东西叫他擦擦。 九子斜眼瞪了他一眼,意思就这么吃。 等他们吃差不多了,九子给刘福厚倒上酒,自己也满上,双手举着酒碗,恭敬地说: “叔,我就喝一小口,敬您的,我有地方待了,您二老今后想吃什么有什么,咱先把酒肉管够了。” 说完,用眼神提示老头喝了。 刘福厚痛快弟喝了一碗,呛的满脸通红,拍了拍胸脯,高兴啊,高兴的看看小九,又看看外面: “九子,没想到我还有这个命啊,碰到你这个孩子,你十年八年来看我一眼,提点点心果子就行了,还……” 自从九子走了又回来,他就感觉这孩子不是一般人。 就算那样,他也没指望能常见到他。 落难的人自然会说些感恩戴德的话,没想到这小子才好点,就找来了。 平日里经常遭受冷眼,活的没面子,有人的地方都很少去,这会他大口大口地喝着就,激动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猛的又端起一碗酒! 他俩往家走的时候,依旧能听到地窨子里的欢声笑语。 到了家门口,小九子走在前面,徐岩不知道怎么了,鞋子掉了好几次,一个劲蹲在地上提鞋。 “小子,忘了我给你算命了?真怕他了?”小九子看了几眼就猜出来了个差不多。 在外面干的激烈,真要回家了,徐岩一想马大那张脸就害怕。 以前他像主子一样,不知道欺负自己多少次了,直白点说就是吓住了。 “我,去,回老家有机会梦到他,都吓醒了。”徐岩蹲在地上,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了,哭咧咧地说。 这话肯定是真的。 小九子抬头望着不远处的邓宅,轻轻吸了口气又吐出来,叹息说:“徐子,算命我给你算的,你就按我说的办,三寸气在绝不罢手称臣,咱俩是好朋友,鞋匠叔我照顾好,你也差不了,咱俩走……” 徐岩手里提着酒壶,里面还有酒,正愁着得藏起来,别叫马大看着呢。 刚进了门,就见堂屋门呼啦一声开了,菱角身影像燕子一样过来了。 店里的事马大不知道,她老爹邓弘毅可是听说了。 这事闹的挺大,又是事关他家呢,早有人嘴快来报信了。 “九子,母亲怕闹出大事了,都没敢和他说话。”菱角拽着九子的袖子,声音揉揉地说。 她急的脸色发红,手有点凉,看样在门口等好一会了。 马大躲在屋里没动静,邓家知道酒楼闹起来了,小九子还要和亨通的人动手,邱氏唯恐马大再过去跟着添乱,紧张地坐在炕沿上掉泪呢。 她倒不是怕马大动手,主要担心酒楼生意一下子完了。 第二十七章 酒楼怪事 “嘘,菱角,你嘴巴上……”小九子脸色从容,不光没着急,还逗起了她。 她俩朝夕相处,情窦初开,菱角这会真就当真了,一脸的羞涩,想朝前靠在他身边,又碍于徐岩在,扭了扭头,娇声说:“九成子坏蛋,上回你说了,嘴角总是有东西……” 他们直奔堂屋而去,把另一份菜肴端上去,徐岩去热菜,他和东家解释说: “东家,咱酒楼今天出了点事,钱没少赚。” 白天来报信的人说出事了,差点闹起来,没说赚钱的事。 邓弘毅放下手里的古书,淡淡地说:“嗯,你说说。” 外人看今天的事,看的是热闹,焦点是发生了内外矛盾,剑拔弩张,差点出了大事。 内行才能发现真正的奥秘。 那就是郑礼信带着徐岩在巧妙的时机接管了酒楼,几个奇妙的手法下来,酒楼生意扭亏为盈。 而且打压了谢周全,帮助老都一处树立了信心。 这种事有过,很少不说,都是通过很长时间扭转的局面。 这俩家伙岁数加起来都没老马大,竟然破天荒地干了这么大的事。 邱氏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一个劲揉眼睛,紧张的够呛,她趁着九子不说话了,拽了拽丈夫的袖子,商量说:“马掌柜在屋里待一天了,会不会出事啊,还有亨通的谢掌柜……” 她听了个大概,隐约感觉九子没少得罪人,得罪了对面的谢周全,又要砸了马大的饭碗。 关键他个头才到马大胸口那,老马要是动手了,只怕九子和徐岩都不是对手。 再说邓家算是这地方的商贾人家,诚信经营,从来没和对手动手打架的。 她还着急地提醒快把两个孩子召回来吧,有俩男生在家能好点。 “大姨,您老别担心,我九子办事吃一堑长一智,咱经营酒楼靠的是食材新鲜,烹饪技术高明,价格公道,有情有义,咱不靠拳头,靠脑子。”九子面朝外面,一字一句地说着,像是说给众人听得,又像是铮铮誓言。 当他提出来马大今晚没事,叫邱氏过去问问时,邱氏哪里敢去。 她一想起马大的模样,就心慌。 见她面露难色,菱角凑到她旁边,撒娇地说: “母亲,九成子白天那么多事都弄好了,你怕什么,马掌柜要是敢乱来,他俩就冲上去,就是打破脑袋,九子敢不替您拦着吗。” 说完这些,菱角又是一阵苦口开导。 其实,她心里一直想着:“九子这么做肯定有原因的,母亲不会挨欺负,否则九子不能这么做。” 为了小九子,她豁出去了。 那边邓弘毅目视前方,眼睛微眯,在琢磨这事呢。 这种一天时间就“翻了天”的事,他压根就没听说过,速度太快了,真不知道以后会什么样。 邱氏怯生生地到了厢房门口,听着里面没动静,正要说话,马上莫名地担心起来。 这毕竟是个女人,一到关键时候,心里越来越怕,只觉得双腿发抖,心跳加快。 等她扭头想回去时,就见九子和菱角站在一起,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这是给她撑腰呢。 “马掌柜的,晚上吃饭吗?您呐,是不是昨天我做的饭不好吃啊,要是不中意吧,您……”邱氏终于装着胆子说话了。 话还没说完,就听里面先是传来了人下炕的动静,随后马掌柜的沉闷地咳嗽了两声。 老马走到门口,对着门缝看了几眼,满嘴不好意思起来:“大嫂,没事,没事,我肚子不舒服,给您和展掌柜的添麻烦了,想吃麻花了,这会巷子头上……” 邱氏听他不光没事,还抱歉呢,心也就放下来了,交代说想吃什么就说,挺不住就去瞧瞧大夫。 九子和菱角悄然过来,俩人虽然没说话,全都一脸的开心。 三个人走到门口,菱角晃了晃母亲的胳膊,撒娇地说:“娘,我说九子办事靠谱吧,人家是大城市来的。” 老太太还后怕呢,差点责怪她两句,就听邓弘毅长长地舒了口气,深沉地说: “这事办的,是好事,就是步子迈的太大了,内外交困,难以破局啊,但事已至此,我看……” 他娓娓道来,慢慢分析起来。 在他看来郑礼信和徐岩弄的太突然了,自己都没思想准备。 就算这么干了,今后重点预防马大,可又弄出个谢周全。 得罪了他就等于得罪了亨通的谢文亨,就算他暂时忍住了,以后必定会告诉谢文亨,到时候麻烦就来了。 想当初,在中国大街上邓弘毅带人去接小九子,见了财大气粗,各方通吃的谢文亨都得客客气气的,要是和他对着干,一丁点赢的把握都没有。 待久了多少待出了感情,邓弘毅夫妇越来越喜欢九子这孩子,关键眼看着菱角越来越喜欢他,说什么也不能责怪了这孩子。 “170块,九子,这是个噱头,明天你能保住吗?就算明天不行,以后几天怎么样?” 邓弘毅抬头看着小九子,老谋深算地问。 各个生意能坚持到现在,他在这方面自然有过人之处,经验丰富,做事沉稳,否则早就吓坏了。 小九子知道他担心以后的事,想了想,信心十足地说:“东家,您忘了,中国大街上我不光靠焦炒肉片,连狗肉都能叫它上大席。” 他提示东家自己不光焦炒肉片那两下子,其他菜也行。 厨子行业有个老观点,狗肉上不了大席。 他没两下子也不敢挑战这个说法,关键已经用狗肉做出叫人流连忘返的大菜了。 听他想法成熟,尽管没太大把握,邓弘毅欣赏的目光看着他,交代说:“赔了我认了,咱得防备着好几伙人呢,九子啊……” 听他语气有些担忧,邱氏又唉声叹气起来了。 菱角这个乖女儿难免在旁边细心照顾,耐心劝说。 就在这时,就听着门口传来推门声,有人咣当当地推开大门,老远就叫着:“九子,九子呢?” 徐岩一听是周安,马上和九子目光空中交汇,闪身出去,拽着周安就朝堂屋里走。 外面风雪正大,明晃晃的雪铺在地上,人走着费劲。 徐岩小声提醒他别叫马大知道了。 菱角见他懂得手发红,一个劲搓手,呼哧带喘的,递上去一杯热水,叫他先暖和下。 老周可能是太兴奋了,揉揉嘴巴,心急地说:“来了伙混子,有二毛子,叽里呱啦的,说饭菜不好就砸了……” 邓弘毅似乎早有思想准备,一下子站了起来,面对外面,似乎感觉到了刺骨的寒风,焦虑地说:“唉,只怕这才是开始啊,小九,你毕竟年轻,江湖水深,风高浪急,餐饮业也是江湖啊。” 他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叫人感觉压力巨大。 无疑,这是他实在忍不住发出的肺腑之言,否则不会这么轻易说出来。 连菱角都低着头,像是犯了错似得。 她相信九子,更相信父亲的眼光。 别看邓弘毅很少出门,整天看书习字,她知道这是韬光养晦,观察局势,等待机会。 “东家,东家,还有……”周安着急地想说话。 在众人看来,他是想把情况尽量说详细些,好叫东家快点拿主意,否则就容易出大事了。 “还能今晚就砸了我的老都一处,亨通那里我想好了,不行就请中间人撮合,大不了我赔他钱,买卖还得做,老都一处就是赔钱,也得维持着。” 邓老板急眼了,背负双手,儒雅的面孔上出现了少有的愤怒。 他很少生气,甚至都没怎么骂过手下的人。 眼见如此,周安更害怕了,吞吞吐吐的,端着茶碗的手不停发抖,眼看着都要摔在地上了。 小九子眼见他欲言又止,过去接过来茶碗,安慰说:“老周,有什么都说出来,你不说,东家怎么决断啊。” 这话提醒周安了,周安也不知道这话怎么说,生怕贪便宜了再惹闹了东家。 他小声说起了今晚发生的情况。 本来已经打烊了,一群人骂骂咧咧地闯进了酒楼,叫着厨子赶紧起火弄菜,大呼小叫地吆喝着,碗筷摔的啪啪响。 弄的谢周全那边都听着动静了,赶紧叫人过来等着看笑话。 他派来的两个伙计穿着大衣,就在门口周围转悠,等着里面打起来了。 周安他们吓得如同老鼠一般,躲在角落里伺候着,连回来报信的都没有。 饭菜都是老都一处最拿手的,上了好几道了,那七八个人喝酒吃菜,扯东扯西的,酒喝得很快。 临走了两个男子瞅着周安训了起来:“你家的那个什么汤传得挺神啊,今儿给你个面子,要是叫你现在做,东西都是冻货,不新鲜,肯定没那味,饭菜凑合事,咱们后会有期!” 旁边一个小个子,牛哄哄地朝嘴里扔着花生米,嘟嘟囔囔地警告说:“别提钱啊,提钱容易挨揍。” 听着这种场景,菱角从母亲那里慢慢靠近了九子,担心地问:“多吓人,是不是找你茬呢,你亏得没在。” 第二十八章 好戏上演 “找我茬?我早就准备好了,材料没准备好,手艺没有,一点把握没有,什么饭店也不敢大张旗鼓地开张,他们就来吧。”小九站在了东家旁边,满嘴的底气。 其实,这话是硬着头皮说的。 自己要是不再猛点,估计邓弘毅更打退堂鼓了。 这一点别人看不出来,他观察出来,老爷子说的挺狠,可没什么帮手。 就算把两个儿子叫回来,邓守业还好点,就邓耀祖那样的,不跟着添乱就不错了。 这会都安静下来了,周安着急地往下说: “东家,九子,你们都猜错了,我们先是上了一会火,收拾桌子的时候,就,就……” 奇怪的一幕又出现了:两个盘子下面放着银钱,不多不少,是这桌饭菜的两倍还多。 邓弘毅眼睛一亮,脸上闪过了一丝高兴。 九子眨巴眨巴了眼睛,刚才想到的那个事更加确定了,心中暗喜:“大小鲶鱼嘴,你俩够意思,用了这种办法!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他早就想到了是鲶鱼嘴这哥俩。 当时毕竟仅是一面之缘,没指望人家一直给捧场。 这毕竟是个不错的兆头。 初步判断是几个江湖人士给暗中捧场。 邓弘毅心情舒展了不少,总感觉还有什么事没做好。 九子发话了,这回他和周安说起话来,一点都不客气,全然是一副掌柜的派头: “老周,这事不能就这样了,明早告诉伙计们,把消息散出去,至少一条街的人都知道。” 老周想了想,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脑门: “九子,对,就说有人暗中支持咱家,谢周全那家伙干啥事就得寻思寻思。” 他着急回去和伙计们通报这事,跑到门口了,又回来了,着急地提醒说: “东家,刚在门口遇到马掌柜了,我这嘴也欠……” 说着,就做出了打自己嘴的架势。 菱角气得要埋怨他,小九子用眼神制止了她,执意地说:“这事瞒不住,一会就得想办法。” 周安是来的时候碰到的马大,俩人打了招呼,周安这么晚来,不找掌柜的,直接找东家,马大问什么事。 这家伙说了,说着话呢,见马大脸色不对劲,赶紧就躲进来了。 这岔头出的不小,等于马大已经知道了所有事。 这事简直就是等于通知马大,他已经被开除了。 双方是有合约的,马大按约定干活,东家每月支付酬金,现在属于东家单方面解雇人家,一点理由都没有。 无疑,这又是个平地惊雷。 邓弘毅有点沉稳不住了,踱着小步来回走着,不时传出叹息的声音。 他待在家里研究很久了,大部分时间准备寻找机会改变现状。 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天光景发生了这么多事。 他绞尽脑汁地想着,小九冲着徐岩使了个眼色,又看向了邓美菱:“菱角,叫东家和大姨睡觉吧,今晚谁也反不了,咱说好的,马大吃里扒外,咱不打他不揍他,叫他给大姨道歉,跪着也行,鞠躬也行,不从哈尔滨餐饮业开除他,算给他面子。” 这家伙说大话不用打草稿,张嘴就来,气的邓弘毅横了他两眼,淡淡地说: “年轻人,干成一件事容易,把大事干成了没那么简单,老马那脾气……” 马大有点浑,有时候滚刀肉,一般人制服不了他。 九成子赔着笑脸点了点头,一副乖巧的模样。 他俩出了房门,见邓美菱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他赶紧冲她招招手,调皮地小声问: “我请你看戏,比戏园子里的好看,这回要是不看,肯定要后悔的,来不?”他假装认真的问。 菱角迟疑了下,脸一红,悄然出来,站在他跟前,羞答答地问:“人家在台上唱戏,你别碰我的手,行吗?” 她真当成要去看戏了。 毕竟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子,思想纯真。 前几天他们三个去看了几次戏,黑暗中他俩不知道谁碰了谁的手,就一直握在一起了。 出来的时候,她紧张的出了一脸汗。 九子说这戏演的真精彩,关二爷那种仁义气概,谁看了都喜欢,要是能做他那种人,这辈子也值了。 现在想想,她还在怀念那种朦胧的感觉,和他牵着手,感觉奇奇怪怪的,无比美妙。 “菱角,你跟着看就行,我和徐子演,你给看看演的好不好。”他说着,心里想着一会的事呢,顺手拉着她的手,急匆匆的朝外走。 邓美菱羞愧难当,犹豫着甩开他的手,却感觉九子手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力量,不由地半推半就地就跟着他走。 到了门口,他等着徐岩说: “弄点酒来,去仓房。” 徐岩那边去取酒,他转悠了几圈,眼看着门口竖着几个棍子,拿起来试了试,感觉有点沉,朝着地上摔打了下,问邓美菱:“菱角,这个能打人不?” “能,我拿着都费劲,一下子能打断人的腿。”菱角吓得朝后躲了躲,有些胆怯地说。 九子拿着就朝仓房里走,迎面碰到了徐岩,交代说: “徐子,去门口看着,老马要回来了就喊我。” 徐岩眼看着他举止奇怪,愣了愣,品了品他说的话,想到了什么,却没想明白,只得硬着头皮去等着了。 在他看来,小九子今天要和马大摊牌了,这架势就是要动手。 到了门口,他担心地朝外面看了看,祈祷说: “马掌柜的别回来啊,他可能去找那个女人了,可,可,还差两天到十五啊。” 他盼着马大去了女人家里,或者找地方耍钱了。 转念一想,根本不可能,这家伙连拉带吐的,饿的出去找吃的,马上就该回来了。 见他急的脸色难看,菱角更着急了: “今儿酒楼差点打起来,得罪了人,父亲今晚肯定睡不着了,半夜就得起来琢磨这事了,九子毕竟岁数小,做事爱冲动,就像中国大街上,现在想想都吓人,得看着他点,别闹大了,惊动了官府。” 这段时间一来,九子跟在马大后面,整天出头露面的,他自己不当回事,菱角生怕他再遇到上次那些坏人。 这小子出事就是大事。 要是这回和马大动了手,有人报了警,附近的警察署的人就得来了。 可别忘了,当初中国大街附近到处都有他的通缉令。 好在大冬天的,出门就得戴帽子,经常大雪天,走路都行色匆匆的,否则他很可能被人发现了。 他们心急如焚,九子回来了。 黑乎乎的棍子提在手里。 徐岩看了眼,害怕的低下了头。 就听邓美菱小声惊呼地说:“你拿这么多干什么,一个吓唬吓唬就行,拿这么多!不能真打断了腿。” “咱去看戏,拿着防身,你看着就行,徐子……”小九子冲她微微一笑,用眼神安慰她没事,叫着徐岩。 徐岩想好好劝他呢,就听着南面有脚步声过来了,什么也顾不上了,走到门口,露脸一看,脸色一凝,头也没回,说了声:“回来了。” 见他吓得够呛,九子开心地一笑,马上拉起了脸。 他把邓美菱拉到影壁墙那,几步上去,拽着徐岩,也不管他同意还是不同意,不容置疑地说: “一会咱俩得打起来,你用棍子打我,这样……” 他把棍子递给徐岩,简单地叫着,指着自己脑门,意思不打这地方就行。 徐岩哪敢这么敢! 可容不得他不同意,九子生硬地拽着他就走。 俩人吵着闹着就出去了,他猛出去几步,朝嘴里灌了几口酒,指着徐岩就骂上了:“打啊,不打你是混蛋,我叫东家开了你。” 马大就在跟前,隔着十多米,愣了愣,站住了。 他冷冷地看着这家家伙,心里还在盘算着怎么收拾他俩呢,早就想好了,随便找个理由,先干徐岩,九子要是动手就连他一起干了。 然后,趁机砸碎屋里的东西,出去继续撒野闹,闹到大街上,好好叫邓家出出丑。 眼前这一幕发生的太突然。 他斜眼看着,慢慢握起了拳头。 毕竟是常年掂勺的,加上人高马大,感觉一块弄他俩都绰绰有余。 他准备上去呵斥呢,徐岩犹豫着动手了。 棍子抡了起来,朝着小九子肩膀就是一下子。 他用了三四成的力气,唯恐把九子打趴下了。 棍子抡下去,就不由他掌控了,靠着自由下落的力气,一下子砸在九子肩膀上,他急的闭上了眼,默念一声: “对不起……” 一刹那的功夫,他听到了一种很特殊的声音: 这种声音无法用语言形容,感觉棍子断了,声音很轻快。 九子背对着马大,冲他做了个没事的收拾,叫嚣着:“来啊,徐子,小爷今儿喝多了,你不弄死我,我就弄死你。” 徐岩有点明白了,抡起棍子来正要再打,就见九子伸出了胳膊…… 眼看着他俩真打起来了,徐子棍子打了九子,邓美菱离得远,看不清楚,紧张的咬着手指,脸色慢慢变白。 大头现在是她生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就这么叫人打了她能不伤心吗! 第二十九章 接连反击 她搓着双手,胡乱想着,看样再这么下去,要有很多麻烦事要应对了。 就在这时,就听又传出几声咣当咣当的声音。 她不得不抬头看去,目光里满是胆怯。 徐岩越来越有信心了,一下子一下子地打去。 刚打第一下子时用力不小,这会找到经验了,先是打几下,然后再用力。 棍子打在九子身上,咔嚓一声就断了。 起先的时候,他疼的退缩了下,马上就挺直了胳膊,叫徐岩打。 地上,是截断的棍子,还有些碎屑。 他全然变了个样子,挺直了腰杆,满脸强悍,低声吼叫着:“小子,来啊,打啊,要是有能耐你拿铁锹镐头去,信不信,小爷都挡得住,要再喝点酒,就是洋枪都不好使。” 他狠劲上来了,看着比大街上横行一时的混子头都猛。 徐岩手里空空无一物,呆呆地看着他,好一会才害怕地抹了抹鼻子。 再看马大,刚蠢蠢欲动准备上来揍小九子,眼见这家伙凶相毕露,竟然有这么好的功夫,看这架势就是刀枪不入,又喝了酒,这时候上去,他肯定跟疯狗似得,见了谁都不客气。 邓美菱终于看懂了:他不光没和徐岩动手,而是来了苦肉计。 这个苦肉计好玩,他似乎根本就没觉得疼。 她赶紧上来劝架,一番好言相劝,叫他俩快点回家,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实在不行,叫徐子给他道歉。 他们三个走在前面,九子骂骂咧咧的,骂酒楼的人,骂乱七八糟的事,句句都是狠话,还说自己洋枪玩的好,一枪能打死好几个人。 马大跟在后面,费劲地想着,总感觉这事有什么不对劲,九成子刚来的时候,耳朵不好使,一副憨相,说话少,没想到竟然是个狠茬子。 要不是和他待的时间不长,肯定怀疑这里面有问题了。 毕竟小家伙是京城来的,听说以前经历过很多事,这样一来他心里又开始犯嘀咕了。 翻来覆去的想着,他准备进了屋再看看情况,不行就放几句狠话试试。 就见九子朝地上吐了口痰,差点吐到马大脚上,他紧张地站住了,九子根本就没在乎他,狠狠地说了声:“瞎了啊,把门关上。” 马大脑子里一片空白,都不知道怎么把门关上的。 进了屋,九子朝炕上一趟,吐了口气,一股子酒味扩散开来,他埋怨地说:“脱鞋啊。” 徐岩先是一惊,马上过去给他脱了鞋,二话都没敢说,赶紧退后了几步。 他躺在炕上,刚躺了会,有说这块太烫了,几下子就把中间地方的柜子揣开了,四仰八叉地躺着。 怎么舒服怎么来,弄的马大好几回欲言又止。 这天晚上,他一会骂着要喝水,一会说太冷了,好一会才睡着。 马大酝酿了好半天,准备责怪他,或者直接上去揍他一顿,只不过好几回都到跟前了,不自觉地脚步减慢,还低头看了几眼地上的半截棍子。 棍子是邓美菱拿回来的,当时她小声说怕父母看到了该问了。 家里院子大,门口发生的事,又是晚上邓弘毅老两口应该没听到。 实际上,这会她正和父母坐在炕上笑的前仰后合呢。 她穿着家居小衣,一副可爱的模样,正学着九子刚才的模样呢,一举一动,非常逼真,连眼神都那么像。 都学了好几遍了,每学完一回,一家三口都忍不住轻笑起来。 要不是担心厢房里的伙计们听到了,欢声笑语早就传出去了。 讲了几遍之后,咯咯笑着的美菱一下发现问题了:父母笑着的脸上有些僵硬。 显然,是想到了什么问题。 邓弘毅坦言这件事不可能把马大制服了,这家伙也是个老滑头,这些年又摸准了这家人的脉搏,知道都怕闹的下不来台。 还有,他要真反了水,再勾结谢周全那边,情况对老都一处来说,非常不利。 毕竟小九子拿住了这家伙,今晚应该没事了,他们再说起话来时,总会朝着好的方面想。 到了后半夜的时候,马大实在熬不住了,坐在炕沿上,袖着手,忍着寒气,慢慢睡着了。 他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起来后,他顾不上吃饭摆谱了,朝嘴里塞着冰凉的麻花,就朝酒楼里跑。 刚才,他快要醒了的时候,想到了一个问题:九子岁数不大,就算是会点三脚猫功夫,也不可能几棍子下去一点事没有。 喝了酒也不可能。 他常年酗酒,这方面有体会的,靠着酒劲当时不觉得疼,麻醉劲下去后,疼的要命。 睁开眼的时候,炕上空无一人,俩小家伙都走人了。 他拿定主意了,赶紧去酒楼,找周安那些人好好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先巩固了自己掌柜的地位,再向东家和九子等人宣战。 他一路快跑,平日里酒楼也就刚开门,去了就把伙计们叫在一起,拿出他们的小辫子,叫他们得跟自己站在一起。 和这些小子混时间长了,他软硬皆施,有给小恩小惠的,有抓住了小辫子的。 他自以为早就控制住了这人。 等他呼哧带喘的到了亨通贵宾楼跟前时,停住了。 扔掉了手里的半截麻花,朝着亨通大厅里看去,盼着能看到谢周全,他俩平时里经常混在一起,喝点小酒,骂骂邓弘毅,早就起了反心了。 这时候要是能见到老谢,俩人会欢声笑语地说会话,叫那边的人看看,自己要是真不干了,有的事地方去。 老谢平时经常坐在柜台后面吸溜着茶,一脸惬意的模样,牛哄哄的呵来呵去的。 真还看着他了。 马大手都举起来了,准备和他招呼呢。 就见谢周全看到了,似乎又没看到,捂着肚子就朝里面走。 他弄了个大红脸,又气又恼高,要不是干着回酒楼,肯定得去问问他今天怎么了。 等他快到门口时,他冷不防就看到了几个人。 看到一个人时,他脚下就跟灌了铅似得,一下子减慢了起来。 那人戴着狗屁帽子,天这么冷,光着手,不断地搓着,弯着腰,陪着笑脸,说着什么。 中间站着的是东家邓弘毅,他拿着手杖,一脸老板特有的严肃,听着众人说着什么,毫无笑意。 小九子站在他旁边,再旁边是徐岩,不知道怎么了,这小子提留着两个棍子。 棍子和昨晚的差不多,马大扫了一眼就觉得后背发凉。 自然地想起了昨晚九子的功夫。 关键是低头哈腰说事的那个人,就算是看个背影也知道他是谁? 正是四通商店老板赵四海。 老赵早上没起床,正躺在被窝里准备去几家大户家里走动走动,眼看着四九天了,想多近些南方的新鲜蔬菜,得快点出手。 这时候,周安就来了,告诉他老都一处老板有请。 当他问起掌柜的马大怎么没来时,周安含含糊糊地说这人很长时间没看见了。 老都一处他可得罪不起,每年从他这里拿多少货呢。 邓弘毅简单和他说了几句话,叫他说说这大半年来供货供的怎样,结账是不是及时。 尽管深入简出,邓老板在餐饮界名气大着呢,他怎么敢不敬着。 他刚要开口,就见旁边小九子弄了个不经意的动作:伸出了手,四个手指头点着什么。 这不是他一贯给马大回扣好处的比例吗! 显然东家是什么都知道了。 他舔着脸,可怜巴巴地说自己上有八旬老母,还得照顾多病的岳父岳母,妻子这几年病的厉害。 “赵老板,不对劲啊,有人说你要弄几个大洋马,就是洋女人,这么高的……”九子说话了,一边说一边比划着,意思说女人比自己高。 “小哥,小哥,唉,没办法啊,马大那家伙混着呢,他逼我啊……”赵四通张嘴就骂马大,但马上又流露出了奸商的嘴脸,改嘴说: “我俩熟络,就过过嘴瘾,逗逗咳嗽。” 好在九子点道为止,马上接过了话茬。 等他说了几句,邓弘毅盘算着酒楼里,没几个能和马大资历那么老的,既然九子公然揭发马大了,那就叫小家伙试试。 毕竟他昨天已经当了一天掌柜的,再换了人自己脸上过不去。 这个想法马上一闪而过,又觉得他实在太小了。 哈尔滨这座城市各行各业都在快速发展,雇佣洋人经理、掌柜的,业务员的,比比皆是。 这里的人思想活跃着呢,什么事都有。 唯独没见过这个岁数当掌柜的。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九子夸起了赵四通: “赵老板,都一处真的感谢你,上次你给我的基围虾,昨儿就用上了,我们开发了一道整个哈尔滨没有的美味滋补汤,就用你的虾做的,捎带脚,客源增加了四成……” 说着,他举着四个手指头,意思他的货货真价实,品质上乘。 昨天生意火爆,跟那些虾有直接关系。 “我的虾,我的虾,就是嘛,邓老板亲自出山坐镇了,生意肯定火爆啊,咱这样行不……”赵四通暗中松了口气,顺着杆就爬,商量说自己把基围虾等等好东西都选最好的送到这里来,价格“贴地皮”。 眼前他这些话说的还算真诚,邓弘毅说行,自己近期整天就在这里待着呢,食材好坏自然能看出来。 “东家,咱谁当掌柜的呢?”九子问。 第三十章 小试牛刀 一说到这个问题,徐岩高兴地看着他,预感他马上就当掌柜的了,心情说不出的好。 要说邓弘毅想想法虽然没确定,但小九子占的分量很大,要是一会决定的话,也得说他。 他自然看出徐岩的表情了,这小子就等着九子当掌柜的,那样的话就算和马大真闹翻了,遭罪也就是一时的事。 没等邓老板说话呢,小九子恭敬地建议说:“东家,这事您能听我的吗,老周最合适了,他这个人厚道……” 他把周安的优点说了一大堆,一直说的周安都不好意思了。 见邓弘毅虽然面露欣喜,还没点头,他趁机诚恳地补充说:“东家,别的不说,他敢和赵老板一起站在您跟前,我们都知道,他不占小便宜。” “嗯,嗯,俺娘说了,今儿偷了葱姜蒜,明儿就得扛个猪肉绊子回去,再朝后,活就没了。” 老实的周安预感到要有好事,也不面嫩了,索性操着山东话说了。 这种话一听就不是装的。 邓弘毅心里这会却产生了另外一个想法:九子不光心眼多,人品不坏,做事不光看眼前利益。 如果真把他一下子提成了掌柜的,老邓还是不能撒手,免不了长期在这里盯着。 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老周搓着手,耳朵冻的通红,丝毫没感觉到冷,盯着小九子,满嘴感恩戴德地说:“咱就好好干,九子给脸咱不能不兜着,得争口气呢。” 要不是九子气得给他使眼色,他都不知道感谢东家邓弘毅。 就在他转向感谢邓弘毅时,九子扫了眼南面,刚才就发现马大来了,这会老马躲在墙垛子后面,正鬼鬼祟祟的看着这里呢。 不用说,他在等待机会,什么时候出来闹。 如果现在不把赵四通老板的问题彻底解决好了,马大还得在他身上下功夫。 眼前邓弘毅对他前面的意见都采纳了,又提出想法了。 他请邓弘毅去了旁边,俩人一顿商量,再回来时,他跟在后面,邓老板对着赵四通和颜悦色地商量说: “赵老板,我在明哲大街有点名气,餐饮业说句话也有人听,你在八杂市也不是靠短斤缺两干到今天的,你看这样行不……” 邓弘毅提出的想法够大胆了,叫赵四通今后把新鲜的原料,尤其是刚从火车上卸下来的,还有江河刚出水的鱼虾,直接送到老都一处。 确保最新鲜的。 老都一处大部分原料用他家的,在柜台上挂个牌子,写上食材来自四通商店。 赵老板脸上抖了抖,眼皮一眨一眨的,显然一时间没想明白。 九子趁机指了指放在门旁的电影广告牌,提醒说: “赵老板,昨天我一道海味滋补汤,卖出去100多碗,这种小活,我随手就来,你要是看不好,咱再说,我找别人去。” 刚被叫来时,赵四通就发现大堂里对着一摞摞的青花瓷碗了,随口问了一嘴,知道人家这地方昨天有种汤火了。 暂且不说这种神奇的汤了,就小九子几个事下来,再看看他稚嫩而老道的面孔,赵四通这个商场上的老油条,心里早就敬佩了三份。 更何况到现在为止,九子没揭他老底。 “九子,还有个事呢,不管以前和四通商店合作的咋样,过去的就过去了,咱们什么事朝前看。” 邓弘毅发话了。 说这话的时候,邓老板声音有些小,因为他拿不准,小九子叫他这么说,到底行不行呢。 话音刚落,就见赵四通苦笑了两声,指了指膝盖,压低声音求饶般地说: “邓老板,今儿就不跟您磕头了,以前的事糊涂啊……” 双方商量成了很多事,赵四通走的时候恋恋不舍的,光是抱拳鞠躬就鞠了好半天。 远处的马大没完全看明白,也猜了个差不多,赵四通这老小子和自己分道扬镳了。 自己再也不可能和他狼狈成奸了。 今天这是怎么了?就一个小九子就弄的这么大,连谢周全都不敢过来说话了,还指望他帮自己对抗邓弘毅呢。 他哪知道,谢周全比他精明,他从四通商店也拿货,虽然没有马大得的实惠多,也没少吃人家喝人家的。 这种事在行业里很多人都心知肚明,敢硬较真的老板没几个,至少这么多年没听说过谁家这么断了掌柜的财路。 老都一处不光把供货商叫来当面对质,还弄的赵四通乖乖就范。 按说赵四通遇到这种事,就算是闹翻了也不能如实说,没想到他竟然对人家感恩戴德的。 加上这事是郑小九干的,他没贸然去触霉头,决定等等看。 这么一来,马大开始胡思乱想了,误以为谢周全也怕小九子了。 他哪里还敢进酒楼的门,托人去里面说了声,这两天还是不太舒服,过几天回来上班。 回来的时候,他一次买了三四斤麻花,放在了炕头上,躺在了炕上,额头敷着湿毛巾,全然一副病倒的样子。 今天一整天,老都一处的生意红红火火。 周安当上掌柜的,邓弘毅整天待在店里,他毕竟有些人脉和关系网,光是来看望的,趁机餐叙的就有好几桌。 郑小九的人间奇味海滋汤按照平价出售,老鸡汤还在锅里熬着,整条街已经飘起了喷香的味。 那种香味沁人心脾,勾人心魂。 电影广告牌放在那里了,人围的越来越多,好在他早就给大小鲶鱼嘴哥俩打好招呼了,这时候别来找他,还不是时候。 眼看着人越来越多,他亲自上手,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和大家商量说今天准备的不够,能不能换成小碗,折价收钱。 五十碗顷刻间卖了个精光。 看着很多食客没喝上一碗,满眼的失望,徐义有些不好意思,小声埋怨说库里不还有原料吗,多做点呗。 小九子满脸歉意地看着食客们,撇着嘴小声笑着说: “徐子,美味不可多得,咱公平买卖,吊着胃口走,这没毛病吧。” 晚上回去的时候,距离家里不远,又吃了伙食饭,邓弘毅今儿心情好,叫了马车,三个人一起回去。 眼看进了胡同口,徐岩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厢房那,不用说又担心和马大碰面了。 他捅了捅郑礼信:“九子,咋办啊?” 九子双手袖在袖子里,缩着身子,靠着睡着了,小憩的时候很舒服,揉着眼睛不耐烦地说:“凉拌!” 邓弘毅步伐轻快地进了堂屋,照例,美菱先伺候父亲换衣服喝水。 这个光景,邓老板把酒楼的事一说,边说边笑的满脸皱纹。 知道九子今天又没少费脑子,弄成了好几个大事,酒楼危机暂时缓解了,她看了看厢房那,心想得叫他好好休息,嘴里笑盈盈地说:“九子徐子得早点睡觉,大头要这么累,累不长个了,就更丑了。” 邱氏笑着点了点她脑门,慈祥地笑了笑: “丫头,你不是说九子脑袋大,聪明,胆子大,什么事都行吗。” 九子打着哈欠进了屋,连手都没洗,扫了眼死一样躺在炕上的马大。 这家伙靠在炕梢上,平时站着很大地方,今天靠墙缩着身子,哼哼唧唧的,看样是不想和人说话。 九子随口和徐岩说着话:“赵四通光承认不行,想长期给咱供货,就得立字据,找几个人作证……” 徐岩吓得吐了吐舌头,看了眼马大,捅着他叫他别说了,九子真就不听他的,越说越来劲: “你等着的,三个月的期限,咱必须超过亨通,谢周全那个斜眼的老小子,典型的小人,不是有本事吗,干一架啊,棍子,铁锹,他试试……” 这话听得徐岩眼睛都不够用的了,一会看看马大,省得他醒了,一会看看门口,寻思不行就赶紧跑出去。 真就奇怪了,他俩刚进来的时候,马大还哼唧呢,这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一直等他俩睡了,马大才慢慢扯掉了脑门上的毛巾,眯着眼睛想起了心事。 如果彻底失去了掌柜的位置,只恐怕连个厨子都干不了了。 这地方的掌柜的大都认识他,因为老资格的原因,谁见了都给几分面子。 要是真丢了这个位置,只恐怕当伙计都没人敢雇他。 谢周全就是个例子,这家伙一看事不好就翻脸不认人了。 “等着的,老周有事我捏着呢,过几天的……”黑暗中,他轻声发狠地说着。 与此同时,还翘头看了几眼不远处的小九子。 估计是心里忌惮他连棍子都能撞断的功夫,没敢动手,嘴里质疑地说:“细棍子行,我就不行就特么的用铁棍。” 这是憋屈了几天,终于下决心了。 他什么办法都想过,还想过给九子饭碗里下药,觉得那样的话这小子一下子就死了,看不到他长期痛苦的样子,不解恨。 小九子压根就没把他当回事,睡的舒舒服服的,打起了轻微的鼾声。 倒是徐岩没睡,他哪里敢睡,恐怕马大一下子发疯了,一点防备都没有,措手不及,那样就惨了。 第三十一章 教训恶人 这一夜他没敢睡,生怕马大犯浑。 第二天早上,九子出去打水,他跟在后面,瞪着通红的眼睛,提醒他防备着老马点。 “三寸气在绝不罢手称臣,记着点,要是动手,你跟着就行,不用你。”他自语地说。 徐岩害怕的要命,脸色蜡黄。 小九子又想起什么事来了:“对啊,和我大姨都说了,得叫老马诚心诚意地道歉,然后卷铺盖走人。” 双方就这么熬了几天,局面和刚开始的时候完全变了,他俩回来的晚,回来的时候马大已经睡了。 相安无事了几天,马大开始蠢蠢欲动了。 有天晚上,他俩刚躺下,马上就起来了,拿出了酒菜,坐在炕桌上喝了起来,各种威胁的话,随着他脏了吧唧的嘴巴,全都说出来了。 俩小家伙紧挨着躺着,眼睛无声地交流着,只要马大敢动手,九子翻身起来就和他干。 “九子,九子,那个老头……”趁着马大灌进去一大口酒,呛的咳嗽,徐岩小声地劝他别胡来,他还得照顾刘福厚两口子呢,要干出了事,还照顾什么啊。 就这样,双方剑拔弩张了几次,彼此都有担心的事,终究没动起手来。 第三天晚上,酒楼里生意越来越好,客满,酒菜点的多,人气上来了。 一直到七点多的时候,大地一片雪白,一轮圆月悬在天空,照着苍茫大地,还有几桌“铁桌”的客人醉醺醺地打酒官司。 九子站在门口,看着明亮的月亮,看的有些出神。 徐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好奇地问: “九子,想你爹娘了吧?” “想了,不干出点名堂来,也不能把他们接来啊,闯关东就得闯出点名气来,你也是,不能总当伙计,咱的朝大里干。”他随口鼓励着徐岩,心里在盘算着另外一件事。 今天是阴历十四了。 明天就是十五月圆之夜了。 这几天忙乎的要命,他一直记着一个事。 这天晚上,他叫徐岩回去取了被褥,说在店里彻夜盘账。 最近徐子胆子多少大点了,独自见了马大,没吓得认错,只是说话很客气,埋怨周安不会算账,九子脾气太大了,竟然逼着他和周安,今晚必须把账弄明白。 还得盘点仓库的东西,昨天到现在,总感觉东西用的太快了。 不少东西,菜单上没看着,结果就没了。 “小子,不是我不提醒你,小心点旁边的老周,他的人手脚不干净,两个毛孩子能镇得住……”马大冷冷地提醒着,见徐岩走到门口又站住了,才没说下去。 都这时候了,他张嘴就挑拨和亨通的关系,简直其心可诛。 徐子把这事告诉了小九,九子重重地敲了下柜台,失望滴说:“老家伙,我还有犹豫呢,这回咱省下一个杂工的钱了,干吧。” 过了会,他俩换上了厚厚的衣服,出了门,直奔旁边一家杂货铺而去,掏钱买了不少东西,开始分头行动了。 徐岩朝着南面就要跑,九子想起了什么,连忙叫住了他:“再回去一趟,不是抓了不少带毛的吗。” 好不容易都凑好了东西,俩人才各自忙乎去了。 小九子雇了架马车,直奔松花江码头而去。 在这座城市生活一段时间了,他就像一头生命力极强的狼崽子,很快就熟悉了这里的环境,无论是举止,还是说话唠嗑,都没人把他当成外地人。 到了偌大的码头附近,他借口掉了东西,下来好几回,见了人就问有没有个大个子,叫孙大山,是力大如牛的人。 他说自家老板听说这人力气大,有一批铁器,就他能搬得动。 很快他就摸准了孙大山扛活的地方。 还听说了,孙大山虽然耳朵不好,就喜欢听门口茶馆里一个老瞎子说书。 孙大山有点蛮,脾气大,但心不坏,老瞎子夏天里经常给他晾着一壶水喝。 他就喜欢听老瞎子说书,老头知道他听力不好,都是凑到他跟前大声说,一遍不行,就多说几遍。 双方相处好了,看老头嘴型都能看差不多。 “大爷,我从中国大街过来的,洋鬼子太多了,那些洋玩意没事就勾搭人家小媳妇,直来直去的,你多说说这个呗,惩恶扬善,教化世人。”九子进了茶馆,找了个借口就和瞎子聊上了。 瞎子也不是全瞎,视力严重不好,估计是得了严重的青光眼之类的。 老头呆呆地看着他,寻思这小孩什么意思呢。 九子发现了,老头脖子轻轻地擦着衣领,耳朵一动一动的,应该是耳朵不舒服。 他顺手掏出火柴棍,很自然地给他掏起了耳朵。 这把老头伺候的舒舒服服的! 他叹了口气,有些生气地说:“扛活的苦力,打杂的劳工,不怕出力,不怕挨累,就怕碰不到好媳妇,就说那个大山吧,我俩没亲没顾的,对我不孬,他媳妇漂亮啊,俗话说,丑妻薄地破棉袄……” 说这话时,他察觉出来了,小九子没什么坏心,就放心地和他说起了孙大山的事。 九子一会就走了,然后坐在马车上等着孙大山。 他从老瞎子那里知道了,孙大山戴个破皮帽子,头顶那坏了,不知道谁给他补了下,用的紫色的布。 时间一长了,那地方有点发绿。 真就巧了,这家伙今天就戴了那个绿帽子。 好一会,九子不停地看着天,还有手里的东西。 估摸着着都晚上八九点了,往常这个时间老马早就去找程秋媚春宵一刻了。 眼看着他时间越来越晚,他急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面。 又给了车夫点零钱,叫他等会,就下了车,要去码头上找人。 绕过了成堆的木头垛,和一个人差点撞了个满怀。 这人手劲真大,潜意识地一扒拉,差点把他推倒在地。 九子摔了个趔趄,起来挺直腰,就问他怎么不说一声,撞了人就走了。 结果喊了好几声,这人都没吱声,连头都没回。 他抄起一根棍子,就要追上去责问他。 都快走到跟前了,眼看着对方帽子,仔细辨认了会,恍然大悟地说:“绿的。” 这人正是孙大山。 跟在他后面,猫一样地观察着,还担心他不去茶馆呢,结果孙大山一步都不差,早早地拐弯进去了。 小九走了之后,瞎子摸着舒服的耳朵,想了一会,心里一下子闪过了一个念头:“那个小孩,是来报信的啊。” 他把凉白开给孙大山喝上,拉起了二胡,即兴说了一段近代史上有名的《恶妻传》,边说边看着孙大山,语气伤感,说到关键时候,停了下来,重重地按住他的手,用长辈的口气交代说: “回去看看,家里那个,别叫坏人给惦记上了。” 这要是别人嘲笑孙大山,大山早就咆哮如雷了,就算扛着木头,放下就抡拳头。 眼见他大步流星地朝前市里方向走,九子故意没动,等他走远了,下了车,找了个空地,放了几个二踢脚。 这不年不节的,二踢脚动静大,飞的高,射在空中火花一片。 就算徐岩看不到,也能听到动静。 算了算,他又担心了:这地方距离炮队街好几里地呢,这家伙要是走到后半夜,老马再走了呢。 着急地想着,他叫车夫快点开。 到了孙大山家跟前,车都开出去了,车子颠簸了下,他灵机一动,叫车夫停车。 他下了车,手搭凉棚看了几眼,迎着孙大山就上去了,试着说:“您,您是不是姓孙,我是瞎子的表侄大头,他经常说你,刚给他送火柴去了,他耳朵不太好……” 一下子跑过来个小家伙,孙大山听不清楚,脸色茫然地摇着头,朝前探着耳朵。 九子靠在他跟前,比划了好一会,提高了音量才说清楚了。 他邀请大山上了车,直奔炮队街而去。 大约十点多的时候,马车到了街口,九子恍然地拍着脑门,说自己该回家了,还得给母亲熬药呢。 孙大山下了车,慢吞吞走在着。 这会他心里犯起了嘀咕,想想那个娘们有时候对他不好,有时候还关怀备着:明目皓齿,媚眼灵动,声音柔柔的,说起话来磁性无比…… 再有,他和所有男人一样,打死也不希望妻子是那种人。 就在他内心极度挣扎时,正低着头呢,就听前面传出了咔咔的声音。 扭头一看,他发现自家的大门开了。 这门是他找的上好的红松母做的,结实、厚重,不使劲都推不开。 这么晚了,大门竟然没关! 不由的,他想到家里可能进去贼了。 到了门口,顺手抄起了顶门棍,朝着院子里走去。 当他走在院子里,鸡窝里先有了反应,再加上他脚步声大,屋子里两个人顿时警觉起来。 程秋媚上身穿着贴身小衣,其它地方全都露在外面…… 马大正往房梁上系绳子,这家伙最近压抑的够呛,刚和程秋媚先来了一会后,还想再弄点刺激的。 他光溜溜地站在那里,一下子就愣住了。 “他,他,聋子……”程秋媚紧张地说着,一下子就听出是丈夫回来了,马上又镇定起来了,脸色一沉,教唆说: “老马,你弄了他,一不做二不休……” 马大气的差点给她两个耳光,他从远处不知道看过多少回孙大山了,那体格典型高大威猛,憨头憨脑的,多少人说他力大如牛呢! 别说打不过他了,就算是打个平手,就他这副狼狈样,街坊邻居看到了,马上就能传的满城风雨。 他还想着夺回掌柜的位置,为了这种女人,实在犯不上。 他抓起裤子套上,下地的时候拿着衣服,胡乱穿着,朝着后窗跑去。 这种见不得人的事,程秋媚经验多,每回见面都告诉他,要是有人突然来了,就从后窗出去,躲一会要是不行,再跳墙出去。 这时候的老马忘了一件事:有几回喝了酒,把这事和徐岩说过。 只可惜,他已经没机会找徐岩算账了。 到了窗户跟前,他胡乱摸着把手,摸到了之后,猛的用力。 没开! 不光没动静,反而感觉阻力很大,看样不打碎玻璃根本就别想弄开。 他急的举起了拳头! 第三十二章 有勇有谋 憨人孙大山是快走着回来的。 他身后小九子蹑手蹑脚地跟着,这小子遇到这种事毫不慌张,侧身前行,步伐很快。 毕竟有功夫在身,以前京城的各路江湖大侠学的夜行功夫都用上了。 脚步放慢,他发现墙跟前柴火垛那有个人影动了动。 是徐岩。 徐子躲在一堆柴火后面,摸了把裤裆,闻着手上的异味,脸色难看。 若要近处看,会发现他吓得浑身瑟瑟发抖。 这家伙哪干过这种事,刚进了院子,再出来时脑子一片空白,什么情节根本就不记得了。 他吓尿了,刚才把一堆东西放在孙大山家窗户里,蹑手蹑脚地出来,躲进柴火垛,就觉得下身湿乎乎地一片。 听他说完,九子爬上墙观察了下,眼看着孙大山正在房门那咣当着推门呢。 一根黑乎乎的绳子就在地上。 这个关键环节他弄的还行。 九子正要动手,徐岩擦着鼻子过来了,抓住他的脚,怪怪地说:“九子,咱,咱这不是丧良心吗,那个男人……” 他还说自己从来没干过这种事,不是成坏人了吗。 九子小声说以后会补偿给这家人的,想好了就干,抓住了墙上的绳子头,试了试,先是慢慢的,随后猛的一拽。 窗户是虚掩着的,一下拽掉了窗户里面的一袋老鼠,老鼠刚才还围在一起,啃着里面的半块肉,这会一下子在屋里四处逃窜,发出了叽叽喳喳的声音。 听着屋里有碗筷什么的摔在了地上,孙大山用力拽开了房门,提着顶门棍就进去了。 眼前一片狼藉,谁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程秋媚光拿着东西挡住了胸前,雪白的胳膊腿和长长的脖子露在外面。 这个爱演戏的女人,这回终于露馅了。 孙大山上去抓住她凌乱的头发,使劲把她推到在炕上,几个大巴掌就抽过去了。 刺痛阵阵,真就不知道他还要打多久! 程秋媚顾不上疼痛了,翻过身来指着马大告诉丈夫,说这个人逼迫自己的,要是不从就点了家里的房子。 马大犹豫了下,潜意识地想到了夺门而出。 这个紧张的气氛里,他有些人慌无智,想到了这种事早有就不成文的规定呢,捉奸捉双,打死在现场不犯法。 和这种事一样恶劣的还有盗墓。 干那种坏事的时候,叫人家亲属抓住了,打死在坟地里,算是白打。 马大撒丫子就跑,刚跑到门口,正要迈过去门槛,就叫孙大山抓住了。 孙大山把他踩在地上,抄起了顶门棍,根本就不顾什么地方,随手就打。 马大身体本来就虚,哪ren得住,一开始龇牙咧嘴地求饶,随后就张嘴喊了起来。 棍子雨点般打下来,他实在ren不住了,张嘴又要喊,就见一个高挑的身影过来了,拼命地捂住了他的嘴。 是程秋媚,这个出身风尘的女子,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眼看着家里要闹出大事了,她才不想叫邻居都听到了。 就这样,孙大山把马大打了半死,还要继续揍他,程秋媚拽着他胳膊,哭着劝着,小声说把这人拉出去打,省得外人都知道了。 等孙大山拽着死狗一样的马大走到门口时,一脚踹开门,正准备把他弄出去,好找地方继续通大。 那娘们披着衣服,披头散发的,一副风尘女子模样。 他俩几乎同时愣住住了: 大街上,站了不少人,三五一伙的,都在窃窃私语。 他们有听到马大家动静的,也有被人叫起来了。 刚开始的时候人不多,没听清什么事呢,有两个半大小子在旁边煽风点火地说孙大山带回来个女人,家里闹起来了。 孙大山出了名的老实人,竟然也找了个女人。 这事新鲜,街坊邻居都出来看看这个憨人找了什么样娘们。 眼看着邻居们都窃窃私语的,孙大山声音沉闷地骂了起来:“看什么看啊,有人偷东西,要进,进,进院子……” 说着,抡起棍子就打马大。 马大明知道跟前人多,得要面子,可实在受不了皮肉之苦,再说也察觉出来了,要是不快点跑,今儿就得死在这里。 他ren了ren,猛的拼命挣脱起来,含含糊糊地喊着说: “串门的,不是偷东西的,姓孙的,你真下死手啊。” 他说不是偷东西的,动静很大,孙大山听到了,愣了愣,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的了。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马大冲他手腕处咬了一口,批命朝前跑去。 只可惜被一群人挡着了去路,一下子狗一样钻到了柴火垛里。 眼看着丑事闹的越来越大,那个女人程秋媚拽着孙大山,求着他,叫他算了吧,别把事闹大了。 孙大山气不过地要甩开他,挥手的时候,顶门棍划在了女人脸上,刺啦一声。 女人觉得脸上一热,热乎乎的液体流了下来。 她顾不上颜面了,低声抽泣起来。 孙大山黑着脸,掂了掂棍子,就要过去继续收拾马大。 就在这时,人群里有人冲着马大提醒说: “喂,跑啊,再不跑就得弄死你。” 马大空白的脑子里一下子冷静了不少,什么也不管了,抱着脑袋跑。 怎么穿过人群的都不知道,全然是狗急了跳墙的模样。 从人群里一出来,撒丫子就跑。 到了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就穿着一只鞋。 只可惜,出了胡同,他南辕北辙了,朝着北面跑了几百米,才发现跑错地方了,赶紧从别的胡同绕着回去。 等他到了门口时,老远的,就见有人正翘着脚朝这里看呢。 这人他熟悉是,是徐岩。 徐岩抱着膀子,很神奇的样子。 从这一刻起,他对小九子坚信不疑,再也不怕欺负了他好几年的马大了。 就这会这么站着,他感觉自己个头似乎都长了不少。 “老马啊,你去炮队街了?”徐岩上下打量着他狼狈的样,目光停留在他脚上,冷冷地问。 一开始,他不敢直接说炮队街的事,九子压根就没当回事,叫他就这么说,有事算他的。 结果,这家伙胆子大了,连掌柜的都不叫了,直接叫老马了。 他说完了,心里多少有点担心,唯恐马大上来给他两个大嘴巴。 岂不知,马大这会觉得脚上就跟枕扎似得,越走越难受,就差一只脚跳着走了。 寒风刺骨,他衣不遮体,身上伤痕累累,靠一股子猛劲撑着,否则,就容易躺在路上,干等着冻死了。 哪里还有心思问他怎么知道炮队街的事。 在他看来,小家伙毕竟是他带出来的,说话也仗义,上来就说:“徐子,进屋啊。” 徐岩瞅瞅他狼狈的样子,又忌惮地看了看院子里,担心地说:“老马,我怕……” 他没继续说下去,意思很明白,你惹了这么大的事,能回家吗。 老马冻得浑身筛糠,嘴唇发抖,快速想着,已经不时地朝里面看,看样不管怎样,也得先进屋穿上衣服。 徐岩似乎明白他的苦衷,脱了厚厚的棉袄,递给了他,叹了口气说: “这事啊,和东家说了你就完了,看看九子吧。” 一说小九子,他心里又犯难了。 刚脱离了孙大山的暴揍,再去见小九子,不知道怎么的,他紧张的发抖的嘴巴都停了下来。 好在有徐岩给的棉袄,他感觉自己如同从冰窟窿里爬出来了,好受了不少,至少脑子没那么发麻了。 就在这时,就听门洞里面有人咳嗽了一声。 是小九子,他老成地叹了口气说: “老马,怨谁啊?你自己作死,这就没办法了,明天要是跟前的人都知道了,谁能收留你啊?” 这话说的语重心长的,叫人觉得舒服。 细听下来,有点阴谋家的阴险。 郑小九脸色冷静,心里想的是他欺负菱角,朝着邱氏跟前泼水的画面,还有和赵四通勾连的场景…… 一幕幕在心头闪过,他心肠变得硬了起来。 听着马大如丧考妣般的叹息声,小九子终于发话了:“有个办法,看看我大姨能点头吗?” 在小九子的建议下,马大决定听他的话——负荆请罪。 徐岩给他找了个棍子背着,这家伙tuoguang了上身,慢吞吞走到堂屋跟前,叫了几声东家,然后就跪在了地上…… 听着门口有动静,邓弘毅想穿上棉衣出去看看,邓美菱想了想,伸手就拦住了父亲。 她没说别的,指着地上的几根断了的棍子,ren不住笑的咯咯的:“爹爹,你看看,天底下除了九子,谁能这么坏……” 看清了棍子上有锯条锯过的痕迹,邓弘毅明白了,小九子当着马大的面,叫徐岩用棍子打自己。 结果棍子全断了,他啥事没有。 这家伙本事倒是有点,只不过在棍子上做了手脚,打在上面根本就不疼不说,一下子就断了。 这叫马大误以为他功夫高深,刀枪不入呢。 见识了他的少年老成,邓弘毅决定任由他处理这事,等等看他要干什么。 这会,马大跪在地上,一个劲地求着九子去说情。 九子也不客气,站在门口先是小声,后来声音大了点:“掌柜的,马掌柜犯糊涂了……” 他说的有些含糊,说老马最近生病,身体虚弱,精神不太好,那天晚上竟然看到有财神爷给送金元宝了。 听着这话,马大感觉这个理由好啊,那晚他俩说金元宝的事了。 菱角在父母跟前,小声说这是九子给马大台阶下的,老马在外面不干净,不光手脚不干净,总往脏女人那跑。 邱氏示意当家的别说话,不冷不热地问: “老马,我家待你不薄吧……” 这话问到点子上了,马大跪在地上,一个劲磕头,说不光不错,还比别人家强,就是自己心术不正,总想着再好点。 到了后面,邱氏直言家里最反对这种事,留着他双方都不好,叫他自己快点想个出路。 九子听出来了,邱氏说到后面,尽管口气强硬,多少有了几分欣慰。 不用说,她也是彻底出气了。 当天晚上,九子和徐岩摆上了小菜,小哥俩吃着,说着,问老马吃不吃点。 马大丧家犬一样缩在炕头上,脸色难堪,死一样的表情,别说吃东西了,耷拉的脑袋就没抬起来过。 次日一早,俩小家伙还在酣睡,他起了个大早,就奔亨通贵宾楼去了。 好不容易见到了谢周全。 本打算好好央求老谢,叫他收留了自己,赏口饭吃,哪怕推荐他到大车店那种小地方当个掌柜的也行。 真就没想到,老谢态度不错,客气地叫他坐了下来,上了壶茶。 听着他说小九子的事,谢周全越听越上火: “噢,你的意思,这小崽子真有两下子?” 马大和九子接触不多,俩人就没交流过什么,但几个事下来,他感觉摸不透对方,对方的手法他根本就看不懂。 他哪里知道,谢周全也怕那个半大小子,这几天晚上寻思他的事,经常想的彻夜难眠。 这么一核实,老谢更怕了。 只不过眼看着马大人高马大的,体格不错,又是和小九子结仇了,想了好一会,才阴恻恻地说: “给碗饭吃行,就是得先委屈委屈你。” 他阴着脸,很为难的样子,同意他留在这里,不过就给了和伙计差不多的工作。 还叫他先去郊区的大车店。 这还不算,叫他去那地方后厨给厨子打下手。 他斜着眼说着,马大猜不出他真实想法,试着问: “厨子我能干啊,早前我就干这个的,采买,哪个市场咱都熟悉……” 一听这话,谢周心里气得骂了起来: “还提市场呢,大头那家伙多狠啊,把赵四通都找来了,老子差点跟着摊了事,蠢货。” 眼看着马大一百个不愿意,他一点都不担心,心道: “东家精着呢,早就给你安排好了,想用你也得以后了。” 这几天的事,他早就跑去和谢文亨说了。 谢大掌柜手下的酒店、厂子好几个呢,好不容易耐着性子听他说了会。 一开始,根本就没把老都一处当回事,后来一听说有个大头孩子,先是在这里当伙计,时间不长,竟然要说了算了。 而且这小子很奇怪,做事和别人不一样。 好像有点神奇,弄了一道神汤,竟然把半死不活的老都一处给盘活了。 最近他动员尤里科夫把对方老妈妈从俄国搬到了这里,俩人关系越来越好,经常配合这个大鼻子到处打猎、喝酒,哪有功夫管酒店的事。 整天就跟打了鸡血似得,仰仗尤里科夫的yinwei,拿下了几片好林子,开始采伐原木了。 不过,一听说连邓弘毅每天到老都一处掌控局面了,随koujiao代谢周全先别动手,自己过几天有大事。 同时,他叫谢周全多拉拢些对方的人,掌握掌握老都一处的内幕,真要动手吃了他们,也好有借口。 顺着老板的意思,谢谢周全决定先给马大留个口,看他到底干不干。 马大真就没出息,出去转悠了一圈,就回头丧气的回来了,说给厨子打下手也行,起码先落脚,以后再求谢掌柜的关照个好活。 眼看着他要去南郊大车店了,谢周全斜着眼打量着他的背影,声音阴冷地说: “去吧,用着你的时候,叫回来,给东家当狗使。” 今天的日头真好,红彤彤的挂在天空。 风也小了不少,叫人感觉没那么冷了,甚至有些暖意。 邓弘毅穿戴整齐,走到了马车跟前,利索地上了车,旁边跟着小九子和徐岩。 他俩精神抖擞,一脸自信。 打发走了马大,谁的心情都好,大早上菱角和邱氏早早地做了一锅热汤面,拌了四个小菜,叫他们吃饱了,好去上工。 邓老板叫马车走的慢点,好叫街坊邻居看看自己这两个得力的助手。 到了酒楼,徐岩快步推开门,直奔墙脚,想找工具打扫卫生,但见大厅里一尘不染,桌明几亮,待客的茶碗擦的亮晶晶的…… 老周带着几个伙计老远就迎上来了。 伙计们肩膀上搭着干净的抹布,给人一种焕然一新的感觉。 他们热情地招呼着,很多人眼睛看着小九子,不明就里的邓弘毅心里高兴,一个劲地夸大家勤快多了,酒楼很快就能发展起来。 老周汇报说赵四通一大早就带人送货了,鱼虾全都是新鲜的,放在水袋子里装着,都放后厨了,活蹦乱跳的。 老赵特意看了眼柜台旁边自家的牌子,开玩笑说好食材都送来,双方都得争口气。 邓弘毅满意地点点头,小九子开始安排上了,他拿起菜单,好好研究起来,交代什么菜应该怎么改进, 以前做的还欠火候。 再就是上菜有大学问,客人点了几道菜,一定研究好怎么摆放,荤素搭配,错落有致,叫人觉得赏心悦目。 再有,他今天要自己上灶,还叫周掌柜记着点,凡是有老客来了,就说神厨小九子上灶。 是时候了,食材应有尽有,锅灶齐全,他的焦炒肉片得好好展示了。 何止这道菜,很多菜他拈手就来,绝对比别人做得好。 今天开始,那块电影院的广告牌子没摆。 在他看来,经过几次折腾,老都一处的名气上来了,再来几道拿手的菜,酒香不怕巷子深,名气会越来越好。 中午的时候,几伙老都一处的熟客来了,一听说神汤的发明人上灶,都听说这小子不光菜做的神,人也神,都嚷着叫他好好弄几道菜。 周安又高兴又着急,进了后厨催着他赶紧上菜。 徐岩在九子旁边忙乎着,笑着说九子以后是当掌柜的材料,不用总掌勺。 “徐子,我天生就是烧菜的料,家里那么大的生意都不愿意做,就喜欢各种材料在锅里蹦跶,唱歌跳舞,奇滋怪味都出来,合在一起,成了一道口齿留香,过目不忘的菜肴,告诉你,我到死,也不当甩手掌柜的,天天做菜。”他如实地说。 徐岩想想是这么个道理,瞅了眼落在菜墩子旁的边角废料,笑着说: “九子,叫你一说,我觉得这些杂料炒了都好吃。” 知道周安着急呢,九子手法熟练地抄起勺子,点了点旁边的大锅。 大锅老母鸡汤沸腾着,发出了香浓的味。 周安知道他的想法,但还是犹豫地说: “还上神汤啊?” 熟客的口味比较刁,今天又是上来就点小神厨的焦炒肉片的,直接上了汤,容易叫人家失望。 结果呢,一碗碗上了桌,老食客们有喝过的,还是觉得美味无比,有个胖子打着嗝,揉了揉肚子,忽然感觉着急吃东西了: “唉,这汤怎么了,刚才不怎么饿呢,这就饿了……” “料还是那种料,咱家神厨说了,就这种汤,火候掌握好了,他能做出几十种不同的味道, 当然,得好好品,他还说……”周安按照九子教的,说起了靓汤的神奇理论。 一直说的老食客们一个个满脸新奇,差点忘了什么时候上菜了。 就在这时,就听着后厨有人喊了声: “起锅!上菜!” 食客们这才发现,桌子上连以往的压桌菜都没有,光秃秃的,餐盘和筷子显得有些孤独,似乎都在等着什么。 没错,等的就是这道焦炒肉片。 这次他从几十斤的猪肉绊子上选了最好的二斤,觉得这点肉才最适合做焦炒,就用上了。 加上有一段时间没做了,闲暇时朝思暮想的就是这道菜,融入了情感,加上配料充足,做出来的这一盘,色泽鲜亮,靠在跟前,几乎是透明的。 糖、醋,其他佐料调制下,老远就能闻到它淡淡的香气。 吃在嘴里,更是有种与众不同的感觉:像是美妙的音乐,又像变幻莫测的仙子翩翩起舞,从不同角度ciji味蕾…… 这些老食客吃惯了各家酒楼里香、腻的美食,口味怪着呢。 “这菜,我第一次见,给我问问九子,他们能都喜欢吗?”眼见着菜上桌了,邓弘毅发现这菜确实与众不同,就像一位仙女,有种卓尔不群,亭亭玉立的感觉。 他这是问周安。 周安也是第一次见九子做这菜,眼睛一直直勾勾地看着。 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他看着空空的盘子,失语地说:“东家,东家,一块都没剩,怎么了这是……” 果真,偌大的盘子里,肉片一片不剩。 几双筷子正夹起各色的配料…… 第三十三章 仁义之举 大中午的,老都一处客流量明显增大,大厅差不多坐满了人。 在九子的督促下,食材全是最好的,加上他按照菜谱指点怎么摆席,一般的菜肴一搭配,视觉效果好多了。 快一点钟的时候,忙乎差不多了,他换了衣服,洗了脸,来到柜台着看看。 周安刚当掌柜的,算起账来有些忙乱。 好在整天看着马大以前算账、记账,熟悉这些活,速度虽然慢了点,但没出什么差错。 靠门口那,邓弘毅坐在一张小桌子上,一身休闲马褂,迎来送往的,满脸微笑。 这会,他心情是复杂的,眼看着酒楼生意好了,却担心这么下去不长久。 小九子毕竟年轻,这么早就打出了小神厨的名号。 容易叫同样看成敌人,有机会就把干倒了。 九子路过窗户的时候,正走着呢,就看清了几个青年壮汉,这些人个头高矮不一。 细看下,他们衣衫破旧,穿戴五花八门的,个个身材结实。 这是些典型的出苦力的人。 眼看着他们走过去了,九子叫过来徐岩,指着中间一个大个子问:“帽子有点绿,认识的吗?” 他俩一辨认,那人很像孙大山。 他俩小声说了起来,徐岩一想这事就觉得刺激。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干成这么大的事,当时虽然吓尿了裤子,事情毕竟干成了。 赶走了眼中钉的马大,自己一下子升级了。 没想到九子表情沉重,淡淡地说: “徐子,你想了没?孙大山挺可怜的……” 他想起了昨晚的瞎子说书人,还有徐岩求他帮帮孙大山。 就算是想到这了,他也不能主动去叫人家。 真就巧了,孙大山快走了几步,拽住了前面的几个工友,然后朝着旁边一个饭馆走去。 徐岩想了想,交代徐子说: “好像要吃饭,把他们招呼来,动动脑子。” 孙大山快到饭馆门口时,徐岩赶了过去,说了些好话,硬把这些人拉到老都一处。 这个老牌酒楼就是针对大众消费的,价格合理,什么人都吃得起。 当然,不包括孙大山和这些出苦力的人。 对他这种过于热情的做法,邓弘毅冷眼旁观,静静地端起茶碗,小口喝着。 九子把他们请了进来,说工人吃伙食饭来都一处就行,在别的地方吃什么,这里就给吃什么。 味道会好,材料也是最好的,绝不给剩菜剩饭。 孙大山说他们了他们在别处吃饭的价钱,九子二话没说,叫后厨上土豆炖茄子和红烧豆腐。 清一色青花瓷的餐具盛着才就上来了,一人跟前一碗海鲜神汤。 徐岩忙乎着给上菜,他似乎是为了弥补下给人家造成的过失,上着菜,满嘴客气地介绍起了汤: “各位运气好,有口福,这汤一块钱一碗,今儿有剩的,就端上来了,尝尝,不要钱。” 老都一处的菜肴和一般饭馆,无论是品相还是口味上都有天壤之别。 这些人是听说孙大山被绿的事来看他的。 孙大山平日和人交往不多,人老实憨厚,有点热心肠。 自己遇到这种丢人事,待在家里没法见人了,今天来了几个要好的工友看看,他深受感动,才决定破例下顿馆子。 叫上了最孬的散酒,他给每个人倒了一碗,没等说话那,眼珠子发红,一口气咕咚咕咚地喝了一大口,然后抹着嘴,感激地说:“哥几个眼里有我,唉……” 恰巧,九子亲自端着一大盘送了上来。 眼看着他上的是大号的盘子,菜品五颜六色的,给人一种垂涎欲滴的感觉。 伙计们纳闷不说,邓弘毅端着的茶碗都放下了,看样是好奇他在做什么。 什么行业都有各自规矩,就开饭店的,老客来了可以敬菜,赶上过年过节,或者其他特殊值得庆祝的日子,也可以免费上一道小菜。 没有上大菜免单的。 关键是这道菜看着就好吃,各种食材汇聚一起,老远地就能闻到香味。 孙大山刚才伤感了几句,工友们碍于情面都劝着,毕竟是些出苦力的人,一遇到这么上档次的菜,颜面都顾不上了,全都开始大口朵颐。 眼见着这道菜上来了,有人夹起来放在眼前端详着,看了足足几秒钟,试着吃了起来,刚一入口,就觉得味道出奇的好:微辣,鲜亮,香气直入口腔…… 连几桌常来的老客从跟前走过,闻着这股子鲜亮的味,都站住了脚,探头看着问:“哎吆,这又什么菜啊,咱可说好了,老都一处不管开发出什么花样的菜来,得知会一声。” 小九子恭送他们出了门,才对东家和各位说了情况:这些食材以黄瓜、青椒、芹菜为主,都是剩下的边角料,加上些鸡蛋,各自烹炒,然后烩在一起,只要火候掌握好,突出几道重要佐料,味道出奇的好。 听说是边角料弄出来的美食,邓弘毅这才放下心了。 这段时间他慢慢发现了小九子很多优点,年少志大,什么事都敢挑战。 再有就是他出手阔绰,手法和常人不一样。 这种习惯不好,做生意开酒楼,靠的是品质是菜品,利润不大,靠的是人缘的积累,和滚雪球般的积攒收入。 他弄的神汤前几天赠送的时候,就在餐饮界掀起了轩然大波:这样做容易坏了规矩。 孙大山他们吃了饭,看了眼柜台上的菜价,一脸的惭愧,明知道这桌饭菜实际价格高着呢。 也是赶上了,徐子正带着干杂活的朝外面送泔水。 他二话没说,挽着袖子,从地上抄起一个大黑桶,一只手提着就走,轻快、利索。 这种大桶沉着呢,徐子他们都死两个人一起抬着,再看看人家大山,搬了几次,气喘均匀,一点看不出累来。 “大哥,歇会,吃饭您呢给钱了,不用帮着干活,不知道您现在在什么高就呢?”九子叫住了他,靠在他耳朵上大声问。 孙大山一声声叹息,一番难为情后,委婉地说家门不幸,自己丢了工作,媳妇脸上受伤了,在家养着呢,眼下没活干了。 九子过去和邓弘毅小声说了下孙大山的情况,只说马大偷了人家媳妇,但孙大山不知道马大具体什么情况,更不晓得以前是老都一处的人。 至于他带着徐岩导演了很多事,压根不提。 倒不是他不诚实,只是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等以后自己干好了,人家彻底信任了再道歉也不迟。 知道马大差点弄得人家家破人亡,九子又提出来孙大山不错,就答应了他的想法,叫孙大山来这里做杂工。 工钱不少,早上十点钟上班就行,下了班就回家,这样孙大山还能每天回去盯着点那个不太安分的女人。 邓弘毅是商业场的老人,自然想到了会有人提起马大的事,好在孙大山听力有问题,性格又内向,只要交代好伙计们,这个事应该没那么麻烦。 这段时间生意在慢慢恢复,据周安每天晚上的盘点,店里生意已经扭亏为盈,利润增长不快,但很稳定。 这天晚上,他们几个人在店里喝着茶,盘算着经营情况,周安略显不安,指着桌子上的账本,担忧地说:“刚开始免费送神汤的时候,那人都黑压压一片,最近少多了。” 显然,目前的经营情况和他预期上有差距。 九子正在灯下看着报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新闻字,只有东家和他能看得懂。 在别人看来,他这是有学问的表现,都尊重的呢,谁也不轻易打扰他。 邓弘毅微微一笑,冲着他们几个人交代说: “别急,酒楼就是这样,就算是酒菜都合顾客的口味,也不可能一下子人满为患, 那样的话也长久不起来,这样就不错,菜品、数量都用最好的,薄利多销,细水长流,不愁不红火。” 小九子放下了报纸,扫了眼满眼兴奋的周安,从他面向上看,此人做事有股子积极性,就是心事重了点,好怀疑自己。 用算命先生说容易经受不住挫折,没有长远劲。 他小九子用人就用人的长处,这些自然不会计较,眼见老周还是有些想不开,他轻咳了声说: “东家,老周,徐子,我在京城酒楼干活的时候,没少用饭菜伺候王公大臣, 西餐洋菜也研究过,要说弄出十道,几十道菜来,问题不大,干咱这行呢,不能太猛了,太猛了,容易叫人盯上,这几天的报纸都在报道谢大老板发财的事,还要高价招人的。” 哈尔滨这个时候各种文化汇聚,来自各国的人和当地人交织在一起,思想开放,各类报馆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别说汉语报纸了,什么英文、日文、俄语、意大利语的报纸都有。 他看出来了,这段时间谢文亨盘下了不少木材厂,和尤里科夫,也就是中东铁路局长的小舅子尤里科夫,一起出席了不少开业庆典。 采访中,俩人说要好好发展工业,为城市建设服务。 这段时间,对面的亨通贵宾楼客流明显减少,不少人从那里转移到了这里。 谢周全也托人捎过口信,两家在一条街做生意,凡事别弄的太叫人下不来台。 小九子这边研究着生意,一刻都没忘了潜在的对手是谁,一直在研究着对方的动向。 果不其然,第二天早上,他和徐岩起来到酒楼接货,邓弘毅肚子坐了个人力车,刚走到半路,前面停着的一台马车上就下来了几个人…… 第三十四章 拜访报馆 这人是谢文亨。 有段时间没见了,谢文亨脸色红润,精神矍铄,举手投诉见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 他穿着貂皮马褂,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文雅了些。 连说话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冲着邓弘毅满脸堆笑地客气起来了: “邓老板吉祥,鄙人这段时间忙着商会的事,时间着实不够用,日夜张罗啊,早就该和您好好聊聊了……” 这段时间,东省哈尔滨特别区商会正在筹建,他靠着实力雄厚,主动参与进去,想谋个半官方的身份。 邓弘毅也想起来这档子事来了。 怪不得老谢变得有点文雅了呢。 可随后谢大掌柜的话里话外就指责上了他的老都一处了,说这边经商不地道,把供货商货源掐死了,物美价廉的只提供给他一家。 邓弘毅听出来了,老谢很多细节根本不知道,就拿这事责怪了。 他只能耐心地听着,随口敷衍着。 说到差不多了,谢文亨慢慢露出了奸商的面孔,他指了指身后两个大鼻子白毛子保镖,仰脸看着天空,提醒说: “他们是仁兄尤里科夫派来的,最近哈尔滨不太消停啊,闹事的不少,有两把枪跟着我,能好点, 这些洋保镖吧,不太懂汉话,我要是哼一声……” 他指了指不远处,接着说: “他俩才不管什么事,什么人呢,直接就开火了。” 邓弘毅这么近距离地看着那俩人的洋枪,觉得害怕,脑门上早就沁出冷汗了。 当然,邓老板也有装的成分。 眼看着他说狠话,没上来就动手,意思很明白,这就是警告他家,别再继续闹下去。 谢文亨怀疑地问他手下的小神厨怎么回事,听说这家伙有两下子,还弄出了免费的汤,这么下去,和老都一处作对的,恐怕就不光亨通贵宾楼了。 再这么玩下去的话,他老谢为了哈尔滨餐饮业的健康发展,被逼无奈的时候,就得调动行业势力出来说话了。 见谢文亨盯上了小九子,邓弘毅心里一急,感觉这事要麻烦,灵机一动说: “一个远方亲戚,三十多岁了,就是长得个子矮,回去我好好说说。” 答对完了谢文亨,他吓出了一身冷汗。 一直到走出了很远,还在回头看洋人手里的枪,他们要真回头开几枪。 就算是对着老都一处来一枪,店里的人也得吓破了胆。 那样的话,生意就没法干了。 这天晚上,他神情木然地坐在炕上,披着衣服,整整坐到了天亮。 一直到天亮了,才叫菱角叫来了小九子。 九子打着哈欠,笑着问什么事。 “枪,枪,两个洋人都拿着,老谢要动手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着急地说。 等他把当时情况说完,一脸的苍白。 菱角靠在父亲跟前,目光灼灼地瞪着小九子,叹了口气说:“大头,你看看啊,父亲白头发又多了几根了。” 没错,这段时间邓弘毅担心酒楼出事,每天都去。 表面看他就是喝喝茶,招呼招呼熟客,其实心累着呢,不知道要考虑多少问题。 他失望地看了看小九子。 因为吃得好睡得好,九子和来得时候已经完全变样了,个头高了,眉宇间英气逼人,目光炯炯有神,大大的脑袋,给人一种精明不失沉稳的感觉。 只不过,这毕竟是个半大小子,嘴巴上干净的像个姑娘,男性特征尚不明显。 话说完了,他感觉要应对可能到来的暴风雨,还得靠自己。 没想到九子依旧一脸微笑,竟然问起了东家: “叫老都一处重新焕发生机的时候,东家,您想过会一帆风顺,不得罪人吗! 要是不狠点赶出去马大,咱今天能有这么多人吃饭吗!” 这方面的事邓弘毅内心深处想过很多回了。 只不过很模糊而已,从来没好好琢磨过。 竟然叫他给说出来了。 理是这么个理,可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邓弘毅脸上愁云又浮现上来了。 九子安慰他别急,慢慢观察,总有有办法的。 事才过了两天,愁的邓弘毅白头发越来越多,每回从家里出来都交代夫人,要是真有事了,准备好银子,该打官司就打官司,该求人就求人。 实在不行,就把寿衣准备好。 就算豁出这条老命去,也得保住老都一处这块牌子。 这天,眼见着不远处的亨通贵宾楼,门口人来人往的,吃饭的人不多,走动的人不少。 别人不以为然,正看报纸的九子站在窗户那看了几眼,催着徐子一起上楼去看。 上面视野更宽阔,看的更清楚。 就看着办事的人不少,徐岩揉了好几回眼睛了,压根就没看出有什么反常来。 九子叫他快请掌柜的。 邓弘毅跟着观察了会,也没发现什么问题,光看到谢周全站在门口忙着安排伙计干什么事呢。 九子提醒说: “东家,看到了吗?他衣兜里有白布!” 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谢周全棉袄兜里露出了白布的一角。 这是有白事啊。 这要是他家出了什么事,那么亨通就该打烊处理丧事了。 这个细节要在别人看来,很容易给忽略掉了。 九子和别人不一样,他安排徐岩,赶紧闲着的人出去打听消息去。 伙计们很快就回来了,说尤里科夫的妈妈死了,本来是个洋人丧礼,作为干儿子的谢文亨就跟死了亲娘似得,跟着忙乎不说,还提出来要入乡随俗,办的隆重些。 尤里科夫性格火爆,一身匪气,唯独对父母算孝敬。 加上老女人还是铁路局长的岳母,老人生活在中国,那就得按照中国的习俗来。 据说尤里科夫一家坚持了他们信仰教派的方式安葬老人,谢文亨坚持当地人按照这里的模式来。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是靠着这件事拉进和尤里科夫的关系。 摸清了情况,邓弘毅心情好了不少,至少这几天谢文亨忙乎洋干娘的事,顾不上这边了。 九子和他想的不一样,他背着手转悠了几圈,抄起一张报纸来,若有所思地说:“咱和老谢的酒店是邻居啊,您和他算朋友、同行,咱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远亲不如近邻,咱以酒楼的名义登个广告。” 这话别人虽然看不懂,但没看出是什么坏事,都当成是向谢文亨示好呢。 可到了去柜台上取钱,一说得四五十块钱,周安就犯难了。 这钱数着实不少,都够办上好几桌上档次的酒席了。 谁都知道,他就是把文章印在纸上,明天接着出新报纸,昨天的就没用了。 他使劲按着抽屉,一副守财奴的模样。 “你问问东家啊,报纸上藏着财富,有大量商机,问啊……”九子故意沉着脸说着,叫他回头问问邓弘毅。 他一扭头,就见小九子拿了钱就走,走到门口时停了停,回头笑着说: “东家,掌柜的,这钱你们记账上,要是赚不回来,下个月扣我工钱。” 这小子到了门外,又想起了什么事,叫徐岩带几个伙计,都换了干净的衣服,跟在后面。 他牛哄哄地坐在马车上,马车铃声叮铃铃响,一行人很是引人注目。 到了松江报馆,他走了进去。 这是一家古色古香的老式建筑,高大、宽敞,里面不少记者、编辑正忙着排版、写稿。 靠近南面一排房间,门口挂着广告部、财务部、采访室之类的牌子。 他直奔广告部而去,门口站着几个彪形大汉。 看起来很有气势。 他抖了抖长衫,双手抱拳,恭敬地自报家门: “老都一处的,我叫郑小九……” 老都一处名号很大,都知道老板姓邓,这人一脸儒雅,满脸自信,在报馆的人看来,就应该是掌柜的了。 报馆的人和社会上打交道多,知道越是谦卑地不说职务的人,分量越重。 几个业务员连忙请他坐下,泡了茶,介绍起了业务。 这么一介绍,小九子真是大开眼界,这时候的东省哈尔滨特别区,也就是哈尔滨市,光是各类企业就有上万家,不乏有各国的驻华企业,这时候的经济总量在全国屈指可数。 这么看来,老都一处真的快点发展,否则在这个遍地商机的地方,错失了机会。 想归想,今儿来这里办什么事,他自然清楚。 他张嘴就说了,决定开始订阅全年的《松江晚报》,贴墙上,叫所有食客们好好看看, 也广告广告《松江晚报》,同时给商贩提供信息,帮助老百姓找务工的机会。 交了钱,又多交了20块,要发份唁电。 按照当地习俗,是发给尤里科夫和他的拜把子兄弟谢文亨的,对他们妈妈不幸去世表示哀悼,云云。 之所以多交了20块,是听说市里秋林公司等几个实力雄厚的大商场,已经有电梯了。 这么好的洋玩意,能去溜达、购物的肯定非富即贵,既然自己发广告了,就叫这些人都好好看看。 自己和东家的名也留在上面。 第二天早上,他们不约而同地早早到了酒楼里。 日头还没出呢,什么事都没有,一个个大眼瞪小眼的,一开始没说话,其实都心知肚明呢:九子发的广告能有什么反应。 眼看着他们对这种新鲜事物一点感觉都没有,分明是不相信能有效果。 他叫过来徐岩,给了零钱,安排说: “去报馆,买几十份今天的报纸,去谢公馆那条街上发,还有亨通贵宾楼,都给我发下去。” 周安小声埋怨说谢周全是个斜眼,不识几个字。 邓弘毅也小声嘀咕,在他看来谢文亨就是个没良心,专好逐利的奸商,除了耍心眼坑人外,私下里打打杀杀行,他能看报纸吗。 再说了,他明里和尤里科夫结拜为兄弟,谁看不出来啊,就是想借人家的势力,背靠大树好乘凉嘛, 这种人能重视孝道吗! 小九子端起一碗凉白开,咕咚咕咚喝了,脸色凝重地说:“我就不信邪,老谢能在哈尔滨混的有头有脸的,连这点面子都不要吧,他要不要,我得教教他。” 第三十五章 别样商机 邓弘毅感觉疲惫。 昨天到现在,他真正参与到小九子研究的事例,就像看西洋电影,剧情发展的太快。 关键是感觉一点都不靠谱。 他活到了五十岁,从来没见过这么做的。 谢文亨一旦翻脸了,那就不是大街上挑衅、警告那么简单的事了。 他靠在了椅背上,眯上了眼睛。 九子又叫徐岩雇车出去了一趟,徐岩他们到了秋林公司,发现报纸早就被几个乞丐坐在了地上。 这把徐岩气的,直言自家在上面做了广告呢,得给人看。 关键是秋林公司没电梯。 他火速去了有电梯的马迭尔宾馆和不远处的松浦洋行。 到了这里,他才发现今天真开眼界了,来来往往的全是衣着鲜亮的大人物,偶尔看到些商户,也是水貂皮的帽子,上乘的貂绒大衣,跟着好几个伙计伺候着。 他把情况和徐岩说了后,九子看了座钟,冷冷地说:“行了,都干活去。” 如此看来,他也发现这事弄的有点不靠谱,根本就不会起到什么效果。 到了中午饭后,他叫着徐岩就走,顺手拿起了东家的水貂皮的帽子,戴上了。 这种帽子质地好,戴着显得个高。 他俩上了马车,直奔谢公关而去。 到了一栋大宅跟前,才发现人家这地方是独门独栋的小别墅,院落很大,两排青砖青瓦的小房子,应该是下人住的地方。 他叫马车慢点开,在周围转悠转悠。 到了墙脚处,一群人正聚在一起嘀嘀咕咕的说什么,吃着瓜子,一个个说的吐沫星子乱飞。 几眼就看出来了,这些人当中有看阴宅弄风水的大先生,有抬棺材的苦力, 竟然还有几个野翻译。 谢家有会俄语的伙计,老谢自己和俄国人打交道多了,一般的对话都行,要是再专业点,就得雇人了。 九子坐在马车上,朝着众人丢下些零钱,指了指宅子里,问他们家怎么回事啊。 这些人见钱眼开,大先生敢情先前没捞着活干,先是骂了一通街,开始说起了谢文亨遇上的这档子事。 听完了,他颐指气使地叫一个戴眼镜的黄头发野翻译跟着,按小时给他报酬。 一行人敲开了谢文亨家大门,徐子愣头愣脑地四处观望,九子碰了下他的手,叫着跟自己快点走。 到了正门厅口,九子学着京城官员的模样开始吊唁了:“谢大掌柜,惊闻贵老夫人不幸灿然离世,驾鹤西游……老都一处东家邓弘毅派本掌柜的专程吊唁,请您节哀顺变呢。” 谢文亨遇上了这档子事,一开始始料不及,出于和尤里科夫的关系,跟着跑前跑后的,遇到人问,就说仁兄的事就是自己事。 老太太是自己干娘呢,尽管是洋人,自己也得按照国人方式尽孝心。 俩人既然结为金兰之好,他的妈妈就是自己妈妈。 冷静下来之后,又觉得自己根本就没把尤里科夫当成真正的朋友和哥们,就是利用他。 在尤里科夫家里帮助张罗了很多事,刚到了家里,就想消停会,好好想想这事呢,先是来了一伙看风水的,还有野路子翻译,都赶走了。 没想到这个自称郑小九的掌柜的来了。 他一下子想到的是自己警告了邓弘毅,老邓是想来维护关系,这不是家里有事了吗,主动上门示好了。 他不耐烦地把郑小九迎进客厅,端详着对方。 小九子一米六左右,胖乎乎的,结实的肌肉、干练的目光,显得异常干练。 这家伙脑袋大,眼睛小,看人神情专注,他要是认真地和人说话,绝大部分肯定被他给迷糊住,以为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眼看着小九子满脸悲伤,弄的谢文亨有些拿捏不准了。 就在这时,眼镜翻译拿着一沓子报纸,附和地说:“谢掌柜的,您节哀,全哈尔滨几千户商贾和居住的外国人,都有订阅报纸的习惯,加上他们之间口口相传,您不幸丧失至亲的事,估计很多人都知道了。” 这把谢文亨气的,脸上那颗痣斗了好几下子。 自己不就是攀附个有势力的洋人朋友吗,就连尤里科夫也知道是这是相互利用。 这顶孝帽子就扣在头上了。 眼瞅着很多洋人都知道了,他们大部分不是官员,就是商人,谁也得罪不起。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说话声。 这动静不大不小,老谢听着很刺耳。 叫进来一看,是谢周全。 他似乎看到了什么希望,问谢周全大街上有关于自己的什么传言吗。 谢周全说有些人谈论他干娘去世的事,但知道的人不多。 “不知道胡嘞嘞什么?看看,老都一处的人都来了 ,难不成他们是找茬吗?”谢文亨瞪着眼睛骂着谢周全,雷霆大发,谁都听出来他指桑骂槐地说小九子多事。 “东家,东家,有客人谈论,说报纸上,我看不懂,都拿来了。”感觉委屈,谢周全掏出来一沓子报纸。 这下子气氛尴尬了。 刚刚,谢文亨举着茶杯,顿了好几下,眼瞅着就要摔在地上了。 这会手默默地放下了,质疑地问: “写的什么玩意啊?” 戴眼镜的野翻译也拿出了一份,是远东时报,他看了眼斜眼手里的报纸,内容一样,赶紧如实地说: “没错,老都一处为了表达和亨通贵宾楼的友谊,出巨资刊登了文章,我这份《远东时报》也转发了,毕竟尤里科夫和您谢老板,都是当地炙手可热的人,您又刚刚加入商会……” 这家伙带着几分抱怨,却给九子帮了大忙。 他俩这话都是从不同角度说的,就跟温水煮青蛙了,把犹豫不决的谢文亨放在水里煮。 这把老谢难受的,感觉压力就像泰山压顶一样,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徐岩说话了: “掌柜的,老太太是俄国人,咱不是能做西餐吗。” “西餐能行,咱三四个师父能做呢,老太太不是中国人吗,那也得有点中餐,但以西餐为主,省得各国贵客扫了兴。”九子没完全同意。 “对,不提这个,我差点忘了,老太太是中国人呢,我这个干娘不完全是洋人。” 谢文亨如梦方醒地说。 他就像陷入泥潭的人,盼着能早点摆脱处境,一下子想到了那个叫嘉娜娃的老太太,细看下就是眼睛大,鼻梁坚挺,眉清目秀,典型的汉族人。 刚才在门口,大先生早就给九子说了,嘉娜娃是尤里科夫的妈妈没错,实际上,人家是奉天城谢家的大家闺秀,十八九岁就嫁给了尤里科夫的爸爸。 想到了这一点,谢文亨松了口气,马上担忧地说:“我那个尤里科夫老哥是官员,招待的事我应该安排,不过……” 说着,他又忌惮地看了看谢周全。 谢周全一个劲地给他使眼色,同时看着手里的报纸,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寻思把这种事放在自己店里,一分钱赚不到,干忙乎不说,伺候不好,还得罪人。 眼见他们商量起了这事,九子等人告辞就走,临走没忘了说句需要帮忙就吱声。 “郑老弟,郑老弟,先感谢您和邓老板发哀悼文章,另外……”他们走到门口了,徐岩气的差点踢了门槛,就听谢文亨叫郑小九了。 一番客气,谢文亨郑重地把洋干娘发丧白事的宴席放在了老都一处。 回到店里,徐岩这才知道九子竟然是这个目的,根本不是为了告诉人家登报哀悼了。 他这么做,邓弘毅看出了点门道,还是有些纳闷,不由地问: “九子,明天弄这事咱得赶紧准备,就怕也就保个本,来的都是贵客,平头百姓没资格去吊唁的,门都进不去,再说那么多人嫉恨他,人品不是很好。” 言外之意,就算是现在交了谢文亨,老谢这个老狐狸,容易翻脸不认人,事后反过味来,随便找个借口,照样是仇人。 “东家,那咱放弃吧,我想叫老谢给咱实力鞠躬,您要后怕,咱就不干了,我去辞了。”小九心事沉重地说。 尽管他心里不乐意,眼看着邓弘毅都熬出那么多白发了,又担心的要命,就想放弃了。 邓弘毅皱着的眉头慢慢舒展了,自语地说: “菱角说了,这事就听你的,她说你能干好,到现在,你从来没叫咱们损失,反倒是酒楼越来越有起色。” 这边正商量着,就听外面有人叫骂起来。 听了听,分明就是骂老都一处呢。 他们靠在窗户那一看,眼见一个女人披头散发的,衣衫不整,长长的头发遮着半张脸,正泼妇般的骂街。 周安骂骂咧咧地就要出去赶走,他走出几步了,徐岩叫住了他,指着后厨那说: “唉,孙大山……” 孙大山穿着破旧的工作服,正对着窗户发愣呢。 九子和徐岩想起来了,这不是那个作风不好的女人程秋媚吗,她怎么来了。 叫过来孙大山一问,才知道程秋媚那晚脸上划破了,伤的挺重,看病吃药花了不少钱,平时干零活的工作没了,孙大山生气,在这里有吃有喝的,很少回家,平时待在店里打更。 半张脸毁容了,哪个男人都不会去找她了,生活没了着落,她把气撒在了收留孙大山的老都一处头上。 叫骂着叫酒楼赔她损失,把孙大山的工钱给了,否则就整天在这里骂,骂孙大山,也骂老都一处。 眼看着她撒野的模样,邓弘毅先说叫人给点吃的打发走,随即感觉这样对方肯定不同意,就有些犯难了。 这边九子忙得要命,已经开始安排人借几个洋厨子帮忙,还得去赵四通那里联系进大量食材。 这事他得自己跑一趟,别人办他不放心。 等到了下午,他一身疲惫地回来了。 下了车,正准备进屋呢,就见程秋媚疯了一样地扑了上去…… 第三十六章 还其人之身 他赶紧往后退了退,眼见着徐岩走到门口,灵机一动,指着徐岩背影,随口应变地说: “喂,那是我们东家,有事你找他去啊,欠我钱呢,我也找他,咱家就一个小跟班的。” 程秋媚哪里还有见过世面,见过各种男人的模样,披头散发,骂骂咧咧的。 她骂的那些话,小九子听了几句就觉得恶心,这话不上档次,充满了一股子低俗的味。 跟在他后面进了大厅,眼看着徐岩也躲起来了,周安在跟前呢,冲他使了个眼色,努努嘴,小声交代用山东话答对他。 “那个么,你,你是做么的啊?”周安上来就是拗口难懂的山东话。 弄的程秋媚一开始还撒野,后来发现周安有点听不懂,和他犟嘴也不如他山东话说得快,于是气得瘫坐在地上,敢情是不叫这里做生意了。 周安过来好言相劝,说孙大山在这里干的不孬呢,大山经常和大家夸自己媳妇人好。 他没敢说长得漂亮,那样的话容易触碰她敏感的神经。 九子和徐岩在后厨门口观察呢,表面看这个娘们还不停地骂人,口气没那么强硬了,更多的变成了抱怨。 “上菜,大山屋里的人来了,能不管饭吗? 白面馍馍上,肉,上,看看哪个雅间空中……”老周在九子的暗示下,大嗓门就嚷上了。 他唬住了程秋媚,连劝带吓唬地把她送进了一个雅间,马上就有伙计上了两道小菜,荤素搭配,雪白的大馒头放的整整齐齐的。 周安劝了几句,还觉得心里没底呢,刚走到门口,就愣住了,就见这娘们一口馒头一口菜,已经吃进去大半个馒头了。 吃饱了喝足了,老周撒谎说孙大山出去跑腿了,叫她有空再过来,硬送着她出门,随口说:“俺家酒楼饭菜好吃吧,你吃的连汤都没剩,饭钱记在大山身上……” 话还没说完呢,程秋媚立马就炸毛了,转头拽住老周的袖子,举手就要抽他的脸: “什么玩意,天杀的,我家大山拼死拼活的,赚钱容易吗,你扣他工钱,我挠你个大花脸。” 周安吓得后退着,急中生智地说,大山干的不错,家属好不容易来一趟,钱的事就不提了。 外面闹的挺凶,别人都在看,唯独孙大山闷声闷气地在后厨里忙乎着。 他拉着脸,一副对不起老板对不起东家对不起伙计,对不起所有人的模样,手脚利索地干着活:泔水垃圾都收拾利索了,开始擦灶台,等小九子和徐岩进来时,就见灶台亮的都赶上镜子了。 过了几秒钟,他才看清了九子那张和善的脸,吸溜了几下子鼻子,讷讷地说:“少掌柜的……” 他们都私下叫九子少掌柜的,话语里带着几分谁都能听出来的尊重。 九子知道他是加倍工作,弥补媳妇闹事带来的麻烦,就微笑着说:“大山,干你的活就行,你家什么情况,我多少听说了点,放心干活,她再来闹,我和她说就行。” 尽管这样,孙大山的手一点都没停下,又拿起了干粮墩子,快速地擦着,绝望地摇着头。 回想起来,程秋媚什么人他知道,这娘们眼看着过不下去了,吃饭都没着落,肯定不会罢休的。 他要再不回去,恐怕她得隔三差五地来闹,一直闹到达到目的才罢休。 这会,东家邓弘毅已经在大厅里着急等他了。 邓老板白发比以前更多了,一脸愁容,慢慢地踱着步,不停地摇着头。 说了会话,他直言这个洋丧事麻烦,以前有过这种事,外国人得来不少,再记上当地有头有脸的官员、商户,老都一处所有桌子都上菜,也得分两三场。 预计七八十桌吧。 关键就怕那些俄国人日本人英国人来了,眼见着饭菜不错,不管什么场合了,喝上跳上就麻烦了。 若要喝多了,砸了东西,谁还能找尤里科夫赔去! 眼见他分明是在担心彻底得罪了谢文亨之后的严重后果,一直在迟疑。 小九子也在寻思明天的细节呢,发现老周和徐岩已经站在了他身边,这一老一小的朋友,分明是支持自己。 他听说了,东家刚才就问了,知道他从赵四通里带回来的材料不多,没有上档次的,鸡鱼肉蛋都没几箱子,眼看着小子就是不想出血。 他好不容易劝了一阵子老东家,给出的理由弄的邓弘毅真就没法反驳,只能干着急了。 九子告诉他,这事要是办的太好了,尤其洋人满意,好评如潮了,只怕连《松江晚报》报馆里记者都得来采访,给他邓弘毅扣上一顶卖国贼的帽子,那就不是一篇文章的事了。 估计今后那些笔杆子记者写文章时,就捎带着写上这个事。 第二天早上,他叫人在酒楼门口挂上了牌子,声明谢文亨家老人丧事宴席在这里,不接待其他客人。 都安排完了,他带着周全直接去了尤里科夫寓所,老远的就见一群中外宾客聚在那,有的胸前带着白花,有的一身黑衣。 尤里科夫满脸伤感,就像一头狂野的猛兽偶尔表情温柔似得,叫人觉得怪怪的。 谢文亨在一群伙计簇拥下,袖子上戴着大大的孝字,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像模像样地哭了很长时间。 他周围全是当地有头有脸的老板、官员。 九子朝前走着,回头叫了叫周安:“老周,哭吗?” 他话音刚落,周安已经抽泣起来了,眼见谢文亨和尤里科夫就在对面,周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声哀悼说:“老夫人仙逝,举世悲哀,亲友伤痛,小侄周某来祭拜……” 说着,他头磕在地上,不抬了,徐岩在旁边看着众人,纳闷地问:“事主呢?怎么还站着?还有老人的亲戚呢?这样坏了规矩……” 他声音不大,一开始都看着周安呢,全然没注意他说什么,九子招手把他叫过来,问他什么情况。 徐岩目光胆怯地看向了谢文亨和尤里科夫,有点紧张,好在九子着急地催着他快说,还叫谢文亨身边的翻译给翻着点。 徐岩上来就是一顿传统丧礼的程序,说很多地方的丧礼都是孔夫子当年带着徒弟排练出来的,都是“有说道”的,就得按照这个来。 他还说,不管什么地方的人都得重视孝道,再就是尊重去世的人,死者为大,就算是平辈的今天也得行大礼。 外人行大礼,老人的孩子,就得跟着还礼。 老人去世,子女痛心,同时感激前来送别的贵客,哪有不回礼的说法! 尤里科夫先是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慢慢的面露难色。 可毕竟到了这地方很多年了,耳濡目染了很多当地风俗,不知不觉已经融入了这里的生活,这里的文化。 尽管十分不愿意,也再没说什么。 再看谢文亨,脸就难看多了。 他本来就不情愿,想走走过场就行了,没想到一下冒出来一群奔丧的人来,关键是他不细看也知道,跟前的朋友、同行们都小声谈论呢。 这些人都是来捧场的,都深知丧礼规矩,既然谢文亨是嘉娜娃的干儿子,那就得按老规矩来。 谢文亨硬着头皮跪下了,冲着周安连磕三个头,声音悲凉地回敬道:“尊母之子谢文亨回礼,回礼!” 他身后跟着谢周全和一群伙计,这些伙计不少姓周的,算是族人,都跟着跪下了。 谢周全斜着眼,等着九子,不满地责问:“唉,你俩呢?” 没等小九子说话,徐岩告诉他今儿老都一处是承办宴席的地方,完事还得等着老谢家磕头感谢呢。 还告诉他,家里有老人去世,这几天见人低三分,以表示伤感和悲痛。 周安参拜完了,走过来的时候,小子拍了拍他胳膊,刚想说委屈他了,周安一点都没脑:“俺跪着的时候,就一个劲乐呢,谢老板活该,弄个毛子干娘,一会就跪着吧,见了谁都磕几个。” 中午时分,宴席正式拉开。 九子早找人捎信去了,老都一处只负责办席,招待宾客的事是谢文亨的。 老谢实在抹不开面子了,知道见了谁都得磕两个,赶紧叫谢周全以晚辈身份去了。 谢斜眼跪在门口,见了哪伙人来了,都得磕头恭迎。 好在这些人就餐时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想,很多洋人进去不到半小时就出来了,似乎责怪饭菜不怎样。 他可是按照一桌10块钱预付的定金! 人走的差不多了,他瘫坐在门口,叫着一个伙计没好气地说:“上楼,看看,他们弄了多少菜,拿手的上还是没上?” 在他看来,要论厨艺和菜品,老都一处这方面比他家强多了。 此时一楼大厅里,一群群当地人正酒酣耳热地吃着聊着,谈论着谢文亨,盘子里的菜下的很快。 小伙计上了二楼,就见十几张大桌上,食客寥寥无几…… 第三十七章 赚大了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这话用在今天这个白事场合上再贴切不过了。 想想就能明白,能参加谢文亨干娘丧礼的哪有一般人。 大厅里汇聚了几十个达官贵人和商贾大户。 小九子听得清清楚楚的,他们来的时候,很多人炫耀是坐着烧油的汽车来了,还有说自己坐洋行的电梯,那感觉就跟腾云驾雾似得。 这会小九子正接受传统习俗教训呢。 留着长辫子,戴着耀眼扳指的付英儒这个流落的皇族老头,正给他上课呢。 随着他玉扳指在空中晃了晃去的,说起话来了,连夸带教,说起了这婚丧嫁娶的习俗,口头禅:“咱得按老理儿来,祖训不能丢。” 他是正黄旗人,不知道什么原因来到了拉林河。 那地方是和珅的祖地,据说皇帝把他这样的一大批皇族少年发配来了,叫他们在这个龙兴之地学本领,好给朝廷效力。 小九子顺着他说了不少好话,悄然叫一个小伙计回去取了东西。 随后,他和付老爷子聊天就有底气了。 感觉时候到了,他拿出了恭亲王奕欣的一份手札,上面是王爷写给小九子的。 激动的付英儒想下跪,想了想,双手抱拳,行了一礼,连声高呼王爷吉祥。 这算是遇到知己了,他俩很快就成了众人中的核心。 在付老爷子央求下,九子讲起了一段偶然在恭亲王府做小厨子的精彩故事。 他说的有些含糊,很多事说是秘密,不能瞎说,至于皇族的菜肴倒没保密,直接拿着十几个盘子、碗、碟子,开始摆上了一桌恭亲王宴请贵宾中秋节宴请王公大臣的菜肴: “要有大碗菜四品,包括燕窝万字金银鸭子、燕窝年字三鲜肥鸡、燕窝如字锅烧鸭子……挂炉鸭子、挂炉猪;饽饽二品:白糖油糕、如意卷;燕窝八仙汤,咱们上供的飞龙汤吧,得这么摆……” 他一样样摆着,一边摆一边介绍每道菜的来历和注意事项。 这些人虽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真就没去过皇宫的,就连付英儒也是老远地看过恭王府。 小九子用亲历者的角度讲起来,真就叫他们今儿开眼了。 他讲好一会了,斜睨了下众人,看到的是一个个瞪大的眼睛,还有一个个深呼吸的声音。 就是说,这顿饭根本就没吃,听着楼下进行客人都散了,有个胖子递给九子一张名帖,先是大声说了句:“今天开眼了,别说吃了,就是听小掌柜的讲讲,也知足了,回去我得给几个犬子好好讲讲。” 然后建议说:“散了吧,散了,请皇家厨子给你做饭敢吃吗。” 眼见徐岩上来了,九子赶紧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抱拳说:“各位,各位,再下哪里去过恭亲王府,要是说了王爷吃什么东西,容易挨板子的。” 付英儒拦着说:“各位,各位,大清皇宫的菜肴你们已经知道了,这算是皇上亲民爱民,体恤民情的圣意了,回到家里都摆上香案,谢圣恩吧。” 这把九子乐的,差点笑出声来。 他真想问问老付,这城里遍地都是洋人,耀武扬威的,怎么就没见皇上发出圣意,把这些人都赶走呢。 随后一想,自己就是个厨子,是个开酒楼的人,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老谢今天跟着虚情假意地尽孝,很多事都没想到,结果很多人随份子把钱直接交到酒楼了。 忙乎了一天,到了傍晚时分,他终于忙乎完了干娘的埋葬仪式,又各方答对,才回到了亨通贵宾楼。 谢周全把这边情况一说,气的他猛的一拍扶手就站起来了,看着老都一处那,破口大骂: “那个死孩子,心眼都他长了,没少黑我,老子恨不得一脚碾死他,就跟踩死几只蚂蚁似得……” 他发威了,谢周全也憋着一肚子火呢,就要带人去找小九子算账。 他们刚走到门口,就听谢老板重重地叹了口气: “赶上那个老太太倒霉死了,咱还得要个脸,就这事找他,好不容易要来的面子,马上就没了,你再说手,他都弄的什么菜……” 谢周全早就打听了,老都一处今天办席的时候,一楼全是各国洋人,上的全是凉菜、清汤、烤馒头什么的。 还用白糖和白雪调了汤汁,加了白醋。 这玩意哪有什么成本,不少洋人吃着说不错。 其他的也是些素菜。 小九子连爆米花都给当成大菜上了,只不过在外面挂了一层糖浆。 他安排了几个野翻译,挨桌解释,说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白事丧宴不能吃大鱼大肉,都得陪着逝者子女吃粗茶淡饭,跟着追思尽孝。 有几个白种人狡辩说以前参加过的丧宴不是这样的,翻译早就有准备,告诉他中国地大物博,风俗习惯不少, 就算一个地方,也十里不同音呢,不足为怪。 也怪谢周全没眼毛,不明就里地说:“今天,他得赚了一千多。” 说着,他见老谢气的想拿茶碗,一下子失手推翻了茶碗,发出了刺耳的声音,就要冲出去要回来钱。 老谢抓起另一只茶碗,泄愤地摔在了他身后,声音绝望地说:“狗东西,能从我手里赚走1000的人,能没准备吗,等等吧。” 说这话,他还有担忧没说:上百个大人物冲着他来了,这边刚走,他就动手了,只怕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没有点城府,他不可能混到现在。 只不过,到了现在,他根本就没想到小九子就是在大车店叫他丢尽人的小子。 “东家,这样太便宜他了,要不再治治他,明天骑我头上拉屎还好,就怕对您也不敬了。”谢周全还没消气,又煽风点火了。 面子是面子,里子是里子,谢文亨再想想,自从这家伙来了之后,就一直压着这边走,好事都他们的了。 连丧事这种事他都过来占便宜。 关键是弄的老谢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来。 他冲着门口看了几眼,见两个白毛保镖坐在门口等着他,就招了招手:“去,去明哲大街,来两枪,过过瘾。” 不一会功夫,两匹高头大马出现在邓宅附近,冲着空中就是两枪。 刺耳的枪声划破了夜空,引起了一群看家狗的狂吠。 不知道什么地方先是有孩子哭闹,随即就没了动静。 听着枪就在院子里响了,邓氏一家三口正坐在椅子上闲聊呢,邓老板一下子捂住了耳朵,邱氏身子晃了晃,用手捂住了胸口,身子滑了下去。 邓美菱扶住母亲,脸色蜡黄,冲着外面小声喊了句:“谁?” 再也没有枪响,风呼呼地吹着窗棂。 三个人害怕地靠在了一起,小声说了会,邓弘毅担心酒楼里发生了什么事,他正要去穿棉衣,就见菱角抓起棉袄套在身上,一溜烟跑了出去。 寒风吹在脸上升腾,她丝毫没有感觉,秀发飘洒,双脚踩在雪上发出了嘎嘎的声音。 刚出门的时候,她左右看看有没坏人,眼见上远处有熟悉的邻居出了家门,正在眺望,感觉没那么害怕了,朝着酒楼方向就跑, 嘴里默念着:“九子,大头……” 在她情窦初开的日子里,不知不觉中,大头小九子成了心里不可缺少的一个人,有时候睡梦中见到了他就笑醒了。 还有几次,她想九子想的叫父亲时叫成了大头。 这段时间九子住在酒楼里,她觉得心里空荡荡的,灯烛熄灭后就靠在窗户那,看着东厢房痴痴地发呆。 她就怕这小子出事了。 虽然不知道谁开的枪,她想坏人既然能找到这里,也能找到他家的酒楼。 很多钱和贵重的东西都在那呢,比这里更危险。 等跑到了跟前,老远就看到了大街两边的酒楼亮着灯,有人影走动。 尽管这样,还是不放心,她一定要看到九成子,看看他是不是毫发无损。 冲进了酒楼,她失声地问小九呢,周安见她满脸通红,神色紧张,上下打量了几眼,指了指楼上,意思在楼上呢。 刚才,送走了所有的客人,盘点了今天的收入,算出来的收入,比老谢说的1000块还多。 他才不管什么报复呢,有三寸气在绝不罢手称臣。 满意地想了好一会,他闻了闻身上,觉得恶心:今天混在洋人堆里,还和几个人热情拥抱了,闻着味道不对劲,淡淡的香水味里掺杂着生肉的膻味。 这会,他叫小伙计弄了两桶水,倒进了木桶里,正准备好好洗洗。 听着外面有脚步声,他一下子就听出了是菱角的动静,眼珠子一转,一个坏坏的想法浮现在了脑海。 他对着门口站着,一副难受的模样,低着头,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枪,有人开枪了,九子,你,你……”隔着房门呢,菱角就焦急地说上了,气喘吁吁的,急着告诉她自己听到的动静。 刚才,小九子他们也听到枪声。 在这个洋人聚集的地方,冬天又常有野兽闯入街里,偶尔响几声枪,也正常。 “我,我……”他板着脸,结结巴巴地说。 菱角猛地推门进来,昏暗的灯光下,就见小九子一只手摸着肩膀,疼的龇牙咧嘴的…… 第三十八章 情窦初开 眼见着小九子疼的难受,脑子空白一片的邓美菱,急的一下子到了跟前,冰凉的小手拉着他的手,声音发颤地问:“大头,大头,你怎么了?” 她声音里透着关切、担心和浓浓的爱意,听得小九子心里泛起了一股暖流。 眼见她着急的模样,脸上又划过了几粒晶莹的泪珠,叫人心生怜爱。 这家伙和别人不一样,感动归感动,有点童心未泯,板着脸,动了动肩膀,扭头看了看后面。 菱角想过去看,又见他穿着单薄的衣服,肩膀露在外面,结实的肌肉块,光洁的皮肤,透着某种说不出的力量和震撼,弄得她脸一下子更红了。 气氛有些特殊,安静的要命,都能听到对方心脏有规律跳动的声音。 近在咫尺,她轻轻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精致的眼帘,看的小九子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菱角,等咱都长大了,我会坐着洋汽车,把你娶回家……” 菱角把手伸了过去,轻轻地擦着他肩膀,俩人都觉得麻酥酥的…… 摸着他光滑的后背,小九子心虚,心跳的厉害,悄声说:“摸到了吧,没吃了枪子,就昨晚拔了一罐子,好好的呢。” “大头,大头,坏蛋……”菱角没摸到伤口,知道上当了,又羞又闹,想发火发不出来,轻声埋怨着,小拳头打在他肩膀上,又责问他:“坏大头,疼不疼?再不认错,我打死你……” “咳咳,小九子呢?”就听外面有人冷不防咳嗽起来,一听就是邓弘毅的动静。 邓老板也担心酒楼有事,随后就赶来了。 因为大家伙好一会没见到小九子了,说不准这家伙出没出事,他就上来了。 听着两个少男少女在里面传出了轻声说话的动静,咳嗽着提醒他们自己来了。 菱角低头掩面跑了出去,小九赶紧穿戴整齐,出了门,红着脸说了句:“东家,菱角要给我拔罐子,这几天上火。” 邓弘毅心情有些复杂,很快也就想开了,感觉这俩孩子太合适了,只不过岁数尚小,还得叫他们少接触,尽量别总在一起,省得家里闹出了不雅的事来。 等到了楼下,菱角躲进了雅间里吃徐岩给弄的糖水百果了,邓弘毅今天和平时不一样了,他把所有的人都叫到了大厅, 望着明亮宽敞的酒楼,感慨良多: “各位,你们有的在这里干了很多年,短的也有两三年了,老都一处严格遵守行业规矩,不昧良心,不卖变质的饭菜,酒是粮食的,不掺水,前些年叫人挤兑的生意不好,一直维持着,小九子来了之后,你们都看到了,正在慢慢变好……” 他鼓励大家和东家、掌柜的一条心,渡过眼前的难关,早点恢复正常。 无疑,他说的是今天得罪谢文亨的事。 这话说的有些严肃,更多的是情义,听得周安频频点头,一脸严肃。 他和别人不一样,刚当上掌柜的,钱是赚了,可人也得罪了,就不由的自责了。 邓弘毅说完了,遥望不远处的亨通贵宾楼,满脸愁容。 就在这时就听有人噗地一声放了一个沉闷的屁。 这把邓弘毅气的,徐岩想笑,目光在东家脸上闪过时,吓得赶紧低下了头。 这么严肃的场合,竟然还有人弄出这个动静,有伤大雅,还不礼貌。 小九子丝毫不以为然,他看着放屁的老周,目光灼灼地看向了大家,轻声分析说:“东家,人憋急了就得排气,要不憋的难受,放了就放了,这事十有八九是谢文亨干的,不过……” 他和别人想的不一样,谢文亨吃了大亏,丢了面子,很可能憋的要死,要是没点动作,那不是他的性格。 可为什么他没带人直接砸了老都一处? 还有,他既然能找到枪手,就能找到江洋大盗,完全可以潜入邓家,伤了人,抢走了东西。 在他看来,谢文亨还有基本的底线,还在惦记更多的东西,起码说还要点脸面。 邓弘毅尽管不完全相信,见他分析的头头是道,又想起了他和徐岩就把马大降服了,他俩什么损失都没有,只能勉强信他的了。 只不过,他们还是做了不少安排,准备了不少棍子、砍刀之类的东西。 这倒不费事,后厨里大小刀多着呢。 重要的是根据小九子的提议,没家的人都住在店里,打烊之后就关灯,偌大的酒楼就算进来两个人,这些人也能对付。 邓弘毅要走了,徐岩悄声问九子这样行不行,毕竟人家都在暗处,到现在也不知道是谁干的这事。 小九子斜睨了眼不远处的亨通贵宾楼,吹牛说:“找人给谢周全捎个信,我这要出了事,弄把火把他那也烧了, 官府要是问,就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们跟着倒霉了。” 徐岩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要是打起来了,发现是他们干的,就一把火点了亨通贵宾楼,谁也占不了便宜。 这话要是放出去,不信谢文亨还敢动刀动枪的。 眼前门口马车过来了,邓弘毅带着菱角要回家了,徐岩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有点害怕。 小九子说:“东家,我送你们回去。” 见他手里空无一物,周安等人欲言又止的样子,他想带着家伙跟着,又担心再出了什么事。 小九子跟着上了马车,随口安慰东家和菱角说,就算是有人盯上了,也就是今天的事。 因为他们家做生意一直谨小慎微,没得罪其他什么人。 当然,除了亨通的谢文亨。 就连马大那个吃里扒外的老掌柜的,也是忍了多年,才开除的,算是仁至义尽了。 马车行走在满是积雪的路上,马蹄声声,清脆的动静传的很远。 前面出现了几个胡同。 漆黑一片,如同深不可测的洞口。 忽然,前面胡同口有个人影一闪,人影举起了什么东西,马上放下了,还回头看了看。 也不知道他身后发生了什么事,这人又朝这里看了几眼,举了举手里的东西,朝着胡同里就跑。 估计是穿着厚厚的夜行靴,发出了沉闷有力的动静。 谢文亨揽着邓美菱,靠在车上,吓得瑟瑟发抖,菱角另一只手拽着前面的小九子。 只可惜她根本就没拽住,小九子叫车夫勒住了马,下了车,弯腰前行,朝着前面跑去。 邓弘毅顾不上擦汗了,声音发抖地小声喊着:“穷寇莫追,别上了当。” 这会,他来不及想小九子刚才的话里到底有多大水分了,只盼着他没事,快点回来。 小九子到了胡同口,步伐减慢,转过去之后贴着墙就跑,看清了前面的人影,一言不发,猫一样急速前行。 这么看起来,前面那个人人高马大,比大个子周安还高出一头多,跑起来双臂挥动,很有节奏。 关键他还提着什么东西。 这要是别人,压根就追不上。 小九子身体前倾,浑身放松,一边跑一边用内力,跑出去几十米了,丝毫没感觉累,反倒是越来越兴奋。 前面的人朝着右边拐了,他跟着就过去了。 这人跑出去几十米,在两棵大树中间停了下来,有朝着西面跑去。 小九子一直盯着他,只不过马上就分神了,又出现了个人,正朝北面跑呢。 来不及分析是怎么回事,他瞄了眼北面,这条路熟悉,两面都是有钱人的宅子,高高的大墙,房门结实,关键路上没什么其他建筑物,追人简单的多。 他路过西面路口时,不由地朝那里看去,但见远处胡同口那边是一片树林。 今晚能抓住一个就不错了。 来不及多想,他开始继续追了。 一股脑追出了几百米,眼前前面那个人扯着棉袍跑的气喘吁吁的,手里一把利刃明晃晃的,时而停下来,犹豫着想砍了小九子。 这人好像有什么忌惮,停下来几秒钟,就继续撒丫子跑。 跑出去快半里地了,前面是个关帝庙。 寺庙多次修缮后,由有钱的善主出资修成了个大院子,三进三出的。 追到跟前了,小九子脑门上散发热气,气息均匀,浑身是劲,冲着前面低吼了起来:“站住,我小九子今晚就和你死磕了,他奶奶的……” 他报出了名号,没想到前面那人丝毫没听着,头也没回,继续朝前跑。 到了占地足有三亩地的关帝庙院子跟前,俩人开始围着院子转上了。 前面的人使上了吃奶的劲,呼哧带喘地埋怨同伴怎么还没来。 要是来了,就把小九子弄死,直接埋子雪地里,叫他和关二爷作伴。 想归想,后面小九子跟着呢,这家伙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捡起了小棍子,一尺多长,抄在手里,在后面紧追不舍。 一圈! 两圈! …… 十圈! 小九子感觉都跑出去三里地了,脚步慢慢减慢,眼看着前面的人不停地拍打胸口,看样是想咳嗽咳嗽不出来。 对方脚步慢了,好几回都要停下来了。 小九子站住了,距离前面的家伙只有十几米远,对方不停地晃着利刃,大喝了一声:“回头啊,你砍死我!” 第三十九章 鬼打墙? 这要是菱角和徐岩在跟前,估计早就吓傻了。 就算是邓弘毅那种见过世面的人,也得紧张的要命。 平时胆子大就胆子大吧,这会竟然连刀都不怕了。 跑的太急了,有点热。 他可不像前面那家伙,感觉肺子都快跑炸了。 解开了扣子,把衣襟一甩,气势上来了,用小棍子指着前面的人,破口大骂:“杂种玩意,要是站着尿的,是爹生娘养的你就过来,有本事你冲着我脑门砍。” 那人犹豫了下,真就低着头过来了。 他是硬着头皮,憋着气,顶着上牙床,慢慢走过来。 小九子丝毫没犹豫,慢悠悠地朝前走去。 在他看来,今晚就是挨上几刀,也得把他制服了。 他慢慢走着,知道对方快到跟前了,冷冷地说:“不用废话,动手就行。” 没说这人是谢文亨派来的,因为自己这种出风头的人容易招风,冷不丁冒出仇家来,也正常。 当对方慢慢举着刀时,他底气十足地冷呵了声:“动手啊!” 声音不大,在微风中很刺耳。 就听咣当一声,对方的刀脱离了手掌,跌落在地上。 “跪下!”他又趁势呵了一声。 那人迟疑了下,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他戴着帽子,衣领子围着半张脸,天色昏暗,小九子没看出是谁来。 只是感觉有些熟悉,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他正要伸手把这家伙拽起来好好看看,对方已经瘫坐在了地上,指着旁边的杀猪刀,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九,九,九子,你给我,个痛快吧。” 一说话听出来了,这不是斜眼谢周全吗。 小九子薅着他的头发,端详了几眼,确认是他之后,费劲脑汁地想了想,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老周啊,你这是鬼迷心窍,还是碰到鬼打墙了啊,怎么朝关帝庙跑啊,大晚上来上香?” 老谢跑的浑身快要散架了,就觉得气不够用的,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瘫坐在了地上,倒不是说这家伙一点骨气都没有,实在是拿不动刀了。 这老家伙之所以能敢黑邓弘毅,还是有点胆量的,如果不是坚持不住了,至少能逃之夭夭,不至于落得这么个下场。 “兄弟啊,不,少掌柜的,我真就遇到鬼打墙了啊……”小九子的话提醒了谢周全,他语无伦次地附和起来。 小九冷眼横着放在地上的刀,知道他连提刀的力气都没有了,懒得和他废话,直言警告说: “老谢,你都遇上鬼打墙了,就是弄死你,扔林子里,野兽吃了,你说能有人知道吗,我先留你一条狗命……” 小九子声音不大,话里话外透着说不出的杀气,最后叫他选一下,是要丢尽脸面,生不如死,还是体面地活着,继续当邻居。 谢周全拿刀的力气都没有了,脑子还清醒,叹了口气说随小九子处置,今后这种下作的事不能干了,得好好相互帮衬着。 此时的巷子口那,邓弘毅愁的直转悠,身边光有一个小女儿,连个能报信的人都没有。 这会他连报官都想到了,看这情况郑小九十有八九是遇害了。 在他看来,一个是对方拿着凶器呢,再就是小九子犯了大忌,虎头虎脑地跟着跑进去了,谁知道人家在附近藏了多少人。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就听着胡同里传来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距离太远,具体也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胡同有些弯曲,只能听到有郑小九的声音,再细听好像他没出什么事,还有说有笑的。 来人越来越近,眼见他们出现在胡同口了,前面一个高个子的家伙拄着什么走着,后面跟着的是小九子。 就在这时,就见小九子愣了愣,一下子站住了。 谢斜眼在前面走着,毫不知情。 一个大个子白头发的毛子枪手从旁边胡同里一个门房处冲了出来。 他叽里呱啦地发着狠,逼着小九子举起手来,跪在地上受死。 估计这家伙跟着当地人学的,弄死人家之前,还叫人一点面子都没有。 他从西面出来的,头发上尽是清雪,看样已经等候多时了,就等着突然袭击郑小九。 小九子光顾着琢磨谢周全的事呢,差点忘了还有这么个人。 他有些犯难了,手里的棍子抖了抖,感觉太轻了,用这玩意对付火枪,要是距离近还行,十几米的距离,人哪有子弹跑得快。 实在没辙了,他小声和对方商量了起来:“朋友,我是郑小九,开酒楼的,没得罪过谁,除了谢文亨以外,想要什么你说说看,能把枪放下吗!” 持枪者叽里呱啦的说这话,脸色狰狞,指着身后胡同,叫他跟着自己走。 他站在旁边,和小九子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比划着枪,意思叫他别乱动,否则就开枪了。 这人拿的是火枪,杀伤面积大,要是开了火,小九子就是会轻功,都白费。 九子心里安慰自己说:“谢周全来了,肯定和他一伙的,不能真开枪,要是开就不能这了,跟着走吧,有口气就有机会。” 才走了一段,他就惦记起菱角来了。 俩人刚在酒楼里算是定了情,从那一刻起,他心里有种被人爱着的幸福感。 她看他木管再也不像以前那样,美眸灵动,充满着关切和期待。 目光虽然不炙热,却叫人遐想翩翩。 怕她担心,小九子忽然喊了起来:“菱角,回家等着,等着我,一会就回来,小九子福大命大造化大,放心……” 话还没说完呢,余光里就见大个子持枪者惊的猛地回过头去。 他看到了一个穿着棉袄、戴帽子的假人。 那边是假的,真人已经从雪地里猛的站起来了,冲着他后背斜拉地就是一棍子。 大个子一声没吭,就重重地摔倒了地上。 一个干瘦的家伙,举着棍子,抖了抖脏乱的头发,瞅着小九子笑着抱怨说:“小神厨,改天送我个棉袄,这天死冷,死冷的。” 小九子看出来了,是徐天义。 从他当上小掌柜的开始,徐天义就藏在附近。 他早出晚归的时候,就跟在身后,唯恐什么人对他下手。 这种情况下,俩人没多说什么,小九子重重地抱了抱他,然后一起看向了地上倒霉的家伙。 是个白俄人,大鼻子,小九子见过了,这人经常跟在谢文亨身边,请来的洋保镖。 徐天义在他身上摸了摸,有钱,有贵重的怀表,还有铁盒的香烟,就想给他一棍子,直接要了他的命,东西都拿走。 小九子拦住了他,掏出一沓子钱,塞在他手里,悄声说:“老徐,他混蛋,咱不混蛋,以后不用跟着了,我这个办法就管用了……” 打发走了徐天义,他哼着小曲,提着枪,像个散步归来心情极好的闲汉。 他越是这样,邓弘毅越觉得奇怪。 老头心脏狂跳不止,都快急死了。 邓美菱手冻得通红,扶在车上,晶莹的泪珠,在脸颊上冻成了“珍珠”。 这会才感觉出来了,一只小手死死地抠在木头上,生疼生疼的。 小九子冲着东家走个请放心的手势,过去拉住了美菱的手,体贴地安慰说:“菱角,真是奇怪了,你可没看着,我一喊你的名,那家伙心脏病犯了,昏倒了。” 雪花纷纷落下,微风寒冷刺骨,菱角丝毫感觉不到冷,伸手摸着他的脸,左右看看,又看看他身后,尽管知道他有开玩笑的成分,还是开心地说:“大头,大头,你没受伤啊……” 安慰好了她,郑小九恢复了一脸的严肃,背着双手,俨然像个铁面无私的小判官,斥问谢周全说:“老谢,说吧!你怎么瞎折腾什么了啊!” 如果说谢周全刚才又觉得有希望了,这次彻底万念俱灰了,他做梦都没想到,枪手不光没吓住小九子,还三下五除二被搞定了。 小九子把枪在他们眼前比划了下,轻轻地放在了马车上,冲着邓弘毅微笑着说:“东家,以后咱有防身的了。” 邓弘毅目光一直跟着他的手走呢,看了几眼那把枪,就跟耗子见了猫似得,再也没看下去。 无疑,小九子毫不费力地把人干服了,枪拿来了。 他哪里还有什么想法,蹲在地上想说话,扫了眼小九子,吓得赶紧跪在了地上,像模像样地扇了自己两个嘴巴子,恨铁不成钢地说: “邓老板,我没出息啊,贪杯乱事啊,喝多了,遇到鬼了……” 简直就是声泪俱下。 他说自己喝多了酒,臭骂了几句谢文亨添乱的洋干娘,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中间迷迷糊糊地清醒过几次,前面有个人影带着他,还不时地回头,叫他跟着走。 再后来就隐约听着后面有人追自己,接着就跑,然后围着一个院子转悠。 是小九子硬把他叫醒了。 “九子小掌柜吧,解开了裤子,尿……”谢周全编瞎话有点入戏了,说小九子用尿把恶鬼赶走了,他才醒了。 郑小九气的拳头都攥起来了,要给他两下子,结果菱角噗嗤一声笑了! 第四十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邓弘毅小声嘀咕着说抓贼容易放贼难,这就等于公开了和亨通贵宾楼的矛盾了。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什么事都有弊端。 要是不反击他们,自己就麻烦不断,甚至还得挨刀挨枪。 不等他再问小九子,就听九子和菱角已经小声商量起来了:“放了,肯定得放了啊,听我的,咱回家说。” 他果真自作主张放了谢周全,还虚情假意地叫他以后少喝酒,要是实在馋了,喝酒的时候叫伙计看着点,省得再招了鬼。 往日里飞扬跋扈的谢周全哪里还有平时的嚣张,慢慢地举起了手,先是对着邓弘毅,又对准了小九子,信誓旦旦地说:“郑少掌柜的,记住了,牢记心间,另外……” 估计是被郑小九收拾怕了,说这事希望这边给保密,自己绝对不会胡来了。 邓弘毅什么人什么事没见过,眼见他信誓旦旦的模样,展颜一笑,宽慰他说:“谢老弟,记住教训就好,同时,咱们得和睦相处啊,那条大街就像一条河,不怕鱼多,诚信经营,品质弄好了,都有口饭吃。” 谢周全感激涕零的抱着拳,还想鞠躬致谢,小九子轻轻推了他一把,笑着说: “老谢,赶紧回去吧,喝多了还这么客气,你自己去的关帝庙,就我看到了,记住守口如瓶啊,要不这事就丢人了。” 这话别人听不太懂,谢周全恍然了下,马上点了点头,走出去很远了,还回头感谢。 小九子这是提醒他一起来的还有个洋人呢,千万别说漏了陷。 回去的车上,邓美菱靠在小九子跟前,笑的面若桃花:“大头,大头,快说啊,你怎么喊着我的名字,那人就摔倒了,再也没起来,你是不是大侠啊。” 她露出了少女天真的一面,也没太顾忌父亲在跟前,多少有点忘形了。 邓弘毅脸上就像持久阴霾的天,这会也“阳光明媚”了,他捻着胡须,想着心事,随口说:“小九子啊,年少志大,越来越靠谱了。” 小九冲着菱角吐了吐舌头,皱了皱眉,意思是老爷子这会也不在状态啊,还靠谱呢,是胆子越来越大了。 想起了菱角的话,他挺直了胸口,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不是大侠,是会变魔术,他要是真敢开枪,我能变出个火炮来,连动手都不用,直接轰炸了那个家伙。” 菱角叫他说的发出了哈哈的笑声。 回家的时候,邓弘毅回想起谢周全狼狈的模样,自信小九子以德报怨,给老谢留足了面子,这家伙肯定会洗心革面,不会再乱来。 门口处,不知道谁堆了个雪人,逼真可爱,夸张的模样,平添的几分喜庆。 菱角叫小九子把雪人眼睛上面的浮雪弄掉了,趁着他过去摆弄,伸手把一把雪塞在了他脖子里。 小九子哎吆了一声,好像是脖子什么地方弄疼了,小声叫着,伸手揉着那地方。 菱角着急的说着什么,赶了过来,赶上他起来转身,俩人差点碰上了额头。 他赶紧小声说:“拔凉拔凉的,难受。” 她赶紧朝后退了几步,呆呆地看着他的脖子,心疼地说:“大头,别吓唬我,不会是伤着了吧,要是动了骨头,快点看大夫去,省得以后我跟着你……” 说到这里,她先是羞涩地低下了头,随后大胆地抬起了头…… 听着俩人在外面说话,正出来迎邓弘毅的邱氏,驻足听着,不由地朝前走了几步,看样是想把俩人叫回来,毕竟岁数都不小了,省得做出了什么出格的事来。 邓弘毅想起了俩人在酒楼宿舍的一幕,想了想,嘴角勾起了一丝欣慰的弧度,劝着说:“九子不错,人不坏,就是胆子大点,和耀祖、守业相比,强多了,进屋吧,酒楼的事……” 老东家言外之意小九子做事有分寸,不能乱来。 他进了屋,连棉袍都没脱,就坐在了炕上,说起了今晚发生的事,说的眉飞色舞的,全然不像个沉稳的东家,倒像个街头说书的艺人。 此时,星月照在大地上,清雪飞扬,街上行人稀少,小九子和菱角漫步在大街上。 满脸幸福感的菱角,和小九子牵着手。 雪白的小手被他握着,浑身都是幸福的感觉。 “大头,要碰到了熟人,不是羞死人了,放开,放开……”她娇羞地说着,手不由地朝他手里送了送,丝毫没有撒开的意思。 小九子感受着这种从来没有过的美好,心里还想着谢周全的事,恍然大悟地说:“菱角,怕什么啊,要是有人瞧见了,就说你手冻了,我给捂捂。” 菱角有些失落,心里暗自责怪这个不懂自己心事的家伙,连忙追问:“真冻了,就是不知道以后,等我长大了,二十岁了,三十岁了,你还给我捂手吗?” 小九子站住了,目光着急地看着她的手,笃定地说:“会啊,你们收留了我,就和鞋匠叔一样,都是我的恩人,不管什么时候,手冻了我给你捂,就像老谢那样欺负老都一处,不管我在哪里,都得赶回来想办法。” 等俩人回去的时候,菱角轻轻地松开了他的手,独自一人走着,无聊地踢着雪,先是想着小九子说的什么时候都给她捂手,旋即自语了起来:“报恩?不管在什么地方,大头……” 在她看来,小九子无心中说出来的话,是不是他最真实的想法呢。 再一想,他郑九成是北京城来的,说在老家里惹了点小麻烦,是不是早晚得回去呢。 这天晚上,她彻夜未眠,坐在窗户跟前呆呆地看着,不时地看一眼东厢房房门,天真地以为大头会趁着他们睡着了悄然走了。 其实,郑小九一开始也没睡着,他对菱角的感觉就像对待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妹一样,翻来覆去的想的是谢周全的事。 暂时安慰了邓弘毅这倒不假,起码叫东家知道,就算有人算计自己,也很难得逞。 至于谢周全那人,他根本就不放心。 看人看面相他不完全相信,但经验值得相信。 他年少,却经历了形形色色的人和事。 老谢面相猥琐,斜眼,目光漂浮,看人时注意力不集中,爱上下打量人衣着。 这种人没长性,做人办事不靠谱。 别指望这种人承诺的事能做好。 第二天一大早到了酒楼里,他和周安、徐岩商量起了防备的事。 昨天晚上先期说的那些事都得做,再就是得有拿得住谢文亨他们的办法。 说话间,他喝了不少水,起身去茅房了,老周还跟着呢,到了里面,他方便起来,老周跟屁虫似得站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好像他马上就能想出办法来似得:“九子,咱是树大招风了啊,人家有枪……我都给老家捎信了,当掌柜的了,俺七十多岁的老娘回信问俺,这个官多大,能娶两房媳妇不?” 小九子气的差点没损他两句,转念一想老周这个山东人太厚道了,人朴实,有这种想法起码说明人家上进,想干好呢。 他系着裤子,苦笑不得地说:“周掌柜的,赶明给你印个名片去,印上电梯,就说你在有电梯的地方上班, 天天跟腾云驾雾似得,酬金高,混个两三年就能妻妾成群,叫你家老寿星等着看孩子吧,就跟放羊似得,一大群……” 他后面说的什么,周安没在意,一个劲的磨叨:“这个办法不错,就说当掌柜的整天坐电梯,腾云驾雾,九子,咱么时候按电梯?” 他丝毫没注意到小九子没心情听他白话,一个劲地想昨晚谢周全回去能怎样呢。 他猜了个差不多,老谢回去以后,等了会,谢文亨就满面春风地来了。 天快黑的时候,谢周全找人给他捎信了,说咽不下这口气,自己决定来把狠的。 万一今晚邓弘毅,或者小九子,再或者老邓的女儿出了什么大事,他可能得去奉天城躲一阵子。 要是真那样,希望多从柜上支些钞票,出去的时候有花销。 当时,谢文亨没说同意,也没反对,只是叫人告诉他钱随便花。 谢周全一个劲地唉声叹气,指着长椅上躺着的洋人保镖,气的嘴都发抖了:“东家了啊,我发现了,洋人有时候靠不住啊,您有空和尤里科夫老爷说说,咱出这么多钱,不能给派这种没用的废物啊,叫人家给黑了……” 按照他说的,遇到了邓弘毅的马车后,他引走了郑小九,安排洋人干邓弘毅,结果到了关帝庙,自己遇到鬼了。 好在自己反应快,尿了尿撒在地上,然后追着小九子就出来了,快追上了,洋保镖出来汇合,结果洋保镖叫人偷袭了。 他的说辞足够完美,说这家伙提着枪在大街上晃悠,就不知道这哈尔滨城鱼龙混杂,匪患频发,江洋大盗夜间肆无忌惮,谁见了这枪不眼热啊。 洋保镖这是招摇过市,能不出事吗。 这要是郑小九听到了,也得佩服他编故事的能力,把自己解脱了个利利索索,责任都推到洋人身上了。 第四十一章 老秀才来了 再说小九他俩。 回到了大厅里,眼见着他沉着脸不吱声,周安一下子想到了什么,快走了几步,拦住了他,着急地自责说:“少掌柜的,少掌柜的,俺多嘴了,俺就是个榆木脑子……” 眼见他满脸的愧疚,憨厚的样子叫人有些忍俊不禁。 九子噗嗤一声笑了,继而脸色严肃起来,诚恳地说:“老周,想多了,真正上火的是我,你跟着老都一处干,想好有什么不行?正常人都会这样想,谁不想娶妻生子啊,我得好好干,不能叫老都一处的老人失望。” 周安嘴巴抽抽了几下,没说话,激动的两行清泪流了下来。 小九子见他忙乎着招呼客人去了,耐心地拿起了报纸,轻轻地翻着,一边从文章中寻找破局的办法,一边思考应该怎么办。 一直到邓弘毅来的时候,他才起身和东家打招呼,俩人面对面坐着,小声商量起什么。 一个戴着墨镜的老者到柜台前结账。 周安冲他热情地笑着,不由地看了几眼他坐过的餐桌:小方桌上摆着五六样大菜,没吃多少就要结账,一盘白斩鸡被挤在大盘子下面。 最刺眼的是两个青花瓷的大碗。 尽管现在各式各样的菜品很多,包括周安在内的人,看着青花瓷大碗就兴奋。 它给酒楼带来了好运,一下子吸引了老食客们的目光,生意才慢慢复苏的。 叫人生气的是,从他这个角度,都能看清,美味神汤每天鲜亮供应,老周见他戴个眼镜,文绉绉的,就关照给他两碗。 这么紧俏的东西,他竟然给糟蹋了。 剩了这么多。 小九子主管酒楼有特点,不管谁来吃饭,都不允许剩的太多。 否则再来了,先劝你少点,够吃就行。 要是不听劝,很容易直接端茶送客了。 这会他忙着和东家商量事,没注意老头的荒诞做法。 “您老就按规矩来吧,岁数大的,老弱病残的,饭钱免去零头,您呢,怎么也不能不给钱,就这么抵押啊。” 周安手放在算盘上,骤然停住了,耐心地和老头说了起来。 老头这顿饭花了十六块。 到了结账的时候,先说肉太腻,又说青菜没香味,连神汤都贬低了几分。 再往后,提出的想法更难以理喻:不给钱,送个锦囊妙计。 什么叫锦囊妙计,周安哪听说过,别看他整天混在有学问的客人中间,多少学了些话,这么高深的词汇,压根就听不懂,只能央求他别这么坏了规矩。 做生意的少赚点行,赔本的生意谁也不会做。 老头那张几乎看不出表情的脸上,丝毫没动容,口气反而强硬起来:“那我是瞎了眼,老夫祖上一个锦囊妙计可以退兵百万,可以草船借来十万利箭,可以把木头做成神马, 到你这里就分文不值了?叫你们东家过来,我问问,是不是他瞎了眼。” 声音越来越大,一开始还没多少人关注。 后来,不光楼下的人停下了筷子看,连楼上的客人也站在楼梯口看起了热闹。 在酒楼,偶尔有几个赖账的,耍酒疯的也是常有的事。 真就没见过没喝醉,还大骂东家眼瞎的。 他扭头看去,掏出手绢擦了擦汗,匆忙间就要起身。 小九子朝着柜台看了几眼,感觉这人熟悉,默念着他说的话:“草船借箭,木牛流马,诸葛孔明……” 遇到这种事,他向来不冲动,先冷静想上几秒钟再处理。 没想到邓弘毅心急地过去了,还没到跟前呢,他就责备上周安了:“周掌柜,来了就是客,先给人家赔礼,别失了老都一处的规矩, 开店的和客人斗嘴,不管什么原因咱礼输三分。”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朝着旁边的那张满是剩菜的桌子看去,眉宇间流露出几丝不悦。 眼镜老头冷眼看着他,莫名地问:“东家还算通情达理,您呐,有空看看,和前几天相比,人少了多少啊,惹祸了,叫人盯上了,您呐,就不愁吗!” 叫他一提醒,邓弘毅心里咯噔了下,往常这时候翻了台,还有不少客人进来。 人来人往的,坐在门口旁都冻得慌。 他才坐了一会,都热的快冒汗了。 很明显,今天客人不如前几日多。 邓弘毅脸皮一紧,斜睨了下周围的看客,神情有些不悦。 他没想到这家伙吃白食,还说起来没完了,专门揭人家短处。 小九子及时赶过来,冲着老头小声诚恳地说:“老先生,既是名人后代,自然有涵养,懂行规,您的妙计别管是不是锦囊里出来的,我们都接着,我们东家是着急,能不明白吗,您咋没去别人家卖这个妙计,说吧,什么事?” 他这话里好几层意思,连忽悠老头,顺带着提醒东家别着急,提意见不一定就不是好事。 老头打着饱嗝,扫了眼小九子,愣了几秒钟,马上就恢复了常态,吧嗒着嘴说:“这态度还行,还不够,口渴,老都一处就没有上好的绿茶吗!” 徐岩站在旁边,满脸气愤,看样子只要小九子一个眼神,他们几个肯定上来教训蛮不讲理的老头。 “上茶,加份茶点。”小九子手一挥,很有派头。 老头坐在空桌旁,喝着茶,慢慢品着,茶水似乎有点热,喝的很慢。 好几次他抬头看邓弘毅和小九子,发现小九子拿着一张报纸,耐心地看着,似乎他不存在一样,比他还不着急。 终于忍不住了,他声音不大不小地说:“老夫虽然不能呼风唤雨,扭转乾坤,这老都一处的困局还是有办法的,有人在茅房里说,树大招风,窃以为那是树不够大……” 昨晚自以为搞定了谢家,邓弘毅稳住了心神,叫他这么一说,因为不了解这人,觉得这就是伤口上撒盐呢,气的脸色发红,叫了声徐岩,就要把这人撵出去。 小九子激灵,一把就拉住了他,小声说:“咱们包房里说,咱开店一不怕大肚汉,二不怕提意见的,人家提意见,又不是吃白食。” 这话句句说在了邓弘毅心眼里,立马就同意了。 他去招呼伙计再给换一壶新茶,亲自看看是不是用了上好的茶具。 这个光景小九子轻轻推着老头就朝里面走,客客气气的,遇到桌子凳子,先过去给他挪开。 等进了包房,他依旧客客气气,指着一个阔气的椅子,叫老头先坐下。 老头扶了扶眼镜,趁着他不注意瞄了他一眼,尽管早就看过了,这么近距离观察着,难免大吃一惊,心说:“这小子,变化真大啊。” 从开始他一步步按照计划来,本来都做好叫人赶出去的思想准备了,没想到竟然步步得逞。 就在他有些得意忘形时,稳稳地坐了下去。 噗通一声,老家伙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疼的龇牙咧嘴地就好骂人。 小九子假装失声地说了声:“老先生,你坐椅子上啊,怎么就爱坐地上?” 老头挣扎着站起来,满脸怒气,就好责怪小九子,恰在此时邓弘毅带着两个伙计进来,人才到门口,就热情地寒暄上了。 小九子悄声冷冷地笑话说:“还志当存高远呢,你连小阴沟都能翻船,有事好好说……” 从他吵吵开始,小九子就慢慢认出来了,这是当初和他一起遇难的落魄秀才诸葛良佐。 上次一别,这老家伙去了极乐寺,想做个挂单俗家弟子,结果没得逞。 好在寺庙周边善男善女不少,他干起了相面算命看风水的活,赚不到大钱,勉强混个温饱。 后来他听说老都一处来了个小神厨,胆子大,什么事都敢干,尤其是连仇家的钱都赚。 当着一群人的面,他狂言说这人必定是罕见奇才,不投奔他白瞎自己经天纬地之才了。 这些话他自然不会明说,简单炫耀了自己辉煌成就后,直言要想破这个局有很多办法。 邓弘毅眼见他一副秀才模样,说的又自信,赶紧请叫他怎么办。 老头眼见自己已经吊起东家胃口了,指着菜谱,文绉绉地说:“老东家仁义经营,老都一处名气不光靠菜品好,菜码大吧,就没结交些够意思的朋友?” 叫他这么一提醒,邓弘毅明白了些,但还是有点隔着一层窗户纸的懵懂。 诸葛良佐更进一步地点拨起来,他提醒邓老板这人重不重感情,能不能两肋插刀,得从事上看,就算是官府里,军队警察里,也有不少重情义的人吧。 邓弘毅以前做生意有原则,尽量不接触达官贵人和权贵们,省得惹了事端。 眼下形势不好,不知道谢文亨什么时候还弄出花招来,看来只能委曲求全了。 小九子见他白话的口若悬河的,模样有点讨厌,点子倒是不错。 他赶紧夸了起来:“诸葛先生,您就直说,看看咱应该怎么办?” “兵荒马乱,外患不断,这年头啊,能礼尚往来的人,我看就值得你们深交,邓老板能否想想这些年谁能想着你?”诸葛良佐轻轻说着,然后慢悠悠喝起了茶。 邓弘毅“噢”了一声,感慨地说:“这个点子不错,只不过……” 第四十二章 有人点了大菜 小九子由衷地夸着诸葛良佐,还冲他抱歉地说:“良佐先生,刚才我有些冒失了,咱俩毕竟一起遇过难,后来有落脚地了,经常想念你……” 他还说自己和诸葛良佐算是忘年交,对方智慧过人、有学问,这种人谁都敬重,今后会好好尊重他。 还坦言,他这个算得上锦囊妙计了,应该能给酒楼带来好运。 旁边,邓弘毅叫周安拿来了沾了不少灰尘的各种礼簿册子,有老人大寿的,有店庆的,竟然还有菱角他们三个出生喜宴的。 老东家翻来翻去,脑子一刻也没停止思考,翻了几页,高兴地说: “马科长这人够意思,这么想来,是我有些失礼了,三天后是三九第四天,他生日呢, 那年菱角这丫头办出生答谢,他没来,礼到了。” 这个马科长叫马文生,是哈尔滨特别区司法科长,整天穿着一套整洁的制服,出门都坐车,煞是微风。 胖乎乎的脸上,浮着几丝狡诈,细看下不乏富态。 除了他,还有不少官居高位,或者一方富甲的商贾,这方面做得也不错,起码懂得回礼,但邓弘毅总能从他们身上找出些明显的缺点,当即就说了出来,有嗜赌的,有爱抽大烟的。 诸葛良佐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说:“老夫窃以为好赌的,牌桌上博弈钱财的,利欲熏心,容易遇到事六亲不认, 再有,抽大烟的,泱泱中华大国,落得暮日西落,和这个大烟不无关系啊,赌呢,真正大人物,大英雄也赌, 他们赌的是大事……” 听他分析着,可比小九子捧着报纸看更有吸引力。 听得周安、徐岩他们目不转睛地看着,老周端着的茶壶倾斜了,茶水倒在了地上,都没发现。 小九微笑地听着,心里自然也是感叹:“这老夫子就是酸溜溜的,学问倒是不错,惶惶理论说的好,关键是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事就这么定下来了,邓弘毅决定发帖邀请马文生科长过几天来吃饭,只说自家有喜事,请老马过来捧场。 至于老夫子诸葛良佐,他和小九子抽空就聊几句,邓弘毅对他俩的关系,也算听了个差不多。 自然的,他想起了自家另外的福泰楼,还有一些厂子,准备高薪聘请他来工作。 价格出到了每月100块。 诸葛良佐先是笑而不答,过了一会,再随口自语说: “老东家,您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什么人都见过,如果一个锦囊妙计连友情都换不来,三餐都都解决不了,咱不就成了一锤子买卖了吗。” “老夫子,我替你说吧,您想说计谋是无价的,给钱就成了做买卖,您就是想在这里待下来,解决吃饭住宿的问题,是不是这样。”小九子直言不讳地说着,说的还算礼貌,这话里毕竟有揭发老头的意思,见他不悦,又补充说: “咱俩是忘年交,这回您既然来了,说什么都得留下来,待上一年半载,咱俩好好聊聊……” “这个可以考虑,商场如战场,为将者不懂阴阳八卦,不懂风水堪舆……此为庸才也,老夫窃以为……”诸葛良佐依旧玄幻乎乎地说着,但话语间满是留下来的意思。 正好,马掌柜走了,东厢房那张大炕,完全能住得下诸葛良佐。 骨子里,邓弘毅是个善于交际的人,为人大度,包容人的缺点,否则也就不会冒险收留小九子。 就在他们研究过几天怎么接待马文生时,一袭长袍的付英儒来了。 眼见他满腹经纶的旧皇族做派,诸葛先生打量了他几眼,心里涌出了一种莫名的讨厌: “老夫满腹经纶,有经天纬地之才,有财神爷朱陶公的本领,文可以安邦,武可以定国,结果在大清朝频频名落孙山……” 小九子接过了伙计拿的菜谱,亲自过来招待付老爷子。 老爷子一抬手,他懂事地递过来湿毛巾,老头趾高气昂地说: “用膳前净手,这是宫里规矩呢,祖上在东北奉天入关前留下的规矩,咱是皇族,得遵古训,那个,今天吃……” 前面的话说的冠冕堂皇,满嘴皇上圣意什么的,说到了吃,依旧很有谱。 先是喝了清茶,吃着茶点,把核桃壳摆在桌子上,整整齐齐,就等着跑堂的拿走。 这老一处饭菜上乘,还有特色,但也并非整个哈尔滨就他家最好。 老头隔三差五来,有人说付英儒去别人家没这么好的待遇,邓弘毅向来尊重他,给他王爷的待遇。 也有人说他坏话,什么狗屁王爷,家里连仆人都没有,两件袍子换着穿,一年四季都这样。 要是等到天热的要命,他老人家很少出门,说是在家喝冰镇甜水,避暑。 好在哈尔滨夏天酷暑时间短,就像给他早就准备好了一块遮羞布。 这回,他提出来要吃全猪宴。 随口找出一个满清王朝膳食上的习俗,就交代上了。 周安气不过,给小九子使了好几个眼色。 眼见老头提出了苛刻的想法,本来不该同意的,小九子通过这件事想着另外一件事。 “您老放心吧,全猪宴咱开始准备,三天后,您过来就行。”小九子痛快地答应了下来。 照例,付老爷子点了两荤两素,一碗神汤,一壶小酒。 今天厨子给他做了颇有特色的焦炒肉片。 老头眼见肉片色泽有点微妙变化,闻了闻,慢慢抬起头来说: “少掌柜,旧时王谢堂前燕啊,咱宫廷的上等菜肴,弄到了世俗间,咱不能没了规矩,今儿真的给你们讲讲规矩了……” 厨子在后厨听他说话不中听,一派腐朽相,烦着呢,用前几天的剩肉给他做了起来。 没想到付英儒竟然吃起来了。 小九子硬着头皮坐在他跟前,耐心听他教训。 这一点,邓弘毅很赞成。 挑剔的食客多了去了,付英儒毕竟是有王爷头衔的人,再说人家说的有些道理,自然支持手下的人虚心接受批评。 这老头对于烹饪多少懂点,更多的是吹嘘皇宫的事,小九子满肚子烹调点子,不过什么都没说,不停地点头称赞。 说来说去,付王爷积攒的一肚子怨气差不多都说出来了,言外之意是老都一处的美食质量下滑。 要不是小九子忙着研究过几天招待的事,他来了会亲自下厨,然后自己端上来,再给他请个安,给足了面子,就不会今天这事了。 这种事也是难免的,老板要尊重这个腐朽的老头,老头坏毛病不少,弄的厨子不想伺候他。 连哄带陪着笑脸,小九子还答应了明早就做全猪宴,请老头中午来品鉴。 打发走了老头,眼见众人目光异样,小九子老道地解释说: “马科长过几天来,咱得有点态度,尽管付王爷提出来了,双方咱都给面子,材料还不浪费,再说冬天太冷,是时候来一场全猪宴了。” 这话说的实在,要单是自己做主杀头猪,弄了全猪宴,东家难免要责怪他浪费,不懂节俭。 这不是正商量过几天马科长要来嘛,这么做也算是缓解了酒楼的难题。 周安带着伙计去乡下采购上等的肥猪,找三年以上的,重量在四五百斤的。 小九子告诉他,去南郊亨通大车店西面找。 那地方他一直关注着,听说西山有个百草谷,大冬天也有温泉水流下,泉水甘甜清澈,旁边村落不少,土地肥沃,去农家问问,找这里的好猪。 这天晚上,他们早早地打了烊,聚在灯下,围坐在一起,听诸葛良佐谈古论今。 他从开天辟地开始,讲起了大中华的辉煌历史,说到了大明朝后来的大清国初期,还说得口若悬河的,只是说到八国联军之后,就想起了付英儒,满嘴的抱怨: “京城里那个老佛爷一听枪炮声,不知道尿没尿裤子,反正是仓皇而逃,朝着山西而去,好端端的神州大地,几万万中国人,能没有力挽狂澜的人才吗,能没有国士无双的名士吗, 好好寻找,当年的姜子牙,三国志中的我祖诸葛孔明,很可能雨后春笋般出来啊……” 他始终关注时事,讲起了现在众多国家进入国内,参与铁路、矿产建设,带来了技术和管理的经验,拿走的东西也不少。 就像眼前的哈尔滨,附近的中东铁路,面上蒸蒸日上,潮气蓬勃,只是现在俄国人在这里管着很多事。 南方已经有人闹起了革命,连哈尔滨几个地方也出现了传播革命思想的传闻,当局政府闻讯大怒,早已经派出各路官差搜查,近期光是可疑人员就抓了不少。 这些意思革命分子,进了大牢就再也没出来。 邓弘毅趁着他喝茶不吱声,委婉地提醒他商家直管经商,酒楼就干好一件事,那就是做好饭菜,招待四方来客,世道再乱,盈利赚钱是最关键的。 当诸葛良佐说出“青山遮不住碧水东流去”时,小九子一脸憧憬,随口感慨了句: “您老的意思是,就像老都一处似得,树大了不怕风,根基深厚了,就什么都不怕了!” 之所以这么说,是他心里颇受触动,只是很多想法很模糊,联想到了酒楼,顺嘴就说出来了。 第四十三章 招待贵客 窗外,一轮明月挂在天空,皎洁无暇。 几朵白云绕在周围,平添了几分雅意。 房间里不时传来欢声笑语和惬意的讨论声。 老周把棉袍缠着腰间,手上还带着淡淡的血迹,正炫耀今天的好成绩。 他去了百草谷跟前的草棚屯,到了那地方,发现这里房子破败,百姓生活艰苦,找了几家人家,家家都养有家禽,竹马牛羊,鸡鸭鹅都不少。 这些都是当地百姓类以生存的来钱之道。 老周花了三十多块钱买了一头大肥猪,六百多斤,胖乎乎的,就是一点都不笨。 当时抓它的时候,肥猪一跃之下,跳出了高高的猪栏。 “就是奇怪,这猪身上有股子药味,老远就能闻到……”周安想起了这猪和别的不一样,大声问后厨的孙大山: “大个子,那个味大吗?” 孙大山正把几百斤重的肥猪推在案板上,朝上面浇着滚烫的热水,恍惚听着有人叫自己,忙不迭地扭头说了句:“是,我马上开膛破腹……” 徐岩去了趟后面,回来一脸惊诧,这大肥猪肉色鲜亮,有股子淡淡的中草药味。 小九子随即进去,摸着猪肉里的东西,闻了闻,回来时一脸欣喜。 此前,他想起了那个地方时就寻思了,百草谷风景优美,山泉水充盈,那地方的家禽质地应该比别的地方好。 刚才闻了闻,发现大猪体内的汁液,也就是所说的脏东西,本来有股子腥臭的味,闻起来不仅没有,反倒是有种清香味。 毕竟还没做出来尝尝,索性就没说。 大家都聊的开心,天已经很晚了,还没有散去的意思。 就听着后厨那传来了一阵急剧的敲门声。 小九子想叫人去看看,周安冲他使了个眼色,又看了眼诸葛良佐,意思很明白,这人新来的,尽量别叫他知道。 是程秋媚。 从第一回来闹之后,她吃到了甜头,这几天隔三差五就来闹。 好在每次来了之后,闹累了就有人给送点吃的。 这都是小九子安排的,给吃的质量一般,大部分就是别人吃剩的。 有机会就给干馒头和菜团子。 尽管他没说什么意思,有人猜出来了,是怕这个泼妇娘们尝到甜头了,赖上这里了。 在别人看来,她就像乞丐无赖一样赖上了老都一处。 难免的,有人对闷声闷气的孙大山嘲讽了几句,说他就是个窝囊废,都叫人戴绿帽子了,还整天来撒野。 “看看还有什么好吃的,给她,好好说,打发走吧,实在不行,就说马上给她一个答复。” 小九子善意大发,催着徐岩快去办这事。 说话间,他眉宇间流露出了几分同情。 他和别人想法不一样,孙大山靠体力过活,没得罪谁,能娶上程秋媚这种老婆,算是不错的了。 程秋媚出身风尘场所,估计也有难言的初衷。 结果破了半张脸,谁也不会再去找一个毁容的丑女人,何况在很多人看来她就是个丧门星,已经出了名了。 徐岩在这里听的高兴,听得都是叫人觉得新奇的故事,加上本来就讨厌程秋媚,懒得去送吃的,就打发孙大山去了。 这次程秋媚变了个说法,先是嚎哭了一阵,又指着自己肚子说里面有动静了,叫孙大山看着办,要是再不管自己,就去傅家甸找个野郎中,把孩子打掉了。 孙大山自然不会怀疑她衣服里塞了什么东西,更不会把这件自己既伤感又欣喜的事告诉了小九子,回到了后厨,闷头开始烧火。 一口大锅里放满了热水,大肥猪剃了毛,光溜溜的,叫人看着垂涎欲滴。 一口中型锅旁,周安朝里面放着大把大把的调料,孙大山黑着脸,坐在跟前烧火。 次日,店里的人起的晚,聊到后半夜才睡的老周,揉着惺忪的眼睛,眼看着日上三竿了,这又是冬天,日头出的晚,估摸着得有八九点钟了,赶紧起床,叫着比他还懒的伙计们,赶紧开门迎客。 刚收拾个差不多,付老王爷来了。 老头眼睛有些发红,精神头好着呢,举着个鸟笼子,逗着里面的鹦鹉,没等周安的人问好,他先说了句: “免礼,天天见,有个心情就好。” 把玩着笼子里的鹦鹉,他坐在了象征着身份的桌子跟前,恋恋不舍地看着鹦鹉,郑重地问: “全猪宴怎么样了?既然小九子少掌柜的非得要这么孝敬我,那就笑而纳之,今儿,我得试试你们的态度和菜的味儿。” 后厨里,徐岩带着两个厨子忙乎上了,猪的心肝肺,还有五花、前槽、后鞧、梅花、精排放在大锅里,放入了各式各样的佐料,熊熊烈火照的他们满脸开心,就等着火候到了,再继续烹制了。 这时候,谁也没发现孙大山不见了人影。 倒也不是没人看到他,孙大山靠在门后破椅子上,裹着破棉絮,睡的正香呢。 见他睡的实,徐岩也没叫他,无意中看了眼那口锅。 正盖着盖子呢,炉灶里还有明亮的余火木炭,就知道他把关键的“龙头”烀好了。 小九子也是俗人一枚,起的也不早,再加上今天招待贵客,都穿上了新衣服,这会才来。 他们刚和付英儒打过了招呼,照例上了茶,也不管老头在家吃没吃饭,茶点上来了,小伙计用罩了黄布的托盘端上来,小心地说请王爷用膳。 老头眉开眼笑的,都笑出褶子了,连忙称赞说: “遵古训,遵老理儿,咱大清国国运就福寿绵长……” 眼见着邓弘毅不时朝外面看,他知道今天马科长要来,不屑地说一个科长算什么, 要是放在京城里,就算是九门提督,见了自己照样得磕头请安。 小九子顿时就不乐意了,冲他一抱拳,如实地说: “王爷,王爷,八国联军之后,进来了不少洋人洋货,连慈禧太后都坐火车了, 军队用上了洋枪洋炮,这个科长也是新兴的官,再说,您老要是论官职的话, 我这个小酒楼真就不是个地……” 没想到他有什么说什么,邓弘毅正犯难呢,一下子反过味来了,也是脸色严肃地说: “王爷,朝廷有朝廷的规矩,我们开饭店也有自己规矩,来了都是客,只要拿着钱,谁来了都得管饭,再说,人呢,得知恩图报,马科长照顾过我的生意,每回银子充足……” 说到了银子充足,付英儒愣了愣神,脸一红,马上又恢复了原状。 他押上了一块不知道什么来路的玉佩,都在这儿吃了好几年了。 就算玉佩是宫里出来的东西,也不可能价值连城。 要是那样的话,他老人家也不知道整天厚着脸皮吹牛。 眼见他委屈求全了,外面已经响起了警笛声。 知道是马文生要来了。 就听邓弘毅笑着剧透说:“马科长就这样,兴师动众的,我都劝好几回了, 他毕竟有官职在身呢,时间长了……” 这话里有包容的意思,也掺杂着些厌烦。 不远处,已经神色制服的警员跑着,跑到了地方,站在路边,清场等候了。 平时遇到这种情况,邓弘毅都是给马科长安排好包房,见了面,奉上两道小菜就走人,省得叫人说和他沆瀣一气。 这次小九子拽着他,劝着说:“马科长很久没来了,咱都一处不是生意好了吗,人家还过生日呢。” 这么一提醒,邓弘毅也不再坚持了,跟着就出去迎接马文生了。 老马胖乎乎的,中等身材,看样得有二百斤重。 好在一套制服衬的干练利索。 邓弘毅和他寒暄了几句,就介绍起了小九子。 小九子客气地打了招呼,眼看着一群警员都站在旁边,冲着他们招了招手,恭敬地说: “各位大哥,今天是马科长的生日,东家摆了全猪宴,犒劳各位,请……” 马文生以前哪享受过这种待遇,爱面子,很多人却偏偏不给面子,还私下骂他是狗腿子,今天别说自己了,连兄弟们受到邀请了,自然高兴,朝着兄弟们摆了摆手,操着官样口气说: “没错,弟兄们平日公务繁茂,维护一方平安,日夜操劳,今天别白了老都一处的面子。” 老马这会心情特别好,老都一处竟然记着自己的生日,邓弘毅是个有心人,还重情义,连全猪宴都弄上了,一头肥猪,赶上警员们半年薪水了。 等进了屋,眼见对着门的包房里,已经摆上了大蛋糕,通红的蜡烛红彤彤的,叫人觉得舒服。 坐在大厅里的付英儒白了他一眼,双方认识,但属于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点了点头,算打招呼了。 双方落了座,周安安排人给两伙客人上菜,照旧,付英儒自己小酌,菜品不差,全猪宴代表性的菜都得上。 可真有就不长眼睛不懂事的,孙大山扫眉耷眼地进了大堂,找到了周安,上火地说:“掌柜的,我睡着了,猪头炖坏了。” 刚刚,还有不少人有说有笑呢,这会全都戛然而止,静静地看着他,就听有人重重地甩了下筷子,气急败坏地骂道:“那叫龙头。” 第四十四章 名菜出炉 “是叫龙头,全炖烂糊了,都看到龙牙了。”徐岩讪讪地说。 一直到早上的时候,孙大山都丝毫没察觉,昨晚他耐心地看了会火,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这人身大力不亏,睡起觉来和别人也不一样,刚闭上眼睛就酣然大睡,发出了富有节奏感的呼噜声,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睡眠质量极高。 关键人家肾也好,大长夜的根本就不起夜,一直到开工了,才打着哈欠起来。 徐岩来叫他上菜的时候,才发现几十斤的猪头,全炖烂烀了。 不用刀剔,不用筷子扒拉,一动就碎了。 厨子们烹制的焦炒肉片、琉璃球烧肉……已经上桌了。 这些以前都吃过,这次依旧带着莫大的期待,正要动筷呢,就闻到了一股子超新鲜的味道。 跑堂的端着托盘,正利索地朝这里走着,隐约就闻到了浓浓的香味。 这种人间奇味海滋汤本来就是鲜味之王,伙计从东边走过来的时候,小九子暗中叫徐岩打开了窗户,微风吹进来,鲜味更浓了。 “科,科,科长,祝您生日快乐,福寿……”小个子的巡警队长,绰号老结巴,结结巴巴地说着,一脸的谄媚,催着马文生喝酒。 马文生闻到了神秘的味道,觉得就像被磁铁吸引住了一样,眼睛直勾勾的。 等他缓过神来时,露出了一个资深食客特专业的脸色,催着队长说:“老结巴,放下,喝了辣酒什么味都品不出来了。” 只不过,他趁着被人都看老结巴,很自然地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塞进了嘴里…… 这道汤上来了,他小口小口地品着,品尽了其中变幻无穷的滋味,举着汤匙,投入地自语说: “洋人局长就职典礼那天的宴席上,不,那就是什么大员老爷办的招待全市各界代表大席上,也不是,那得好好想想……” 他这是挖苦心思地想以前在什么地方喝过这么好喝的汤呢。 一片期待的目光中,周安紧张地一会看看地上,一会瞅瞅小九子,紧张的脸都红了。 他真就怕马科长想起了很多比这好喝的汤,上来就把这神汤骂的什么都不是。 老结巴扎巴着眼睛,呆呆地看了头头几眼,猜测着说: “掌柜的,啥玩意狗屁汤,马长官什么没喝过啊,飞天龙汤隔三差五就喝,毛子的红菜汤都喝倒牙了,端走,端走……” 听他误解了神汤的美味,马文上伸筷子打了他帽子一下,他低头捡帽子的时候,马科长狡猾的脸上忽然变得和善起来,一副极其爱才的模样:“想了半天,没有比这个更好喝的了。” “人多汤少,先可长官,您看行不?”老结巴脸色变得比他还快,懂事地恭维着。 马文生也没客气,把汤碗朝自己跟前一拽,小口就喝上了,一勺一勺的,唯恐喝快了,品不出滋味来,浪费了这人家最好的美味。 当付英儒气的骂后厨不懂事时,他优雅地擦着嘴,坐在包房里不明就里,拉着官员特有的长调,慢慢地问:“喂,什么情况啊?本科长在这里,掌管半个哈尔滨的巡逻、缉捕、调查工作,就算是定刑杀头的事, 我说了,那基本就算了,什么人在法令面前都一律平等,王子犯法庶民同罪。” 这话里分明有警告付英儒的意思。 老付见他满脸怒气,要来真的,人家都带着枪呢,赶紧压低了口气,还是责怪不止:“龙头啊,那是龙头呢,想起了龙头就想起了大清朝的龙脉、龙头坏了,不吉利,这关乎国运呢。” 这功夫,楼上几桌客人都下来了,围在远处,窃窃私语的说着。 小九子悄声叫周安过去和他们解释解释,顺便问问全猪宴味道怎么样。 他转身去了后厨。 周安嘴笨,俺俺的赔了不是,问人家今天这菜做的咋样。 其中一个胖子嘟囔着嘴,揉着肚子,感慨地说: “好吃就不说了,吃了这么多,就是觉得气顺,一点不撑得慌,胃舒服,这肉吧……” 他没说完呢,旁边一个娘娘腔的公职人员模样的人打住了他的话:“切,怎么就好吃不说了, 要不是怕你们连肉汤都喝了,我早就下来问问了,这是天鹅肉吗,那味儿咋就那么清香呢,说清香吧,还有种百草药的厚重,开胃、解馋,叫人那,欲罢不能。” 说着,他点了点胖子的腮帮子,娘娘腔骂了句:“死鬼,一点都不会点评美食。” …… 他们这么点评今天的菜肴,马文生也发现了,别说人间奇味海滋汤了,其他菜也叫人眼睛一亮,入口不忘,味儿正,口感诱人,进了肚子,有种说不出的舒服。 “我,我,我不是皮子瘙痒吗,这会不疼了,不,还痒痒,没那么严重了。”老结巴隔着衣服抠着肩膀一个地方,一下子想到了那地方现在很舒服。 别人说话马文生都听着,到了他,就用筷子没好气地点着他的帽子,嘿嘿笑着骂道: “老结巴,这是臭脚巡的通病,一出门就说皮肤痒痒,要给你放上几天假,再奖励个娘们陪着,你老小子估计都能说书唱戏了,结巴都能治好了。” 一群人说笑着,都觉得今天的额肉纤维丰富,口感好,尤其有股子中草药的味。 有的人,还吃出了一种甘甜的味。 这种甜味不同于普通的白糖、冰糖,若隐若现的,似乎是食材里天生带的。 老付跟着大家聊了会,想起了自己惦记的“龙头”,依然不甘心,又唉声叹气起来。 就在这时,就听后厨门口有人亮着嗓子喊了起来:“巨龙腾飞,吉祥如意,天下太平……” 小九子跟在两个伙计旁边,是他喊的。 响亮的声音语音尚在,大家目光集中在了伙计托盘上。 长条形的盘子里,放着一道龙头造型的美食,长长的犄角,弯曲的须子,似乎能看清“龙鳞”。 再后面的伙计托盘上放着烤制的秘制排骨,微红、色泽光鲜,看起来很像个脊梁的模样。 眼见“龙头”造型的大菜上来了,满心渴望吉利的付英儒搓着手,满脸欣喜,老远就恭迎上了: “大清吉祥万年,老都一处里都弄出龙头了,皇上隆恩浩荡,天下万民拥戴啊,我瞧瞧……” 这道“龙头”大菜占据了小半个桌子,近处看,栩栩如生,有点半透明,别说伙计们了,就连邓弘毅眼睛都直勾勾的,心里一个劲地追问:“这,这怎么做出来的呢?能吃吗?不是炖烂了吗!” 他这边想着,付英儒怀着无比憧憬的心情,双手合十,拜了拜,用筷子轻轻点了点,感觉很有弹性,看起来不错,就夹起了一口,放在唇边闻了闻,才慢慢放进了嘴里。 东西在嘴里很有弹性,似乎刺激他咬下去。 这一口咬下去,调动了味蕾去感受,失声说:“凉凉的感觉,肉味鲜亮……真是绝了。” 随即,他扭头看向了小九子,尽管猜到了他用了那个烀烂了的猪头,还是不敢相信:“少掌柜,用了什么料?” 小九子一脸自信的微笑:“那神奇的大猪花了我那么多钱,不能白瞎了,好厨子什么材料都能用,我以前还用空气做过吃的,您老还没时间过来品鉴呢,说吧,这菜怎样?” 这菜就是利用那个烀烂的猪头做的。 当时孙大山吓得够呛,他根本就没细看。 出了烤锅底的肉有点火候大了,其它地方的肉熬的时间长了,品相不好不假,滋味都熬进去了。 这种品相不好的东西自然不能按照常规做法烹制。 小九子把肉剔好之后,看了眼外面,玻璃上挂着薄薄的积雪,天冷着呢,叫人把把锅里连肉带汤端了出去。 当然,事前要用细密的笊篱捞干净所有杂物,汤汁清明,一点杂质都没有。 这边,他快速调制了两道蘸料。 香油、香葱、芝麻、老汤、冰糖粉、蜂蜜、山楂精…… 这么一来,就成了老王爷吃的这道菜了。 他说这道菜叫龙头焖子。 付英儒赶紧改名说应该叫“鸿运当头龙头糕”。 “步步登高,登高望远,君临天下,福泽四方,糕是谐音……”他深思熟虑后总结起来。 说完,也不客气了,径自坐了下来,自然地把酒盅往旁边轻轻一推,专注地看着这道难得一见的名菜,这可是刚刚他给取名的,又融入了一种情感,举起筷子就品上了。 那边邓弘毅一个劲给小九子使眼色。 叫他照顾点马文生的情面,老马这会有点“失宠”了的失落感。 龙头叫这个又臭又硬,还不能明着得罪的老朽给品上了,自己今天是老板请的贵宾呢。 小九叫着伙计跟着,先把马科长请进了包房,双手合十地行礼:“马科长,您专用的名菜上来了,美味难得,寓意嘛……” 他没继续说,而是朝着外面老付那里看了眼,意思比他一点都不差。 “噢?来的路上本科长的谍报人员说了,这周围都知道老都一处来了个小神厨,不光菜做的好,其他的事也没少干,说吧……”马文上满脸的不悦,阴阳怪气地说。 小九子眼见他官威上来了,老结巴等人有的手放在枪柄上,有的满眼是审讯犯人管用的冷厉眼神,他不由地紧张了起来,慢慢挠着头,一时间词穷了。 第四十五章 化险为夷 小九子不动声色,目光落在了跑堂的托盘上,认真地说:“鸿运当头烘烤龙脊梁, 大中华文化源远流长,在很长时间里,人们都以猪形容龙,猪头寓意就是龙头, 在祭祀文化上更明显,用来上供的都是猪头,这个脊梁最适合您,说的就您中流砥柱、维护一方稳定、殚精竭虑……” 他娓娓道来,说的认真、投入,几乎把马文生捧上天了。 老结巴举着烟卷,连火都忘了点了,直直地瞅着小九子,目光冰冷的吓人。 马文生在司法科是炙手可热的人物,管着各种大要案,还有街面治安的事,谁见了都给几分面子。 要不是邓弘毅亲自请,再加上他想换换口味,来老都一处吃一顿,很难说能给面子。 冒出来这么个小子,竟然用不好的东西糊弄人,糊弄了外面的腐朽老头就罢了,连马长官也不放在眼里。 “有点意思,脊梁,中流砥柱,咱这么说吧, 傅家甸、中国大街、秦家岗,这多大的地呢,本国人咱就不说了,光洋人就三十多个国家的,哪天没个百八十起案子,要不老子带着一群臭脚巡整天缉拿,大街上不得整天有人拿着刀子放血啊……”马文生面无表情地说着,说到了后面,嘿嘿地笑了,用筷子指着小九子赞许地说: “小子,脑子灵啊,外面那老头你答对的好!是个有文化的小厨子……” 眼见他又一脸阴笑,老结巴平日里见惯了他这种职业习惯的笑容, 往往先笑,随后就拉下脸收拾人了。 马文生是出了名的官场老油子,一脸阴冷,反复无常。 啪的一声,就见老结巴一巴掌趴在了桌子上,单脚踩在了凳子上,气的帽子都歪了,斜眼瞅着小九子,冷冷地责问:“什么中流砥柱啊,不就是一个猪排骨吗,你给外面的老头送的猪头,说龙头……” 他声音很大,估计平时执法办案都是这个大嗓门。 好一下子震住一屋子的人。 这下子好了,连极度投入的付英儒都惊动了,他停止了就餐,转身静静地看着,一副判官老爷的表情。 “住嘴!”有人冷不防呵斥道。 老结巴一直看着小九子呢,小九子满脸不以为然的模样,不喜不笑,不怒不急,冷静异常,就像个局外人似得。 他和跑堂的站在一群警员中间,跑堂的双手端着餐盘,脸上蚯蚓般的汗流正慢慢落下。 小九子目光收敛,谁也没看,却知道跑堂的双抖的要命。 至于老结巴一个劲地挑衅,他丝毫没放在眼里。 这种跳梁小丑般的跟班的人,就跟苍蝇一样的烦人。 可这家伙毕竟闹了好几回了,不给他两句,都没法下台。 他还在犹豫,老结巴朝前探了探身子,飞扬跋扈地说:“听到了吗?” 就在这时,马文上轻轻敲了敲桌子,责骂了起来:“结结巴巴的,眼睛瞎了啊,说你呢,住嘴!” 这下子热闹了,几个警员忍不住扑哧扑哧笑了起来。 众人目光又看向了马文生,就见马科长满脸高兴地说:“他对猪有意见呢,没有猪吃啥啊,这猪肉一是有营养,二是解馋呢, 再说了,回去好好看看《三字经》、《千字文》,咱大清朝皇帝都有叫猪的,连这个你都不知道,以后遇到文化人,你咋办案啊。” 马科长讲起了文化知识,这些人虽然都听不太懂,但都好奇,尤其他提出了皇帝叫猪的,对他更是崇拜有加。 正听着呢,就听外面有人朗声说:“这位马长官,虽说不上学识渊博,也是个有点文化的人, 衙门里能有这种巡捕,实属大清幸事啊,老夫给你作证,有个皇帝叫刘彘,是小名,这个彘就是乳猪的意思……” 是付英儒。 老头估计是很久没遇到谈得来的人,也很少有人白话这些宫廷文化,这回竟然满脸和善。 小九子适时侧身说:“老王爷,马科长这方面厉害着呢,他做官这才起步,很敬业,很干练,上回和我专门讲了一阵子,那个皇帝不是本朝的,是汉武大帝刘彻……” 他还没说完呢,马文上脸上闪过了一丝别人不易察觉的得意,举起了酒杯,冲着老付,也包括了小九子恭敬地说: “酒逢知己啊,平日里本科长公务繁忙,歇口气都不容易,今天遇到了几位好友,交流甚欢啊……” 他欣喜地接受了孝敬,和付英儒也算是认识了,印象还不错。 老付向来看不上这个新体制的科长,这人见了自己这种王爷。 自己王爷名号虽然没有朝廷任命,很多人都这么叫呢。 他连行礼都不行,对他心里拧着一股子劲。 实际上,他自己也清楚,马文生这种人,根本就不可能把他当成王爷看待。 都有了台阶下,彼此举杯喝了相识的酒,气氛一下子融洽了。 经历了这么多事,马文生自然夸了好一会小九子,眼见小九子赔着笑脸,人却没走。 他纳闷地问:“小子,坐下吧,难不成还有……” 小九子没走,他身边的小跑堂的自然站在那里的。 小家伙唯恐马文生反复无常又翻脸了,再给他一枪。 小九子恍然一笑,看了眼跑堂的,提醒他说:“回去吧,马科长懂酒楼规矩,喜礼就免了,三块五块的,咱就不提这事了,记住啊,出去也别说。” 这话听着是把马科长当成了尊贵的好朋友,还是为了老马好。 马文生一下子想起来了,餐饮界真就有这种规矩。 如果一个客人认为店家做不出什么菜来,人家做出来了,那是要给赏银的,也叫喜礼。 要是做出了客人意想不到的大菜来,喜礼不光要给,还得多给。 双方都图个面子。 这要是往常,就马文生这种浑身匪气的人,又是官差,小九子压根都不指望他开面。 也是摸准了马文上此刻的心理,就说出来了。 本来就是指望老马说几句赞美的话,没想到马文上摸出金灿灿的一块银元,朝桌子上一拍,簇生粗气地说: “中流砥柱,龙之脊梁,这才起步,小子你没说,我听出来了,老子以后还得升官发财,财运亨通,拿着……” 跑堂的战战兢兢地拿起银元,倒退着出了门,擦着脸上的汗,用劫后余生的口气说:“少掌柜的,神了,神了啊。” 听着包房里传出了胡吃海喝的声音,邓弘毅等人躲在角落一张桌子旁,一个个高兴的眉飞色舞的。 他也没想到今天宴请中出了那么大的岔头,这要是平时,马文生甩脸子就走人,出去还不知道怎么说老都一处呢。 把猪头烀烂了,本来就不吉利,小九子出手,一点参考都没有,灵机一动就废物利用,改成了一道名菜,弄的老王爷没了脾气,连马文生都给足了面子,喜礼也给了,大家自然高兴。 邓弘毅亲自给小九子斟了一杯茶,叫他喝了快歇会。 周安嘿嘿笑着说:“一会小九子辛苦辛苦,就他字写得好,咱把鸿运当头龙头糕记下来,抽空教教厨子,俺也跟着学,今后就是咱家又一道招牌菜了,马科长都说好吃。” 这一点小九子赞成,只不过马上就脸一沉,悄声说:“东家,各位,这事不错,但别小瞧了马科长,他这人城府很深,习惯了尔虞我诈,站在他跟前,一直就觉得他在演戏。” 他看出来了,马文生就像街头演皮影戏的人,想怎么玩弄别人就怎么玩弄别人,说不上好说不上坏,变脸比翻书还快。 毕竟化险为夷了,大家高兴,又聊了会,等着给包房里上主食,东家邓弘毅好过去送上两道精致的小菜,打发马文生他们走。 只不过,这一桌子饭菜实在丰盛,加上马文生今天发现自己竟然是个有文化的人,兴趣盎然,迟迟没有结束的意思,正在里面接受老结巴等人敬酒呢。 从远处就能看出来,不管谁敬酒,他都是欣然接受,喝酒的时候就沾沾嘴唇,从来没一口闷进去。 小九子不时地看着,赶上孙大山过来认错。 这家伙一脸苦相,高大的身躯弯的像个大虾,叫人看着忍俊不禁。 周安可不这么看,他才不管借着这个事,店里又出了两道新菜呢,张嘴就训他别整天惦记那个丑娘们的事, 这回东家和九子在这里,要是不在呢,这事能大能小。 小了损害老都一处名誉,大了的话那就不好说了。 徐岩也生孙大山的气呢,想起她婆娘那晚的风流韵事,真为这个大个子感到憋气,说他要么赶走了那个娘们,要么自己卷铺盖卷走人,店里不缺干杂活的人。 这话自然是气话,谁都能听出来,但孙大山是当事人,听着难受,不停地擦着鼻子,很上火的样子。 邓弘毅毕竟阅历深,出了新菜,和马文生等人关系又上了一层,是好事,可伙计惹了这么大的事,作为东家按惯例是得有说法的。 再说了,招进了孙大山是小九子做的主张,他对这个人的印象说不上好与坏,就是个能干活的伙计。 “扣工资吧,得扣点,还得观后效。”他淡淡地说。 第四十六章 又现危机 孙大山没吱声。 眼见他低头不语,徐岩寻思他不服气呢,开始宣泄了: “孙老蔫,今天就叫你老蔫了,蔫了吧唧的,惹了这么大的事,你就不能争口气吗,说啊,行还是不行?” 眼见他跟着责怪上了,小九子白了他一眼,本想叫他闭嘴,孙大山是他俩捉弄马大的牺牲品。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尤其是挣扎在贫困线上的苦难人儿,能有个家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当时如果不是来了那么一出,蒙在鼓里的孙大山没准比现在强。 转念一想,这也是考验孙大山的耐性。 无论众人怎么说,孙大山低着头,死活不说话,嘴巴跟焊死了一样。 就在这时,就听后厨发出了犀利的声音。 除了跑堂的,厨子们大都忙乎完了,围在这里看热闹呢。 有个跑堂的过来了,他着急地报警说:“老孙,你家那个疯子又来了,这回……” 见他说的严肃,徐岩跑向了后厨,当他看清情况后,顿时惊讶地小声叫了起来:“疯子,还砸上了。” 这时候,众人赶到了后厨门口,就见程秋媚抡着棍子砸东西呢。 孙大山面无表情地冲了上去,犹犹豫豫地,不知道怎么下手。 一日夫妻百日恩嗯,人家又怀孕了,这段时间他一直感觉亏待这个这个婆娘。 自从马大消失后,程秋媚好好把这事想了一遍,找了很多借口,一个劲把责任推到老马身上。 弄的受害者孙大山对那事半信半疑的,开始同情起这个和自己过了多年的女人了。 “抱住她,听到了吗,砸东西不行。”小九子提醒他说。 孙大山迟疑地抱住了这个女人,也不说什么,还不敢用力,任由程秋媚继续撒野。 外面还有一群巡逻警员呢,小九子眼见一下子控制不住场面,叫着孙大山快点把这个娘们弄到二楼去。 眼见他们吵吵嚷嚷地上楼,隔着很远呢,马文生用职业目光看了几眼,显然觉得这里面有事。 老结巴逞能地站了起来,朝他跟前靠了靠,轻声说:“科长……” 今儿挨了好几回训了,他不敢再先表态了。 眼见出现了这种事,在马文生眼里,什么好菜好酒,什么友谊,似乎都忘到九霄云外了,一门心思的是眼皮子地下发生了什么案子,有的人形迹可疑。 他嗯了声,果断地说:“咱干什么的啊?维护治安,缉拿犯人,注意点,盯上。” 眼见着一楼大厅里不少食客上去了,老结巴利索地脱了上衣,光穿着个小棉袄,跟在后面就上去了。 二楼靠里面一个包房里,小九子直接和程秋媚较量上了。 他还是那套话,要是再来闹,店里就直接开了孙大山。 他说完了,徐岩气不过,就告诉了程秋媚,孙大山昨晚惹祸了,给店里造成的损失不少,半个月工资都不够赔的,正好,现在就开除了,她爱去哪闹就去哪闹。 “你们干的好事,叫姓马的去我家偷东西,根本就不是什么偷人,差点弄死我,这脸也是他打的……我活不起了。”一上来,程秋媚就骂起来了早就准备好的话。 一骂起来还就没完了,说以前店里掌柜叫马大,那天去她家里偷东西就是他。 这人叫酒楼给放走了。 尽管邓弘毅等人都有思想准备,一听她说的这么详细,还是有些纳闷。 诸葛良佐坐在旁边看着,抽着旱烟,小九子瞪了他一眼,意思这女人咋知道的这么多啊。 诸葛先生早就听说这档子事了,还有,小九子拿他当忘年交,连那天关帝庙,还有洋人枪手的事也说了。 他重新换上了一锅烟,慢悠悠地拿好,眼见不少人都看着他,冲着小九子招了招手:“这事有点麻烦,来,点上。” 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摆谱,小九子气的扭过头去,但很快就过来了。 给他点上了烟,小声责怪说:“老夫子,别抽这个了,又呛又辣。” “卧龙凤雏,哪个不是经历了一番寒彻骨,要不哪有梅花扑鼻香,这事吧……” 他支招了,声音不小,起码邓弘毅他们能听到。 有些话他没说,就朝着东南方亨通贵宾楼那指了指,意思这事可能就是他们干的。 要是亨通贵宾楼有什么丢人的事,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们的对手。 至于他说的办法,小九子决定试试。 不能太急了,得等火候。 小九子靠在程秋媚跟前,指着她沉着脸交了实底:“你听着点,你俩商量商量,要是再胡闹,大山马上走人,否则我郑小九不干了,要再干……” 当着这么多人呢,他算是摊牌了,还押上了自己的工作,叫人觉得这事必须得解决了。 说完了,也不管别人说什么,他转身就走,还丢下了一句话:“姓程的,有本事你再作,反正孙大山工钱在这压着呢。” 这个办法用上了,激将法也好,下狠心吓唬她也罢,在他看来,应该有点效果了。 这段时间他观察了,这个女人泼辣是泼辣,但很多事看的明白。 缠着孙大山,就能有吃的喝的,讹着老都一处,时不常的就能蹭点饭吃。 否则,只怕要流落街头了。 本来好端端的事,他正朝楼梯口走呢,就见宿舍里站着一个人,正一脸邪笑地看着他,大马金刀的样子。 后面跟着徐岩呢,俩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小声说:“枪。” 那晚弄的枪他藏在了宿舍里,本来也没太当回事,就放在柜子里了,上面挂了绳扣。 不用说,老结巴发现了。 徐岩跟在他后面,担心的要死,小声絮叨的没完了,比老结巴还结巴:“九子啊,完了,吃官司吧,工作是保不住了, 坐大牢,吃牢饭,跟着你,别人说早晚出事,我说出,不,我说不能,是不出……” 小九子也犯愁啊,但心理素质强大,快速想着办法,尽管一点眉目都没有,还是忍不住调笑了他一句:“徐子,吓尿了?” “吓得没想尿尿屙屎,你一说,想尿了,我,我去,茅房……”徐岩满脑子都是出事了,根本就没怎么想,有什么说什么。 快到跟前了,小九子慢慢看清了老结巴那张脸,老结巴脸上灰呛呛的,目光游离,典型的世俗小人模样,如果分析他眼神里都有什么,肯定是酒色财气了。 “队长,队长,什么事啊?”到了跟前了,他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就大胆问上了。 这么走的快了,只觉得衣兜里有什么东西晃荡了下,很沉。 想起来了,马文生奖励的银元在呢。 “看我眼色行事,我有办法,你朝里挤。”小九子马上低着头,和徐岩说。 至于他说的有的是办法,纯粹是安慰小徐子,省得这家伙真跑去茅房了。 老结巴提着枪,放在身后,一脸运筹帷幄的模样。 他想好了,等这俩家伙进来,马上现场审讯,不管能不能拿下口供,直接把人带下去,人赃俱获,先叫邓弘毅交上一大笔担保费,人肯定一时半会出不来了。 他失算了,小九子满脸堆笑,全然没当回事,连马科长都没提。 他准备朝后退两步,呵住这俩家伙呢,小九子已经挤进来了,后面跟着徐岩。 眼见他掏出一沓子钞票,寻思这家伙要上态度堵嘴,准备看看他能上供多少呢。 一眨眼功夫,他恍惚地见前面有只手晃动了下,再就是眼前明晃晃的一闪,好像有什么东西。 这会,他丝毫没察觉手里东西被什么拽走了。 这一切都在刹那间完成了,他看清了是一块银元。 刚看到的钞票早就消失不见了。 马上,他身后手里多了个东西。 整个过程也就几秒钟的功夫。 当他本能地朝后退去时,小九子把银元塞到了他手里,抱歉地说: “队长,您老怎么光临伙计宿舍了,这地方就跟猪窝似得,埋汰,这是送您喝茶的。” 老结巴都看傻了,但头脑是清醒的,侧着身子,手伸过来了。 他要把致命证据拿出来,吓傻这俩家伙,叫他们跪在地上求饶。 这会,小九子和徐岩不说话了,似乎意识到什么罪行被发现了,呆呆地看着他的脸,唯恐这个队长急眼了。 “铁,铁,铁证如山,大胆……”老结巴有些兴奋,兴奋的更结巴了。 在他看来,你们藏匿的枪就在这呢,这可是大罪。 他一直盯着这俩家伙的眼睛,省得他们跑了。 只见小九子一直笑着,好像还有点委屈,他低头一看,才感觉出来,拿着的感觉不对劲。 没错,他拿着是一把黑乎乎的木把铲子,一尺多长,和洋枪形状有点像。 小徐子心里暗自纳闷:“这不是用了八九年的铲子吗,接口那松了,孙大山拿回来要粘上的。” 小九子心里更得意:“天桥下学的变魔术救命了,速度慢了点,就看他好不好糊弄了。” “枪,枪……”老结巴活见了鬼似得表情,纳闷地说着,到处看着,寻思肯定在什么地方呢。 “徐子,胡闹,以后再上酒,别上老酒头,队长公务繁忙,一天多累啊,那玩意几口就醉了。”小九子说话了。 见老结巴正看他手里的银元,他赶紧又晃了晃银元,提醒说:“队长,这钱我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是票子啊?活见鬼了……”老结巴又蒙了,他明明看到的是钞票,花花绿绿的,怎么就变成了银元了呢。 第四十七章 瞒天过海 脑子里一顿寻思,过着各个细节,老结巴察觉不对劲了,他晃了晃脑袋,再看向墙上财神爷像时,财神爷还是财神爷,既不虚,也没变样。 因为小九子说话还有京味,知道他是京城来的,就更加怀疑了。 他站在了门口,嗖的一声就拔出了枪。 黑皴皴的枪口对准了他俩脚下,冷呵一声:“什么障眼法都不管用,走,下去,我就不,不信了,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下……” 这会,他也察觉了,宿舍里地方太小了,乱糟糟的,这种地方容易叫对方给蒙骗了。 再就是,现在想想,自己一直跟着小九子的思路想事,这家伙很可能玩了什么把戏。 他逼着两个人跟着自己走。 外面还有不少人呢,也都一起撵着,像是赶着一群犯人,朝着一楼那就走。 等到了一楼,他把人推到了大厅中间,找人看好了,就去找马文生汇报去了, 又是老都一处的人涉嫌偷东西,关键是还看到了枪。 马文生细细地听着,刚刚热情洋溢的脸色早就不见了,全然是遇到了大要案的严肃。 邓弘毅要进来说情,老结巴眼神和马科长在空中碰了碰,叫着警员把他推出去了,警告邓老板说别妨碍公务,否则别怪马科长不客气了。 这些人把枪都支上了。 周安缩着脖子,眼看着食客们都看着呢,连窗户外面都围了不少人,吐了吐舌头,小声和邓弘毅说:“东家,咱,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小九子惦记的人很多,关键的是枪和程秋媚的事。 枪在上面呢,又不能上去,那就赶紧处理程秋媚的事。 他走到程秋媚跟前,悄声说了起来,只见这个娘们一会生气地摇头,一会脸色缓和,继而又欲言又止地想喊冤。 包房里,马文生听完了情况介绍,喝了口茶,压了压酒味,一挥手,就要带着人上去。 到了门口了,他看到了人群中的邓弘毅,就冲他解释了几句,全然是公事公办的口吻:“邓老板,大白天的又是盗窃,又是持枪的,哪个都是大罪,我这个人重感情,也重工作, 工作和友情犯了冲突时,本科长自然就重工作了,这么多人看着呢,徇私枉法的事,绝对不行。” 这话都说了,邓弘毅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了,只能抱着拳,冲他示意。 想叫他放过酒楼一把,什么事都可以私下商量。 马文上这种事见多了,经验丰富,事前绝对不会和谁说太多,那样得到的都是小钱。 先把证据统统拿下,固定住,拿住了这些,你再来求我,就得出大本钱了。 他走在前面,老结巴押着小九子这个关键当事人,一把枪就在他身后,这么近的距离,别说反手了,就是跳楼都来不及,枪一响,人就瞬间放倒了。 小九子上楼的时候,朝着东边窗户那里看了一眼,看热闹的人真不少,一眼就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谢周全。 想起来刚才老结巴说的话,谢周全举报了马大的事。 等上了楼,马文生对着门口,脸色和善多了,轻声问:“小子,把枪拿出来吧,把事好好交代,剩下的咱再说,这么大酒楼呢,就是钱的事。” 小九子在京城时,什么大内高手,还有刑部大员都接触过,听他们说的事多了去了,一眼就看出来这是诱供呢,怎么能上当,依旧是一脸的平静,淡淡地说:“马科长,一个饭勺子能惹什么祸,队长都看清了,那还能有假,这种事不能乱说的,老都一处开了几十年了,从来不干违法的事。” 这种语言的交流,实际上是各自的心理战。 有时候,马科长靠着这些伎俩,瞬间就能找到蛛丝马迹。 只不过他用错了对象,小九子心理强大到了一定程度,根本就是滴水不漏。 何至于此,他随着马科长他们的搜查,也在寻找着能破局的蛛丝马迹。 实际上,他就把那把枪藏在了门口,一个破篓子里。 老结巴开始搜查了,衣柜是重点。 然后就是床铺上。 他站在了门后,嘴里念叨着:“我就不信了,这些小跑堂的还敢藏那玩意,不怕死啊。” 说着就拽着房门,帮着老结巴找,指着篓子说:“队长,这个地方可疑。” 老结巴冲他嘿嘿笑着说:“小子,别转移我注意力,现场勘查我比你在行,闭嘴吧,再多嘴,就把你直接捆上了。” 当他看好了柜子上有个精致的青花瓷大坛子时,小九子先是惊讶了声,然后就过去了。 俩人的手几乎一起摸到了大坛子,小九子着急地说着“就这个值钱,我,我……” 只听噗通一声,坛子摔下来了。 小九子朝后躲着,接着说:“……我给你帮忙,别……碎了啊……” 碎了,碎了一地。 灰尘扬起,弄的乌烟瘴气的。 老结巴扒拉了几下,眼见里面都是些票据什么的,坏了不少,踢了踢,晦气地说:“什么玩意啊,没枪啊。” 站在屋子里,他看了眼四周,床下看了,伙计们破破烂烂的被褥翻了两遍了。 那股子味很大,呛的他捂着鼻子看的。 当他目光看向门后时,小九子脸色变红,翻了翻眼皮,吸了口气。 大坛子碎片崩在了马文生腿上,疼他直咧嘴,眼看着就不乐意了:“屁大的地方,都弄三遍了,还找不出来了吗。” 从小九子害怕的目光上看,门口就是重点了,老结巴猛的拽着房门,伸手就摸向了破篓子。 里面破破烂烂的东西掉下来一大堆,哪里有枪! 等他俩带着小九子下楼的时候,老结巴上火了一路。 不用说,什么东西都没找着,马科长这脸算丢尽了。 快到了楼梯口时,他想起了老规矩,得了东西大头得给马文生呢,就顺手把那块银元塞到了马文生兜里,这算是上态度了。 马文生毫无察觉,刚走了几步,小九子上去顺手就把银元掏出来了,揭发起了老结巴:“马科长他给你塞东西了,你发现了没?” 老结巴不以为然地瞪了他一眼,再看向马文生一脸的巴结相。 等到了一楼,开始说搜查的事了。 马文生老道地说,搜查了,暂时没发现枪,但并不代表没有,司法科要是再有了证据,照样会挖地三尺,也得找出那玩意了。 到了那时,凡是和这件事有关系的人,谁也跑不了干系。 小九子不服地小声和东家说着,大体意思是酒楼最值钱的坛子打碎了。 东家顺着他的话说这个坛子是汉朝时的古物,传说和聚宝盆差不多,只要它在,店里就财源广进,可惜了。 “小子,我给科长东西,关你什么事,敢在科长和我跟前多嘴,就拿了你。”老结巴大咧咧地骂了起来。 眼看着他这是迁怒小九子了,随口就找茬。 他这种人靠着执法的权利,往常别说你得罪了他了,就是看谁不顺眼,随口就给按个罪名。 他手下冤枉的人多了去了,听说要是钱送够了,直接能抓个傻子冒充死刑犯。 说完了,他得意地点上了烟,就等着马文生发话了。 马文生面无表情地看看众人,目光落在了他身上,冲他努努嘴,恶狠狠地责骂道:“老结巴,混蛋,你这会给我兜里塞零钱我没发现,下回要是给我塞个炸弹呢?” 小九子得意地笑了笑,暗想马文生城府够深的,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下面轮到判决孙大山的事了。 马文生目光严厉地把他俩叫过来,指着程秋媚,问他是不是诉讼老都一处,就见程秋媚口气全变了,双手合十,对着空中拜了拜,虔诚地说:“观音菩萨在上,财神爷关二爷在上,我决定皈依佛门了,做个虔诚的信徒,一心向善……” 这把老结巴气的,他结结巴巴地骂了起来:“泼妇,你可是砸了东西,罪责难逃。” 眼见她到了关键时候撤梯子了,连徐岩都看不懂了,他凑到小九子跟前小声问什么原因,小九子直接就答非所问了,大声说:“人家不告了,咋了?还不行了!” 马文生就指望这事拿住老都一处,好叫邓弘毅再给他上态度呢,眼见这事也不成了,正目光严肃地审视着众人,心里想着怎么赢了这一局呢,就见付英儒老爷子嘿嘿一笑说:“我看可以,自古以来,都讲究个法度,民不举官不究。” 他代表着特殊的皇宫身份,这事自然有权威,弄的马文生看他时眼里充满了敬畏。 老结巴不干了,叫人把谢周全叫来。 谢周全进了单独的包房,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他站在里面,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小九子,别说别的了,小九子冲他一脸微笑。 他举报马大入室抢劫和奸淫女人,凭着这些,完全可以把邓弘毅和小九子等人带走,折腾了好半天,小九子啥事没有,单看他的表情,那种自信叫人觉得吓人。 他正犹豫呢,小九子上下打量着他,依旧笑容满面。 “他,他,还是个人嘛,追的我都尿裤子了,小棍子比刀厉害!” 谢周全不由地想起那晚上的场景,本来准备扳倒人家的,这会心脏狂跳不止,双腿不由地发软。 想勇敢点,可就是提不起精神来,终究说了句:“我再想想,当时好像是……” 第四十八章 故人重逢 这会的老都一处,被人团团围住,俨然成了一处焦点所在。 足有上百人围观,全都等着看里面谁要被抓走了。 前期,小九子是出了名的人物,小神厨,“坑”谢文亨的钱,传的纷纷扬扬的,简直就是个传奇人物。 门口两个巡警端着枪,赫然站里,不时传出呵斥声,平添了几丝威严。 原本好好的一场宴请,谁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一次刑案审讯了。 只有了解马文生的人,才会对此不以为然,马文生这人常年混在官场上,阴险狡诈,爱发飙,为人阴险,翻脸比翻书快,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会的大厅里,谢周全成了焦点人物。 眼看着他吞吞吐吐的要招供,小九子手里多了个棍子,指指点点的,平淡地说: “谢掌柜,所谓的孙大山家里出事时,那几天刚入三九,快到正月十五了,雪下的大着呢,大雪无痕,俗话说三九四九冰上走,在外面人待上一会就冻得难受,说什么事,咱可得看好了。” 他这么说话,有悖于现场审讯,可人家是当事人,这又不是在衙门大堂上,凭着和马文生的关系,说也就说了,别人没吱声,老结巴不冷不热地提醒了几句,拍了拍枪,提醒谢周全要如实招供。 目光从他枪那收回来了,谢周全心里咯噔了下,心里想的却是那晚的场景:关帝庙前自己瑟瑟发抖,连刀都拿不动了;胡同口洋保镖连反抗都没反抗就躺在地上了…… 借着这个由子,洋保镖已经叫他们支走了,省得被查出来,落下个雇佣杀人的罪名。 这事越想越麻烦,要是没有确凿证据,摊上这种事,谢文亨带着一群虎狼般的仆人,再加上尤里科夫支持,完全可能反了案,什么事都没有。 眼下东家没在这里,要是直接供出来了枪手的事,眼看着马文生六亲不认的架势,很容易把他带走了,就算到时候使了银子,坐上一阵子大牢也是难免的。 想好了,他举起手来,假惺惺地扇了自己几个耳光,痛恨不跌地说:“该死,该死,都说同行是冤家,马大得病了,听说是麻风病,都是别人传的,我说这事干什么。” 他瞬间就改了口。 马文生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心里盘算着,真有点看不懂这是怎么回事了。 那边,程秋媚跪在地上,一会阿弥陀佛,一会关二爷的,人家彻底不告了,他实在难以决断了。 就在这时,邓弘毅走到了他跟前,先给他来了意想不到的表态: “马兄,今天事发突然,谁都没想到的事,这么女人砸了东西,又吵又闹的……” “老邓啊,算你遵守法纪,但是没那么简单,这时扰乱治安,伺机闹事,我大牢里留出了100多个号子呢, 这时候闹事的,都先押进去的,说不清楚的,就先按革命党处置,事发生在你的酒楼里。” 马文生摆起了架子,话说的够狠的,听得看客们一个个紧张的吐舌头。 这种态度,邓弘毅早就想到了,赶紧陪着不是,低着头提醒说:“今儿还是您的生日,这样……” 眼见马文生没发火,从嗓子眼里哼了一声,算是默许了,他赶紧严肃地交代说:“周掌柜的,先,先把杂工孙大山开了,叫他回家面壁思过去,表现不好就别来了。” “孙大山夫妇品行恶劣,行走在违法边缘,本该严惩,看在邓老板担保的份上……”马文生一边说着处置结果,一边目视众人,满脸的威严。 “长官,您得等等,我建议对整个酒店进行彻底搜查。”老结巴又想起了那把枪,斗胆提出了想法。 马文生性格多变,当着众人的时候一直威严、公正,叫他这么一说,真恨不得一巴掌打翻了他的帽子,但又不能当众损下属,气的一时间没说出话来。 小九子看懂了,老结巴叫他弄的一来二去的,这回是豁出去了,正犯愁怎么办呢,就听见门口响起了一阵汽车喇叭声。 蹲在门口抽烟观察的诸葛先生慢慢站了起来,瞧准了来人,冲他使了个请放心的眼神。 一身浅红皮衣的少女鲍惠芸下了车,在小莺的陪同下,朝着这里看了几眼,确定是老都一处后,没朝这里走,好像在等什么人。 紧接着,汽车里走出了一身官服的中年人。 他脸色深红,戴一顶官帽,是个六品大员,胸前露出了怀表链子,叫人感觉与老派的官员不大一样。 小莺眼见着酒楼门口有巡逻兵把守,天真地坏笑着:“小姐,小姐,该死的小厨子叫人抓起来了。” 鲍惠芸气的白了他一眼,心里暗叫不好,她时不常地念叨着小神厨,想欺负他,可不能叫他真挨了收拾,吃了官司。 小九子在他心目中一个是手艺好,再就是激灵,还有点坏坏的。 和她平时接触的纨绔公子哥相比,他年纪轻轻就投身商业,什么事干的与众不同,叫人念念不忘。 “小心我割了你的舌头,小厨子,小厨子,你认识他吗?”鲍惠芸假装生气地责怪起来。 “小厨子,小厨子,不是你整天叫的吗,去别人家吃饭,还有洋餐馆,你都说漏了,叫小厨子亲自做菜。”小莺一脸丫鬟特有的调皮,冲着她扮着鬼脸说。 鲍惠芸见她敢这么说,举手就要打她,脸一红,手又放下了。 后面的官大人显然是她熟悉的人,眼见大人过来了,她侧身站好,做了个请的手势: “郑伯父,就是这个地方,做什么和别的地方不一样,一个京城来的小厨子,胆子大,连洋人都不怕……” 官大人抚了抚胡须,“噢”了一声,抬头重新朝着酒楼方向看去,见门口聚集了不少人,感觉里面出了什么事,心里一惊,继而又马上平静了下来,脸上露出了几丝欣喜。 此刻,他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了一个个性十足少年的模样:天不怕地不怕,什么权贵都敢得罪,做事有章法。 他大步朝前走,虽然没有随从跟着,身上那种久居官位掀起的气场,叫人望而生畏。 人群不由地朝两边让开,一些老百姓看了眼他,马上低下了头。 现在的官员在哈尔滨这个开放的万国商埠,经常深入街头巷尾,礼仪不像以前那么威严、繁杂,也不是平头百姓可以随意看的。 当他们进了大厅时,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自然的,他也在观看中间几个显眼的人。 郑明达,以前在京城做官,几年前下放到哈尔滨任职,目前是中外交涉局总办,六品大员。 马文生显然认识他,他这个雇佣的科长和六品大员相比,简直就是不入流。 当他恭敬地抱拳行礼时,弄了个大红脸,就见郑明达目光停留在了小九子脸上,面露欣喜,讷讷地说:“好小子,长高了,结实了……” 眼见他端详着小九子,邓弘毅先是诧异,继而提醒小九子说:“九子,这位大人说你呢。” 邓东家以前就是老远见过郑大人,从来没说过话,这会人家没召唤自己,真就不知道怎么过去打招呼。 整个大厅里安静异常,不明就里的人以为小九子又犯了什么事,连官大人都找上来了。 就见小九子看着郑大人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少年特有的天真,还伴着几分沉稳,自然地走上前,像模像样地抱起拳:“礼信拜见伯父!” “贤侄啊,京城一别快一年了,我也是刚收到你父亲的信函,来,我看看……”郑明达熟络地说着,开始近距离端详起小九子来。 去年开春的时候,他去京城公干,和本家至交郑兴国一家餐叙时,偶然听说郑家公子郑礼信暴打了权倾一时的大太监小德张,后来试图和张大太监缓和关系无望,就推荐他可以到哈尔滨试试,没想到小家伙自己闯荡过来了,还弄出了不小的名气。 收到郑兴国书信时,作为至交,他正有些愧疚呢,没尽到地主之谊,可要在大大的哈尔滨找郑礼信,困难不小。 正好他到鲍鹏鹤家里时,提起了这档子事,鲍家小姐鲍惠芸欣喜地告诉他,自己就认识一个小厨子,说话带着京味,是北京来的,在中国大街闹过事。 故人相聚,气氛融洽,难免一顿叙旧。 这时候马文生哪里还敢再提查办案子的事。 只不过,他想走还得找个理由,也明知道自己不可能留下来,毕竟从品级上说和郑明达差得远着呢。 见他有些不自然,小九子赶紧给郑明达介绍起了眼前几个重要人物。 邓弘毅不用说了,算是他的恩人,自然在郑明达跟前美言了几句。 至于付英儒,本来就是个野王爷,见了人家朝廷大员,有点心虚,也就是像模像样地打了招呼,没再摆什么王爷的谱。 他心里清楚,没有朝廷任命的王爷,一丁点实权没有,说白了就是皇宫在民间的遗老,朝廷大员不给面子,一点辙都没有。 到了马文生了,小九子面色冷峻,不冷不热地说:“我郑礼信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遭人诬陷,马科长听着信就来了……” 从郑明达这位官老爷进了门,马文生就浑身不舒服,他平日里在房间飞扬跋扈,为所欲为,上面不知道,现在郑明达来了,和小九子还这么熟悉,心里不由地打起了鼓。 第四十九章 几道神秘的大菜 这下子气氛又难堪了,马文生斜睨了邓弘毅一眼。 老邓一声没吭,感觉压力巨大,在他看来郑明达是大官,可真正管治安的是马文生,要是马科长盯上了这里,随便找个茬,日子就不好过。 这时候,诸葛先生出场了,他先是轻咳了两声,待众人都看过来时,说:“各位,今天是群贤毕至啊,都是冲着邓老板人品好,和酒楼生意来了,当然,公务的事也不能耽误喽。” 他这是说到问题关键了。 其实,他综合了各方的心理,找了个话题想叫大家都好下台。 邓弘毅打起了圆场:“马科长平日里公务繁忙,日夜操劳,深得百姓喜爱,邓某听说后,特地安排薄酒素菜慰劳,至于今后怎么支持工作……” 小九子顿时也想到了这一点,马上接过了话茬:“东家,咱就把这里当成巡警大队歇脚的地方,供热水,有吃的,不知道马科长能否同意?” 马文生一听这话,手都举起来了,要击掌叫好,余光力量看到了郑明达,赶紧改口说:“热水可以喝,免费餐饭就免了,本科长可不是个鱼肉乡民的昏官。” 眼看着双方都满意了,什么线索,什么枪,都既往不咎了,诸葛良佐又提醒小九子,说各个大户人家,尤其是大商户,家里都按电话了,这个事是不是考虑。 这事小九子考虑过,因为花费不小,一直没下决心,现在眼看着好朋友越来越多,加上给马文生面子,现场就同意了,说周围有了匪情、警情,可以报警,给司法科通报消息。 这么决定完了,他看了眼诸葛良佐,俩人眼神在空中交汇,他朝着老家伙传递过去一个信息:“老夫子,你是一箭双雕啊,给了马文生面子是其一,其二,谢文亨,还有狗屁谢周全,恐怕以后轻易不敢下手了,至少近期不会。” 马文生等人知趣地告辞,送走他们的时候,小九子看到了鲍惠芸,用怪怪的眼神和她打了招呼,心里感觉不好:“她怎么和郑伯父认识?看样关系还不错。” 有了菱角,他不愿意再接触这个高冷的大小姐。 菱角乖巧、懂事,体贴人,把他的生活照顾的服服帖帖,每每想起和她雪夜里牵手前行,就觉得心里暖暖的。 邓弘毅托着疲惫的身体,正尽心招待邓明达。 他们坐在包房里聊着,小九子和诸葛良佐面带春风地进来了。 聊天的主角自然是郑明达和小九子,他一口一个“礼信贤侄”叫着,看的邓弘毅心里多少有些触动。 他以前把小九子当做二掌柜,或者生意的依靠,没想到小家伙背景这么硬,干过这么大的事。 马上就想到自己还能留得住这个岁数不大的大人物吗。 他们聊兴正酣,邓老板叫着周安张罗上等的酒菜了。 老周也实在,站在门口就抱屈了,说几个厨子都在宿舍里收拾东西呢,东西被砸的稀烂。 这还不是关键的,重要的是那几个厨子叫马文生和老结巴吓得够呛,有两个倒在床上,正发烧呢。 这也难怪,平日里这些厨子整天呆在后厨里,锅碗瓢盆,出门见个巡警都躲着走,今天可都是受到审讯的,没吓尿了裤子就不错了。 对他们来说,造成的心理创伤不小。 小九子听说了,小声叫了周安,说自己一会下厨。 郑明达深明大义地拦住了他,冲他会心一笑,又看了眼鲍惠芸: “礼信,找到你比什么都高兴,本官可不是冲着品尝你手艺来的,吃你的饭菜机会多着呢,咱们聊聊你那些传闻。” 显然,鲍惠芸把中国大街上那些事,还有听到了一些传闻都告诉他了。 单说那尤里科夫,郑明达明面上和中东铁路局,和尤里科夫这些人面子上过得去,他是朝廷任命的交涉官员,就是要在哈尔滨对外各种交涉中维护国家利益。 眼见郑明达和蔼宽厚,还异常敬业,小九子点头默许了,交代找个厨子做几道菜就行,未必就得店里最拿手的。 俩人闲聊下,他从郑明达嘴里知道了很多事情,眼下整个哈尔滨城很多事情在俄国人手里控制着,几个协议签署以后,朝廷意识到了“寸土必争”,开始加大对这里的控制。 他负责的中外交涉局责任重大,无论是争取筑路权还是什么权利,都备受瞩目,举步维艰。 “噢,本人下设木材厂,虽然效益不佳,也参与了筑路相关工作,这路是大事啊,各方都盯着……”邓弘毅说了起来。 在他看来,筑路的事当属头等大事,一条铁路贯穿整个黑龙江,带动经济发展,对军事行动帮助大,关键是铁路建设直接囊括了周边几公里的地带。 “邓老板明鉴,何止是筑路权,俄国人拿到了筑路权,铁路部门附属设施的建设、铁路区域的治安管理、供给部门的管理,都由他们负责,他们现在又盯上了码头……”郑明达接着他的话,很专业地分析起来。 在他看来,这些都是关乎一个地方经济发展,尤其是主权的事,说的很实在,看样是没把这些人当外人。 眼下,一个中东铁路局就成了这个哈尔滨最有权势的部门,各国机构、商团涌入,朝廷影响力越来越小。 邓弘毅听着有些不对劲,揉着脑门抱歉地说:“郑大人,老朽岁数大了,今天事儿太多,你们继续畅谈,我申请回家休息……” 他做出了很有礼貌,又执意离开的架势,好在郑明达性格开朗、豁达,连忙赞许。 小九子送他出了门,回来的时候,就见诸葛良佐已经和郑大人聊上了。 这个混迹于社会底层的老学究,真就是把大量精力用在观察时局上了。 在他看来,只要朝廷多增派人员,实力强大了,在和洋人交往中,坚持原则,据理力争,多动脑筋,保住一方安定,应该没问题。 这老夫子把烟斗放在了一边,说的吐沫星子乱飞,一脸的兴奋。 显然,这些事郑明达早就想过,也接触过,掌握的信息比他还多。 只不过碍于情面,耐心地听他说了会,才插话说:“这位诸葛先生,朝廷自有朝廷的考虑,能有您这种忧国忧民的百姓,是我等之福啊,礼信,你认为呢?” 诸葛良佐说了这半天,小九子都快烦死了,自己就是个厨子,开酒楼的,做生意是最重要的事。 他真就没想到诸葛良佐一遇到政治上的事就跟打了鸡血似得,再者,就算有想法,也不能在郑大人跟前班门弄斧。 他硬着头皮如实地说:“大人,我等好好经商,开好酒楼,上伺候好达官贵人,下招待好平头百姓,别的不多想,就把这些做好……” 小家伙一上来,就摆出了与世无争安心经营的姿态,弄的郑明达怔了怔,轻轻打了嗝。 眼见他是想吃饭了,小九子招呼外面上菜吧。 郑大人刚才已经说了,吃口便饭就行,主要是来看看他这个闯关东来的小亲戚。 四个压桌小菜上来了,精致无比。 这老都一处不亏是多年老店,连这种小菜都与众不同。 紧接着,又有几道菜按照顺序上来了。 有松鼠桂鱼,有三丝敲鱼、干菜焖肉,还有大瓷碗里的清炖狮子头。 一刹那,满屋子香气扑鼻。 周安还算是有心人,这个大个子掌柜随时准备着有贵客到来,店里最拿手的菜多少留了些。 他把一大碗人间奇味海滋汤放在了中间,按说这时候应该介绍这道汤了。 他停了好一会,等大家都不说了,看着他呢,才站直了身体,郑重地介绍起来:“大人,这是小九少掌柜的无意中研究出的靓汤,既有东北菜的香浓,也有南方海味的新鲜,火候掌握的好,一入口,就叫人口齿生香……” 这是有贵客在,要不是这么多人,小九子都想好好夸夸他。 没想到这家伙暗地里偷着练报菜名,一点都不结巴不说,还总结的这么好。 郑明达速来知道郑兴国、郑礼信在烹饪上造诣非凡,同行中无人能比,加之最近操劳公务,目光一下子被吸引过来了。 端起了一个小碗,轻轻喝了一口,不由感叹起来。 鲍惠芸更是不客气,自己盛了一小碗不说,连小莺都给了一份。 喝完了小半碗,她意犹未尽的样子,看着小九子就失声轻笑了起来:“小厨子,今儿这顿你请客,下次我来你还得请客,现在才明白了,本小姐给你免费做了很长时间的广告……” 上次她受了小九子之托,到处散播老都一处这种人间奇味海滋汤的消息。 说这种汤很奇怪,味道不错,就是掌勺的小厨子脾气大,一般人不伺候。 她接触的很多都是大户人家夫人、小姐,这么一散布消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很多人真就去了。 实际情况是,很多人真就冲着这种汤,还有性格乖戾的小厨子去了,结果呢,回来后反馈超级好。 这才反过味来。 开始吃正菜了,小九子瞅着这几道菜就感觉不太对劲,菜味正、口感好,火候掌握精准。 绝对不像店里几个伙计做的。 尤其是清炖狮子头,选取的是猪身上最好的腱子肉,这种肉一头大猪身上也挑不出几斤,入口有种微微的弹性…… 要不是小火炖上三两个小时,绝对不会有这种口感,他慢慢品着,暗中观察,发现郑明达和鲍惠芸吃的正香,赞不绝口。 第五十章 今儿怪事不少 忙乎了大半天了,耗费精力,小九子这会也有点累了,懒得细看这几道菜。 想了想,就感觉不太对劲了。 按说手下的厨子手艺什么样,他最清楚,日常上水平没的说。 要说在鲍惠芸这种刁口味的大小姐眼里,吃起来也就家常菜的味道。 为何吃的津津有味呢。 他不由地认真观察起来,就说那道清炖狮子头吧,看着似乎像个型男,肌肉结实,亮晶晶的,老远的就能闻到淡淡的香气。 他把徐岩叫进来,徐子迟疑了下,怕他生气,过了会,才小声说了:“九子,马掌柜回来了,不过,他说就过来看看,告别下就走……” 见小九子沉思不语,他脸色泛红地向郑明达结实说:“毕竟是个老掌柜的,以前人品不好,从货款里抽条,小九子……” 他把小九子惩治马大的事简单说了下。 刚说完,郑明达就“噢”了一声,再也没多说。 在他看来,商店酒店粮店公司,凡是产业大的地方都容易有各式各样的蛀虫,靠山吃山嘛,很多人习以为常。 “郑大人,他这里怪事多着呢,一般小偷盗贼不敢来,听说有绿林好汉偷着给钱……”鲍惠芸把坊间传闻说了出来。 她很关注餐饮界的奇闻异事,尤其和小神厨有关的,听到了什么说法,就想方设法打听。 知道他最近得罪了谢文亨,正替他担心呢,一直暗中打听这里的消息,连来找他都没来。 好不容易见了官大人,自然就说出来了。 郑明达轻轻呷了一口酒,放下筷子,陷入了沉思:“早先在京城,我鼓励他来东北闯荡,不光看好他的厨艺,脑子激灵,人仗义方面,很少有人能比得上的,小子……” 他沉默不语,小九子当着这个官员的面,丝毫不紧张,一点都没胆怯,沉稳地问起了详细情况,还把马大叫了进来。 眼见马大灰溜溜的惨状,小九子毫不动容,客气地问:“马掌柜,怎么回来了?这地方你待过,来了告诉一声,叫厨子做俩菜……” 这话说的实在,毫无嘲讽责问的意思,马大双手一抱拳,脸色一紧,讷讷地说:“少掌柜,您大人有大量,老马知错了,谁家也比不上咱老都一处,酒店养了我,我还手艺来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想起小九子来,就觉得发怵,小小的少年身上有股子说不出的威严。 在亨通大车店的日子里,他哪里还有掌柜的身份,谢周全把他支过去之后,再也没管过,混的整天吃剩菜剩饭都没热乎的,不知道遭受了多少回伙计的挤兑。 私下里,他找人给谢周全捎过几回信,叫谢掌柜的给他安排当厨子,说自己有一手好厨艺呢。 谢周全早就把这家伙忘了,不耐烦地骂了一通,叫人给他送过去一句话:落时凤凰不如鸡,愿意待就待,不愿意待赶紧走人。 这还不算,从那时开始,他连待在厨房里的资格都没有了。 唯恐他从亨通偷走了烹饪技术。 盘算来盘算去,他决定离开亨通,再去别的地方寻找机会。 走着走着,不由地就走到了老都一处跟前,老远的瞧见孙大山正哄着婆娘回家。 他找了个伙计,才知道孙大山已经受雇到了酒楼当杂工。 这段时间思来想去,他越来越感觉对不住都一处,做事太过分了。 趁着仇家孙大山不在,他央求后厨伙计,做了自己最拿手的菜。 “马掌柜,以前的事你已经受到了惩罚,咱家不能再挽留你,这是规矩……” 小九子义正言辞地说着,听得马大尽管有思想准备,一听说不留他时,头又低了低,伸手抹了抹眼睛,省得掉下了眼泪。 就在这时,就听小九子长叹了一声说:“周掌柜,在柜台上给他支两个月工资,省得马掌柜今后没地方落脚,要是传出去老都一处当年有功之臣饿着了,店里没面子。” 谁也没想到,他善心大发,竟然给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准备起了盘缠。 马大没控制住情绪,眼泪一下子就落下来了,结结巴巴地,还想央求留下来,周安眼见小九子脸色慢慢变得严肃起来,赶紧过来劝着说:“老马,留下来不可能,孙大山在这呢,你回老家好好反思,有机会了,少掌柜会考虑的。” 马大叫过来徐岩,要了纸墨,把最拿手的松鼠桂鱼、三丝敲鱼、干菜焖肉和清炖狮子头配方一一记下,送到小九子跟前:“少掌柜,我花了六七年功夫研究的,您知道的,但凡一道菜用料方面都知道,火候、工艺、小料,一般人就算研究几年,也未必能叫人过目不忘,永远记着,我把这个留下了。” 老马出了门,站在门口久久不肯离去,冲着老都一处的大牌子深鞠一躬才走。 “小厨子,你就是个伺候人吃饭的,当着大人的面,你……” 小九子在外面送马大,鲍惠芸眼见气氛有些尴尬,小莺气不过,就替小姐发话了。 “丫头,别介,我倒要看看礼信能干出什么事来,你们别小看了厨子,他做事和别人不一样,什么地方不一样,我也没太看明白。”郑明达口气和善地说。 鲍惠芸有些急,但还是耐心地看着这家伙的举动。 她是第一回近距离和小厨子接触,眼见他做事有板有眼的,处理起事情来,给人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 这种感觉,就算是大冬天里,也能叫人觉得温暖。 小九子正朝包房里走呢,就听徐岩小声催了起来:“九子,那对冤家又回来,大山也忒窝囊了。” 听他这么一说,小九子朝着身后看去,就见程秋媚走在前面,依旧一脸泼妇相,孙大山跟在后面,垂头丧气的模样。 不用说,这又是来闹事了。 徐岩埋怨好心当成驴肝肺,还叫这女人赖上了。 小九子也烦,今天来贵宾了,还是至交,怎么麻烦这么多。 心里气不过,他转身看向了程秋媚,沉声问:“考虑好了?掌柜的,把孙大山劳金开了,不许他们……” 就见程秋媚到了跟前,讪讪地赔礼说:“少掌柜,我想,想,也在这里干活,从今之后远离红尘,一心向佛……” 这娘们在桃花巷那种地方待久了,身上难免有股子风尘、跋扈气息。 再加上这会是心里痛改前非了,表情上还是以前的模样,叫人误以为这是又来讹人了。 程秋媚眼见小九子没说话,就心急地说:“一会我叫大山和我求佛像去,日夜供奉,坚守妇道……” 小九子愣了愣,马上灿然一笑,赞赏地说:“孙家大嫂,你能这么想,那就对了,只要你一心向佛,安心过日子,老都一处就留下你俩。” 眼见他两口子露出了久违的微笑,小九子板着脸呢,转过头去时,会心地一笑,赞了句:“坏墙扶起来就是好墙,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婚。” 进了包房,他依旧没有少年的青涩,老练地讲起了孙大山两口的事。 当时从关帝庙回来,正赶上程秋媚闹事,要说把她暴打一顿送了官府,别人能做出来,他小九子有点于心不忍。 争吵了几次之后,他大胆猜想这个女人的真实想法,想来想去就想到了她就是图个安稳,有口饭吃。 可出身风尘场所的女人,婚后多年那方面一直不检点,他就担心这个。 就算她这会说的再好,遇到男人勾引,容易犯了老毛病。 那样的话,孙大山还得戴绿帽子。 好在她破了相,这方面倒不用考虑太多了。 小九子给她出主意说可以信佛,别的寺庙太远,关帝庙近,那就信关二爷吧。 程秋媚大字不识几个,听了他的话,回家寻思了好半天,终于下定决心,要供奉关公像,终生信奉,吃斋念佛。 有了信仰,这女人就能安分不少。 给她安排个杂工的活,工钱不多,足够两个人过日子的。 他把事说完,听得郑明达频频点头赞许,鲍惠芸咯咯笑着,指着小九子嗔道:“臭小子,你心眼真多,再聪明的人都得叫你骗了,卖了都不知道去哪数钱。” 他不停地忙乎着,郑明达始终包容地看着,时而微笑,时而自顾自地品着上等的好菜。 眼见这几道菜下的挺快,徐岩好心提醒小九子说:“九子,老马做了不少,这几道菜啊,以后可能一时半会吃不到了。” 小九子愣了愣,有点犹豫,马上打定了主意: “徐子,江边不是有人早就定了吗,送去啊,咱拿了人家定金呢,还是常年的。” 说完,他起身就走,去准备装菜的食盒。 徐岩跟在后面,无心地说:“九子,郑大人重要,还是鞋匠叔重要?你怎么犯糊涂了。” 看样小九子是藏着什么心眼,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耍起了滑头,正在门口观察的诸葛良佐进来了,他送上一壶好茶,貌似无意地说:“郑大人,您这同族贤侄小九子,在这地方故事多着呢,是个重情义的人呐。” 第五十一章 狂言当一品大员 整座哈尔滨城,因为外国势力的介入,表面看欣欣向荣,散发着朝气和洋气。 到底有多少麻烦事,郑明达这个六品官员感触最深,朝廷派他来就是维护国家权益,省得叫外国人那些阴险计划得逞了。 很多事,在当时看来都是罩着一层神秘面纱,冠以某个合理的理由,稍不留心就容易吃了大亏,有苦说不出。 很多官员就是这样被迷惑了双眼,丝毫没认识到各种“协议”、“条约”的危害性。 他算是少数有良知的小官,混在这里浑身生肉味的洋人中间后,经常发现自己力不从心,压力巨大。 听说小九子人小鬼大,做成了不少大事,自然好奇。 “诸葛先生,能说说吗?”他恭敬地问,冲着诸葛良佐拱了拱手,给足了面子。 诸葛良佐看了眼外面,委婉地说:“整个东北地域辽阔,物产丰富,有的肥沃良田里,几十里地都见不到村子,山川秀美,江湖纵横,矿产丰富,要是看不住,守不好,岂不是可惜了,需要人啊,就像本人这个良佐,就是辅佐栋梁之才的。” 老夫子玄乎地说着,不由地说到了自己身上。 尽管对关外这些情况,郑明达熟记于心,可一个山野村夫说的动情,他难免陷入了沉思中。 老夫子顺手从旁边拿过几个白瓷酒盅,放在跟前了,摆弄着说: “指望马文生那种人?马科长趋利避害,唯利是图,根本就不在乎谁是主子,谁是上司, 信不信,要是对面的谢文亨给他好处,他吃饱了喝足了,剔着牙,满嘴说人家好话。” 他这是就事论事分析问题呢,谈兴大发,尽管说的不太贴切,也算有些道理,起码说和别人比有些眼光,郑明达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又说到了付英儒,有所忌惮地看了看郑明达和鲍惠芸,他俩似乎不太在乎什么逆天大罪什么的,就含蓄地说:“这个老王爷,整天说大清中兴,国运恒通,遍地都是洋鬼子,有钱的是他们,赚钱的也是他们,光说没用啊,弄一群皇室贵胄,和洋人比武不行,比文也没有悬念……” 没人搭茬,他显然注意自己说跑题了,赶紧把话题拽了回来,指着外面,神秘地说:“别看小九子就一个厨子,要是感觉他就会厨艺,那就错了,一通百通呢,道理都是一样的,就这么个人,在加上我良佐这种辅佐之才,四两拨千斤,没准能看成不少大事呢。” 小九子走到门口了,想提醒他别口无遮拦了,没想到老夫子竟然说了句冒天下大不违的话:“小九子啊,做梦说梦话,说漏嘴了,说自己以后能当一品大员。” 郑明达低着头呢,嗓子眼里咕咚了下,显然是觉得这个话题太敏感了,从来没听有人这么说。 人要入仕途,有个品级,除了科举考试,再就是武举,就算这些年宽松了不少,那也得为朝廷做出贡献,上面赏赐啊。 再或者做出了突出贡献,有一方大员推荐。 这个小草民,竟然狂言要当一品大员,要是细论起来真就是大罪了。 那可比没伺候好大太监罪行严重多了。 郑明达喝了口茶,小九子过来想给续水呢,他沉着脸站了起来,就朝门外走,到了门口,淡淡地说:“礼信呢,别太冒失了,按书信上说,令堂等人就要过来了,咱们到时候说……” 室内外温差大,他缩着脖子,就上了马车。 在小九子看来,很有可能是诸葛良佐说了不该说的话,弄的官差大人生气了。 他真想回去好好埋怨埋怨老夫子,等他回去的时候,眼见这老家伙丝毫没着急,正满脸得意地笑着呢。 诸葛良佐指了指二楼,坏笑着说:“九子,鲍小姐没走……” 鲍惠芸走没走,小九子不关心,上来就悄声埋怨他怎么能说这些话,关键是自己好像没说梦话说要当一品大员啊。 这种事要是传出去,马文生马上就得带人来拿了他,扔到大牢里去,就算不死,也得扒层皮。 “嘘,本人虽然没有祖上有经天纬地的大智慧,能扭转世间大局面,力挽狂澜于大厦未倾,也懂得卧龙储力,适时出山,世人往往崇拜祖上,岂不知他老人家除了藏身卧龙岗,观察时局,运筹帷幄, 也没少给自己造势,认识了当时的各大名士,屡出惊世观点,否则能有人三顾茅庐嘛,而三顾茅庐未必不是他刻意安排的,就像你弄出来的神汤,不照样按照食客心理来吗,要是每个人管够品用,恐怕就没有这么好的效果了,更谈不上横空出世,一鸣惊人……”老夫子打了鸡血似得白话起来了。 今天他毕竟接触了实力派的郑明达,在他看来郑明达一身正气,又不乏精明务实,要是搭上他的关系,就不愁英雄没有用武之地了。 小九子急的抓住他胳膊,假装生气地责问:“老兄,你留鲍惠芸干什么?” 老夫子脸色一变,瞬间有些严肃起来了,顺着他的想法说,应该和鲍惠芸好好相处, 她家里和郑明达关系好,要是郑大人误解了,她可以帮助解释啊。 小九子正着急呢,叫他一说,多少有些释然了。 以前,他总感觉自己办法、点子多,现在看来,老夫子在谋略上更胜一筹,什么事比他研究的深。 只不过,有时候想想,他比自己更不择手段,不太光明磊落。 这些都不管了。 按说鲍惠芸这种女生如厕,很快就能回来。 他俩坐在包房里等着,好在下午了,客人不多,活生生等的喝了一壶茶了,还没见她下来。 看着斜阳照在大厅里,小九子有些着急了,不时地看着楼上,欲言又止的样子。 老夫子手指头轻轻地敲在桌子上,给烟袋锅里加了烟丝,看着香烟飘起,不紧不慢地说:“九子,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就像我等郑大人,也是卧薪尝胆,潜心修行,等了好几个月。” 老头显然有些太投入了,还沉浸其中,摇头晃脑的,小九子气的点着他脑门,叫他别瞎说。 “多条朋友多条路,培养友情也得时间呢,就像咱俩几个月没见面了,见了我,你不照样,屈尊邀请来了吗。”诸葛良佐含糊地说着,眼睛不时地朝楼上看,感觉鲍惠芸快下来了,心里暗道:“她和郑明达熟络,说话不见外,说明能联系上官场达官贵人,人家生意可比你这大的多……” 鲍惠芸下来的时候,眼见这一大一小的两个人等着,轻轻推开了小莺,强打起了精神,依然掩饰不住脸上的痛处。 刚才她吃了不少东西,以前好好的,这次竟然胃疼的厉害,去了茅房,私下里难受了好一会,调整了下心情才出来。 她神情疲惫地刚坐下,诸葛良佐慈眉善目地看着她,脸色沉静,似乎观察出了什么问题。 他给她号了脉,沉思了好一会,轻声问:“鲍小姐小时候,身体是否有几年虚弱多病?” “莫瞎说,就几个月,都治好了,好几个大夫说食补就行。”小莺在旁边生气地说。 她激灵着呢,一听说小姐以前身体不好,有所忌惮地看了眼小九子,唯恐他对小姐印象不好。 平日里,她和小姐在一起,经常谈起郑小九,一会鲍惠芸说小九子坏话,一会又说的是个怪才。 等鲍惠芸说这家伙就一个小厨子时,往往小莺又提起了他的优点。 “脉象上也是这个意思,好过一阵子,后来吃东西不注意,冷热不分,一开始没事,时间长了,再心急点,就容易造成脾胃不和,消化上……”诸葛良佐眯着眼睛,体验着她的脉象,余光在观察着这一主一仆的神情。 凭着他察言观色的本事,就算是医术不太好,也能猜个差不多了。 “别瞎说,小姐去年一夏天都没去新城区的冰窖,都不知道酸梅汤什么滋味了。”小莺又多嘴了。 诸葛良佐没搭茬,继续分析说:“没大毛病,脾胃上的事不大,好好调理就行了。” 这都不用他说,小九子都听出来了,这鲍惠芸是出了名的小美食家,吃遍了哈尔滨各家酒楼酒馆,肯定没少吃西餐的那些冰点洋玩意。 夏天还爱喝冰窖里的酸梅汤,长此以往,就有了胃病。 “老夫子,我听过你背汤头歌,医术不错,能给他开药吗?鲍小姐是第一批给我生意捧场的,今天又陪着郑大人来咱俩,你看……”小九子低声说着,满嘴的着急。 这一刻,鲍惠芸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就觉得他做事叫人觉得贴心,心里暖意。 只是有的人不懂风情,压根没发现她眼神里有种朦胧的东西。 小莺愣头愣脑地说:“小厨子,想巴结我家小姐吧,你说自己想当一品大员的事,要是传出去了,就是死罪,想求小姐给你保密?” 第五十二章 躲进来的伤者 小九仔细想了起来,真就没想起说过这话。 再想想,还是没想起来。 要是当时真说过梦话,诸葛那个老家伙,事后也得说这事。 就在他沉思不语的时候,小莺说的越来越严重,说这可是大罪,和杀人放火差不多。 老夫子看着小九子,心里不由地美滋滋的:“小子,平时心眼多,沉稳着呢,这方面还是经历的少,郑大人要是想拿了你,哪管有没有证据,按个莫须有的罪名,你就完蛋了。” 鲍惠芸眼见他愣头愣脑的样子,差点失声笑起来,马上收住了笑容,板着脸说:“小九子,你这个人挺好的,对朋友够意思,重情重义的,连孙大山两口子都照顾好了,只是可惜了……” 她说监狱里阴冷潮湿,到处都是老鼠,吃的用的比乞丐都不如,整天还得挨打。 关键是那地方不光没有好吃的,炊具什么的肯定没有,那样一来,小厨子就彻底完蛋了,想上灶根本就不可能。 他们哪里知道,小九子正绞尽脑汁的盘算着事呢。 事有好几件,其中一个就是担心鲍惠芸的胃病。 他一下子想起了全猪宴还有剩下的猪肚,就去后厨取了,又找来了老山楂等一堆配药,亲手放在砂锅里熬上,叫徐岩看着。 他回来时,满脸微笑地说:“鲍小姐,厨子治病,喜欢先用食疗,我找了个百年的老山神,放上了,赵四通收的,市面上很少能见到了。” 他说了山神后,鲍惠芸和小莺一下子没想出是什么东西来,诸葛良佐一下就想起来了,嘿嘿笑着说:“这么好的东西,真就很少见到了,这要是放在普通人家,都够娶两房媳妇的了。” 他说的老山神是出自张广才岭的一种灵芝,无论是健胃还是美颜,效果奇好。 叫老山神应该是百年以上的,这要是几百年的,就成了国宝级的玩意了,岁数大的人吃了它,据说牙齿脱落再长出新的,白头发都慢慢地变黑了。 鲍惠芸猜出来这种药品价值不菲,关键是就算有钱,也很难找到了,不由地脸色微红,不好意思起来。 小莺不明就里地责怪起了小九子:“小厨子,你什么意思啊,东西再好,也别打我们小姐的主意,她,她……” “死丫头,闭嘴,小九子没朝那方面想……”鲍惠芸生气地瞪了她一眼,省得这个心直口快的丫头,再闹出了什么笑话。 她和诸葛先生看出来了,小九子做这种事的时候,低调,内敛,想好了就去做,连老山神都说的轻描淡写的,根本就没什么企图。 那边熬着药膳,他把手轻轻搭在她手腕上,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静静地看着她的脸,轻声问诸葛先生:“老夫子,鲍小姐脾胃不和,肝火旺盛,我药膳里是不是再加点薄荷和雏菊,这样的话,再配上您的中药,服上四五个疗程,就应该好了。” 感受着他手指的温度,鲍惠芸心里想着他温暖、体贴的举动,手腕那里有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眼见着她突然胃疼起来,小九子心急如焚,这不光是俩人彼此印象好的缘故,就算是别人在这里病了,他也会帮着想办法。 更何况,她是和郑伯父一起来的,朋友的朋友,就是自己的朋友,得照顾好了。 鲍惠芸小手被他握着,一开始感受着说不出的美好,马上又觉得有些难堪。 她从来没接触过男生,没这么近距离待过,更没一直被人家握着手。 当然,老夫子那种业余郎中除外。 诸葛良佐给她号脉,也是顺手拿了洁净的布,搭在了她手腕上,很快就好了。 小九子以前了解点医学,平时跟着诸葛良佐学了些,这会号的很认真,似乎忘了眼前是个漂亮的少女,很多脉象猜不准,一直没有放开手的意思。 她心里的深处有个声音慢慢响起,提醒她男女授受不清,要是再这么下去,就麻烦了。 好在徐岩把药膳端上来了。 他先把熬好的药膳,放在外面晾了晾,上来就能用了。 小九子给她盛了一小碗,贴心地吹了吹,嘴唇靠在碗边试了试,劝着说:“有点苦涩的味,还好,放了冰糖,喝吧……” 这少女的心事就是怪,她脱口而出地说:“你就不能喂啊,本小姐以前生了病,就是父母……” 小九子见她有些动情,那种男女之间特有的感觉袭面而来,他赶紧轻轻放下了小碗,朝后退了退,半开玩笑地说:“诊费没给,药膳钱怎么也得给个成本吧。” 本来就想喝一点点的,叫他说的,鲍惠芸大口大口地喝着,反驳说:“小九子,我免费给你做了很多宣传,这个要是好喝,你的经常给我做,免费。” “鲍小姐,你常来,常给他捧场,自然就免费,你俩面相合得来。”老夫子表情古怪地说。 他们闲聊着,开着玩笑,气氛融洽,眼看着新一波客人又上来了,谁都没有离开的意思。 忽然,鲍惠芸感觉什么地方不对劲,肚子里叽里咕噜的动静不小。 这是一种释放胀气的感觉,叫人觉得舒服,气顺了不少,就是有些别扭。 她顾不上眼前人多了,脸上闪过一丝娇羞,急匆匆地直奔二楼而去,看样是要解决内急的事。 她是想避开人,揉揉肚子,省得当着这么多人有什么不雅的举动,闹出了笑话。 小九子看了眼砂锅,马上就担心自己不太成熟的手艺,别加错了什么佐料,起身就跟在了后面。 实际上,她进了里面,见没人,揉了揉肚子,排了气,感觉舒服多了,洗了脸,就要出去,只是从门帘下面看到了小九子在远处等着呢,连上就浮上了淡淡的浅红,感觉不好意思了。 她掀了掀帘子,学着男人声音喊了声:“少掌柜的,楼下有人找。” 趁着,小九子转头去看,她身影利索地跑了出去,眼见左边有个房间虚掩着门,也没细看推门就进去了。 下午的时候,小九子还在陪着郑明达说话的时候,徐岩悄声告诉他,他一个朋友来了,想在宿舍里睡一觉。 小九子好交好为,朋友不少,不管新朋友,还是老朋友,都是有求必应,顺嘴就答应了。 靠窗户那,柜上一摞红布放着,柜子那边的床上,正躺着一个青年。 一股子药味扑面而来,青年趴在床上,手指死死地扣在床沿上,脸色痛苦,微闭双眼,看样是睡着了。 他上身穿着单薄的衣衫,上面有不规则的淡红血迹,还缠着什么东西。 眼见她进去了,小九子快步过来了,赶上徐岩跟在后面呢,他叫着徐子跟着,立马就进去了。 站在鲍惠芸身后看了眼那人,心里暗叫不好:“老徐,天义……” 徐天义没少帮助他,连洋人枪手都帮他干倒了,没想到竟然受伤了,看着还挺重。 “激灵点,把小姐弄出去。”他厉声说。 眼见发生了这种情况,应该是和人动手了,他不想叫鲍惠芸看到了。 他和她擦身而过,回头抱怨徐岩说:“我这个没出息的徒弟,咱不说在酒楼上班的时候,不叫他来找我学戏法吗?” “嗯,洋人管这个叫变魔术啊,大个子迷上了……”徐岩顺着他的话说着,顺手扯起了一件大褂子,上去就给徐天义盖上了,低头拍着他脑门,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在他耳边小声说:“快走。” 他俩费劲地走到跟前时,小九子小声教训说:“老徐,白天忙乎的时候,尽量别找我,你上个月学费都没交,记着点。” 徐岩都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把徐天义扶着、推着就出去了。 小九子正担心呢,这家伙又回来了,气喘吁吁地问:“九子,你和鲍小姐还变魔术吗?我找道具去。” 一个少女近距离看到了身上有伤有血的人,近在咫尺,鲍惠芸脸都吓白了,两个小手扣在一起,一副可怜的模样。 这时候她需要安静,激动的心情需要缓解。 小九子瞪着徐岩,叫他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暗示他照顾好徐天义,别叫别人看到了。 然后,他天真地笑着问:“小姐,就是变戏法,你呢,估计以前看的都是简单的,就是变个花了什么的,我研究大变活人呢,来,给你亮一手。” 他刚暗示徐岩,叫他去照顾徐天义,只不过这家伙愣头愣脑的,不明就里不说,还一个劲摆手叫他出来呢。 他站在了窗口那,吸引过来了鲍惠芸的注意力,顺手拿起一个破碗,比划了几下子,倏地一变,变成了一块银元。 只是眨眼间,银元没了。 他目光盯着鲍惠芸的衣兜,示意她看。 当她摸到里面是硬邦邦的银元时,发出了天真惊讶的声音,只是再摸时,已经没了。 亮晶晶的银元到了小九子手里,他手一抖,银元又进了她兜里。 这回,她有点入戏了,流露出了天真狡猾的表情,猛的出手,摁住了衣兜,坏坏地逼问: “小厨子,我看过很多变戏法的,来啊,再给我变出几块银元来,我身上有,你敢动吗?” 第五十三章 未娶未嫁 小九子聪明好学,什么都沾点,就像这种变戏法,要是不这么着急,变个十个八个的没问题。 谁叫徐岩在门口猴急地等着呢。 情急之下,他拿起了一块红布,有些急切还有些强硬地给鲍惠芸盖在了头上,说:“小姐,你等着,我给你变出一堆金元宝来。” 趁着这个光景,他迈着猫步,走到徐岩跟前,挤鼻弄眼地悄声告诉他,把徐天义弄仓库里,千万别叫外人看到了。 等他回来的时候,鲍惠芸一个劲地催呢。 罩在红布下,她慢慢睁开了眼睛,隐约看着外面的少年忙乎着,脸上泛起了桃花般的微笑,心花怒放,心里说:“小厨子,厨子,本小姐佩服你的激灵,本事大,连盖头这种事都敢干,只是我……” 此刻,她想起了新婚燕尔洞房花烛夜的浪漫场景,虽然没有思想准备,还是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美好,怦然心动,脸颊绯红…… 她浮想联翩,小九子急的都快不行了。 她身上有银元,还有钞票,可不能动。 他顺手在柜子里摸着,随手摸到了几张纸,感觉挺厚实的,就举起来了,不假思索地说:“行了,行了,找到了。” “厨子,不,郑郎,郑,你得打开啊,这种事……”蓦的,她低着头,害羞滴看着他,吞吞吐吐地说。 她感觉这就是进了洞房里,正在进行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如意郎君郑礼信挑开红盖头,然后成为他的女人。 叫她这么一提醒,小九子恍然大悟地看着,言不由衷地说这是变戏法呢,手不由地伸过去,就要把红盖头揭开。 他的手被鲍惠芸轻轻地抓住了。 感觉就跟触电似得,他也不动了,一副无辜的模样,急的脸上都冒汗了。 就听鲍惠芸声音揉揉地说:“姓郑的,本小姐虽然喜欢西洋文化,接触国外思想,思想深处还是传统思想,难道你就不知道盖头得挑开吗,你动手给掀开了,我,我以后怎么……” 小九子懊恼不已,就是想掩护徐天义转移的,究竟什么事还不知道呢,怎么就变成洞房花烛了。 可场景就是那个场景,红盖头都给人家盖上了,别说鲍惠芸是出了名的大小姐了,就是个普通女孩,这事也麻烦。 在这个封建礼教压倒一切的时代,他感觉遇到了从来没有过的压力。 她声音有些严肃地追问:“小子,难不成你要羞辱死本小姐,那样你对得住……” 她想说对得住她的钟情吗。 当然这种钟情是一见钟情,可又怕小九子理解错了,就没说下去。 眼看着她把这事想严重了,急的小九子脸色难看,他正犯愁呢,一眼看到了手里的纸。 这不是自己平日整理的臻味居秘方吗。 他带着商量的口气说:“这个留给你,做,做……就是证明我会对你好行吗!” “放肆,小厨子,你碰了我的手,碰了那么长时间,老夫子和小莺看到了,要是外人知道了,还能有人登门说媒吗,你,你……”鲍惠芸低声怨恨起来。 她嘴里这么说着,心里开心着呢,这样做,也想看看小九子能急成什么样。 小九子把手伸过去,腼腆地说:“当时着急给你治胃疼,这样,我胃又疼了,气的,你给我号号脉……” 她的小手透过红盖头伸出来了,轻轻地抹在九子的手腕上,顿时又是感觉美好无比。 只不过她马上就轻轻地缩了回来,假装生气地说:“不对,人要是真生气的时候,最先气到心的,你撒谎了。” 小九子就想早点摆脱他呢,赶紧认错说:“我和别人不一样,一生气就胃疼,你摸摸啊,真的,突突的。” 他想伸手叫她摸摸,结果就挨了一小巴掌,鲍惠芸娇笑着说:“坏厨子,男左女右,你伸出的是右手,还是欺负人……” 他急的团团转,绞尽脑汁地想着,一下子想到了什么,赶紧从柜子里翻出了一张照片,伸手递给她看,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鲍小姐,本厨子对你感觉挺好的,您是大家闺秀,我既不敢高攀,还有个原因,本人在京城里,父母大人已经给定下终身大事……” 别看单独待在这里的时间不长,特殊的环境,特殊的场景,俩人又是贴心的交流,鲍惠芸早就芳心大动了,慢慢地把他当成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就等着俩人都成年了,托个媒人,就可以择日成亲了。 当然,她可不知道老都一处东家的独女邓美菱,也是这个想法呢。 这对于小九子来说,当然是感觉菱角好,俩人待的时间长了,两小无猜,浪漫温馨。 关键是这会没功夫想菱角了,专心地对付这个有点刁钻的鲍大小姐呢。 看了眼黑白的照片,不是很清晰,依稀可见是个十几岁的女孩,浓眉大眼,高高的个子,天真可爱。 她不由的伤感起来,目光停留在照片上,眼泪都快下来了。 试想,一个情窦初开的大小姐,刚把芳心托福给对方,对方就委婉地告诉他已经心有所属呢,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复杂心情。 小九子暗中舒了口气,心想总算把她糊弄过去了,哪怕她生气了,估计过几天就好了。 何况自己还热心地帮她看病,给做药膳呢。 人都是有感情呢,这些事怎么能不记得。 似乎,鲍惠芸发现了什么问题,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个精致的荷包,从里面掏出一张比他的大点的照片,递给小九子看。 照片上人不少,前面坐着的中年男女,衣着华美,相貌端庄,应该就是鲍廷鹤鲍老板了。 他俩后面站着三四个十几岁的男女,鲍惠芸站在母亲后面,她旁边站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少年。 他岁数和小九子差不多,皮肤白皙,有点书生卷气。 小九子看了几眼,面露欣喜,不由地脱口说:“小姐,太好了,你也定亲了啊,这人戴眼镜,文质彬彬的,以后仕途上肯定有发展,估计都会说洋文呢,挺好滴。” 他说完了,鲍惠芸好一会没说话,半晌才叹了口气,忧伤地说:“小厨子,你欺负了我,竟然对我一点好感没有,你那个照片都不敢再拿出来了,因为她是你姐或者妹……” 小九子愣住了,照片真不是什么定下终身的女孩。 他挺直了腰杆,似乎忘了还有着急的事,诚恳地说:“小姐,是在下的胞妹,她叫郑敏,漂亮、聪慧……” 他实话实说了,坦诚自己撒谎了,鲍惠芸噗嗤一声笑了:“该死的小厨子,我照片上是……” 她照片上那个男孩,是鲍廷鹤收了他哥哥家的孩子当做继子的,有着比较直接的血缘关系,也不是她什么未来的如意郎君。 她也感觉欺骗了小九子,就追问他:“这下子好了,我们家谁的求亲都没答应,你也是……” 说着,眼睛含情脉脉地看着小九子,如同一把温柔的利剑,悬在他头上,等着他回答呢。 在她看来,小九子要不苦苦求饶,要不就答应了这件事。 如果他真痛快地答应了,她未必就真能开心,那样的话小厨子也就有徒有虚名了。 就在这时,小九子快速退到了门口,假装天真地说:“小姐,我想好了,你的哥哥,可以来我家求婚啊……” 出了门,他补充了句:“你那个哥哥,弱不禁风的,我家郑敏肯定看不上,呵呵。” 他落荒而逃办的下了楼,火急火燎地交代老夫子说:“下点功夫,招待好鲍小姐和这个小丫头,差不多了就叫个车送回去。” 这分明是话里有话,加上他表情着急,诸葛良佐能不明白这话里什么意思吗,赶紧走了出去,准备接了鲍惠芸小姐,找个理由打发她回家。 在他看来,这丫头岁数不大,自己这个中年人,又帮她诊断过,哄一哄,肯定能把她们送走。 鲍惠芸下楼的过程中,把事从前到后理顺了一遍,一下就感觉自己上当了。 她见过很多变戏法的,当时看着徐天义的模样,疼的那个表情,走路时浑身发抖呢。 感觉可疑,她给小莺使了个眼色,小莺手里端着茶碗呢,使出了一个超坏的表情后,顺手把茶水洒在了诸葛良佐鞋上,假装紧张地喊了句:“老夫子,烫着了吗。” 茶水烫着呢,诸葛良佐蹲下收拾,就见一个靓丽的身影从他身边走过。 是鲍惠芸,她还解释说:“小厨子,你得把报纸给我,咱俩说好的……” 诸葛良佐听着后面后着急的脚步声,想起来小九子所托之事,正慢慢地抬头看呢,小莺推着他,指着楼上说:“小姐啊,她上楼了啊,叫你上去,我家老爷说你……” 她忽悠诸葛良佐说鲍廷鹤听说他很有才华,准备雇了当家庭教师,再帮他打理打理生意。 诸葛良佐就等这种好事呢,忙不迭地就上楼找鲍惠芸去了。 此时,鲍惠芸蹑手蹑脚地到了一处库房门口,靠在半掩着的房门朝里一看,顿时大吃一惊…… 第五十四章 冒险求医 尽管有思想准备,她怎么也没想到小九子竟然和这种人在一起。 徐天义坐在一堆破棉絮上,上身湿漉漉的,一眼就能看出来有枪伤。 透过裹着的白布,隐约能看到里面不规则的伤口。 她看的瑟瑟发抖,小九子正搂着徐天义的肩膀,叫他忍住了,死不了的。 徐天义忍着剧痛,拽掉了嘴里咬着的棉花,发狠地说:“兄弟,能治就治,不行我赶紧走,死在街上和你没关系,事后帮我收个尸就行。” 他和徐天义接触的不多,但凭感觉,他不是个坏人,不可能做出坑蒙拐骗之类的坏事。 “老徐,挺着点,我马上想办法。”小九子强硬地安慰着他。 此时,他听着门口有动静,慢慢抬起头来,看清是鲍惠芸,脸色一凝,忙不迭地过来,解释说:“我最好的朋友,他伤着了,你等我会,马上就来。” 鲍惠芸预感徐天义干了什么坏事,不依不饶地威逼说:“要是惊动了官府,连你都连累了。” 他推着鲍惠芸朝外走,着急地说着好话。 小徐子过来了,避开别人的注意,给他递过来一些药粉,悄声说诸葛良佐给的,管用不管用就这些了。 知道是疼痛消炎的药,他关好门,给徐天义涂上,然后洗好布条。 老徐疼的一会昏迷,一会清醒的,他看着就心疼。 等徐天义好点了,他赶紧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认识了几个工友,造火车的,他们总挨洋人欺负,有人从俄国带回来了不受气的书,我们闹了闹。”徐天义咬牙切齿地说着,满脸的愤怒。 他说的是中东铁路局机车段下面的一群工人,受不了洋领导的欺压,一群人闹了起来,先是集中在一起学习,后来去铁路局闹了几回。 一开始要求铁路局方面提高工人工资待遇,起码叫这些出苦力的人能吃上饭。 前期他们派出了代表,局里还算克制,派人来批评教育,再后来双方发生了冲突。 一群警察趁着这些人好不准备,拿着棍子驱赶,后来直接开了枪。 “老徐,你们想吃饭,要工资,应该的,那个别说了,咱得先把伤治好了……”小九子制止他继续说下去,叫他别激动,一起想办法治病。 徐天义被一枪打过了胳膊,伤口离骨头也就一韭菜叶子那么近。 他说看着有人冲他举枪,就本能地缩了缩身子,要不是那样,估计一条胳膊就废了。 除了这些,他健硕的胳膊上还有被利刃砍伤的地方。 如此看来,诸葛良佐弄的那些药,能起点作用,要想彻底消炎,不留下后遗症,还得去找大夫。 这方面他俩都有点常识,枪伤伤口有毒,和普通刀伤不一样,必须好好消炎。 安顿好了徐天义,他回到了包房。 面对着老夫子和鲍惠芸等人,关好了门,他双手抱拳,急切地说:“老夫子,鲍小姐,不知道你们拿我当朋友吗?” 大家都看出来了,他是有要事求大家。 老夫子没吱声,算是默许了。 鲍惠芸陷入了沉思,她多少看出了什么事来了,只是不知道徐天义作奸犯科还是江洋大盗,再或者做了什么坏事,被人追杀了。 总之,在她看来这人不是正常人。 “厨子,小姐今天在你这里待了大半天了,算是给你面子了,好在你们帮助吃了药膳,可你要是勾结坏人,是要吃大官司的,知情不报是有罪的,你不知道吗!”小莺双手掐腰,一副小姐代言人的凶狠派头。 “丫头,该看的你们小姐已经看到了,既然拿九子当朋友,这事咱看看再说吧,现在要是报了官,只怕是你俩也得跟着去衙门……”诸葛良佐深沉地说。 对付小莺这种小聪明的丫头,他办法多得是,张嘴就来,关键是抓住了小丫头底气不足,还怕事的心理。 此时的鲍惠芸余光里的小九子,显然又变了模样,似乎一下子成熟、高大了起来,为了朋友,竟然敢这么冒险。 只不过,她没猜出来他要做什么。 生在豪门望族里,父亲经常讲些生意场上的事,看到的听到的都是尔虞我诈的事,单单喜欢重情重义的人。 小九子又鞠躬行礼了,声音里带着几丝央求带着几分感激:“人命关天,请各位严守秘密,还不能走……” 说完,他叫老夫子照顾好俩女生,自己叫着徐岩去了后厨,俩人赶走了孙大山等人,里面很快就传出了争吵的动静。 过了不一会,他俩出来了。 就见徐岩扶着小九子,小九子耷拉着胳膊,胳膊上朝下滴答着血…… 在外人看来,少掌柜的是和徐岩争吵,徐岩动了刀子,伤着他了。 慢慢看清他是为了徐天义,自残了,把自己伤口弄的和徐天义差不多,要去看大夫了,鲍惠芸心里泛起了一丝恐惧,继而心声感慨:“小厨子,这么重情义,不怕疼吗,不怕官府吗……” 小九子疼的要命,但是脑子清醒,看了眼满眼恐慌的周安他们,低声安排:“雇车去,去圣春堂……” 别的人不能带,他知道人多嘴杂,容易漏了陷。 车夫挥舞着马鞭,马儿朝着中国大街方向跑去。 在车上,能隐约听到铁路局方向传来有人喊叫和打闹的声音,前面路上,偶尔见到了有巡逻兵押着人走过。 徐岩搂着他的胳膊,吓得瑟瑟发抖,九子内疚地问:“徐子,害怕吗?到了地方你别进去,躲起来……” “九子,大头,我,我不怕,要是我受伤了,你也会这样……”徐岩声音有些发抖,目光却更坚定了。 到了中国大街的圣春堂医馆,他俩推门就进去了。 一身绸缎长袍的大夫杜圣春,正翻看医书呢,猛然抬起头来,眼见来人胳膊上有血,赶紧摆摆手,拒绝说:“打烊了,打烊了,今天不接诊……” 这个医馆年头长,口碑好,医术自然没的说,患者络绎不绝。 这里算是一座城市的消息传播地了,杜先生早就听说了铁路局的事了,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弄不好是要吃官司的。 叫人早早地挂上了停诊的牌子,只不过郑礼信他们进门前没看到。 徐岩见他说话强硬,生怕这人报了官,赶紧低下了头,捅着小九子催着回去。 他明白,小九子没参与闹事,自己硬着头皮砍的他,理由充分,去乡下医馆包扎、拿药比这里安全多了。 眼看着要暴露,他就顾不上徐天义了。 小九子心急如焚,知道今晚必须给老徐对症下药,否则这人就完了。 他双手抱拳,疼的要命,但还是坚持住了,字正腔圆地说:“杜老先生,老都一处的……” 老头举手制止了他,先是面沉如水,过了会,继而喃喃地说:“老都一处的,啊……” 他去了趟室内,好一会才出来,也不多说什么,叫他过来检查伤口。 眼见他流血不少,反复看着,徐岩在旁边不失时机地说俩人闹着玩,急眼了,失手砍了少掌柜的。 “医者仁心,这刀口不轻啊,今儿破例了,给你包扎好,药……”老头一边包扎着,一边说着。 “大夫,药我多带点,双倍酬金,再多点也行。”小九子打断了他的话,直言多开药,得够服用几天的。 杜圣春嗓子眼里咕咚了几声,没回答他的话,只是拿到药时,小九子一只手掂了掂,感觉量不少。 那边徐岩想朝老头要药方,杜老先生轻轻撕碎了,看了眼门口,打起了哈哈:“医者仁心,没大事,按时服用,伤不着筋骨……” 这是下逐客令了,小九子懂事起站了起来,转身要走,又停住了,轻声说道:“感谢杜老先生,医者仁心,厨者仁心,我叫郑礼信,有事您吩咐……” 回到马车上,徐岩吐了吐舌头,抬头看着中国大街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街景,后怕地说: “吓死我了,他要是喊人,咱跑都跑不了,好在大夫岁数大了,没看出来……” “笨,他早就看出来了,反正人家都发现了,我算是直说了……”小九子目视前方,若有所思地说。 此时的医馆里,杜圣春大夫挑开窗帘,看着马车远处,感叹地说:“郑小九,老都一处少掌柜的,知恩图报,他和老鞋匠刘福厚的事,都传遍街头巷尾了……” 何止这些,就连小九子捉弄奸商谢文亨的事,他都听不少人说过,替多少平民百姓解了气。 否则,他不会冒险给他治疗刀伤。 行医久了,这方面经验没的说,几眼就看出来了,这种刀伤很轻,是刻意砍的。 赶上今天很多工人闹事,官府正抓人呢,很容易就猜到他俩的真实意图了,家里藏着闹事的人呢。 回到了酒楼,小九子先去了库房,按照杜大夫开的药,给徐天义上好,搭好了地铺,叫他好好养着。 等他上楼换了衣服,再下来时,就见老夫子站在寒风凛冽的门口,门开了一扇…… 他疾步而来,就听诸葛良佐感叹地说:“你这个朋友不愿意连累你,走了!” 冷风吹在脸上,小九子伤口隐隐作痛,却似乎感觉不到,心思都在徐天义身上呢,讷讷地说:“老徐,保重!” 第五十五章 少女芸儿 这时候,他在心里梳理起了中东铁路局闹罢工的事。 那座大楼高大威武,由六栋大楼构成,紧紧地挨在一起,外墙是厚重的巨石打造的。 他刚来的时候,就听说过,以前义和团闹事的时候,好几回差点烧了这个大楼。 后来,铁路局才用巨石打造了外围,省得叫人再烧了。 这回徐天义那些人为什么闹事,他没心情去打听,就是觉得老徐是个好人,总在关键时候帮自己。 身上伤口不深,却也疼的难受,他回到宿舍准备躺会,就听楼下传来了叫大头的声音。 不用说,是邓美菱来了。 今天鲍惠芸赖在这里不走了,徐岩可是吃着东家里的饭长大的,和菱角他们三个长期待在一起,眼见有人看上小九子了,早就找人悄悄报信去了。 一开始的时候,邓弘毅责怪女儿多心了,他说鲍惠芸聪明伶俐,知书达理,就是个洋气的女孩,都没成年呢,不会发生什么事。 他哪里知道,在菱角看来,小九子是半个邓家的人,别人欺负他不行,喜欢他也不行。 邓老东家丝毫没注意,这俩孩子几个月功夫长得很快,个头都快赶上他高了。 小九子从小就是商场上打拼过来的,少年老成,说话办事就跟大人似得,早就懂些男女之事了。 到了傍晚了,菱角气得哭了会鼻子,换了件漂亮的衣服,就赶来了。 路上,她催着马车快点走,气咻咻地骂着说谁也别想把大头抢走了,他还得给家里做饭呢。 内心里,她渴望大头一直牵着他的手,一起走过春夏秋冬,走到地老天荒。 小九子站在了楼梯那,寻思俩丫头别吵起来了,老远就看见了,她俩刚见面,竟然彬彬有礼地打招呼了,这才放心了。 见过面之后,还是在门口包房里,临着窗户,俩人开始了明争暗斗。 从远处看去,鲍惠芸个头高挑,比九子还高点,发型时尚,应该是在中国大街着名美发店做过的。 化着淡妆,一副贵族小姐范。 菱角衣着在衣着上落了下乘,皮肤白嫩,有点胎儿肥,素面朝天,平添了几份可爱。 不用照镜子,她也发现人家是尖下巴了,脸颊肉少,显得气质好,心里难免责怪起了小九子:“该死的大头,都怨你,怨你,你叫我多吃点,多吃点,你看看人家。” “鲍小姐,天色晚了,本店很快要打烊了,家父说今儿招待马科长,伙计们没少忙乎,您如果还要吃东西,可以考虑去对面的亨通啊,您说呢?”菱角像模像样地说,言外之意,我们这里不太欢迎你,去对面吧。 这话要是别人说,鲍惠芸早就要翻脸了,可当着小九子和诸葛良佐他们的面,必须冷静大度,还得矜持。 她暗想:“偏不,我和小厨子早就不是普通朋友关系了,他帮我做了药膳,胃不疼了,他还有小辫子在我手里呢……” 想到这里,她余光里看到了小九子,然后微微一笑,冲着菱角赞成地说:“邓家妹妹,谢谢你的提醒,今儿在老都一处吃了一天了,叫你这么一提醒,真就觉得有点吃腻了,小莺,咱们一会再去亨通吃点东西,你说行吗?” 小莺脾气大,伶牙俐齿的,趁着菱角不注意,冲着她快速地扮了个鬼脸,仰着下巴说:“好啊,好啊,小姐,咱们还可以把小厨子带着,工钱两倍,不行的话,就再多给点,您是大哈尔滨出了名美食公主,谁家都知道的,去谁家都可以带着喜欢的厨子的……” 这个激灵的丫头,想起了当地对鲍惠芸酷爱美食起的绰号,连同行业内不成文的规则也说了出来。 能带着厨子去酒楼吃饭的人,自然都是有身份的食客,一般酒楼得罪不起这种人,谁家酒楼能有厨子被选上,反倒是一种荣耀。 这个规矩菱角自然知道,她眼见小九子穿着宽大的衣服,知道他受伤了,撇着嘴直接给拒绝了:“不行,不行,大头是我家少掌柜的,最多给你派个别的厨子去。” “小莺,这几个月家里给我的零花钱都没动呢,这样,咱们把老都一处包下来,照例给钱,要是父亲感觉好,那就买下来算了。”鲍惠芸姣美的脸上保持着优雅的笑容,说的话却如同石破惊天一般。 鲍廷鹤家里到底多有钱这些人谁都不太清楚,只是知道人家的财富,在哈尔滨是一流的,工厂、店铺就有几十家,据说在俄国海参崴还有几个大型商场,雇的洋伙计就有几百个。 她要是真动了买老都一处的念头,就算买不成,对这个酒楼来说,造成的压力也不少。 小九子眼见她们暗中怄气,冲着老夫子一个劲的使眼色。 好在这地方靠近门口,食客们离得远,还不太影响生意,可要这么僵持下去,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本以为诸葛良佐会帮忙,没想到老头靠在墙那,昏昏欲睡的样子,叫他这么一叫,老头恍惚间睁开了眼,语无伦次地问:“要打烊了吗。” 这才晚上七点多钟,这时候的哈尔滨很多地方夜生活才开始,酒楼至少得熬到十点多钟呢。 要是赶上“铁桌”客人,喝到后半夜都正常。 小九子眼见没帮手了,旁边徐岩眼见两个大小姐斗上了,紧张的要命,低着头,唯恐菱角迁怒了他。 他轻轻地一巴掌打在了徐岩肩膀上,气呼呼地招呼说:“翻台,上菜,本掌柜的伤口疼,朋友出事了,心情不好,弄点吃的。” 差一点,他就要招呼要喝酒了,因为早就养成了习惯,开酒楼不沾酒,省得脑子不清醒,否则就凭这心情,早就喝上了。 后厨都知道少掌柜的今天事多,什么事都赶一起了,心情不好,早就留好了上等的食材,一听招呼,马上起火开灶,响起了一阵厨房特有的欢快动静。 很快,八道菜上来了,荤素搭配,赏心悦目。 诸葛良佐有点饿了,酒瘾上来了,耐着性子没笑出来,眼看着两个丫头支气呢,无意地说了句:“菜肴不错,没酒啊?” “我喝米酒。”鲍惠芸脱口而出地说着,还加了句:“美菱小姐,你岁数小,不能喝吧。” 这话要是放在以前,菱角就一个乖乖女,肯定红着脸说不喝的,真就没想到她一改乖乖女的模样,一字一句地说:“上最好的米酒吧,这顿饭我请客。” 一大坛子米酒上来了,一打开就闻到了浓浓的酒香味。 这顿饭吃的很有意思,两姑娘是主角,诸葛良佐作陪,时不时的他就打听打听点两家商业上的机密。 这老头对付俩丫头好不费功夫,连鲍惠芸都一点防备心理都没有,有问必答,连一些经营方法都告诉他了。 “鲍小姐……”小九子举着茶碗,以茶代酒,就要敬鲍惠芸。 “叫芸儿,你知道芸儿什么意思吗?”她脸色微红,目光灼灼地问小九子。 诸葛良佐对这个名字,或者说其中的一个子觉得耳熟,正费劲地想呢,小九子微笑着说:“小生不才,却也崇尚历史上的英雄,大明朝值得憧憬的英雄很多,女人方面唯独崇拜《浮生六记》里的芸娘,聪慧、执着,不嫌贫爱富,陪伴相公度劫难,贫寒中坚守妇道……”他娓娓道来,话里话外也没少夸奖鲍惠芸。 正说着呢,他就觉得脚面上生疼,再看菱角的脸色,这丫头早就气的够呛了。 受到小九子的赞美,鲍惠芸高兴地点了点头,端起了酒碗。 小九子赶紧低头和菱角小声解释说:“她是客人,叫她多喝点,喝多了好好早点走人。” 菱角听了他的话,信以为真,以东道主特有的热情,也敬起了酒。 眼看着两个小美女推杯换盏了,有敌意,有友情,诸葛良佐优雅地喝着酒,吃着菜,惬意无比。 小九子躲在了柜台那,靠在墙上,如释重负般的样子,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总算能放松会了。 诸葛良佐出来如厕,一直伺候局的徐岩跟在后面,一把把他拉住了,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老夫子,鲍小姐心眼太多了,菱角多可爱啊,您,您……” 他这是责怪老头怎么不偏向着邓美菱点,邓美菱平日里没少照顾他们三个老少“长工”,吃的用的都赶上东家了,一点都不给脸子看。 尽管很大程度上,他俩是借了小九子的光,可美菱人品好,心地善良。 “半斤八两,你啊,目光短浅……”老头舒服地打着酒嗝,莫名地说了起来。 徐岩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呆样,想了会,根本就想不明白了,在他看来,鲍惠芸心眼多,菱角姑娘善良、实在,小九子应该和菱角在一起。 “鲍小姐固然见识多,胆子大,有文化,你就没发现了菱角这会也和平日里不一样了吗,为了九子,为了比过她……以前肯定不是这样的,走着瞧吧,以后这丫头能干大事。” 诸葛老先生用指甲剔着牙,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第五十七章 黄鼠狼子给鸡拜年 第五十九章? 这会,不少人围在了老都一处门口,一张张面孔复杂、陌生,各怀心事,气氛压抑。 郑小九身边的人穿的都是工装,和对面两伙人相比,显得势单力薄,看起来颇有点像放在菜板上等候刀切的食材。 徐岩眼见劝不了他,悄声问起了诸葛良佐: “老夫子,您不是什么事都有办法吗,九子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这就是以卵击石。” 诸葛良佐说:“该走的路就得走,这些事也是他自找的,等等看吧,这事得子夜时分吧,哈哈……” 这老头不光不想办法,还哈欠连天的。 眼前,老结巴自信地说完,双手环抱,全然不可一世的样子,倒也不急着动手。 小九子脑子里想过了一个个办法,想来想去,全都否定了。 至少有一点能确定,就算能借用鲍惠芸家势力,也未必是这些人的对手。 眼看着谢文亨这个老东西被逼到份上了,豁出去了,能请的人都请出来了。 他叫过来周安和徐岩,冷声交代说:“雇车,咱去找马科长去,白天,他答应的,把这里当成落脚点,还没落脚呢,自己人就要闹出幺蛾子……” 眼见他这么做安排了,几个巡逻兵还想拦着不放,就见老结巴粲然一笑,胸有成竹的样子,叫人放他走,对众人说: “这个少掌柜的不是贪生怕死的人,要贪生怕死,那还好了呢,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说着,他重重地看了看高大的老都一处。 鲍惠芸、菱角她们的安全,小九子倒不担心,这事正主是他,在他看来,谢文亨就是铁了心要整他。 要上车了,他想起了刘福厚,交代徐岩带着点吃的喝的,去江边看看自家刘叔去,省得摊上了牢狱之灾没机会尽孝了。 眼见他都不忙着上车,谢周全费劲地想着,不解地问东家:“这小子不怕死不怕坐牢啊。” “这小子啊,真就和别人不一样,想一把捏死他,不容易,越是这样,就越不能再叫他继续猖狂了。”谢文亨表情有些惊诧,话语却一点都不客气。 小九子临上车对谢文亨抱了抱拳:“谢老板,您老今晚给我上的这堂课,不管我学的怎样,会记着你的。” 车子在路上狂奔而去。 快到中国大街时,他叫徐岩下了车,直接去刘福厚家里。 徐岩瞅着身后两辆黄包车,着急地说:“九子,他们的人一直跟着呢,还不是一伙的,鞋匠叔那里……” 他们这时候出来办事,谢文亨和老结巴怎么能轻易放过,都派了人跟着。 老结巴叫他整治的够呛,这小子要是真跑了,找不到了,就得窝火死。 事情到了现在,小九子也没什么把握,越是这样,就越惦记他在这座城市最亲的人,刘福厚一家。 他掏出了几串钱,塞到徐岩衣兜里,叫他送给刘福厚,然后去马文生寓所门前汇合。 一个多小时后,他站在了马文生家的四合院门口。 叫了好一会门,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才推开了一个门封。 马夫人长相不俗,口气挺冷,直言马科长今儿喝了酒,早早地睡了,这会睡的正香呢。 老马手下的老结巴一下子出动了三十多人,大晚上明目张胆地行动,他不可能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小九子报了自家名号,把和马科长的关系简单一说,顺嘴也提起了郑明达的关系,旁边的周安奉上一个大大的红包,烦请她想办法和马科长通融一声。 她长长的睫毛闪了闪,看都没看红包,只是轻轻掂了掂,随口说了声:“不少,你们倒是真想求老马办事。” 她进了院子,脚步声轻盈,丝毫看不出着急的模样。 冷风吹在脸上,周安一脸丧气地站在那里,袖着手,轻声叹着气。 小九子瞅了他几眼,暗想要想把老都一处从危机中拽出来,叫它重新崛起、红火,哪有那么容易。 别说还有亨通呢,就算没有亨通,也得冒出其他的麻烦来,有困难就想办法,不行再说。 实在忍不住了,他板着脸问起了周安:“老周,你名片上还得印上咱有电梯呢,你说一点苦都吃不了, 就等着老天爷赏你个电梯?想有吃有喝能坐上电梯,就得他奶奶的干。” 周安听着是这个理,一下子感觉浑身有了说不出的力量,朝着地上吐了口吐沫,正要说什么豪言壮语呢,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下子又软下来,搓搓手,抱怨地说:“九子啊,这天怎这么冷呢,冻脸……” 大街上,一台黄包车缓缓而来,车夫眼见到地方了,速度越来越慢,然后稳稳地停了下来。 从刘福厚那出来,徐岩还担心找不到马文生家呢,没想到上了车,车夫问清是要去马科长家,直奔这里就来了。 马文生算是当地有名的人,名声不太好,车夫们都知道他住什么地方。 徐岩带回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刘福厚两口子见到了徐岩,虽然小九子没去,老两口同样高兴,正准备吃好酒好菜,就听着外面传来了马蹄子声。 好在徐岩现在胆子也大了,出去问三四个巡逻兵。 其中带头的大个子鹰钩鼻他认识,是老结巴手下的人,白天就见过。 鹰钩鼻子显然也认识他,直说遵照上面的意思,执行任务,重点就是这地窨子周围,叫他少管闲事。 看模样,他们倒也没有闯进去搜查的意思,这一点徐岩明白,地窨子里也没什么值得搜查的。 两个老人没值钱的东西,就算有也是小九子给的日常零花钱,估计早被刘福厚藏在比老鼠窝还隐蔽的地方了。 小九子“噢”了一声,剑眉微皱,感觉事情越来越麻烦,很有可能老结巴连他这个关系都盯上了。 好在都没动手,他想了想,就大声问周安: “老周,你说马科长这会真睡着了吗?你看看,科长家这院子气派不?大门啊,得是上好的红木做的,四寸多厚呢!” 周安哪有心情和他说话,搓着手,似乎在等着末日到来。 小九子瞪了眼徐岩,徐岩似乎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跟着大声聊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就听大门里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马灯照耀下,马夫人和上次一样,把大门推开狭小的缝隙,面无表情地说:“叫了两回,没叫起来,老马睡实诚了,他白天好像说过,不能得罪铁路局的……” 周安见她不像个十恶不赦的坏人,朝前一步,执着地追问:“夫人,就不能请马科长,俺们几个……” 他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想继续哀求马文生起来给想想办法。 小九子横了他一眼,冲着马夫人一抱拳,面带谢意地说:“好,请转告马科长,情领了,我们回了。” 回去的车上,周安一个劲埋怨小九子没继续求马文生,小九子实在受不了他的墨迹,不耐烦地回了他一句: “老周,马文生根本就没睡觉,信不信,老结巴要是叫人给灭了,他半个钟头就得冲过来……” 从那个女人嘴里就听出来了,今晚的事有尤里科夫参与,这个老毛子背后是铁路局,马文生就是想帮一把,也不会轻易冒险。 眼看着马文生见死不救,无情地观察事态怎么发展,他打定了主意,还得回去面对那两伙人。 他们在回来时,一老一小的两个掌柜的耷拉着脑袋,如丧考妣的模样,他背着手,强打精神地走进了人群。 老结巴和谢文亨目光在空中碰撞了下,老结巴一脸官差模样:“少掌柜,我们得进去人搜查搜查……” 此时,要是旁人,早就泄气认输了,小九子心智强大,依旧是胸有成竹的样子,不仅没气急败坏,而是冷静地问:“队长先生,马科长……” 说到关键地方,他停了下,继续说:“凡事你得留点后手,你说呢?” 这是话里有话,老结巴眨巴着眼,认真地想了想。 小九子没担心谎言被揭露了,马文生的婆娘也确实传回了马科长的意思,这时候说出来,老结巴也得寻思寻思。 谢文亨和谢周全小声嘀咕着,看样是想直接冲进去搜查,没想到老结巴轻轻地举起了右手,笃定地说:“例行搜查是巡逻队的事,别人不能参与,来啊,去几个人……” 谢周全快步过来,拿着尤里科夫当招牌,就想说事,老结巴暗想:“要是十拿九稳,马文生就亲自动手了,要是有了闪失,我,他娘的,才是替死鬼。” 他带着四个大头兵冲进了大堂,在其他地方简单看了看,毕竟对店里情况都熟悉了,有人去了宿舍,他带着一个家伙直奔仓库而去。 谢周全他们没进来,小九子他们一直在远处看着呢,就连柜台后面昏昏欲睡的诸葛良佐也揉着眼睛站起来了。 眼看着他们推开库房门了,徐岩朝着小九子跟前靠了靠,闭上了眼睛,担心地说:“完了,血不少呢……” 听着后面一点动静没有了,老结巴回头,神色诡异地看了他们几眼,冲着大头兵恶狠狠地说:“进去看看。” 大头兵猛地推开门,眼前也就安静了几秒钟,忽然有什么东西低声叫了起来,接着就是一片混乱。 这家伙恍惚看到了什么东西扑棱扑棱地乱飞,上蹿下跳的,一下子朝着自己跟前扑过来了。 老结巴借着灯光看去,几只鸡在里面闹腾起来,很多坛坛罐罐的东西被打碎了,遍地都是粮食…… “这,这,这他娘的怎么现场勘探?”他抱怨地说。 仓库里东西又多又乱,一片狼藉,显然是现场遭到了严重破坏。 没人回答他,只有小九子眸子里闪过了一丝化险为夷的神色,就听有人慢悠悠地说:“刚刚啊,有伙计在后厨啊,看到了一只黄鼠狼子,这黄鼠狼子给鸡拜年,肯定是没安好心啊。” 第五十六章 大兵压境 两个亭亭玉立的少女,都是出身商贾世家的千金,美貌动人,哪个看着都叫人心动。 徐岩打心里深处觉得邓美菱好,没想到叫诸葛良佐给否定了。 他气得走到了东面窗户呢。 这才七点多钟,路上行人不少,热闹非凡。 他赌气地甩着手,疑惑的目光朝着外面看出:街景壮美,可怎么多了几台车。 预感着发生了什么事,当他定睛再看时,紧张地眼皮都不敢眨了。 几台马车、战马,还有汽车停在路面,车上盖着厚厚的清雪,车里车外站着全副武装的巡逻兵。 等诸葛良佐等人过来观察时,小九子看了几眼,冷静地分析说:“官府的人,咱们叫人围上了,徐子,收拾仓库去。” 交代着收拾仓库,他还叫周安把和伙计们交代好,都少说话。 另外,那边鲍惠芸和菱角也知道了消息。 这俩为了小九子斗气行,一听说全是荷枪实弹的官兵,吓得够呛,全都聚在了大厅里。 徐岩死死地盯着外面,忽然眼皮一个劲地眨了起来,说话也结巴了:“九子,他们过来了。” 没错,那个巡逻队长老结巴带着人气势汹汹地过来了,如同一群讨厌的狼狗,叫人心里徒生压抑和厌烦。 “老,老夫子啊,您祖上和俺,俺,是老乡哩,您老,老……”周安袖着手,袖子里的手轻轻哆嗦着,他问起了诸葛良佐。 诸葛先生继续眯着眼睛,暗想:“这事有点麻烦,也不是一点办法没有,关键时刻,得看看小九子的,要连这点坎都过不去,这孩子就一个没有大出息的废物,还是那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哩。” 想是这么想,他还是眯着眼睛,不由地打了个哈欠,假装恐惧地说:“周掌柜,别的都行,我就怕当官的。” 周安气的横了他一眼说:“俺,俺,看你和,和,那个什么大人,吹的,挺好啊。” 诸葛良佐直言,阎王好见小鬼难搪,像这种街头巡逻兵,就一群穿着官服的流氓,唯利是图,心狠手辣,根本就不讲什么法度。 店里人来人往,显然发现外面的人了,老结巴等人不由地加快了步伐。 可还有比他速度更快的,一台车风驰电掣而来,碾压着厚厚的积雪,在门口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了,先是下来了几个中外保镖,然后一身貂皮大衣的谢文亨,慢悠悠地下来了。 他站在门口,派头十足,老结巴等人对他有所忌惮,停住了步伐,站在了不远处。 徐岩站在小九子跟前,声音发颤地说:“九子,后面还没发现人,出去躲躲吧。” “我要躲起来,宿舍里,仓库里,都容易出了问题,别的不行,搜查这些事,他们鼻子比狼狗都灵。”小九子面无表情地回答。 鲍惠芸虽然不完全清楚他和老结巴,还有谢文亨之间的事,眼看着两伙人如狼似虎地来了,预感到要有什么大事发生,也大胆地建议说:“礼信掌柜的,我和他们说说,家父毕竟……” 从这一刻起,她竟然称呼小九子礼信,叫的小九子有些适应,却欣然接受了。 惊动官府的事多了去了,她经常近距离的看,从来没想过惊动自家那个超级传统的老爹。 鲍廷鹤整天拉着脸,要是没事,都看不到他说话,更别说笑了。 这老家伙,三年就能用坏一个质地良好的算盘,大部分时间旁边放着一摞厚厚的账本,噼里啪啦的打算盘,精打细算,虽然没学过预算,他叫人盖院子,据说后来就浪费了半块砖。 如今,这半块砖还压在他太师椅下面呢,说千万不能浪费了。 要是现在叫他出来说情,说情就得搭人情,鲍老爷子轻易不能干的。 小九子没想到那么多,心想这点事要是请人家来,自己脸面朝哪里放。 “三寸气在……”他慢吞吞地说。 “绝不罢手称臣!”徐岩顺嘴就接上来了。 只是声音很小,明显的底气不足。 眼见着鲍惠芸跟着着急了,菱角这时候还和她斗气呢,不光靠在了九子跟前,还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手,有些强硬地说:“大头,叫父亲来吧。” 这俩女孩都要把自己老爷子搬出来了,一个善于心机,另一个厚道守成,再说了,那样的话,就算成了,他小九子今后还能在这里混了吧,很可能就背着铺盖卷消失了。 这些想法都是一瞬间发生的,小九子紧皱的眉宇满满舒展开来,低声叫道:“打开大门,喜迎贵客!” 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掠过了众人的脑门。 周安打开了大门,小九子先走到了门后,后面慢慢跟上来几个人。 他面色沉稳,丝毫不见一丝慌张,冷冷地问:“谢文亨谢老板,今儿宴请什么人?要怎么点菜,本店虽小,菜品齐全,天色虽晚,热情周到,请……” 他来了这么一出,弄的谢文亨张了张嘴,竟然一下子语塞了,好一会才呢呢地说:“小子,你什么意思?没看到……” 他密谋了很久,犹豫了很长时间,分析来分析去,觉得是时候出手了,出手就得抓了小九子,绝对不能错失了良机。 本来是运筹帷幄的,没想到这家伙竟然毫不动容,胆子这么大。 他是想说尤里科夫,都被请到他亨通坐镇了,就等着带人过来动手了,难道你什么都看不出来吗。 没等他说完,小九子大嗓门地说:“谢老板,老都一处就开饭店的,就是招待客人的,您带这么多人来就是吃饭啊,巴结洋人去领事馆,杀人放火找有钱的主去,送葬去傅家甸坟圈子,话粗理不粗,难道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他在前面款款而谈,就像个成熟的演讲家,毫不畏惧,有理有据。 徐岩头低的更厉害了,双腿不由地发抖,要不是套在厚厚的棉裤里面,早就出洋相了。 菱角觉得他胆子越来越大,眼看着什么都不顾了,又转到老夫子跟前,也不管有用没用了,开始有病乱投医:“老夫子,快想办法啊,大头作死!” “作死怎么了?不作死哪有起死回生!他已经从气势上胜了一筹了。”诸葛良佐目不转睛地看着跟前这个不见硝烟的生死战场,脱口而出地评价着,继而又叹了口气说:“菱角小姐,你说的有道理,他是作死,至少有三伙人盯上了这里,关键是店里真有事……” 他比别人观察的仔细,今天是三军压境,亨通门口出现了两台汽车,门口站的全是洋保镖,不用说是谢文亨带来的人。 这边谢文亨亲自出马,就算谢大老板再不行,已经叫小九子捉弄两三次了,能就这么忍了嘛。 再就是老结巴,这时候出现了,要是一点把握都没有,他也不会这么不知趣。 关键是九子那个惹事的朋友走了,从眼前情况来看,很有可能已经落在官府手里了,人家这是带着如山铁证来的。 “吃饭?小子,我亨通的饭菜档次比你那高多了,光是俄国运来的海鲜就堆积如山,几十斤的龙虾,秤盘大的蟹子……我是想劝劝你,知趣点,早点认输。”谢文亨终于理清了思路,露出了凶险的面孔。 眼见他聊了好一会了,还没有谈妥,就直接上来了。 他一副压根没见过小九子的冰冷面孔,上来就撒野了:“本队长奉命行事,有人举报你店里来了国际党……” 小九子似乎早有准备,纳闷地重新看了看他,万分不解地问:“国际党?队长大人,他们说哪个国家的话,我没见过,没听过,要不您给来几句……” 他平静地说着,正准备朝下说呢,就听两边都有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老结巴是铁了心要搜查,抓了小九子,拍着洋枪,摆出了一副冲进去的架势。 “队长,今儿白天,具体说是中午到下午,几个巡逻队的人在这里吃饭,您要是认识他们,就给他们捎个话,要是那时候有的什么党,他们和什么党的人在一个酒楼吃饭,还没发现人家,这些人是眼睛有问题啊,还是和那个什么党沆瀣一气,暗中勾结?”小九子抓住了问题关键,直击老结巴的软肋。 尽管这样,他还是给老结巴留了几分面子,没直说。 随后,他又提到了马文生和郑大人说的,要把这里当成巡逻队落脚点的事。 “没错,没,没错,落脚的地方,更的弄干净利索了,兄,兄,兄弟们……”老结巴狡猾地说。 他早就准备好的措辞, 没想到叫小九子见招拆招,全给破解了。 眼看着他要动粗,诸葛良佐过来了,他到了老结巴跟前,小声央求地说:“队长大人啊,马科长知道这事吗?咱是不是得叫他知道知道啊,山不转水转呢,今儿没准咱还得打交道。” 他和老结巴距离很近,连商量带提醒的,老结巴想了想,本来告诉他不用了,还是说了声:“那是你们的事,自己看着办吧。” 第五十八章 深夜传秘方 说话的是诸葛良佐。 他站在柜台后面,冷冷地看着这边,目光中似乎透着一股子杀气。 老结巴发现此时的他有些高深莫测,脸上似乎藏着什么秘密。 就在这时,谢文亨带着人也进来了,气势汹汹的,一副打上门来的架势。 两伙人加在一起,全都是满脸恶意,这些人进门根本就不客气,难免碰到了椅子桌子什么的,大堂里发出了一阵杂乱的声音。 瞅准了机会,诸葛良佐指着谢周全就责怪上了:“大晚上的,你们要干什么? 这里是老都一处,白天的时候郑明达大人,老王爷付英儒在这里吃饭,还有个马科长,这是什么地方?都寻思寻思,就你们今晚就想灭了老都一处,灭了郑礼信少掌柜……” 他声音沙哑,不紧不慢,待老结巴看过来时,迎着他目光就看过去了。 这道目光冷厉而带着说不出的威严,似乎是在提醒老结巴今天白天斗了好几次了,你就没感觉出来自己根本就不是对手! 谢周全想看他,目光停留在小九子脸上时,顿时感觉后背发冷。 在这一刹那,他感觉自己似乎进入了敌军阵营里,表面风平浪静,却危机四伏。 明明感觉到了杀气袭来,但不知道对方从什么地方出手。 谢文亨没有这么强烈的感觉,还等着老结巴一会动手呢,他一副马上就有好戏看的模样,吧嗒着嘴:“刚给我哥们尤里科夫点了你家的几道小菜,就是要叫他知道你家的菜品多难吃。” 就在小九子他们去找马文生的时候,他跋扈地点了几个菜,送回了酒楼,叫尤里科夫吃着喝着,还告诉他一会干翻了郑小九,没准以后老都一处就是自己的了。 眼见他一脸贪婪相,压根没察觉出来危险,老结巴有点迟疑了:他们怀疑的现场已经严重破坏,小九子不像别人,硬给他头上按个罪名,怕是没那么简单。 他支支吾吾地骑虎难下,谢文亨破马张飞地威胁上了:“斜眼,有请尤里科夫先生,别忘了,把他的兄弟都叫来。” 这事熬了很长时间了,眼看着双方僵持着,他终于露出了底牌:把尤里科夫弄来,叫他直接动手! 徐岩听说过小九子和尤里科夫的事,观察出来他脸色有些不对劲,猜出来可能对这个老对头有所忌惮,急的擦着脑门上的汗,朝着诸葛先生投去了求助的眼神。 目光所及之处,就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劲:诸葛良佐竟然微微闭上了眼睛。 他越来越高深莫测,这倒丝毫不影响谢文亨的计划,谢周全带着几个恶狗般的伙计出了门,外面立即响起了一阵嘈杂的声音。 不一会功夫,谢周全等人回来了,老远就传来了他激动的声音:“掌柜的,掌柜的……” 感觉洋人援兵到了,老结巴打起了精神,手舞足蹈地叫嚣着:“兄弟们,准备好,一会把所有人带回去,现场的东西全部当做涉案财物,统统……” 这货赶上演说家了,一说起感兴趣的事,都不结巴了。 只不过马上就停住了:谢周全呼哧带喘地到了门口,剧烈地咳嗽了两声,缓了口气,口气全都变了,满嘴的无奈。 “东家啊,您那个洋哥们,他,他……”他有些说不下去了。 旁边有个激灵的伙计小声说,此时尤里科夫队长喝的酩酊大醉,失手打了不识抬举叫他的谢周全,这会正热的脱衣服凉快呢。 谢周全捂着被揣了一脚的胸口,疼的就要抱怨,谢文亨气的脸皮发紫,脱口就是痛骂:“混蛋,他躺着是思考问题,也有可能是调集兵马,怎么能喝多了,走!” 其实,他比谁都明白,自己这个嗜酒如命的老兄,肯定是喝的醉醺醺的,脑子根本就不清醒了。 他一直狐假虎威地仰仗人家,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了真相。 他走在前面,老结巴跟在后面,才走出去不远,俩人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就碰在了一起密谋起来。 不一会,刚才那个激灵的小伙计过来捎信了:明早等尤里科夫队长休息好了,再来和老都一处算账。 他们明知道那个可能存在的现场已经没有任何证据了,却咽不下这口气,一定要把小九子斗倒。 夜空浩瀚,满眼繁星,知道连恩人刘厚福都被老结巴的人盯上了,小九子感觉到了从来没有过的压力。 他大方地打发走了鲍惠芸和菱角两个小姐,站在门口,面对明亮的灯光,感慨万千: “各位,本人年少,没什么天大的包袱,就想在本国地盘上潜心研究厨艺,从五谷杂粮中提取、烹制人间美味,发扬厨艺,叫好东西不流失,叫千千万万的人吃到美食美味,真就没想到这么难……” 眼见他心情复杂,周安等人沉默不语,周掌柜的忙着上门板,孙大山把桌子并在了一起,忙乎着泡上了茶,站在旁边恭恭敬敬地伺候着局。 谁也没想到这一天经历了这么多事,简直就是刀尖上舔血,危机接连不断,厄运说不准就回就来了。 诸葛良佐招手叫着周安:“掌柜的,别闲着,看看还有什么吃的,都上来,上等的包谷烧,来点……” 他这种贪吃贪喝的毛病,要是放在平时,小九子早就好言相劝了,今儿特殊,就没搭理他。 徐岩观察出九子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不由地看了眼东南方向,那边的亨通也是灯火通明,不用打听,也知道谢文亨也是带着人喝酒吃肉,拉拢老结巴,等着明天动手呢。 老夫子眼见桌子上摆上了几道时令拼盘,拿起青花瓷的酒壶摇了摇,埋怨着天冷酒热的慢,自顾自地斟上一盅,若无旁人地喝了一口,吧嗒着嘴,夹起了菜,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宣扬观点:“徐子啊,人啊,整天忙乎,甚至拼死拼活的,你说了什么?” “为了个屁。”徐岩不耐烦地说。 “噗,粗俗,为了有吃有喝,能活着!”诸葛良佐责怪了他一句,说了与众不同的观点。 这话不雅,众人都品了品,感觉真就是这么回事。 郑小九赞成的目光看了看他:“老夫子,这话有理,另外,要不是你给大鼻子洋人那做了文章,今晚老都一处真就怕在劫难逃了,唉。” 很显然,他看出来了,给尤里科夫送去的菜肴中,诸葛先生肯定是用了什么办法。 “此等正常事,犯不上下毒下药,这个老夫自有分寸,保证他一时半会清醒不了……”诸葛良佐玄玄乎乎的说着,说的很隐晦。 刚才心情还好了些,这会小九子愁容浮上了脸颊,心事沉重起来了。 他叫徐岩拿出了马大留下的拿手菜配方,又取了纸笔,放在桌子上,说:“积攒了这么长时间的怨恨,他们终于准备破釜沉舟了,明天不知道什么样,咱们相识就是缘分,谁要是想学老都一处的厨艺……” 到了这时候,他最惦记的就是厨艺不能浪费了。 见他说的悲壮,加上这行的哪有不喜欢独门技术的,一招鲜吃遍天呢。 明亮的灯光下,他开始讲起了焦炒肉片等菜肴的制作,说的很详实。 连同马大留下的清炖狮子头做法都进行了点评。 这道菜的选材和焦炒肉片很像,就算是几百斤的大肥猪,真正能选上的也就几十斤。 要赶上猪质量不好,肥肉多,恐怕也就能用上个十斤八斤的。 他说的这些做法,很多人都知道个差不多,看得周安吞吞吐吐地问:“少东家,俺,不知道能问吗……” 周掌柜的说出了很多人的真实想法,比方说这些工序、选材、火候,甚至用什么柴火哪个地方生产的煤炭都有说道,省得火大火小了。 可怎么就做不出小九子那个口味。 九子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脑门,诚恳地说:“老周,各位,烹制菜肴首先要有虔诚的心,做菜如同求佛,什么心态,什么想法,虔诚到什么程度,和菜味都有关……” 众多厨子以前听过类似的说法,哪有人相信,现在叫他说的还是有些疑虑。 小九子轻咳了一声,从脸上看是要说重要的事了,只不过声音还是这么大:“别忘了,咱们的肉和别人不一样!还有,以后咱们要自己做酱油醋……” 这些老少厨子,都知道买的酱油醋往往质量不好,“水”,可谁都知道厨子的时间很宝贵,不能浪费在这上面。 老夫子说话了:“没错,孔夫子说过,买的酒不能喝,有利润就有私心……” 连他都这么说了,周安联想着抓猪那地方的特殊景色,眉头慢慢舒缓开了:“有,有道理,但……” 他提出来,这么多说道,那炒起菜来太麻烦了。 “所以,要做好厨子,就不能嫌弃麻烦,方方面面都要追求最好,合在一起,就是……”小九子启发起了他们。 徐岩记得很快,想起了尤里科夫呢,就问老夫子:“老哥,我要是你,就给那个洋鬼子弄点臭肉送去,改改味,他也吃不出来。” 第五十九章 官厨身份 “去去,把后厨碗筷刷利索的,咱家是厨家,不是阴谋家,老夫子,你也是下不为例。”小九子认真地指责其了徐岩。 他强调很多次了,厨子就是厨子,以次充好的是绝对不能做。 捎带脚,也责怪了诸葛良佐。 徐岩小心陪笑着,说有杂工刷碗,自己以后注意。 “九子,照你这么说,有了秘方就都能做出一流的菜肴了?”他追问道。 郑小九点了点头,马上又摇了摇头,在他看来能成为秘方的是聪明人长期琢磨出来的,各种佐料汇集在一起,什么火候,怎样的搭配,烹出什么奇滋妙味,基本是固定的。 要说改良的话,需要不断尝试,还得看运气。 众人个个信服,他指着桌子上的菜谱,坦诚地说:“委托老夫子誊抄几份,见者有份,这样你们今儿后都能有口饭吃,毕竟这老都一处……” 说到伤感处,他神情暗淡了起来。 别人看着那沓子颇有吸引力的菜谱,无不心动万分,谁都明白,很多老菜馆就是靠着几道神秘的菜,支撑下来的。 一旦拥有了这个,好好经营,不仅一家人衣食无忧,甚至今后几代人都能受益。 孙大山伸了伸手,想去拿一份,一下子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辩解说:“刚看着有苍蝇了,没打呢,就没了。” “九子真豁出去了啊?这么弄不泄露天机了吗?没谁把压箱底的东西拿出来啊。”徐岩拽着诸葛良佐的袖子,压低声音问。 老夫子一直观察着今天的事,心一直悬着,脑海中总有个声音在提醒他:要是小九子连这些事都扛不住,那就很难闯荡下去。 “未必吧。”他果断地回答。 这天晚上,这些平均三十多岁的男人,基本一夜没睡,谈兴十足,从餐饮聊到了当前哈尔滨的形势,小九子自然讨厌街头上的各国洋人, 坦言就算重来,也会保护被外国人欺负的朋友。 虽然没直说,谁都知道他说的是徐天义。 眼看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周围的鸡叫了三遍了,老夫子依旧是似睡非睡的模样,有时候发出了轻轻的鼾声,有时候又随口插话了。 其他人均是忧心忡忡,如同知晓大限就要到了一般。 谢文亨等人出了名的阴险狡诈,睚眦必报,昨晚既然摊牌了,等天明了很可能会卷土重来,带着尤里科夫和那些打手…… 到了七点多钟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不请自来。 是谢周全。 这家伙沉着脸,不喜不笑,进了大堂,冲着周安说:“周掌柜,你家那个炖几小时的清炖狮子头还有吗?要是有,再加点冰糖……这个,给钱。” 一群人全看傻了。 徐岩明知道躲不过去,硬着头皮问他什么意思。 “啊,尤里科夫队长一醒了就要吃这个,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问了几次,都发脾气了。”谢周全讪笑着说。 怕这些人理解错了,又补充说,尤里科夫说了,吃饭和算账是两码事,先吃完饭,再算账。 老夫子听得都马上睁开眼了,诧异地说:“这个洋人真是这种想法啊,一码是一码。” 看来,这事是真的。 小九子哭笑不得地说:“先交钱,然后给他送去。” 事到如今,他也是豁出去了,你不是做事另类吗,那就这么来吧。 结果,斜眼掌柜的又爆料了:尤里科夫说昨晚别的菜也好吃,能上的再来点,一会过来吃。 小九子招呼一声厨子,给他弄狮子头,再来几道小咸菜。 其中一个是凉拌卜留克咸菜,放酸辣酱和白糖。 八点多钟的时候,老都一处又热闹起来了。 门口围了好几层的看客,尤里科夫、谢文亨、老结巴坐在大堂中间一张桌子上,摆着几道小菜,开始吃了起来。 别看尤里科夫昨晚喝多了,今早早就饿了,先是吃了狮子头,随手夹起卜留克咸菜尝了尝。 就这么一尝,吧嗒了几下嘴,众目睽睽下蓦的举起了大拇指,操着流利的俄语赞叹不已:“哈喽少,哈喽少……” 小九子他们在柜台旁冷眼相关,气的徐岩扭头咬牙切齿地骂:“你大爷的,欺负人之前还得大吃一顿,夸夸我们。” “这是洋鬼子思维,看着挺有派头,下手的时候该怎么着还怎么着。”老夫子冷静地分析起来。 这门里门外毕竟站着大量虎视眈眈的打手呢,谁都明白一会得有好戏看。 果不其然,尤里科夫吃的满嘴流油,满意地擦了擦嘴,目光逐渐冷厉起来,指着小九子假惺惺地问: “少年,你,多次得罪我,还有我的弟弟谢先生,现在依法拘捕你,你也可以选择和我决斗,如果你同意,请挑选一把冷兵器……” 尽管他当着众人,面带微笑,小九子心里早就快气炸了,自己坠入雪坑,在下水道里差点困死,就这家伙干的。 眼见是尤里科夫,诸葛良佐也想起他勾结火车上的人,差点掠走自己了。 小九子冷哼一声,甩了甩双手,目光灼灼地看向了尤里科夫,果断地接招了:“不用冷兵器,我双手就行……” 尤里科夫打着饱嗝,定睛看着他,似乎有些看不懂他要做什么。 “我是……”小九子张嘴就要告诉他自己是谁。 “是活着的人,但你马上就要去见上帝了。”尤里科夫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优雅地伸出了手。 有人扔过来洋枪,他熟练地接住,冲着小九子抖了抖。 “别介,在哈尔滨这地盘上你没权利随便杀人,再说了,我们少掌柜不认识上帝,要是去见上帝,你自己去。”老夫子假装糊涂地辩论着,说话间已经站到了小九子跟前。 他可能忘了,尤里科夫是个中国通,连老马的丧礼都是按照这里习俗办的,这些话能听不懂吗! “徐子,走开,记住地窨子那,厢房炕头枕头里……”小九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尤里科夫,悄声交代其阿里。 眼看着尤里科夫要动手了,老结巴冲着那些巡逻兵装腔作势地叫着嚷着,叫他们都瞪大了眼睛,有人犯上作乱,马上动手。 说话间,他已经站到了小九子旁边,手握在枪柄上,目视前方,全然是铁面无私的样子。 他是铁了心了,只要尤里科夫随便说句话,哪怕是咳嗽一声,就马上摁住郑小九。 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有人大声说话的声音。 他清了清嗓子,冲着外面骂了声:“闭嘴,本队长在此执法,谁敢造次,拉进来。” 眼见几个大头兵出去了,他收回了目光,就等着把人带进来了。 不光是谁,凡是这时候冒犯他的人,都罪加一等。 “结巴队长,久违了……”就听门口有人声音爽朗地说。 他慢慢抬头看去,张了张嘴,顺手提起了枪,就要撒野,等他看清对方一身官服时,手一抖,枪差点跌落在地上。 郑明达郑大人在四个魁梧官差护卫下,推开了围观的大头兵,身形威严地进来了! 他扫了一眼现场的人,先给小九子一个安慰的眼神,然后看向了老结巴,手一抖,举起了一张黄色公文,朗声宣布道: “道尹沈文庸大人手谕,责成老都一处少掌柜郑礼信即刻前往道台府,主掌府内膳食,按月给与俸银……” 郑大人身材高大,暗红色的脸上尽显威严,声若洪钟,一番话说完,带着官威语音还在回荡。 尤里科夫叽里呱啦地说着俄语,意思怎么冒出了这么个人,谢文亨在他身边悄声说这事朝廷派来的,咱们不能和他正面冲突。 尤里科夫自然明白,郑大人干的就是交涉局的事,他和谢文亨这种事于情于理根本就拿不上台面。 他俩沉默不语,准备着万一郑大人问起来,看怎么解释呢,老结巴不明就里地过来了。 这家伙擦着鼻子,边走边扭头看着郑明达。 这种穿着制服的混混,没见过什么世面,对各种品级不了解,满眼都是洋人了。 “在洋队长跟前这么嚣张,拿,拿……”他自信地问,话才说了一半,尤里科夫冲着他肩膀就是一拳,猛地推开他,不耐烦地说:“滚开,本队长早餐之后要去狩猎,听到了没有!”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这些家伙灰溜溜出了大门,他们走出去不远,徐岩站在门口调皮地喊道:“慢走,不远送啊。” 眼下,小九子已经有了官职身份,就算不用防备,谢文亨之流的人也不会再来闹事,可事情并非想众人想的那么简单。 等看客们散去,郑明达吃了简单的早餐,放下了筷子,环视了一圈,知道这些人都是小九子的好友,开门见山地说:“礼信啊,生逢乱世,世事艰难,谈何容易啊,就说你这个官厨吧……” 他慢慢说着,小九子这官差的事大家才听明白了: 昨天从这里回去,郑明达一路上都在思考,尽管没彻底想明白,还是感觉小九子应该进官府当差。 在这个时代,郑明达算是少有清廉而务实的小官,到了道台府,找到道尹大人沈文庸,说了小九子的事。 除了说他厨艺精湛,还把听到的看到的,也就是郑礼信的勇敢、机灵、厚道说了一遍。 当时,他说的认真,可沈文庸大人喝了几口茶,才随口说既然厨艺好,就可以考虑,眼下真就缺个有能耐的大厨! 第六十章 进官衙 在大清晚年封建王朝里,还是哈尔滨这个江山一隅的地方,一个厨子竟然有这么重要? 老夫子坐在那里,陷入了沉思,郑明达依旧是聊兴十足:“各位,今儿公务不忙,就给你们讲讲这官场上的事,道台府除了有朝廷的任命,其他方面并非那么强大……” 这会的道台府全名叫滨江关道,俗称道台府,专属吉林、黑龙江两省交涉、关税等事物,名义上是朝廷设在此地的官署,实则缺少和各国打交道的军队、行政实力。 此时,中东铁路局像头巨兽冲入东北大地,铁路线不断延长,附属机构越来越庞大,人员众多,早已赚的盆满钵满。 现任道尹沈文庸是个南方人,五品官,品级不低,算是朝廷刻意安排,便于他与各国使节打交道,尽量维护朝廷利益。 从他话里话外,小九子品着道台府的架构和实力,虽心生向往,却也感到了不小的压力。 道尹沈大人手里没有重兵,靠的是朝廷威严,去搏击各方大鳄,没有商团支持,就得大动脑筋。 凡是都有一个实力和软实力,这么一来,美食外交也就成了关道里的一张王牌。 “就是一枚钉子,也有钉子的用途,看怎么用了,就说这酒楼里,有的客人不会用勺子,照样能卡在喉咙里,钉子如果插在喉结上,同样叫人疼痛难忍……”小九子专注地想着,大胆地说起了想法。 这会,诸葛良佐想的和别人不一样,在这老夫子眼里,滨江关道是整个东北重要的官宦机构,权力中心,很多大事都要经过这里研究,接触的自然都是达官贵人。 想到这里,他赞成地说:“没错,凡事用到极致,效果就出来了,礼信小弟,咱不常说四两拨千斤嘛。” 郑明达见他俩兴趣不小,多少有些放心了。 他力荐完郑礼信,也是有些疑虑:道台府对外举步维艰,多少次在外事外交上吃了瘪,众人都是忍辱负重。 好歹也有夺回权力的时候,否则那地方就得死气沉沉,丧失锐气。 眼看着郑礼信毫不退缩,劲头十足,算是欣慰了不少。 于是,他决定上午带着小九子去报到。 想归想,真决定去干活了,小九子心情异常复杂,在酒楼里转悠了一圈,四处看了看,又站在了大堂门口,冲着众人抱拳说:“今后老都一处就靠各位了,东家从来不愧对你们,工钱一份不少,待人待物和善公平,都得安心干活……” 这事他至今没告诉邓弘毅和菱角,昨晚既然已经扭转了局面,老都一处的名头自然会响起来,生意上的事不用再担心,这就放心了。 跟着郑明达到了傅家店四家子的道台府附近,就见贫民建筑物越来越少,不远处的官衙威武壮观,隐约可见有官差把守在正门口,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来。 这毕竟是朝廷的机构,作为子民,站在跟前就能感觉到莫名的庄严。 郑明达带着他从侧门而入,随口介绍着衙门里的情况,拿他也没当外人:“礼信,府衙花巨资建的,各行各业,尤其是百姓,都惧怕、敬重,就是各国领事馆和那些洋人老板……” 进来的时候,小九子就观察了,门口有不少肥壮的战马,再想想那些领事馆、大使馆门口,不少都停着洋汽车了,和人家比,真就差了不少。 进了正堂,小九子正式拜见了沈文庸沈大人。 沈文庸是个中年人,颧骨高,眉深眼大,留着精致的细长胡须。 他搭眼一看,从此人相貌上就察觉出了对方性格:有事业心,耐力不足,修长的手指显示出这人书生气比较重。 “大人吉祥,小的郑礼信前来拜见。”他压低声音说。 沈文庸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刚喝着呢,似乎在品味茶色,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喝了,回味着茶的味道,才缓缓抬头:“噢,郑大人,这是前几日,你说的那个杂工?” 显然,沈大人贵人多忘事,加上位高权重,压根就没太把郑明达推荐的人当回事。 郑明达脸上略过一丝尴尬之色,马上轻咳了一声,就要重新介绍,没想到沈文庸蓦的点评起了茶叶: “要说这龙井茶,运到这里,途径了万水千山,就跟我等戍边将士似得,饱经风雨,多了几分苦涩,原本的味差了不少,噢,记起来了,他好像是个厨子,记住喽,本人口味清淡……” 郑明达舒了口气,看样沈文庸要是专心做事,记性不是那么差。 已经行完礼了,站在这处满眼威严的堂厅里,郑明达没忘了偶尔看他几眼,省得小家伙胆怯了。 刚进来的时候,他就给小九子介绍过,西角门是专门押解犯人和行刑的地方,杀气重,平时都关着,行刑的时候开,今后少从那地方走。 叫他没想到的是小九子丝毫没有紧张,挺直了身体,目不斜视,一脸坦然。 偌大的堂厅里,就他们三个人,沈文庸也是不时地打量着这个少年。 这是他除了大堂以外第二个接见人的地方,若非仪式隆重,或者重要公务,都是在这里办公。 他也没少观察郑礼信。 郑礼信和他目光在空中交汇时,微微收敛了下,吐字清晰地说:“沈大人高见,这茶禅一味,和饮食密不可分,研究厨艺,必须参悟茶道, 这茶道我认为是一种境界,上者得其道,中者得其韵,下者其味。” 说这话的光景,沈文庸正端着盖碗要继续品呢,竟然愣住了,心里不由暗自感叹:“一个小厨子,怎么……” 吟诗作赋品茗是历朝历代官员的普遍爱好,他自然也是行家里手。 戍边日子时间长,且苦闷寒冷,平日里靠品茶打发时光,时间长了,自然有不浅的心得。 没想到眼前这个少年竟然说出这么通俗易懂,而且高深到一定境界的话来。 这话他以前真就没听过,可句句都说到了心里,如同自己苦苦求索的东西,始终没寻到,一下子就在眼前了。 转念一想,自己是个封疆大吏呢,不能在学识上输给这个毛头小子。 他轻轻放下盖碗,随口问了小九子几个问题,其中就有他以前做过什么。 小九子回答的很艺术,说在恭亲王府跟着学过艺,闯荡到哈尔滨和几个俄国人打过交道,因为饭店的事竞争过,动过手,没伤了和气。 沈文庸眯着眼睛,手指头敲着扶手,悠然自得的样子,耐心地听着他说的,心里不由地起了波澜:“这人岁数不大,阅历不浅,胆子不小,只不过……” 他整天打交道的都是各方大员,处理的都是重要的大事,阅历丰富,什么人都见过,一下子就能感觉出郑礼信不同于常人。 只不过,官员到了这个程度,用人上自然谨慎,隐约感觉出郑礼信经历的事不少,这种人在身边,如果给他平台,给他权力,容易惹出大事来。 就目前滨江官道来说,列强觊觎,斗争不止,沈文庸等人往往使上浑身解数,也经常损兵折将。 再想想,他就是小官郑明达推荐的厨子,能把膳食弄好就行了。 眼下和洋人打交道多,膳食在外交中作用不可忽视。 别说那个朝代了,就算是此后几十年,美食外交、文化外交,甚至夫人外交都大行其道,作用大着呢。 “工银比膳食长林春少一半,可以住在官衙,也可以回家住,先试用半年。”沈文庸发话了。 这回,他是看着郑礼信说的,目光如同枯井一般,毫无表情。 刚刚,郑明达见小九子语出惊人,心里也是惦记,除了这个,还预感着沈大人会多询问他些什么,没准能给他个好差事。 眼见沈大人手朝着茶碗伸了伸,又收回来了,小九子心里暗道:“这套茶理论听进去了,只不过是爱面子罢了。” 膳食长林春一个月6两银子,小九子才给3两。 此时的哈尔滨,钱币混乱,有俄国人发行的,有当地发行的,还有各大商团自行印制的。 这其中自然是银子最值钱。 就他的工银标准,足够养活三口之家大半年的。 可小九子在老都一处是少掌柜,每个月收入远比这多。 他叫了声沈大人,想再给郑礼信争取,小九子冲着他恭敬地说:“郑大人,小的感谢道尹大人赏赐工作,万分感谢。” 这话说的明白,他郑礼信感觉挺好了。 告别了沈文庸,郑明达领着他去膳食房报到。 胖乎乎的膳食长林春三十多岁,皮肤白皙,眼睛不大,见谁说话都满脸堆笑,一看就是个笑面虎。 见他端着面盆,小九子快步过去,伸手就接过来,客气地说:“林师傅,我新来的……” 林春早就听说过今儿有个小厨子报到,烦的要命。以前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人来,无一例外,全被他弄走了。 早就听说了,是郑明达大人推荐的。 按说他应该好好关照,反倒是早就算计好了,这个人绝对不能留下,有郑大人关照,这小子很容易成了气候。 这人从筹建官道开始就在这里主掌膳食,是个元老级的人物,表面和郑大人客气着,手里的盆并没给小九子倒是一只脚踩在九子脚上。 冷不防觉得脚上生疼,郑礼信硬是忍住了,嘴里客气地说:“初来乍到,请多指教。” “指教什么啊,说吧,以前都干过什么,干厨子这行,尤其咱官厨,说道多,先谦虚做人,慢慢给师父学着点。”林春声音尖尖地问。 第六十一章 老膳食长 “干活去啊,这里只有沈大人和夫人,他们高兴了,当厨子的就有有吃有喝有赏银,要是他们吃不好,饭碗就砸了。”林春面无表情地说。 听他吆喝,一群伙计忙乎了起来,杂工忙着备菜、烧水。 这家伙竟然连郑大人都不放在眼里,叫人感觉意外,同时又在预料之中。 官衙里沈文庸官职最高,围着他转能干下去。 郑明达把小九子带到了门口,斜睨了眼乌烟瘴气的膳房里,叹了口气说:“这地方我也很少进来,本来想给你找个好差事的……” 他面露难色,担心小九在这里吃不消。 “大人,沈大人什么性格啊,我觉得……”小九子说两个半截话,吐了吐舌头,意识到这里是官衙,说话必须注意点。 这个沈文庸年轻时也是满腔抱负的,想着为朝廷效力,利国利民,只不过在这里屡屡碰壁之后,脾气变得古怪了不少,人也世俗了起来。 郑明达告诉他,沈文庸是江浙一带人,上任时间不长,到现在还有点吃不惯东北的饭菜。 也倒不是都吃不惯,对于当地的粳米和山珍,经常赞不绝口。 刚才,在官堂上对小九冷眼相对,有不少原因,其中一个刚传来消息,他老家要有人来。 在当时,捎信这种事都是说最简要的,通过电报发到铁路局后,再由朋友过来转述。 离开家乡多年了,对那个四季分明、鱼米之乡的老家经常想起,而老家要来人了,真就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小九子听了听,对这里的情况摸了差不多,就委婉地叫郑大人走人了。 他刚走到膳房中间,就见一盆脏乎乎的东西洒在了鞋上。 林大厨站在炉灶跟前,挽着袖子,派头十足,对着几十个佐料盆子,正准备起火烧菜。 不用说,这是林膳长故意给他脸色看。 “大脑袋,你以前做什么的菜的了?”林膳长尖声问。 “切墩的,也干杂活,切过几个月的小料。”小九子弯着腰恭敬地回答。 他忍着欺辱,不光没恼火,心里失笑道:“以后可得记着点,厨子不能光围着灶台转,多出去溜达溜达,他竟然连中国大街上的小神厨都不知道,瞎了眼了吧。” 如今,在大大的哈尔滨城里,要说厨艺最好那不敢说,要说名气上,他绝对算一个。 挽起袖子,伸手擦了擦鼻子。 他这个动作,叫人感觉就是没出息的杂工,擦鼻子都那么没出息,先用手腕擦,再用手背擦,模样逼真。 干起活来,小九子动作熟练,听着有伙计朝他要盆子,他头都没抬,循着声音就扔过去了。 那家伙迟疑了,险些没抓住。 好不容易抓在了手里,他对着小九子赞了句:“小子,有两下子啊,不是半路架子。” “唯手熟尔。”小九子随口说着。 “这小子有两下子啊,文绉绉的,你看我这是什么,没十几年功夫,没名师指点……”林春扭头瞅了他一眼,炫耀地说着,手法极快,感觉火候到了,熟练地掂起了勺子。 热度到了,马勺里燃起了一团团火光。 他轻轻发力,就见火苗在空中“画”出了一个美妙的图案。 “好,好,膳长天下第二……”众伙计对他绝技都见过几次,这会都看的目瞪口呆,谁也没想到小九子失语叫了起来。 不一会,林春把菜熟练地倒进了精致的盘子里,早有伙计拿着洁白的餐巾,擦赶紧了周边,捧着上菜去了。 刷了锅,他掂着勺子就了几步,站在小九子跟前,声音阴冷地问:“小子,你夸人,还是损人呢?什么叫第二……” 小九子说话官话痕迹很重,说白了就是接近普通话。 伙计们光听着他叫好了,这会才察觉他貌似喝倒彩呢。 眼看着林春要发威了,伙计们有的紧张的低下了头。 林春因为照顾好了道尹大人一家人的胃,一直是沈大人眼里的红人呢,他要是不高兴了,都不用汇报,直接就把人开了,没准还叫上官差,打上一阵乱棍。 有个小个子的杂工,害怕地低下头,不由地朝后退了两步。 这些情况小九子全然都看在了眼里,心里感觉好笑:“老林啊,真可惜了,你没见我怎么整治马大的,另外……” 通过这件事,他发现了,林春脾气暴躁,心眼不是很多。 他这种直来直去的性格,反倒是好办了,要是老谋深算,藏而不漏的那种,真就难办。 “恭喜大人,您马上就是第一了,因为……”他抱拳,双手呈祝贺状,也不管林春一脸怒气,“苟日新,日日新……” 这家伙随便引用了个经典,说他之所以是第二,说明在不断探索更高境界呢,马上会有新的飞越,没准能用火光在空中表演,或者写出吉祥的文字。 这把林春高兴的,这些神乎其神的说法,他挺都没听过。 他脸色放缓,开心地说:“行了,行了,干活去。” 说完,转过头去时,他悄声起疑说:“鬼精灵,老子不喜欢心眼多的家伙,赶紧走人。” 别人没听到,小九子观察力强着呢,听得一清二楚。 旁晚时分,华灯初上,官衙门口多了几个通红的大灯笼。 沈文庸大人、沈夫人,还有郑明达等一众小官,站在广场上,有人不时地朝着南辕门望去。 按照早就得到的消息,他老家的人应该很快就来了。 这些人耐心等了一会,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先骑着快马回来了。 说他表弟孙唯仁先生马上坐车来了,这人一身商贾打扮,面相不俗,见了衙役,有说有笑的,应该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一想起这个表弟,沈文庸满脸兴奋,搓着手,快步转着圈,激动地说:“孙表弟啊,自从本官科举那年之后,再也没见过面,书信上说他干起了商船生意,唉,二十多年没见了……” 天上飘起了清雪,纷纷扬扬的,和通红的灯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平添了几分喜庆。 他叫人通知膳房,原先说的菜肴还不够,再加几道菜,把官厨的最好水平拿出来,叫这个表弟好好看看。 不一会功夫,就见一架马车缓缓驶来。 四十多岁的孙唯仁个子高高的,一条真丝棉袍给人一种雍容华贵的感觉。 他带着四五个魁梧的伙计,有的提着皮箱,有的紧随其后,一看就是家境殷实的商家。 俩人看清了是对方,寒暄了几句,就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多年未见,俩人都变了模样,细看下还是原来的样子,再看看彼此都有了几丝白发,不由感慨万分。 简单问起了来这里的缘由,孙唯仁坦诚自己航运生意做得不错,从大连过来的,一为考察松花江通往海参崴的航运路线,再就是来看看戍边的表哥。 听说他有意在这里开通航运,沈文庸怎么能不明白这个大项目意义非凡:要是掌控了这条水上商业命脉,税银就会源源不断地进入官库。 另外,还给朝廷争了气。 一群人进了宴会厅,早有仆人开始上菜了。 别说,这林大厨的手艺算是不赖,荤素搭配,林林总总地上了十几道大菜。 还有作为点缀用的精致小菜。 故人重逢,气氛融洽,吃了几口本帮菜,碍于贵客的情面,郑明达掏出了一两银子,放在了专用的盘子上,卖好地交代说这是赏给后厨的。 岂不知,孙唯仁他们是鞍马劳顿饿了,吃了一会后,喝了清茶,胃里舒服了,他抖了抖八字胡,借着感叹表兄瘦了,说起了这一桌子的菜。 说来说去,很显然地说了两点,一个是油腻,再就是咸。 这还不算,他叫伙计提上来两个箱子,上面冒着淡淡的寒气,显然不是放在冰窖里,就是冰藏在雪堆里了。 “表兄,不知道幼年时咱们聚在一起,逢年过节,最爱吃的是什么菜了?”孙老板目光从箱子那收了回来,微笑着问。 这沈大人低头想着,还犹豫呢,就听南方口音的沈夫人孙氏冲他使了个眼色,柔柔地说: “大人,千味熏鸭啊,您朝思暮想的美味啊,和贤弟唯仁因为争夺,俩人动起了手,还咬了他,那年您十岁,他才五岁,还穿着开裆裤呢。” 这个带着童趣的典故一说完,众人顿时发出了爽快的笑声。 连佣人也不用了,沈大人童心未泯地站了起来,快步走到箱子跟前,凑在跟前闻了闻,馋馋地说:“闻不到味,但肯定是千味熏鸭,都念叨多年了。” 打开了一层层的包装,放在托盘上来,他更顾不上平日的优雅了,伸手就掰了一块,连着骨头就放嘴里了…… “各位,各位,都快尝尝,尝到了家乡美食味道,本官心情爽快,感觉都没那么疲惫了,不知道何处上来了一股子力气……”他连着吃了三四块,举起酒杯催着大家吃时,眼圈已经发红了。 听着餐厅里传来了好消息,膳房里气氛都赶上过年了。 林春夸了几句沈大人带来的熏鸭,说的一知半解的,话题马上就转到了自己的几道拿手菜上,说这里面自己功劳大着呢,要是这么多菜搭配着,光凭一只鸭子,绝对不会有这个效果的。 他叫伙计打开了一坛子老酒,放在了桌子旁边,要来了大碗,兴高采烈地说:“喝点,喝点,都过来,那个新来的,你一会把米饭焖上,看着点火……” 他们喝上了,那个小个子伙计回了几次头,想照顾小九子过来,脑门上莫名地挨了一巴掌,一个尖细的声音教训道:“官衙官膳,是谁都能上桌的吗?” 第六十二章 难得的机会 “林师傅,您,您看我伺候局行吗?”小九子站在不远处巴结着问。 林春心里高兴,眼见他一副下贱模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指了指身边说:“小崽子,伺候着吧。” 小九子有些委屈,一边倒酒一边偷窥桌上的饭菜。 林春喝的过瘾,顺手把撕开的烧鸡放在了桌子上,小九子试了试想伸手,就听有伙计呵斥了一声:“拿开你的手爪子,懂不懂规矩啊,有你的份吗!” 小九子反应快,讪讪地说:“知道了,我就是想给林师傅朝里面推推。” 林春扭头看了他可怜巴巴的样,又端起了酒杯,吆喝着“满上,满上”,随口就是一顿过瘾的嘲讽:“就是笨点,有点眼力架,我告你啊,郑明达送来的,我给他三分薄面, 要不三天内我把你弄走,以后嘛,看你会不会来事。” 小九子什么苦没吃过!这会表现的更是超级懂事,频频点头,央求林师傅照顾。 餐厅里,沈大人的宴请进入了酒酣耳热的阶段,这边除了两个小杂工,其他人已经是酩酊大醉。 林春进了一个屋子,朝床上一躺,连衣服都没脱,就发出了细微的鼾声。 不会喝酒的人一个是小九子,另一个是小个子二牛。 眼见他手脚麻利地收拾残羹剩饭,小九子过去拉着他,顺手朝他兜里赛了点票子,小声说:“兄弟,咱俩岁数差不多,我新来的,你歇着就行。” 二牛有所忌惮地看了眼不远处躺着的林春,把钱又给他塞回来了,悄声说:“大师傅就这性格,都得听他的,我也总爱欺负。” 想起了马大,再想想眼前的林春,小九子深有体会:这伙计杂工的真难干啊。 感觉二牛人不坏,小九子感叹了一声说:“兄弟,你这在官厨吃得住得好,工钱多,以前我当伙计,给人洗脚,大冷天的就睡在门口……” 他把马大欺负自己的事说了出来,当然不会说马大后来下场相当惨。 就这话,真就博得了二牛的同情,二牛和告诉他沈大人位高权重,夫人姓史。 这沈夫人在后宅说了算。 餐厅那边都散席了,小九子本来可以回老都一处那个熟悉的地方,有热水,能洗澡,却没回去。 就和二牛俩人挤在宿舍床上。 到了第二天早上,二牛听着院子里有动静,赶紧起来看。 远远的,就见院子里有两个人正在散步。 一个是换了便服的沈大人,另一个是他表弟孙唯仁。 俩人有说有笑,说的是南方话,不时发出轻快的笑声。 他们身上冒着热气,穿的都挺多,看样是从外面回来了。 二牛去找跟班师爷问,才知道这哥俩吃了酒,就在书房里通宵聊天,后来躺在一张炕上睡了。 天刚亮,俩人就起身去了松花江,在大江边上徒步踏查,看看这地方到底能不能开通航运。 此时的松花江上,早有俄国人开通的几道江上航线,只不过他们的大船是通往俄国的,其中有通往海参崴的。 沈大人听说南方航运发展的越来越快,似乎受到了启发,指着师爷手里的地图,和孙唯仁介绍说:“哈尔滨继续往下,二三百里的地方是通江,那地方是三江口, 其中一条往上是黑龙江,沿途经过大小兴安岭, 原木、粮食、煤炭、黄金存储量大的惊人……” 说起这地方的丰厚的资源,沈大人如数家珍,娓娓道来,听得孙唯仁满脸惊喜。 他俩不愧为政商界的翘楚,一个立志在危局中力挽狂澜,另一个独具慧眼看好这里丰厚的资源。 俩人往回走的时候,沈文庸叫人撬开了厚厚的积雪,顾不上天寒地冻,伸手抓起一把僵硬的黑土,放在表弟鼻子下面闻了闻,略带夸张地说: “贤弟,黑龙江地域辽阔,土质肥沃,若要是夏天,一把土都能捏出细腻的幼稚来,粮食长得好,一亩地的收成能赶上江浙地区数亩良田,还有……” 说起了土地肥沃、资源丰厚的黑土地,他俩兴致盎然,心情极好。 这会,沈大人心情依旧好着呢,叫仆人安排说走了很远的路,饿了,食欲好,不光催着提前吃早餐,还要烫上好酒,大早上就来一顿早酒,否则不尽兴。 专门提出来,不是还有老家带来的卤鸭嘛,好好热一下,昨晚意犹未尽,今早再好好解解馋。 二牛去叫了林春两次,最后一回,趴在他耳边说大人催着吃饭。 这要是普通厨子听说这事,早就咕噜一下子爬起来准备了。 老林伺候沈大人时间久了,思想有些麻痹,再加上酒醉的厉害,根本就起不来了。 小个子急的团团转,只能和小九子商量起来了。 大头晃悠着脑袋,高兴的差点没笑出声来,暗想:“没想到机会来的这么快,鸭子的做法我会几十种,只不过……” 这时候要是露出了得意的神色,小个子很容易一下子就怀疑上了。 他面露难色地说:“你,你掌勺?” 二牛脸色难看的要命,双手都冒汗了,心跳的厉害,一个劲地搓手。 “你看这样,我试试,要是行,就说你弄的,要是不行,我一个新来的,自己就走人了。”大头多余话没说,小声和他商量起来。 二牛哪里敢马上同意,小九子瞪了他一眼,神秘地剧透说:“亨通贵宾楼,老都一处,我都待过,上过灶,很多菜都学的差不多了,不就是热个菜吗!” 也是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加上小九子承诺的挺好,成功了算自己的,不行他扛着,小个子勉强同意了。 道尹吃早餐有一些固定的菜。 小九子看了一眼后,感觉很多菜味道不是很好,转念一想,林春既然把这些菜固定下来,应该自有道理。 想起来了,他在恭亲王府就听说过这样的秘密,皇宫贵胄家厨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宁肯守成也不愿意创新。 一位王爷吃了味道奇好的一道菜,因为贪吃,连吃好几顿,最后把脾胃吃坏了。 一怒之下,赶走了这个富有创意的厨子。 小个子选了六道菜,有荤有素,有冷有热,还兼顾了一道口味清淡的蔬菜。 他赶着去热那道千味卤鸭,小九子双手麻利地忙乎了起来。 眼见他找来了一堆松枝,小个子提醒说这是深山老林里弄来的,明火多,烟雾少,准备夏天烘烤用的。 小九子笑着说:“你忙你的,我试试烧火咋样。” 偌大的膳房里,各种灶具得有几十种,不光制作中餐的应有尽有,连做西餐、日韩菜肴的工具都不少,这小子刚来的时候还感叹这可比老都一处强多了。 这会,全都用上了。 他躲在一个墙脚忙乎着弄菜。 既然先上了酒,餐厅里道尹和表弟边吃边聊,倒也没催鸭子的事。 这就给了小九子时间。 他可丝毫没放松,眼看着一堆食材,还有炉子里的松枝明火,轻轻烤着鸭子,朝上面不停地撒佐料。 中间把鸭子提起来,抹了几遍随手调制的蜜汁。 那边小个子蒸好了卤鸭,正准备送上去,转头发现蘸料碟没了。 他端着餐盘就走,叮嘱小九子快找碟子。 “哥们,我马上就送去,别急。”小九子瞥了一眼藏起来的料碟,露出了诡异的一笑。 他一手托着装好的餐盘,一手拿着料碟,直奔餐厅而去,和小个子二牛走了个对面,擦肩而过时,交代他说快点弄伙食饭,要不林师傅起来就得挨骂。 这顿早餐小个子第一次掌勺,这会紧张的额头上全是汗,早就忘了料碟的事,闻听说伙食饭,又着急了。 伙食饭是他们这些人饭菜的统称,算是当时的工作餐了。 这毕竟是官厨用餐,比普通酒店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这种不年不节的日子,也是两荤两素,不吃剩的,饭菜要新鲜。 话说小九子进了餐厅,把新烹制的菜肴放在了餐桌上,并没有走,而是规规矩矩地站在了不远处。 叫他没想到的时,沈文庸迫不及待地吃了两口卤鸭,一开始感觉还好,再往后就愣住了:这卤鸭虽然经过了严格的包装,一路上尽量保鲜,毕竟经过了千山万水,味道多少有些变了。 当着孙唯仁的面,他脸色有些难堪,却没好意思说出来。 小九子心中暗喜,立马走了过来,站在沈大人跟前小声说:“大人,您可以试试这道菜,用您老家卤鸭加了当地做法烹制的,有几种佐料只有深山老林里有……” 话没说完,因为他发现了,沈大人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 之所以这么看着他,因为沈文庸从他上菜开始,就注意到那道菜了,黑乎乎的,没有诱人的亮色,连精致的点缀都没有,叫人觉得索然无味。 “表兄,你手下厨子,这是用的什么东西,当成美味佳肴端上来了? 本人丝毫没发现它的色香味,拿下去吧,兄弟情意在,何苦非得弄上一桌子菜。”孙唯仁含蓄地说着,话里话外,满是挑剔。 第六十三章 一家团聚 沈文庸怔了怔。 小九子可没知趣地走开,而是大胆地迎难而上。 他双手抱拳,坦诚地说:“孙先生,本道台府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沈大人向来好客,何况您是他的至亲,听说您要来,交代我们把最好吃的菜肴都拿出来,绝对不能私藏……” 这番话说的慷慨大方,很真诚,听得孙唯仁脸色微红,觉得自己这样说有失身份了,也愧对表兄的一番好意了。 沈文庸有些不知所措,因为他根本就没把握:这菜黑乎乎的,品相不好,丝毫看不出好吃来。 当着贵客的面,他又不能轻易责怪这个新来的家伙。 就在这时,孙唯仁出于礼貌,正用筷子扒拉鸭子呢,才扒拉开了一个缝,就闻到了一股子说不出的奇异的香味。 这种味道里夹杂着松香味。 当然,这是主味,其他各种味道都有点,而且特色鲜明。 他夹起了一块,放在嘴边闻了闻,似乎还有些质疑。 当他慢慢嚼起来时,又停住了,耐心品着其中的味道,恍然地说:“表兄,真就奇怪了,卤鸭不是这个味儿啊,这个味明显比老家的味道更醇厚,快尝尝!” 沈文庸目光从小九子那里收了回来,也是轻轻夹起了鸭肉,这回连闻都闻,直接就吃了起来。 同样,一块肉下肚,他筷子停在空中,由衷地感慨:“真就是了,多了几分精心烤制的味道,似乎……” “没错,比原先味道更好吃了,来,你这小厨子啊……”孙大老板笃定地说着,冲着小九子微笑地点了点头,给与了极大的赞誉。 小九子见他俩都吃上了,心里也就有底了,悄然回到了膳房。 和平时相比,这会的餐厅里,几乎没有人说话,全都在低头品尝这道熏卤鸭呢。 他哥俩大口朵颐,到了剩下一个鸭腿时,都要去抓,两只手竟然碰在了一起,四目相对,发出了会心的笑声。 沈大人略感难堪后,马上老练地说仿佛又回到了少年的时候,俩人一起争抢食物。 孙老板冲着房门夸奖说,这个小厨子厉害,把这道菜加工了下,就口齿留香,叫人难忘。 这是小九子给沈文庸留下的第一个印象。 送孙老板回房休息的光景,沈文庸叫来了林春,叫他好好带带小九子,这小子手艺上基础好,脑子灵活,言谈举止得体,这种人以后能有出息。 林春尖声尖气地说好,等回到膳房里,顺手就抄起了铲子,心里自责自己贪杯耽误事了,嘴里骂着小九子不懂规矩,今儿非得给他立个规矩不可。 这时候他哪里还找到小九子。 他逼问吓得满脸通红的二牛,二牛结结巴巴地说小九子回家丁忧去了。 这是小九子教二牛说的,说是自家爷爷去世了,得回去守孝,官场上这叫丁忧,不管谁都得给假,他现在是官衙的人,沾点边。 林春挠着头想了很久,才模糊地想起来了,沈大人他们和不少官员就餐时,提起过丁忧这个词。 此时,小九子正心情舒畅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爷爷去世了不假,只不过很多年前就去世了。 他悄然走到门口时,官差告诉他一个大消息:他家人已经从北京城赶到了哈尔滨,叫他火速去中国大街17号汇合。 到了一个三层小楼跟前,他老远就看到了一架马车正停在门口。 他老爹郑兴国正指挥着人朝下抬东西。 郑兴国四十多岁,高大的身材,白皙的脸,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爹,爹爹……”小九子大步流星地走着,声音异样的亲切。 爷俩紧紧地抱在了一起,郑兴国掰着他的脑袋,亲昵地说:“大头儿,我看看瘦了吗?” 听着外面的动静,一个十多岁的丫头,竖着两个可爱的小辫,一边跑一边喊:“哥,哥……” 是妹子郑敏,她手里拿着一本写满洋文的书,手指还插在书里,看样刚到这里就淘到了喜欢的书。 母亲谷春丽也赶到了门口,眼看着小九子长高了一头,一脸的成熟,流着眼泪喊道:“我的儿,听说了,你没少吃苦。” 一家人团聚,自然悲喜交加,有着说不完的话。 门口处,郑明达面带笑容地看着他们,招呼他们快进屋,省得刚来的冻坏了手。 这个带着院子的三层小楼是郑明达朋友的,暂时借来居住。 一家人聚在一起吃过了饭,郑兴国感叹自从小九子走了之后,自己也想开了,就这么一个儿子,再叫他走仕途是不可能的了,跟着自己干茶商生意,就凭小九子的性格,肯定不能同意。 加上家里就这么一个男丁,夫妻二人商量了一阵之后,决定举家搬来哈尔滨。 陪着儿子一起创业。 介绍完了小九子的情况,郑明达大人先是想了想,随后建议说:“我那朋友已经从这里去奉天就任官职,这个楼委托我管理,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想法给小九子的手艺,找个自己的地方,好好发展……” 刚刚,他听了小九子第一天上班遇到的情况,不光感叹他这么短的时间,就在沈大人跟前展露了手脚,还机敏地应对了膳食长林春。 这是何等的激灵。 一个厨子能发展多大,以前郑兴国没想过,如今看着小九子干的风生水起的,看来干这行能实现很多梦想,至少能利国利民。 商量了会,他们就定下来了,就用这个小楼开酒楼。 沿用他们家在北京城的老店名臻味居。 尽管在这座城市里,很少有人知道臻味居的名气,但这是招牌,只要继续发展,应该能重振旗鼓,再现辉煌。 小九子委托郑大人盯着点道台府的事,自己明天就开始张罗自家的饭店。 此时,他们一家要去拜会在当地的朋友。 郑兴国执意要先去看收留小九子的东家邓弘毅。 小九子拽着爹娘的手,指着东南方大片大片的平民窟,执着地地说:“先去看鞋匠叔,没有他们,我早冻死了,你们就见不到我了。” 执拗不过他,一家人雇了车,去看望刘福厚。 再见刘福厚时,郑兴国看着已经添置了不少新家具的地窨子,知道这都是小九子给弄的,和颜悦色地交代儿子说:“这地方倒是不冷,就是……” “爹,等我钱攒够了,这跟前有个小院子,马上就买下来了,另外,叔,婶,以后你们愿意在家做饭就做,要是想下馆子了,咱家酒店马上就弄好了,永远不用花钱。”小九子老成地说。 刘福厚脸上流着泪,却是笑的满脸皱纹。 到了邓弘毅家里,双方落座,邱氏几眼就看出来了,郑家一家人男的仪表堂堂,谷春丽也是气质优雅,落落大方,真就是素质相当,心里不由暗喜。 最高兴的当属邓美菱了,她早换上了鲜亮时尚的衣服,忙着盏茶倒水,频频看向小九子,言外之意,自己这个未来的新娘子还合格吗。 都寒暄完了,小九子自然一番感谢东家和邱氏的关照,于是就商量起了臻味居开张的事。 邓弘毅答应的有些无奈,自然是担心今后老都一处的事。 小九子直言郑兴国已经带来了十几个老班底的厨子,基本够用了,老都一处的人他基本不用,只带走诸葛良佐和徐岩。 至于和亨通贵宾楼的竞争,尽管他离开了,一旦有事自己会帮到底。 另外,通过几次明里暗里的交手,目前来看,谢文亨应该不会再动手,那样的话没准就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从昨天开始,这两家酒楼已经传开了,小九子已经升任道台府官厨,他深得郑明达大人的欣赏,以后会有大发展的。 毕竟在这个年代,道台府是朝廷派出的官衙,晾他谢文亨想下黑手也得掂量掂量。 尽管这样,邓弘毅依旧舍不得小九子离开。 小九子移步到了他跟前,双手抱拳,恭敬地说:“东家,您收留了我大半年,朝夕相处,拿我当自己家人,这份情永远不会忘记,今后拿我当至亲也行,当成自家侄子也罢,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眼见小九子这么说,邱氏感叹地抹着眼泪,一个劲地祝福小九子一家能越来越好。 不久后,臻味居正式开张营业。 开业的前几天,父子俩正研究招人的事,就听着外面有人吵吵着要找老板。 眼前门口站着一个铁塔般的汉子,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锤头,小九子扫了一眼,觉得不是善良之辈,想叫人把他打发走。 “别介啊,俺是投靠少侠郑礼信滴,他奶奶的,他不是重情义嘛,我呸,俺也重情义……”这人大声嚷着,动静和周安有点像,就是比他粗野。 小九子见他吵吵的声音越来越大,又是个粗狂性格,赶紧把他叫进屋。 “俺姓刘,冬天扛木头,夏天打石头,别人都叫俺刘大锤,就喜欢管闲事,太奶奶的,刚才,两个官差……”这个自称刘大锤的人说着,牛哄哄地看了眼手里的大锤。 木头把的锤头有十多斤重,锤头上隐约能看到明显的血迹。 看样这家伙说的不是假的。 他刚才遇到两个巡逻兵逮住一个卖干果的老妪暴打,别人敢怒不敢言,他先朝这些人跟前扔了一块石头,趁着他们不注意,抡起锤头就打,把这俩兵痞打的趴在地上抱头求饶。 郑兴国在京城就吃过类似的亏,一个劲地使眼色,叫儿子赶走这个鲁莽的家伙。 第六十四章 新酒楼要开业 “大锤兄弟,看样你功夫可以啊。”小九子恭维地说着。 刘大锤擦了擦嘴巴,傻呵呵的样,把手里的大锤放在了地上,伸过手来就要和小九子过招。 他是想动拳脚,小九子伸出了一只手接招。 眼看着他的手细长、白皙,典型的缺乏室外劳动。 刘大锤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一瞪眼,就抓住了小九子的手,一点都没客气,一股子狠劲上来,一上来,手掌就用了七八成力气。 一只大手和一只正常的手一起较劲,力量悬殊,眼看着小九子被捏的慢慢的服软。 就在这时,小九子的手青筋慢慢膨胀,看似不能的反击开始了。 刘大锤本来觉得自己是杀鸡用牛刀,没想到对方看似文弱,手劲竟然这么大。 就在他发现轻敌之后,双脚发力,挺起腰杆,猛地加力。 他比小九子足足高了一头,身影都罩过小九子了,一下子僵持在那里。 就这么僵持了一会了,双方都用力,谁也没彻底压倒对方。 好在诸葛良佐过来叫停了。 他板着脸训起了刘大锤:“这位兄弟,你是来当伙计,还是打雷来了,就算你赢了,今儿后谁还敢雇你,欺负我们东家年少是吧……” 刘大锤脸色涨红,正想问小九子怎么力气这么大呢,一眼就看清了小九子另一只拳头对着他小腹的地方。 他可就不一样了,刚才的较力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劲,累的浑身是汗,心思全在这手腕上,根本就没有进攻和防守的精力了。 “小东家,东家,您要是给俺来一拳,不得抽筋了啊,哈哈。”刘大锤大咧咧地说。 “人身上有很多穴位,很多致命的地方就集中在小腹之处,你要是没什么防备,一拳下去,就算不用劲,也能要你半条命,还能叫你断子绝孙,信不?”小九子甩了甩手,轻描淡写地说。 “俺想想,想想,这点穴手法,哪个武馆的师父会点了……”刘大锤认真地说着,挠着头,真就想了起来。 他这个眼珠子、鼻子、嘴巴……都比人大一圈的憨人,一旦天真地思考问题,给人一种彪形大汉使绣花针的滑稽感觉。 眼看他呆头呆脑的模样,诸葛良佐冲着小九子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看看刘大锤的虎口。 小九子早就发现了,这人虎口上、右手十指上有明显的老茧,应该是行伍出身。 就这么个人,竟然要来当伙计,一般店家谁敢用! 毕竟都不熟悉呢,眼见他思考问题,谁也没吱声。 不一会,就见刘大锤如梦方醒般乐了:“唉,想出来了,东家,你就直接告诉我,不就行了吗。” 眼见这家伙没什么心眼,虽然刚在外面惹了祸,小九子还是决定收留他。 当然,这是他心里的想法,脸上依旧严肃无比。 俩人进了一个包房,小九子顺其自然地坐下了,刘大锤也准备坐下,马上意识到了什么,就赶紧站在了门口,嘿嘿笑着说:“俺是来当伙计的,东家坐着,俺就得站着,保护东家……” 一个大咧咧的憨人,这会变得如此懂事,弄的小九子有些不习惯了。 “工钱一个月三块,你这个人身材高大,站在大堂里太占地方了,要是想干,就去后厨劈柴烧火……”小九子一眼严肃,开始说起了条件。 雇人是店里大事,俗话说丑话说在前面嘛,凡事都要讲清了,省得日后麻烦事多。 他说的这些话都是以前雇人时,经常说的。 正说着呢,就见大锤眼睛慢慢闭上了,接着就发出了细微的鼾声。 小九子气不过地问了句:“喂,睡着了啊?” “三块,管吃住,听着呢,您,您说啊……”刘大锤眨了眨眼回答,这货竟然一边睡着,一边还能听着。 小九子觉得这家伙有点意思,想直接回绝了他,又感觉有些可惜。 要说立马点头用了他,又觉得此人实在不像个酒店伙计。 尽管始终在犹豫,却有种莫名的感觉:试了试,根本无法下决心撵他走。 “说啊,怎么能睡着了?”他忍着没笑,口气严肃地问大锤。 “您儿吧,一搭眼,俺就能看出来,肚子里都是墨水,俺,俺,不识字,和有学问的人说话就犯困。”刘大锤挠着头回答。 小九子噗嗤一声就笑了:“好了,咱说好了,你平时给我待在后厨,没事别出来,听着了吗。” 刘大锤就这么留下来了。 他正准备叫掌柜的诸葛良佐给这家伙弄身衣服换上,就见大堂里又来人了。 是赵四通,还带着一个白脸小伙子。 赵老板整天待在商场里,那地方就是一个城市的消息源,什么事都能听说。 他一直关注着小九子的情况呢。 就在老都一处和亨通较量的时候,谁也不会猜到,他整天都在打听双方的情况。 他是老都一处供货商,老都一处赢了,士气上来了,客源滚滚,生意好,他就得多供货,自然多赚钱。 要是老都一处失手了,这家伙估计天不亮就得跑到亨通去,赶紧改旗易帜,争取给亨通送货。 给他泡上了一杯茶,小九子正准备和他说说供货的事,就见诸葛良佐似乎急着说什么事。 “东家,咱已经有了几家固定供货商,大山里的农场我私下准备差不多了,开春就能用自己养的猪马牛羊,另外,刘大锤他们十几个人还得再考虑考虑,咱家厨艺成熟, 配方在手里,多用新人。”诸葛良佐举着烟袋锅,悠悠然地说着,一副目中无人的架势。 小九子知道,老都一处自从用了百草谷的一些肉食后,赵四通供货量有所减少。 当然,只是肉食类东西减少了,其他的照旧。 赵四通眼见利润下滑,心里有想法,好几次准备来问问什么情况,都忍住了。 他心里清楚着呢,老都一处的名菜越来越多,现在去吃饭的人都开始排队了。 要是需要用包房用餐,都得提前两天订。 老都一处火了还是次要的,关键是小九子当上官厨了。 臻味居酒楼马上要开张了,同样是一个大信号。 一听老夫子的话,小九子就明白了,他这是故意晾着赵四通。 他同意地点了点头,不过又趁着给赵老板续茶的光景说:“老赵,咱们的合作,我算了,很多材料质量一直不错,比别人家强多了,原先定的价,我一分都没压,你也没少赚,关键是这种合作……” 没等他说完,赵四通狡猾的脸上露出了少有的真诚,厚着脸皮说:“没错,没错,老都一处火起来了,我那个专供的牌子跟着沾光不少,别处还有几家四通商店专供的……” 老都一处靠着小九等人的奋斗和不懈开发,迅速红火起来,这是从一般人角度看。 赵四通可就不一样了,在他嘴里就变成了四通商店供货发挥了巨大作用。 这就是他的精明之处,同时打开了渠道,专供几家大型酒楼,利润虽低,整体算起来收入增加了数倍。 这次他来一个是想问问肉食的事,眼看叫老夫子一下子给堵住嘴了,马上就变了口气:“东家,我侄子赵满升是个好厨子……” 赵满升三十多岁,穿着整洁,一双手干净、胖乎。 赵四通介绍说他在奉天干了很多年厨子,因为家在哈尔滨,就赶回来照顾妻儿,图个离家近。 他们三个谁都明白,刚才诸葛先生已经说不用老厨子,启用新人了,他这么做,也是硬着头皮说的。 小九子正犹豫,诸葛良佐自顾自地说:“你这名字啊,容易骄傲自满,升是农家装粮食用的,你叫满升……” 这分明是怀疑这人的品质,小九子看了他一眼,碍于情面地说:“合作这么长时间了,赵老板向来没给咱缺斤短两的,米里掺沙子,这样吧,先留下……” 他也是看出来了,赵四通坐在那里,翘着二郎腿,表面客气,实际上压根就没有走的意思。 这是非得办成事的架势。 马上中午了,赵满升听出来东家要留下他,起身就奔厨房去,准备给大家准备午餐了。 这时,就听有人推门进来了。 “大头,把行李给你送来了,我的也拿来了。”徐岩熟悉的声音在大堂里响起。 小九子刚另立炉灶的时候,徐岩就动了心思,后来邓弘毅主动叫他过来,老都一处有周安盯着,什么事都能处理差不多。 另外,邓老板知道他俩睡在一张炕上,感情一直好,就早早地把他派来了。 当天中午,大堂里摆了两桌,正要开饭呢,门口就有叫花子上门了。 “让开,让开,今儿没开业,讨喜钱没有,大锤有。”刘大锤站在门口,凶神恶煞一般赶着叫花子。 “不要饭,我要当收钱的,问问你们老板要不要?”叫花子硬气地说着,探头探脑地朝着里面看来。 小九子坐在餐桌上,听着这声音有些熟悉,却又一下子叫不准,不由地喊了句:“问问他,认识酒店老板吗?” “神厨,做焦炒肉片的,认识。”叫花子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里面,声音里透着几分兴奋。 这会听清了,小九子呆呆地说了句:“张嘴吃饭,张饭,是张不凡。” 想到这里,他脑海中闪过了一个个难忘的场景,起身的时候把椅子都弄倒了。 第六十五章 用人不疑 老有相逢,别有一番感触。 张饭和徐天义一样,早就知道小九子在老都一处了,躲着不见面。 仗义每多屠狗辈!他们三个当初躲在一个门洞里差点被冻死,后来分头走,每个人都经历了坎坷,今天相聚,分外开心,小九子叫母亲找出了新衣服,给他穿上,拉着他当众介绍起来: “他以前小名叫狗剩,大名叫张饭,我们一起落过难,有三寸气在绝不罢手称臣,谁都不是天生的有钱人,只要去奋斗去打拼,就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今儿开始……” 他知道张凡不会厨艺,直接叫他当了堂头,相当于现在的大堂经理。 而赵满升,他也给足了面子,上手就是灶头,性质和林春的膳食长差不多,只不过这是民间酒店。 至于徐岩,他同样没亏待了,因为有参与老都一处管理的经验,这次也是委以重任,当上了掌柜的。 小九子算是投资人,连老爹也给安排了活:东家兼采买。 他这是吸取了上次马大的教训,把进货的大权交给了自家人。 眼见赵满升和徐岩面露失落的神色,就义正言辞地解释说:“不管理解还是不理解,就得这么做,省得有人眼红店里的钱,都死心了就好好干活,臻味居在京城里名气就不小,在咱们手里不能砸了牌子。” 徐岩忽然捂着肚子咳嗽了两声,很难受的模样,拽着他叫他给找点药吃。 等到了没人的地方,小徐子猴急地说:“大头,张不凡你见过几回啊? 了解吗?还有赵满升,诸葛先生都说了,赵四通这人不咋样……” 他不光讨厌赵四通,连他侄子一样讨厌。 诸葛良佐确实说过赵四通一脸贪婪,这种人见不得钱财物,要是有机会,不动手弄点,晚上都容易睡不着觉。 小九子严肃地批评说:“徐子,咱俩是一个被窝睡过觉的,你对我好我知道,但咱干的是大事,必须什么人都用,狗剩子不用说了,我早就答应了,我发财了他就有落脚的地方,至于赵满升……”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了诸葛先生评价“满升”的唯心论断,提醒徐岩不能以貌取人,干活的人好坏,分怎么带。 说到这里,他想起了一件事,随口说:“管这个酒店肯定有很多事要做,你们具体干活的最了解情况,从今晚开始,我就和你们一起住宿舍。” 直到他说要一起住宿舍了,小徐子才喜出望外地感叹道:“大头,就你鬼精灵,大家晚上说说拉拉,有困难就解决了,谁还敢偷懒。” 用不上高谈阔论,小九子随便一个点子,就叫他觉得很新奇,很管用。 饭吃完了,赵四通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郑兴国都看了好几次钟表了,他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小九子顿时就猜了个差不多,他拉住赵老板的手说:“想求我办事对吧?官厨那……” 他坦然提了出来,就见赵四通双手就跟触了电似得,抓住他的手,晃的生疼:“老弟啊,太好了,就是不知道……” 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因为这家伙激动的够呛,胸口急剧起伏,用手揉了起来。 诸葛良佐真担心这个青葱少年天真地答应了,那样的话他就多了个竞争对手。 加上这家伙诡计多端,很容易得了先机。 “老兄,咱俩打个赌,那事我能帮你,前提是我在道台府得混起来,否则,相帮也帮不了。” 他学着外国人的模样,双手一摊,耸了耸肩。 一副很为难的模样。 这真把赵四通难住了,他先是脸上闪过一丝担忧,马上拍着脑门恍然大悟说:“说好的中午从码头大船上卸货,几百斤深海大鲜鱼……” 眼见他滑稽的转身就走,众人哄堂大笑起来。 郑兴国正琢磨哪天是好日子,到时候好搏个好彩头。 诸葛良佐故意在他跟前晃悠了几圈,嘴里还念念有词的,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慢慢抬起头来,就跟发现了什么秘密似得,兴奋地说:“算了几个黄道吉日,那都是一般饭馆酒楼用的日子, 小九子重情重义的名儿早就传出去了,这小子侠肝义胆,浑身正气,他开酒楼根本就不用看日子,哪天都是好日子,就明天吧。” 到了晚间,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 徐岩叫伙计拿着算盘,摆好了纸,盘算着都要请哪些贵客。 “徐子,太麻烦了,好像我朝人家要喜礼似得,雇车,六驾马车,吉利数,拉个条幅,写上小神厨的臻味居明儿开张了就行。”小九子想了想,心生一计,张嘴就说出来了。 别人似乎有点没听懂,诸葛先生惊喜地拍了拍手掌说:“小子,行啊,连跑腿钱都省了,关键是自信,还有……” 他分析的更深入了。 小九子现在算是小名人,三教九流、官宦商贾都有不少朋友,这么一广告,听到消息的人都猜不出来谁能参加,万一都是些权贵大佬,自己要不去,那可就失去了结交的机会了。 就算尤里科夫和谢文亨知道了就是当初的他,他们又能怎样呢,自己已经是官厨了。 到了傍晚时分,六驾马车就从中国大街开始宣传了。 夜幕降临,车和人都回来了。 刘大锤把大锤别在后腰上,手里拿着一沓子名帖,老远就嚷嚷上了:“小东家,俺嗓门大,比洋喇叭动静吓人,隔着他娘的好几条街都能听着,都拿回来了……” 诸葛良佐翻了翻,这些名帖得有几十人的。 其中还有鲍廷鹤的,刘大锤说一个漂亮丫头跑着追着给他送的。 那丫头扯着他耳朵交代说,一定送给小九子,一定要当回事,否则见一次就掐他耳朵一次。 刘大锤第一次代表郑家干这种事,还是光天化日下,就怕遇到了坏人,提溜着大锤去的。 没想到没人招惹他,就碰上那个叫小莺的丫鬟了。 “他娘的,刮着风,还没到跟前呢,就闻着香味了,呛鼻子,小东家啊,俺就讨厌这个味,比洋胰子还难闻,她就欺负我,我寻思给钱呢,这个……” 刘大锤大咧咧地说着,从伙计手里接过来一个大碗,咕咚咕咚地灌了几大口,才发现是烧酒,摸了摸脸,气呼呼地骂了起来:“酒啊,我寻思是浓茶呢。” 这家伙的冷幽默,赶上街头耍猴的了,弄的大家一阵大笑。 小九子忍着没笑出声来,开心地叫伙计给他弄碗浓茶去,要最好的。 小九子拿着香喷喷的荷包,从里面取出来一张纸。 上面的字体清秀俊美,下面还画着一只小狗。 是鲍惠芸随手写的,她早就知道小九子已经上任官厨了,听说亲自开酒楼了,自然高兴,就撺掇老爹鲍廷鹤参加开业典礼。 鲍廷鹤是个铁面严父,八字胡动了动,眯着眼睛说这人谁啊。 鲍惠芸用了几个小故事,把小九子描述的神勇无敌,甚至是最有潜力的官场新秀。 眼见掌上明珠说的动情,他心里打起了小算盘:“哼,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还狗屁神勇,就糊弄我这个实心眼的女儿吧。” 虽然这么想,叫女儿说的,还真问了几句小九子的其他事。 鲍惠芸拿着郑明达说事,说赶明儿肯定是官宦云集,听宣传的一个大个子说,连马文生这种人物,估计都上不了桌,去点个卯就走人。 她在信中调皮地调侃小九子,他要是有本事,就叫鲍老板出出血,他这人欺软怕硬。 这丫头性格也够刁蛮的。 岂不知,她知晓老爹喜欢有血性的少年,就想叫小九子给他留个好印象。 眼见小九子拿着一张粉色的纸耐心地品味着,刘大锤不明就里地木讷地问:“小东家,那味比放屁都难闻,你咋得意那玩意。” 小九子气的冲他甩了甩纸,又赶紧收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郑明达大人,还有邓弘毅、马文生等人面带春风地赶来贺喜。 酒楼是简单装修的,牌匾是从北京城带来的。 一路上精心呵护,现在挂起来,由某位王爷亲手写的“臻味居”三个大字,熠熠生辉,看起来很有文化底蕴。 付英儒举着玉扳指点评了好一会,说这字有皇家笔锋和气势,不亏是宫里出来的。 同时,他丝毫没忘了炫耀自己的高贵身份。 一大早,徐岩就要去给刘福厚家送刚做出来的卤肉和酒,刘大锤听说小九子这段传奇故事之后,提溜着大锤就跟着去了,用他的话说,那种平民窟里,都是靠拳头说话的。 他刘大锤嗓门大,长得凶,一把大锤在手,在地窨子周围晃悠几圈,以后准保没人敢欺负刘大叔了。 这会,大堂里摆了七八桌,贵宾就坐,就在谈论着小九子的酒楼。 邓弘毅高兴的满脸春风,正拽着小九子解释菱角没来的原因。 那天晚上,菱角和鲍惠芸拼了酒,当时没什么感觉,回到了家里后,想起了鲍惠芸的模样,借着酒劲哭的一塌糊涂。 今儿,怕再碰上了冤家鲍惠芸就没来。 当然,邓弘毅不会说的太详细,只是交代他不忙了,就回家待几天。 家,当然是他邓弘毅的家。自从小九子搬到这里后,邓弘毅很快就感觉不适应了。 以前小九子就是他的依靠,凡事都是他去办,现在一分开了,感觉心里有些空。 小九子重情,提醒老东家要注意身体,不用太操心老都一处的事,自己有空了,自然就回去看看。 就在这时,就听门口迎宾的刘大锤喊了声:“小东家,他……,他,来了。” 第六十六章 初会鲍廷鹤 刘大锤的声音明显很激动。 小九子猜出来是鲍廷鹤来了,也不急,转身去了早就准备好的包房里。 再出来时,一身帅气的西装,煞有气势,派头十足。 从北京城到这里已经快一年了,这黑土地上的水土就是养人,他身高至少长了十几厘米,皮肤好,身材挺拔,相貌俊美。 眼看着一身真丝外罩的鲍廷鹤进了门,他轻咳一声,所有人都朝着他看了过来,也包括鲍廷鹤。 小九子一伸手,徐岩在身边熟练地递过来一个眼镜,小九子一戴上,显得更加牛气。 他俩走到门口,小九子抱拳相迎,寒暄地说:“恭迎鲍老板,您的到来,叫本次庆典蓬荜生辉,徐掌柜的,快给鲍老板介绍介绍……” 不用说,这就是郑礼信小老板了。 俩人近距离一见面,鲍廷鹤心里一动,感觉这个小伙子人帅气,有点儒雅,彬彬有礼,穿戴洋气,伶牙俐齿,多少有那么点与众不同。 徐岩在旁边给他俩报告了起来:“今儿贵客多,军政各部门,各国驻哈尔滨领事馆、大使馆、相关机构均有代表参加,洋人来的可能晚点,贵宾席已经给鲍老板留出了最重要的座位……” 他手里捧着厚厚的礼簿子,浅红高档的纸上,写着一行行的字,包括人名、职务,关键是礼金…… 鲍廷鹤眯着眼睛扫了一眼,看似很随便的一眼,实际上心里早就打起了算盘:今天来的贵宾档次确实很高,范围很广,很多人都是用洋文写的,但礼金金额都翻译了,最低的100两银子。 关键是和郑礼信是第一次见面,尽管没完全超出自己的预想,但也是叫人觉得耳目一新。 不光如此,按照徐岩说的,今天臻味居在这个大日子里,给他预留的是最重要的座次。 看样今天得出出血,就是礼金上不能太掉价。 徐岩也没看他,自然地问小九子:“董事长,官衙那边一会得来几桌,鲍老板不知道准备没准备好讲话……” 这些话里包含着很多信息,起码说明一会还会有很多官家到场,再就是他作为贵宾,一会要隆重地讲话。 鲍廷鹤狠了狠心,掏出几张银票,递给了徐岩,交代说:“500两,本人讲话的时候,照相、登报都得有,这是规矩……” 徐岩早就准备好了,直接告诉他,今天报馆的人来了不少,摄影师好几个呢。 鲍廷鹤坐在了主桌主座上,宴席就开始了。 付英儒拿着烫金的菜单看着,看了一遍就发现了,臻味居的饭菜以京味为主,融合了皇家菜的特点,加上和小九子关系好,就感慨上了:“旧时王谢堂前燕啊,皇宫里的名厨今儿到了人间,大清朝越来越清明、开放,实在是皇恩浩荡,万民之福……” 说着,他冲着各位举起了酒杯。 余光里,他看到了诸葛良佐,似乎想起了什么,赶紧补充说:“本王爷干了,你们随意啊。” 其他人都面带微笑,听他说着,表情算是恭敬,鲍廷鹤没见过他,更不知道他老底,跟着点头颔首的。 一听说随意,他有点拿不准了,扭头正要问,赶上徐岩就站在旁边伺候着呢。 “鲍老板,王爷规矩大,他说随意,这是宫里的说法,人家是客气,谁敢不喝啊,随意也是干的意思。”徐岩恭敬地说。 鲍廷鹤不再犹豫了,和众人一起举杯,痛快地干了一大杯酒。 今天的庆典,臻味居老班底的厨子们拿出了最好的手艺,各种大菜纷纷展示出来,上了满满一大桌…… 马文生今天更是新式戎装在身,保持着官差的威严,话却多了不少,一开始还没放开,后来诸葛先生建议了好几回。 他也就不客气了,通知老结巴的巡逻队过来十几个小头目捧场,坐了满满的几桌。 能参加今天宴席的人,基本上算是有头有脸的了,自然少不了交换名片,互相敬酒恭维。 其中有个人一开始高兴,才一会功夫就有些难受了:这酒的度数高,几杯酒下肚,就觉得脑门有些发热,思维也就敏捷了不少。 是鲍廷鹤。 过了晌午,酒席散,他回到了家里。 鲍惠芸和小莺连早饭都没吃,就等着鲍廷鹤传来什么好消息呢。 老爷子一边走一边剔牙,剔出来的东西也没浪费了,直接就吃了。 一边走路,八字胡跟着轻轻发抖,满脸怒气。 “爹……”鲍惠芸亲热地叫着,推着小莺给泡一壶上等的龙井茶。 “我不是你爹,别泡茶,今天赔了,遇上这小子,倒了血霉了都。”鲍廷鹤气不打一处来,上来就撂脸子了。 这都生了一路气了,进门女儿竟然要给泡好茶! 刚才从臻味居出了门,上了车,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就开始回忆参加庆典的事了。 好酒好菜倒是不少,根本就没人邀请自己讲话,到了最后,一群人合了个影,也没人专门给他照相。 感觉就是上当了,关键是礼金花了500两。 “您那,早点歇着吧,喝点白开水,不刺激肠胃,等着瞧吧,那小九子以后肯定是个大人物。”鲍惠芸不恼反喜,安慰着抠门的老爷子,也没忘了喜出望外地评价小九子激灵。 臻味居里,很多贵宾散去,唯独赵四通没走。 这家伙参加过很多酒楼的庆典,见惯了这种场面,和那些大酒楼相比,臻味居拿出了最大诚意,却也有点不上档次。 他也是花了200两银子的礼金,要是这么走了,感觉有点不甘心。 他缠着郑礼信聊天,说的吐沫星子乱飞,意思很明白:能不能把那个供应肉食的渠道给自己。 这人满脸市侩,狡猾得很,加上赵满升已经成了自己手下的,小九子还不能直接推辞,就开始和他打起了太极。 他们坐在一起,小九子正想张嘴说话呢,诸葛先生喝着茶,一下子放下了茶碗:“九子,道台府那什么情况……” “凑合事,去就弄了一道大菜,沈大人和一个朋友,俩人一开始不相信,一上手,眨眼间就吃没了。”小九子慢悠悠说着,似乎根本就没怎么当回事。 这话听得赵四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眼神瞬间就变了,继续公关说:“少东家,您上次说的那地方……” 他听出来,小九子在官衙里慢慢展露开手脚了,对那个地方更感兴趣了。 “赵老板,官与商比,就算咱俩关系再好,您也得等等,咱说真的,那地方我真想请你去看看。”小九子大义凛然地说。 刚开业的酒楼,必定需要固定的进货好渠道。 他们一行,雇了车,直奔西南郊区而去。 或许是小九子经常想着那晚发生在亨通大车店的事,好几回想到这地方看看。 到了村子口,老远的就看到了雪路上有两道清晰的印记,小九子和诸葛良佐对视一笑,就下了车。 他们正站在地上遥望远处起起伏伏的山脉,就见一个中年人带着一群村民急匆匆过来了。 程村长是个中年人,高高的个子,有点瘦。 他目光在众人脸上看了一圈,最终落在了诸葛良佐脸上,打着胆子抱拳打招呼:“这位是郑礼信郑老板吧,本人姓程……” 看样子,是程村长听说小九子来了,带人出来迎接呢。 他出现的时候,老夫子眯着眼睛观察,发现赵四通鬼精灵地四处看着,眼神狡猾着呢。 不用想,这家伙肯定担心小九子和村里人熟络,容易给他下套。 这会疑虑全消除了,小九子报了自己名号,诸葛良佐在旁边补充说:“村长,按说你见了得磕头的,郑老板已经荣升道台府官厨,整天跟在道台大人身边做事……” 程村长惊讶地啊了两声,就要重新施礼,小九子给拉住了。 一群人在村子转悠了一圈,这地方果真就是个好地方,西山连绵不断,高大的树木一望无际,一道清泉从山坡上流下,因为是大冬天,散发着灰白的热气。 程村长介绍说,从有村子的时候就有这条河了,什么时候有了,连上几代人都说不清楚。 山泉周围,也就是附近山里盛产黄芪、灵芝、何首乌、人参等等几百种山药。 村民们试着卖过几次,东西都是好东西,就是因为路远,冬天时间又长,没赚着钱。 他说的很多,诸葛良佐拿着他递过来的干草药,闻了闻,不经意间就流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徐岩问他这些药成分咋样,他压根就没回避,爽朗地说:“还行,周边山里都有,黄芪有,人参也有, 这玩意,药商更喜欢大小兴安岭和张广才岭的……” 程村长以前听说过类似的话,刚刚高兴的念头又平息了,岂不知老夫子悄声和小九子说:“那是那些人没眼光,这么多药物汇入到泉水中就成了好东西,我敢保证……” 他没说完呢,程村长不甘心地说:“大家伙吃水,洗澡,洗衣服,都用山泉水,常年都这样,都没得病的,俺村子很少来郎中。” 验证了独特发现,小九子和诸葛良佐目光对视,会心地一笑。 第六十七章 名菜挑战 小九子等人坐在了程村长家里,开始聊起了合作的事。 听他们说着,赵四通有些着急了,张了张嘴就想说话,诸葛良佐抢着说:“小东家,这地方呢,远离市里,东西吃着好吃,也就是好吃了点,价格比市里便宜,你什么想法了?” 刚才,他们谈到了牛马羊猪和鸡鸭鹅的采购,徐岩说上次周安来了一趟,在这里吃了炒鸡蛋,加香椿芽,味儿好着呢。 只可惜,诸葛良佐马上否定了他这个观点,说这是心理作用,谁要是跑这么远的路,一半还是山路呢,到地方就饿的饥肠辘辘了,吃什么都好吃。 赵四通打心眼里就想吃低价,自然就朝这里想。 小九子开始摊牌了:“老程,一头三百斤的猪我给你500文,黄牛……” 他按照市场价格开始谈价钱,能想到的全都说了价格,额外要求这些东西除了村民用的,都要保证臻味居和老都一处用。 什么时候需要,提前给他捎信,这边准备好送过去。 眼瞅着要过年了,他一口气定了50头肥猪。 一听这价格,赵四通心里犯起了嘀咕:“三百五十斤以上的猪,运到市场最多也不到400文,肉都好吃,没看出他这里有什么好来……” 他冲着小九子一个劲眨眼,冷不丁的就看到了眼前出现了一个烟袋锅。 诸葛良佐的烟袋锅在他眼前晃悠着,悄声提醒说:“老兄,九子有道台府背景,不怕赔钱,就是多花了钱,衙门上还能来这地方调查啊!” 眼见小九子预定了很多肉食原料,程村长拍着胸脯保证说:“正好哩,乡亲们都发憷去城里,要遇上土匪就全完了,我马上就通知,都在家等着就行,谁也不能私自出手,咱就认少掌柜。” 说完,他话题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小九子,恳切地问:“小掌柜啊,认识了就是朋友,有些话我的实说,大伙都是指望猪牛羊出栏供孩子念书……” 这地方以前叫八家子屯,大部分人姓程,很久前从关内迁来的,土地多,还能采山货,收入虽然不多,至少饿不着人。 后来人口越来越多,满大街上都是孩子,现在就有三十四个到了学龄年龄,都盼着上学呢。 “老程,这事我记下了,等我消息就行……”小九子本来想一口回绝,一想起满大街上那些可怜的孩子,瞬间就心软了。 回去的路上,赵四通不光打消了从这里进货的念头,还抱怨这一趟白来了。 他平时进的那些肉食原料,不少都是乡下山村送去的,看着那些地方和这里就一个样。 这地方还要高价呢,再说了赶上雪灾,东西运不出去,干看着钱搭进去了,东西收不着。 他们才到市里,就见大路上有架马车停着,车旁的郑兴国正袖着手,朝着这里看来。 一见了小九子,就着急地把他拉到了一边,边走边说:“官衙里你得罪谁了啊,明达贤弟已经等你好一会了,好像有大事……” “难不成咱不收俄钞的事,吓着他们了,还是那个老厨子……”小九子脱口而出。 林春的事,他想过几回,但真就没放在心上。 至于俄钞,是俄国人依托铁路局开办的华俄道胜银行发行的一种货币。 在哈尔滨大部分地区通用。 他以前在北京城就听几个有良知有骨气的大臣说过,货币这种东西很重要,是一个国家的血脉。 什么叫钞票,其实就是纸张印出来的,但背后得有大量的黄金白银做支撑。 这里面的学问就大了,国家对官银管理严格,都是按照实有黄金、白银印制官票。 铁路局发行的这种钱,很多人也不愿意用,只不过迫于对方的势力,只能硬着头皮用。 下午营业的时候,就把小九子打了个措手不及,来了两伙人,吃饭要用这个支付饭钱。 他先叫伙计去解释,人家不听,后来刘大锤去了,大锤头提溜在手里,一个劲地打哑语,一直到后来,就是没收这钱。 “大头,这事也传开了,现在没什么事,就是道台府知道了,那边也有事了,沈大人想到你了……” 郑兴国担忧地说着,说郑明达回到道台府之后,没主动说臻味居的事,沈大人就把他叫到了书房。 本以为得罪了老膳长的小九子这回免不了一顿责难。 就算他给说个情,罚工钱是少不了的。 林春不光待得年头长,深得沈大人夫妇喜欢,关键是沈夫人史氏对他欣赏有加,很多事都宠着他。 叫郑明达感觉意外的是,沈文庸上来就夸上小九子了,说他做事得体地方,一出手就给长了脸。 他做的那种千味熏卤鸭口感好,劲道,口齿留香,至今一想起来,就有吃上一顿的欲望。 郑明达知道这是下午时分,还没黑天呢,沈大人平时这时候有都在处理厚厚的官文,怎么聊起了吃的。 就在他想着的时候,沈大人长长地叹了口气问:“郑大人,听说他父亲开的酒楼不收俄钞?” 看来沈大人在哈尔滨的情报眼线不少,这种流传于街头巷尾的新闻都搜集到了。 郑明达只能如实说了这事,顺口说小九子可能和老厨子有点观念不同。 从他这个角度上,只能这么一语带过,一个堂堂的六品大员,是不能轻易给两个厨子断官司的。 眼见沈大人守着一摞亲笔抄写的文案,眉头紧皱,郑明达猜出来这事和自己有关。 他负责交涉事宜,要不是这方面的事,沈文庸也不会和他谈这么长时间。 果不其然,沈文庸通过这段时间的思考,尽管感觉实力不够,缺乏强大支撑,还是准备在争取国家权力上放手一搏。 前面说过,中东铁路局像一条巨龙在东北大地上不断延伸,铁路局下属各个机构,还有铁路周边地区的管制,都归俄国人。 这简直就是个国中之国,霍尔瓦局长行伍出身,仰仗着在国内打过不少胜仗,怎么会把沈文庸这些人放在眼里,他最近在嚷着把火车站大街改成自己的名字,叫霍尔瓦大街。 当这个消息传到沈文庸耳朵里,沈大人气的半天没说话,脸色慢慢变得铁青。 这些年,因为朝廷软弱,洋人操纵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事屡见不鲜,可这事真要做成了,他这个镇守一方的朝廷大员,真就脸上没光了。 桌子上文案是他深思熟虑下拿出来的,形成了文字材料,准备加盖官印,正式照会铁路局,想要回部分权益。 公文上这么写道:中东铁路局,本道尹遵朝廷授命,谨就裁并吉江两省铁路交涉,另设专局,统归滨江关道管辖…… 尽管有思想准备,郑明达还是紧张的要命,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上面的字,犹如面对着千军万马,危机一触即发。 他小心谨慎地商量着应该怎么办。 郑大人算是官场上的骁将了,刚要张嘴,就遭到了沈文庸的冷眼,他马上话锋一转,委婉地建议说:“大人,未胜谋败是兵法的重要观点,如果还没开始做呢,卑职就高呼胜利了,那……” 眼见他说的有理,沈文庸赞许地点了点头,说要好好斟酌斟酌,但不能拖得太久了。 就在这时,衙役通报,说日本领事馆山野小雄带人来了,叫沈文庸快点出来见面。 此时的中俄日三国关系复杂,日本早就觊觎俄国在这里的权益了,这伙日本人虽然来的晚,可一进入这里,动作就大的很,到处浏览,又是画地图,又是搞调查的,道台府早就暗中注意他们了。 在正堂和他们见了面,这些穿着和服,腰挎佩刀的家伙,盘着发髻,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沈文庸强压怒火,坐在桌案后面,耐住性子问起了情况。 带头是山野小雄,这家伙与其他日本人不一样,外面套着棉服,内穿西装,显得文质彬彬的。 他算是半个中国通,直接用汉语介绍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此人个头不高,长相普通,一脸傲气,叫山野村茂。 “道尹大人,他是本人的侄子,也是本国商业精英,他想在傅家甸开办酱油厂,帮助这里的人缓解生活用品不足的困难,本人已经调查过了, 这里有十几万各国侨民,他们对你们生产的酱油米醋白糖卫生条件感到堪忧,如此看来,我们的先进工艺,迫不得已得用上了。”山野小雄儒雅地说着。 他嘴巴一张一合的,娓娓道来,但在郑明达看来,这些话阴损的很。 直接贬低着国人的小作坊不说,还把他们说的冠冕堂皇的。 自然的,他找个机会就阐述了当地各种工厂、作坊的情况,很多工厂是当地老牌子,质量好,卫生干净,深受百姓爱戴。 就在这时,山野村茂粗俗地打断了他的话。 “阁下,请你闭嘴吧,本人在大大的哈尔滨浏览了几个月,什么酒店酒楼都吃过,深感你们物资匮乏,产品单一,比方说餐饮行业吧,什么燕菜席,什么鱼翅宴、全味宴,口味单一,最多也不过十两银子……”他详细地盘点着,把当地一些小有名气的酒楼宴席点评的什么都不是,最后狂言,这地方连价值20两银子的宴席都做不出来。 还叫嚣,要是能人做出值50两银子的菜来,自己酱油厂就不办了。 这伙洋人从酱油厂扯到上餐饮上,典型的无理取闹,以强欺弱,沈大人微闭双眼,正想着他们违反哪些管理规定,正准备谴责。 郑明达眼睛一亮,冲着山野村茂义正言辞地说:“山野先生,从酱油厂延伸到了餐饮上,本官不知道你到底什么用意,不过,我要告诉你,你说的高价菜肴,哈尔滨多得是,只不过你根本不了解罢了, 远的不说,就在官衙之内,就有好几位。” 第六十八章 责任重大 双方又是一番不见硝烟的较量,其他事都搁浅了下来,山野村茂最后刁难说明天要来品尝高价美食。 刚刚要准备和铁路局的大佬们好好较量一番,没想到这个麻烦先来了。 沈大人开始责怪郑明达太唐突了,随后又叫人叫来了林春。 昨天小九子没来,林春心情爽快,觉得这小子吓跑了,没准早就躲到了什么地方了。 闻听大人叫他,过来后就问大人最近是不是要招待贵客。 在这地方待久了,很多事他都了解些,知道美食外交的重要性。 平日里打交道那些洋人,还有上面来的人,在这地方几乎没有什么业余生活,对美食美味倒是很感兴趣。 郑明达因为碍着和小九子的关系,没说刚才的事,就低头品茶。 沈文庸问林春能不能做出这道菜来,林大厨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勉为其难地说要做黄金拔丝什么的东西。 “胡闹,眼下国库空虚,朝廷缺银子,就算你用什么东西代替,传出去也会掀起狂风暴雨,不行。回去好好想辙去。”沈文庸正在气头上呢,上来就否了他这个想法。 林春回到膳房里,呆呆地坐着,一句话不说,分明感到了从来没有过的压力。 一个外事上的大事,竟然落到自己这个厨子头上了,能不上火吗。 听说了这个消息,小九子回头看了眼马车上,知道里面装了不少当地出产的鸭子,想了想,马上和郑大人耳语起来。 再回到马车跟前时,他沉着脸说:“各位,麻烦了,道台沈大人给了个天大的难题,要叫我做一道菜,这菜必须叫日本领事馆的人心服口服,唉……” 眼见他遇到天大难题了,赵四通眼珠子转悠了几下,手指头点了点脸上的那颗痣,连寒暄都没有,就跑着雇车回去了。 眼看着他背影远去,刘大锤跟在后面,大嗓门地喊着:“赵老板,恁这是码头上又来海货了,还是小媳妇等着回去吃奶啊,呵呵。” 在村子里,赵四通可没看见刘大锤,因为刘大锤去办一件神秘的大事。 回到了臻味居里,郑兴国一听说这事,也是有些着急,在京城的时候,就是因为得罪了官宦,才到这里发展的,要是再惹了麻烦,以后日子可怎么过! 此时,女儿郑敏正捧着一本画报从后院进来,小丫头个子很高,已经学了不少俄语,边走边默念着:“打破旧世界,迎接崭新的一切。” 眼见父亲愁眉苦脸的,哥哥一脸坦然,她冲着哥哥扮个鬼脸,开导说:“哥,开动脑子,换思想,多学学开明的东西,你能行的。” “去去,过几天就送你念书了,别把在老家学的那些东西丢了,少学稀奇古怪的思想,学工业学科技,师夷长技以制夷,以后别跟我似得,整天围着围着锅台转。”小九子假装生气地催着她好好学习去。 “嘿,嘿,父亲,要是没这事,我还得琢磨怎么对付那个老朽膳长,这回倒是省事了,但也有难度。”小九子扭过头来,开始安慰上了郑兴国。 郑兴国哪里能全信他的,叫来了老班底的那些厨子,叫跟着一起想办法。 不光如此,他还凭着老经验,拿出了赏银,放在了桌子上,叫大厨们想办法,谁想出辙了,赏银就归谁了。 坐在后厨里,小九子和诸葛先生坐着,看着大厨们讨论的热火朝天的,就问老夫子:“老兄,以你洞察时局的眼光看,我这种厨子,能做到什么程度,这道菜真的那么关键吗?” 诸葛良佐吧嗒吧嗒地抽了一口烟,含糊地说:“应该能,本人要是有你这个机会,肯定能步入仕途,打开局面,为国效力,大展宏图。” 听他说着半开玩笑的话,小九子心里的想法越来越清晰了:大胆干一把,好叫沈文庸彻底信任自己。 此时,郑明达已经回到了道台府,紧急面见了沈文庸,说郑礼信正“丁忧”呢,一听说这等重要的大事,已经开始研究了,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把握。 山野村茂给出了这么大的难题,他俩心知肚明,就是找个借口刁难道台府。 如果他得逞了,傅家甸办工厂的事,就得给他审批。这种事要是多了,难免在他们嘴里落下个凡事无能的口实。 夜色深深了,沈大人既没吃饭,也没休息,对着墙上的地图,呆呆地站着。 他在冥思苦想着破局的办法,林春怎么能不知道,早就找仆人打听了。 知道眼下情况之后,老林蹲在地上,对着二牛迁怒说:“小子,你是不是得罪那个大头孩子了,他要是在这……” 他想的倒好,要是郑礼信在这里,凡是还能找个作伴的,现在可好,那小子不回来了。 从郑礼信弄出熏卤鸭上来看,厨艺上应该有两下子的,这种人在跟前,要是摒弃前嫌的话,没准能帮着出出点子。 他哪里知道,小九子早就观察出来了,这人心眼太小,根本就容不下别人火起来。 第二天早上,沈大人一夜没回后宅,在书房里待了一晚上。 早饭后,郑明达也心思重重地来了。 尽管把这事交代给了郑礼信,他也没闲着,昨晚带着两个衙役,去了好几家酒楼,连马迭尔宾馆也去了。 打听来打听去,就没有人能做出50两银子一道菜的。 “膳长,膳长呢,叫他进来。”他自作主张地叫起了林春。 眼看着再过两个小时就是午餐时间了,按照约定,山野小雄和山野村茂会来赴宴,品尝天价的菜肴。 林春哑巴一样,拉着脸,搓着手就朝书房里走,进门的时候,一下子绊倒在门槛上,摔在地上,好一会才起来。 这家伙狼狈至极,揉着挫伤的手指,脸色苍白,嘴唇发抖。 不用问了,别说他能研究出来新菜了,就这副模样,都没法见人了。 沈大人小声感叹着,指了指墙上的地图,探问郑明达:“松花江冬季航道上很久没勘察了,我是不是……” 他竟然想找借口出去踏查航道,这不明白着是要躲开山野村茂嘛。 尽管这么做不至于太难堪,一旦传出去,沈文庸的名誉照样受损。 可不这样做,真就没有太好的办法。 他们在书房里陷入了僵局,此时整个道台府上上下下同样处在一种紧张的氛围里。 史氏以前宠着林春,这会也叫丫鬟过来打探好几回了,知道目前没什么好办法时,态度上潜移默化地发生了变化,叹了口气说:“不行,就问问那个小厨子吧,不是说他是京城来的吗,看着怪机灵的。” 差不多到了上午十点多钟的时候,门口响起了汽车鸣笛的声音,有人通报日本领事大人已经到门口了。 沈文庸拿了湿毛巾擦了脸,强打精神出去迎接,郑明达跟在后面,四处观望了下,发现府里很多官员都知趣地躲开了,他们都唯恐惹上了是非,落个不好的名声。 山野小雄见了他们,自然是一番冷嘲热讽。 “中国官员,如果你们拿不出一道价格昂贵的菜,非得巧言令色辩解什么的话,那么请收回你们虚伪的面孔,我们就此告别,直接去报馆。”山野村茂面无表情地说着。 这话丝毫没有辱骂的意思,可沈文庸顿时就愣住了,气的直打哆嗦。 “这不还没到午餐时间吗,我神州大地人才济济,谁说没有一道价值50两银子的大菜了,请……”郑明达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量,靠着外交官的职业习惯,张嘴就是外交辞令。 实际上,心里一点地都没有。 进了大堂,沈大人就觉得脚丫子难受的要命,瘙痒,不舒服。 尽管这样,他硬是忍着,趁着别人不注意,朝着门口瞅了一眼。 看了眼,马上就收回了目光。 揉了揉眼睛,心里责怪起了自己:“怎么还有幻觉了,昨天晚上一夜没睡,就眼花了,岁月不饶……” 还没想完呢,他就察觉不对劲了:刚才明明看到了有人站在门口,而且面孔有些熟悉! 当他再看去时,揉了几下眼睛,终于看清了,是林春。 叫进来了林春,就见林春冲他恭敬地报告:“大人,郑官厨主灶,已经弄好菜了,请东洋客人带银子过去。” 林春声音不大,却如同在大堂里掀起了无形的波浪,全都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你的,什么官厨,叫他过来!”山野村茂愣了愣神,重新回味了林春的话,用生硬的汉语说。 胳膊肘子和手指头磕的还疼呢,林春似乎都忘了,他学着小九子的口气说:“官厨是道台府的人,不是你想见就见的,没有沈大人的话,你没有资格见到。” 从他表情上,郑明达一下子就看出来了,这肯定是郑礼信教的,否则林春根本就说不出这种话来。 这一瞬间,沈文庸脸上洋溢起了开心的笑容,手掌轻轻地拍着扶手,硬气地说:“没错,道台府总 理哈尔滨以及周边地区一切防务,人人守土有责,守土尽责,不是谁想见就见的。” 山野小雄听着他们的对话,绷着脸,分析着这事,根本就不相信道台府里能做出50两银子的大菜来。 第六十九章 滑稽的刘大锤 “如果各位认输的话,可以打道回府了,本官公务繁忙,今天还有不少事需要拨冗处置,尔等小事……”沈文庸心情极好,从刚才的一筹莫展,变得底气十足。 内心深处,他正感叹不已:“姓郑的小厨子,这事要是成了,本官一定要记住你的名字,以后大场合的宴席你得好好参与。” 山野小雄等人心里也是急剧变化,前一刻感觉已经胜券在握,这会竟然出现了败局。 他们怎么能轻易认输! 一群人进了餐厅,就见郑礼信正带着一群仆人忙乎着。 眼见人进来了,小九子一声令下,众人恭敬地站在了一边。 偌大的餐厅内,摆放着两张大桌子,一个能坐下二十多人。 靠门口桌上,摆着高雅的餐具,摆着的一个大瓷盘格外引人注目:前面红纸上写着“道台官厨外宾雅致贵菜。” 这个贵字既显得价格昂贵,也表明了客人身份不俗。 只是,餐盘上有器皿盖着。 沈大人看了几眼,就从小九子眼神上得到了答案,这小子胸有成竹的模样,不喜不笑,一脸严肃。 两个桌子中间有屏风挡着,里面放着什么这边看不到。 是时候查看这道菜是不是值50两银子了。 郑明达抢先上去,一副举轻若重的样子,小心地解开了器皿:一大盘模样精巧的食物整齐地摆放着,不知道是烤制还是熏制的,品相上乘,老远就闻到了浓浓的香味。 谁也没说话,都在细致入微地看着。 过了好一会,山野村茂心里明知道是什么,还是试着问:“鸭舌?” 他说的没错,是鸭舌,细看下的有几百个,整齐地放在了一切,很有气势。 小九子在旁边宣布说:“我在当地一处密林里选了一群鸭子,大约五百只,取了鸭舌,连夜熬制,用工五人,耗时长达八九小时,连同那些鸭子,不知道值不值……” 从一发现是鸭舌开始,山野小雄就感觉上当了。 粗略算一下,这么多鸭子,都是成鸭的话,市面上肯定值50两银子了。 他是官员,眼见输了,羞愧地点了点头。 山野村茂可就不一样了,心里略过一丝失落之后,马上露出了商人的精明。 他较真地问:“我要吃的是鸭舌,鸭子的其他地方是不是要另算……” 他话音刚落,小九子没吱声,就见旁边一个壮汉提了提锤子,朝着地上一砸,怒斥道:“喂,俺他娘的问你,你是不是想连鸭子屎都吃……” 是刘大锤,眼见他吹胡子瞪眼,一副认真的模样,沈文庸赞许道:“这是小厨子带来的朋友吧,说的没错,要是斤斤计较,鸡蛋里挑骨头……” “还要鸡蛋里的骨头?大人,谁他娘的啊,问问我锤子答应不!”刘大锤眼见沈大人没责怪,越来劲。 “出去,少说话,沈大人府里高手如云,用得着你说话吗,去院子里待着去,面壁思过。”小九子轻声训斥起了刘大锤。 刘大锤愣了愣,丝毫没敢发作,提溜着铁锤就朝外走,低头发着牢骚,到了山野小雄跟前时,不知道怎么回事,锤子掉在了地上,砸的地上猛然震动了起来。 山野鬼子紧张的朝旁边一躲,碰倒了椅子,身体倾斜,狼狈至极。 谁都不说话了,都知道小九子赢了。 山野小雄开始找话题,说双方以后要合作搞什么项目,比如日本人支持当地人开办工厂,提供技术。 还有,日本人雇佣当地人务工时,可以供应一顿午饭。 沈大人听着,一直沉着脸,弄的山野小雄问:“沈大人,您,您,是不是听到了我说的话?” 沈文庸这会感觉自己异常冷静,从来就没这么理智过,什么压力都没有了,各种应对的办法全都上来了。 他恍惚地看了眼山野小雄,说:“不,本官正等着厨子说话,按照惯例,这时候他该说话了……” 这把山野弄的一愣,这才朝着小九子那看去。 小九子目光看向了沈大人,轻声说:“大人,滨江大菜秘制千味熏卤鸭已经做好了,请您品尝……” 屏风打开了,里面同样大的桌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肴,品色上乘,中间两大盘子黑亮的鸭子放在那里,赫然醒目。 林春捧着一个长条形的盘子过来了,上面摆满了一个个小叉子,看样是请大家品尝。 这是他们昨天从山村采购的鸭子,肉质绝好,先是卤制成好了,然后再加入桂皮、八角、草果、果干、丁香等等八十八种中草药、佐料秘制,并佐以老姜、陈皮、甘葱、料酒糅合,最终做成了这道南北风味融合的滨江秘制熏卤鸭。 只是切的块很小,长条形,很精致。 沈大人优雅地插起一块,细细品着,立马就发出了惊叹的声音:“好,这比本官老家的卤鸭更胜了一筹,这个不仅可以代替卤鸭,是不是考虑作为贡品送到朝廷。” 也没人让山野小雄叔侄,山野村茂跟没事人似得,过去插起来就吃,刚入口,就感觉浑厚的香气,充盈口中,沁人心脾。 众人纷纷品尝,赞不绝口。 很快就吃没了。 山野小雄颐指气使地说可以进午餐了。 小九子不愠不火地说:“各位,认赌服输,请把赌金交了,同时要签字认输……” 他轻声说着,绝对没逾越了官厨的角色,只是这些话步步为营,步步紧逼,有理有据,竟然刻薄地要求对方签字。 昨天晚上,山野村茂就找人打听了官厨的情况,听说新来了个小厨子,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发现郑礼信口碑好,传奇的事真就不少。 这会,他要改变策略了,盯着小九子探问:“这位可是郑礼信郑小九掌柜的?本人素闻您浑身侠义,经商有道,恪守商业规矩,不管和什么人……” 他话还没说完呢,小九子就打断了他的话:“别介,菜不能乱点,话不能乱说,你们这些没礼貌还蛮横的人,哪有机会见我们家郑掌柜的,真的,郑掌柜的觉得你们不配,我这个小徒弟出手就行了。” 这话一说出口来,山野村茂羞的满脸通红。 不明就里的沈文庸想说你不就是小厨子吗,郑明达连忙冲他使了个眼色,沈大人顿时明白了,微笑着点了点头。 跟班的日本人无奈地奉上50两银子,签名的时候脸色如丧考妣。 山野毕竟是老政客,这些事都做完了,心里又惦记起了旁边桌子上的美食,不由地朝那看了几眼。 知道这时候该吃饭了,加上这个鸭子美食实在有诱惑力,山野村茂用日语叽里咕噜地说了起来。 他的意思是一定要尝尝这道菜,如果作法学了,回到日本,那将是一道震惊各界的名菜。 就在这时,就听郑礼信大声喊道:“端茶……” 这是催着他们走人了,也不知道哪个伙计嘴欠,知道沈大人这会心情好,跟着就喊了句:“送客喽,告诉他们开车的,走人。” 这把山野小雄一行人臊的脸色通红,正无奈地朝外走。 刚出了门口,差点就和一个人碰上。 山野村茂第一回进道台府,什么事都没弄成,想好好观察一下呢,走的有点急。 差点就和外面的人撞在一起了。 是刘大锤。 见是东洋人,他摇了摇锤子,冲着村茂虚晃一下,吓得村茂大惊失色,一个劲往后躲。 “他奶奶的,想偷袭是吧,我砸死你,一块块卸了,做丸子。”刘大锤一点都没惯着菜,瞪着眼睛就骂。 小九子眼见这群日本人吓破胆了,不可能再惹是生非了,就假装生气地问起了刘大锤,为什么在院子里转悠,还提着锤子。 “小掌柜的,您,不是叫我面壁思过吗,我满院子找墙壁呢, 您没说叫我放下锤子,就拿着了,不拿它,我不会走路。”刘大锤愣头愣脑地说。 这要是往常院子里有这么个人,沈大人早就叫衙役捕快抓了审讯了。 今天心情实在是好,他小声提醒郑大人说:“小厨子这朋友不卑不亢,有点功夫,叫咱的人都好好学学。” 他们这边的喜讯传开,估计外面汽车还没走呢,膳房里二牛摆好了一张太师椅,提着鞭炮就放上了:噼里啪啦的,热闹、喜庆。 小九子回去的时候,林春和他肩并肩走着,小九子慢慢站住了,淡淡地说了句:“林师傅,请……” 随着他的话,小个子附和说:“林师傅……” “林师傅什么啊,今天头功是郑老弟的。”林春说着,拽着小九子坐在了椅子上,叫他好好休息。 当天下午,沈大人交代膳房里破例开一桌,喜礼50两银子送给小九子。 另外,叫他有事的时候可以带着刘大锤,破例,大锤可以提着大锤在府里行走。 这是莫大的荣誉,一个小厨子在外事上立下的大功劳。 送他们出门的时候,沈大人早就安排好自己的马轿了,要送他们回家。 郑大人握着他的手,郑重地说:“贤侄,是好事,但恐怕没那么简单。” 第七十章 领受重任 回头望了眼庄严的府衙,郑大人担忧地说:“你想过没有,这里是朝廷的派出机构,肩负着军政、赋税、安抚民众的重任,沈大人看好了你,以后的任务就重了。” 随后,他就说起了那个照会的事。 很多事小九子多少听说了些,这回听他当面一说,大晴天的,就觉得天色有些阴沉,叫人觉得压抑。 按照郑大人的预测,因为铁路局的存在,至少有几十万两银子被霍尔瓦等人拿走。 这些都是典型的民脂民膏,是百姓用汗水钱凑起来的。 如果一半给了朝廷,一半用于减轻百姓赋税,当地人生活势必会好起来。 在他看来,沈文庸这次是豁出去了,一定要交涉下来这件事,起码说要给朝廷和国人一个交代。 小九子谦虚地说自己会尽力而为,而绝对不承诺什么。 眼看着马轿缓缓而去,郑明达若有所思地说: “乳名小九子,这个名字代表了他的性格,十有九成,什么事都不说满了。” 三天后,小九子从官衙里早早地回了家,叫着徐岩就问今天生意上的事。 徐岩冲他努努嘴,他这才发现赵四通坐在一个角落里,正守着一壶茶。 看他疲倦的模样,猜出来是等了很久了。 诸葛先生正靠在柜台上抽烟,笑眯眯地说: “九子,他果然是上当了,少不了一番口舌,但咱供应的地方能保住了。” 因为赵四通发现了他们独特的供应渠道,就想掺和下,分一杯羹。 结果发现那地方价格贵的厉害,超过了市场上很多,有点不值。 可几天下来,他通过亲自试验,或者找人打听,知道臻味居的肉食比别处味道好了一大截。 还有老都一处的,同样用的那个村子的原料,口感就是与众不同。 排除了手艺好之外,行家能想到的就是原材料了。 今儿一大早,赵老板早早起起床,雇了四台打车,十几个人,带足了票子,向着山村而去。 奇怪的是,这回可没有程村长出来迎接了。 上次老程迎出来很远,是刘大锤绕道进去通知的,还告诉应该怎么做。 到了程村长家里,村长告诉他村子现在叫百草谷村,郑小掌柜的赐的名,官衙里都已经备案了。 再说采购猪马牛鸡鸭鹅,村长直接把肥猪一头提高到了四十块钱,少一分也不卖。 要想定稿,那就先交一半的定金。 任凭他说破了嘴,村长就是不吐口,还没忘了反击他几句,不是说这种山村多了去了吗,猪马牛肉想找有的是。 小九子听完了,淡淡地说:“老赵,你要和道尹沈大人抢生意?” 沈大人在百姓心目位高权重,高高在上,把他和沈大人放在一起,那就是找死。 小九子叫过来诸葛良佐,重新泡了茶,开始讲今天发生的事。 当时发生时谁也没感觉有什么离奇的。 现在好好讲一遍,他心态平和,只不过这些听众们都目瞪口呆的。 别人都在听故事,赵四通心里犯起了嘀咕:“这小子做事和别人不一样,越是这么说,越容易有猫腻。” 以前的鬼精明,现在和小九子打交道总感觉脑子不够用的。 “咱们早就有协议的,你们就用我四海商店的,否则就坏了规矩,我坏了规矩没什么的,老都一处和臻味居正蒸蒸日上呢。”他沉着脸,谁也没看,算是摊牌了。 就在这时,就听着跑堂的喊有贵客到了。 门口处,先是有两个巡逻兵推开了门,马文生科长大步流星地就走进来了。 郑兴国马上迎了上去,请他到包房就餐。 马科长把小九子招呼过去,脸呱嗒一下就拉下去,小九子做害怕状,马科长就跟变魔术似得,一下子阴笑起来:“怎么了,当了官差就忘了我了? 听说你吓住了……” 他想说日本人,连忙压低声音说:“东洋鬼子。” 接着,马科长操着官员特有的口气说,自己是个亲民的官,不能总躲在包房里吃饭,一枝一叶总关情,世事洞明皆学问呢,作为第一大侦探,要经常在大街上散步,在大堂里吃饭,体察民情,了解民意。 吃着上好的清蒸狮子头,感觉这回做的比以前更好了。 小九子冲着轻轻举了举手,老夫子叫人送上来个大个头的东西,用红布包着。 这分明是送给马文生的。 老马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赶紧虔诚地站了起来,小九子叫人打开了,上面是一个个村民的签名。 是一把大伞,米黄色的,很是庄重。 “这是,这是……”似乎猜到了什么,马文生就是没想起来,一个劲地嘀咕呢。 诸葛良佐颇有深意地看了他,后撤一步,朗声说:“恭喜马长官,这是多年不遇,关外没有的万民伞啊……” 他说着,马文生也想起了,真就有这么一种东西。 说的是一方父母官,一旦给万千百姓做了大量好事,往往,老百姓用万民伞这种形式表达崇敬之情。 这可是一种无形的荣誉。 大厅里十几桌呢,全都围过来观看,有的人不明就里,把老马当成好人了,一个劲地鼓掌呢。 一股子虚荣心上来,马文生丝毫没有不舒服的感觉,连忙悄声问怎么回事。 徐岩说这是百草谷村民送的。 马文生一点印象没有,不由地有些着急。 诸葛良佐在旁边小声剧透说,小九子等人去帮人家发财,一下子解决了很多人的生活困难,人家就自发地感谢小九子的领导马科长了。 这事弄得也太牵强了。 小九子眼见他面露怒色,赶紧悄声说:“马科长,他们还有点小事,您看……” 他直言当地人条件好点了,有余钱了,想叫孩子进城上学,找不到像样的学校,知道马科长肯定能给帮忙,就把万民伞先给送了。 马科长想了想,爽快地说:“我名声都传到山村去了,这事能行。” 他答应马上联系国立学校,有多少孩子都去那地方上学。 小九子又赠上两道菜,连同妹妹郑敏上中学的事都解决了。 眼看着小九子和马文上关系又进了一层,赵四通生硬地寒暄了几句,灰溜溜地走了。 几天后,小九子正式接到郑大人通知,叫他这几天待在官厨里,府里好像要有行动。 到了膳房里,林春带着一群厨子都等着他呢。 “林师傅,有事了?”小九子笑着问。 林春之所以这么客气,自然是有事叫小九子顶着。 前天,沈大人终于下了决心,叫人去拜见铁路局长霍尔瓦,原因有二:一个是要收回税赋,再就是催要去年应缴的税银。 明眼的人都知道,铁路局从这里每年拿走几十万辆银子,光是霍尔瓦自家建造的将军府,造价就达到几千辆白银。 要是霍尔瓦光看到催要去年的税银,估计拖上一段,勉强能给点。 一看到了那个照会,义正言辞的,当时雷霆大发,把郑明达一行带到了射击场,那个该死的尤里科夫说是展示火枪,差点走火打了郑明达。 怪不得好几天没见到郑大人了呢。 小九子自知这件事非同小可,装着胆子去见了沈文庸。 旁边放着汤药碗,沈大人躺在床上,强打精神起来打招呼。 小九子双拳一抱,朗声说:“大人何必如此,您已为黎民百姓争气了,以前的官员很少有敢这么做的,此等形势下,已经难能可贵,过不了多久,街头巷尾就会流传您的英明。” 这话真就不是完全发自内心的,多半是鼓励沈文庸的。 这其中,也真有小九子的真实心意。 沈文庸一介文官,能做出这种举动,也算是难能可贵了。 叫小九子说的,沈大人顿感职责神圣,感慨地说:“礼信啊,上回那件事之后,遇到什么事,就想和你说说,眼前这件事只怕是要有大麻烦……” 尤里科夫在那件事之后,黑着脸说是不小心,提醒郑明达他们今后注意点,霍尔瓦局长爱好枪,经常酗酒,更容易失手走火。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胁。 如今,郑明达已经卧病在床,发烧害冷,一整天了不见好转。 “来人,去找郑大人,告诉他……”小九子经过沈大人同意后,叫来了仆人,叫他去面见郑明达,就说正研究怎么应对呢,已经有眉目了。 小九子接了这个任务,回到家中之后,把其他人赶出宿舍,叫来诸葛良佐,俩人通宵研究。 尽管当着沈文庸的面打了包票,回来后就发现有些麻烦:铁路局有执法队、护路队,还有各种名号的兵丁,装备好,全都有洋枪。 道台府没有军队,管着马文生那样的警察队伍,加上其他的,也就一百多人。 连人家零头都不到。 这种事暂时又没法向远在齐齐哈尔的黑龙江将军府借人,省得弄的小题大做了。 再有,小九子目睹了眼下敌强我弱的形势,眼看着满大街外国人,就质疑这么做值不值得。 “一个厨子,赚个官名,赚点银子,干好酒楼,万事大吉,依老夫之见,推掉。”老夫子轻轻敲着烟袋锅说。 第七十一章 强势欺凌 “老夫子,我觉得这件事不行,以前说当厨子的就炒好菜,咱这不是当上官厨了吗, 没碰上就没碰上了,毕竟碰上了,霍尔瓦的铁路局这么闹下去,大部分老百姓都得遭殃,再说我和尤里科夫还有梁子……”小九子目光直视前方,态度异常强硬,在他看来既然是国民,这时候了绝对不能袖手旁观。 诸葛良佐费力地想了想,老道地分析说:“以前我算支持你,现在吧,目的已经达到了,眼看着再过两年就得大婚了,娶两房媳妇,官厨和酒楼一起干着,管着一大群人,岂不是……” 在他看来,小九子岁数不大,已经开始打造自己的商业帝国了。 加上菱角和鲍惠芸两个姑娘,对他的感情逐步浮出水面,不管娶哪个都没问题。 要是想,都可以一下子都娶回家。 这年头讲究个妻妾成群,多子多福。 一夫一妻固然好,可在封建思想占据主导地位的朝代中,一个成功的男人有妻有妾,儿女成群,并没有外界想的那么糟糕,往往是有序生活,其乐融融。 一听说这些和事业无关的事,小九子反击说:“老夫子,老哥你就别考验我了, 你老祖宗孔明先生说志当存高远,我尤其喜欢他的那篇《诫子书》,要是娶一房媳妇安稳的过日子,您老在极乐寺门口就成,长相不俗,文人雅士,找个大家闺秀……” 他把球踢给了诸葛良佐,弄的老夫子激动地咳嗽了几声,笑着抢着说:“长相是俗了点,这叫奇人异相,太聪明的人老天爷就容易不给长相了。” 小九子见他的笑容露出了真实想法,夺过了他的烟袋锅,靠的很近地问:“老兄,我担心什么你不知道吗,因为挚爱厨艺两三次险些丧命,现在都铺开了,唐代先贤韩愈先生《师说》里说,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我小九子就这么一个人,能助力沈大人反扑吗,就算这一局成了,就朝廷目前的局面……” 他说出了内心深处的疑惑,老夫子一一反驳,把他说的心服口服:“大齐帝国缔造者姜子牙,长期隐藏于世,钓鱼等候机会,至少说他鱼钓的不错,本祖孔明先生,刚才你说了,世人看重他的经天纬地之才,试问,要是没有做木匠的基础,能做出木牛流马吗, 就像你的厨艺,才开始研究,不一样打败了谢文亨的一次次谋害吗……” 这老头说到兴奋处,慢慢举着烟袋锅,目视窗外,附带着手势,大有挥斥方遒的豪迈。 小九子说明天就去道台府,拿出了几个计策,给沈大人参考。 眼见他是要冲到前面去,诸葛良佐摇了摇头说: “那就错了,现在是道台府和铁路局较劲,谁都别先出手,你更是,再等等……” 随时相处时间越来越长,小九子察觉出来了,诸葛先生典型的老谋深算,越是遇到复杂的问题,看的越长远。 他带着人在酒楼里研究对策,沈大人明白这熬心血的艰辛,叫人送来了几盒点心慰问。 过了十多天了,小九子不忙的时候就去道台府溜达一圈,上手做几道菜,也不见沈大人,直接就下班回来。 这段时间,双方局势似乎已经缓和了,尤里科夫露出了狰狞的面孔,差点开了枪。沈文庸这边没什么动静,是不是霍尔瓦局长知难而退了呢? 包括沈文庸在内的人,都有这种感觉。 实际上,一旦对方偃旗息鼓了,沈文庸和郑明达轻易不会发起新一轮的进攻,因为很容易被撞的头破血流。 这天,跑堂的喊小九子,说有贵客拜访。 到了大堂就看到了,是几个日本人,一看到他们腰间佩刀,刘大锤站在楼梯上,就招呼上了:“他奶奶的,没带枪,还敢找茬啊。” 小九子冲他摆摆手,叫他礼貌待人。 日本人群里的山野村茂疑惑地看着他,小九子冲他客气地说:“山野村茂先生,本人郑礼信,不知道你……” 小九子看人过目不忘,看过他一眼,就会长期记着他的模样,这叫山野村茂感觉新奇。 看着这群人的架势,像谈事,像找茬,就是不像来吃饭的。 伙计们收拾好了一张大桌子,小九子坦然地坐下,指了指旁边,冷冷地说:“来了就是客,坐吧。” 这把山野村茂弄了个大红脸,好在他适应的很快,叽里呱啦地给自己辩解着,就坐下了。 闲聊了会,他留下了茶钱,起身告辞。 这次交谈,他坦言自己不在傅家甸开酱油厂了,原因虽然没明说,也没再评价当地工商业不发达,小作坊卫生堪忧等问题。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徐岩掂着钞票,说这日本人挺懂事的,没少给。 小九子笑着说:“他的意思是不打不成交,结交个朋友。” “探探你的虚实,你要是脑门低下了,卑躬屈膝,只怕是早就给你准备好软刀子了。”老夫子自言自语地说。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小九子被马轿紧急接进了道台府。 此时的道台府里,乌压压地聚了一众官员,连马文生也在人群里,老结巴等人站在院子外面,俨然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 眼见他来了,有知道他的,赶紧让开了地方,叫他进去。 沈文庸坐在桌案后面,一脸的威严,横眉冷对,脸色铁青,似乎随时会雷霆震怒。 小九子见过了他,懂事地站在了旁边。 郑明达悄声告诉他,越来越大意的沈文庸今天接到霍尔瓦局长的邀请,说要请吃便宴。 本以为老毛子局长是要退让了,结果到了地方才知道,霍尔瓦直言根本就没再看那个照会,指了指火炉里,说都烧没了。 沈文庸就带着两个随从去的,争辩了几句,就理智地要告辞。 别说他带着这点人了,就算是带着几十人,在人家那个全是巨石垒起的大楼里,只要有脑子就不敢动手。 等他们到了门口,霍尔瓦局长抄起大碗,咕咚咕咚喝了一大碗酒,带着人就冲出来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沈文庸饱读诗书,和洋人打了这么多年交道,能不懂吗。 就在他准备快点离开是,霍尔瓦大嗓门就嚷起来了:“道台府的家伙,你应该明白,你们就是铁路局的下属办事机构,什么事都要听本局长本将军的召唤,停下来,你应该把这些毫不起眼的赏赐取走。” 两个俄国兵把一袋子银子放在沈大人跟前。 在沈文庸看来,这完全颠倒了,铁路局建在中国地盘上,应该按时交代税银才对。 就算是少交了,也得送到道台府。 还有更气人的,他竟然把道台府当成了下属单位,这是莫大的羞辱。 叫堂堂五品道台大人亲自拿着赏银,这比直接扇耳光还恶毒。 别看沈文庸集合了所有官员一起商量,刚才还义愤填膺地痛骂了一番,可身边两个衙役看的清楚,他双腿微微发抖,两只手摁在扶手上。 若非这样,只怕他也快挺不住了。 小九子冷静着呢,这么多人,可轮不到他说话,就算沈大人问了,也简单回家两句。 恰在此时,外面几只乌鸦飞过,凄凉的声音平添了几分惊恐。 老结巴他们在外面眼看着两道巨兽般的灯光照来,猜出来是洋人的汽车来了,吓得朝后仓皇跑去,叫着院子里的官大人快出来看看。 等郑明达带人出去查看,就见尤里科夫穿着一袭皮衣,戴着貂皮帽子,正指挥着几个大兵,朝门口倒碎银子。 不用说,这又是霍尔瓦的阴损招数。 把碎银子倒在了道台府门口,就是要当众羞辱沈文庸无能,道台府形同虚设。 衙役见沈大人胸口一起一伏的,赶紧递上了开水。 喝了几口之后,沈文庸觉得前面地板在晃悠,颤巍巍地说了声:“散了,各司其职……” 一次次威逼,就像一阵阵飓风一般,吹的沈文庸这棵老树般的官员,摇摇欲坠,眼看着就要坚持不住了。 小九子自知今晚非同寻常,他明白着呢,把老结巴那些人都留下来,也是白费,他们骨子里最怕霍尔瓦呢,要是霍尔瓦推倒了道台府,他们一刻都不会停留,直接换了衣服就投降了。 “大人,请您坐起来,我想给您讲个故事,解解闷。”小九子站在窗前,建议沈文庸坐起来。 沈文庸迟疑了下,脸色有些难看,看样子是想起来,可实在没有心情。 “霍尔瓦局长的小九子,就是那个大鼻子执法队长,和我是‘好朋友’,我俩吧……”小九子淡淡地说了起来。 他才开了个头,就见沈文庸警觉地扫了他一眼,摸起了枕边短枪,挣扎着坐了起来。 小九子依旧面色不改,继续说道:“好几个月了,他就想弄死我,只可惜,到现在他还没认出我是谁了,但是,他已经输了好几次了,不知道这回我能赢了他吗!” 似乎听出什么意思了,沈文庸至少察觉出来小九子不是对方的人了,才算放心了,强打精神,坐直了,把枕头放在了后背上,指着凳子说:“礼信,坐下说。” 第七十二章 鸿门宴 他称呼小九子礼信了,潜移默化地变得信任多了。 这话别人听到了倒没什么,关键是最不该听的人听到了。 林春端着一碗酸辣汤,正站在门口,想给沈大人送来补补身子。 小九子坐着膳房里,整夜难眠,刘大锤靠在床上呼呼大睡,睡梦里,这家伙说起了梦话:“小东家,他奶奶的,咱不能叫人家熊了,您不是说了吗,绝不罢手称什么了……” 到了朝阳升起时,他想出了一大把的办法,都逐一否定了,只有一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再也忘不了了。 这个办法太大胆了,他反复想了几遍,自己就否定了。 好不容易睡了会,懒懒地睁开了眼,闻到了一股子淡淡的清香味。 他伸手扒拉了下,揉了揉眼睛,才慢慢看清了。 是个香囊。 上面一针一线绣着郑礼信三个字。 是菱角的字迹,他打开一看,一张粉红的纸片。 还有一把钥匙。 纸上写着某个地方的地址,菱角交代他要是被人追杀,没地方去了,就带着他一家人去那里躲着。 那个小院子里有米有面,和各种生活用品,待上几个月都没问题。 “三寸气在绝不罢手称臣,干了。”他站直了身体,整理了衣衫,开始洗漱。 毕竟是厨子,到了地方,眼见二牛忙乎着做早餐,就随手做起了酸辣汤:洗紫菜和海米、香菜…… 他弄好了一大盆,盛了最好的,叫二牛给大人和夫人送到餐厅去。 昨天大人就交代了,叫他和郑明达一起去吃早饭。 他换了衣服,朝着餐厅走去。 才走到门口呢,就听沈夫人柔柔的声音正在发脾气:“怎么回事啊,汤里怎么还有蟑螂啊?我最讨厌……” 她长得娇柔大方,性格贤淑,甚得沈大人喜欢,又是从老家跟着来的,夫妻俩感情笃深。 小九子刚一进来,就碰到了这一幕。 他没抬头也发现了,林春和二牛都目光直直地看着:这种目光就是在提示,这事就是他干的。 道台府作为当地最大的衙门,内部管理出了名的严格。 以前的道台遇到杂役人员盗窃的,直接按照律法打断了腿,直接投到大牢里了。 小九子压根也不解释,淡淡地说:“汤是我做的……” 郑明达大人已经凑到沈大人跟前了,小声说着情。 谁也没想到,沈文庸拽过来那碗汤,夹起里面的黑乎乎的蟑螂,直接就放进了嘴里…… 吃完早饭,朝大堂里走时,他叫住了郑明达:“告诉礼信,疑人不用,他要是有坑害本官和家眷的心,就不会这么下功夫了。” 自此,小九子在官衙里再也没有人质疑人品和能力。 自然,也就不把他单纯当成厨子看待,什么事都想叫他参与下。 大堂内,小九子把其他人都支走了,然后目光灼灼地看向沈文庸:“大人,我是厨子,经常听鸿门宴的故事,他能演,咱也能,在下请求,按我说的办,成了就成了,不成我认罪受罚。” “礼信,昨晚你和我说了些和尤里科夫的事,那是以前,你在为自己,今天这件事是为哈尔滨市民,是为我道台府……”沈大人站了起来,口气严肃地说。 一下子就把小九子的事看成了打击对方嚣张气焰,提升官民士气的大事了。 按照小九子的想法,他提笔写了邀请函,邀请霍尔瓦局长中午前来参加午宴,说是从南方请了着名大厨,善做中俄融合大餐。 信中还委婉地说,如果局长没时间参加,委托别人也可以。 派代表参加宴请,这算是官府只见行文的一种规则,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都安排好了,郑明达随便安排一个衙役给铁路局送去。 小九子建议了下,叫衙役带上几只千味秘制熏卤鸭。 不一会,送信的衙役就回来了,说当时霍尔瓦将军和尤里科夫等人,大早上的,就对着巧克力、干果喝酒呢,当场就品尝了熏卤鸭。 这种肉质好,弹性十足,带着淡淡甜味的鸭子,颇受这些家伙的欢迎。 霍尔瓦大口吃了几块,就停住了,打着酒嗝,叫尤里科夫去一趟,还交代说要是沈文庸彻底服气了,赠送礼金礼品的话,就直接笑纳了。 尤里科夫带着两个大头兵,骑着高头大马,背着枪,气势汹汹地来了。 到了衙门不远处,就见广场上彩旗招展,一样颇有气势。 一个大兵提醒他注意点,这家伙压根就没当回事,骂骂咧咧地说:“马文生是他们的头,骨头软,就会鞠躬作揖,根本就不是本队长的对手。” 果不其然,老远的,马文生见他来了,冲这边招招手,马上就躲到人堆里了。 进了一道门,几个仆人站在那里,他们前面是个长条桌子,放着着一个个酒碗,地上放着古色古香的酒坛子,老远的就能隐约闻到浓浓的酒香。 仆人迎上来说今天是沈大人的生日,特准备了十八年的上等女儿红。 按照南方习俗,贵宾都要饮上一大碗。 一群仆人跟着忙乎着,还有人端着精致的熏肉站在旁边,等着他们品尝。 一个大兵隐约感觉有人碰了他一下,转头看去时,就见一个仆人憨笑着瞅着他,指了指餐盘里的东西问:“大人,继续享用吗?” 尤里科夫本来就饮了酒,这会再喝一大碗,爽意顿时就上来了。 只不过,这酒后劲大,风一吹,隐约觉得眼睛有点迷糊。 他掏出雪茄烟抽着,感觉精神头又上来了。 到了大堂上,正准备朝里面走呢,就听惊堂木重重地一拍,马上就传出了沈大人的威严的声音:“重犯孙三,冒天下大不违,盗窃前朝王宫贵胄坟墓,违背天地人伦,勾结洋人,运送珍贵黄金玉器差点就出境了,师爷呢,按律令判决。” 尤里科夫眼见前面站满了捕快,有的举着刀,有的提着枪,一个个面容严肃,浑身杀气。 里面,师爷声音严肃地宣读了一些律令,说按照大清律法,这种人斩立决,不用秋后问斩。 不是说沈大人今天寿辰吗,怎么变成了审讯重刑犯了,这个想法在尤里科夫脑子里一闪而过。 在他看来,道台府的人,大多和马文生差不多,都是软柿子,随便捏。 沈文庸给他的印象就一个文弱书生,估计连骑马打仗都不会。 这会看来完全错了,关键时刻,沈大人强势着呢。 他正迟疑,一群衙役虎狼一般,架着一个囚犯出来了。 囚犯穿着囚服,闻听立即砍头,苦苦求饶,拼了命地想挣脱,一个大个子衙役抡起棍子,冲他后背就是一闷棍,活生生把这家伙打昏了。 这人手里的棍子朝后一甩,差点就打了尤里科夫,幸亏他躲得快。 尤里科夫气的骂了句什么,旁边大头兵正要撒野,他伸手就拉住了,知趣地骂了一句:“他们人多,别鲁莽。” 不一会功夫,西南便门那边传来了囚犯临死前绝望的叫声。 在不远处,沈文庸当着尤里科夫的面“凶残地”处决了囚犯,手段毒辣,果断利索,看的尤里科夫鼻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晶莹的汗珠。 这一刻,他感觉到了死亡的恐惧。 师爷把他请进了大堂,沈文庸一脸余怒未消的模样,指了指旁边的便门,淡淡地说:“咱先吃饭,下午本官继续杀几个作恶多端的。” 餐厅里,郑明达等人已经就坐等候,沈大人坐落后,指着旁边一个椅子,叫尤里科夫坐下。 桌子上菜肴不少,都用盖子盖着,小九子站在旁边,正等着道尹大人发话,继续上菜。 只是这尤里科夫蛮横惯了,刚才还有些紧张,这会进了餐厅,眼见刀枪少了,又蠢蠢欲动了。 他清了清嗓子,笨拙地说:“借着道尹的寿辰,本人转达局长先生的要求,我们,要坚持两国友好,互利共赢,税收的钱款,继续建设铁路……” 没等他说完,郑明达果断打断了,义正言辞得说:“按照两国协议,修的铁路就修了,你们务必把税银交上来,我们上缴朝廷,补贴赈灾使用,这事不容商量。” 尤里科夫有些听傻了,以前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情。 身后站着两个大头兵呢,他猛地站了起来,习惯性地就要举枪。 这是要来硬的了,屏风后一个大个子一脚踢飞了屏风,掀起了一股子吓人的气场,枪口指着他脑门,一只手还提着大锤,嚷着说:“放下,放下,他奶奶的,一枪打了你脑袋,锤碎了当肉酱。” 是刘大锤,只不过这家伙戴着面罩,叫人看不出模样,更显得惊恐了。 尤里科夫经过战斗无数,整天舞枪弄棒的,在郑明达这个朝廷命官跟前,都敢故意开枪,还能怕了! 他拽着枪栓,就要上膛,只觉得手一松,发现枪栓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 到了这一会,他才发现今天是鸿门宴,而且潜在的高手不少。 他吐了口气,慢慢低下了头,沈文庸横了他一眼,劝告说:“尤里科夫,本官以前从两国关系出发,谦让了你们不少,如果你们继续蛮横无理……” 教训得差不多,小九子开始上菜了。 他把一个圆盘子端了上来,掀开了盖子,就见一道特殊的大菜出现在大家面前,色泽金黄,外形精致。 “朋友,你们是不是有了诚意?改变了想法?”尤里科夫有些软了,假惺惺地问旁边的郑明达。 郑明达大义凛然地说:“诚意我们一直有,前提条件是真正的合作共赢,属于本国的税收,一点都不能少,还有,以后,别随便走火。” 第七十三章 振国大菜 “官厨郑礼信,想必你认识,咱们不打不相识,尤里科夫先生,你们在哈尔滨这片土地上建设铁路,按照两国协议,前期也做了不少好事,不知道你听说过山野小雄在府中吃饭的事吗?”小九子此刻完全变了一副模样,挺直胸膛,义正言辞地说着,一副悍不畏惧的模样。 在其他人看来,他全然一派官员的模样。 岂不知,刘大锤从旁边看出了他少有的一面:阴险、狡猾。 于是,刘大锤低头遮掩嘴巴,低声笑着说:“小东家啊,老毛子得上当。” 山野叔侄在日本人中名气很大,结交的人多,有官有商的,整天勾连在一起,出了这种事,早就在铁路局传开了。 只不过,很多人说他们在道台府想以强欺弱没得逞,反而挨了一顿教训。 好在当时都没撕破了脸。 “友谊、合作,共同实现目标是最重要的,我理解贵国人员的心思,请问,你们是不是还想……”尤里科夫绞尽脑汁地想着,生硬地说着。 这家伙算是本国人中的粗人,说起外交上的话来有些费劲。 小九子听不下去了,赶紧插话阻止说:“你说的没错,我们自然要继续合作下去,否则,就不会给你准备上等的……” “上等菜肴来喽,一份主人,一份宾客的。”二牛端着另外一份送了上来。 同样的餐具,同样的盖子。 他一边走心里一边嘀咕:“郑礼信啊,你干嘛非得逼我干这事,我从来没这么干过。” 他放下餐盘时,手抖了抖,差点把盘子弄洒了。 眼看着同样的餐具,同样的美食,尤里科夫戒备的心里开始打起了算盘,不由地看向了第一次上的餐盘来,顺手一指,意识就是它了,小九子一招手,二牛很专业地掀开了盖子。 随后,他站在旁边恭敬地招了招手,说了声:“请。” 这是一道地道的焦炒肉片,外焦里嫩,色泽光鲜,盖子一打开就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在尤里科夫看来,很显然,这是长期软弱的道台府幡然醒悟了。 他可不管别的,抓起来就吃,大口朵颐,连话都懒得说。 几口下去,一副意犹未尽的感觉。 旁边的餐盘打开了,就听人群里的郑明达用俄语翻译说:“尤里科夫,为了体现我们的诚意,今天特地给你准备的俄式美食,看清楚了……” 这话才说了一半,很多人就听出了有警告的意味。 只可惜,尤里科夫这家伙脑子不灵光,这会正满脑子胜利的喜悦呢。 餐盘里,围着精致的一圈“虾球”,制作精美,大小均匀,金黄璀璨,一看就知道只有道台府官厨能做出这种上等的菜肴,完全可以入选宫廷大菜了。 他拿起来放在眼前看了看,刘大锤紧张地脚后跟都翘起了,小声着急地说:“他奶奶的,该死的毛子,你要不吃,我塞你屁 眼里。” 话虽这么说,他只觉得心脏砰砰地跳动,真就担心这家伙发现了什么。 在他看来,这种东西就小九子能做出来,简直就跟商店里的玉器一样地精致。 终于,虾球进了尤里科夫的嘴里。 所有的人目光死死地盯在他嘴巴上。 这家伙毛茸茸的手,雪白的牙齿,和金黄的虾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尤里科夫嗅着香香的味道,一下子咬了下去。 众目睽睽下,气氛有些诡异,都瞪大了眼睛,没人说话,掉针可闻,都在等着他的反应呢。 他先是吃了一惊,估计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过了几秒钟后,就听他“哇”地一声叫了起来,一副疼得要命的模样,连同手里吃剩的虾球丢在了桌子上。 此前对这家伙还有所忌惮呢,这会大家都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 尤里科夫刚刚咬到了滚烫的热油般的液体,加上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烫的舌头疼的要命,这会已经满嘴肿了起来。 觉得时机已到,小九子在旁边声音威严地冷呵一声:“尤里科夫,在道尹大人跟前,岂敢放肆, 他是朝廷大员,驻守一方,百姓拥戴,军民拥护……” 刚刚,沈文庸大人还有些底气不足,叫他这么一说,士气也上来了,环视了一眼左右,眼见一众官员、捕快围在身边,自然也知道骑虎难下,就大胆地训斥起来: “汝等小厮,竟敢欺辱我大清王朝下属官衙,南有吉林巡抚,北有黑龙江将军府,将士万千,军民数十万,本道尹向来以大局为重,多次忍让,实属给霍尔瓦等人反悔机会……” 他说的慷慨激昂,众人心里也激起同仇敌忾的情绪。 只可惜,历任道尹很少有像他这样硬气的,都听着,没什么反应。 倒是刘大锤记得够呛,眼看着小九子默许了他的想法,猛的一跺脚,霸气地叫嚣说:“大人,不行都杀了算了,全他奶奶地咔嚓了,一个都不留。” 尤里科夫完全没想到今天遭遇了这么一群猛人,嘴里全烫烂了,小九子竟然公然教训了他,沈文庸也是公开翻脸了。沈文庸摊牌了:税银一分都不能少,乖乖地送来。如果不这么做,自己就算辞官不做,也得对抗到底。 当他说出破釜沉舟这话时,众人热情还是没上来,倒是小九子率先应和道:“我等跟着道尹大人破釜沉舟,决不罢休。” “破釜沉舟,决不罢休!” “破釜沉舟……” 铿锵有力的声音响彻餐厅,振聋发聩。 尤里科夫嘴巴肿得吓人,如同扩大了几圈,在一群人愤怒震慑下,终于低下了头。 等他回到铁路局,便和姐夫霍尔瓦一顿诉苦。 这家伙估计也是吓破胆了,从美食中计说起,说到了小九子,说到了扛着大炮的刘大锤,说到了沈文庸有底气有准备的警告,描述的无比吓人,还说府衙周围隐藏了几百不知道从哪里调来的精兵。 霍尔瓦对这个道台府一直怀有敌意,长期蠢蠢欲动地试探,这次同样思忖了良久,终于失望地叹了口气,说很多事还得再等等。 他们在铁路局里继续进行着暂时不会有结果的密谋,道台府里却异常热闹。 还是在这处宽敞的餐厅里。 沈大人急急下了命令:除了当值官员兵卒,其他人进入餐厅饮宴庆祝。 道台府里张灯结彩,沈夫人带着一种仆人、丫鬟忙里忙外,如同过年一般。 林春带着众多厨子忙乎的热火朝天,这回他可不敢催着小九子做菜了。 人家郑礼信现在正坐在沈文庸身边,和沈大人等人轻声交谈,不时发出爽快的笑声。 酒菜依旧丰盛无比,只不过一道大菜占据了最耀眼的位置。 是那一道神奇的虾球。 似乎,它现在笼罩着一层神秘的光环。 这会大家都明白了,小九子把虾球里放入了刚刚炼制好的热猪油,尤里科夫一口咬下去,简直就是被烫死的感觉。 要不是他这么大胆地捉弄了那个毛子队长,十有八九,沈大人也不敢“破釜沉舟”。 那就不会现在外事上的大胜利。 小九子说这叫吉利虾球,融合了俄国菜的风格,香甜酸爽。 众人品尝了一番,加上某种特点的情愫,自然赞不绝口。 “礼信啊,这道菜今后是不是要传入民间?本官想留在道台府,就专门用在招待外国人上, 毕竟现在各家使馆领事馆经常来参见本官,会谈一些事务。”沈文庸对这道菜百看不厌,雅兴正浓,趁机提出了想法。 小九子可不是这么想的,一来这个菜有特殊的意义,二来一旦传入民间,百姓市民都能品尝道,二来对自家臻味居生意势必有影响。 谁品尝名菜佳肴,还不去最正宗的那家。 想到这里,他大胆地回应:“大人,我觉得应该传入民间,从哈尔滨传到周边去,传到长春去,传到奉天,再传到关外,和大人的英明一起……” 这话竟然出自一个官厨之口,讲政治,有眼光,观点犀利,众人无不投来赞叹的目光。 这可全都说到沈文庸心眼里了,无疑也是在宣扬沈文庸不畏强敌,大胆维护朝廷利益的英明。 至于早先那个杀掉的死囚,郑明达大人也开始揭露了: 按照小九子的建议,官府和秋后问斩的死囚孙三商量好了之后,提前砍了孙三的人头,可以给孙三家人一些银子。 这一招杀鸡骇猴的办法,在今天这种特定环境里,真就起到了作用。 “今后,这道菜赐名振国吉利球,允许民间餐饮酒肆烹制,各家各户每逢节日喜日都要制作、品尝,回忆我道台府为国争光为民谋福的功绩。”沈文庸想着这事可能叫自己名垂千史,就庄重地宣布了。 他现在在当地一言九鼎,这个规定一经公布,必定在全社会引起轰动。 这件事的几天后,郑礼信正在臻味居忙乎呢,二牛就跑来找他了。 他这个拿着官银的官厨,无论在府衙还是社会上,越来越有地位,自从“振国吉利球”事件之后,他火了,臻味居火了,连同老都一处也跟着沾光了。 当时研究出这道菜来,纯属是情急之下的举动,没想到竟然研制出了一道名震中外的爱国菜,道台府还下了法令。 饭馆酒楼酒店和大户人家纷纷赶来学习,他先是培养了自家两处酒楼的厨子,随后就做起了培训总教头。 不少官员、商贾、名人纷纷投贴学习拜访,吃这个倒不是重要的,关键要听听小九子讲讲当时的场景,增加谈资,省得和人谈事聊天事,话题落伍了。 这件事在哈尔滨早已经轰动了,看样一时半会热度不会降低。 小个子二牛来报,膳食长林春走了,留下了一番狠话…… 第七十四章 心怀不轨 “老林怎么走的?我是后来的,是新人,年纪又比他小,事事都敬着他,他在道台府做了这么多年,有功劳也有苦劳,咱们都在灶台上混饭吃,按说……” 小九子满是歉意地说,要是他当时在跟前,怎么也得请林春吃点饭,雇个车送走。 “笑着,笑着说的,说你后生可畏,以后能不错呢,就是……”二牛郑重地说着,慢慢有些卡壳了。 耐不住小九子追问,他才慢慢剧透了真相:林膳食长这话说的有些别扭,等他走了以后,二牛在灶台后面某个地方发现了一个“小人”,上面扎满了针,“小人”造型看着就像小九子。 小九子脸色变得越来越沉重,脸上似乎散发着一股子淡淡的寒气。 他来这里已经快一年了,整天吃得好穿得暖,个头快长到了一米七了,看起来全然少年老成的模样。 “二牛,咱做人不能像他似得,这么做能长久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呢,不能容不得别人的有点,至于他这么小心眼,就由他去吧,记着这人就行了。”小九子说。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暗想:“闯入大大的哈尔滨,风起云涌,暗流涌动,我小九子早就领教了,最可怕的是人心,要是都像谢斜眼那样的,就没那么麻烦了,怕就怕这种笑着使绊子的家伙。” 经过这段时间观察,他发现林春的手艺真就不赖,水平不在几家酒楼大厨之下。 要不也不可能在道台府掌灶这么多年,人家也是伺候了大量达官贵人和洋人的。 尽管他没有轻敌,却没有预料到日后彼此之间致命角逐带来的麻烦。 “滴滴,滴滴……”这时,门口响起了汽车喇叭声。 刘大锤平时负责酒楼门口迎宾,这家伙大咧咧的,见了好人说好话,虽然粗鲁些,却颇得顾客喜欢。 都快成臻味居招牌了。 张不凡抖了抖肩膀上的抹布,走到门口一看,看清了来人,就气不打一处来了:“九子,是谢周全,你这嘴赶上开光了,说曹操曹操到,还他奶奶的弄洋车来了,吓唬谁呢。” 自从拿到振国吉利球这道名菜出炉之后,道台府里很多好菜就传开了。 连同那道千味熏卤鸭,也传得神乎其神了。 有些不知情的人说,沈大人凭着这道菜,加上高超的交际能力,引来了一家火轮船公司,马上就要入住江边了。 这事倒不假,只不过附带着把那道菜说的神乎其神。 尽管郑礼信待人彬彬有礼,不管谁来了,都先客客气气地奉上一杯好茶,可这段时间真就见识了,同行里害群之马、素质低下的人真就不少。 有说话霸气的,有不懂规矩的,还有的颐指气使,摆起了行业内老资格。 这谢周全算是最硬气的了,雇了洋汽车,带着五六个厨子,后面还跟着几个打手。 要不说小九子早就看出来,这家伙五官不正,这种人大多数心术不正。 这才多长时间啊,就好了伤疤忘了疼了,又卷土重来了。 岂不知,这段时间谢周全真就是压力巨大,谢文亨都要准备炒他鱿鱼了。 原来,老都一处有小九子打的班底,又有几道名菜支撑着,加上暗中用着百草谷的原料,客流不断,一天都得翻四五回台。 关键是他留下的那种汤,谢周全带着人研究了很长时间,想尽了办法,就是没研究出来。 这货不知道听了哪个歹人的馊主意,说小九子有可能在里面放了大补的特殊食材。 后来,连女人生孩子后的胎盘都弄来了。 一听说这个消息,小九子不啻地笑骂道:“食者仁心,用这种下三滥手段的人,绝对研究不出好菜来。” 实际上,小九子做那种汤的时候,就是信手拈来,灵感来了,就做出来了,靠的是悟性和天赋,谢周全他们暗中叫人偷了回手艺,回去研究了几回,调出来的汤,无论营养还是口感,都几乎接近老都一处的了。 只可惜,这人疑心太重,加上老都一处已经成了品牌,就算是有差不多的味道,心理作用作怪,别说食客了,就连谢周全都说不如老都一处的。 “谢掌柜,老邻居来了,本人刚从府衙请了假回来,最近在沈大人耳濡目染影响下,深知勤政为公的重要性,请,请……”一上来,小九子就客客气气地说了起来。 一段时间没见,谢周全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眼见小九子虽然没穿官服,形象气质上却变了很多。 尤其这番话,听起来叫人觉得谦虚、舒服。 他开门见山地说,要来过来切磋厨艺,现在振国吉利球火了,连日韩餐馆的人都来学习,今天怎么也得学学。 说完了客套话,他斜着眼看了后厨那,眼见一群人都等着学呢,有意大利人有英国人……他阴笑着说: “老弟,外国人能免费学,您现在是官衙的人,身份在那呢,咱全城着名的酒楼不能藏着手艺吧,今儿我随时能请来报馆的人……” 这家伙终于露出了狰狞的面孔。 张不凡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小九子冷哼一声毫不回避地说:“谢掌柜的,敢情你们也学会了用记者和报馆了啊,这个学的倒挺快。” 几句话的交谈就看出来了,这人态度蛮横,还非得学到正宗的。 谢周全脸上丝毫没有羞愧难堪的表现,仰着脸,不可一世的模样。 小九子眼见刘大锤从茅房里出来了,招手叫过他来:“大锤,洋人学什么他也要学,叫老夫子来,你和老夫子教教他。” 刘大锤这家伙干别的不行,观察主人眼色谁也比不了。 他叫了诸葛良佐,带着谢周全就走。 从门口到后厨约有二三十米的距离,眼看着谢斜眼走得慢,他拽着他胳膊,一下子把斜眼差点拽翻在地。 等到了跟前,诸葛良佐从人群里拿出一张写满俄语的白纸,递给谢周全,慢悠悠地说:“今儿都在学这个,你不用交学费,学吧,给你一炷香功夫。” 谢周全站在旁边了,看着桌子上的洋文字,就跟看天书似得,一个单词都看不懂,脸色越来越难看。 想起了他一次次下绊子,弄的徐天义现在都不知道去什么地方了,小九子越来越生气,冲着刘大锤使了个眼色。 “伙计,伙计,你他娘的真要学啊,小东家说了,把秘方教给你,来……”刘大厨擦着鼻子,口气变得和蔼多了。 他把谢周全带到了一张空桌子上,用手比划着说:“这道菜吧,得先准备好专用的食材,包括他娘的面包碎子什么的,一共十八步, 咱先说食材,你,你有什么东西比划吗?”刘大锤眯着眼睛,耐心地教了起来。 谢周全摸了摸棉袄兜里,掏出了几串银钱,抬头瞅了眼刘大锤,感觉这人长相憨厚,就放下了疑心,把钱推过去一串。 刘大锤给他讲着,每讲一个环节,就把钱拽过来一串。 “童子尿那玩意你知道吧,老外口味和咱不一样,他奶奶滴,那个老夫子啊,给他先做着,一会拿到老槐树那,我最后教给他最要紧的秘方。”刘大锤大嗓门喊道。 这家伙领着谢周全,围着酒楼就转悠起来了,也不管谢斜眼信不信,在前面认真地说:“这道菜整个东北都没有,现在洋人出去吃饭,要是没这个菜,上来就他奶奶滴摇头,别看那个大鼻子烫着了,真就好吃嘞。” 他说的大鼻子是尤里科夫。 当时尤里科夫是烫的满嘴是大泡,后来经过很多有钱人试验后,发现这个菜真就好吃着呢。 刘大锤那天被小九子叫着出去在院子转悠,满院子找面壁思过的墙壁,这会就用到谢周全身上了。 谢周全刚刚听他说童子尿的配方,满脑子都是加了这玩意会是什么味呢。 干厨艺的都知道,很多秘方就是这样,里面绝对有常人难以想象的材料。 俩人在院子里转悠了好一会了,刘大锤提着大锤,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脚步生风,越走越快。 谢周全穿的是厚重的袍子,又沉又不方便,走的气喘吁吁的,后来就一个劲地催什么时候能做好振国吉利球。 听了刘大锤剧透的秘方,他着急亲自看看做出来的虾球,自己回去基本就能做出来了。 当然,一定要加上神奇的童子尿。 他累的弯着腰,揉着膝盖,实在走不动了。 就见诸葛良佐带着两个伙计出来了,伙计手里捧着餐盘,餐盘上盖着保温的盖子。 “和为贵,和为贵,城里这么多饭店呢,老都一处和亨通是邻居,远亲不如近邻呢,咱得团结起来……”老夫子背着手,一边走着一边嘀咕。 餐盘摆好了,谢周全三步并两步走了过来,老远的就探头去看,老夫子看着周围,提请他说:“谢掌柜吧,看吧,咱们都朋友。” 老谢再也不犹豫了,几个大步迈过去,手都伸过去了。 只可惜一下子踩到了什么,觉得脚脖子上一紧,一股子力气上来,他身体猛地失重,整个人被什么东西活生生拽了起来。 这时候,他早已经失去了理智,模糊地看着振国吉利球就在跟前,想躲着点,一下子没控制住,正好趴在了上面,脸砸在了上面。 一股子热流黏糊糊地烫在了脸上,疼的他双手乱抓。 这种本能的挣脱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他双脚已经被绳套拽在了树杈子上,根本就挣脱不了。 好一顿折腾,谢周全疼的嗷嗷叫,小九子闻讯出来了,眼看着他的惨状,好不容易忍住了狂笑,板着脸假惺惺地责怪起了刘大锤:“放下来,放下来。” 谢周全脸皮烫的生疼,火辣辣的。 他正要发问,刘大锤惦着硕大的锤头,气势逼人地说:“他奶奶滴,缺心眼啊,我这不是教你吗,当时我就拿着大锤转悠,屋里才做出了名菜的。” 第七十五章 大锤出丑了 谢周全嘴巴一张一合的,一肚子抱怨的话也没敢说出来,只不过满脸的不甘。 这会,院子里已经围着了不少看客,大部分都是慕名来学习的。 谢斜眼心里明白着呢,振国吉利球火了,其他店里都有这道菜,他要是没有,亨通贵宾楼名声就会受损。 人群里,鲍廷鹤、鲍惠芸带着两个伙计静静地看着。 早先,他参加臻味居开业庆典时吃了瘪,一下子花了那么多钱,上火了好几天,今天又来了。 按说他最讨厌的就是郑礼信这个心眼多的家伙了,谁叫商家都重利呢,小九子在道台府名气越大,坊间酒肆都把他传神了。 现在,他因为一件事要叫小九子给想想办法。 赶上这档子事了,就决定先看看这家伙怎么处理这事。 “各位,本人研究的这道菜各方看好,关键是在洋人面前没丢了面子,古往今来有家国情怀的人比比皆是,各家同行都想学了配方,我都会教,但不能像谢掌柜这么不懂规矩,谢周全,你朝老周身上泼水,有这事吗?” 小九子冲着人群抱了抱拳,义正言辞地说了起来。 最近忙于公务和酒店的事,他无暇忙乎老都一处的声音,可也听说了,谢周全看着他去的次数少了,一开始守规矩,时间长了,开始蠢蠢欲动了,前几天竟然把一盆脏水泼在了周安身上。 周安他们心里窝火,把握不准怎么办,就告诉了他。 谢周全脸色越来越难看,因为心里有事求着人家,赶紧过来赔礼道歉:“小东家啊,那天傍晚天有点……” 他想逃避主要矛盾,这一点很多人都看出来了。 就见刘大锤猛地把大锤朝地上一顿,地上发出了叫人害怕的震动声,大锤牛眼大的眼睛瞪着他:“他奶奶滴,说人话……” “不是天黑,是我瞎眼了,连郑小东家的人都敢泼脏水了。”谢周全脑门上都是汗珠子,低着头说。 小九子宽容地一笑,举了举手,诸葛良佐递过来一张纸。 这回,纸上写的是汉字,不再是看不懂的俄语。 这就是振国吉利球的配方。 小九子叫他好好看看,然后给诸葛先生。 “好,恩怨分明啊……” “仁义啊,小九子办事有章法!” “官厨的人就是大气,一点都不小家子气。” 人群里,几个东家、掌柜的不由地叫起了好。 大部分都跟着诸葛良佐看配方去了,小九子一下子看到了鲍廷鹤父女,脸上闪过一丝着急,低着头就像走,鲍惠芸把他拦住了,挑逗说:“小厨子,我爹找你有事,你还想跑啊,你开业时他可是捧场了,我怕你……” 鲍惠芸当时担心小九子新开酒楼,一家人开销大,就撺掇老爹来捧场,银子也没少给。 小九子这段时间不愿意见鲍惠芸,生怕这个伶牙俐齿的丫头不好对付。 关键是当时给她蒙上了红盖头,这事人家当成了终身大事,一时间解释不清。 想到这里,他捂着鼻子,硬是咳嗽了几声。 “小东家,咋了啊,他,他……,鼻子,鼻子……”刘大锤不明就里的担心起来了。 这家伙哪见过鲍惠芸这么漂亮的女生,高挑的个子,亭亭玉立,就跟商场里的洋人模特似得,修长的脖子比远处的清雪都白。 他紧张呢,小九子如同找到了救命绳索一般,赶紧顺坡下驴说:“嗯,鼻炎犯了,犯了,难受,闻着香水味就想打喷嚏,大锤你替我接待鲍小姐,我和鲍老板有事要谈。” 眼看着他很难受的样子,鲍惠芸还想问问他到底怎么了,他已经拽着鲍廷鹤快步进了酒楼。 小莺眼见他快进门时还回头观察,看样担心鲍惠芸跟着进来。 “大锤头啊,一看就是个没出息的小跟班,来,来,我和小姐考考你。”小莺冲着小九子背影使坏地一笑,扭头叫住了刘大锤。 刘大锤看着酒楼后面成堆的柴火说:“姑娘,姑娘,我得把那堆柴火劈了,一会后厨就没柴火烧了,着急!真滴。” 眼见小莺伶牙俐齿得理不饶人的模样,他急的双手都发抖了。 “哪里的柴火啊,我咋没看到,过来,过来,你给我说……”小莺茫然地看了几眼,说自己压根就没看到什么柴火。 刘大锤到了跟前,隔着很远呢,就指着堆积如山的柴火,正要说话,耳朵已经叫小莺拧住了,她咬牙切齿地说:“憨货,你给我过来。” 这丫头手劲挺大,拽的大锤脸快贴在她胸脯上了。 刘大锤想挣脱,一眼看到了眼皮子跟前的那鼓鼓的地方,如同碰到了生命禁区,脸刷的一下子就白了。 身大力不亏、浑身蛮劲的刘大锤,这会就跟耗子见到了猫似得,浑身发抖,跟在后面就走。 这一幕,滑稽无比,看的鲍惠芸发出了咯咯的笑声。 在一个包房里,鲍廷鹤进去就端坐好了,看了眼门口的地方,意思小九子站在那地方就行。 这是个国际商业大鳄,和官员、商贾打交道无数,压根就没把他放在眼里。 小九子根本就没看他的眼睛,进了门就坐在了他旁边,底气十足地问:“鲍老板,说吧,有什么事求我?” 小九子懂礼貌是出了名的,只不过对鲍廷鹤印象不是很好,再加上这老头一副高高在上的派头,他根本就不愿意搭理。 “哼,我弄了个大洋啤酒厂,啤酒你知道吧,也叫比瓦,洋名,你没念过书吧,肯定没听过,你给我……”鲍廷鹤翘着二郎腿,脚尖轻轻地点着,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敢情,他这是炫耀自己超强的实力。 随后,他说起了自己的产业,光是工厂、矿产、磨坊、皮草、百货店就说了一大串。 小九子打着哈欠,倒不是真困了,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喂,明白了吧,帮我问问……”鲍廷鹤说的激情四射,意思叫小九子帮着打听个事。 “啊,店铺、产业不少,那就把什么比瓦厂子卖了,给大街上吃不上饭的人,做慈善,要不您修个桥,铺个路也行,修桥铺路功德无量。”小九子随口说。 这把鲍廷鹤气的,指着他训斥说:“那是啤酒厂,花了我大把大把的银子,我把半年的精力全都放在这了……” 鲍廷鹤眼光独到,凡是赚钱的行业都有参与,眼见着新兴的产业如雨后春笋般办起来,就大胆办了一个大洋啤酒厂。 他接触的外国人多,眼见人家每餐都少不了啤酒,销量巨大,就试着办了一家。 可他忽略了一个严重的现实,生活在哈尔滨的外国人仅有几十万,其他大部分都是中国人。 另外,他生产的啤酒,购买的是德国机器,雇了洋技术员,专门把啤酒口味调清淡了。 再加上,哈尔滨还有其他国家的人在这里生产啤酒,他弄出来第一批产品,不光市民不认,连送到道台府的一批,沈大人都没给回音呢。 在这件事上,沈文庸算是有眼光的,他眼见洋人爱喝啤酒,产量、销量都不错,担心这么好的产业都叫老外给霸占了,就放出话去了,鼓励有实力的商人也弄啤酒厂。 要不是他提倡,鲍廷鹤这个老狐狸,根本就不可能碰这个新鲜行业。 那天,他带上几架马车,队伍浩浩荡荡的,打着大洋啤酒厂的旗号,招摇过市,直接送进了道台府。 这件事小九子怎么能不知道! 当时,沈文庸抱着很大的希望,叫他专门准备了新鲜的千味熏卤鸭做酒肴,还配了洋人喝酒爱吃的红肠干肠。 沈大人兴趣很高,只不过思想传统、肠胃传统,一口“比瓦”喝下去,在嘴里就停留了几秒钟,噗嗤一口就吐了,指着橡木桶就责怪上了:“以后好好调查好了再送来,这是给本官下药呢,还是大胆犯上,一股子马尿味,拿走,拿走!” 因为工作的缘故,他接触了很多外国人,每回就餐都没敢尝试这种东西,今天终于喝了一口,感觉就是难喝。 小九子早就知道这事了,那些装着“比瓦”的橡木桶都在厨房放着呢,沈大人气的早就发话了:抽空倒了就行。 要不是小九子知道啤酒都是用大麦什么的做的,扔了可惜,早就倒掉了。 眼见他油盐不进,气的鲍廷鹤重重地拍了拍桌子:“花了几千贯,大不了我卖了,小子,本人看清你了,鼠目寸光,徒有虚名。” 说完,他甩着袖子就走,到了门口,顺嘴感慨了一句:“臻味居都没有这种酒,真得早点转手了,保个本。” 他上了马车,小九子去找鲍惠芸。 一个包房里,刘大锤正靠墙站着,大锤放在了旁边,他就像个挨罚的学生,憋着气,满脸通红。 鲍惠芸满脸欢喜地看着他,就像看精彩的喜剧表演,兴奋之情浮在脸上。 他们三个进来后,小莺就欺负上刘大锤了,叫他算数,考他加减法。 干别的行,考学问大锤真就一窍不通,好在说是算数,一百以内加减法还差不多。 他答应说行,要是算不出来就憋气,一直到算出来为止,结果呢…… 第七十六章 你情我不愿 刘大锤活生生憋得满脸通红,浑身抽搐,然后死死地捂着嘴巴,难受的要死的样子。 “小厨子,厨子呢,过来,要出人命了。”小莺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这么多人看着呢,小九子边走边嘀咕:“这不是给我上眼药吗,本人是官厨呢,就算是比芝麻粒小点,那也是个官,大锤好着呢,不能丢了人。” 无形中,他有些在意官厨身份了,也把刘大锤当成了自己的兄弟。 “那丫犯浑了,比谁都难对付,还缠上你了,九子,我看你这一关不好过。”诸葛良佐眼见他着急过去了,赶紧低下了头,都替他觉得麻烦。 张不凡当初在中国大街就见过鲍惠芸,清楚鲍家的实力,附和地说: “大小姐当初帮过他,人家是什么地位啊,要我说九子就应该认输,乖乖地,给人当个上门女婿,这事不知道多少公子哥梦寐以求呢,别犯浑。” 在他们看来,事逐渐闹大了,郑礼信去了也是白费,弄不好都翻脸了,就麻烦了。 情况比他们预测的还糟糕,刘大锤蹲在了地上,慢慢地倒在地上了。 看样,这家伙活生生把自己憋昏过去了。 “厨子,叫大夫吧,你这跑堂的是个怂包,不经收拾,快没气了。”鲍惠芸满嘴的不讲理。 事是小莺惹出来的,她丝毫没害怕,板着脸叫他快点想办法。 “和他开玩笑是拿他当人看,要是别人,就是带着礼金,小姐和我都没那功夫,厨子,晓得吗?这是看得起你。”小莺厉声说。 小九子看到没看她,抱怨地说:“大锤,你连枪炮都不怕,洋人都不惯着,这是碰到什么人了,都气成这样了,唉……” 这小子拉着脸,显然是碰到了什么讨厌的人和事了。 鲍惠芸和小莺不知不觉间面面相觑,相互看了几眼。 尽管都是女生,可都自信着呢,别说鲍惠芸倾国倾城般冷艳美貌了,就算是小莺,看起来也是亭亭玉立的模样,走在大街上回头率高着呢。 小九子压根不管她们惊讶的表情,到了跟前,看也不看她们,冷冷地问:“有句话叫女子无才什么了?” “无才便是德啊。”小莺担心刘大锤有个好歹怎么办呢,不假思索地回道。 “唉,还请大夫呢,传出去丢人,只要有口气,本人手到病除,他害的是恶心病,解铃还得系铃人。”小九子沉声说。 鲍惠芸小声念叨着他说的女子无才便是德,怀疑他这是骂人,却不敢确定,没想到他又说了什么恶心病,正品着是什么意思呢,小九子掏出了一个香囊。 她看着熟悉,那是她叫刘大锤捎给他的嘛,他怎么拿出来了。 难道他在里面放了什么神奇的药物。 小九子把香囊放在了大锤鼻孔处,轻声喊了几声大锤:“发劳金了,要不要了?” 刘大锤脸色苍白,捂着腹部,靠在墙跟前,难受的瑟瑟发抖。 愣了愣神,他似乎听到了什么,马上又抖了起来。 小九子失望地摇着头,说了声“病的挺重。”,随即把香囊放在了他鼻孔处,说:“不行就得吃药了,先用这个试试吧。” 看清了这是自己送的那个香囊,鲍惠芸心情复杂,想制止,又怕耽误了事。 也真就怪了,香囊放上去才几秒钟,刘大锤先是抽了抽鼻子,随后就跟触了电似得,慢慢地晃着头,马上晃的幅度更大了,脑子也清醒了,憋着的脸上如同泄洪一般,终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晃着脑袋,目光有些恍惚,看清了小九子,沮丧地说:“小东家,他,他,你用那玩意熏我,还不如用锤头砸呢,我,我……” 说着,这家伙站了起来,捂着胸口,踉跄地朝外走去。 这家伙跑的着急了,碰到了桌子上的假花,花瓣就跟真的似得,飘落在了空中。 他慢慢抬起了头,自然地看向这主仆二人时,看到了两双神情复杂的眼睛。 鲍惠芸气的脸色粉红,悬着的双手微微发抖,一双顾盼生辉的双眸透着莫名的怨气。 小莺这个平日里语言犀利刁钻的丫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大锤跑出去的方向,气的不知道说什么了。 鲍惠芸又气又急,心里莫名地想道:“该死的小厨子,坏死了,天下头等坏人,你讨厌死了不说,还有个憨货刘大锤,他,他怎么……” 大小姐叫他俩气糊涂了:这俩家伙怎么能这样,刘大锤怎么能闻着香囊恶心的那样。 关键眼前这家伙丝毫不以为然,就跟个局外人似得,丝毫没察觉出来早就伤了姑娘的芳心。 还有,这家伙一副不懂风情的样子,根本就不在乎她是不是生气了。 感觉出了脸上又飘落的花瓣,她冲着小莺使了个生气的眼色,小莺心领神会,移步站在了门口,看着小姐怎么整治人。 鲍惠芸脸上冷若冰霜,轻轻地抬起手指,指着脸上,颐指气使地说:“弄下来!” 小九子本来不愿意,犹豫了下,慢慢地抬起了手。 “放下,该死的厨子,你要摸小姐啊,吃了豹子胆了吗。”小莺双手插腰,指着小九子就训了起来。 看她的架势,要是小九子动手碰了她的脸,马上就疯了一样上去撕碎了他。 就这么个短暂的过程,鲍惠芸心思却完全变了:明知道郑礼信不是妄自菲薄的登徒子,却渴望他温柔地靠近自己。 那样的话,他的傲气就彻底没了。 她向来胆子大,传统的思想里有种常人没有的奇思妙想。 于是,她轻轻指了指绯红的脸蛋,含情脉脉地看了小九子的嘴巴,意思明了:给我用嘴唇碰掉。 就算小九子再正人君子,岂能不知道她此刻流露出了男女之间特有的浓情蜜意。 迟疑了下,他暗想:“这丫头,向来强势,哪有菱角温柔可人,她的手指修长漂亮,肉少,碰着肯定没有菱角的感觉好。” 尽管这么想,他心底深处清楚着呢,这俩性格强势的女生,自己要是不想办法,必定难逃走。 狭小空间里,他脸色微红,神色略有紧张,轻轻地靠了上去。 这一幕,门外的老夫子他们都暗中看着呢。 徐岩敲着脚后跟,好奇的目光里似乎都要射出火苗来了。 老夫子脱口而出说:“这要是碰上了,小九子仕途就到头了,去鲍家做个腰缠万贯的乘龙快婿,此生仅此而已了。” 他们此时心里紧张程度丝毫不亚于当事人的小九子。 刘大锤猫着腰,躲在他俩后面,眼看着小九子要就范了,蠢蠢欲动地小声说:“不行,他奶奶滴,小掌柜的应该娶美菱小姐啊,我……” 说着,他就要提着大锤上去硬来。 长期以来,徐岩心里更是喜欢美菱,美菱拿他当家人一样善待,知冷知热…… 他刚要鼓动刘大锤去呢,就见大锤猛然蹲在了地上,拍着腿肚子,沮丧地责骂起来:“他奶奶滴,腿,腿,抽筋了。” 就在他们心急如焚的时候,小九子不知道怎么了,猛地打起了喷嚏。 他帅气的脸颊已经靠在了她跟前,嗅着清雅的香气,香气里偷着淡淡的体香味,那雪白如脂的脖颈就在眼前,他觉得自己“阵地要失守”,莫名地打起了喷嚏。 这下子难堪了,鲍惠芸刚刚酝酿的情绪瞬间消失,正娇羞地看他。 这个火辣的场景就在眼前,小莺勇敢地看了几眼,后来感觉有些肉麻,就低下了头。 小九子趁着这个光景,从她身边跑过,如同泥鳅一般跑了出去。 “小东家,东家,他……”眼看着出来了,刚才还在自责没能保护主子的刘大锤不明就里地喊着,跟在他身后,一手提着大锤,一手捂着鼻子,看样省得再被香味熏着。 鲍惠芸人家这是芳心懵懂,正大胆示爱呢,小九子也心虚,跑出门了,正要站住脚,想回去解释,又怕一下子惹毛了对方,心里无比着急。 “小东家,那,那不有车吗,感冒了咱得去看大夫去啊。”刘大锤牛蛋大的眼睛里出现了一架小马车,情急之下提醒了起来。 他没注意到,车子旁边,一位身穿紫色长裙的少女,正朝这里看来。 是邓美菱,刚才她先是在中国大街上漫无目的的转悠,后来赶上给马喂草料,就赶到这里来了。 马夫牵着马去了后院,她正犹豫不决进不进去看看小九子呢。 刚刚和门口伙计说话,知道鲍惠芸在里面,她心情一直忐忑不安。 光马车在,没有马! 小九子看清了,尤其看到了菱角,赶忙苦笑了几声,催着刘大锤说:“上车,快点。” 刘大锤比他还着急,连想都没想,跑到马车跟前,叫他俩上了车,架着车就朝前跑。 马车重量在那,加上两个人,若非膘肥体壮的骏马,人力根本就拉不动。 大锤今天急了,抓着马车试了试,感觉阻力不小,就无奈地停了下来。 这把小九子气的,他已经隐约看到大门里的鲍惠芸了,赌气地责怪说:“刘大锤,你行不行啊?” 第七十七章 哈尔滨雪夜 “肚子疼,我的肚子啊,抽筋了,他奶奶滴。”刘大锤懊恼地说。 他脸色蜡黄,尽管疼的难受,还一个劲地想回头看。 小九子觉得手上热乎乎的,这种感觉很奇特,很美妙。知道是菱角轻轻地握着自己的手。 “大头,鲍小姐今儿发脾气了啊,真吓人。”菱角说的含蓄,却透着莫名的厌恶。 知道她在担心刘大锤关键时候要掉链子了。 他心里觉得好笑,嘴里气呼呼地责怪道:“疼个屁,那俩小狐狸一会就弄香水来了,熏死你。” 这是他第一次称呼鲍惠芸为狐狸,也难怪,这姑娘野性张扬,做起事来果断、老辣。 只觉得手上微微的疼,这是菱角催他快点想办法了。在她看来,就他这么一说,大锤肚子抽筋了,根本就不会有什么效果。 她哪里想到,刘大厨的变化远超过了她的想象,这家伙脸色一凝,急的一跺脚,手脚用力,压着车辕就朝前跑。 俩人坐在车上,发现车跑的快,都抓住了扶手,省得摔下去了。 未曾想,刘大锤迈着大步,越跑越快,低头说着“他奶奶滴,那玩意比臭屁都难闻”,车子稳稳的,朝着前面灯火阑珊处跑去。 车轱辘压在面包石上,过了一会,大锤知道到地方了,把车停在了旁边,气喘吁吁的差点要吐了。 小九子叫他买冰棍吃,压压惊就好了。 他俩漫步在遍是冰灯的大街上,两侧楼上彩灯闪烁,街上游人如织,满眼是一种罗曼蒂克的气氛。 想起了在家门口那,俩人围着雪人打雪仗,菱角扭头静静地看着他,轻声问:“大头,看,前面那个雪人,是不是很洋气,很好看。” 路边上,散布着几个大小不一的雪人。 估计是哪个国家侨民弄的,“男”雪人叼着烟嘴,戴着礼帽,大鼻子,嘴巴上摸着突兀的八字胡。 “难看,丑死了。”小九子不懂风情地说。 他满脑子都是山野村茂、尤里科夫那些外国人,心里想的是生意上的事,精力集中,随口就说了起来。 俩人走在这里,没有熟悉的人,菱角倍加珍惜这种难的的浪漫气息,听他话语生硬,有些失落地低下了头。 才沉默了会,她又看到了一个落地窗里的浅红裙装,长长的裙子穿在而过模特身上,高贵典雅,v形领口里露出了雪白的肌肤,再看模特高高盘起的发髻,平添了叫人怦然心动的性感。 眼见她先是专注地看着,继而满脸羞红,模样可爱,小九子叹了口气,心里暗自懊悔自己刚才有些情绪化了,无论处境再艰难,也不能辜负了菱角的心。 他拉住了她的手,静静地看着她姣美的模样。 两人贴在一起,昏暗的灯光照在脸上,彼此感觉着对方的美好。 眼见他审视着自己脖颈处,这是小九子在对着她想那件晚礼服是不是合适呢,这一刻她产生了幻想,带着期待地轻声问:“大头,你又发现我嘴角有东西了?” “没有,那次是我想和你交朋友,当时很无助,很冷,就是觉得你长得俊,看着就善良,菱角,那个衣服大点,咱一会选个小一号,到了夏天,不忙的时候,约你去松花江上洗浴冲浪。”他满是真情地沉声说。 菱角轻轻地靠在他肩膀上,满脸暖意,脸色微红,充盈在一片幸福喜悦中。 此时,刘大锤就跟在不远处呢,这家伙眼见着菱角和他靠在一起,嘴里念叨着“菱角小姐就跟天仙似得,身上没有香水味”。 他跑到一个街头一个俄国艺人跟前,指着不远处的他俩,掏出了一掉钱,比比划划的,叫他给弹个曲子。 艺人穿着厚厚的袍子,胡子拉碴的,很有流浪艺人的范,举着一个金灿灿的萨克斯。 天冷的原因,萨克斯嘴用厚厚的棉花包着。 他俩高大的身影在面包时上拉的很长,雪花飘落,俩人如同身处无人之境,唯美、浪漫、圣洁。 艺人轻轻地吹起了刚刚创作的舒缓乐曲《哈尔滨雪夜》…… 等回到了酒楼门口,他俩手牵在一起,漫步而行。 刘大锤拉着马车,静静地跟在前面,一脸的欢喜。 菱角透过大门明亮的玻璃,一下子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赶忙松开了手,娇嗔地责怪:“大头,松开吧,等咱俩十七岁的。” 里面的人是她老爹邓弘毅。 邓弘毅在周安的陪同下,早就急着赶到了这里。 见了门,小九子和他打了招呼说:“老东家,店里现在基本正常了,过几天我回去住一段,我都想你和我大姨了。” “九子,你干的好,一切顺风顺水就行,耀祖和守业回来了,洋人地盘越来越大,咱们木材厂订单少了,最近十几单货没回款……”邓弘毅口气复杂地说。 小九子把他让进了客房,泡上了茶,开始聊了起来。 尽管谁都不愿意这么想,可事情真就和早先预料的一样:邓家产业因为经营不善,业绩下滑。 远在二三百公里外的横道河子木材厂,原来靠着铁路企业和很多商家用料,年入几百两银子没问题。 就算是几个月前,也就是小九子刚来的时候,每个月还有一百两银子货款到账。 自从邓耀祖去了之后,这个东渡扶桑回来的家伙,积攒了一肚子的经商之道都用上了。 原本邓家木材厂赊账少,他可好,带回来了什么诚信考察办法,凡是赊账的主顾,考察完了人家的产业,签字画押就赊上了。 后来发现,那些赊了账的家伙,都有当地官差当靠山,大量货款收不回来。 类似情况不少,好在邓守业及时制止,没有继续造成大的损失。 两个月前,一大单生意来了:一群骑着高头大马的汉子闯进了厂子,丢下了几块金条,要给一处宅子打成套的高档家具,要求用檀木和百年珍稀红松木的。 邓守业带着一众师傅忙乎了一个多月,使劲了浑身解数,终于忙乎完了这项从没干过的大型工程。 等讨要工钱的时候,彻底傻眼了:这户人家是张广才岭上着名的土匪绺子柳子帮的当家老大。 去的时候,大白天的,十几伙土匪待的满院子都是,长枪短炮的,张嘴就是黑话,逼着耀祖和守业喝了半天酒,邓耀祖因为长得帅气,还会日语,差点被留下入伙…… 他俩哪里还敢要工钱,连工带料,把库里家底赔了个差不多,连夜赶回了家里。 “老东家,横道河子的生意,这是犯了商家大忌,沾惹了不该接触的人,那南面的几个酒楼生意呢?”小九子心平气和地问。 从他认识邓弘毅开始,就知道老东家早些年打下了不错的基础,除了老都一处,在外地还有不少酒楼。 都安排了得力掌柜的管事,自己定期去查看生意,几个掌柜的每半年回来一回,汇报酒楼的情况,顺便把钱带回来。 “目前看,长春和奉天的福泰楼生意也不大如以前,利润少了两成,我今日会专门致信那边,把老都一处的管理办法,和几道菜……”邓弘毅沉思片刻,强打起了精神说了起来。 说到了几道菜,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小九子,又看看女儿,意思已经把小九子当成未来女婿看待,也就不客气了:“九子,那几道菜都是你研究出来的,弄到南面去,不知道……” 小九子不由地心生敬意,邓老先生没私下把几道菜的配方私自弄到自己酒楼里,这是过来征求意见来了。 就餐饮业而言,好的配方无疑就是命根子,小九子弄出来的几道菜,用的话的好完全能撑起一个中等酒楼来。 尤其是他的那种神汤和焦炒肉片,只要在那些酒楼一亮相,食客肯定少不了。 眼见他沉思不语,菱角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俩人四目相对,她目光中满是着急。 “老东家,配方很多人都有,老结巴勾结人要灭了咱们的那晚我就留下了,您这么做,说明拿我当回事了,您看这样行不……”小九子刚才想着南面几家酒楼的情况呢,这会翻过味来了, 娓娓道来地说着,话语里满是情义。 那晚,他已经叫人记下了几道菜的配方,这会慷慨地说老东家的恩情不能忘,有了困难不能袖手旁观,带走可以,必须叫托底的人干这个。 好在邓弘毅早就考虑好了这一点,指了指外面,高兴地说:“准备把周掌柜派去,带去几个这边的厨子……” “这个办法倒是不错,东北大地上富庶程度远比关内强,外国人商团商队多,物产丰富,好端端的酒楼哪有不赚钱的?问题恐怕不是菜谱的事。”小九子心里暗自想了起来。 酒楼的事暂时只能这么办了,邓弘毅高兴了会,又想起了两个儿子,试着问小九子:“九子,这段时间,耀祖跟着守业做事,风雨无阻,人累瘦了,积累了不少经验,不知道你在官衙那……” 他夸着儿子,想叫他想想办法,看看能给儿子安排一个差事不。 小九子正要说话,菱角抢着说:“爹,你还说呢,东厢房都叫他弄成猪窝了,交了些不成器的朋友,有人说他去桃花巷了……” 自从邓耀祖哥俩回来后,这家伙有事没事朝外跑,打着联系业务的旗号,早就传出很多流言蜚语了。 第七十八章 迎接万国宴 桃花巷是哈尔滨着名的红灯区,生活着数以万计的中外各种档次的名妓,据说那里的女人或娇柔似水,或者“艺压群雄”,也不乏才艺尚佳的落魄千金小姐。 菱角岁数不大,却聪明伶俐,从几件小事事上就观察出来二哥经常光顾那个地方。 这种家丑邓弘毅自然羞于说出口,心里一个劲地懊恼不该把儿子早早地送出国,真本事没学着,倒是学了一身坏毛病。 “老东家,眼下老都一处不用太费心,横道河子木材厂不景气,倒是有个不错的生意,啤酒厂……”小九子生怕邓弘毅下不来台,就趁机说了啤酒厂的事。 他比较了解这个啤酒厂,规模大,进口的大型设备,雇佣的德国人技术好,地方选的也是上等的地界,以后发展前景应该没问题。 都是生意场上的人,邓弘毅对这个啤酒厂早就有耳闻了。 生产出来的东西喝着一股子怪味儿,难以下咽,当地人没有谁喜欢喝这个。 关于道台沈文庸直言这种东西白瞎粮食,难以下咽的典故,早就传遍了当地生意场,到现在为止都没传出来谁会接盘。 很多人说,一向精明到家的鲍廷鹤,这次赔定了。 还有人说,他打了一辈子猎,这回看走眼了,叫鹰啄了眼睛。 要不是小九子提出这个想法,邓弘毅早就拂袖而去了。 他犹豫着,眼睛眯了起来,心里盘算着这种怪味酒的出路到底在哪里。 小九子眼见他犹豫,顺手拿起一张报纸来,有意无意地在上面看了几眼,客气地说: “老东家既然无意,这事算我没说,您所有生意的事,我都帮到底,还是那句话,您就那我当成您儿子就行。” 话说到这份上了,邓弘毅欣慰地点了点头。 到了门口了,邓弘毅不吐不快地说:“九子,大洋啤酒厂要价500两银子,其他钱都不要,就要白花花的银子,鲍廷鹤精明着呢,放出话来了,少一分都别张嘴,这个事毕竟是你家至亲郑大人支持的,他端着架子呢。” 把他送走了,诸葛良佐正狼蹲在椅子上抽烟,见小九子回来了,吧嗒着嘴抽了两口说:“九子,这个盘他想接,没那个胆量,咱们接挺合适。” 他俩这段时间接触了很多各国商家,早就了解到了,很多老外侨民天天离不开啤酒。 只不过这些人喜欢本国固定的品牌。 就算他们认准了大洋啤酒,单凭他们的数量,也难以支撑起销量来,这个新兴事物还得靠当地人来捧场,否则难以为继。 “成了道台府,败也道台府,郑伯父支持的项目自然错不了,沈大人一句话,就把大洋啤酒厂弄臭了,但报纸上说的那些新闻,应该差不了,咱这啤酒厂刚出来,山东青岛也有了, 几千年来,神州大地上第一次有这种啤酒,今后错不了的,不过……”小九子话说的有些可惜,话锋一转,就表明态度了,自家是厨家,自己是官厨,就算看到了商机,也不会接盘。 这是规矩,也是一种自律,要是朝思暮想,到后来可能什么都做不成。 几天后的午间,在道台府里,小九子照例上灶,做了一桌子精致的菜肴,正坐在椅子休息,在餐厅伺候着的二牛就跑来召唤了。 沈大人和郑明达吃过了饭,坐在书房里,仆人上了茶,等小九子来时,靠下方座位旁茶几上已经摆上了一盏青花瓷的茶碗。 这是小九子这个膳食长的日常待遇。 当膳食长几个月,他已经得到了几任膳食长没有的待遇:平日里带着一群厨子掌管后厨,源源不断地供应餐饮美食,有大事的时候被看做谋士,经常陪着大人们聊天,商议事,很多点子办法得到沈文庸的采纳。 沈文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空座,示意他坐下,小九子也不客气,坐下来端着茶就喝。 “明达,最近朝廷的态度有些变了啊,眼看着要春暖花开了,本官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遥望浩瀚的星辰,感觉自己越来越渺小,只觉得前途不可预测。”他靠在椅背上,有些随意,有些心情凝重。 这些事,小九子他们这些人早就暗中听说过。 当沈文庸利用外事手段,狠狠地打压了霍尔瓦的嚣张气焰后,朝廷专门下旨,好好嘉奖了一番道台府。 这事当时着实轰动了很长时间,沈文庸破例开了口,道台府连着饮宴三天庆祝,足以看出来他的高兴劲。 最后吃酒那天,郑明达等人依旧沉浸在从未有过的喜庆中,倒是沈大人站在门口,遥望南方,眼见乌云压境,莫名地感慨说最近不下雪,阴天多,寒风呼啸,叫人觉得压抑。 他预感的没错,近期朝廷里再下诏什么的,对上次多收了税银之事字字不提,好像没发生一样。 倒是没少强调中东铁路的重要性,指令他们要多向俄国日本等国人学习,着力促进与各国的关系。 其中几次,信函中指责沈文庸在重要的外事交往中“颓废自私,罔知政体”,导致与铁路局等重要单位的合作止步不前,要引以为戒。 这种事他自然不会和小九子这种厨子细说的,那样颇没面子,但郑明达有几次随口说出来了,小九子就明白了。 “家国天下,大人,朝廷那边应该有他们的考虑,他们是不是希望咱们和各国使领馆,还有那个铁路局搞好关系,叫上面觉得这里蒸蒸日上,一片和睦,不会给他们添乱。”小九子轻声建议说。 他说话声音不大,字正腔圆,逻辑性很强,全都说到沈大人心里,一点都不张扬,更没有自负的口气,叫人觉得舒服。 其实,他心里对这个朝廷越来越没有好感,朝廷的大太监把他赶出了京城不说,长期看报纸,他总能看到朝廷在外交上节节失败的消息。 或许是这里山高皇帝远,几家中文洋文报纸报道的很多事,尽管没明着宣扬大清朝如同日落西山,暮气沉沉,岌岌可危,可很多印在不起眼位置上的文章里,借用外国人的嘴,把暮气沉沉、腐败无能的朝廷点评的一文不值。 “噢,说说看。”沈文庸若有所思地说了声。 小九子的话说到了他心里了,这种旁敲侧击责怪他的事,朝廷断然不会通报给俄国政府,尤其那个铁路局的,这样判断的话,自己这里就有按照朝廷意思办事,只要挽回了局面,上面自然就会“龙颜大悦”了。 他脸色缓和了起来,分明是出现了一丝希望,小九子就不客气了,斗胆说:“朝廷有朝廷的考量,咱们做好咱们就行了,当务之急是堵住那些洋人的嘴,把咱们的实力彰显出去, 至少叫他们不能小看咱们,泱泱大国要有底气,任何时候不能叫他们小瞧了咱们。” 话虽这么说,小九子心里想了,从八国联军入侵之后,朝廷也是硬撑着,眼下东北大地民众安生,除了边塞上,其他地方黎民百姓免受了战火,哪怕在这种环境里过日子,相比很多人心里也觉得踏实。 至于说什么道台府的实力,他自己都不感觉出来,没有强大雄兵不说,少量的军警人员武器装备,还有身体素质,比洋人都差了一大截。 这些他这会都没多想,反倒是自私地惦记着宣扬自己的厨艺。 三个人商量了一番,就同意了,马上就过年了,过了年,元宵节的时候,道台府以传统佳节的名义宴请各国使团、商团代表。 回到了酒楼,因为要参加“万国宴”掌灶了,他去宿舍把老夫子等人拽了起来,浑身兴奋地说着,分享起了自己的喜悦。 老夫子抠着脚丫子,听了一遍,叫他重新说一遍,然后摸着拍着徐岩的手,指着不远处的烟袋锅说:“徐子,帮大爷拿过来。” “大锤,给老夫子拿烟袋锅,老夫子,你以后少摸我。”徐岩朝后抽了抽手,满嘴恶心地说。 显然,他讨厌老夫子刚抠完脚丫子的手。 大锤一开始不明就里,这会看清了,徐岩是躲着老夫子的手,叫他干这事。 他把烟袋锅摔在了诸葛脚上,疼的诸葛良佐张嘴就骂,大锤揉着眼睛破口大骂:“他奶奶滴,刚才俺睡着了,梦着鲍小姐的香囊香水了,吓得俺一个劲跑啊, 跑的浑身是汗,原来是您老的脚丫子味啊,比大酱缸都难闻呢。” “九子,机会来了,上回咱俩说了,四两拨千斤,眼下朝廷奖赏起人来不像以前那么有章法了, 谁要立了大功,奖赏上毫不吝啬,出手大方,要是赶巧了,没准直接赏赐你个七品大员。”老夫子眯着眼睛,嘴里说着,仿佛看到了久违的光彩。 小九子不以为然地说:“没想那个,就寻思着和洋厨子同台竞技,好好较量较量,说完了,这会觉得仓促了,这么大的事还没干过呢,要是输了呢。” 当时说的痛快,一想到自己要掌灶招待那么多人,还都是外国人,有点底气不足了。 “高手都是比出来的,胜败乃兵家常事,整天待在两个酒楼里,你能进步吗,出去赛赛,就算输了,实际上也赢了。”老夫子高谈阔论地说。 小九子想想也是那么回事,尽管这样,还是有很多事想不开,就叫他们几个坐起来,沏一壶茶,好好探讨探讨。 第七十九章 恶霸行径 “要是输了呢,眼下两家酒楼生意红火,人气旺盛,整天没有空着的桌子,热闹程度都赶上我在京城的臻味居了。”小九说着生意,又怀念起了当初办酒楼的时候。 如今来捧场的虽然不像臻味居里那么多王宫贵胄,却也人气爆满。 “没动呢,怎么就感觉自己输了,咱讲这个道理,比如远处放着一个夜明珠,一百个人去抢夺,去了就有百分之一的机会,要是不动弹,你到不了跟前,就算竞争不激烈,也……”老夫子高深莫测地说着。 “他奶奶滴,以前都瞧不起我,说拿弹弓的都能打了我提溜大锤的,那他奶奶滴是没在跟前,我连拿洋枪洋炮的都打碎了脑袋……”刘大锤在旁边不合时宜地插起了话。 这要是以前,小九子肯定没好气地叫他提着大锤去外面“面壁思过”了,这回竟然赞许地点了点头,赞许了。 “九子,三寸气在绝不罢手称臣呢,这话你整天挂在嘴边,怎么胆怯了。”徐岩看着灯光下的他,轻声地说。 他想起了当初一起躺在炕上的时候,小九子谈古论今,闲聊着要干的大事,当初他一个都没看好,结果大部分都成功了。 至今,他一趟在炕上,就怀念俩人一起研究整治马大的美好时光来。 “三寸气在绝不罢手称臣,咱就干起来!”小九子眸子里射出一道精光,说的铿锵有力。 这天早饭后,照样正常升起,臻味居里厨房里传出来了浓浓的香味,这是橱子门开始准备材料了,免不了先油炸些材料,香味就是这么飘出来的。 小九子坐在柜台后面,一副充耳不闻的模样,手里拿着报纸,小声念着上面的俄文新闻。 来店里就餐的外国人不少,这些人来了,他都过去打个照顾,时间久了,学了不少俄语,基本的对话没问题,连一些冷僻的话都学了不少。 老食客李二走到了路对面,犹豫了下,摸了摸衣兜,踌躇着,看样是想着进来还是不进来呢。 他是臻味居的老客,从开业第二天就喜欢上了这里,平日里只吃一个菜,看店里有什么新产品就点上一道。 李二六十多岁,在一家洋行里打更,喝了几十年的酒,尽管薪水微薄,依旧把银钱大部分用在了美食上。 用他的话说,这辈子不好女人不贪恋钱财,无儿无女,就好这一口,也不攒钱,留个棺材板就行了。 平日里,他都是陪着老王爷付英儒一张桌子吃饭。 尽管两个人喝着酒品着菜,付英儒人家是两荤两素,喝着上档次的烧酒,和他各吃个的。 聊的确实很畅快,大部分时间李二是个忠实的听众,安静地品着酒菜的滋味,听王爷讲着朝野发生的大事。 今儿看样是钱紧了,犹豫着进不进来,他老远就看到了今天付英儒和马文生已经喝上了。 估计是听说了最近朝廷给这里下的旨意多,威力越来越大,马文生想着从洋人那边朝这里靠了。 眼看着李二有些失落地走了,小九子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想起了他单薄的衣衫,叫着徐岩说:“徐子,把我买的那套皮袄拿来,记着,去后厨弄脏些……” 昨天去市场闲逛,他给刘福厚夫妇买了过年穿的衣服,又多采购了一件。 徐岩知道他这是要把新衣送给李二了,挠着头,万分纳闷地问:“咱已经够照顾他了,伙食饭搭了不少了,咱是酒楼,又不是洋人的教堂,隔三差五的搞慈善,不能开这个口子。” 他说的没错,小九子格外照顾像李二这样的穷苦人。 观察出来他无儿无女,孤苦伶仃后,酒菜钱照收,每餐都赠送些别的小菜。 就像大早上过油剩下的油渣子,着实是一道美味的下酒菜。 还有伙计们吃的家常菜,都给他送点。 只不过,小九子想事比别人周到,生怕李二嫌弃,都是用上好的餐盘盛了,加上香菜什么点缀好了送去。 这不,他给买了新皮袄,生怕人家担心价钱高,拒绝了,摸准了老头的心理,叫徐岩弄脏点,当成八成新的送了。 就在他遗憾老头没进来时,就见不远处大街拐角的地方,一辆马车缓缓开来,慢慢停了下来。 老结巴队长带着一众官兵下了车,他掏出了洋烟,仰头看着天空,早有人过来点上了烟。 这段时间,老结巴盯上了几家新开的商行,又是检查又是盘问的,打秋风没少弄好东西。 这些东西自然少不了给顶头上司马文生上供,明知道马文生在臻味居吃饭,也赶来了,毫不惧怕的架势。 他掏出了一块精致的怀表,反复看着,满脸惊喜,还举了起来,认真听着里面表针滴答滴答走动的神奇动静。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过来,一脚踩在了冰溜子上,身体倾斜,想尽力控制住,无奈脚下失重,扑到了老结巴身上。 老结巴躲闪不及,一只手想躲闪,没躲开,怀表掉在了地上,滚出去了很远。 他低头心疼地去找怀表,早就有几个官兵抓住了一个老头。 一个官兵死死地拽着老头脖领子,朝前一推,活生生把老头推了个趔趄。 没等他再撒野,老结巴过来了,他一手攥着怀表,一手抓住老头的脖领子,怒不可遏地骂道:“老不死的,眼瞎了吧,连,连我,我都敢碰,想,想,吃枪子吧。” 老头正是李二,李二只觉得胸口发闷,心脏跳的厉害,恍恍惚惚的看到了一群官差,知道碰坏了人家什么东西,赶紧抱拳求饶:“老爷,老爷,我没注意……” 眼见是李二,小九子带着一群人就出来了。 “九子,他奶奶滴,欺负人呢,李大爷长得像俺大爷,俺是俺大爷养活大的。”刘大锤一边走,一边着急的说。 别说平日里颇有感情的李二了,就是常来的食客,小九子也不能眼看着挨欺负。 刘大锤这几天鼓捣了个锤子把,刚按上把,还没弄好了,提溜在手里,小声发狠说这老头可不能叫人欺负了。 都快到跟前了,小九子大声劝着架,和颜悦色地说有话好好说。 没想到,老结巴尽管早就看到他了,心里闪过一丝不悦,扬手就给了老头一巴掌。 打的老头眼睛冒金星,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脑子嗡嗡响。 小九子过去拨开人群,用后背挡住了老结巴,靠在李二跟前关切地问:“老爷子,我是小九子啊,疼吗?” 老头一直满是老茧的手颤颤巍巍地摸到了小九子的手,恐惧的心情才好了不少,实在是疼的厉害,不由地脱口而出说:“小东家啊,……他们怎么不讲理啊。” 小九子好言相劝了几句,把他交给了徐岩,叫徐岩好生看着点,谁也不能再动手。 一群官差围着,对方一副虎视眈眈的恶奴样,还都背着枪,全然没把他们几个放在眼里。 有人小声说他是官厨,马上就有人代表老结巴说了,就道台府一个厨子,有面子没里子,就一个个下人。 小九子可不管那个,指着老结巴的鼻子满嘴怒气地问:“他岁数大了,没注意你当街大动干戈,举手就打,眼里还有王法吗!” “碰了官差要受罚,这个今儿,今儿,我就不追究了,我这表,一贯钱呢。”老结巴迎着他的目光看了过来,满嘴狡辩地说。 要说他自己掏钱买怀表,现场这些人根本就没相信的,这货就是个搜刮民脂民膏的混子。 和小九子没少打交道,按说应该给几份面子,可他心爱的怀表摔坏了,老结巴口气冰冷,摆出了谁说情都不行的冷面孔,不依不饶地要继续打这个老头。 任凭小九子怎么说情,他蛮横地朝前冲去,想抓住老头再痛打几拳解气。 现场有些混乱,刘大锤的锤子把都挤掉在官差脚下了。 眼见这些虎狼般的家伙快挤到李二跟前了,他挺起了胸膛,抓起了跟前一个家伙,猛地用力就推出去了。 一股子强大力道发出,那个倒霉蛋砸了五六个同伴,现场才安静了下来。 老结巴正准备给刘大锤按个罪名抓起来,小九子举着钱袋子冲他叫道:“老结巴,你给我想想,在臻味居门前,你敢草菅人命吗?我谅你也不敢,钱可以赔!别动,我少不了你的钱。” 这么一提醒,很多官差发现了,他们的大头头马文生站在门口看着呢。 上司在,朗朗乾坤下,看样是不能随便暴打这个没长眼的老家伙了。 “两贯钱,够吗?”小九子冷冷地问老结巴。 从心爱的怀表掉在地上,老结巴心疼的要命,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无奈,小九子拿出了双倍的钱要赔偿,他只能冷静地考虑了。 刘大锤在旁边着急地小声说:“他奶奶的,小东家啊,咱亏了啊。” “不能给,这么多人看着呢,以后得有的是人欺负咱。”徐岩附和地说。 小九子心里想着李二的惨状,轻轻舒了口气,压低声音说:“谁敢!臻味居门口就不能有人受欺负。” 第八十章 异国女郎 马文生就在几十米外的酒楼门口看着,没过来。 有官差悄声提醒老结巴是不是请示下马科长,老结巴结巴地说:“科,科,科长等咱们干呢,干好了,姓郑的不,不得乖乖地加菜。” 说完,他感觉不太对劲,马文生以前遇到这种情况,都会叫过去人作指示的。 也来不及想了,他招呼了一声,官差们都站在了他这边,双方呈对战阵型,随时准备动手了。 小九子这边的人也不示弱,一群人怒气冲冲的。 这时候,周围同样围着很多看热闹的。 小九子义正言辞地问老结巴:“喂,是不是给你赔钱了?赔钱之前你同意了?” 他问的比较快,老结巴点头了,意思是这样么回事。 “那就完事了啊,那个队长,放人家一马吧。” “哈喽少, 你们之间已经有约定了。” “得饶人处且饶人啊,那老头多可怜啊。” …… 这是围观的人发出的声音,都在催着老结巴见好就收吧。 其中还有俄国人的声音。 小九子无意中看了几眼。发现一个金发碧眼、皮肤雪白的俄国姑娘正义愤填膺地说着,刚才的俄语就是她说的。 看样子,她有十七八岁,穿着浅色皮草大衣,雪白的脖子露在外面。 此人举手投足有股子俄国贵族小姐的气质。 “九子,那个洋娃娃瞅你呢,看好一会了。”刘大锤善意地提醒他说。 “瞅个屁,干他。”小九子不假思索地说。 这会他满脑子气愤,根本不在乎哪个女人看了自己。 说到了干架,他怒目圆瞪,指着老结巴重新问:“你认账了?” 老结巴眼看他一点都没示弱,压根没走人的想法,愣了愣。 因为他身后都是人,小九子朝那看了几眼,他警惕地回了下头。 等他扭过头时,恍惚地看见小九子正做什么呢:小九子单脚后撤,摆出了个优美的造型,气沉丹田,腰部微动,一股子力道从脚部而来,抡起了拳头,冲着老结巴就是结结实实的一圈。 小九子可是形意拳的行家里手,要论动手,他眨眼间就能把老结巴干趴下。 之所以慢了点,是想叫李二大爷看着。 就算是这样,打的老结巴就跟滑冰似得,脚下失重,重击下脑子空白一片,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 “队长,队长,起来干他。”有个官差眼见老结巴躺在地上一点动静没有,跟着起哄说。 在他看来,队长马上就要起来了,这样给他加加油,他肯定得把小九子打翻在地。 足足过了十多秒钟,才见老结巴动了动,又过了会,才听他迷糊地说:“这,这,是哪啊?” “好!” “好,太好了!” “欧钦哈啦少!” …… 人群里,中外看客们发出了喝彩声。 这些嘈杂的声音本来是喝彩的,反倒是提醒了老结巴,他脑子慢慢清醒了,意识到这不是躺着睡觉,是叫人暴打了。 他踉跄着起来,两个官差懂事地扶着他,他趁机就想摸枪。 刘大锤低着头,瞅都没瞅他,冷冷地警告说:“他奶奶滴,记得那天你在道台府吧,我差点把尤里科夫脑瓜子砸碎了做丸子。” 老结巴这会头脑也冷静了,想起了小九子他们几个最近在整个哈尔滨都打出名气了。 人家那还是深得民心的正义之战。 他嘴角抽搐着,想说什么呢,就听小九子冲着众人宣布说:“各位,李二大爷碰了他的怀表,已经双倍赔偿了,这事完了。另外,他打了李二大爷,我给还过来了。谁也不欠谁的了。” “打,打得好啊,孩子啊,我这辈子没白活。”李二看清了小九子的激灵做法,声音发颤地说。 小九子刚才的说,意思一码是一码,损坏东西赔偿天经地义,你打人也不能白打,也是天经地义。 这事办的,别说这些正义感十足的看客了,就连老结巴手下的人都面面相觑,尽管都没见过这么干的, 一想真就这么回事,一点毛病都没有。 “你i,你,是刁民,强词夺理……”老结巴这时候哪能听进去,吵着就要动手。 “放肆,住手。”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刚才那个一直喊“哈啦少”的俄国姑娘拨开众人,走了进来。 有人看清了是她,虽然不敢确定,但也想起了一些事来,剧透地说: “这不是铁路局的阿廖莎小姐吗,局长家的座上宾。” 从这边看去,徐岩等人眼见阿廖沙天仙般的面孔,鼻梁坚挺,五官端正,眼睛深邃,雪白的肌肤几乎都能看到毛细血管。 “靠后,靠后点,我们队长是尤里科夫大人的好朋友呢。”有个官差狐假虎威地说。 “尤里科夫那个爱酗酒没出息的家伙,就是他见了本小姐,也没有资格说话。”阿廖莎瞪着他,操着不太熟练的汉语警告说。 关键是人家那种自信的气势,看这个这家伙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看完了就收回了目光。 听他这么一说,老结巴想起来了,尤里科夫说过,几万人的铁路局里,真就有这么一位神秘的小姐,谁都敬她三分。 可自己受不了这口气啊。 眼见他们还狗皮膏药似得赖在这里,阿廖莎说:“我分明看到了,郑先生问这位公职人员时,他点头默认了,这就是契约精神,你们都履行了合约,不能毁约的。” 她又是契约又是毁约的,很多人一开始听不懂,随后慢慢明白了。 小九子眼见老结巴他们不敢动手了,冲着阿廖莎友好地点了点头,问:“我姓郑,你认识我?” “郑先生,认识啊,很多市民都听说过你,吃过你做的菜,当然认识啊。”阿廖沙冲他莞尔一笑,淡淡地说。 小九子又点点头,也不在这耽搁,扶着李二就朝店里走,安慰说:“大爷,今天我请您喝两口,还给你弄了件棉袄,付老爷子也在……” 走出去几米远了,发现身后没人跟上来,生怕徐岩、刘大锤他们再生是非,就回头看了过去。 刘大锤正守着一样东西和老结巴等人对峙呢。 “谈奶奶滴,我都说了八遍了,锤头把子是皇宫里的珍宝,来历你没资格知道,得赔啊,你说去当铺鉴定也行,去官府打官司也行, 反正我在道台府里提着锤子随便行走,你就说吧,这个官司你能答应吗?俺小东家和沈大人时不常就一张桌子吃饭,还喝喝茶,你说能赢吗?刚才小东家双倍给你赔偿,你这回也双倍啊?回答吧,一共几个问题?” 地上放着半截子锤头把,脏乎乎的看不出什么材质的来,刘大锤拿着小半截锤头把的锤头,逼着老结巴回答问题。 要不是刚才冒出了个阿廖莎小姐来,老结巴还敢继续狡辩,现在哪里敢呢! 连马文生都没过来给他说话。 能看不出今天碰到硬茬子了吗。 “队长,队长,他们赔的不是钱啊。”旁边有个官差帮老结巴拿着钱袋子,这会掏出东西一看,赶紧和他报告了起来。 里面有几个铜钱不假,这几个铜板根本就不够那个怀表钱。 关键是还有一张纸,上面是沈文庸的字体,上面是沈大人行云流水般的小楷字,写着小九子是官衙公职人员,行走在各处时,无论是办事机构,还是关卡,一律给与通行,不得刁难。 老结巴意识到上当了,这玩意是好东西,可自己拿着一点用处没有。 他提了提裤子,就像找借口走人,就见远处有个老头过来了。 是付英儒。 付老爷子平日里以王爷自居,今天没想到自己眼皮子底下竟然出现了这种事,也太不拿他老人家当回事了。 无奈自己没有一兵一卒,好在刘大锤刁难这伙子兵痞呢,他就过来了,举着玉扳指,悠悠然地说:“本王爷告诉你们,刘大锤的锤子把是本王爷托人在王宫里弄来的,某王爷钦此,附带着懿旨,你们还想看看吗。” “热,热,迷糊,兄弟们,做好准备啊……”说话间,老结巴脑门尽是蚯蚓办汗珠子,他情急之下地说着,话还没说完,就瘫倒在了地上。 几个官差懂事的拽着他,有人解释说结巴队长癫痫病犯了,带着他就走。 在一脸会心的哄笑声中,他们灰溜溜地朝着大街走去,才到了拐角处,老结巴好像病好了,也能走了,撒丫子就跑。 小九子把李二大爷请到酒店里,交代伙计先给做碗姜汤给他喝,然后再上菜,叫老爷子喝点酒,压压惊。 等他忙完这些,转身去看阿廖莎时,但见那张桌子上盖碗上冒着淡淡的茶香,菜单放在桌子上,人早已经没有了踪影。 刚刚,他叫徐岩照顾好这位小姐,既然人家帮了忙,还知道自己,把几个拿手的大菜都好好推荐,一会自己亲自上灶。 徐岩把菜单递过来了,他静静地看着,就见“焦炒肉片”这道菜旁边打了个大大的“?”,不由地想了起来:“她是什么意思呢?说认识我,怎么上来就出难题!” 再看李二大爷,感激地喝着酒,却微微皱了皱眉头。 没发现有人看他,眉头一展,仰头喝了下去。 小九子心里一惊:李大爷觉得酒里有问题。 第八十一章 一碗饭驿站 再回忆下那位阿廖沙小姐,看起来有十八九岁,成熟、高贵。 参照俄国女性年龄的特点,她应该也就十六七岁,身高一米七左右,高挑的像个丹顶鹤,凹凸有致的身材,像熟透的蜜桃,魅力无限。 小九子对她模样没什么兴趣,倒是担心起了自己这道拿手菜,已经受到半个城食客的欢迎,她怎么就能挑出毛病来。 李二眼看着忙乎着的小九子,满脸洋溢着慈祥的微笑。 照例,小九子给他弄了几道下酒菜,上了两壶田家烧锅酒。 这酒足有五十七八度,每回都是专门安排人去酒厂拉回来。 这弄回来的酒也分好几种,有酒头酒,有直接从酒槽子上接的,直接灌到酒坛子里。 再往下的酒度数就低了不少,口感还算好。 只不过,常年喝酒的人,最喜欢喝的还是高度的。 这种酒就像草原上的骏马,性子烈,霸道中带着柔和,柔和中钢劲十足,入口火辣辣的感觉,再配上爽口的小菜,那才叫喝酒。 尽管是去销售点直接拉酒,酒带回来以后,他都直接存入酒窖里,困上一定时间才启坛开喝。 否则酒劲钢劲太大,刺激胃,也缺乏了一种清香和绵长。 他目光在小九子脸上寻索着,看一会就举起酒杯喝一口。 刚夹起一块肉来,看着是点缀了胡萝卜随便的油梭子,小口咬了下,又放下了,端起酒杯了一饮而尽,不由地自语道:“小东家,因为有了你,整座城市都不一样了,臻味居是个叫人想着,盼着来的地方。” 赶上赵满升穿着围裙过来,听到了这话,他知道小九子这会高兴着呢,就指着李二说:“小东家啊,看看,这老头喝的吃的……一个劲夸你仁义呢,大家都听着点啊,他这是这么说的……” 赵满升平时在后厨忙乎,很少到大堂来,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估计也是想凑热闹,站在人群中间,把李二的话说了一遍。 这些夸人的话,李二是发自肺腑的,小九子听得却有些不自然。 “他,他,灶头啊,你,你怎么不叫二大爷呢,小东家都这么叫,我们也……”刘大锤忍不住提起了意见,叫他别老头老头的。 待人接物上,小九子早就交代过,无论是什么人来吃饭,都是客。 哪怕是杀人凶手来了,臻味居也得管好饭,客人就是酒楼的衣食父母。 借着刘大锤的话,小九子愣了愣,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来,他走了过来,坐在李二身边,和颜悦色地说:“二大爷,您呐,今儿见外了,别说咱爷几个聊得来,就算是陌生人,我小九子也不能看着谁在门口落难,要不,我心里难受。” “二大爷,我就干这活的,您不都知道吗!”徐岩也过来了,热情地笑着说。 他指了指门口一块牌子,牌子是新的,蒙着红布,看样还没用。 刘大锤眼见小九子一说起这事来,眉开眼笑的,知道小东家开心,就去库房里搬来几个长条凳,还有几个桌子,放在了门厅角落里,指着这些物件说:“他,他,小掌柜他二大爷啊,明儿开始,俺家就开‘一碗饭’驿站了……” 眼看着这个办法不错,很多食客都放下碗筷,好奇地过来看。 这是小九子想了很久的事,今天终于要公布了。 臻味居开张那天,他就和郑兴国商量了,本店坚持三成利。 多了不赚,要是贪多贪大,就得在食材上下功夫,那样就缺少了探索精神, 钱可能暂时赚了,没情意的饭店再好也不长久,那样客流流失势必严重。 尽管没明说,他俩当时都想到了大冷天街头上那些孤苦伶仃,甚至因为饥饿等死的叫花子。 每天饭口前,摆出桌椅板凳,凡是来乞讨的人,一律给一碗饭。 张不凡听说这个计划后,当时就哭的泣不成声,他以前就是个在大街上乞讨混饭吃的叫花子,无数次眼睁睁地看着有人饿死冻死,好的有人拉着尸体扔到了乱坟岗,命苦的都叫野狗撕扯吃了。 眼见众人发出了赞许的声音,赵满升担心地问:“东家啊,要是那些没长眼不懂事的花子饭口来呢,脏了吧唧的,浑身臭乎乎的,耽误事啊。” 这话说的有些不合时宜,张不凡立马就不高兴了,横了他一眼,反击说:“谁说的啊,叫花子就脏啊。” 小九子显然想到了这一点,态度坚决地说:“做了就做了,施舍给人吃饭,不能分什么三六九等,记着点,就是饭口来人了,也得像对待客人一样,盛饭加菜……” “九子,九子,我想把一个月减一半的工钱,那一半能够一份汤的吗?” 张不凡眼含泪水,想起过去的一幕幕,畅想未来,提出了想法。 他是要支出自己一半的工钱,给乞丐和落难者一碗热乎乎的汤。 “俺,也一半,他奶奶滴,俺娘说了,积德行善的人,都能早点娶个好媳妇。”刘大锤沉着脸,想哭没出哭出来的模样,猛地攥了攥锤把子,也附和起来。 “老夫子,那一个月咱得赔多少钱啊?一个月平均三十天呢,要是来几百人,那不完了吗?”徐岩站在柜台那一直看着,一下子心算出了成本,满嘴疑惑地问诸葛良佐。 “和人心相比,黄金都不值钱喽,小九子啊,没和我商量就干大了,去,这事别人不敢干,他有胆啊。”老夫子举着烟袋锅,上面冒着火星,也没抽,就感慨地回答了。 “盛饭加菜端汤!我也算一股。”徐岩吆喝着,过来说也算自己一份。 就这样,在一片热烈掌声中,臻味居的“一碗饭”善心驿站就弄起来了。 当晚,他们比任何时候都开心,端着饭菜坐在大桌子上,张不凡不时看着门口那些桌椅板凳,还有“一碗饭善心驿站”的牌子,脸上都笑出褶子来了:“九子啊,明天要是来人多,叫老掌柜的替我,我忙乎去,就是累死了,我心甘情愿。” “这事就这么办,只要臻味居不赔钱,能撑下去,咱就这么办了。”小九子果断地说着,旋即,又看向了白天李二坐过的那张桌子,叹了口气说:“最近咱们的酒菜质量咋样啊?我感觉不太对劲。” 说话间,他刻意看了眼厨房那。 赵满升在里面清点一天的剩料呢,这人和刘大锤等人聊不来,不参加这种话题。 “嗯,灶头一天除了掌勺,问的可多了,自己还偷着练你那道菜……”徐岩目光从厨房那收回来,压低声音说。 几个人小声聊着,一直到子夜时分了,张不凡还毫无睡意,站在门口,遥望漆黑的夜空,仿佛看到了昔日那些同伴花子们的面孔。 次日上午,日上三竿了,大街上行人越来越多,连最常来的几个食客都已经落座点菜了,“一碗饭”那还没人来。 赵满升交代厨子做菜,自己擦着手站在门口,不阴不阳地说:“店家做的是买卖,赚的利,古往今来都是这样,能多赚绝对不少赚,赔本的买卖不干,哪有这么干的!就跟我叔那似得,要是总承让,早就关门大吉了,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了,没见过这么嚯嚯自家店的,唉……” 张不凡横了他一眼,真想拽住他好好问问,想过那些街头的穷人吗,一碗饭能叫他们免受饥饿,甚至能救了一条人命。 显然,赵满升发现了的敌意了,扫了他一眼说:“张掌柜的,咱得守规矩,要是客人照应不好,那是你柜台的事,别算在我厨子头上,损失多了,咱可得说道说道。” 分明,他这是准备看热闹,要是来的人山人海的,影响了店里的生意,他这个灶头可不管,责任都是张不凡他们的。 小九子也有些担忧,却不后悔,他想好了,要是真都来了,那就停业半天,好好招待这些穷苦人儿。 这不,来人了。 是和张不凡年龄差不多的两个半大小子,个头不高,穿着破棉袄,拿着打狗棍,手里提溜着饭碗。 “能,能给饭吗!”前面的叫花子二狗犹豫地问。 说着,他觉得鼻子不舒服,想擦擦,回头看了眼后面的小个子矬子,马上就吸溜进去了。 矬子捅了捅他,装着胆子说:“那还用问吗,小九子出了名的人好,他家的饭——能吃,兄弟们说了,臻味居都不带给吃剩菜剩饭的。” “他奶奶的啊,就来了两个啊,真是叫花子,打狗棍我都见多少了, 看到了吗,棍子上有毛,天天打狗嘛。”刘大锤躲在大堂里,探着身子看着说着。 “大锤,你就没发现他们有什么不对劲吗!”小九子看的真切,就随口考起了刘大锤。 这俩小家伙昨天就早早地得到了消息,今天臻味居开始设施饭菜。 这个消息传播速度绝对不亚于当天最报纸头条文章,试想偌大的哈尔滨城里,得有多少叫花子! 他们奔走相告,很快就传遍了。 这是第一个大消息,随后又有消息传来了,中国大街上出了名的徐天义当时落难,也是小九子豁出了性命救的。 再后来,有人传话说,这是听说的,最近很久没看到徐天义了。 徐天义传说很多,单说他一弹弓打破了谢文亨的脑门,就已经叫这些人佩服的五体投地了。 何况是他的恩人呢。 二狗和矬子是受了一群叫花子委派,来看个究竟的。 第八十二章 善心壮举 “伙计呢,给朋友……”小九子看清了事,刚想喊了个“朋友”,马上改口说:“给客人上菜喽。” “盛饭!”张不凡使劲喊道。 “加菜!”刘大锤有模有样地跟着喊着,小声又加了句:“不说太奶奶滴,俺觉得不习惯。” 紧接着,徐岩喊了:“添汤。” 今天是头一回,小九子下功夫研究了饭菜,好的不做,坏的不弄,做的是菜是肉末茄子,上面没放点缀,省得人家吃着心里不踏实。 汤是鸡蛋汤,点缀了香油,老远就能闻到淡淡的香味。 二狗和矬子端着饭碗坐在桌子后面,板板整整的,吃饭的时候,连话都没说,一个劲地埋头吃。 紧接着,又进来了又七八个叫花子,还有两个从这里路过的穷汉。 他俩老远看着有叫花子到饭店来,就问了句,这俩人说自己去投奔扎兰屯的亲戚,连票都买不起,准备跟着大车队走,没钱吃饭,就跟着来吃一顿。 他俩中的一个,吃了几口饭,满嘴香味,小声说了句:“好吃,好吃,得夸夸老板,心眼忒好了。” 他刚要说话,就被旁边一个乞丐摁住了个胳膊,好心交代说:“别吱声,吃你的得了,闹哄哄的,耽误人家做生意好不好。” 这些人一个挨一个,无声地吃着,看的小九子等人说不出的开心。 他们大部分也是穷人出身,哪有这么做更开心的! 小九子边看边小声感叹:“唉,只要臻味居在就坚持下去,咱们想帮助他们,他们来的时候,连衣服都弄干净了,吃饭的时候连话都不说……” 他看出来了,二狗和矬子来的时候,衣服虽然破旧,却干净。 衣服上还粘着雪呢,没准俩人是躺在雪堆里打滚,抹掉了衣服上的脏东西,省得太脏了,影响别人吃饭。 张不凡眼睛顿时湿润了,静静地看着他们吃着,说不出的感慨,二狗他们吃的差不多了。 这俩人站起来,掏出一块布擦了擦板凳,从后面绕出来,冲着小九子他们鞠了一躬,也不说感谢,转身就走。 单凭这个举动,小九子心里一热。 张不凡百般期盼地朝着外面看去,一个人都没看到,有些遗憾地说:“今天就十几个啊,是不是都不知道信儿呢?” “不,他们是给臻味居面子,兄弟们,明天还是这些饭菜,质量不变,数量不变,就这么做。”小九子满是深情地说。 “满升灶头呢,你不说……”徐岩想起了赵满升的话,扭头就找灶头去。 赵满升压根没想到是这个结果,正羞愧地朝厨房走,听着有人叫他,忙不迭地胡乱回答说:“炖肉呢,该起锅了,起锅。” 此后几天里,每天中午晚上照例来一群乞丐,有时候十几个,有时候二十几个,也有个别提出格外要求的,小九子都满足了。 差不多看出端倪来了,小九子交代张不凡,去附近转悠转悠,换件破衣服,和这些乞丐们说一声,吃不上饭的就来。 这事安排完了,小九子算了下时间,道台府近期有几个事,得去上班了。 又是几天的忙乎,也快接近农历大年了,他下了工,回到了家里,眼见都晚上了,店里灯光通明,好像又不少人呢。 他抖了抖衣上的清雪,递给了跑堂的,随口说:“怎么回事?告诉徐岩,以后都早睡早起,别胡闹。” “小东家,来人了,估计你还得破费呢。”跑堂高兴地说。 这些伙计是太了解小九子了,要是遇到了好事、喜事,怎么和他开玩笑他都不会生气。 小九子“噢”了一声,朝着里面看去。 但见一屋子孩子,围在大桌子周围,母亲谷春丽和郑敏正挨个桌子上给孩子发刚炒好的瓜子。 几个孩子一见他来了,举着糖葫芦就站起来了。 老夫子和一个中年男子坐在那闲聊呢,都站起来了,指着身边的人向小九子介绍说:“程村长来了,早上马科长通知的,孩子们明天上学,没什么大事,我就直接操办了。” 一大早,马文生来吃了早饭,问起了这几天叫花子来吃饭的事,诸葛良佐和他说了会,说这事做得好,只怕是这郑礼信的名号,马上在整个哈尔滨都要宣扬开了。 这商人要是有了这种名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马文生昨晚审讯了一夜,弄了一群所谓的重案犯,弄了一身血。 回家的时候,赶上老婆难产,几个有经验的婆子忙乎了半天,小孩没保住。 那个年轻漂亮的老婆顾不上身体虚弱,就责怪他在外面做什么丧良心的事了。 马文生气的出来吃饭躲躲,没想到听到了这个说法。于是,马科长打了个电话,就把一个事给办妥了:叫百草谷村够年龄的小孩到国立学校念书。 当时,老夫子想起了九子的妹妹郑敏,又叫马科长多打了个电话,郑敏这丫头明天就要去哈尔滨工业技术学校插班读书了。 “程村长,太好了,要是知道这么好的事,我晌午就回来了,满升,徐岩,赶紧给孩子们弄吃的,几个菜都行,多做可口的,这顿饭算我的。”小九子兴奋地喊着。 不一会功夫,厨房里响起了一阵锅碗瓢盆的声音。 菜做好了,小九子叫老夫子陪着程村长,自己带着一群跑堂的上菜,满脸微笑,挨个桌转悠,教孩子们多吃点,不够就继续上。 程村长今儿也高兴,喝的满脸通红,孩子们上学的事他也早做了安排:因为和老都一处、臻味居合作,村民们都赚了钱,孩子们的学费没太大的困难。 另外,他们找了几户人家在城里租了房子,专门看着这些孩子,其他村民均摊生活费和学费。 看他安排的周全,徐岩在旁边不合时宜地交代说:“村长啊,你那些鸡鱼肉蛋什么的不错,可不能给了别的酒店餐馆啊。” 小九子横了他一眼,暗想:“谁现在就是出三倍价钱,村长都得把他们骂走了,这事绝对不会了。” 村长喝的有些多,腿发抖,脑子还清醒,找来纸笔就写了供货保证书,双手奉给了小九子,拍着胸脯承诺起来了:“回去,俺叫村里识字的再写一份,叫这些娃娃家长都签上字,摁手印。” 当晚,村长就带着要上学的娃娃们去了新住处。 第二天早上,小九子还没去上工呢,马科长就早早的到了。 他骑着高头大马,马头差点把门帘子撞翻了。 像他这种来吃早餐的贵客不多,也不是谁来了都给做。 小九子这事上感谢他,一码是一码,叫热情地叫上了赵满升: “满升,清炖豆腐,酸菜汤,外加两张糖油烧饼。” “卜留克也上,酸甜口那种,俄国人爱吃的,马科长整天操劳,满面红光的,俄语说得好,日后肯定会飞黄腾达,前途不可限量。”老夫子没抽烟,恭敬地站着,朝着厨房补充了几句。 老马不拘言笑的坐下了,板着脸指着小九子,手指头点了点,没好气地说:“小子,少忽悠我,本科长办的是官差,维护一方稳定,缉拿违法犯罪分子,怎么着?想弄点豆腐酸菜就答对了……” 小九子和他斗了不是一回两回了,尽管这样,还是做出了惊恐样。 马文生又转向了老夫子,话题一转:“老家伙,平时没少给我挖坑,但刚才这话我愿意听, 飞黄腾达,前途不可限量,如今这哈尔滨很多事俄国人说了算,就算是面儿上的,他们也是和道台府平分秋毫,来点洋菜,想的够细的,还有你……” 这家伙话匣子打开了,转头又看向了小九子:“我给老百姓办的好事比你那个施舍饭菜好多了,结果呢,你小子,心眼都你长了……” 他毫不客气地说,昨晚自己的官差就发现了,程村长带着一群学生在这里吃了饭,欢声笑语的,还不知道给了小九子多少好处呢。 就算没给好处,这人可都叫郑礼信交了。 小九子心里上火,昨晚的事怎么叫他知道了呢,就算什么都没收人家的东西,还有个供货合作跟着呢,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他正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答对这事,老夫子捅了捅他胳膊,低声交代说:“先叫马科长吃饭,你洗耳恭听,这事咱考虑的不周全。” 这是又叫马文生抓住小辫子了,老马昨晚回家听说程村长来感谢的事后,老婆流产那事也想开了,和做没做亏心事没什么关系,觉得憋气,就来找小九子责问了。 小九子陪着聊着,自然少不了说些小话,却也不卑不亢,有什么说什么。 “小子,这事我记着了,要是近期有点什么事,别怪我没提前打招呼,你啊,长走夜路容易遇到鬼。”马文生吃了油饼,感觉不错,两只手都是油呢,丝毫没察觉,在头上抹了抹,就暗示起来了。 说完,他起身就要走人。 就在这时,老夫子他们一起从二楼下来了,眼见马文生要走,就着急喊道:“马科长,马科长,就算您再忙,今儿也得多待一小会,就一小会。” 第八十三章 备战万国宴 “郑礼信小子,别以为你当上了官厨就嚣张了,你就不看看,在这个地方上,要论洋枪洋炮,谁的多?从咱俩认识那天开始,就把你的事都记在了小本上,小来小去的的都记着,大的嘛……”马文生变戏法似得沉着脸说,也算是摊牌了,他历数了小九子参与的事,甚至说了徐天义的一些传闻。 徐天义自从攻击铁路局之后,铁路局执法队和官府撒网缉拿,尽管就抓住了他的几个同党,得到了些蛛丝马迹的线索,种种迹象表明这人是好几回闹事的挑头人员。 只要和这种人有勾结的,要是抓了送到大牢里,就凭那上百种各式各样的刑具,还怕不立马招供! 小九子冷冷地看着他,似笑非笑的模样。 听着身后有动静,他悄然冲着后面做了个“就这么干”的手势。 这个举动,马文生根本就没发现,他太入戏了。 他还在滔滔不绝的说着,就见诸葛良佐带着徐岩,急匆匆地朝着门外走去,到了门口,诸葛先生左右看看,着急地喊:“马科长,马科长,怎么走了呢?” 要不是小九子叫他,估计他俩都得追出去。 等他回来时,一眼看到了马文生,惊喜地说:“科长大人,想起这个东西,我都跟着激动啊,多少年都没见了。” “九子,老夫子急的啊,我拽都没拽住,不就是写山野村夫练的字吗? 费了店里两管毛笔呢。”徐岩不屑地说。 眼见他俩说的有些矛盾,他反驳了,老夫子始终一脸微笑,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了桌子上。 这是两张大红纸,一张纸上写着“一碗饭善心驿站”的广告,意思是希望更多吃不上饭,大冷天没地方待的穷人,可以到臻味居来吃饭、暖和,也可以来聊聊天。 下一张就不是了。 用龙飞凤舞的文字写的表扬信,写马文生科长体恤民众疾苦,精心帮助老百姓解决生活困难,他终于选定了百草谷村的一群孩子,投入了大量银钱,多处奔波,千辛万苦,终于联系上了当地最好的学校,把这些孩子送到了朗朗读书声中…… “为了穷苦百姓的孩子,耽误了照顾待产的夫人,这是人间大善,舍己为公啊!”马文生心里升腾起了一股子说不出的神圣来,脸上浮上了难以形容的神圣,搓着手,脱口而出说:“本科长就做了分内之事唉……” 刘大锤站在不远处的楼梯那,看着手上黑乎乎的墨汁,悄声失笑地骂道:“他奶奶滴,老马是特么的哈尔滨最能吹的人。” 后天就是元宵节了,这是小九子在当地过的第二个传统节日。 本来是该早点准备,一家人欢庆,然后去旁边的中国大街上看戏看冰灯的,他整天待在宿舍里,对着胡乱画的图上,痴痴地研究了起来。 他接近痴迷地研究着怎么准备“万国宴”,谁都知道其中的重要性,到底能有多大作用,谁也说不太具体,起码说这次带有“外事”性质的宴席办好了,沈大人等人会重拾信心,没准交涉上还能有新收获。 他早就听说了,郑明达正带着一群人草拟各种“协议”,从筑路权、田亩处、码头管理等事上夺回权力,最大限度地限制各国在这里的权力。 “四两拨千斤,你现在责任重大,既然身为官厨,就历尽所能地展示功底,无论道台府是扬帆前进,还是大厦将倾,这都是名垂千史的机会,再说了, 这里中外思想混杂,断然不会出现杀了厨子的事,就算有,那你郑礼信彪炳史册了。”老夫子坐在床上,拨了拨烟袋锅上的火,过瘾地抽了几口,点拨他说。 “噗,老兄,咱俩想法不一样,从在京城时就感觉出来了,这些官员老爷整天浑浑噩噩,胖的胖瘦的瘦,遛鸟抽大烟都正主流了,满嘴都是朝廷圣上,你看有多少忠于职守,敢于打拼的,想想大街上,开洋车横行飞奔的是洋人, 商行开得好是洋人,老结巴他们见了俄国军队,吓得跟孙子似得,我是憋着气干活,我看……”小九子目光从纸上收了回来,不由地感慨起来。 就在他要说大清朝要完了时,诸葛良佐害怕地朝外看了几眼,神色有些异常,悄声纠正说:“住嘴,住嘴,你算是有官职的人,小心砍了头。” “谁砍九子的头,他奶奶滴,我先给他几锤。”门口蹲着的刘大锤昏昏欲睡呢,一听这话,揉着眼睛就站起了。 元宵节这天,郑氏夫妇,诸葛良佐、徐岩、张不凡等人全都坐在了大堂里。 这天酒楼放假,不招待客人,他们中午简单吃了饭,晚餐做好了,摆了一大桌子,雪亮的电灯照在脸上,一个个神情复杂,全都在等着小九子回来。 “早上送来的两头猪,我给老都一处送去了,老东家带人过节呢,知道今天的事,说也等着消息……”眼见没人说话,徐岩挑起了话茬。 今天的“外国宴”对小九子来说,无异于是一场大考,吉凶难料。 那些洋大人们很多带着枪,都习惯了和中国签各种协议、合同,飞扬跋扈惯了,要是发现沈大人是想通过一顿大餐笼络人心,很可能来了两枪。 “徐掌柜的,你没问问邓老东家,他南面那几家酒楼这样了,九子来的时间不短了,这事之后,不管怎样,该叫他出去走走了。”郑兴国问徐岩。 可怜天下父母心,自从小九子换了新衣服走了之后,他和夫人就预感不好。 “没问,就和孙大山聊了会,大山说店里生意还好,就是老东家不提南面酒楼的事,周安经常捎信来,老东家打开信封的时候,每回手都有点哆嗦。”徐岩语气沉重地说。 他和张不凡不一样,长期住在老东家家里,是老都一处出来的人,比谁都希望那边能越来越好。 他们担心的没错,小九子心里想着无数个方案,上午到了后厨里,二牛就着急地催着他:“我的膳食长啊,沈大人问了好几回了,大人今早就好好研究了,说以前的菜品没回都剩了不少,洋鬼子,不,洋人嫌咱的菜油料大,没有甜味,这会得改改,还有……” 他又看向了旁边的十几个大桶,里面装的都是大洋啤酒厂的啤酒,沈文庸喝了一口就吐出来了,这几天催着快点倒了,他一想这玩意就恶心。 事到临头了,沈文庸重新研究这个“万国宴”的细节,倒也符合沈大人的作风,小九子想起了那天阿廖莎小姐打的“?”号,猜到了她也是挑剔菜做的不合口味。 “都放那,不能倒了,本人,本人……”他底气不足地说着,抬头看到了灶台上一坛坛的黄酒,马上话锋一转:“谁说‘马尿’没用了,都粮食做的呢,一桶酒得用多少粮食,你算了吗。” 这个二牛真就没算过,可大人发话了,谁敢违抗。 小九子叹了口气说:“今天豁出去了,好东西必须做好口味来,出了事我从西便门出去。最多做个断头鬼,我就不信了,去吧,给大人汇报,一切准备就绪了。” 第八十四章 神厨的另一面 “九子,当初你见了面,就给我钱,那些钱,我给了奶奶,杜圣春大夫给她看的病,用了中药,后来介绍去了圣约翰诊所,眼珠子上的‘云彩’都化了,能看到东西了, 算我求你了,这次别较劲吗!”二牛站在他跟前,动情地说着,眼泪扑簌簌就下来了。 早就听说过他从小就父母双亡,赚的工钱既要养活弟弟妹妹,还得赡养老人。 没想到小家伙这么孝顺。 更没想到自己无意中给的那点小钱,他办成了这么大的事。 之所以这么在乎这顿大餐,他真就怕沈大人不满意,震怒了,俩人都保不住这份工作了。 “二牛,你是个实在人,咱俩投缘,直说了吧,要是觉得不对劲,我告诉你,你赶紧走,要是怕留在我那两个饭店有麻烦,你直接去奉天的福泰楼,推荐你做个二掌柜的,不过,咱还没到哪一步,说说吧,有什么难的?”小九子扶着他的肩膀,轻轻地用力,像是大哥一样安慰起来。 二牛叹了口气,说这种万国宴别看就是各国人参加的宴席,有点国宴的意思,可放在道台府就不一样了,各国来宾的口味刁钻的很。 加上他们本来就对沈大人等人有意见,加上各种会商环节复杂,稍有不慎就容易弄出了麻烦。 说白了,就是不见兵刃的鸿门宴。 要是双方谈的好,再吃上一顿美味大餐,喝着美酒,听着音乐,心情舒畅,很多事就能水到渠成,各方都能达到目的。 “嗯,咱们家沈大人有关系好的国际朋友吗?”小九子听了之后点了点头,随口问。 其实,他一直耐心听着,从二牛话语中寻找自己感兴趣的线索。 “有啊,沈大人和波兰国的约翰劳斯先生挺好的,吃过好几次饭呢,约翰劳斯是副领事,相当于咱们的六品官,俩人一直有信函往来。”牛二挠着头,想了会,试着说了出来。 “不会,他俩吃过几次饭,沈大人每回都审定了菜谱,主食有五彩美丽玲珑饭, 有酸梅面汤,菜谱上都勾掉了,说明没吃完就不欢而散了。”小九子心里暗自盘算着,尽管这个办法很少有人尝试,他无论是在京城,还是在道台府,都从菜谱中总结出了不少事。 其中就包括主宾之间的关系。 想到这里,他轻声说:“牛二,你脑子真好使,这个消息很重要,对了,他和以犹太人罗迪先生关系好吗?” 说着,担心牛二太当回事了容易紧张,他丢给他一把炒好的毛嗑,俩人边吃连聊着。 二牛朝嘴里扔了几个毛嗑,吃着说真香,正嚼着东西呢,一下停住了,恍然大悟地说: “那个大胡子先生啊,他和沈大人关系非常好,汉语说得那个地道,管沈大人叫虬髯公,沈大帅,他俩人多的时候吃饭喝酒很文明,都文质彬彬的,就是经常吃宵夜,还有一回光着膀子吃烤全羊……” 小九子又听了会,感觉聊的差不多了,就叫他大堂看看,今天到底要来多少客人。 不一会,牛二回来了,他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有英国法国意大利波兰捷克斯洛伐克日本荷兰等等七八九个国家的官员,一个官员带着几个随从,大堂里慢慢的全是人。 很多西装革履的,也不怕冷,穿着西装皮鞋,郑明达几袋好几回了,把火墙子烧的热点,省得都病在这里了,出去不好说。 霍尔瓦局长,带着尤里科夫,还有亲兵队十几个士兵来了,明晃晃的枪摆了一走廊。 山野小雄和山野村茂来的时候开着两台车,车停在了门口,响了好半天才下车,就等着沈文庸来接呢。 “官厨呢,我的膳食长呢,早知道给你置办套新衣服,本官忘了……”随着一阵爽朗的声音,沈文庸快走到门口了。 小九子抱拳施礼后,说自己这边准备着呢。 “小子,有个阿廖莎小姐找你,说给你出难题了,刚才她叽里呱啦地和很多人交流了,说你今天很难完成任务,她这个人很特殊,好像是从京城那来的,和霍尔瓦非亲非故的,老霍下了车,竟然扶着她下车。”沈文庸说。 他来意中有两层意思,一个是阿廖莎找他过去,再就是很多人对这次晚宴没什么兴趣,预感道台府里的饭菜还是老样子,无非就是煎炒烹炸熘蒸,口味既香腻又咸,比法式大餐什么的差远了。 沈文庸今天请客,倒是想说新来的官厨开发了不少好菜,可那些老外聚在一起交谈呢,不方便说太多,就过来交代他了。 “大人,等等,请问,还有什么人来了?除了各国官员?”小九子目光灼灼地问。 “哦?”沈文庸愣了愣,一下子想起了还有几家报馆,说: “日本的一家报馆,本地的松江日报,还有俄国的西伯利亚什么报馆的,他们的意思啊,要是今天聚餐顺利,邀请我们合个影……” 小九子脑子转了转,直言自己和阿廖莎只有一面之缘,没什么交情,不用着急地去见她,要跟着沈大人去见山野小雄。 门口处,很多人都在等着看热闹。 要是别人来了,他们还没这么大的兴趣,最近日本在东北的势力越来越大,基本上要和俄国平起平坐了,加上他们性格古怪,都在拭目以待,看看这些日本浪人怎么刁难沈文庸。 前不久,阴险狡诈的山野村茂吃了几次瘪之后,乖巧了不少,明面上和小九子友好了不少,至少不敢故意刁难了。 这次耐不住叔叔的强硬,决定今晚要在重多国家代表面前,好好羞辱沈文庸一番。 山野小雄早就准备好了各种强硬的话语,和看似平常的圈套,就准备一会发威了。 “沈大人到!”突然,有仆人朗声喊道。 这个声音带着明显的官威,传得很远。 山野叔侄站在门口,把着腰刀,就等着沈文庸出来了。 结果,好一会沈大人没动静,山野小雄叽里呱啦地说这人今天怎么回事,村茂隐约看到了门厅下有人了,催着叔叔说过去吧。 听着他们过来了,几个官差快步从台阶下来了,连忙找地方站着。 他们步伐挺快,一阵忙乎。 忙的站好了,山野小雄有些不耐烦地冲他们扬扬手,大步流星地朝前走。 他拾级而上,不远处跟着一群记者。 在这些记者眼里,山野小雄等人出了名的爱找茬,看似很有礼貌,一不留神就上了他们的当了。 “幸会!”沈文庸一改往日的热情,冷冷地说。 小九子站在暗处,小声给他鼓劲。 小雄愣了愣,知道身边不少记者盯着呢,尽管十分不情愿,还是迈步朝上走,由下而上地伸出了手。 沈大人手伸出了个小幅度,等对方过来握手。 俩人已经礼节性地握手了,这一刻小雄感觉脸皮火辣辣地:他太懂外事交往了,这种握手必须公平,自己现在可是仰面而上,看起来一点面子没有。 关键凡是外交人员都清楚自己身份,代表的可不是自己,而是一个国家。 他心里一个劲地提醒自己快点结束这个场面,最好不叫记者们逮住了这个画面。 可真就有添乱的,就听身后噗通一声。 他转头惊讶地看去,就见村茂侄子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些细腻的冰块,他不摔倒在地上才怪呢。 小九子无声地笑着,沈文庸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也其在此时,几个摄像头发出了刺目的光芒,只听传来了几声特有的拍摄声,全都把一老一少日本人的表现拍下来了。 小九子悄然走了出来,故作惊讶地问村茂:“村茂先生,今儿是十五,是民间磕头拜年的日子,咱们算是平辈,这个就免了吧。” 这话有取笑也有开玩笑的成分,山野村茂顾不上疼的要命,几下子就挣扎起来了,嘴唇发抖,手扶着刀把,着急地用日语说着什么,小九子一点都没听懂,故作镇静地说: “你要找我的跟班刘大锤吧,进去吧,他正提着锤子‘ 面壁思过’呢,你俩可以友好地交流下。” 刘大锤“面壁思过”,还有沈大人最近脾气暴躁,急了眼就“杀人”的事,早就在各国使领馆中传遍了,尤其那个大个子黑脸刘大锤,都传邪乎了,说什么的都有,山野村茂现在可不想遭遇了。 刚才摔的这一脚,尽管没什么证据,这个精明的鬼子已经猜出来小九子给他下绊子了。 小九子跟着进了院子,自然就朝厨房方向走了。 厨房门口,二牛正手搭凉棚看着。地上,留着几行清晰的脚印。 他和几个厨子刚刚都跑到了大门口不远处看着,目睹了两个日本人一个鞠躬一个下跪的场景,心里乐开了花。 一张张笑脸看着小九子,就像迎接英雄归来那样,二牛忽然又发现了新情况,就着急地叫着小九子说:“膳长,看啊,那边……” 院子里,沈文庸一身官服威风八面,迈着八字步,双手富有节奏地甩着,神采飞扬的模样! 第八十五章 又立大功 沈文庸从来没这么扬眉吐气过,单凭这张照片,只要各报馆登出去,他就可以“名垂千史”了。 功劳自然是小九子的。 尽管大厅里人很多,每个人每个话题都很重要,沈文庸小跑着就过来了。 到了厨房里,他顾不上道台大人的身份了,摸了摸衣兜,发现没带银子,就爽朗地交代跟班的说:“记着点,事后去账房里取银子,多取点,给膳长和厨子们, 本官今天见识了,厨子竟然能帮这么大的忙,不过,膳长,本官还有一件大麻烦事……” 他来的时候,各国官员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着各自感兴趣的话题。 郑明达等一众官员混在各个圈子里,忙前忙后的,进行着不见硝烟的战斗,维护利益,巩固友谊。 刚才,霍尔瓦和提出来要开发一个叫四方台的码头,这种事自然少不了道台府参与。 霍尔瓦竟然邀请日本的山野小雄参加,按照出资比例分配使用权和管理权。 他们双方各准备斥资一万两银子,码头建成后,连接松花江码头,大型货船客船可以四通八达,畅通全省几条主要航线,通过三江口,可以达到北面的黑河、漠河,东面达到佳木斯,从佳木斯继续下行的话,进入海参崴,然后就是日本海了…… 一个官员一开始跟着激烈的讨论,旁边的郑明达一副似笑非笑的面孔,他心里比谁都着急:表面看这个码头无关紧要,可要是这两国控住后,双方携手,把道台府架空,事情就不好办了。 这是其一,其二是俄国和日本的火轮船性能好,实力强,道台府掌管的那几艘破船,就算加上当地的民营大船,和人家相比,实力悬殊。 当时,郑明达想到了山东青岛,德国占了青岛之后,日本盯上了那里,官场上早有消息传来,那地方眼看着就要保不住了。 “大人,形势危急啊,赶紧想办法,四方台码头建成后,现在可以运送普通货物和乘客,就怕他们想的是坚船利炮啊,那样的话,咱们只怕是连自杀谢罪的机会都没有了。”当然,郑明达找到了沈文庸,急急地说了担忧。 大堂里,明亮的灯光照在他俩脸上,才一眨眼的功夫,俩人脸色变得白纸一样苍白。 形势危急,沈大人以前遇到这种情况,都是组织一群谋士研究个几天的。 眼下,不远处的霍尔瓦和山野小雄聊得正好呢,从表情上看,双方对此很感兴趣。 不像以前,聊到关乎各国利益时,言辞激烈,频繁争辩,这回似乎找到了彼此感兴趣的地方,很融洽。 他一下子就想到了郑礼信这个年轻的膳食长。 小九子琢磨了下,把所有能用的办法都想了一遍,朝廷远在关内,就算是调集重兵一没有理由,二是根本就那么多兵可用。 “大人,速找帮手啊,双方合作就怕有人插一杠子,那咱就找人插一杠子,拖下去,拖没了。”事关国家利益,小九子顾不上厨子身份了,想好了就说出来了。 听他一说,沈文庸眼睛一亮,马上盘算了几个友好的国家。 不得不说,今天来的十几个国家里,很多不像山野小雄那么阴险狡诈,这些国家冲着哈尔滨的大好环境来的,投资建厂,发展旅游,侨居于此,享受国际化的生活氛围。 这种国家没有明确的政治目的,只不过是想在这座国际都市里发展经济,学习先进经验,那就好办的多。 他盘算了几个国家,小九子提醒说犹太人克罗迪先生呢。 “他刚从松江回来,走了十几天,鞍马劳顿,听说偶感风寒,专门捎来书信,对未能参加今天的公务活动感到抱歉……”沈文庸说着,克罗迪先生有点感冒,不舒服,今天就没来。 “大人,借您官轿一用,大堂里您先应对着,什么事都不答应,就说晚宴后再说。”小九子大胆地建议说。 眼见他有点把握,加上好几回了,这小子鬼点子多,沈大人先是欲言又止的样子,随即犹豫着走了。 小九子叫二牛赶着马车去臻味居,找郑兴国取一个餐具。 他这边忙乎上了。 不一会功夫,二牛带着两个厨子抬来了一个长条形的大木箱子。 这个箱子一人多高,做工精细,打开上面的盒子,露出了一个火炉模样的灶台,抽开某个抽屉拿出铜炉放在上面,火苗一亮,铜炉一会就冒出了腾腾的热气。 炉子周围是一个个餐碗,里面可以放各种调料…… 小九子这边已经准备好了肉片、虾片、鱼片,新鲜的羔羊肉薄如蝉翼,再看看铜炉里沸腾的水,放进去几秒钟就能想用了。 “御用火锅,在京城的时候我就研究出来了,料汁也调出来了,赶紧给克罗迪先生送去,另外告诉他,沈大人希望他能来。”小九子忙着把各种食材装进抽屉里,看了眼“移动火锅”上精致的花纹,交代二牛说。 好在大堂里热闹非凡,不知道谁提议的,有人吹起了萨克斯曲,曲调悠扬,这些中外达官贵人们,不少都品着茶,静静地欣赏乐曲。 克罗迪能不能来,他心里也没底,只不过知道这人和沈文庸私交甚好,人家病了,也算是尽一份地主之谊。 这期间,他进入了一番忙碌中。 刚开始的时候,包括阿廖莎在内的外宾提出来道台府的官宴,虽然菜品琳琅满目,大大小小的菜数都数不过来,就是乡腻、齁咸,很多人吃过几次就不喜欢了。 小九子不信邪,就算时间再紧,也得想办法。 这期间,沈文庸叫人过来问了好几次,后来连郑明达都来了。 他带来的消息叫人觉得意外,又同情沈文庸这个官员的苦衷:沈文庸为了躲避霍尔瓦,尤其是那个该死的码头的话题,和所有来宾都畅谈了一会,故意拖延时间,后来实在没办法了,开始去茅房,都去了四五次了。 若非为了寸步不让,他岂能甘愿成为众人的话柄和日后的谈资。 快要吃饭的时候,随着门口出现了一阵汽车喇叭的声音,克罗迪带着几个随从兴高采烈地进了官衙,沈文庸叫人叫小九子跟着去。 “告诉大人,就说我忙着做菜呢,叫他邀请克罗迪插一杠子就行。”面对来人,小九子忙乎着研究那一堆啤酒桶呢,擦着脸上的汗,说了自己的想法。 报信的官差把插一杠子的说法告诉沈文庸时,沈大人恍然大悟地一笑,赶紧去恭迎克罗迪先生了。 叫他想不到是,克罗迪竟然是冲着那个样移动火锅来的。 从本国到了哈尔滨之后,他吃过几次火锅,喜欢这种热腾腾的感觉。 这会自己不舒服,算不上重感冒,没想到道台府竟然送去了这么好的美食,关键是无论肉质还是调料味道,都超出了他的想象,吃了几口,那种甜辣爽的感觉,叫他直呼过瘾。 于是,心生内疚,觉得万万不能辜负了道台府的一片苦心,就急匆匆赶来了。 听他这么一说,沈大人会心地一笑,心里感叹着小九子这个办法竟然这么管用,嘴里应承说改天送上几个移动火锅,方便领事馆出门时还能吃上可口的火锅,尤其是夏秋两季,出去考察、游历时品上一顿正宗的道台府火锅,绝对是人生中的一大幸事。 随后的剧情就有意思了,反正沈大人暗中托付了,就跟着“插一杠子”。 他俩边走边聊时时,就“偶遇”了霍尔瓦和克罗迪两位官员,说起了四方台码头,克罗迪先生惊讶地说他们早就发现那地方是个天然港口了,交通便利,水资源好,竟然叫铁路局抢了先机,那就一起开发吧,他们决定出资三万两白银,在合作中占百分之五十的股权。 还说,如果这些银子不够的话,可以追加。 本来,霍尔瓦和山野小雄就是临时起意,看好了那地方,想占了大便宜拿下来,连本国政府都没汇报呢,没想到冒出来个犹太人,竟然要出这么多钱。 他俩随即就找了借口,不再提这事了。 小九子无意中又立下了大功。 华灯初上,道台府大堂内外熙熙攘攘,各种语言交汇在一起,热闹非凡,角落里一个钟表表针发出了滴滴答答的声音,眼看着快要六点了,已经到了晚宴时间,却没人请贵客去餐厅,很多人小声抱怨了起来。 此时的臻味居里,老夫子诸葛良佐正坐在柜台后面,劝着邓美菱小姐。 今天早上,他们家里发生了少有的内部矛盾,起因时邓耀祖少爷昨晚一夜未归,等回来时身形憔悴,无精打采,不用说,这是去桃花巷鬼混了。 只不过,这个少爷撒谎的法子多着呢,说自己在傅家甸遇到了在日本一起留学的好友,人家带回来了大量上等清酒,请他夜宴,俩人在酒宴上谈起了日本文化,越谈越投机,一直到了东方拂晓。 邓弘毅这个老牌商人,社会阅历丰富,早就闻出了儿子身上尽是低俗的脂粉味,哪有什么清酒的味。 于是,他又发现家里10两银子不见了。 后来,教训了半天后,他发现儿子满嘴敷衍,根本就没有悔改的迹象,一怒之下,拿出500两银子,买下了大洋啤酒厂,可麻烦来了…… 第八十六章 酒厂卖给谁? 自古以来,明理的人都说劝赌不劝嫖。 对于情窦初开的邓耀祖来说,女色的诱惑力大着呢。 一群人端坐在大包房里,菱角眼见父亲上火成了这样,心里就想着小九子,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觉得大头这小子能想出办法来。 她冲着郑母施施然施了一礼,声音柔柔地说:“伯母,以前我们家很多事都是礼信帮助张罗,眼下投资啤酒厂遇到了麻烦,我们还得依靠他……” 她的意思是赶紧去把小九子找回来,叫他帮助想办法。 话虽没明说,也提出了当初撺掇老爹买那个啤酒厂的也是小九子。 否则人家在资金不宽裕,南面场子陷入危机的情况下,不可能再次冒险。 郑母知书达理,点了点头,自知儿子少年老成,已经成了商场上的年轻翘楚,加上菱角落落大方,美丽端庄,实在是儿媳的最佳人选,就随便找了个借口,催着郑兴国回后院休息了。 就在这时,外面大厅里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天色刚晚,正是饭口人多的时候,难免有人喝着喝着就吵起来了。 诸葛良佐叫徐岩出去看看什么情况。 徐岩回来后,脸色有些不对劲,为难地说:“老王爷,和一个日本浪人。” 此时,付英儒坐在桌子跟前,正和对面一个中年日本人抬杠,抬着抬着就气的破口大骂,老泪纵横的,气的胡子一抖一抖的。 日本是叫山野村南,是山野村茂手下的一个管家。 他跟着村茂来过几次,这回来的时候带了两个助手,背着大包,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地图,还有纸笔尺子什么的。 晚上客人多,他就和付英儒拼了桌,一开始彼此各自打了招呼,吃着自己的菜,礼貌地相互敬了酒,气氛还算和睦。 后来,山野村南和两个助手随口说着拉林河大桥的长度,还有附近山上几个山头,什么地方有泉水、河流什么的。 “你们?你们,难不成也要做开马尿酒厂吗?”付英儒听了一会,觉得不对劲,就好奇地问人家。 “不,不,我们已经买下了大洋啤酒厂,其实,那个酒厂无论技术水平,还是设备,都是全世界一流的,就算放在欧洲国家,也算是最先进的,只不过你们的人没有眼光罢了。”村南管家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一大口酒灌进去,就炫耀起来了。 付英儒以前不得意那个做马尿的啤酒厂,一直反感着呢,可一听这人说厂子不错呢,就有些上火了。 尽管如此,他也只是“哼”了一声,马上又想起大事来了,盯着他们三个包裹,追问道: “各位,你们打探我们大清国土地上的泉水做什么? 作为侨民,你们没有井水吃吗?还是……” “关东沃土,我们大日本帝国非常喜欢这里,在这里投资,在这里经营工农业,自然要了解这里的山山水水,省得以后……”一个日本助手毫无戒备地说着,要不是村南碰了碰他的胳膊肘,估计这家伙得把想法全都交出来。 山野小雄表面上经营着多家实体企业,实际上一直效力于他们国内一个神秘组织,专门投入了大量资金,安排山野村茂等人勘测东北地区的地理情况。 稍有军事常识的人都知道,他们勘测关东大地的地理、气象、水文等情况后,形成详实的资料,一旦发生战争,这些资料非常重要。 比如泉水和河流,他们行军打仗时完全可以作为参考,精准行军,准确无误地找到想要的东西,避免走弯路…… 这些事,付英儒尽管不是很清楚,可一听说他们把这万里大地沃土当成自己家一样,气的胸口起起伏伏,像个憋气的蛤蟆。 终于,他气咻咻地站了起来,指着山野村南就责骂上了:“该死的鬼子,在本王爷跟前,你竟敢觊觎我大清王朝的领土,今儿本王和你……” 他挽了挽袖子,伸手就要抽山野村南耳光。 只不过,他这个王爷徒有虚名,手下没人,平时都没真打过人,难免有些手生,一下子叫人家抓住了手。 要不是山野村南用目光制止,他旁边两个助理顺手就掏出刀子来了。 村南握住了他的手,鄙夷地瞪了他一眼,又巡视了周围一圈,眼见众食客都在看着这里,倏地收回了凶狠的目光,假惺惺地说:“王爷先生,你这是和我较力吗,咱俩试试。” 说着,他面无表情地用力,一眨眼的功夫,就捏的付英儒手腕像针扎的似得,疼的直咧嘴。 感觉差不多了,山野村南一推,把他推倒在地上,冷哼一声说:“山泉、河流,我照样去勘探,那个啤酒厂我们山野先生已经准备买了,定金准备好了,就算是你们嘴里的马尿厂,也不会落到你这种老朽手里。” 警告完了,他端起一碗酒痛快地干了,抹了抹嘴,就要走人。 “把饭钱交了,少一分……”眼看这人要走,刘大锤恰巧从茅房里出来,瞪着他警告了起来, 他话还没说完呢,村南这边一个助理顺口说:“这是那个他奶奶滴……” 山野村南平日里身份是管家,向来对人客气,这会偶然露出了真实的面孔,唯恐回去后上司发火,赶紧交了钱,才出了门。 包房门口,邓弘毅、老夫子等人看了个差不多,邓弘毅差异地小声说:“难道,难道日本人也要买酒厂,那他们……” 和切实利益相比,什么日本人的勘探,那都不重要,关键是听说了日本人也要买大洋啤酒厂。 山野村茂要是插一杠子,邓弘毅光是交了钱,还没彻底接手啤酒厂呢,那样就容易成了人家的了。 他陷入了矛盾中,要继续接了啤酒厂,眼看着连沈文庸大人都痛斥这种酒难喝的要死,受他的影响,谁还会对啤酒感兴趣。 光指望那些外国侨民捧场,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这边他纠结着,那边付英儒开始作妖了,他老人家没想到日本人这么不讲理,再加上自己出手就叫人家教训了,又想起了南方列强正在逐步蚕食大清朝利益,不由地闹醒成怒,气呼呼地到处找绳子,要上吊。 好不容易,他从后厨里拽出来一根麻绳,刘大锤跟在后面,心疼那根绳子。 “给……”赵满升站在门口,眼看着付老爷子朝着中间那张大桌子走去,就悄声叫着刘大锤,扔给他一把牛耳尖刀。 这是叫大锤把绳子先割个口子,省着这老头真死在这里了,生意受影响不说,谁都觉得晦气。 众人目光随着那把尖刀移动,只可惜刘大锤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伸手完了,刀子落在了地上。 那头,老头拽着呢,都走到桌子跟前了,踩着凳子就要上去。 徐岩脑子浮现出了马上要发生的可怕场景:付英儒吊死在了臻味居里,脖子勒出了可怕的印记,伸着吊死鬼般长长的舌头,惨烈无比。 他急的问诸葛先生:“夫子啊,他不能死在这里啊,老头挺好的,关键以后咱咋办呢。” 诸葛良佐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和别人不一样,满脑子都是敌强我弱的场面,想起了南方那些各国列强签署不平等条约的消息,觉得心里压上了一块大石头,叫人觉得沉闷、压抑。 似乎,他听到了徐岩的担忧,不解思索地脱口而出说:“青山遮不住,碧水东流去,唉……” 徐岩哪有什么文化,根本就听不懂这话里什么意思,还寻思是叫刘大锤快点救下来付英儒呢。 他们倒是想过去救,现在老王爷绝望着呢,谁要是贸然冲上去了,一刺激,老头很容易一下子就撞死在桌角上。 臻味居的桌子都用厚实的松木做的,做工精细,有棱有角的,沉重的一个人都搬不动。 付英儒一脸垂死相,踩着凳子就上了桌子,伸手就把绳子挂在了房梁上,刘大锤站在旁边,小声地劝着,看样一点作用都没有。 付英儒似乎有些留恋地看了眼桌子上的酒碗,刘大锤懂事地端了起来,递上去,劝慰着: “王爷啊,您,您舍得臻味居的饭菜吗?我们,我们……” 都这时候了,刘大锤没问他还有什么话捎给家人,家里的钱款怎么处理,反倒问起了饭菜。 这话说的老头有些动情,大口喝了酒,磨叨了句“本王受不了这口气,士可杀不可辱,只可惜了臻味居和老都一处的饭菜了。” 说吧,他喝完了酒,就要摔了酒碗“上路”。 刘大锤赶紧拦住了,把酒碗生硬地拽了下来,憨憨地说:“他……那个,王爷啊,我们,还有这里的什么东西都没得罪您呢,都敬着您这个长者呢,碗碎了补不上,就得扣我工钱。” 这个憨人一番话说得似乎目中无人,又都是肺腑之言,听得老头有些不想死了。 可这么多人都看着呢,他瞅了眼日本人留下的那三副餐具, 又不甘心了,敲着脚后跟伸长了脖子。 他和很多人一样,这种事以前没演练过,上去就下蹲,双手拽着绳套,省得一下子勒不死,那样更遭罪。 这一刹那,他心一横,身子朝下一坠。 他心里觉得自己要死了,万念俱灰,什么都不想,只可惜绳子噗嗤一下子断了。 老头踉跄地摔在了地上,刘大锤上去接他时,又叫他砸了下。 众人蜂拥而来,都在劝着老头,付英儒眼见没死了,气的破口大骂,刘大锤在一句话就把他搞定了…… 第八十七章 险险环生 “他,他,王爷啊,您得守着大好河山呢,老天爷不收您, 锅里给您炖着肉呢,臻味居也舍不得您啊。”刘大锤可怜巴巴地说着,心里却想着:“小东家,这老头没死在这里,待会您得给我奖励,少了一贯钱不行。” 就这样,他救下了老头,给付英儒带着两只熏卤鸭,加上一坛子酒,打发回家了。 这事他也算给店里立了一功,趁着大家都看着了,就找徐岩要钱。 徐岩了解郑礼信的脾气,开玩笑说这钱该给,要是付英儒死在这里了,作为事发地,还不知道破费多少呢。 拿到了钱,张不凡等人取笑他这钱赚的容易,刘大锤把脸一沉,伸手捂着腮帮子,委屈地说:“疼死了,那绳子结实着呢,我用牙……” 原来,眼看着老头拽着麻绳要自杀,刘大锤准备用刀子隔了绳子,至少割开一半,叫他死不成,哪曾想刀子掉在地上了。 后来,情急之下,他悄悄地用牙咬,硬生生咬开了些,别人不知道,都担心的要命,结果老头还是没死成。 别人都感觉庆幸呢,老东家邓弘毅又陷入了矛盾里:那个啤酒厂到底怎么样? 目前看来,没人得意这种东西。 可为什么山野村南说小雄也要买,听他的意思,鲍廷鹤也答应他了。 就鲍廷鹤那个唯利是图的家伙,如果对方出了高价,肯定翻了脸,把啤酒厂转给山野家族了。 他想了想,把众人请回包房里,脸色沉重地说:“各位,你们有的是我店里出来的,这回我厚着脸皮求你们办件事……” 他觉得这件事就小九子能拿主意,眼下小九子深陷官府万国宴中,听说情况很麻烦,必须找人捎信去,叫他想办法,再就是打探下今晚什么情况。 邓弘毅不管是靠着东家的情面,还是他的人品,这些人谁能反驳。 诸葛良佐就安排上了,叫张不凡和刘大锤俩人火速去道台府,看看小九子到底是什么情况。 前面说了,为了迎战这个万国宴,诸葛先生陪着小九子彻夜思考,帮他坚定了信心,只不过现在看来,也没想出更好的办法来。 菱角小姐慷慨地掏出了一锭银子,叫他俩包了一架马车,今天就跑这事了。 眼见她这么大方,张不凡吸溜了下鼻子,轻声开玩笑说:“菱角,这么多,您是不是提前请吃喜糖了。” “喜糖?有啊,伸过手来。”菱角羞红了脸说。 张不凡伸过手来了,刘大锤憨憨地笑着,也凑到了跟前,菱角一把抓住了张不凡的耳朵,狠狠地拽着,生气地叫骂:“要饭的,是不是给你脸了,什么事着急不知道啊,还想着吃糖!” 别看菱角平时文静,话语少,一说起婚事来,心里激动,又爱面子,自然就使出了东北女生的泼辣劲。 叫她拽着耳朵,张不凡疼的要命,刘大锤害怕地吐了吐舌头,闪身就跑出去了。 等菱角出够了气,大家看着张不凡的惨状大笑不止,这时候又找不到刘大锤了。 都出了大门,好一会才找到了大锤,这家伙正对着墙壁想事呢。 “面壁思过,都吃喜糖了,菱角以后肯定是少奶奶,她得比小东家说了算呢,我他奶奶滴,还是知趣点吧。”刘大锤眨巴着眼说着,不时看着菱角,大有示好的意思。 这样一来,他们上了马车走的时候,车上的人笑,下面的人也笑,都差点忘了他们此行的目的了。 这会的官厨衙门里,小九子正备受煎熬。 刚才,犹太人克罗迪先生帮助沈文庸挽回了一局,弄的霍尔瓦和山野小雄大为扫兴,对密谋的项目都没兴趣了,他们知道要犹太人参与进来,就成了四家参股,力量均衡,就别想欺负沈文庸了。 随后,谨小慎微的沈文庸出了一身冷汗之后,开始担心起霍尔瓦他们在饭菜上挑刺了。 在那个物质匮乏,娱乐生活不多的年代里,今晚就是各国参与的酒会,面对的就是宴席,很容易发生这方面的事。 他亲自派了郑大人过来交代了:“想尽一切办法,把菜品弄好,千万不能叫这些人挑出毛病来, 也不能再大胆创新什么新菜了,那样失去了道台府官宴的风格,更容易叫人抓住了把柄。” 小九子蹲在太师椅上,眯着眼睛想着。 岂不知,他心里早就有谱了,这会冷静地想着,眼看着郑明达急的在门口转悠,心里美美地想: “再饿一会就好了,那些家伙,一个个养尊处优的,吃东西还挑食, 我就不信了,他们听曲子还能当饭吃啊。” 没错,大堂里,灯光明亮,阿廖莎小姐身穿性感迷人的晚礼服,长长的玉臂露在外面,雪白的乳汁一般,很多道台府的小官一开始都不敢看。 可实在忍受不了诱惑力,趁着别人不注意偷偷看几眼,马上低下了头,恢复了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还有尖嘴猴腮的师爷,长得干瘦模样,老远的看着阿廖莎扭动着腰肢,吹着动听的萨克斯,撇了撇嘴,不屑地说:“有伤风化,这种娼妓才会玩的吹箫,怎么能在大雅之堂演出,窃以为女人就得坚守三从四德,笑不露齿……” 尽管嘴里这么说,他还是忍不住发现了脑门上有点不舒服,伸手去整理,一双眼睛接着手指头缝,贪婪地看了过去,脱口而出自语道:“这洋人的衣服这么结实吗,动的那么厉害,怎么就没撕开衣服扣。” 据说,参加过今天宴会的不少男人,实在受不了阿廖莎的丰腴之美和火辣辣的眼神,回家之后直奔桃花巷而去,刚下了马轿,掏出了大把的银子,忙不迭地喊:“大洋马,大洋马,都给我叫出来。” 就在小九子没动手上灶的时候,刘大锤就不合时宜地进来了。 “小东家,他奶奶滴,付英儒那老头要在咱酒楼上吊,我给搅局了,没死成。”他擦着鼻子,随口说。 毕竟没在现场,也知道这老头没死成,加上九子正生气大堂里的官员很多慵懒没水平呢,没好气地回道: “没死就行,这种事以后别告诉我了,正烦着呢。沈大人交代了,今天不叫你拿着大锤转悠了。” 这事,是刚才郑明达专门交代的,因为沈文庸在重要项目入股的事上,没吃亏,眼见霍尔瓦等人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再动粗,就专门交代了,省得刘大锤这个家伙把事弄砸了。 刘大锤就怕小九子发脾气,哪里还敢说邓弘毅的事,只是悄声问他今晚什么时候回家。 “弄个万国宴,一会一个命令,非得叫那些家伙都得吃的可口,我要是有那两下子,早就成厨神了,不用他……”他气得说着,刘大锤趁机在旁边捧哏似得说:“对,他奶奶滴。” 小九子接着说:“不用上灶了,当个食神,他们天天供着我就行了。回去,告诉爹娘,今天不知道咋样呢,不叫沈大人砍了头就行了。” 刘大锤吓得吐了吐舌头,擦着鼻子就走了。 到了马车上,没等张不凡问,他就如丧考妣地说:“完了,那些洋鬼子都他奶奶滴畜生,小九子今晚我看够呛了,俺从来就见他这么上火过,都没问今天店里客人多不多,连付王爷自杀都没细问……” 他胡乱猜着,张不凡越听越不对劲,不由地摸着火辣辣的耳朵说:“菱角给了那么多银子呢,我先回去报信。” 他带着马车回去报信,叫刘大锤在找个门房等着,要是实在不行,就想办法把小九子弄出来,要是出了大事,比如叫人砍头了,得有人收尸。 消息传到了臻味居里,顿时就炸了毛了,先是菱角哭成了泪人,她拽着邓弘毅的胳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老爹,抽泣着说:“爹,快想办法啊,我俩早就暗地里……” 往下没说,谁都听出来了,他俩早就私定终身了。 邓弘毅很多事都等着小九子想办法呢,再说小九子和自己感情笃深,怎么能忍心看着他遭遇不测,随口说不行就找些厨子都顶上去,万一哪个大厨弄出了惊人大菜,打动了那些洋人呢。 “准备钱吧,马科长不是管大牢吗,只要没斩立决,凑够了钱……”徐岩想到了马文生,建议花钱买命。 “都别吵吵了,你们啊,还没有准信呢,就研究其了后事了,还没到那一步,张不凡,你赶紧回去,务必给我打听几件事,必须好好问……”蓦的,诸葛良佐拍了下桌子,板着脸说了起来。 那张不凡这会也在揣摩刘大锤当时说话的表情呢,小九子似乎没说什么交代后事的事啊,付英儒要死的时候,一个劲交代后事,他可没有啊。 他风驰电掣地赶回来了道台府,这段距离不远不近,坐马车也得四十多分钟路程。 等到了侧门口,老远的就见一个家伙蹲在地上啃东西。 是刘大锤,这货刚刚也是不甘心,就回去了一趟,结果发现小九子已经变了个人似得,忙得要命,守着两个十多米长的大桌子,一边上灶,一边指挥一群厨子摆菜。 第八十八章 神秘佐料 “那就赶紧回去报信,省得,他奶奶滴,你那耳朵又该挨拧了。”刘大锤提醒他说。 这么看来,小九子应该没事才对,至少现在没看出来出事了。 他观察的没错,快到六点钟时,定下来的六点半开饭,这边通知厨子们开火,那边告诉郑明达,今晚万国宴一分钟不用推迟,准时上菜。 菜谱是早就定好的,除了他拿手的焦炒肉片、振国吉利球、熏卤鸭,其他名菜一样不少。 这也是他定的,今天的宴席非常重要,事关外交大局,就拿去给沈大人重新再看一次。 沈文庸足足看了几分钟,捎回来的话比外面的寒风都冷:“要是有人提意见,找茬了,告诉礼信,功是功过是过,本官也是没办法。” 能说出这种话来,也真别怪人家沈大人大义灭亲,实在是今晚宴席特殊,事关很多事,这些人又都在乎这顿饭。 相当于现在的春节团拜会了,他能不重视吗。 小九子看着满满的食材,嗅着中间的香味,进入了心无旁骛的境界,冲着众厨子们笑着说:“各位,都卖点力气,本膳长信心满满的,都别偷懒,咱一定征服他们刁难的口味,展示好咱滨江菜系的独特美味。” 滨江地区是包括哈尔滨在内的大区域称呼,从这一刻起他已经说自己的菜系叫滨江菜系了。 几个厨子面面相觑的,不用说,他们都在疑惑呢,这些菜别说那些洋人了,就连沈大人郑大人都吃了很多次了,就算是做得好,今天要是再呈上去,也没什么新鲜感。 自己人都容易上来就给否了。 “我说吧,郑膳长能行,他做事我看不明白,但是经常出手不凡呢,不像老林,先吹牛,还净下绊子,就是经不住考验。”二牛眼见都在怀疑,他大着胆子给小九子说话了。 小九子冲他一笑,招呼厨子们说:“诸位,可别忘了,我老都一处和臻味居的味道都是我开发的,早就准备好了配方了,来,打开……” 说着,他目光看向了那一个个橡木桶。 厨子们谁也没动地方,连说话的都没有,谁都明白着呢,那里面装的不是沈大人说的“马尿”吗。 不用别人动手,小九子拿着尖刀,过去就启开了一桶,提到了跟前,拿起水舀子,不用质疑地说: “皇家金色烧鲟鳇鱼,鱼肉全选带足筋的,准备……” 这些厨子们要是有充足时间,准备有人上来和他争辩,甚至动了手。 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了,时间紧迫,谁都明白,要是到了时候菜上不去,谁也逃不了干系。 可谁也不想摊事,二牛愣了愣神,端着材料就上灶了,不一会锅灶里就飘出了浓浓的香味。、 厨子们都闻出来了,这是肉质熟的差不多的味道,和平时也没什么不一样的。 就见小九子走到跟前,操着水舀子,看了眼里面黄橙橙的啤酒,犹豫了下,脑子里闪过了啤酒奇怪的味道,轻轻地浇了下去…… 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谁也没吱声,全都在等着这玩意发出怪味来。 岂不知,小九子正在创造中国餐饮业的奇迹! 一股子带着淡淡麦芽香的味道飘了出来! 不光如此,还有淡淡酒香味! 还有……总之,这种味道谁都没闻过,可闻起来新鲜、香浓,各种味道充盈鼻孔,给人一种从来没有却感觉异常神奇的味。 “没有腥味了,比黄酒那味不知道好了多少倍呢。”二牛大胆地说了出来。 “以前没试过,还是有马尿味啊,咱干这个的就该做经常做的,我闻着不好闻。” 一个老年厨子晃着胡子,一点都没犹豫,直接泼了冷水。 小九子才不管那个呢,看了眼身后的太师椅,说:“老哥,去待着吧,要是弄砸了,就说你没同意,行了吧。” 二牛带着人开始上菜。 回来的时候,因为紧张的要命,他摔在了门口那,好一会才起来。 上这道皇家金色烧鲟鳇鱼之前,已经上了不少拼盘等小菜,眼看着这道大菜上来了,沈文庸开始起来致祝酒辞了。 余光里,他已经看到了这道熟悉的不能熟悉的菜了,心里一凉,莫名火气,可这毕竟都上来了,也只能将就了。 “各位,本官奉天承运,受命于朝廷,戍边守护在此,守土有责,守土尽责,哈尔滨开埠已久,各位远离国家来到这里,发展经济,促进商贸交往,本官先表示敬意,我提议……”他目视前方,保持着官员特有的威严,字正腔圆里带着某种特有的激情。 当他举起酒杯,就要邀请大家共饮此杯时,一下子愣住了: 透过长长的大圆桌,只看到了两张脸,是犹太人克罗迪,还有郑明达。 再看一号桌的十几个洋大人,全都低头吃起了喷香的鱼肉。 耳畔,全是叉子筷子嘁哩喀喳轻轻碰撞的声音。 这种声音很轻,听起来很悦耳。 郑明达举着筷子呢,先是刻意地看了一圈贪吃的人,然后一脸欣喜地冲他使了个眼色,再压低目光看向了偌大的盘子,一条七八斤的大黄鱼块没剩下多少。 那鲜亮的鱼骨清晰可见! “我说,各位,本官准备的美味佳肴多着呢,来,来,请举起酒杯。”沈文庸不怒反笑,提高了声音。 这会他看到了,别说众多男性嘉宾了,就连性感迷人的阿廖莎小姐都吃得跟个小花猫似得。 听他大声叫着饮酒,几桌人才慢慢站了起来,操着各国语言点评着美味菜肴,叽里呱啦地,一片和谐,然后举杯迎合起了他的提议。 接着就是上振国吉利球了。 等熏卤鸭上来时,没等郑明达介绍这道菜,霍尔瓦放下了酒杯,伸手就扯起了一个鸭子腿,豪放地点评起来了:“哈喽少,哈喽少,这道菜叫人吃过之后一直怀念,味道非常美味!” 几分钟时间,一盘七八只熏卤鸭,被这些人风卷残云般灭掉了。 估计小九子刻意安排的,下面上来的是大盘子装的振国吉利球。 一看到这道菜,尤里科夫就见到毒蛇般的站起来了,目光四处搜索着,唯恐再来个拿着大锤的汉子。 “尤里科夫队长,中国有句话叫今非昔比,还有句话叫不打不相识,咱们以前不叫打斗,叫分歧下的较量,然后达成了共识,这道菜里面不是猪油了,请放心吧。”郑明达大人走到他跟前,用谁都能看懂的眼神看着大家,声音友善地介绍了起来。 这是给尤里科夫找台阶心爱,这家伙忙乎到了这会,正饿的要命,加上前几道菜大开胃口,一听说这道菜里不能烫坏他的嘴了,也没说话,点了点头,举起了筷子。 再往后,啤酒香辣鸭、啤酒嫩脂牛仔肉全都上来了,这些家伙吃的速度飞快,看的沈大人一个劲的感叹: “礼信啊,本官今天错怪你了,也错怪大洋啤酒了,看样这玩意是个新东西,得慢慢来,来人……” 他叫着仆人,给自己打来啤酒,今天好好尝尝到底什么味。 或许是有了心理准备,他靠在太师椅上,轻轻地喝了一口,忍着那股子苦涩的味儿没吐出来,然后慢慢品,好一会儿说了句:“和烧酒真就不一样,苦味里有种淡淡的清香,辣劲没那么大,来人,一会敬酒就用这个了。” 大半是品出了啤酒的美味,一小半是看在小九子的面子上,他开始用啤酒敬酒了。 听着里面传出了欢声笑语的声音,小九子擦着额头上的汗,想歇会,一眼看到了那个山羊胡子的厨子:“老哥,歇够了吗?我不用斩立决了吧?” “膳长,膳长啊,我等着打下手呢,再就是这地方能看到你炒菜,别的地方看不清啊。”“山羊胡子”厨子讪讪地说着,赶紧起来,把椅子让给他,忙着刷锅去了。 忙得差不多了,二牛带着仆人又进来了,还没站定就催上了: “膳长,沈大人催了,说今晚怪了,什么菜上去就没,还得弄……” 小九子斜眼看到了一堆茄子,又看向了啤酒桶,随意交代说: “芙蓉茄盒,多放啤酒,你们弄吧。” 这种菜以前谁敢做! 这可是招待外宾呢。 结果这道菜一上桌,就传来好消息了:很受欢迎。 他这边好消息越来越多,臻味居里可不是这个样子,邓弘毅、菱角、老夫子等人全都眼巴巴地等着。 菱角出去好几回来了,每一回都是冻的够呛才回来的。 感觉时间太长了,她实在受不了煎熬了,终于着急地说了句:“徐岩,给我套车,我去一趟。” 徐岩哪里敢说不行,正出门去套马车,就见一个人跑着过来了,老远地就喊上了: “有信了,不好了,不好了。” 是张不凡,这家伙跑了一路,头发胡子都白了,累的气喘吁吁的。 进了屋,他先灌了几口热水,猛地抬头看向了厨房方向,呸了一声,正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因为他发现了,菱角伸出手了,看样要拧他耳朵,赶紧笑着说:“大锤弄错了,来的时候里面没动静,九子正对着一堆料,准备上灶呢,没出事啊。” 第八十九章 报错了消息 “那,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报信啊?”菱角嘴角勾起了一丝欣慰的表情,马上又做扭耳朵的架势。 “路上我遇到朋友了,九子不是说了吗,富贵不返乡如锦衣夜行,碰到熟人了,请他们吃了一顿肉串,花了几十文大钱呢,菱角啊,这个钱能报销吗?”张不凡一脸厚道地说着,丝毫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这也难怪,他以前就是个街头乞丐,再加上这事已经发现九子没有危险了,思想上就放松了。 他回来的时候,遇到了二狗和矬子。 这俩人都是他以前的好朋友,上次店里的“一碗饭”善心驿站弄起来的时候,二狗他俩没少帮助捧场,通知了附近的叫花子,谁也不能给小善人郑礼信添乱,来吃饭行,都得规规矩矩的,别跟恶鬼似得。 要光是这层关系,他也不至于停留这么长时间,还大方地请人家吃东西。 二狗和矬子受他之托,帮助酒店查了一个案子。 上次老顾客李二吃饭喝酒的时候,表情上有些不自然。 这在别人看来,很容易直接忽略了,结果小九子心细,感觉这事不对劲。 张不凡知道之后,就暗中开始调查了。这种事要是别人做起来有难度,他有自己的优势,遍地都是自己的好朋友。 就是那些很少正眼的叫花子。 二狗和矬子他们都是常吃“一碗饭”的花子,知道是小九子的事,谁都不含糊,二话没说,就开始研究起来了。 他们跟踪了几个来回,把店里的人行踪都分析了透了,最后疑点落在了赵满升身上。 这里面还有老东家的原因,郑兴国负责采购没错,可老爷子刚来人生地不熟的,经常去市场逛游的时候就带上了赵满升。 用现在的话老东家经常去各个市场调研,省得有了新菜品新气象,自己不知道,落在了人家后面,到时候就难堪了。 酒店以前一直用的田家烧锅的酒,在八杂市一个胡同里,赵满升才陪着去了两次,和二老板几句话,加上彼此都懂的眼神,就勾搭上了。 田家烧锅是烧酒老牌坊,在田家屯起家,三代人接力研究烧酒。 现在的老板烧酒是行家,只不过生活作风上瑕疵不少,前些年抛弃了结发妻子,娶了一个年轻貌美的新欢女子,分家的时候,他守着老酒坊继续经营。 前妻带着两个儿子另立了门户,也弄起了小酒坊。 这二老板是田家烧锅设在城里的门店,买老酒坊的是固定利润,薄利多销,买上了小酒坊的酒之后,利润多了三成,都叫他中饱私囊了。 常喝酒的人都知道,烧酒这事要是换了人,味道那就不一样了。 张不凡压低声音说着,不由地又看向了厨房方向,气哼哼地说: “这事基本坐实了,小赵可能还有别的事,要不干了多长时间啊,就张罗着给乡下的爹娘都换了皮子大衣了……” 对他新发现的线索,菱角这会可不怎么感兴趣,又不是十万火急的事,就催着他快点回去继续打探消息。 这次,张不凡可不敢耽误,上了车,就听着犀利的辫子声音响起,骏马精神抖擞,朝前面跑去。 中国大街古色古香,洋气十足的路灯一个个被马车摔在了路边。 只不过,他很快就带回来了不好的消息,说院子里不少人打起来了,有人大声喊着找郑礼信呢。 这消息是刘大锤提供的。 那些客人吃的喝的过瘾,别看大部分是洋人,很多对自己的传统美食兴趣不大,尤其在饮酒上,单单喜欢喝当地的烧酒。 就拿霍尔瓦局长来说,要不是国内来人,他很少喝国内的伏特加,嗜好地产的白酒。 据说,他每年都安排人去山西、贵州采购优质白酒。 这人喝酒都喝出专家水平了,老远闻着酒,瓶盖没打开呢,就能一下子断定是杏花村还是杜康酒。 只不过,酒风实在不敢恭维,有时候在对着下属讲话呢,趴在桌子上就睡着了。 还有几次,喝多了,带着一群人,在松花江边裸奔。 这不,他喝的差不多了,说邀请山野小雄出去赏月,到了门外,拽着对方就玩起了摔跤。 实际上,这家伙酒劲上来了,一下子就想起在关东和自己争夺利益的东洋人了,决心要好好教训教训他。 他俩这种以娱乐为名的竞技,别人挑不出毛病来,加上又都喝了酒,都不明就里地跟着起哄呢。 还有不少真正喜欢当地美食的,就急着找郑礼信了,他们远远没吃够,都等着继续上菜呢,桌子一个个光盘跟镜子似得,全都干净的像一个个镜子。 现在的场面是顾忌和道台府关系的,想继续谈合作的,都在餐厅里等着继续上菜。 那些在哈尔滨待久了,爱玩爱热闹的人,站在院子里,兴致勃勃地看两个家伙摔跤。 喊人的声音中,最大的是一个女生的动静,夹杂着清晰的外国腔调,叫人一听就是外国人。 是阿廖莎,她上回埋怨小九子酒楼的菜好吃是好吃,但明显的香腻和齁咸。 这回本来是想吃完饭找他,好好叫他改正错误的,没想到小九子今晚的大餐,给人一种全新的感觉,那种啤酒香味似乎和味蕾是情侣关系,一旦碰撞在了一起,就纠缠在一起,发出了欢悦的声音。 她发现小九子在烹饪上有天赋,太有灵感了,就喊着他出来,再给他提点意见。 “不凡啊,你吃了那么多肉串了,回去报信吧,我饿着肚子呢,他奶奶的,跑不动。”当时,刘大锤揉着肚子,一副可怜相,催着张不凡回去报信。 听着院子里热闹非凡,张不凡也想进去看看,一是自己嘴欠说了路上吃东西的事,再就是就他这个身份,就算认识小九子,相进道台府,也不那么容易。 他有些不甘心地走了,刘大锤眼看着他上了马车,嘿嘿地笑了起来: “乱了更好,本人随意在道台府里行走,谁也不能拦着,正好去厨房里打牙祭……” 他进道台府如履平地一般,门口两个官差老远见了他,微笑响应,其中一个老结巴手下的大鼻头。 今天道台府有重要接待任务,府上官差衙役不够,就把他巡逻队的人抽来了不少。 老结巴眼见刘大锤过来了,赶紧转过身去,小声提醒大鼻头说:“离他远点,这憨货最近有点火,狗仗人势……” 大鼻头一听这话,顿时明白了几分,自觉地朝后躲了躲,和大锤保持了一定的距离,看起来怪怪的感觉,甚至叫人觉得这是防备刘大锤呢。 大锤心眼实,自作聪明的劲上来了,把大锤放在他们旁边,刻意地说:“给俺看着点,他奶奶滴,俺家小东家说了,今晚……” 本来要说今晚不能惹事,沈大人都专门交代了,后面没说,这货也爱面子呢。 到了厨房里,他扒在门口看了几眼,但见几个厨子忙乎着,没看着小九子。 二牛见他来了,走到门口,小声交代说:“膳长歇着呢,累了不说,弄了那么多好菜,把马尿都弄成哈尔滨最好的调料了,还不叫人喘口气啊,那不练棉袄都扔凳子上了,一会就得准备回家。” 刘大锤问他还有烀的肘子吗,来一个,最好再来一壶酒。 俩人正聊着呢,二牛和他商量说肘子都是准备明早吃的,牛肉腱子肉有新的,行不。 刘大锤刚勉为其难地说行,鼻子一抽抽,惊呼说不好,一回头,就看到了一个高挑的人影。 他闻到了刺鼻的香味,熏的心猿意马,难受的要命。 这女人比他得高处了半头,金黄的披肩发微微飘动,坚挺的鼻梁上面一双深邃的目光正看着他。 “郑,郑大厨呢,给本小姐出来,我要……”是阿廖莎,她说话间,嘴巴里飘散着淡淡的酒气,看样是没少喝。 她脸色微红,口气强硬,弄的刘大锤缩着脖子就朝旁边躲。 看清了是今天最性感的洋人小姐,二牛比刘大锤更紧张,说话都打颤了:“郑,郑膳长的衣服……他,他朝后面去了……” 他想说后花园,可后花园在东北面,指的却是西北,吓得脑子一片空白,连小九子的衣服都出卖了。 阿廖莎盯着凳子上的衣服,脑海里闪过小九子的模样,想起了她坚毅的面孔,和机敏的眼神,双手合十地默念道:“东方骑士,懂生活擅长美食的郑先生……” 她观察郑礼信不是一天两天了,目睹了他很多事,尤其是暴打老结巴的那一幕,在旁人看来根本不可能的事,这家伙先是激灵地应对,然后设套把对方打了痛快。 这种英雄壮举,别人也就是看看热闹,她这个多情的女孩,瞬间就产生了异样的感觉: 这是个重情重义的男人,值得交往。 这还只是当初一瞬间的想法,后来好几回不知不觉地想起他来,越想越深入,越想越动心…… 感情就是这么神奇,在她看来,小九子是所有中国人中最帅气,最有智慧的男人! 于是,她迈着长长的玉腿,过去就拿郑礼信的棉衣。 第九十章 异国情缘 “大锤,大锤,你这个贪吃的家伙,给我过来,是不是又不懂规矩了,我这会心情好,准备教教你背《千字文》。”小屋里,小九子舒服地伸着胳膊,黑着脸逗起了刘大锤。 不知不觉中,他真有点喜欢身边这个愣头愣脑的家伙了,大锤有时候脑子一个筋,可又和普通的憨货不一样,时不常的就弄出点叫人意想不到的点子来。 细品下,实在是有点可爱。 刘大锤大口大口地啃着半个肘子,嘴角全是肉屑,很是过瘾的样子。肘子五香味的,他一副偷吃东西的模样,刚才还抱怨偷吃东西不好玩,不敢弄大了动静,要不是这样,再来点蒜泥蘸料,比这更好吃呢。 听着九子叫他,他想把半个肘子藏在身后,眼珠子转悠了几圈,顺手抄起一张荷叶来,把肘子包了包,进门的时候主动举起来,乖巧地撒谎地说:“九子,我还记着刘大叔家那地方,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眼见这货嘴巴上油乎乎的,胡子茬上挂着肉渣子,小九子噗嗤就笑了:“大锤,你嘴上……” “没事,没事,烀熟了,熟了,劲道的,我就尝了几小口。”大锤先是做惊讶状,旋即认真地说。 小九子想责怪他馋嘴,话到嘴边了,ren住了,感叹地说:“你提醒我了,得动手给刘叔家买房子了,出了正月,天就暖和了,咱就办这事,那个地窨子也有缺点,老鼠什么的多,不卫生。” “弄个小院子,要是再雇个人照顾……”刘大锤有些吹牛的说着,话还没说完呢,小九子就看到凳子上的棉袄不见了,急着问:“衣服呢?” 于此同时,他心里暗自惊了下:“鲍小姐给的香囊在里面呢,要是丢了,她不得生气。” 刘大锤本来不想说,眼见他急了,就说了阿廖莎小姐来过的事。 说完了,他也想起什么来了,和小九子几乎异口同声地地说:“去西北面了啊。” 西北面一个院子里是放杂物的地方,几个库房紧挨着,院子里放着劈柴,关键还有几个菜窖。 到了这里,他俩亲眼看了几次之后,都感叹东北地区官府的菜窖有多大! 最大的那个有十几米深,分了好几层,放着不同的蔬菜水果和肉食,还有诸如酸菜之类的腌菜。 林林总总的,就像个天然的大冰柜,算起来至少得有几千斤,足够道台府整个冬天用的。 “小东家,你自己去吧,俺闻着她身上的味,比屁味都难闻。”刘大锤感受了下手里的大肘子,心里打起了小算盘,加上不愿意闻刺鼻的香水味,鲜有地打起了退堂鼓。 小九子穿上了鞋,独自从便道朝着那边走去。 不远处的餐厅里,依旧热闹非凡,各国外宾吃着美食,品着美酒,已经进入了宴席的gaochao,贵宾们纷纷离开座位,找到投缘的人交流起来。 按照以往的惯例,这些远离祖国的家伙,都是shan于交际的高手,遇到这种场合,非得聊个尽兴,吃饱了喝足了才会离开。 此前,在阿廖莎小姐脸色微红,嘀咕着厨子,朝餐厅外宽宽走去时,一双邪念十足的目光正从她修长的脖子,往她qiaotun上移去。 今晚,无论菜肴多丰盛,尤里科夫这家伙压根就没去动叉子,着了魔似得盯着阿廖莎,一直想着把她搂在怀里,像是揉搓布娃娃那样过瘾…… “我的姐夫,您那个恩人的女儿……您曾经说过,只要我跟着您卖命,您会任由我的需求赏赐,哪怕是一座小城市的管理权,她……”他把霍尔瓦叫到人少的地方,急切地说着狂妄的想法。 “恩人?恩人的女儿?这是一把无形的利剑,噢,该死的世俗观念,尽管这是在中国大地上,本局长依旧要头疼的遵守,如果你能暗中降服她,当然,什么方式你自己选择,比如什么药物了……”霍尔瓦一改往日的威严,昏暗的灯光下露出了几近狰狞的面孔,说着叫人匪夷所思的话。 看样,他对阿廖莎的尊重只不过是碍于某种情面,内心深处一直不甘心这么做。 这会,心腹爱将尤里科夫大胆地提出了想法,他竟然瞬间就同意了,只不过交代他什么事做的果断些,哪怕是弄出了什么丑闻来,只要别人没发现是他干的,就没事。 那样的话,到时候把责任推给道台府,免不了讹上沈文庸,叫他赔款,还得道歉。 尤里科夫的胆子可以说足够大。 只不过一旦动起手来,他就有些慎重了。 他站在了餐厅外面,透过窗户,看着外面巡逻的官差,还有几个厢房里正有人说话,难免就想起了一个人来:刘大锤。 当然,在他看来,比刘大锤更可怕的是郑礼信,只不过这么大的宴席,膳长肯定在后面忙得不可开交呢。 好在转悠了几圈,他没发现刘大锤,反倒是有意外收获:在一个厢房里发现了大量挂着的兵丁棉袄。 于是,他拿起了一件套在了身上,抓着一把长刀,戴上了帽子,缩了缩脖子,对着镜子看了两眼,用几近惊呼的口气自嗨地说:“哈罗少,本队长简直就是乔装打扮的高手,就算走到他们跟前,也不会有人认出来。” 此时的西北方的院子里,阿廖莎正拿着衣服,到处逛游呢。 这地方超出了她的想象,整洁宽敞,靠墙的空地上摆着几个精致的冰雕,里面放着通红的蜡烛,叫人觉得温馨、浪漫…… 再抬头看去,几根大柱子挂着一个个红灯笼,照的院子红彤彤的。 这些都是沈夫人白天就叫人安排好的。 就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场景,阿廖莎看的很入迷。 她的目光正锁定在一个冰雕艺术品上。 这是个描绘黑龙战胜恶龙白龙的雕像。 正义的黑龙战胜了祸害一方百姓的白龙,身边一个身材婀娜,一袭纱裙的仙女相伴身边,雄壮和柔美成了艺术品的主色调,唯美、生动,释放着蓬勃的力量。 她看得出神,不由地朝后走了几步,想从远处好好欣赏。 此时,她早已经忘记了此行的目的是寻找郑礼信了,神情投入,边走着,边托起了尖尖的下巴。 小九子快走到门口时,还在寻思着怎么对付这个性格hu的洋姑娘,一下子看到了她的身影,心里顿时咯噔了下:“1号菜窖,完了。” 偌大的道台府里,需要存放过冬的东西很多,她身后那个是最大的。 要是平时,菜窖上面会盖着盖子,今天来回取东西多了,他想起来了,上面那个铁盖子虚掩着,留出了不小的缝隙,省得拿着费劲。 “小姐,小姐……”他声音柔柔地喊着,唯恐一下子吓着了对方,嘴里说着,手指着她身后,用手比划着:后面有个圆圆的洞口,千万别动了,要是掉进去就危险了。 他哪里知道,阿廖莎叫他吓的神色一凝,朝着坏处想了,眼见他比划着圆圆的手型,潜意识地朝着自己胸前看了眼,感觉还挺形象的,气的碎了句:“郑先生,原来你也有这种想法,可为什么不当面夸赞我呢,非得在这种男女独处的地方。” 她本来就是个性格开朗的女孩,一旦喜欢了对方,往往瞬间就会 产生大胆的想法,甚至不用婚约就以身相许了。 “有刺客!”忽然,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人喊了一句。 阿廖莎听到了,小九子比她听得更清楚呢,正准备四处寻找这人,却见惊吓中的阿廖莎朝后挪了几步,先是单腿坠落,随即大半个身子跌落了下去。 眼看着她拼命地抓东西,小九子什么也顾不上了,几个箭步冲了上去,感觉距离差不多了,脚跟猛地用力,一下子扑了过去。 他想抓住她的手,无奈对方正拼命地想上来,双方手抓在一起时,小九子心里懊恼不已,只是已经来不及了:一股子重力拽着,他根本就没有控制身体的机会,随着她的手就掉进去了。 深达七八米的地窖里,俩人落下去的时候,他来不及多想,潜意识地知道南面有梯子,追着她的手尽量朝北面靠…… 这么一来,他的精力放在了躲避梯子上,伸手推了几下,落下去的时候慢了点,重重地压 在 她 身 上。 阿廖莎长期在中国境内逗留,为了防身,也是学了些武术基本动作,再加上担心脸部划伤,落地的时候潜意识地后背先落了地。 小九子砸在了她身上,一只手横着保持着推墙壁的姿势,身体结结实实地压在了她身上。 感觉身下软绵绵的,很舒服,他心里上死火了:“完了,完了,她是个大人物呢,怎么交代啊。” 明知道这祸惹大了,他脑子一片空白,根本就想不出什么解决的办法来,索性趴在她身上装死了。 这时,他忽略了一个问题:阿廖莎毕竟俄国姑娘,身体素质好,掉下来的时候就有准备了,双手抱头,尽管身体有些疼,活动了下,发现四肢能动,估计也就是皮肉伤。 当她挣扎想起身时,发现小九子死死地 贴 在 她身 上…… 这会已经适应洞里的光线了,她隐约看清自己的样子:衣服撕扯严重,因为没穿貂皮大衣,单薄的衣服破损严重,……的肉露在了外面! 第九十一章 惊心动魄 他竟然没动! 只是紧紧抱着自己,看样是担心自己抽他耳光之类的。 这时,她感觉出了小九子的儒雅风范,同时,还察觉出来了他身体的异样:结实的肌肉块透着神秘的力量。 九子的手搭在她肩膀上,浑圆的肩膀就在他手里。 短短的时间里,她已经熟悉了这里的环境,心里想着很多事,比如这是不是中国人说的一见钟情,是不是神奇的缘分…… 菜窖里热乎乎的,这种事宜的温度,更容易催生一种叫作情愫的东西。 她轻轻地托起了他的下巴,半是认真半是假装生气地问:“你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一直暗恋本小姐,今天终于有机会了,这里没有别人,如果你动手的话,我不会挣扎的……” 她这个动作很简单,小九子面对的考验实在是太大了:俩人脸都快贴到一起了,身下这可是个美到惊艳的人间尤物,光是那脉脉含情的美眸,只要是个正常人就得想若非非,欲罢不能。 郑礼信只觉得脑门发热,也不去思考,口气平稳地说:“听说你找我,我就过来了,唉,没想到真掉进来了……” 他随意解释着,有什么说什么,丝毫不去触碰男女之间的敏感话题。 眼见自己心里最盼的事,他似乎不感兴趣,阿廖莎此时已经莫名冲动起来了,喘息变粗,鼻尖轻轻抬起,快要碰到他嘴巴了,动情地说:“和俄国人相比,中国男人勤劳、善良、情感细腻,丝毫不懒惰,不酗酒,知书达理,我一直等着一个英雄的中国人打开我的心扉,缘分是个很奇妙的东西……” 她说着,伸出手,轻轻地点了点他嘴唇,嘴巴轻轻凑了上去。 眼看着俩人肢体上就要发生剧烈碰撞,就听上面传来了一个怪怪的声音:“该死的阿廖莎,姓郑的厨子,你们竟然在这里伤风败俗,偷吃禁果,本人马上就要盖上盖子,压上石头,活活憋死你们,要是想多活一会,那个女人把身上值钱的首饰扔上来……” 是个男人在说话。 地面上,尤里科夫弯腰看着下面,靠着昏暗的光线,隐约看到他们抱在了一起,马上就要做成人中最刺激的事。 一开始的时候,这家伙醋意大发,真想把小九子打昏了,他顺着梯子下去,趁机把阿廖莎压在身下,就像一头力大无穷的豹子随意欺凌性格柔软的梅花鹿。 几秒钟后,他改变了主意:何不把他俩闷死在里面,这俩人可都是自己眼中钉,肉中刺般的人。 他对于阿廖莎的嫉恨,丝毫不亚于郑礼信的。 尽管这样,他冷静知道小九子是头号难缠的人,斗了这么多次了,这家伙总能死里逃生,所以,说话也变了声。 知道遇到坏人了,在这么深的菜窖里就算是大声喊叫,前面院子的人也不会听到。 要是那样的话,把凶手逼急了,直接扔下什么东西,俩人难免得遭殃。 小九子拉着她站在了墙壁处,贴在她耳边轻声安慰说:“别紧张,千万不能听他的,首饰给了他,咱就上当了。” 心里这么想着,他轻声和上面的尤里科夫商量说:“喂,道台府戒备森严,兵丁多着呢,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啊,你看这样……” 他提出来对方快点知趣地走人,自己不会通知前面那些兵丁的,就当这事没发生。 “哎吆,先别动手啊。”他话音刚落,上面有石头抛下来了,眼看着打在阿廖莎身上了,他用胳膊挡住了。 再继续谈条件,只可惜上面的家伙根本就不松口,执意要阿廖莎把首饰扔上去。 “阿廖莎,我能冲上去,听动静他没有帮手,上去难免要厮打,到时候你快点上去,上去就喊人,这样咱俩还有机会。”小九子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口气不容置疑。 阿廖莎再一次被感动,轻轻地靠在他肩膀上,感受着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力量,柔情地说: “我再次见证了你的勇敢,你就是那尊冰雕艺术品中的英雄,东方骑士,希望上帝保佑你,尽管我在祈祷你能逃过一劫,可……你能亲吻我一下吗?给我点力量,还有挑战强敌的胆量。” 这个洋小姐明知道两个人很难突围,眼见小九子大义凛然的举动,芳心一动,竟然产生了这种想法:就算两个人都遇难了,在此前也得享受下人世间最美好的爱情。 “阿廖莎小姐,我有义务帮助你,你是府上的客人,我小九子绝对不会看着无辜的人受欺负,准备,我先上……”他答非所问地说着,也不等阿廖莎回答,斜睨了一眼木梯,就准备快步冲上去了。 此时的尤里科夫心情好到了极点,在他看来,没有比这么折磨仇人更畅快的了。 他跟前摆满了石头、砖块,石头个头跟拳头差不多大小,从上面朝下面砸,井口那么小,别说他是执法队长了,就算是个体弱多病的人,也不会费事。 小九子搜索了下,发现旁边水缸上有个盖子,抄在了手里,猛然朝梯子上爬去,顺手就举起了盖子。 盖子尚没完全举起来,就听噗通一声,只觉得手腕发麻,盖子被砸在了地上,随即上面的人声音阴沉地警告说: “狡猾的东西,竟然想冲上来,你们已经没有机会了,本人想明白了,你们都去见上帝了,金银首饰也是我的,只不过得下去一趟。” “尤里科夫?”小九子一听他说“上帝”,而不是去见阎王,再品品他蹩脚的汉语,一下子就想到了尤里科夫这个这家伙。 眼看着盖子被砸坏了,就知道对方这是下死手了,根本就不会给机会了。 就在这时,尤里科夫手里的钢刀晃悠了下,另一只手抓起了一块砖头,扫了眼身边的砖头、石头,嘴角勾起了一丝冷笑:“我劝你们老实点,本人会一下下砸中你们的脑袋,别想喊人了。” 小九子心里一凉,又是一顿懊恼:这地方距离前面院子实在太远了,道台府地方太大了,这时候是不会有人来这里溜达的。 就算是常来的厨子,这个点了,也不会到后院来。 就在他感觉绝望的时候,阿廖莎的手伸过来了,他重重地握着她修长的手,抱歉地说:“小姐,我感到有些惭愧,看样是保护不了你了。” 阿廖莎已经触摸到了死神冰冷的脸颊,实在没想到这时候了,小九子还说着真诚的话,叫她感动不已,轻轻地靠在了他肩膀上,深情地说:“能和你这种善良、正义的人死在一起,是人生中最浪漫,最值得留恋的事。” “噗,有三寸气在绝不罢手称臣,小九子没那么容易死的,干他。”小九子心里蓦的升腾起一丝不屈来,估摸了下距离,想抄起缸盖子,寻找机会打中尤里科夫,自己快速冲上去,就算不能打过他,也得把这家伙拽下来。 “给你首饰,阿廖莎身上的钻戒、白金项链都给你,我俩只求一条生路,希望你放过……”小九子冷静了下,低声央求起来了。 也不等对方回答,他手里举着东西,上了梯子,想送上来。 尤里科夫手里的砖块对准了他的脑门,约莫也就隔着四五米远,只要砸下去,和自己多对了多时的小九子就会倒在地上,浑身是血,再砸几下,这人就会像垂死的狗一样,抽搐不停! 就在他马上要砸下去时,就听身后传来了几声狗叫的动静。 他愣了愣神,本来是不想回头的,可耐不住好奇,就猛地转过头去。 刚刚,狗叫的声音在后面,他转头看去时,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就在他满脑子黑线时,旁边黑影处一个人影冲了出来。 这人低着头,悄然到了跟前,感觉差不多了,使出了浑身力气,猛地把他推了出去。 是刘大锤,刚才他就悄然跟了上来了,一直等待机会,如果他弄出了动静,唯恐尤里科夫假装失手了,祸害了下面的小九子就完了。 推倒尤里科夫的瞬间,他钵大的拳头就抡上了。 几拳下去,他发现尤里科夫因为毫无思想准备,几拳下去,就把他打翻在地上了。 他冲着他胸口跺了一脚,利索地从腰间掏出了一个麻袋,硬生生地给他套在了脑袋上,心里简直乐开花:“小东家啊,他奶奶滴,你可得奖励我两个肘子,看着我车,大口大口的吃,还得给我来点蒜泥。” 一旦给他脑袋上套上了东西,尤里科夫就算是身手再好,也白费了。 这还不算,刘大锤捡起了地上的钢刀,挥动了起来,狠狠地用刀背砍着尤里科夫,训斥道:“他奶奶滴,大胆的蟊贼,敢来道台府偷东西,不是找死吗,今儿要不弄你个半死,大锤以后还能在道台府里混了吗,小东家啊,上来吧。” 刚才,没等他说话,小九子听着他那笨重有力的脚步声,就猜了个差不多了,心里不由暗自惊喜,赶紧带着阿廖莎上来了。 阿廖莎毕竟是个大小姐,这么一折腾,神情疲惫,再加上紧张,上到了地面,就一直靠在小九子身上。 院子里灯笼不少,借着明亮的光线,刘大锤一眼看清了衣衫不整的阿廖莎,赶紧挪开目光,有些兴奋地说: “小东家,入洞房你找个暖和地方啊,在菜窖子里憋得慌,嘿嘿,你快找地方继续圆房吧,别忘了准备好喜钱,还有喜酒啊,我替你审讯这个盗贼。” 到了这会,尤里科夫从他“他奶奶滴”的口头禅里,听出来是叫人惊恐的刘大锤了,心里更紧张了。 可刘大锤没发现他呢,看样是把他当成小偷了,于是,尤里科夫犹豫起来了:说不说自己贵宾的身份呢。 第九十二章 剧情大反转 这里发生的事,餐厅里的人毫不知情。 大厅里,灯火通明,人头攒动,全然一片大型外事宴会后特有的和谐,各国使团、商团的代表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性正浓,不时地贴面耳语交流。 沈文庸和克罗迪先生坐在太师椅上,跟前各自放着一杯“比瓦”,也就是大洋啤酒厂酿造的啤酒。 克罗迪先生白天的时候身体不适,没想到道台府的厨子“雪中送炭”,送去了移动火锅。 这种贴心的关照,加上原先感情不错,克罗迪先生和沈文庸感情更递进了一步。 这会,他正给沈文庸介绍什么算是好啤酒:泡沫均匀、挂壁持久、酸爽可口…… 这种新式酒水毕竟度数低,沈文庸重新试了试,喝进去之后觉得神清气爽,连打出来的饱嗝都有股子淡香味,不像烧酒那么强烈。 他微微颔首,赞许着克罗迪的观点,不时朝着远处人群看去,就见郑明达带着一种官员游弋在客人中间,这些大小官员都在敬业地和各国人员聊着。 不由的,他心情好了起来。 这事之前,他专门做的安排,不少擅长对外交涉的官员、师爷,都交代了任务,脑子里装着项目和事,纷纷开起了酒后洽谈。 在那个特殊年代里,没有比酒宴上,或者酒后谈事更好的方式了。 在他满是经验的眼里看来,如果继续保持下去,各自都建立了良好关系,很多项目不光能谈成,我方利益也会最大化的维护好。 可真就有添乱的,就听人群里有人摔了什么东西,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院子里,有老结巴等人正巡逻呢,循着声音就来了。 这家伙今天也是被赶鸭子上架了,按说应该是马文生科长来维持秩序的。 马文生精明着呢,他一直在赌,赌哪天大清朝彻底不行了,自己好直接跟了洋人,照样人前马后的,飞黄腾达。 老结巴带人站在了门口,刚想抬头巡视一圈,眼看着视野里很多红头发大鼻子的洋人,立马就低下了头。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了,唯有霍尔瓦正在刁难一个陪着喝酒的师爷,地上,他摔碎的酒杯还在。 师爷吓得双腿有些发抖,郑明达赶紧过来问发生了什么事。 “我的人呢?阿廖莎小姐,那是我俄国的贵族小姐,她的爸爸,是当年本人的上司,带着我在顿河流域参加过数次战斗,还有尤里科夫,他俩现在都没了。”他生气地抱怨着,粗壮的大手在空中挥舞,一副目空一切的样子。 郑明达准备了一堆好话,酝酿了会,紧张的说不出来了,他发现了,这两个客人真就不见了。 好在他反应快,硬着头皮冲着霍尔瓦抱了抱拳说:“局长先生,目前本府有大量兵丁守护,院子里没接报任何异常情况,阿廖莎小姐和尤里科夫俩人都是成年人,年龄相仿,会不会去单独畅谈彼此感兴趣的话题了……” 不得不说,郑明达在对外交涉上水平不赖,这话厘清了事情和道台府并没有什么关系,同时暗中指出来,丢失的两个人会不会去幽会了,那样的话属于私人行为,我们管不着,出了事也和我们没关系。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便门探头朝里看了看,好像很害怕的样子,脑袋收回去了,又探出来了,一脸着急的模样。 毕竟和手下的厨子待久了,一眼就看出来这个二牛有要紧的事,沈大人冲他招招手,叫他进来。 二牛进来后,声音虽然有些发颤,但还算说清楚了:膳长郑礼信失踪了。 他把当时情况说了下,连同那个刘大锤的事,也没拉下,说完就看向了西北方。 郑明达发现出现了新情况,就走了过来。 沈大人也是处理很多案子的官员,简单想了想,感觉这毕竟涉及了外国人,就开诚布公地说:“局长先生,各位来宾,本官手下的两个人也找不到了,据报,他们应该去了后面一个小院子,我这就安排人去……” 这话还没说完,霍尔瓦就武断地动怒了:“沈文庸,本局长险些被你的表象蒙骗了,现在想起来了,一直有人说你爱好上演鸿门宴,表面客气,实际上藏有不为人知的目的,虚情假意,阴险狡诈,今天要是找不到我的人,本铁路局会在两小时后下达最后通牒,二十四小时后大兵压境……” 他一股脑说了很多,其他人都在小声议论,从他们表情上来看,似乎都在同情沈文庸,道台府今天的宴席可是下了功夫安排的。 真就有愿意跟霍尔瓦狼狈为奸的,山野小雄就像幽灵般走到了霍尔瓦身边,搜肠刮肚地想了不少事,竟然把山野村南那事拿出来了。 他跟着霍尔瓦,步步威逼地说:“本国公民山野村南,带着一群向来珍惜两国友谊的人,在郊区游历后,在某个餐馆遭到了当地人的威逼,险些酿成了有人伤亡的惨剧,尽管这件事后来得到了有效控制,但你们的险恶用心已经露出来了。” …… 他俩一唱一和的架势,要是眼神能杀人,估计早就把沈文庸杀好几回了。 沈文庸的心情用“心急如焚”形容再恰当不过了。 整个奢华至极的中外宴会,他付出了大量心血,做了精心安排,过程中一直惦记这惦记那,唯恐出了什么岔头,眼看着要圆满结束了,没想到了出了这档子事。 他眯着眼睛,叫人觉得无所畏惧的样子,其实心里早已经乱成了一团麻,霍尔瓦的强悍,山野小雄的阴险狡诈,他早就领教过很多次了,这会叫人抓住了把柄,两家又合手了,必定是要引来一场大麻烦。 “大人,我邀请他们单独商谈,您看……”大厅弥漫着浓浓杀气,郑明达迫不得已地说了自己的想法。 沈文庸心里明白,这个得力的下属嘴里说的好,要是把霍尔瓦他们两个请到了书房里单独谈,必定什么结果都没有,人家刚才摔了茶杯,一会估计还得摔。 涉及了阿廖莎和尤里科夫这个有官职的家伙,按照惯例,就算是赔款加道歉,也无济于事。 就在这时,那个二牛又探头探脑地出现了,沈文庸火气大着呢,一点就着,眼见是他,直接给了他一个叫他滚回去的眼神,可也就怪了,这家伙不光没走,还一脸喜庆地指起了身后。 焦头烂额的沈文庸眼睛木然地看着他,倒是郑明达一下子想起了郑礼信这个名字,丝毫没犹豫,如同一道闪电集中了自己一般,心道:“对啊,有礼信在,应该没出人命。” 他绕开了沈文庸,正准备拽出来二牛时,无意中看到了二牛身后的几个人。 这些人被请进了大厅里,等来宾们看清了是衣衫有些不整的阿廖莎,郑礼信,不觉大吃一惊,不少人惊讶地张大了嘴。 小九子看了众人几眼,目光落在了脸色苍白的沈大人脸上,冲他机敏地一笑,然后朝着众人抱拳,朗声说:“各位来宾,本人郑礼信,沈大人手下的兵丁兼厨子,因为少数宾客胡闹,叫你们见笑了,作为见证者,我代表道台府所有下人,向你们道歉!” 这家伙说话间腰杆挺直,目视前方,不卑不亢,话语谦卑,内容却犀利的很。 这座城市的人很多都认识他,或者听说过他的传奇故事,那几道惊世核俗的大菜,再加上背后的正义故事,早就成为官场上喜闻乐见的谈资了。 他也多说没用的,头也没回就吩咐说:“阿廖莎小姐,说吧,当时怎么回事?” 阿廖莎目光赶紧从他伟岸的后背上收了回来,紧了紧衣服,她穿着郑礼信的棉衣呢,尽管这样,脸上、衣服上刮痕严重,一眼就能看出来刚刚经历了一番打斗。 “尊重的沈大人,各国朋友们,今天我必须揭露一个丑恶的事实,那就是本国的尤里科夫……”她面带气愤地说着,吐字清晰,刚用汉语说完了,又用英语翻译上了。 他俩身后,刘大锤正看守着一个人,这人头戴着麻袋,五花大绑捆的结结实实的,身上被暴打的痕迹很重,双腿发抖,要不是硬挺着,估计得瘫倒在地上了。 刘大锤双手叠放在胸前,趁着别人不注意,他小声臭骂起了尤里科夫:“他奶奶滴,别耍花招,要是敢乱动,我拽着你那第三条腿,叫你断子绝孙!” 一下子出现了这种事,连阿廖莎都出来指责了,霍尔瓦虽然没完全看出什么事来,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尤里科夫做了什么不好的事,被抓了。 这个老油条脑子转了转,酒精挥发了不少,无意中冒出了一头冷汗,赶紧走到阿廖莎跟前,操着熟练的俄语,小声央求加威胁起来,弄的阿廖莎尽管不情愿,但还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眼见阿廖莎“顾全大局”了,郑明达着急地看着小九子,小九子似乎找有准备,回赠了他一个请放心的表情。 刘大锤拽开了尤里科夫头上的麻袋,小九子指着尤里科夫责骂了起来:“尤里科夫先生跟踪了阿廖莎小姐,阿廖莎走到后院去观赏冰灯艺术品时,我正好在菜窖里工作,她好奇地跟了进去,结果尤里科夫假扮强盗,图谋杀害……” 他娓娓道来,把尤里科夫说的体无完肤,只不过暗中修改了几个小细节。 说了个差不多,没等他继续说下去,刘大锤开始插话了:“按照沈大人的交代,本人负责暗中保护各位安全,正‘面壁思过’的溜达呢,就听着打斗声了。” 第九十三章 完胜过后 眼看着尤里科夫想霸占美女阿廖莎的恶行逐渐水落石出,众人无不感慨不已。 霍尔瓦逐渐看明白了这一切,真想过去扇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小舅子几个大嘴巴,解解气。 这个念头瞬间就打消了,他是资深大佬,又代表国家肩负着外交使命,怎么能轻易认输。 于是,他款步而来,到了尤里科夫跟前,目光深邃地盯着对方,冷冷地探问:“我的队长先生,到底怎么回事?本人在这里,没人敢刁难你。” 尤里科夫目光有些呆滞,心里一直闪着一个场景:刘大锤用钢刀刀背砍他的腿干,剜心的疼! 那种痛苦一旦经过之后,很长时间都像噩梦一般在脑海中回荡。 恍惚的目光终于冷静下来了,他冲着跟前一个小厮叫了声:“酒。” 他大口大口地喝了几口烈酒,脸色慢慢发生着变化,从恐惧中努力平静下来,终于挣扎着说: “局长先生,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快把我松开。” 这么多人都在呢,沈文庸明知道这人跑不了,自己这边又没什么损失,就叫人给松了绑,还给了大锤一个暗示的眼神,叫他盯着就行了。 尤里科夫开始“诉苦”了,说他长期仰慕阿廖莎的美貌和气质,心生向往,一直想寻找机会表达,发现她出去散步后,就一直跟着,想寻找机会勇敢地求爱。 没想到她掉进了菜窖里,自己正想去救人,郑礼信就下去了。 唯恐郑礼信趁机强暴了本国这个千金小姐,自己逼着郑礼信放手,当时黑灯瞎火的,自己就被刘大锤当成坏人给打了。 这家伙也够委屈的,说的时而委屈无比,时而义愤填膺的。 这些各国宾客毕竟都没在现场,加上不少人忌惮霍尔瓦的权势,都静静地听着,没人敢出来发表观点。 就在这时,就听一个人噗嗤一声笑了,然后肆无忌惮地嘲笑着说: “他奶奶滴,他这是跟着人家找相好的吗,要是那样,还穿着我们兵丁的衣服,拿着钢刀,你们都想想,有穿着兵丁服,拿着砍刀求亲的吗!他奶奶滴,沈大人啊,他们都是瞎子聋子吗……” 是刘大锤,他一边说着,一边指着尤里科夫的衣服,叫大家都看看。 若要说别的情节,可能得出去现场查勘什么的,尤里科夫原来穿着的西装套在兵丁服外面,看起来怪怪的。 霍尔瓦想必早就知道“指鹿为马”的典故,仰仗着权势滔天,本来想把这事弄个黑白颠倒,叫刘大锤一说,也实在不好再硬来了。 可心里明白这责骂的是尤里科夫,打的却是他这个局长的脸,于是,就板着脸训斥起了刘大锤:“你是什么人,你没有资格出现在本局长面前。” 刘大锤也是第一回面对面和这个闻名当地的铁路局长站在一起,不知道哪根神经作怪,莫名地有些紧张。 “他是本官亲近部下,奉命保护各位安全,请不要忘了,在道台府里王子犯法庶民同罪……”沈文庸接过了话茬,力挺起了刘大锤。 他们在暗中较力,阿廖莎一直看冷眼看着。 她给了小九子一个感谢的眼神,悄然走到尤里科夫跟前,扭头对着霍尔瓦气愤地说:“霍尔瓦,这就是你向来看好的执法队长?” 一直以来,她和霍尔瓦是相互尊重的,这会尽管不知道霍尔瓦出卖了她,还是气愤难当,直接撕破了脸过来责问了。 她的父亲曾经带着当时还是新兵的霍尔瓦征战各处,关键时候提拔了他,有这层恩情在,霍尔瓦一直都敬重她。 霍尔瓦有些语塞,搓着手,看着脚尖,迟迟不说话。 双方语言对峙,谁也不能认输,输了气势就没了。 眼见霍尔瓦装蒜了,她猛地抬起手来,指着尤里科夫的鼻子逼问起来:“说,你是不是要谋害本小姐?那些话我都记着呢,你手段残忍,竟然还想霸占了本人的贵重金银首饰。” 时间一点点过去,尤里科夫心里也没有一开始那么紧张了,在他看来该死的刘大锤一开始没敢动粗,这会也不会了。 一个个大胆的念头在心里闪过,他换了一副面孔,盯着她俊俏的脸蛋,假模假样地说:“这件事和局长没关系,从你进了铁路局开始,我就暗中喜欢上你了,白天想见到你,晚上看着你的卧房发呆……” 这家伙平日里思想龌龊,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干,说到了她的美貌,竟然大胆地看向了她的胸前…… “好,暂且信你一次,但是我警告你以后离我远点,因为我不喜欢下作而且脏的要命的恶狗!”她叹了口气,重重地骂着这个没出息的家伙。 她作转身离开的架势,尤里科夫探出去的脸闪过了一丝庆幸,目光慢慢收了回来。 就在这时,就见眼前影子一闪,阿廖莎摆出了一个漂亮的武术动作,一记勾拳重重地打在了尤里科夫的小腹上,疼的这家伙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两个小时候,客人们渐渐离去,他们朝着大门外走的时候,不时传来一阵阵欢声笑语。 沈文庸出于礼节挨个送着,和所有的人客气地告别,说着各种祝福的话。 送的差不多了,旁边的郑明达才发现他一直穿着单薄的官服,连大衣都没穿,头发上散落着厚厚的清雪,赶紧提醒他回去,别感冒了。 满脸笑容的沈文庸似乎听到了,似乎没听到,又似乎听到了,朝南面大门方向探了探头,笑着说:“再听听,他们是不是说咱道台府不是软蛋,有人才有实力呢,呵呵,老夫从来没这么开心过,这比带兵打仗过瘾多了,几番危机四伏,几番又力挽狂澜啊,礼信呢,宵夜……” 郑礼信正坐在后厨太师椅上,舒服地待着,不时看着刘大锤啃猪肘子,眼见他吃的过瘾,逗着他说:“大锤,你小子脑子不笨啊,话说的不多,都能抓到要害的地方。” “小东家,你要是每天都给吃俩熏肘子,再多给点蒜泥,再给我点笑脸,比这还强。”刘大锤高兴的说着,不由地看了眼不远处成堆的大蒜,抱怨小九子不给他吃。 少吃辛辣的东西,很多厨子都这么做,省得敏感的味道刺激了味蕾,对于新鲜味道不敏感了。 平时晚上他们几个住在一个房间里,热热闹闹的,没什么不好。 要说有的话,就数这个刘大锤了,这货磨牙放屁说梦话打呼噜等等毛病都占全了。 要是再吃上一堆大蒜,今晚小九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睡着呢。 听说叫自己去小餐厅,九子起了身,收拾了下衣服,交代大锤吃完了等自己一起回家。 到了小餐厅,就见偌大的餐桌旁边只坐着两个人,一个沈大人,另一个是郑明达。 “最好的饭菜,还有老家带来的女儿红,一阵珍藏着,就算是表弟来,都没拿出来,来,都弄上来,本官宴请礼信贤弟,礼信,请……”沈文庸满脸微笑,如同打了胜仗凯旋归来的将军。 二牛笑着去准备酒菜了,小九子当仁不让地坐了下来,顺嘴说今晚这事处理的不是很好,当众羞辱了尤里科夫少不了以后会有麻烦。 他这话本来就有谦虚的成分,要是这事重新来,他还会这么做。 郑明达可没这么想,他脑子里又浮现出了朝廷不满意的冷面孔了,担心地说: “这种事就怕以后节外生枝,说尤里科夫想非礼阿廖莎的事,证据不足,也没留下法律文书来……” 他从自己角度上分析着,说的头头是道的,唯恐再有什么麻烦。 沈大人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说:“十几个国家的人看着呢,郑大人就没发现一个问题吗,礼信把事都弄好了,弄到了众人跟前,是他们自己人在争吵,霍尔瓦就是不说,心里能不明白吗,那俩人无论怎么争辩,他们不是赢家,来,礼信,这事做得好!” 在这件事上,是不是给道台府挽回了面子,在外事上取得了成绩,小九子根本就不在乎,他和刘大锤回去的路上,坐在马轿里,只觉得有些累,靠在软垫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刘大锤摆弄着大锤,与行为建地自语着:“他奶奶滴,当时就该打断了尤里科夫的腿,要那样,大锤就出名了,省得这些臭烘烘的毛子欺负人。” “闭嘴,是不是又吃大蒜了。”小九子厌烦地说。 他一下子就能闻出来,大锤背着他又偷吃大蒜了,他对今天发生在道台府的事没什么兴趣,就是犯困,想早点回去睡觉。 到了臻味居门口,刘大锤隐约发现酒楼门口通红一片,掀开帘子一瞅,眼见一大片通红的灯笼明晃晃的,门口站着一群人,寻思出了什么事了,就着急地拽起了九子:“小东家,铁路局的人吧,他奶奶滴,找上门了。” 车停住了,他提着锤子下了车,活动着手腕,叫着小东家下车,正四处观察呢,就见人群里有个老头冲着这里大声喊了起来:“九子回来啊,来人呢,一万响的炮仗都给我放了,烟花一个也别留……” 一听这人是老东家邓弘毅,小九子揉着眼睛就下了车,他双脚刚落地,就见眼前鞭炮声剧烈兴起,一束束烟花飞向了天空,散发出了炫目的光彩! 第九十四章 出现了怪病 “九子,老夫没看错你,今天咱们一家人好好过节,过一个最开心的元宵节,我买了些鞭炮和烟花爆竹。”邓弘毅老远就说上了,也不知道是过于兴奋了,还是故意的,冲着小九子这个晚辈抱拳施了一礼。 菱角精灵一般地从他身后闪了出来,笑盈盈地补充说:“大头,你还不知道吧,那个比瓦连沈大人都爱喝的消息才刚传出来,我爹就叫大哥送去了钱,拿走了契约,他还没到家呢,鲍老板就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了……” 像鲍廷鹤、邓弘毅这样的大老板,在各界都有关系好的朋友,先是“万国宴”上啤酒当做最好的佐料,入菜添味,产生了一鸣惊人的效果。在很多人看来,这种东西马上就要代替黄酒,成为餐饮界大量使用的东西。 后来,连沈大人都说这种淡酒有独特的优点,喝着舒服,比起烧酒来一点都不差。 这就是大信号,远比花重金做广告效果好多了。 菱角他们一直呆在臻味居里打听消息,自然第一个得到了真实情况,告诉了邓弘毅后,老爷子思忖片刻,知道这种事容易出现岔头,不到关键时候自己不能出面。 就叫邓守业把剩下的款子给鲍廷鹤送去了。 去之前,他都教好了,叫儿子多说丧气的话,把责任朝郑礼信身上推,省得鲍廷鹤多疑。 当时,鲍廷鹤尽管信了这事,还是有些不甘心,借口先收了钱,等账房先生明儿来了,再写合同。 邓守业当时就拉下脸来了,说既然这么不痛快,自己家里人大部分也不同意呢,趁早就拉倒吧。 他拿回来了合同,正要和老爹详细说过程呢,邓弘毅叫他先回自己房间,因为已经听到大街上有人大声问这里是不是邓宅了。 他听得没错,正是反过味来的鲍廷鹤。 邓守业刚走,就有人来告诉他道台府里发生的事了,这个老财迷连皮帽子都没戴,上了马车就赶来了。 毕竟他不很熟悉邓宅具体是哪家,光知道在这条街上,正在几个大户人家门口探问呢,邓弘毅就听到动静了。 邓弘毅不冷不热地接待了他,坦言儿子出去没回来,见不到人没法说这事,还说要是真的,过几天就把商量下,叫鲍廷鹤再把厂子赎回去。 他把鲍廷鹤送到门口时,假惺惺地扶着他,提醒他地上路滑,别摔着了。 就算这样,鲍廷鹤光在邓家门口就摔了两脚,气的拍着脑门怒骂这地上也太滑了。 他客气地说自己买了些鞭炮和烟花,邓美菱剧透了,老爷子花了十几两银子,买下了中国大街上几乎所有的烟花爆竹。 说话间,刘大锤正围着一架马车转悠,马儿已经去吃草料了,上面堆放着满车的烟花,都用帆布盖着,他探头探脑地看着,扒拉着烟花的包装,拿着烟头,问身后的徐岩真这么多吗,徐岩推着他的手摸摸看,结果一下子点燃烟花的捻子,俩人吓得朝后闪去。 “亢、砰……”的声音忽然响起,小九子他们还沉浸在高兴中,旁边的马车上就啪啪地响了起来。 这种大量烟花爆竹集中在一起燃爆,动静大,色彩炫丽,简直就是震耳欲聋的感觉。 场面一下子刺激、喜庆了很多。 绚丽的烟花照在人们兴奋激动的脸上,一个个笑的桃花般灿烂。 大堂里,已经摆好了宴席,要不是小九子谦让,邓弘毅非得叫他坐到主座上。 这次,小九子有意无意地发掘出了啤酒的用途,既能做菜肴,还能饮用,加上道台府起到了关键引领作用,以后不知道多少人跟着跟风呢。 “九子,老爹我担心那边再收回去了酒厂,守业他们顶不住啊。”几杯酒过后,邓弘毅拉着小九子的手,担心起来。 小九子自信地答道:“老东家,不会,他才不犯傻呢,明天吧,道台府里今晚的盛况就该传出来了,霍尔瓦都苦不堪言了,鲍老板不会不自量力。” 这话安慰了老东家,他顺手把菱角的手拉过来,本来是借着酒意把女儿许配给她,眼见两人脸色发红,赶紧改了口:“她两个哥哥本事差了点,以后家里产业和她就靠你了。” 小九子觉得脸上有些发烧,正要借口离开,就见门口有人来了。 是二牛,他知道这个地方,一路溜达着找上门来了。 小九子和他也不客气,本来是要单独安排一桌的,就叫赵满升加了两道菜,上了新碗筷,叫他坐在自己身边,介绍了一圈后,催着他吃饭,问他:“二牛,从咱俩见面的那天开始,我就把你当成朋友了,这么晚来……” 见他问有什么事,二牛拍了拍兜里,高兴地说:“膳长,你走了后,账房先生送来了五十两银子,四十两是你的,剩下两我们分,山羊胡子他们和我一样,都拿了一两,我刚去圣春堂了,杜先生忙着呢……” 沈大人不抠门,知人善任,有功就赏,毫不吝啬,不分什么人,就冲这一点,他还算是个不错的好官。 当时,他请小九子吃了宵夜,还是觉得过意不去,人家做的贡献远超他的想象,无论对他的仕途,还是眼前危局都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光是一顿饭怎么能表达自己的心情! 于是,就交代账房了,好好奖赏他们。 二牛因为给奶奶治病的事,想起了多有帮助的杜圣春大夫,就买了四盒礼,送去当面答谢。 这一笔奖金中小九子是当仁不让的大头,他就顺道给送来了。 “噢?这么晚了,杜大夫那里还有病人啊?都什么人啊?”小九子顺嘴问。 “你说病人啊,还用说吗,医馆里就是病人多,过了元宵节天气暖和了,换季的时候容易焕发老病,哮喘的心肺的病,都容易犯了,开春了,常年有病的岁数大的,容易撑不住,这是从医的规律,迷信地说,叫年好过,春难熬。”旁边的老夫子玄玄乎乎地说了起来。 万国宴“一战”他没在现场,听说了那激动人心的一幕幕后,懊恼不已,上火的蹲在柜台后面抽了好一会的烟,这会听说医馆里的事,又开始白话上自己的医术常识了。 小九子冲他点了点头,目光继续停留在二牛脸上,意思是你继续说。 晚上的时候,也就是道台府宴会散席之后,杜圣春先生按照日常作息时间,准备看会医书就早早休息,没想到莫名地涌进来一群洋人患者。 这些人打喷嚏、低烧,一个个说话声音沉闷,昏呼呼的。 他挨个给号了脉,破例用新式的听诊器听了诊,寻思了好一会,心里想好的几个病症,马上就要说出口了,又感觉不对劲,后来捻着胡须思考,活生生捻掉了几根胡子。 “那些洋人,就是跟着尤里科夫的羊贩子老白毛,气的只骂人……”眼见小九子认真听着,二牛说起了当时的情况,说一个叫老白毛的家伙差点失手打了杜圣春。 只可惜,这家伙不光发烧,前几天脖子还拧了,动弹不得,一动就疼,去看病的时候,就跟个大白鹅似得,脑袋轻易不敢动。 结果,杜圣春还是医者仁心,没和他一般见识,上去摸了摸他的脖子,嘴里劝他别动怒呢,猛地一伸手,把他脖子重重地一掰,老白毛只觉得某个关键有些不对劲,瞬间奇迹就发生了:脖子竟然不疼了,任凭怎么晃动都没事,一眨眼功夫痊愈了。 他们几个这才不敢起刺了,都乖乖地等着杜大夫查看医术。 “杜大夫怎么说的?”小九子追问道。 他清楚地记着,这些患病的人中,大鼻子、老白毛,还有个经常往返于中俄两国的药贩子俄国人老臭球,就是身上常年有股子重重狐臭味的那家伙,是几个外国大员带来的,都是些中不溜的商人,跟着到府上见世面,寻找商机来了,因为人多,把他们安排在了一个耳房里。 当然,饭菜上和餐厅里是一样的,省得叫人觉得厚此薄彼。 杜圣春对于这种疑难杂症,自然是坚持“望闻问切”,而且都问了好几遍。 他知道这些人前段时间从边境线上的海拉尔来的,干了不少倒腾狐狸、水獭、羊皮的生意,赶在开春之前,在哈尔滨卖了个好价钱。 “杜神医翻了半天书,皱眉不展,一个劲地摇头,写了几次药方,后来交给他们,叫他们去别的地方抓药,说……”二牛放下了筷子,费力地想着,想起了当时的场景,杜圣春眉头紧皱,眯着眼睛,似乎是遇到了什么罕见的怪病,叫他们赶紧去别的地方开药,先不用煎药喝,快去洋诊所打吊瓶,快点消炎。 这天晚上,听着外面远处依旧零星响起的鞭炮声,刘大锤姿势怪怪地趴在枕头上,含含糊糊地说着酱肘子之类的梦话,徐岩等人也是酣然入睡。 小九子枕在枕头上,一直想着圣春堂里的怪异情况,过了好一会,忍不住轻轻动了下。 他旁边躺着老夫子呢,觉得碰到老夫子了,悄然把胳膊抽了回来。 就在这时,就听老夫子声音清晰地说:“难不成是瘟疫来了?老夫的医术底子该用上了。” 第九十五章 有没有瘟疫?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很多事容易巧合?老夫子,道台府万国宴上,没能带你参加,以后我想法给你补上,省得你整天卧龙凤雏的,至今还英勇无用武之地。”小九子有些内疚,说起了这句话。 他,还有店里的这些人都称呼诸葛良佐老夫子,其实良佐先生岁数并不大,有点学问,在很多问题的处理上有独到之处,目光也算犀利。 一直以来,他想着等产业发展大了,叫他掌管点事,至少做个大掌柜的。 “暂时出仕无望,就继续卧龙,九子我觉得这事有点奇怪……”老夫子盘腿坐着,遥望窗户方向,预感情况不好。 小九子也坐起来了,俩人开始倾心交谈。 诸葛良佐果真厉害,说起历朝历代的瘟疫来,张嘴就来,很多事年份虽然记得不准确,什么情况,大约死了多少人,主要原因是什么,记得还算清楚。 这也算给小九子普及了这块的常识,知道了传染病、瘟疫、大面积死亡、基本无有效药等关键词语。 “熬药,你觉得有用吗?”小九子问。 刚才聊了会,老夫子张嘴闭嘴瘟神,弄的他心里有了些许的恐惧,抬头看向黑暗的空中时,似乎感觉有些诡异的面孔,这些“家伙”无处不在,随时能要了人的性命。 “药能治百病,治各种病,治心病,药书药典里无病不能治,世人谁不清楚,这些书是印给识字的人看的,不识字的呢,我在极乐寺待了一段时间, 求神拜佛的比去医馆的多,除了愚昧无知,还有就是没钱买药,付不起诊费……”老夫子推心置腹地说着,声音很小,听起来却是少有的肺腑之言。 想想也是,偌大的城市,中医医馆能有几十家,再加上铁路局、各国洋人开的洋诊所,统共也就100多家,别说普通市民了,就连他郑礼信帮助徐天义治疗刀伤,都费那么大的劲,平头百姓生了病,大部分求神拜佛,或者等死。 在小九子一阵阵叹息声中,天色慢慢放亮,他等朝阳照在了窗棂上,悄然起床,穿着衣服就到了大堂里。 早饭过后,小九子叫起了店里所有的人。 因为被叫急了,徐岩揉着眼睛,一看就是没睡好的样,轻声抱怨起来:“春困秋乏,昨儿都忙乎到半夜,今儿正月十六,年还没过呢,正常都不开张,哈欠……” “行了,今天有个事,都精神的,刚才有人捎信了,说昨天那场大席,有人吃了道台府的饭菜腹泻拉肚的,还有头疼的,你们都知道我研究出了不少新菜,怕有问题,有咱也不能说,都给我出去打听消息去。”小九子脸色沉重,背负双手地安排起来。 大家很少见他这么严肃,说的话又事关臻味居的荣誉,自然都不再说话。 这时候,老夫子脑子里萌生出调查这种事的时候,应该避免什么,万一有了瘟疫,不能自己被传染了,可也只是一个想法,具体怎么办,他也不知道。 要不是赶上这档子事,臻味居是要正常营业的,刚过了年,还在正月里,客流量肯定少不了。 到了下午,各路人马带回来了各种消息。 老夫子以得了生病的名义,去了圣春堂。 刚到的时候,他预感自己看不上病,担心杜圣春还在处理那几个洋人患者。 结果,正本来翻箱倒柜找古书的杜大夫,别人不见,唯独见了他。 老夫子当时猜出来是因为小九子名声、名气越来越大的缘故,就和他聊上了。 至于他的病,本来早就有皮肤瘙痒的症状,这种病是难缠的慢性病,杜圣春慢慢验看,提出来了几个方案,叫他选择。 和杜大夫探讨病情的过程中,诸葛良佐无意中就显摆上了医术。 这家伙确是有些功底,加上博学,很多观点说到了点子上。俩人话题不由地就引向了昨晚的怪病。 眼看碰到了能聊到一起的患者,杜大夫指了指桌子上一个厚厚的东西说: “从华佗先生开始,处理脏东西的时候,就得戴上这个,我当时朝里面塞了塑料,早上还觉得嗓子发紧,沙沙的感觉,身体乏力,下了几剂猛药,顶了顶,这药毒性强,我自己敢用,给别人,就是刀架脖子上,那也不敢。” 说着,他看了下和老夫子的距离,俩人保持着两米远的距离,就笑了笑。 老夫子随口问起了昨晚大鼻子、老白毛他们的情况,杜圣春面露难色,无奈地说自己没尽到最大努力,开了些清热解毒降温的药,就把他们打发去西医诊所了。 在他看来,医者仁心没错,病患之间关系要认真考虑。 如果要是误诊了,或者耽误了治疗,对方毕竟都是洋人,回头反咬一口,他这圣春堂还能开下去嘛! “合着,这和厨子伺候达官贵人道理一样呢,要是弄出了惊世骇俗的菜肴,主子吃上瘾了,饭量加大,消化不好,厨子还是死罪,不知道您认这个理吗。” 诸葛良佐又恭维地说了起来,他这是把小九子积累的经验当成自己的了。 这话一说出口,杜圣春冲他慢悠悠地竖起了大拇指,会心一笑,瞬间就达成了共识。 杜大夫也就慢慢开始剧透了,说遇到的确实是一种怪病,和呼吸道有关。 虽然至今没了解清楚,此前这些人都去了什么地方,接触了什么人什么东西,有几点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这病是呼吸道疾病,再就是具有传染性,还有就是这些人接触的人很多是从边境线上来的。 那个老狐臭,平日里干的就是倒腾皮子的行当。 虎皮、狼皮、羊皮、狐狸皮、水獭皮,玩的都是行业里高档货,兔子皮之类的东西不碰,因为利润太小。 这种近似于传染病学的常识,诸葛良佐绞尽脑汁地想着,很难想清楚到底问题出在了什么地方,看着外面飘着的雪花,附和地说:“杜老哥,本人去过几次江南地区,大部分时间潮湿、闷热,赶上梅雨季节,阴雨连绵,更应该瘟疫多发……” “诸葛先生,您今儿真提醒我了,眼看着天暖开化,到了大地融化的时候,就怕是遍地瘟疫起来了,本人应该打烊停业了。”杜圣春眼睛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就说了出来。 另外,老夫子还带回来一些不好的消息:大鼻子等人和尤里科夫关系不错,在医馆时真就有人怀疑是道台府的饭菜有问题,是不是得了胃肠方面的疾病。 小九子剑眉紧皱,走到柜台上抄起毛笔来,刷刷地写了一段话,交给伙计,叫他火速去道台府,交给郑明达。 这封短信中,他提醒郑明达,昨晚宴会后有从国外回来的客人得了病,放出风来怀疑宴席饭菜有问题,建议郑大人叫差役、官兵、下人统一口径,吃了饭菜的人都好好的,谁也没得病。 再有,就是赶紧对所有地方进行一次消毒。 他想起来了,以前就有这种惯例,凡是有外国人大量聚集过的地方,都要消毒一回,不光是消毒,还能祛除某些异味。 尽管郑明达不清楚小九子是出于什么目的,但对他的信任已经远超普通人,当即就回了信,说会马上安排人消毒。 那个年代的消毒,没有消毒液,充其量用生石灰之类的东西消杀,效果不干说,但总比不消毒强很多。 安排完了这些,他不时瞅着门口,嘀咕着刘大锤和徐岩应该回来了。 “大锤啊,从后门直接去厨房了,说是帮助倒泔水。”老夫子想起来刚才远处瞅着大锤了。 小九子毫不客气地大声叫着刘大锤,大锤过了好一会才低着头走了过来。 小九子假装生气地瞪着他,盯着他嘴巴上的碎屑,也不说话,就冷冷地看着。 “锤头啊,在后厨呢,我不忙着帮忙干活吗,刚从克罗迪大爷家回来……”大锤吞吞吐吐地说着,紧张的连那句口头禅都没带。 小九子问他去人家什么情况,怎么还叫上大爷了呢。 刘大锤嘿嘿笑着说:“他胡子拉碴的,我没说他奶奶滴,知道是他给过你面子,就叫大爷了,就是比俺爹年纪大呗,结果他以为大爷是尊重的称呼,就回赠了我东西,我就尝尝好吃不。”刘大锤低头说了起来。 他打着官厨小九子的人去见了克罗迪先生,还带去了几只熏卤鸭、振国吉利球的半成品,说叫厨子多炸几遍配上蘸料就能吃了,味道丝毫不差。 感情这种事,很多时候也得靠平日积淀的,克罗迪当时可是吃了小九子专程送去的移动火锅。 说是移动火锅,无论是肉质还是佐料,尤其是锅仔的口味,超过了不知道多少大酒楼的,加上这个创意从来都没见过,克罗迪至今还若获至宝呢。 人家刘大锤又带去了特色礼物,克罗迪自然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回赠了他不少披萨和果酱。 他汉语说得不是很好,中英文一起说,刘大锤听成是奖励给自己的了,躲在后厨一顿朵颐,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他奶奶滴,克罗迪大爷办事敞亮着呢,就是啊,他当时太欠了,去了大鼻子他们几个那桌敬酒了。”刘大锤大咧咧地说。 第九十六章 秘密调查 这个消息如同惊天霹雳一般,惊的所有人都不吱声了。 这些人,也就是这些城市里的普通人陷入了一场追逐真相的困局里。 尽管谁都不知道那个东西准确来说是什么,却预感到慢慢接近它了。 在他们看来,克罗迪先生和大鼻子他们相互接触了,就容易染上病了。 “我大爷啊,他奶奶滴,他老人家也不愿意闻狐臭味,离的远远的,他有私人医生,说感觉良好,不头疼不发烧,什么玩意都凑合。”刘大锤眼见他们都神色凝重,眨巴着小眼睛,小声说了出来。 这算个好消息,小九子眼睛一亮,对老夫子若有所思地说:“夫子,不挨着,离得远了,那种瘟疫就传染不上了?” “当然,就连远古医书上也是这么说的,自然有它的道理,眼下这种病是不是真正爆发了,谁也不知道,咱们这些人也没有必要知道,能做的就是看好自己,另外,咱开酒楼的,不能不接待人吧。”老夫子口气复杂地说。 面对谁也没碰到过的,连自己老祖宗没遇到过的事,他们深深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过的压力,都想揭开谜底,能帮助这座城市。 杜圣春这种资深医生都没研究明白,他们还能做什么呢。 眼见郑礼信眼神有些茫然,老夫子似乎受到了什么启发,恍然大悟地说:“你那个移动火锅不错,以后咱们再好好研究研究,只要人不挨着吃饭,这事咱就私下做好了,其他的事就看官府怎么办吧。” 听他这么说,大家觉得有道理,再想想那个移动火锅,真就不赖。 有钱有势的人出门的时候带着,尤其在大冬天里,吃起来方便,保持了大酒楼里的原有风味,清洁卫生,避免了大量人聚在一起。 尽管这样,他们对是不是有瘟疫了,心里依旧没底。 一直到徐岩回来时,才从一个可怕的事实中感觉到了恐惧。 徐岩和街头巷尾的乞丐、混混们熟悉,他现在又是臻味居的掌柜的,为人仗义,出手大方,打探起事来方便的多。 大鼻子、老白毛、老臭球他们和尤里科夫以前关系谙熟,这回得了重病之后叫他联系去了圣约翰诊所。 圣约翰诊所老板就是圣约翰,来自西方国家的一个资深医生,怀着传播西医学和济世救人的伟大思想,在这里开起了诊所,因为生活习惯等原因,和铁路局官员关系不错。 这个大鼻子的洋医生接诊时,听说这些病患发低烧、打摆子,咳嗦不止,习惯性地戴上了口罩,履行起了正常的接诊程序,怀疑他们得了肺炎后,开始输液消炎。 结果一夜过去,这些人病情丝毫没有好转,反而个个昏迷。 他对着诊断书和配的药,都是对症的,怎么能是这个结果! 他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找来尤里科夫商量,怀疑他们得了某种奇怪的重症,具有一定的传染性,诊所目前水平难以医治,建议换个地方。 “拿着钱,这两天你不用来了,酒楼暂时打烊,好好打听消息去。”小九子掏出了两贯钱,扔给了徐岩。 听着他们谈的话题沉重,郑敏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了。 或许是东北沃土上营养丰富,再加上酒楼里日常吃食营养丰富,这个十四五岁的丫头长得很快,个头有一米六左右,白皙的皮肤,两个小酒窝甚是可爱。 只不过,她早早地戴上了眼睛,一副天真模样。 “哥,夫子,瘟疫、传染病是有规律性的,我读过几篇这样的文章,要想预防治疗,得先有好的设备和医疗技术,比如,有能解剖的技术,再就是启发民众思想,饮食讲卫生……”她抱着一本书,手紧紧地摁在书本上,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 平日里,小九子经常过问她成绩的事,数理化之类的成绩良好,这点他是欣慰的。 只不过,这丫头思想上似乎和别人不太一样,喜欢研究各种新潮思想。 好几回,她和同学去地包里和一群工人探讨工人待遇、工会问题,小九子气的责怪了好几次,都差点就叫刘大锤跟着去,看着点,省得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小妹,大人探讨问题呢,你赶紧上学去,哥对你的想法是念好书,当老师当教授,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就行了。”小九子明知道她说的有道理,点了点头,拉着脸叫她别掺和这些事。 这天下午,他和老夫子去了书店,买了大半车的书回来,大部分是医学方面的。 放在了宿舍里,铺满了一地,开始研究起来。 昏暗的灯光下,老夫子举着一本本的书翻看,发现有和瘟疫有关的就单独放在了一边,他挨个拿起来,认真阅读诸葛良佐做过笔记的地方。 老夫子揉着发红的眼睛,声音疲惫地说:“九子啊,咱就多了解点吧,不过,我想了,就算研究出了点名堂,咱不是朝廷授命的医官,不是官员,不开医院,是开酒楼的,能有多大用处。” 刚开始的时候,他们是偶然发现了瘟疫这件事,就开始研究起来了,现在细想想,真就这么回事,如果发现了疑点,再有了证据,难不成真要去报官吗。 这种高深的问题,就算去报官,又有谁能相信呢。 难不成,朝廷会说两个酒楼的人发现了瘟疫,马上就调集大批人员防治。 “老哥,懂总比不懂强,现在沈大人郑大人对我不错,要是及时提醒他们,哪怕是多救些人,咱俩也算做了一件好事。”小九子强大精神地说着,愣了愣神,又想到了自己厨子的身份,感叹了声:“瘟疫不光和挨的距离近有关,还和饮食有关吧,很多书上不都说老鼠的事了吗。” 没错,随着查阅的资料越来越多,从大明朝到清朝这些年,很多地方出现过几次重大瘟疫传播,很多都是和讨厌的老鼠有关。 他们尽管都没明说,心里却清楚,那个老狐臭应该就是传染源,就是所谓现在医学称为的零号病人。 毕竟这人长期接触各种动物,动物皮毛内附有各种跳蚤、虱子,这些家伙都会在人类毫无提防的情况下,进行疯狂的传播。 一直熬到了次日清晨,红彤彤的太阳照在城市上空,也照在了宿舍窗棂上,他俩才打着哈欠入睡。 睡梦中,小九子一颗心似乎始终在沸腾着,他也说不清怎么回事,总觉得既然先发现了这个秘密,就应该去帮助更多的人,就像他的一碗饭善心驿站那样,不能看着更多的人病倒,甚至是死亡。 他们是被徐岩硬叫醒的。 他俩披上衣服坐起来时,徐岩瘫坐在书堆里,一脸怒气。 原来,徐岩凭着一把羊肉串或者一堆新鲜出炉的面包,调动了大量花子、混子,全都围着圣约翰诊所打探消息。 就在早上,诊所里先是有医务人员出出进进的,后来尤里科夫带着两架马车来了。 一群执法队的士兵抬着裹着白布的尸体,上了车,拉着就走。 徐岩的朋友们当时没跟上,他们后来也雇了车,分头朝着几个地方赶去,后来傅家甸那边传来了消息:墓地地有人焚烧尸体。 留在诊所的人多方打听,从诊所传出的消息不少,有的说大鼻子等人不治身亡了,因为是俄国人,已经交给铁路局处理了,还有的说抬人的时候,听着里面有动静,可能还没死。 “刚开始的时候,都没有,后来都戴着鼻罩出来的。”徐岩剧透起了当时的情况。 按照他那些朋友提供的消息看,那些人现在已经不在人世了,处理的时候工作人员还是听了圣约翰的建议,都戴上了当时很少有人戴的口罩。 而尤里科夫,当时坐在一台汽车里,根本就没下车,估计这家伙认为碰到了因病死亡的人,晦气。 “这种病不是血液病,应该就是肺病,由呼吸传染引起的,那么老夫思考的药,应该能有效,名儿都想好了,叫武圣降温祛火散,采用黄芪、青蒿……”老夫子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小九子和他想法不一样,目前来看,大鼻子等人率先发病的,病的不轻,已经被尤里科夫手段粗暴地处理了,现在没听说道台府和圣春堂那里传出新的消息,应该是暂时没事了。 至于老夫子说的这种药,说的有些玄乎,小九子心里可真就没有底,他这会想起了小妹郑敏的话,治疗这种病得有先进仪器的,光靠传统医术,很难发挥效果。 否则,要单凭医术,杜圣春大夫比老夫子强多了,人家初诊之后,直接就把那些人劝走了。 现在看来,杜大夫不光医术好,还精通世事,否则容易感染了传染病,还得落了埋怨。 小九子交代众人这事要严格保密,把了解的情况都保管好,自己去面见沈大人。 当他当面把情况和两位大人报告了之后,沈文庸和郑明达俩人先是一脸惊讶,随即开始小声商量起来! 第九十七章 约看比基尼 尽管轻易不相信,沈大人一听说这事就发生府上,赶忙四处看看,就像什么地方潜伏着大量病毒似得。 郑明达毕竟在京城待过很多年,早就知道山西、热河等地发生过规模不算小的疫情,当时死了不少人,不由沉思起来,心里暗道:“如今哈尔滨开埠很多年,中东铁路持续发展,火车整天呼呼响,带来了不知道多少外国人, 西方国家曾经发生过黑死病,听说当时遍地死尸,多少人常年不敢洗浴。” 小九子口气平和,就想说别处的故事一般,只讲事实,丝毫没夸大其词。 在他看来,讲这种事,其恐怖性不亚于告诉两位大人,大街上出现了幽灵鬼怪。 “此事事关重大,是不是按照闻风奏事规定上报朝廷啊……”沈文庸犹豫了好一会,才迟疑地说了起来,他还没说完,小九子轻声制止说:“大人,万万不可,眼下朝廷需要处置的大事要情非常多,咱这里要是没人病倒就上报了,怕是上面容易怪罪下来。” 沈大人不由地“噢”了一声,信服地点了点头,脸色倏地凝重了起来。 这两个下属没看到,他后背已经湿了起来。 按照小九子的想法,道台府和其他公职机构必须做好防范,至少暂停和各国人员的接触,另外抓紧摸底当地到底有多少医生大夫,以防不测。 回到了店里,小九子半是激动,半是好奇,叫来了几个老少伙伴,开始研究起来了。 当时,大鼻子、老狐臭他们几个是在圣约翰站所最后治的病,那里很有可能留有病毒。 “小东家,咱去中国大街头上演戏多好,邀请梨园戏班子,弄几场。”刘大锤憨乎乎地说。 这家伙听出来了,小九子老夫子他们是想叫那地方人少点,省得去的人多了,赶上有病菌,真要是有人感染了,一传十,十传百,越穿越多,就麻烦了。 “这个办法有点意思,光是戏园子吸引力没那么大,谁要有个头疼感冒的,尤其有钱的,免不了还是要去西洋诊所的。”小九子冲他一笑,算是奖励他的好点子了,随即又提出了关键问题。 “瘟疫是天敌,大厦将倾岂有完卵,赶明我找杜大夫商量商量去,医者仁心是一种境界,治未兵,拯救万民于灾难之前,他就能万古流芳了。”老夫子想起了杜圣春那张慈祥的面孔,蛮有信心地说。 他们这种办法不错,小九子想的更远,他抬头看了眼门口的大牌匾,长长地叹了口气说: “要是没有瘟疫,自然是全城之幸运,真要来了,这些黎民百姓只怕是难逃一场生死灾难啊,保持远距离既然能有效,那就从明天开始,咱们两家酒楼先坚持下来,理由嘛……” 他也是个凡人,一个有点责任心的酒店老板。 想法是今后臻味居和老都一处两处酒楼包房里的食客,都要隔开距离吃饭,无论哪国人不得相互拥抱、握手,更不能相互加菜。 至于原因吗,他们几个想了半天也没想起。 “张不凡,这事就交给你了,听到了吗,行就行,不行上大街上要饭去。”小九子看准了张不凡。 若非到了关键时候,他是不会向好兄弟板着脸发号施令的。 “这个好办,就说老太太在极乐寺许愿了,要是这么做,三年内就能报上三四个大胖孙子了。别说极乐寺传来的消息了,就是南面那个关帝庙,你不也哄得孙大山媳妇整天磕头上香吗,她可信了。”正沉思中的徐岩,慢慢抬起头来,大胆地提出了想法。 这个办法不错,但是没有叫人眼睛一亮的感觉,正想鼓励他继续想办法,噗嗤一声就笑了: “还三四个大胖小子,这话要是菱角听到了,你耳朵明儿就得肿成猪耳朵。” “我想想,容我点空。”张不凡低着头,愁眉苦脸地说。 当天下午,店里来了一个俄国大兵,一副冰冷的面孔,扔下一封信就走。 昨晚熬到了很晚,这会他和老夫子都躺在宿舍里歇着呢,眼见上面写着郑礼信先生收。 徐岩手捏着信封角上,记得刚才看着一个什么图案了,这会怎么没了呢,赶上小九子打着哈欠下楼,就晃了晃手里的信封,喊道:“九子,铁路局来了的,没准是订包房,咱刚要弄新式吃法,咋办?” 小九子就算是睡觉也在思考怎么实行新酒菜办法呢,一听说这事,一下子就当真了:“咱正月里尽量晚点开张,放着吧。” 这时候的他,心里惦记着瘟疫的事,对谁来吃饭都觉得挠头。 万一要是在这里传染开了,事就麻烦了。 就在这时,门口停着的马车上,有人冲着这里喊着什么。 刘大锤正坐在椅子上打瞌睡呢,恍惚地睁开眼,先是看到了小九子,随即朝着门外看去,隐约看清有架马车,加上担心瘟疫传播,气呼呼地骂着“他奶奶滴,烦死了”了,就出了门。 这货大步流星的,迈过了门槛,都没正眼看来人,就嚷上了:“打烊呢,没看着啊,不管是谁……” 听他开始的时候嗓门挺大的,一下子戛然而止了,都赶紧朝外面看去。 外面情况还没看清呢,就听大门咣当的一声巨响,刘大锤见了鬼似得冲了进来。 整个人进来了,又想起了锤子丢在外面了,赶紧抓着门框,伸手把大锤拽进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徐岩顺手抓起了算盘,看样是怕有坏人进来了,好自卫。 “他奶奶地,那个臭屁,不是,是叫我算数的丫头来了,来了啊。”刘大锤脸色蜡黄,比见了怪物还吓人。 他说的没错,小莺在外面叫郑礼信呢。 “去,看看,什么意思?”小九子安排徐岩去看看,表面看脸色平淡,心里烦死了。 他毕竟支持邓弘毅买下了大洋酒厂,在里面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吃了大亏的鲍家不得恨死他了。 就算是朋友,鲍惠芸也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徐岩去问了下,告诉他鲍惠芸在马迭尔商场选衣服,想叫她帮助参考参考。 小九子听了直接就摇头了,冲着外面一阵摆手,很不耐烦的样子。 徐岩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暧昧的神色,脑子里飘过了夏天里一个个婀娜的身影,一双双叫人忍不住咽口水的大长腿。 哈尔滨这地方在开放程度上,一直在全国遥遥领先,夏天的太阳岛江岸上,遍地都是穿着短衣裤游泳冲浪的异国女子,当然本土美女也不甘示弱,穿着上充分发挥比学赶帮超的精神。 有时候,她们大胆的连上衣都不穿了,直接扣上玫瑰花,叫人看的热血膨胀。 “九子,去吧,人家这是以身相许了,谁和银子都没仇,别看咱俩是好兄弟,你要是送给我一栋酒楼,我现场就给你磕几个,以后也是感恩戴德的。”徐岩美美地想着美女穿比基尼的火辣场景,说话也变了味。 “徐子,鼠目寸光,志当存高远,位卑未敢忘忧国,眼前咱先应对瘟疫,尽管这群魔兽没露头,可一露头只怕是尸体遍地了。”老夫子不赞成他这时候约会美女,应该好好考虑正事。 正是这句话,就像一道闪电击中了郑礼信的脑子,他迫不及地地说: “你们在家待着,我去一趟,夫子,给我拿鼻罩。” 昨晚,老夫子从杜圣春那里拿来了不少口罩,又在中间加了几层药棉,都已经发下去了。 只不过,他把这种鼻罩变成了浅颜色,在大冬天里戴着不引人注目,反倒是有一种时尚感。 耐不住他要去幽会美女,众人用异样的目光盯着他的背影,不由地小声讨论起来,说小九子竟然也这么喜欢美女。 到了马迭尔商场,眼见里面满满的全都是人,外国人占了很大比例,不少貂皮、獭兔皮的衣服跟前围着不少人,他着急地问小莺:“鲍小姐呢,我想请她吃饭,我亲手给她做,最拿手的。” 小莺愣了愣,一脸馋相地说:“好吃的啊,都有什么啊,说说我听听。” 小九子心急如焚,顺嘴就说了不少,结果小莺坏坏地一笑:“别做梦了,小姐稀罕你的聪明才智和鬼点子,连我家老爷她都忽悠了,还能在乎你那点吃的,走。” 她瞬间就变脸了,逼着小九子朝一个试衣间里走。 里面宽敞温馨,大大的镜子,两个服务员陪着。 估计鲍惠芸是在等着他呢,还没开始试比基尼,正穿着一套薄纱的长裙。 见了她,可能是因为啤酒厂的事内疚,小九子知道她的脾气,打了招呼,就低头不语了,等她说话。 就是这样,他目光一下子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薄薄的纱裙里面,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唯美刺激,连同她细密的汗毛都看的清清楚楚。 他只觉得头皮发热,身上血流动越来越快,舌头发干,心里莫名地说道:“怎么这样,为什么叫我看这个,我俩没约定什么啊……” “姓郑的,知道我找你做什么吗?请你好好回答本小姐的问题,我可以给你点拨下,啤酒厂那事!”鲍惠芸正盯着镜子里欣赏精致的衣领呢,扭头看了眼他,冷冷地问。 第九十八章 落子无悔 小九子满脑子是哈尔滨鼠疫蔓延的场景:遍地弥漫着死亡的气息,乌鸦废物,狼狗狂奔觅食,处处能听到哭丧的声音,视野里尽是形状各异的尸首…… 这一场旷世鼠疫在不久之后不仅发生了,造成的灾难远比他像想的严重。 哪有心情考虑鲍小姐问的话,只不过人家问到头上了,就定了定神,不假思索地回答:“鲍小姐拿我当朋友,叫我帮助参考下新衣服,至于啤酒厂的事,各自为了生意,都是朋友,我就是实话实说,当初我也告诉了令尊比瓦行业不错的……” 他这话也没认真思考,更没有虚伪地恭维鲍家,说的就是冰冷的市场规则。 这要是刘大锤徐岩他们在跟前,说不准把他拽到一边,叫他好好说话,这么说就是chiluo裸地得罪鲍惠芸。 犯不上啊,鲍惠芸倾心于他,在臻味居开业的那天,她还忽悠鲍廷鹤出了500两银子捧场。 “行,小厨子,不少人说你属猫的,心眼多,生意场上玩的风生水起,很多时候一开始看你就是吃亏做事,后来呢,人家既佩服,还没办法。”鲍惠芸脸色微变,口气客气了不少,说出了心里的想法。 “小姐,他就是鬼精灵,运气好,再就是咱家老爷当时心太软了,不敢赌,啤酒厂的事,他好几天茶饭不思, 说要一直是人家的还好些,从咱家不要的,人家一下子火了,说可能到了夏天,遍地都是啤酒的麦芽香了……”小莺有些着急,生怕她此前下的决心,遇到小九子一下子就变了。 小莺说的没错,鲍廷鹤这个驰骋在中外商场的老家伙,什么时候受过这个气,自己建起来的啤酒厂,算是一开始经营不shan,想着问问小九子呢,小九子说的也是实情,连官府都不认可的东西,老百姓怎么能喜欢。 没想到这家伙把酒入到美味佳肴里了,沈文庸都开始喜欢上了,就眼前这种形势,今后啤酒这种清淡酒类必定火了。 就算赌的不准,单凭各酒家大量使用,也不至于赔钱,起码能运行下去。 他这几天整天憋着一肚子火,唆使女儿整治小九子,叫他再去找邓弘毅商量,把酒厂还给鲍家,完璧归赵。 “小姐,他这叫盗亦有道嘛?可为什么明知道比瓦能在万国宴上火了,不告诉你呢,这就是没拿你当朋友。”小莺继续贫嘴起来。 这丫头跟着鲍惠芸整天琴棋书画的,书看了不少,说“盗亦有道”时,用了鄙夷的口气。 “鲍小姐,请你想想,令尊狐行多疑,当时就算是我怎么说,他也不能相信,而邓老掌柜的纳谏从流,做人朴实,做人第一,头脑第二,我说就信了,双方交易,有契约,有定金,有文书,这不叫盗亦有道,叫落子无悔。”小九子目视前方,娓娓道来,声音不大,字字句句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豪迈。 关键人家讲的实实在在的情况,叫人觉得信服,小莺目光灼灼的盯着他,想寻找破绽击破他的观点,鲍惠芸若有所思地听着,一直盯着他的眼睛。 小九子说完了,这俩女孩听得认真,竟然毫无察觉。 这时候,小九子不由地上下打量了下她的衣服:透明的薄纱、高高的衣领,两根吊带挂在丰腴雪白的肩膀上,给人一种欲罢不能香艳的感觉。 等看到她腰际那时,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标志的小蛮腰,细腰宽臀…… 他不由地咽了口吐沫,她腰际一下本来该有底裤的,估计是忘了穿了,这么近的距离,很多地方若隐若现。 就在他有些不自主地欣赏时,视野里有什么东西动了起来。 他尽量克制着自己冲动的心情,猛的认真看去,就见吊带顺着肩膀划了下来。 估计是鲍惠芸思考问题太投入了,身体没继续绷着。 旁边还有售货员呢,鲍小姐纱裙要是落下去了,身体大部分可就一览无遗了,他不是登徒子,更没低俗那种程度,急忙上前一步,伸手就想拽住吊带,省得滑下来。 别看他平时心灵手巧的,做这种事时候,难免紧张,先是碰到了人家的肩膀,然后才摸住了吊带。 鲍惠芸一开始没意识到吊带滑落,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本能地伸手去挡,和他的手握在了一起,脸颊绯红,脱口而出道:“厨子,你……” 前一秒,他知道这是“救场”,省得鲍小姐丢了丑,这会却解释不清了:人家没发现要掉下来,只知道你这是伸手过来主动弄的,出于什么目的还不知道。 “好看,真的很好看,款式、设计风格,还有这衣服的材质,高雅别致,鲍小姐穿上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雍容华贵,再配上您曼妙的身材……”小九子半扭着头,先是一脸尴尬,继而违心地夸奖起来。 这人与人之间就是这么奇怪,鲍惠芸想的是叫他来先责怪一番,然后叫他帮助选选时装。 其实,这就是一种带有目的的约会。 事前要是没个借口,她这么爱面子的人,怎么chiluo裸地约会小九子。 这事就这么发生了,他俩的手贴在一起,具体说是小九子的手搭在人家香肩上,一股子异样的感觉袭来,手掌麻酥酥的,心跳也自然加快起来。 他进退两难,哪个盯着人家眼睛看,只能目光闪烁地躲避着,微微低着头。 到了这会,一脸微红的小莺也觉得气氛有些怪,感觉鲍惠芸是动心了,她也低着头看呢,一下子发现了问题:鲍惠芸没穿贴身的衣服,弹性十足的肌肤看的清清楚楚的,任凭小九子近距离看着呢。 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他俩这是彼此接受了对方,正在近距离感受浪漫情调,于是轻咳了一声,小声坏坏地说了句:“小厨子,你,你这会想说落子无悔吗!” 郑礼信这才意识到无缘无故地陷入了一场说不清的难堪中,赶紧转过头去,含糊地说:“落子无悔,我挺喜欢鲍小姐气质的,这件衣服很不错,适合鲍小姐,请回家吧,天色已晚……” 说着,他逃也似的出了房门,站在了步行梯那,神色有些紧张。 这时候的楼梯上,人来人往的,他本想下了楼赶紧离去,脑子里本能地闪过了“瘟疫”这个词,瞅准了这会人不多,他主动搀着鲍惠芸的手,扶着她靠近扶手,低着头快点走。 这时的鲍惠芸显然被他主动示好的表现迷惑了,完全沉溺在浪漫情调里,手搭在他手上,感受着这种无比美妙的感觉,余光里是商场明亮、温馨的灯光,脸色羞红,心跳明显加快,心道:“为什么这么快,能慢点吗,慢慢的,持久点,这段路哪怕走到深夜,走到黎明,走到余生里……” 小九子今天是破例了,低着头,装成很羞涩的样子,催着她快走,心里都急的快冒烟了:“鲍小姐啊,快点走吧,这地方人多,不少洋人呢,千万不要被传染了,那种病得了就要死人的,尽管咱俩非亲非故,也算是好朋友呢,何况你对我……” 鲍惠芸对他什么意思,他明白点,可真要说做一个定义,真就有些含糊。 总之,他觉得既然和人家熟识,就不能眼看着她有危险,还不伸出援手。 只不过,关于瘟疫的事,他不能随便说,目前来看,也只是大胆的猜测,没有什么机构来确认。 好不容易到了楼下,眼看着鲍家的大马车已经停在门口不远处了,小莺一路跟在后面,越看感觉他俩越般配,早就心生祝福了,多想撮合他们继续浪漫下去。 那样的话,开春之后,郑家就应该来求亲了,鲍惠芸就能和他登上婚礼的殿堂,喜结连理。 “喂,厨子,我家老爷备了夜宴,十几个大菜呢,我家厨子自己做的,你必须去一趟,当面解释酒厂的事,这样才算是落子无悔。”小莺站在跟前,一双机灵的大眼睛眨巴着,不依不饶地说。 下了楼,出了门,人就没那么多了,小九子知道没那么危险了,就自然地松开了对方的手,手放在了兜里,眼看着小丫头非得逼着他陪着鲍惠芸回去,正着急呢,幸亏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不由地愕然地说了声:“想起来了,有人给我捎信了,有什么事吧。” 一念至此,他掏出了信封,快速地打开,本想像模像样地看几眼,找个托词走人了,结果一看上面的内容,顿时大吃一惊说了声:“江边,巨龙上滑冰?” 没错,是阿廖莎信上写的内容,她说今天华灯初上的时候,自己会在江边巨龙上等着他。 巨龙实际上是当地人用冰雪堆砌来的巨龙形状的冰雪场,一条长长的滑道有几十米长,胆子大的冰雪爱好者喜欢在上面寻找ciji,挑战极限。 再往下看,他感觉脑子一下子大了不少:尤里科夫知道这件事后,提出来要在这地方和郑礼信决斗! 第九十九章 坠入冰河 “对不起,我朋友可能遇到麻烦了,小九子做事就是这样,朋友的事两肋插刀,同时说明下,刚才我有点疏忽大意了,这两天感冒了,容易传染的,鲍小姐回到府上务必注意防寒,多喝姜水……”小九子情急之下打了个两个喷嚏,揉了揉鼻子,抱歉地说。 这话一半是实情,一半是临时编的,一开始担心自己装的不像,没想到真就打起了喷嚏。 马迭尔商场里温度高,外面零下好几度呢,温差大,本来就需要适应几分钟,这时候想打喷嚏,很容易的。 小莺还想不依不饶,沉浸在幸福中的鲍惠芸知道小九子天生就是个重情义的人,干起事情来极度认真,这时候怎么会拽着他不放,赶紧优雅地点了点头,朝着东边大街上看了一眼,示意他做事小心点。 从道台府里的万国宴之后,霍尔瓦将军的饮食性格发生了很大变化。 他是个大胡子的胖子,高大魁梧,肌肉结实,浑身散发着一股子酒肉的味道。 这和他在国内参加过很多次大规模战争有关系,饭量大的惊人,餐餐少不了酒肉,而且要求花样多。 自从吃了小九子弄的熏卤鸭、焦炒肉片、振国吉利球,就赞不绝口,每一回饭前经常会问厨子这几道菜有没有烹制。 这还不算,他还惦记着道台府里啤酒制作的各种美味佳肴,说那种味道很好,叫人食之有味,浑身舒服。 经常把道台府的美味挂在嘴边,自然就引起了尤里科夫队长的反感。 他硬着头皮责骂郑礼信等人阴险狡猾,想起了很多国家领事馆、商贸公司一边倒地支持道台府,霍尔瓦当场就把一杯酒泼到了他脸上,霸气地骂了起来:“没出息的东西,愚昧的蠢货,本局长史无前例地同意你动手,就像这个国家的人一样,用点损招,结果那个女人毫发无损,用这里的话说,偷鸡不成蚀把米,差点露馅了,弄的我还得和她耐心解释……” 霍尔瓦是把一肚子怨恨统统发泄出来了,回想起尤里科夫的损招,小九子毫发无损不说,对阿廖莎动手不得不说是一步险棋,结果同样失败了。 他还叫刘大锤胖揍了一顿,弄的霍尔瓦在各国大员面前丢尽了脸面。 纵然尤里科夫飞扬跋扈,也不会当面顶撞霍尔瓦,可从餐厅出来之后,他气得嘴唇发抖,对着阿廖莎的住处,脸色逐渐阴沉起来。 后来,他提出来要和郑礼信决战一次,看看到底谁功夫好,赢了的人才有资格向阿廖莎求婚。 阿廖莎在中国生活了很多年,自然受了这边的文化影响,原本可以拒绝这种有些愚昧、鲁莽想法的,但一听说他要和郑礼信决斗,想了想,竟然答应了。 不光如此,她还修书一封,叫人给郑礼信送去,约他傍晚时分江边巨龙那的冰雪场见。 小九子赶到时,才发现江边风大,凛冽的寒风就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游人稀少,根本就不是个好天。 刚过了正月十五,要不是今天太冷,按说这里会是游人如织,各种活动热闹非凡的场景。 他这会的心情有些畅快,如果要是人多,会担心瘟疫引发的病毒传播,很多人感染到了。 还有,人少就好寻找阿廖莎了。 他怎么也想到在此前半个小时左右,阿廖莎已经遇险了。 元凶是尤里科夫。 这家伙骑着高头大马赶到江边时,老远就看到了一袭皮衣的高挑女子。 女子站在游乐场岸边的高处,亭亭玉立,楚楚动人,金黄的头发迎风飘逸,看着这个身影,只要是个男人都会为之心动。 他咽了口吐沫,邪念立马就上来了,遥望起起伏伏,满是冰雪的江面上,这些地方冰层厚实,在上面开车起码丝毫没问题,天冷风大游人少,要是把她劫了,随便拖到那个雪堆后面,粗暴地撕碎她的衣服,把他狠狠地压在下面,随意…… 想到了这个叫人血脉喷张的场景,他只觉得身体发生异常变化,一股子兽欲办的冲动充盈在全身。 也真就怪了,他脑海里不知不觉地就想到了一个凶狠的面孔:郑礼信! 无数次了,他怨恨怎么能在这么大的城市里,单单和他总能遭遇在一起。 要是弄顺利铲除他,就算豁出老本去,尤里科夫丝毫都不会犹豫。 再加上中午在铁路局里,因为郑礼信这个小小的官厨,他又倒了血霉,这会气的都想活生生咬死他,生吞了他的肉。 想到了这里,他猛地攥起了拳头,重重地抖了抖,一字一句地说:“郑礼信,本人今天非得叫你吃紧苦头,就算弄不死你,也得把阿廖莎这个女人干掉,你不是重情义吧,等她出了事,我看你怎么救他,不,或许你根本就是个虚伪的人……” 吃了好几次大亏了,始终没彻底打败郑礼信,这回真要动手时,他计划好的事又动摇了: 为什么要和他决斗,真生死决战起来,他一点把握都没有。 要说拳脚功夫,再加上刀枪,他一直相信自己,可一想起这家伙的小眼睛来,身上就有些发抖。 遥望巨龙冰雪滑道顶上,一个当地女人正裹着棉衣,躲在背风的雪堆后面。 他以前来过这地方,知道只要有游客光临,就会有冒险经营的商贩。 看样子,那个女人是在出租雪板之类的东西,再兼售些甜水、饮品、小食,还有防护用品什么的。 他从滑道旁边小路上侧身上去,看了几眼,看清了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他拍了拍腰间的短枪,又掏出了几块铜板,扔在了地上,指了指岸边的阿廖莎。 女商贩犹豫了下,慢慢站起了身,冲着岸边的阿廖莎挥手招揽起了生意。 尤里科夫看了眼滑道下方一个冒着热气的地方,眼珠子一转,悄然下去了。 他赶到那地方,发现和自己想的差不多,是滑道重点旁边的一个冰窟窿。 冰窟窿估计些是贪财渔民打的,他们早早在下面下了网,过几天拉上去,经常会有些意外收获,保不准就能网上来几条十几斤重的金黄色鲤鱼。 带着一股子马上要做成大事的冲动,他开始动手了。 阿廖莎在商贩热情招呼声中,悄然走到了“巨龙”上面。 眼看着冰雪滑道曲曲折折的,蜿蜒伸展出去几百米,上面有大量人划过的痕迹,叫人觉得有些冲动,看起来刺激。 她热情火辣的性格上来了,双手一摊,天真浪漫地说:“这个项目简直太伟大了,非常的棒,我听说它很刺激的,只是没在松花江上试过,那些山区滑雪场的条件太糟糕了,竟然有牛羊忽然出现,老板,这个有什么规则要求吗?” 市侩的商贩拿了尤里科夫的钱,还担心事不成会遭到他的暴力骚扰,没想到这个洋人小姐这么容易就上当了,赶紧推销起了售卖的糖葫芦,捡起两个接近半米长的,冲她示好地说: “糖葫芦,冰糖做的,用了最好的工艺,哈尔滨最有名的美食,很多洋气的公子小姐游玩的时候,一个人一个,边吃边聊,那种感觉连空气都是香甜的。” 叫她这么一说,阿廖莎递过去几张钞票,一脸开心地告诉她不用找零,刚要吃,想起了她说的那种广告效果,果断地把糖葫芦插在了雪堆上,就像运动员上场一样,拍了拍手,目光看向了滑道方向。 就在她站在了出发点时,多少有点犹豫,就听身后有人过来了,本以为是那个女人过来帮忙,丝毫没在意,只觉得有人猛地推了下她的后背,一股子强大的力量袭来,不由地朝下面滑去。 不得不说,在滑道上滑行的感觉真好,速度快,刺激、猛烈…… 短短的几十秒后,在一片兴奋的尖叫声中,她距离目标越来越近,当目光中出现了一团热乎的水汽后,一点都没在意。 看着她的身影冲向了那团水汽,站在出发点上的尤里科夫就像期待着某个比赛结果似得,先是长大了嘴巴,眼见她身影落了进去,开心地打了个响指,说了句:“死去吧,漂亮的女人……” 刚才猛地推了一把阿廖莎的也是他。 眼看着阿廖莎坠入了冰窟窿里,女商贩知道她必死无疑,这要是有人发现了,她这个帮凶和知情者,必定少不了受到处罚,于是,赶紧收了东西,朝着雪堆下面跑去。 尤里科夫一边朝下走,一边点着了一根烟,脚下生风,朝着山坡上走去。 快步上了岸边,预感到阿廖莎已经快要淹死冻死了,他心里竟然有种病态的遗憾: 这个娘们也太便宜了,一下子就死了。 也真就巧了,他迎面走来了一个行色匆匆的男子。 因为一直惦记着郑礼信呢,所以他看向这个人时,一眼就看出来了,正是小九子。 他低着头,随意地裹了裹大意,本想快点离开这里,小九子和他擦肩而过了,正回头着急地问他:“朋友,您看到一个年轻小姐了吗,是个俄国人。” “俄国人?噢,我想想,她好像掉进那边的冰窟窿里了,快去给她收尸吧。”尤里科夫捏着鼻子,头也不回地说。 第一百章 寒夜救险 这个声音有点熟悉,还有点怪异,这要是往常,小九子必定驻足停留,好好思考下。 就在一刹那,他预感到了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感觉浑身发冷。 这是典型的遇上大事的感觉。 他朝着江面上跑去,一开始四处观看,发现没人之后,才大声喊了起来:“阿廖莎,阿廖莎!” 和阿廖莎见过几面,那晚在道台府里,一起坠入了菜窖里,知道她是俄国来的小姐,有铁路局的背景,按说俩人没什么感情。 小九子在这方面和别人不一样,只要是朋友,就会热心帮助,何况她是自家店里的常客。 他的声音很大,喊了几声后,脚步丝毫没停下来,朝前走着,不时回头看看,希望能看到更多的人,好央求他们帮助自己找人。 可能是刚刚着急了,到现在压根没看到什么冰窟窿。 “三寸气在绝不罢手称臣,大头是个聪明人,再说刚才那人说的不像假的,应该就在附近……”他慢慢停住了脚步,解开了衣领,提醒自己一定要好好找。 领子解开了,感觉冷了,头脑更清醒了,不再忙乎地朝着四处找,凡是看过的地方就不管了,尽量寻找有起伏的地方,那种地方容易藏得住人。 此前,阿廖莎从冰雪滑道冲了下来,先是身体落在了镜子一样的冰面上,刺激劲还在,正想起来庆祝恍惚,再来一次呢,一下子身体失重,调入了一团热水中。 这种渔民打的冰窟窿每天都有人砸开新结的一层薄冰,中间一直有没结冰的地方,这样好诱导鱼儿上来,散发着热气,所以刚开始的时候,觉得水是热的,可马上就觉得冰冷无比了。 一下子掉进了江水里,双脚失重,她感觉到了死亡,心里闪过了一个念头:“我上当了,该死的……” 滑道的目标处本来有装满沙子的袋子挡着,隔开了这个冰窟窿,尤里科夫刚才把几个沙袋子拽走了,她一下子就直奔这个死亡水坑来了。 就在她万念俱灰,准备任凭命运安排,了结一生时,双手不由地挥动了下。 本来就擅长游泳的她,发现四肢还没冻僵! 再活动几下,身体慢慢朝上飘去。 这一幕,如果尤里科夫看到了,必定会为自己的阴险狡诈击掌喝彩的:越是这样越好玩,她就算露出了头,四面厚厚的冰层陡峭、光滑,要是没有很多人帮忙,根本就上不来,只能再看一眼这五彩缤纷的世界,重新掉进去,淹死在里面。 这种大号的冰窟窿,每年不知道淹死多少失足的人,只要掉进去了,没听说过谁能活下来。 “上帝啊,我,我,咳咳……”露出了水面,她总算有了点信心,声音凄凉地说着。 只不过,刚看清了周围的情况,又万念俱灰了。 这个冰窟窿直径足有六七米,她身边是水井口大小的地方,四周一圈是薄冰层。 再往外才是厚实的冰层,厚冰层厚度得有五六米,到了那上面才算安全。 阿廖莎长期健身,身体素质好,再加上是拼命求生,她鼓起勇气试了几次,眼看着游出了些距离,但觉得身体一沉,不由朝下坠去。 这边发生的事,小九子压根就不知道,起风了,吹的雪花飞舞,能见度越来越差。 刚从岸边下来的时候,江岸石板路上已经有人打着马灯了,天色已晚,任凭他喊破了嗓子,也没听到任何回音。 实在是找不到人,他不能地想了起来:“阿廖莎会不会有别的事没来?” 这毕竟是个通讯匮乏的年代,无法很快联系到她本人,加上一点线索都没发现,只能胡乱猜起来。 还有,他和阿廖莎并非好朋友,光知道对方是个异国佳人,美艳袭人,至于性格上,根本就不了解。 再说这会的阿廖莎,她沉下去之后,心一横,贪婪地看着周围的水世界,感觉快要憋不住了,马上就要张开嘴喝水了。 “不,不,我死掉了,就永远不会知道真相了,不,绝对不……”她内心狂叫着,不由地奋力朝上游了上去。 这是残酷的现实生活,并非演绎来的传说,她终于爬到了冰层上,双手刚搭上去,就冲着上面喊起了救命。 没有人来,只有呼啸的寒风! 只觉得胳膊下面传来的异样的感觉:薄薄的冰层有些发颤,随时会塌了。 还有, 在水下时拼命要冲上来,一旦上来了,她发现同样也是死局:零下十几度的大冷天,身上湿漉漉的,胳膊上的衣袖已经粘在了冰上了,要是这么下去,只怕是半个多小时的光景都坚持不了。 此时,她重新陷入了绝望中,重重地咬着嘴唇,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这会,小九子观察了无数次之后,终于朝着西北面的“巨龙”上跑去。 到了上面,他四处看着,除了自己的脚印,还有几行印记,再朝东面下坡看去,一片雾蒙蒙的,什么动静没有。 前文说过,这条冰雪滑道就有几百米,中间弯弯曲曲的,加上风大,根本就听不到冰窟窿的声音。 阿廖莎感觉自己是使出了力气,大声喊叫,实际上她体力消耗的差不多了,喊出来的声音传的并不远。 冰窟窿,她感觉身体在慢慢下滑,下滑,想张嘴说话,只觉得嘴唇发硬,应该是冻僵了,心里冒出来一句:“死在异国他乡了,好在哈尔滨是一座有魅力有温情的城市……” “不,不,郑先生来了,他带着那么多人呢,还有棉衣,有糖葫芦……”忽然,她目光里出现了一群人,带头的正是郑礼信。 此时的郑礼信被一片金色霞光照耀着,高大、威武,满脸正义之气。 她心里狂喜,挥动着残留的力气,猛的伸手,想要告诉他自己需要热量,要不就冻死了。 手举起来了,又发现了,她发现,这是幻觉! 她再一次绝望了,轻轻地闭上眼睛,尽量保持着优雅的姿势。 这是个很有修养的女人,出身军人和外交官家庭,就算是到了临时的时候,也不想自己死的难看。 就在她临时都要保持尊严的这一刻,一个人影正朝这里飞奔而来。 是小九子,他在出发点看到了两个插在雪堆里的糖葫芦,再朝东面冰雪滑道看来,发现一道清晰的印记就在那里。 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他心里分明觉得阿廖莎很有可能就在那里。 真到了跟前,他一下子就傻了:大冰窟窿还有薄薄的冰层,只有中间不大的地方里,阿廖莎正垂死地趴冰面上,大半身子耷拉在水里,热气飘起了一尺多高,叫人觉得恐怖。 “阿廖莎,阿廖莎,我来了,你挺住,一定挺住,马上就有办法了。”看清了是俄国女人,他猜出来是阿廖莎,就弯腰轻声着急地说了起来。 过了几秒钟,阿廖莎冻僵的嘴里,才冒出了一句含糊的话:“上帝,上,帝,郑,郑……” 她想说你赶紧叫人去,千万不要下来,否则就跟我一样坠入江底了。 小九子弯腰查看了下,急中生智地脱了大衣,快速地试了几下,又把大衣平铺在了薄薄的冰层上,着急地说:“该死的,怎么没绳子啊,绳子啊……” 这会,他真盼着刘大锤徐岩张不凡他们都在,要是那样的话,肯定就容易多了。 好不容易,他发现了十多米外有个黑乎乎的长条形的东西,就跑了过去。 庆幸的是,这是一根棍子,太短了,才一米左右。 他把棍子一头放在脚下,另一头伸到了冰窟窿那,该死的,根本就够不着。 再想办法! 真就豁出去了,弯腰,伸手,拍了拍薄薄的冰层,眉宇间闪过了一丝希望:铺着的大衣面积大了,冰层承受能力增加了不少。 他心里清楚,要是直接跳下去,很容易一下子踩塌了冰面,一下子就掉下去了。 他把棍子插在厚冰层一个地方,爬着就下去了。 尽管这样,冰层不时传来要塌陷的惊恐动静。 这种动静很小,若隐若现的,对他这个冒险者来说,每动一下就是一次和死神擦肩而过。 好不容易抓住了她的手,试探着,轻轻的,慢慢的,不断地试探,缓缓地把她拉了上来…… 等从薄冰层上来时,他如履薄冰地样子叫人心疼不已:轻柔无比,唯恐动作用力,俩人一起掉下去。 从冰窟窿里脱身的刹那,危险依旧如影随形,冷风吹在身上,阿廖莎死气沉沉,一副垂死的模样,好在她的肩膀被小九子扶着,感觉到了一股子力量,潜意识地提醒自己:“男神,我的男人,我的东方骑士,他,他来了……” 她调动浑身力气配合着,这样事情还好了些。 他把她双手搭在边缘上,轻轻地朝上送她的身体,感觉差不多了,自己体力消耗严重,猛地一推…… 阿廖莎身体大部分落在了江面上,他正要想法全都推上去,只觉得脚下发出了刺耳的声音,来不及思考,一脚已经陷下去了。 “上去……”他靠着另一只脚的力气,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句。 第一百零一章 叫花子的义举 阿廖莎艰难地上去了,大半个身体落在了厚厚冰层上。 小九子还在薄冰上,一只脚陷在水里,顿时觉得一股子刺骨的冰冷袭来。 什么也顾不上了,他猛地一挥手,想抓什么,没抓住,一下子抽在了阿廖莎的脸上。 也正是这一下子,把阿廖莎打了个愣怔,感觉庆幸了不少,她觉得他身体正朝下坠去,情急之下一阵乱抓。 冰冷的江面上,除了冰雪,哪有什么能用的东西。 小九子动用了丹田之力,感觉有点力气了,信心上来了,猛地用手抓住了冰层,使劲咬着牙,似乎这样才能保持冷静。 只可惜,他身体继续朝下滑去,就算冷的要死,他心里也明白,既然救了阿廖莎,绝对不能再把她拖下来了。 死亡就在跟前,自己本意是要救她的,怎么能再叫她重新坠入死亡的深渊。 尽管筋疲力尽了,他还是费力地朝上一推,想把她彻底推开。 俩人撞在了一起,双方都在用力,明知道马上就要受不了了,至少一个人掉进去,阿廖莎神情地望着他,声音发颤地说:“郑,我的恩人,如果有来生,我一定和你在一起,享受你的侠义,感受你最温暖的手……” 小九子被这话说的有些动容,毕竟是人到了这时候,身边的人就是最亲近的人,他轻轻叹着气,含含糊糊地说:“阿廖莎,请转告我的家人和朋友,我死的值得,你是这座城市的朋友,信任这里才来到这里,请记住了,这里曾经有过我这样一个人。” 说着,他正慢慢下沉。 阿廖莎心如刀绞,双脚用力,胡乱瞪着什么,尽量把他拽上来。 就在这时,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刮住自己衣服。 赶紧扭头看去,眼见是个棍子头,棍子别在了一块冰疙瘩上。 她大声叫着有办法了,然后慢慢把他拽了上来。 小九子跪在厚冰上的刹那,她已经躺在了地上,脸色苍白,动也不动了。 到了安全的地方,小九子丝毫都没有大意,看了眼自己的大衣,口气异样地说:“要不是把大衣扔上来,就是救了你,估计也得在这里冻死。” 毕竟长期锻炼,加上有武功的底子,他踉跄着站了起来,拿着大衣,过去硬是把她扶了起来,着急地鼓励说:“没危险了,死不了了,你睁开眼睛,咱们上岸啊。” 阿廖莎又惊又吓,加上体力严重透支,纤弱的身体经不住折腾,已经昏迷过去了。 他上去又掐人中,又喊叫的,好不容易才把她叫醒。 再次把她拽起来时,小九子听着一声声刺拉拉的声音,心里不由闪过一丝怨念:“小姑娘就是麻烦,大冬天的穿这么少,唉,都撕破了。” 他说的没错,阿廖莎的衣服在水里浸泡了很长时间,刚在躺在了冰上,已经和冰面沾在一起了,这么一起来,单薄的衣服大部分扯掉了,很多地方露出了白 花 花的肉。 毕竟离开了死亡的冰窟窿,阿廖莎眼见小九子还在拼了命的救自己,就强打精神坐了起来。 看了眼旁边满是死亡气息的冰窟窿,俩人不由地对视了一眼,小九子安慰她说:“走,快走,要不你真就得冻坏了。” 俩人相互搀扶着朝着岸边走去。 别看刚才的时候岸上人少,这会一看到他俩狼狈不堪的模样,先是有两个卖烤地瓜的发现了,其中一个大嗓门的人抄起了纸糊的土喇叭, 冲着中国大街头上喊了起来:“各位客官,今天刚到的沙瓤红皮地瓜,热腾腾的,还有啊,江边出事了,出事了……” 估计这人和“巨龙”上那个贪财女人一样,向来不怕事大,越是有人看热闹自己生意越好。 不一会功夫,越来也多的人围了上来,纷纷看起了热闹。 有人认识小九子,老远的就喊了句:“喂,是臻味居的小东家吗?听说你整天研究发明菜啊。” 小九子听到了,却没力气回答他的话,他费力地扶着阿廖莎呢,恨不得倒在地上就起来了。 这人旁边站着几个嘴里冒着酒气的人,其中一个嘴巴很大,吧嗒了几下子嘴,拍了拍旁边一个小个子,想说什么,顺手掏出了牙签,在嘴里掏了几下,说:“二‘鲶鱼嘴’,记得他不……” “大哥,他刚来的时候咱就认识,不是说等他彻底发财了,好好熊他一阵子吗,没错,是小九子……”他旁边的“二鲶鱼嘴”一眼就看清了是当初在这里练摊的小九子。 这哥俩以前听说小九子在老都一处和亨通贵宾楼明争暗斗,没去找他。 后来,人家新开了臻味居,是个好消息,哥俩准备过一阵子去搓上一顿,没想到今天就遇上了。 他们早就听说小九子入职到了道台府,进了那里,就开始如鱼得水了,发明研究出了一道道大菜,已经名震哈尔滨餐饮界了。 只不过眼前的小九子有些狼狈:早就没有了小东家的模样,架着一个洋女人,棉衣披在她身上。 这个洋小姐衣服凌乱,看起来叫人于心不忍,还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大小“鲶鱼嘴”和他认识的早,商量着怎么过来帮忙。 阿廖莎从险境里出来,眼看着周围一双双好奇的目光,却没人过来帮把手,就凄凉地说:“郑,能雇到车吗?咱双倍付费。” 就她现在这种狼狈的模样,一般的车夫都躲得远远的,不管她是遇难了,还是叫人陷害了,都不是什么吉利的事,要万一死在车上了,多晦气。 小九子这会冻得每走一步就觉得脚底下针扎一样,不走还不行,走把疼的厉害,冻得要命。 可只要他还有一口气,还没倒在地上,就不会向人可怜巴巴的求助。 “什么东西?绕过去吧。”前面十字路口出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阿廖莎发抖地提醒他。 等他俩踉跄地走到跟前时,后面大小“鲶鱼嘴”跟上来了。 这俩人边走边商量,大“鲶鱼嘴”喊了句:“九子,小厨子,这,这是咋的了啊……” 小九子愣了愣,费力地扭头去看,他还没看清呢,就听阿廖莎惊讶地说了句:“他们要做什么?” 小九子恍然大悟地转头看了过来,就见前面是一台地排车,几个人正从人群里跑了出来,其中一个个头高的家伙着急地叫着同伴:“杂种揍的,弄来了吗,谁他娘的慢了,我打折他的狗腿。” 这些人破衣烂衫的,都随口应承着,一件件破衣服,还有两个破丝袋子,纷纷扔在地排车上,其中一个矮个子站在了车辕跟前,冲着大个子呼哧带喘地说:“大哥,中,中了……” 大个子小步到了小九子跟前,想去扶阿廖莎,又有些忌惮,就扶住了他的胳膊,示好地说:“小东家,快上车,车上就是脏点,您别嫌弃。” “大哥,谢了。”小九子还能说什么呢,只得随口感激了一句。 前面地排车那,小个子眼见和同伴和小九子说上话了,催着一群人把车子推过去。 这时候小九子他俩上车都难多了,身上如同穿着铠甲一般。 小个子拽下来一个袋子,又拽下来一个,扑在了地上,越扑越高…… 他俩终于坐在了排车上,旁边的大个子胆子也大了,叫着几个兄弟说:“小东家不嫌咱脏,快动手,快点,胳膊发硬呢。” 看样,他们既敬重又恐惧,唯恐这些东西小九子嫌弃,停了大个子的话,再也不犹豫了,纷纷把袋子、破棉袄纷纷堆在他俩身边。 大小“鲶鱼嘴”等人看的目瞪口呆的,他们有的人想帮忙,怕惹事没伸手,没想到来了一群街头穷人。 他俩不再犹豫了,朝前跑了过去,过去就摁住小九子的手,装着胆子说:“小厨子,……认出是你了,说吧,是不是快点回家,你这是落水了啊。” 身边全是麦秸、破棉袄什么的,小九子他俩终于感受到点点温暖了,紧紧地靠在这些东西上,尽管还是冻得要死的感觉,可已经看到曙光了。 小九子努力地冲他点点头,含糊地说:“找个宾馆。” “去马迭尔,快点!”大“鲶鱼嘴”嚷着喊着,催着快走。 一群穷人,准确地说游弋在中国大街附近的叫花子,推着车就朝前走。 大个子把着车辕,车子周围围着一群人,一开始他骂着这些家伙使点劲,后来才发现自己是被强力推着走的。 车子风驰电掣,十几个人推着车子,恨不得把车子架起来跑,路旁看客们纷纷发出了好奇的声音。 有几个叫花子跟在后面,破旧的鞋子不太跟脚,可跑的丝毫不慢,其中有个小子一边跑,一边自豪地回答路人的话:“这是郑老板,臻味居的,郑大善人……” 到了前面路口,再转弯就是恢弘大气的马迭尔宾馆了,小九子当时考虑到,只有这家宾馆能有豪华客房,能洗澡,能吃饭。 大小“鲶鱼嘴”哥俩平时美食吃多了,跑的慢,跟在后面,还纳闷酒店能不能接待这么狼狈的人呢,结果拐过弯去,就发现了大街旁边站满了叫花子。 其中两个人跑向了大个子,脏乎乎的手里端着一个盆子。 他冲着驾车的大个子说:“狗哥,凑了两贯钱,就这些了。” 大约二十分钟前,马迭尔宾馆经理、俄国人谢尔盖突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满口各处叫花子开始增多,从十几个瞬间就增加了几十人,有的人在什么地方敲着棍子,有的爬到了某个楼上,挥舞着怪异的布条。 平时几个坐在街角靠拉二胡赚钱的老头,忽然间二胡声音变得急促起来,发出了某种特殊的信号。 他早就闻听这些叫花子很多是有组织的,分了很多层级,也有自己的大头头。 他丝毫没敢大意,怕生出什么事端来,就带了几个伙计,站在门口观察了。 第一百零二章 知恩图报 “让开,让开,有个洋小姐掉水里了,找个好点的屋。”花子的头,也就是拉车的二狗上了台阶,装着胆子冲着谢尔盖着急地说。 一听说有洋人落水了,谢尔盖脸上略过一丝着急。 在这座城市里,人可是分为三六九等的,洋人的事就是别当地人重要。 他嘀嘀咕咕地说可以进来了。 这会,二狗身后的大“鲶鱼嘴”基本看清什么事了,他吧嗒着嘴起哄说:“叫花子,记着点,到时候咱叫小厨子请上一个月。” 没等二狗说话,旁边的矬子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不客气地说:“别嘞嘞了,小掌柜的没你这样的朋友吧,要不是他的一碗饭,兄弟们冬天不知道得饿死几个呢,兄弟们,臻味居那话咋说的……” “盛饭!” “加菜!” “添汤!” 一时间,人群里蓦的响起了一阵整齐的声音。 大“鲶鱼嘴”看傻了,他又低头看了看,那些推车的花子,有的趿拉着鞋,有的光着头,双手握着车身,根本就不怕挨冻,唯恐小九子冻坏了,争着抢着加快速度。 这种气势,别说“鲶鱼嘴”哥俩了,连谢尔盖都没见过。 他们面对的是一张张满是渴望和商求的面孔。 有服务员过来就要抬阿廖莎。 在刚才一片带有嘈杂的声音中,阿廖莎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高大的马迭尔宾馆,明亮的灯光照在脸上,身上已经有了丝丝暖意,她对这个宾馆再熟悉不过了,平时没少在这里参加官方或者商家的活动。 经理谢尔盖平时见了她都乖乖地叫声阿廖莎小姐。 她翘起了头,谢尔盖已经看清是她了,脸上先是出现了惊愕的表情,然后立马弯腰过来了:“竟然是尊重的阿廖莎小姐,伙计们,快把最好的套房打开,准备热水……” 霍尔瓦局长和她一起来的时候,都会谦让叫她走在前面,谢尔盖经理自然不敢怠慢了。 阿廖莎朝后一靠,口气不容置疑地说:“听着,必须先把我的恩人郑先生扶进去,没有他就没有本人的现在。” 事到如今,小九子也不客气了,硬撑着下了车,慢慢地走到了台阶上。 望着眼前一个个叫花子,个个破衣烂衫的,很多灰头土脸的,看不清模样。 他轻轻地抱拳,感激地说:“各位,我脑子冻得浑浑噩噩的,真想不起你们是谁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各位,谢了。” 有的花子听了这话,还想说自己是谁呢,二狗把手里的棍子在地上重重地顿了顿,大声说:“小东家,您快点歇着,别生病了,我们这就去店里报信去。” 他带着一群人就走,知道人都跟在后面呢,就粗俗地警告起来了:“人家常年管咱饭,吃饱了喝足了,还叫人记着咱,那说的不是人话,小东家的人厚道,这事咱们都鸟悄的,别胡嘞嘞,我看他是摊事了,今晚都别走,轮流守着……” 眼见阿廖莎已经进了二楼一个豪华套房,小九子躺在大厅角落一个椅子上,朝后一靠,就觉得眼皮越来越重,一转眼的功夫,就昏睡过去了,连跟前多了个两个火盆都不知道。 他哪里知道,就在他穿越中国大街,朝马迭尔宾馆拐进来时,早就有熟人看到了,还差点过来帮忙。 这是一架大马车,因为天气寒冷的原因,车上有暖炉,还有备用的貂皮大衣。 本来可以过来送给他,保他不被冻着,可人家就不过来,冷冷地看着他,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是小莺。 傍晚的时候,鲍惠芸逼着小九子帮助自己选衣服,带着好几个目的,还想叫他跟自己回家吃饭,没想到这小子搪塞说有急事,就走了。 回到家里,她对小九子坚信不疑,小莺心眼多,说这家伙透着看了她半透明的身体,眼神挺着迷呢,后来走了,可能是有了其他女人。 主仆俩在通红的灯花下说了好一会,最后小莺决定来看看,最好能打听到小九子的消息。 她做梦也没想到小九子竟然出现在自己眼前,这么狼狈不说,还带了个女人。 大街围观的人没有一个看到当时他们怎么落水的,到现在也没人知道呢。 阿廖莎衣衫不整,裸 露的皮肤依稀可见,小莺和鲍惠芸对这种事敏感着呢,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小九子和阿廖莎去江边鬼混,叫人给打了。 也或者是扔到江里,差点弄死。 跟前有几个街头画师,正热烈地讨论着刚才的场景,有的说那个娘们长得真好看,有的说这俩人不像坏人,干这种事真就白瞎了。 小莺走到了一个老年画师跟前,和他耳语了几句,丢下了一大摞铜板,指了指马迭尔宾馆那。 老画师认真地想了想,拿起画笔,笔落纸上,不加思考地画起了当时的场景: 一架破车上,有车夫拉着车,狼狈不堪的小九子搂着衣衫不整的阿廖莎,行为低俗,眼神暧昧,身体紧紧地靠在一起,俨然想一堆落难的野鸳鸯…… 她坐在回家的马车上,听着马车咔咔的车轮声,咬着牙根,一句句骂着低俗风 流的郑礼信,决心回家就叫小姐死了这条心,不能再和这个伤风败俗的家伙来往了。 睡梦里,小九子梦着了那个大水坑,自己耗尽了所有力气,耐不住水里太冷,身体不停地朝下坠去。 他小声叫着“么的,三寸气在绝不罢手称臣,九子死不了,死不了。” 说完,过了一会,他从睡梦中惊醒过来,浑身湿漉漉的。 感觉了下,这种潮湿是出汗出的,旁边两个火盆里一堆木炭正发出明亮的火苗。 不用说,谢尔盖经理见他劳累过度,又不是什么大病,就把他放在了这里,支上了火盆烘烤。 这个洋人经理还算讲究,在他睡觉的对面搬来了一个书桌,放着暖壶和烤好的面包。 小九子也不客气,狼蹲在椅子上,抓起面包就朝嘴里塞,一开始连什么味都没品出来,几口下去,钵大的面包瞬间就下了肚。 这还不算,他招呼着远处的服务员:“问问后厨,还有什么吃的吗,给我上几盘,钱照给。” 到了这会,别说服务员了,连后厨的几个老外厨子也知道他是风云人物郑礼信了,早就给他准备好了红菜汤、沙拉。 一个大胡子厨子亲自给送了过来,把菜一样样放在他跟前,替他摆好了叉子、餐刀,谦虚地说:“郑先生,素闻您是哈埠餐饮界一号人物,如果对本人做的东西有意见,尽管提起来。” 小九子也不客气,慢慢吃了起来。 一边吃,一边觉得这个洋厨子有意思,竟然这么谦虚。 吃完了,他学着老外的模样,用餐巾优雅地抹了抹嘴,故作玄虚地说:“有缺点。” 洋厨子仰慕他的大名来的,尽管做好了虚心接受的准备,但心里还是有些不悦。 “缺点是量少了点,在我们美食界当然也讲究美味不可多得,和饮茶一样,一杯是品,两杯是继续品,咕咚咕咚地喝上三口,《红楼梦》里有,那就是牛马喝法了, 你们菜品得分出类型来,达官贵人来了,谈公务和生意的,都忙正事,要面子,菜品讲究品相和点缀,要是大众人士来了,你这牛排、菜汤多上点,其他的嘛,我觉得不错。”他夸夸其谈,一直微笑着。 说的不光专业,还给足了洋厨子面子,这把厨子高兴的啊,双手一摊,有些浪漫地说:“上帝啊,郑先生果真名不虚传,包容大气。” 他随口说《红楼梦》走廊的书柜里就有,自己会马上去看,里面既然有不少关于美食的,一定好好研究。 不仅如此,不一会功夫,他还给小九子捧来一堆书,问他是回家还是在这里继续休息。 这地方距离酒楼两三公里的路程,这么晚了,雇车不容易,走着还容易冻坏了,关键这里还有个阿廖莎呢,也不知道她什么情况了,就没说走。 此时,豪华客房里,阿廖莎已经睡醒了。 她在服务员服侍下换了衣服,洗了热水澡,正躺在床上想事呢。 “拜托,去请一下大厅里的郑先生,就说本小姐的意思是……”阿廖莎穿着宽松的睡裙,一副异国大小姐的派头,敲着二郎腿,给门口的服务员安排起来。 小九子豁出性命救她,过程中惊险无比,再加上上一次在道台府后院那次,已经是两次了。 就在洗澡的时候,她满脑子都是和小九子一起脱险的场景,如果郑礼信想找借口独自脱险,有很多机会。 他没有,反倒是在最关键的时候把活下去的机会留给了她。 想着他勇敢和可爱的模样,她先是一次次默念着中国人常说的“缘分”,后来不再说了,而是反复自语地说“一见钟情”。 服务员委婉地表达了阿廖莎的想法,随后热情地鼓动说:“阿廖莎小姐房间里非常温馨温暖,宽大的床,洗浴间里已经放好了热水,她独自一个人坐在床沿上……” 这分明就是暗示小九子进去浪漫幽会,一想起她火 辣的身材,小九子不假思索地说…… 第一百零三章 忠诚与背叛 “去告诉阿廖莎,叫她别想别的,安心休养,既然救了她就管到底,明儿一早,我光明正大地送她回去,其他事免谈。”小九子有些豪横地拒绝了。 这边拒绝了阿廖莎带有暗示的邀请,一点遗憾都没有,很随意地看起了眼前的书。 这时候的中国大街上,各种书店不少,大街上还有各种书摊,融汇了各国经典书籍。 他拿着一本《传习录》翻了几页,就被上面的内容吸引住了:“此心不动即为术,心即是理,心外无理……” 默念着这几句话,他感觉心脏跳动加快,这些有些高深的道理,虽然一下子看不懂,却一字一句地击中了心里,颇有共鸣。 这是明朝大儒王阳明先生的鸿篇巨着,不知道多少文人墨客,尤其是政治人物为之着迷,并终生追求其中高深的道理。 就连现在日本政坛某个实权派大佬,也在研究王守仁先生的主要观点“知行合一”呢。 他看的如痴如醉,一段段地品着其中的道理,先是觉得惊讶,慢慢的,思想竟然被打开了一扇窗户,无数新的观点和实用理论扑面而来,随之也产生了如痴如醉的感觉…… 眼见他看的认真,洋厨子给我送来了小片的面包,还有笔墨纸砚,省得他一会看好了,没准要随手记下来什么内容来。 在厨子看来,小九子真就是名不虚传,不光是餐饮界的实力派,在学问上也不同凡人,张嘴就来,他说的那本《红楼梦》,很多有学问的人都在看。 夜色深深,高大的落地窗里面,小九子临窗而坐,姿势随意,手捧书本,泛黄的纸张映照着白皙的皮肤,目光执着,从字里行间品味着其中的深邃道理。 此时,天上雪花飘落,洋洋洒洒,落在各式各样的建筑物上,一派浪漫温馨的气氛。 远处某个黑乎乎的门洞里,二狗、矬子坐在一堆破柴草堆里,不时朝这里看上几眼。 再看远处,三三两两的聚着一些叫花子。 要是往常,这都快半夜了,这些人早就找个什么地方睡了。 今儿不一样,二狗哥交代了,恩人小九子落水之后躲进了马迭尔宾馆,还带了个漂亮的洋女人,很可能是有人要陷害他们,今晚附近的花子谁也不能睡觉,全都在跟前值守。 要是发现有坏人来了,先喊着报信,然后一群人围上去死缠烂打,绝对不能叫人伤着了小九子。 “来了,这车来过,是女的。”有个叫花子跑着过来了,擦着鼻子说。 没错,是一架精致的马车。 “小东家艳福不浅,又来女人了,行,好人有好报,等他妻妾成群的时候,咱少不了好吃的好喝的,嘿。”矬子开心地说着,叫报信的花子不用管,盯着点就行。 鲍惠芸一身披风,里面套着绒布的大衣,气质袭人。 在家的时候,她听说了小九子大晚上带着女人进了宾馆,一时间气愤难平,伤心哭了好一会。 很久之前,她就把小九子当成了意中人,尤其上回在老都一处,九子给她蒙上了红布,那一刻她就把心交给他了。 听说名声向来好的他,今晚竟然和名噪一时的阿廖莎进了宾馆,这典型的是未婚偷 情的事。 也不管俩人没定情,就急匆匆地带着小莺赶来兴师问罪了。 老远的,就看她满脸气愤,盯着马迭尔沉默不语,一句话不说,二狗用有经验的口气说:“说书的不是说了吗,英雄美女,千古风流,小东家这种人能少的了女人吗,闹不起来,最多吵上几次,就跟着乖乖地回家躺一个床上生儿育女了。” 眼见大小姐一言不发,气的脸色铁青,小莺趁机递上了那张素描画:“就是在这,画师都画下来了,当时俩人那个狼狈吆,难堪死了,女的衣服都没穿好,就靠在一起,要不是你交代了,我都上去骂这对狗男女了。” 听她添油加醋地说着,鲍惠芸依旧一言不发,慢慢走着,想找机会进去,找到了这对男女在那个房间里厮混,准保敲开门,好好羞辱郑礼信一番。 走着,走着,她专注的目光先是停了下,马上又聚精会神地看向了某个地方。 嘴里尽管说着“是他,是他吗”,其实她已经看准了,玻璃后面那个人就是郑礼信。 郑礼信蹲在凳子上,随意到了极点,表情却是极度认真的,一只手举着书,眼睛靠的很近,似乎书里有什么奥秘似得,目不转睛。 另一只手也没闲着,伸手就拿面包片吃,旁边就放着一盘子果酱。 他是一会蘸一下子果酱,一会蘸一下子墨汁,丝毫没察觉什么不对劲,一边吃还一边抹着嘴角,脸上洋溢着说不出的开心来。 这哪里是私下偷情的模样,典型的书生学习,如痴如醉,神情高度投入。 这一刹那间,看的鲍惠芸心生爱慕,不由地脱口而出责备道:“该死的丫头,我早就说了,厨子不是那种人,不沾惹女人的,他比谁都爱读书呢,你看啊……” 就眼前小九子这幅神情,再加上他灵光的脑子,不屈的劲儿,未来很容易成就一番大事业的。 对于这一点,鲍惠芸深信不疑。 小莺有些委屈,有些欣慰,不过想起了当时的场景,还是有些不放心郑礼信,又想到了邓美菱,把阿廖莎、邓美菱和自家小姐一对比,真就是各有长处,实际上,邓美菱看着传统、朴实,但几件事之后就会发现,那个姑娘脑子灵光,遇到了事点子多着呢。 她一直记着呢,鲍惠芸在朦胧间卖出了第一步,想强势逼着小九子和自己多待在一起时,菱角小姐为了小九子豁出去了端起了酒碗,和鲍小姐拼起了酒。 据说,她老爹关键时候舍了大本钱,撬走了大洋啤酒厂,也有她在中间帮助出主意。 这是郑明达去家里和鲍廷鹤闲聊时无意中透漏的。 她小声说着,每句话都说到了鲍惠芸的心疼之处,弄的鲍大小姐进退两难,想进去和小九子说会话,又感觉不合适,想这么走了,又有些不甘心。 “郑礼信,有脑子的官厨,你要是叫那个大鼻子大屁股的洋女人拐走了,我就去江边坐着,然后……”鲍惠芸眼圈泛红,期期艾艾地说了出来,说要是不能嫁给小九子,余生活着也没意思,不如寻了短见。 “小姐,小姐,那样的话邓小姐不就得逞了吗,还有那个大大的洋女人,也会笑话你不够聪慧,莫不如,不如……”小莺安慰着她,不由掂了掂手里的素描画,一个鬼点子上来了。 她决定明天雇个人,把这张画给邓美菱送去,叫她好好看,小九子长大了,人也坏了,开始痴迷女色了。 叫她彻底死了这条心,这样的话鲍惠芸机会就多了。 她俩脸上露出了喜色,上了车正准备回去,就见南面街上来了个人。 这人刚一出现,就见门洞里呼呼啦啦地出来了几个叫花子,过去找他打招呼。 这人是张不凡,以前的花子头。 这些大小的叫花子,他都没少关照,一看他来了,二狗他们都过来了。 二狗一脸朴实的微笑,指着大堂里,告诉他小东家什么事都没有,在里面暖和地看书呢。 郑礼信除了在道台府待着,平日晚上很少有不回家的时候,今天白天鲍惠芸急匆匆地约她去马迭尔。 郑家父母开明,知道约走自己儿子是的是鲍家小姐,不能有什么事的,就算俩人私定了终生,门当户对的,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这都快半夜了,还不见儿子回来,难免有些惦记,就叫张不凡出来看看什么情况了。 张不凡上了中国大街,随便溜达的走着,见了人就问问,很快就知道小九子傍晚的时候出事了,和铁路局的贵族小姐一起,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叫人打的落水了,差点冻死,后来有人送到马迭尔宾馆了,现在还在呢。 这会,他见二狗、矬子带着一群叫花子都在暗中保护呢,难免夸了他们几句,叫兄弟们都歇着吧,要是出事早就出了,再说一般的麻烦小九子一个人就能应付的了。 他进了屋,不温不火地问起了情况,小九子灿然一笑,轻描淡写地说阿廖莎掉冰窟窿里了,自己救上来了,帮人就帮到底,她没出来,自己就没走。 张不凡眼见他什么事都没有,也就不再多问,反倒是神色凝重地说:“从那天开始,我叫人盯上了赵满升,李二大爷喝的酒是小厂出的,这是铁定的了, 不光这些,这家伙竟然想把咱们几道拿手菜在茶楼酒肆卖了,去好几回八杂市了,说的挺玄乎,要是照着这个方子做,能比小九子做的好,谁吃谁着迷。” 这话一说出口,小九子顿时陷入了沉思中。 从那天李大爷饮酒时脸上的细微表情,就察觉出这酒有问题了。 要不是当时老结巴打了李二,他肯定要好好调查一番的,没想到了情况比想象中的严重。 “用他的时候,我就感觉他得出问题,当时想法就是差一不二就行,不管什么人,只要不是坏透了的,关键看谁带,谁带像谁,没想到他……”小九子眉头紧皱地说。 第一百零四章 差点被出卖 “就这样吧,他就算都给我卖了,又能怎样?”小九子有些担心,随即有些不以为然,说起了独到见解:“无论是谁,无论开什么酒店餐馆,要是不学无术,不专心致志,专门寻思歪门邪道,别说食客了,就是老天爷也不会叫他成了大气候。” 尽管这么说,他心里还是有些上火。 焦炒肉片、狮子头之类的菜,就像他的孩子一样,都是精心研究出来的。 就算焦炒肉片,是他打开哈尔滨大门的第一道菜,付出了多少艰辛。 如今很多酒店餐馆都在做,上点档次的食客上来就要这道菜,吃着这菜讲着和小九子有关的故事,别有一番情趣。 “九子,要是那样的话,我就办了他了,不打他不骂他,能开了他吧,可这事后来变了。”张不凡蹦着的脸,如雨后初晴般的笑了起来。 小九子正蹲在椅子上呢,一下就站起来了,嘴里“噢”了一声,叫他快说说怎么回事。 原来,今天下午,趁着小九子这边事多,说好的今天不营业,表面说是年没过完呢,实际上为了躲避瘟疫,减少感染。 这就给了赵满升机会。 他在八杂市地界上熟悉着呢,叫了一群闲汉、花子通知自己的朋友们,说是到一家叫小仁义的餐馆商量点事。 要私下里放出去臻味居滨江菜、宫廷菜秘方的消息,估计他早就放出风了。 这次,他邀来十几个各式各样的餐馆老板、厨子,门口安排了两个闲汉守着,然后开门见山地说了,谁要这配方都行,现场准备好了笔墨纸砚,可以抄下来。 这份十几道菜的菜单,正是那晚老都一处面临灭顶之灾时,小九子挨个讲过的。 只不过,他在每一道菜旁边,用笔写了大量的小字,全是小九子上灶时的一些细节,和他平时说的注意事项。 “大头,那小子,厨艺上以前悟性不赖,着实啊,弄出了不少好玩意,另外,他还有值钱的道道,就是在恭亲王府做厨子时的那些谱子,各位可以留着, 过些年呢,自己弄也行,留给子孙后代也中,准保饿不着,多了我也不要,就一方子。”赵满升一脸的奸商嘴脸,眯着眼睛,说起话来根本就不像个灶头,俨然变成了老成的商人。 这要是小九子他们当时看着了,肯定说这货比他叔赵四海还有头脑。 “算俩宝,比前朝当朝那些老物件好多了,不过,赵掌柜的,不是说郑,就是那个大头小子,对你们不错嘛。”一个小老板模样的人,尖嘴猴腮的,眼睛盯着赵满升的布兜,看样感兴趣,只不过又怀疑其了这些秘方的真实性。 “你啊,就没听过宁做鸡头不做凤尾嘛,老叔叫我去,咱不能就图个灶头吧,再说了,那家伙心眼多着呢,说叫咱顶一股,他根本就没下文了,弄了个几个狐朋狗友和娘们,整天双宿双飞的,那个老鲍对他够意思吧,他转手就把人家酒厂给嚯嚯了。”赵满升义愤填膺地说着,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桌子。 他很具有演员天赋,把小九子直接损的简直就是坏透了水。 眼见他受了这么大委屈,也是不得意为之,都不在怀疑了。 按照他说的,一方子就是十两银子的意思,大部分都准备掏钱,也有几个想讲价的。 赵满升冷哼了一声,有些不耐烦地说:“各位既然不情愿,那就不为难了,奉天、热河,还有海参崴那的崴子帮的人都想要,咱不是走得近吗,这样,咱说好了,买卖不成仁义在,出了这门,谁也别多嘴,否则……” 说着,他看了看门口。 门口有他雇的两个人,一个闲汉,一个花子,都是出了名的癞子,脾气火爆,一旦急了眼,抡起斧子来连爹娘都不认的主。 “商量的咋样了?道上的规矩,见面分一半,否则谁也别出门了。”忽然,门口有人嘴里说着,掀开门帘子就进来了。 这人有些人看着面熟,可叫不上名来。 他脸上有道重重的疤痕,一捺多长,灰头土脸的,穿着对襟粗布衣服,浑身一股子油烟味。 看样这人是小仁义的老板了。 他目光如炬地瞅着赵满升,一副鄙夷的模样。 赵满升刚刚也是吹牛呢,仗着雇了帮手,话说的有点狠,可一下子发现要被人黑吃黑了,真就急眼了,伸手摔了茶杯,猛地一脚踹了凳子,骂着外面的两个人说:“等什么呢,干他,打烂他的嘴,一人给你们加十两银子,够特么的娶两房媳妇的。” 两个打手慢吞吞进来了,其中大个子的花子,冲他使了请放心的眼色,冲着老板脑门上举起了脏乎乎的瓷碗。 眼看他要砸破了这人的脑门,赵满升畅快地摇着头,责骂这人找茬也得分人,遇到自己今天只能倒霉了。 他正自嗨呢,余光里闪过了一个东西。 这东西直奔他而来,快到跟前时,他潜意识地一低头,破碗擦着他脑门就砸过去了,打的赵满升头破血流。 这家伙如丧考妣地蹲在地上,怒骂老板不够意思。 老板有些愕然地扭头看着叫花子说:“你,你,怎么打他啊?我还没动手呢。” “有人坑小东家,叫他过不好,就是断了我们穷人的口粮,这家伙没良心,还坐在上首呢,都不跟个叫花子重情义,你等着的。”小叫花子骂了一通,转身出去了。 所有人都看傻了。 老板一脸欣喜地笑着,诚恳地说:“本人马大,以前看着小九子长大的,我坑过他,他既往不咎,没断了我的后路,今天听说有人要在这里坑他,我老马寻思了会,咱做人还得本分点……” 这人正是当初老灶头马大。 前文说过,他对不住邓家对不住小九子,小九子对他仁至义尽,他怀念在老都一处的美好时光,迷途知返,偷着回去留下了手艺。 后来,他再给亨通大车店卖手腕时,目睹了无良老板的阴损,更加怀念老都一处的日子了。 眼见赵满升走上了和自己一样贪婪的路,他良心发现,决定阻止他。 也是赶上了,八杂市的叫花子虽然没见过小九子,连张不凡都不认识,可知道他俩的名,知道人家心眼好,一碗饭的故事早就流传到这里了。 小九子听完了这个事,高兴地背着手来回转悠,转悠了几圈,又停住了,忍不住问:“不凡,这段时间马大咋样啊?这人就是老厨子思想严重,什么事都得争个头筹,当初事做的有些过了,不过事后想想,很多厨子就这样,时间长了,我和徐岩有时候还有点想他呢。” 他们三个毕竟在一个炕上睡了那么长时间,怎么说还是有感情的。 尤其是徐岩,刚入门时,马大严厉是严厉,真就教了他不少东西。 张不凡想了想说:“九子,他自己开店了之后,可能是知道开店不容易,柴米油盐的,利也不大,勉强能养家糊口,人挺勤快的,饭菜做得在那片还行吧……” “很有可能,要是一点名气没有,赵灶头就不会选那里进行交易了,你这样……”小九子果断地打断了他的话,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第二天早上,他早早地起来,在中国大街上转悠了几圈,找了个地方练了会形意拳。 几套拳打完,他感觉筋骨舒服,又恢复了力气,活动着手臂就进了大堂。 坐在椅子上,他继续翻看着若获至宝的《传习录》,回味着明朝大儒、理学家、心学开山鼻祖王阳明的很多观点,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道道明灯,对未来更有信心了。 等了会,就见阿廖莎穿着一袭紧身黑衣从旋梯上缓缓走了下来。 俩人原本是普通朋友,却因为昨晚一起经历了生死考验,她已经初生情愫,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爱意和关切,轻轻走到他跟前,眸子水晶晶的,深情地说:“我说过的,谁能征服我,征服我的心,就会成为我终生追随的人生伴侣,我相信一见钟情,昨天,尤里科夫先生说喜欢我,为了得到我的芳心,要和你决斗,只不过他违背了承诺,没来……” 这话一说出后,关键是那种特有的神态,特有的迷人眼神释放出的一切,无论是谁都能听出这话的意思。 她出身于俄国一个贵族家庭,父母身份高贵,如果和她喜结连理,俩人携手创业,很容易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 只不过,对于她还有这番话,小九子根本就没朝那方面想,过去伸手帮她整理了下披肩,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贵国关于决斗的典故我真没听过,不过那个尤里科夫应该酗酒喝醉了,再不就是听说我要来,吓破胆了,阿廖莎,这件衣服你应该好好珍藏着,就像珍藏着咱们的生死友谊一样,它的料子不错,竟然没刮破。” 小九子说这话时,尽管有开玩笑的意思,可说的娓娓道来,叫人一点都不怀疑。 阿廖莎痴痴地想着,心里五味杂陈,对这个男人的勇敢和冷幽默有着浓浓的高感,可他是不是真就不懂风情呢。 第一百零五章 仁义餐馆 “以后多待在府里学习我们的传统文化,琴棋书画什么的,尤其晚上别出来,省得我这个当哥哥的担心。”不等她说话,小九子又补充了句。 眼见她什么事都没有,休息很好,门口,谢尔盖经理早就殷勤地安排好了马车,他要走了。 听他这么一说,阿廖莎心里难受极了,白皙如雪的脸上微微发红,楚楚动人的模样,叫人心生怜惜。 小九子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和她结成连理,只不过眼见她遇到了困难,处于一种责任,舍命相救罢了。 他走到了门口,就准备朝着上坡走去。 这么走的话,很快就回到了酒店里。 她追到他跟前,拉住了他的手,动情地说:“我听谢尔盖说了,昨晚你们的手艺差点叫人出卖了,我去过很多国家,专注研究各国美食,不管什么美食美味,都是要迎合大众的,你的焦炒肉片,应该加入……” 她这会认真的程度,就像一个选手深思熟虑后的答辩,胸有成竹,信心十足,全然是不由的你不信的口气。 说完,她拉着小九子上了马车,亲昵地说:“我的骑士,不管是不是一见钟情,我以后会经常和你在一起的。” 这又来了,简直就是一种甜言蜜语加执着的威逼。 只可惜,小九子根本就没听她刚刚说的话,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跟着就上了车。 他下了车,这家伙有点魔怔地跳了下来,就像回到了孩童时代,头也不回地告辞,然后冲进了后厨。 好在这时候赵满升还没来呢。 他开始忙乎上了:精选的肉片,飞快切好,焦炒肉片用的各种调料一一备好。 然后兴奋地叫着:“砂糖、白醋呢?把米醋也给我拿来,都要试试。” 听他在后厨里开心又高兴,老夫子等人纷纷走到了大堂里,都用习以为常的目光看着后厨方向。 长期以来,他经常这个样子,一旦发现了菜肴有需要改进的地方,甭管是半夜还是凌晨,跳着起来就试验。 焦炒肉片已经成了哈尔滨乃至周边地区最有名的明菜,他这次按照阿廖莎的建议,加入了糖和醋汁,突出了酸甜口味! 试了试,自己感觉非常爽口,融合了香甜、酸爽、清凉的众多因素。 一入口,仿佛就像磁铁闯入,不同的味蕾受气诱惑,纷纷围着它翩翩起舞。 老夫子、徐岩、张不凡等人一顿精心品鉴,老夫子嚼着清脆爽口的肉片,再细听,其中的“歌声”比以前更美妙了,举着半块肉,抚须感叹道:“老夫看的没错,九子啊,你可要载入美食史册了,单是这道菜,咱臻味居就能火下去,五十年,一百年都没问题。” 在酒楼待久了,什么菜都会品尝,尽管都有好评,唯独这道菜叫他感慨不已,连呼要创造美食历史了。 “取个名吧,以前叫焦炒肉片,是你无意中创造出来的,这回还是你潜心研究的,融入了欧洲美食风味,得有个名啊。”老夫子着急地说,从他那表情上看,唯恐没参与这件事,到时候留下了遗憾。 “咱们厨子的工具主要是锅,也不知道有没有锅神,咱就算敬它了,用料以肉为主,这道菜就是原料在锅里翻滚,经过多道工序,成就了独特的美味佳肴,咱就叫锅爆肉。”小九子灵机一动,也没认真思考,就取了名字。 在原有的基础上加上了砂糖和醋汁,表面看是这样,可里面具体的工序和手感,只有他这个资深大厨摸索出来了。 吸取了以前的教训,再就是感觉还不太成熟,决定暂时不公布配方和工艺,只有这里和道台府里才可以做这道菜。 一时间,大堂里一张张兴奋的面孔,还有零星的掌声响起,高兴程度都赶上过年了。 刘大锤吸溜着鼻子,一直左右看着,发现自己没说话呢,就急切地说:“小东家啊,这道菜要是能红火几十年,他奶奶滴,你说俺能赚大把的银子不,家里催多少回了,问找媳妇了吗!” 小九子不时第一回遇到这种看似没出息的伙计,周安不也是这样吗,还整天惦记着坐电梯呢,就冲他微笑着说:“大锤,能,好好干,守住了咱的独家配方,过几年就给你娶媳妇。” “菱角那样的行,可别是那天道台府的洋小姐,身上味忒大了,说话俺也听不懂,她说俄语,俺要是说他奶奶滴,都不会给翻译。”刘大锤无厘头地开起了玩笑。 这时,大门轻轻被推开了。 赵满升进了门,他戴着单薄的绒帽,一来为藏着头上的伤口,二来是戴着这么薄的帽子,在屋里也不用摘下来,省得漏了陷。 在小仁义餐馆出了事,他担心了一阵子,眼看着一点动静都没有,酒楼都没派人找他,就找伙计来打探了下,知道小九子他们还没发现这事呢。 在他看来,马大是这里开除的厨子,晾他也不能厚着脸皮来说这事。 众人看向他的目光有些异样,这一点,赵满升多少发现了些,可他心里有底呢,大不了卷铺盖走人,自己凭着那套秘方,就算去国外,也能混的风生水起,没准比现在更好呢。 小九子见他进来了,依旧热情地笑了笑,指了指盘子里的锅爆肉,说:“灶头,尝尝,咱家的新菜,你是老厨子了,看看还有什么得改进的吗!” 赵满升又被他厚道的面孔忽悠了,心里觉得美美的,走了过去,就像个资深评委,眼见这道菜好是好,和以前的品相没什么不一样,可一吃进嘴里,就和老夫子他们一样,脸上的表情就跟见了鬼似得。 “小东家,太好了,我保证吃遍了大东北的所有美味佳肴,都没有这么一道菜,忒好吃了,以前吧,客人说好吃,厨子都习惯了,尝尝也就那么回事,这回不一样啊,厨子吃着都过瘾,比抽大烟都过瘾呢。”赵满升忘形地评价了起来,俨然是忘了自己现在处境了。 连这么个人都说超级好吃,小九子更有信心了:“有空我再做几次,几天后咱就正式推出去了,估计能差不多。” “小东家,您的大名早就在餐饮界一枝独秀了,您看看,什么时候带着我们一起学……”赵满升两眼放光,急切地问。 “这道菜的后期配方在一个高人手里放着,谁要是想学,咱们得走一趟,心不诚的话,没准就学不到关键的几道工序了,去吗!”小九子沉稳地说。 赵满升拍着胸脯说,这么好的大菜,就算是交上几倍的学费,也得学到真传啊。 一行人上了车,眼看着天上下起了大雪,小九子和他们挤在车上,遥望外面灰蒙蒙的空气,能见度很低,就交代老夫子说:“老兄,别去了,你忙乎点别的事。” 诸葛良佐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转身朝着另外一个胡同走去。 这一路上,小九子说着这个行业的规则,讲着当学徒当厨子的艰辛,说的都是日常中大家耳熟能详的事,听得众人纷纷感人行业的不容易。 眼看着过了一道道街,走走停停,大家都在听他动情地讲着,很是投入。 一直到了八杂市附近的一趟大街上,马车才缓缓停住。 赵满升心里闪过一丝惧怕,揉了揉眼睛,终于看清了不远处一个餐馆,上面写着“小仁义餐馆”。 他之所以没走,是因为小九子始终没说他什么,再有就是餐馆门口正有人闹事呢。 一个人在两个伙计模样的人的帮助下,踩在凳子上,拿着斧子,正在敲打人家牌匾呢。 这三个人手法好像很快,一会就把一个字给刮下来了。 这个光景,里面的人已经听到动静出来了。 为首的是马大,他抄着一把厨子常用的工具——菜刀,气势汹汹的,俨然是要和闹事的人干一架。 老夫子在两个伙计陪同下,毫不畏惧,指着牌匾,又看看马大,不以为然地说:“马掌柜,我就这么干了,怎么个说法,随你便吧。” 马大刚才憋着一肚子火,不由地朝着牌匾上看去,等看清了上面的情况,一下子有些发懵,喃喃地说:“少了个字,变成,变成……” 感觉是时候了,小九子跳下了车,满面春风地说:“马叔,小九子来了,还有徐岩,您好好看看,这个字就刮掉了,您说行不行?不行我再给您写上。” 马大站在那里如同木头人一般,呆呆地想着,酝酿着感情,好一会才恍惚地说:“小九子,马叔对不住你啊,怎么还来找我……” 话没说完,他扭头看着少了字的牌匾,若有所思地感慨起来:“神厨郑礼信给我改了,改了,不叫小仁义了,咱以后就是仁义餐馆……” 这会,众人看清了,名噪一时的大名厨小九子,既往不咎,知道马大如今诚心经营,恪守商道,特意赶过来,用自己的名气,来帮他捧场! 第一百零六章 什么管用用什么 “老天爷,我老马寻思今后在哈尔滨地界上再也不能见熟人了,连脸烫了都没看大夫啊,老天爷……”马大声音悲怆地说着,就要下跪,他发现小九子躲着呢,一下子抓住了他的衣服,说什么就要跪下。 小九子死死地拽住了他,动情地安慰说:“马叔,人生漫长,谁能不犯错呢,老夫子,快劝劝他。” 诸葛良佐正站在旁边观看“仁义餐馆”的牌匾呢。 看的认真仔细,这种“小伎俩”在别人看来,什么都不是,他就不一样了。 这是一大神厨小九子不计前嫌、重情重义的真实写照。 这种人现在这么年轻,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小九子做事与众不同,很多事到了他手里,总能给人一种心悦诚服的感觉。 这种事不胜枚举,一个叫花子听说赵满升要坑了小九子,小花子直接就动手了,站在了小九子这边,现在还看不到人呢,说明人家根本就不贪图什么回报。 这种积攒人气的事,他正愁着少了自己的“戏份”呢,一听九子叫他,连忙走了过来,挺了挺胸脯,抚摸着胡子,高深莫测地说:“孔子说不贰过,我常说迷途知返,善莫大焉啊……” 刚才弄牌匾下来,累的有些够呛,加上太兴奋了,说不下去了,也就不说了,扭头自嘲了句:“怎么变得婆婆妈妈的了,跟碎嘴子刘大锤似得。” 安慰好了马大,小九子又赠送了一份大礼:自家两处酒楼里用的特色原料,每隔几天送来一次,马大不用问价钱,和两个酒楼一样的价钱。 马大尽管一直受良心谴责的藏匿于市井之间,很少有人知道他就是老都一处的灶头,心里一直惦记着老都一处和新开的臻味居呢。 每逢小九子那里传来什么好消息,他听到信后就多方打听。 这都基本养成习惯了,只要小九子那里有轰动消息,自己晚上就炒俩菜,夜深人静地喝上两杯。 徐岩诚恳地邀请他回老东家家和老都一处走动走动,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一脸的不好意思。 “马兄弟,当初那事我听说了,就算你勾搭人家女人,那个女人也容易跟了别人,经过上回的教训,人家潜心向佛,整天吃斋念佛,已经安心过日子了,这事就别总放心里了。”老夫子把他拽到了一边,诚心地安慰起来。 小九子刚刚还因为这事犯愁呢,叫他一说,马大心里就舒服多了。 他小九子通过那件事之后,偶尔也想起当初的情况来,毕竟自己和徐岩给马大设了套,孙大山捉 奸成功,暴打了马大,自己良心上也有些过意不去。 眼看着马大心情好了,对以后的生意充满了信心,他又开始处理赵满升的问题了。 刚才他们和马大说的话,赵满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一番思索后发现了问题:小九子恩怨分明,不光他精明的很,还有老夫子、张不凡、刘大锤、徐岩这些各有特点的干将。 看样,他要是计划逐步夺了小九子厨神的地位,只怕是要自讨苦吃了。 想了想,他过来认错了。 只不过,他用的是职场上谁都看得懂,各自有面子的办法:先是回顾了下在臻味居的日子,说自己尽力卖力,做了不少贡献,很想跟着小九子开创哈尔滨饮食业的新辉煌,奈何家里老母年迈多病,已经捎了好几回信了,近期必须得回去了。 当他目光复杂,搭在小九子肩膀的手重重地拍了拍时,小九子会心一笑,客气地说:“什么事都讲缘分的,咱俩缘分到此为止,毕竟像是一场,老弟祝你今后诚实做人,踏实做事,和谁都坦诚相待……” 赵满升就这么走了。 回去的路上,徐岩说出了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为什么又帮了马大,马大当初的事比赵满升严重呢,要是这样的话,赵满升好好教育教育,给点惩罚,也可以留下来啊。 要是那么做了,小九子在行业里的口碑岂不是更好。 小九子有些严肃地说:“马大的事过去了很长时间,没人告诉他什么,他迷途知返,做的事仗义,这种人必须给他口饭吃,还得拿他当朋友,而这个赵满升……” 赵满升本来就是赵四通安插在酒楼里的探子,这家伙眼看着长时间没得到实惠,先是在买酒上赚小钱,后来发展道直接要卖了东家的大菜秘方,这种人属于性格上的问题,就算给再多的机会,照样会走邪路。 “徐子,回去看看三国演义,赵满升我刚见面的时候,就从他满升这个名字上发现问题了, 名字是跟着人走的,也是人和命的一种巧合,他容易贪图小利,不思进取,没有远大的抱负,就跟三国里的魏延似得,天生长有反骨,早晚的出事。”老夫子又白话上了。 因为要保管好刚创新的锅爆肉配方,小九子决定先把手艺交给徐岩,叫他去后厨当灶头,省得别的厨子学走了技术。 等回到酒楼里,大家一起喝着茶,九子随意地扫了一眼空空荡荡的大堂,随口问:“不凡,明儿就开张,想控制人少的事怎么办?想好了吗?” 他也不等张不凡说话,接着又说上了:“钱,没少给你,怎么办的就不用说了,直接说结果吧。” 张不凡愣了愣,拍了拍衣兜,自信地说:“银子是我的,没花多少,你收不回去了,已经办妥了,一个关于财神的故事……” 他抽空去了趟极乐寺,打着诸葛良佐的旗号,把一群二把刀水平的算命先生叫到了一起,请了客,叫他们想办法,意思是老都一处和臻味居现在客人太多了,闹哄哄的,还不能拒绝客人来吃饭,就想桌子上少坐人,不能靠的太近。 说这哈尔滨一共有两条龙脉,主要的一条龙脉是秦家岗到极乐寺中间那段。 再就是中国大街这段,臻味居选的地方在龙头上,因为是雏龙,也叫潜龙,正是积蓄力量的阶段,春冬两季冰雪覆盖,还没有发挥出力量来。 待到春暖花开了,冰雪融化,雨水增大,潜龙抬头。 为什么在龙头的位置上是福地,那是因为连财神爷都喜欢这种风水宝地。 还传闻小九子家早年救过一位得道高人,此人能呼风唤雨,遣龙驱凤,招引凤凰和摇钱树,现在这里正在凝聚八方之财。 为了福寿延绵,这位先生施了法术,在每个包房、餐桌上设了财位,不过这财位是轮流转的。 还有更玄的解释“风水轮流转”并非一句空话,平常人家寻常地方转不起来,只要人家这种八宝福地才能转起来,所以,在这里就餐的人占了什么座位就是什么座位,不能调动,不能凑在一起…… 小九子不信鬼神,信人心,听完了这套有些说不通的神话,一口茶水吐在了地上,哑然失笑起来。 老夫子和他截然不同,这老头神情专注地听着,越听越入迷,眯着眼睛,手掌轻轻地拍着扶手,眼见他失笑,严肃地制止了他,神神叨叨地说:“英雄所见略同,本人早就夜观天象,堪舆寻地,早就发现这个秘密了。九子你就没发现吗,我那些同行有什么说什么,不过就是把我的本事给提前泄露了。” 在这个封建时代里,很多迷信传说,比科学道理受欢迎多了。 小九子无奈的信了他们的话。 果真就是,第二天开张了,早就憋不住的老饕们来了不少,眼见餐桌四周椅子凳子隔开了很远的距离,有的悄悄打听哪个地方是财位,还有的坦言自己坐在什么地方,什么地方就是财位…… 到了晚上,小九子终于验证了一个难以相信的现实:这种几乎说不通的传说真就管用了,起码说客人们坐在一起,隔得很远,避免了勾肩搭背,甚至是贴着脸聊感情,吐着酒气吹牛。 这样就避免了潜在的瘟疫传染。 “九子,又来人了,看样子脸色不对劲啊。”徐岩起身看着外面来的马车,善意地提醒他来人了。 刘大锤正坐在门口凳子打盹呢,敏感的鼻子似乎闻到了什么,先是跟踩了地雷似得,起身就走,马上又停住了脚步,发现自己判断错了,嘿嘿笑着说:“不是鲍小姐和那个尖嘴的丫头,他奶奶滴,菱角身上的味好闻。” 邓美菱提着时尚的皮包,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长裙,化着淡淡的妆,给人一种初现成熟韵味的感觉。 才几天功夫不见,人潜移默化地变了,别人没发现,老夫子伸着脖子看了会,有些不确定地说:“刚过了年,就算长了一岁,菱角也不能成熟的这么快啊,还提上皮包了,九子,难不成要出事?” 昨天晚上,小九子刚刚经历了生死劫难,又处理了马大和赵满升,加上传闻的瘟疫闹的,他有些心烦,想躲到道台府歇息几天。 第一百零七章 红颜劫 “快出正月了,早就立春了,记得前段时间这时候天都黑了,今天日头都跟着添乱。”诸葛良佐眯着眼睛,开玩笑地说着。 这话里,多少有替小九子担心的成分。 话说女大十八变,这菱角尽管没到十八岁,还差点,几个事下来,他们都发现了,这丫头心智越来越成熟,再也不是以前那个脸蛋红扑扑、单纯可亲的女孩了。 女孩的变化,往往从脸色和衣着上就能看出来,她提着玲珑的皮包,穿着和年龄不太符合的大衣,修身款式的,说明她性格开始要强来。 “九子,道台府那消毒没消毒啊?要不就去看看,省得都病倒了,你就得回来安心当掌柜的了,仕途上才开始,你这是要给咱当厨子的争气呢,别忘了,你说过要当一品官厨的,刚有那么一点点意思。”眼见小九子脸色平静,一句话都没说,目光平时前方,张不凡寻思他又犯愁了,就暗中提醒他躲躲吧。 “行了,行了,明哲大街上的事你们都不知道,当时九子牵着菱角的小手,俩人欢声笑语的动静,很远都能听到,几个邻居都说了,他俩过几年就得进一家门,过上舒服的小日子。”徐岩嘴也没闲着,说着当初的情况,替小九子打气。 小九子想起了那晚的场景,俩人开玩笑呢,面对面地站着,单纯、率真的目光对视着,他抬起手来,自然地摸着她胖乎乎的脸蛋,在她沉浸在这种两相无猜的美好中时,轻轻地把她脸蛋拽长…… 美菱款步进来了。 小九子眯着眼睛看着她,只不过看的很快,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目光从她眼睛上落在了一双精致的鞋子上。 那鞋子做的精巧无比,亮晶晶的,走过了雪地依旧一尘不染,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脚落地的时候,刻意地看了眼地上,说了一句叫人听着陌生的话:“跑堂的呢?酒楼整天什么人都来,不能光扫完了就行了,得用墩布好好擦几遍,这地方和老都一处一样,一眼就能看到灰突突的。” 众人不由地相互看了几眼,眼神里透着不一样的感觉,似乎都猜对了,一天天过去了,菱角长大了,性格变了。 不过,这些人都是她和她家人非常要好的朋友,有的比好朋友关系还好了几分,就像老夫子和徐岩,很长时间都是住在她家里的,大家在一个锅里摸勺子,朝夕相处,感情笃深。 彼此都打过了招呼,小九子假装什么也没发现,随口安排起了这几天注意的事,主要还是重点突出要把升级版的锅爆肉这道名菜大菜做好宣传好。 一听说宣传好,大家都认真思考起来了,小九子环视了众人一眼,略加思索地说:“咱不用像其他商家,做广告,发宣传单,印在报纸上,浪费广告费,这些都不用了,大锤……” 一说到了刘大锤,大锤正坐在菱角旁边呢。 虽然认识时间不是很长,从他第一回见了菱角,就感觉菱角和蔼可亲,每一回都是待在她身边,不时地用大哥哥般的目光,看她几眼,很是喜欢的模样。 这回,他还在她旁边,不过是靠在了墙上,似乎不敢靠的她太近了。 “小东家,找两架马车,我坐上面,拿着锤子,找个喇叭……”他一根筋似得说了起来。 小九子直接就给他否了,若有所思地扫了眼门口的一碗饭驿站,叹了口气说:“如今的臻味居只要做好饭菜就行了,咱们做的好,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怎么宣传都不如味道出奇制胜重要,但是,什么行业都有自己的习惯,大锤,你还得走两天,就写上锅爆肉和臻味居这些字样就行了,太洋气的咱不弄。” 他若无旁人地安排着,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脑子想着可能出现的场景,叫人觉得自信满满。 有些事他没说,装在了心里:就凭自己在万国宴上的惊艳表现,加上一道道菜层次不穷地现世,哈尔滨政界和饮食界不知道多少人都在流传他的故事呢。 单凭这一点,别说美食爱好者了,就说那些对他质疑的人来挑刺,也能撑起每天的客源了。 另外,前段时间还有大量的同行,来求着学振国吉利球做法。 那些大大小小的老板,学到了手艺后,生意多少好了不少,尽管也有人在外面贬低他做的不行,自己又研究提升了不少。 这些人都是要够了面子,回过头来,再见到小九子时,在人少的时候,都会用各种方式表达谢意。 眼看他大繁至简地安排完了,老夫子一直不时地暗中观察半天没说话的菱角,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十有八九是有什么事,就刻意地打了几个哈欠,意思要回屋睡觉了。 真就是怕什么来什么! 菱角忽然就来了句:“酒香不怕巷子深啊,大头,很多事是藏不住的,就像有些人和某个性感火爆的女郎,衣衫不整地满大街走,轰动了半个城池,后来躲进了马迭尔了……” 这丫头果真来找茬来了,还摆出了小九子“你出卖了咱俩感情”的强硬架势,弄的众人神态各异地躲避起了这个话题。 可他们都是朝夕相处的朋友,要是这时候生硬地走人了,又抹不开面子。 小九子似乎早有准备,不由地“哦”了声,倒也没有什么惊讶的神色,好像在耐心地听着她说什么。 “当时,你是不是在宾馆楼上的商场里,帮助鲍惠芸看什么衣服了,然后急匆匆就想起了另一场约会,还有啊,你去找阿廖莎一点都不奇怪,那晚在道台府的事,早就有人说了,你俩一起掉进了菜窖里,这会是江里的冰窟窿,大头啊,你就没听过吗,百年修得同船度,千年修的共枕眠,你们这是什么缘分呢……”菱角一改往日说话羞涩表情,娓娓道来,说到了他俩的接连不断的遭遇,不知道是吃醋,还是嫉妒的要命,声音慢慢哽咽起来,看样伤感到了极点。 小九子斜睨了她一眼,关注了她紧皱的眉头,眉头紧缩,俨然是憋了一肚子火,终于江湖决堤一样爆发了。 随着近期大事件的不断,她从参与斗智斗勇帮助老爹搞定了大洋啤酒厂之后,一下子成熟不少,心事也多了起来。 徐岩好几次欲言又止,想劝她别钻牛角尖,小九子不是那种人,小九子果断地挥手制止住了他的冲动。 “我也知道,别人说我俩认识的早,青梅绕竹马,两小无猜情,可是你们想过没有,大头进了官府,侯门深似海,接触的人多,遇到了女的,一天都能见两个,他在商场试衣房里……”她越说越来劲,一下子又转到了商场里了。 小九子直接就冷冷地插话了:“菱角,你说的没错,当时我觉得啤酒厂的时做的有些不地道,叫我去就去了,她买新式衣服呢,半透明的,夏天外国太太小姐们穿的那种,叫我帮着参考就看了……”他淡淡地说着,众人一个个瞪大了眼珠子,像是偶遇了怪物一般。 刘大锤一下子发现有人看他,赶紧低下了头,伸手去擦脑门上细密的汗珠子。 这货都忘了手里握着锤子把呢,一下子,锤头砸在了脚面上,疼的他刺刺拉拉地小声叫了下,但马上就忍住了。 谁都不吱声,关键他们都明白这话没法接了,小九子今晚是吃了豹子胆了,被动看到的场面,根本就不在乎,原本能辩解过去的,也不浪费时间。 “好吧,大头,鲍小姐看上你了,臻味居开张的时候,她家贺礼就500两银子,千不该万不该,你和那个大屁股的洋女人过夜!”菱角不依不饶地说着,声音幽怨无比。 说着,她掏出那张素描画,本来不想看的,忍不住朝上看了一眼,马上放在了桌子上,猛地扬起了头,两行泪水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这是女生悲痛欲绝的表现,弄的刘大锤拿不准地劝着说:“他奶奶滴,菱角啊,她屁股不大,就是有点陡,腰就跟长虫似得,长……” 这话说的土的有点掉渣,谁都能听明白这是告诉菱角,阿廖莎没那么好看。 小九子扫了眼那张纸,菱角触电般地就要伸手拦住,小九子和颜悦色地坦白道:“长夜漫漫,孤男寡女的,我俩都喝了酒,她说怕黑,问我胆子大吗,我就去了……” 他随口就说,连草稿都不用打,把马迭尔宾馆的事说的香艳无比。 说差不多了,他叹了口气,有些自责地说:“后来我也后悔了,还有两年才十八岁,父母早就找人给算了,到十八岁成年了,才能动婚姻线,老夫子,极乐寺那边联系好了吗,当厨子的杀生多,得去挂单修行补过了。” 诸葛良佐一直想着今晚的事怎么解决呢,没想到这家伙竟然提出了这个想法,他先是愣了愣,然后说:“人家妙善大和尚听说你要做俗家弟子,正乐不得呢,不过这香火钱咱少不了了,寺里日子不好过,你现在有点名气了……” 第一百零八章 小隐于市 “对,妙什么大师了,说什么就跟刘大锤似得,有口头禅,他都是宣一句佛号善哉善哉,听说他威望挺高的,帮我送去供奉吧,三年期限,什么事等我长大成人再说。”小九子说。 说话间,他似乎感觉身体什么地方不舒服,摇了摇脖子,抬起手来,开始揉太阳穴。 先是慢慢揉,揉着揉着,很难受的样子,看着好像很舒服的样子。 都看着他呢,一道道目光异常关切。 看样子,他不像装的,揉了几十下了,手重重地拍在脑门上,难受地说:“怎么觉得昏昏沉沉的,就跟要炸了似得,杜大夫那……” 刘大锤他们也顾不上菱角带有“审讯”式的逼问到底哪难受了,有人去外面找了车,扶着小九子上了马车,朝着圣春堂疾驰而去。 一群人进门的时候,刘大锤跟在后面,叫着杜大夫快点过来急诊,郑礼信小东家得了怪病了。 他走的急了,不知道谁绊了他一脚,这家伙重重地摔在了门口,翻身再起来时,挡住了后面赶来的菱角小姐。 已经有医童拦住了他俩,尤其是菱角,医童指了指里面,做个禁声的手势,就听里面杜大夫声音有些着急地说:“怒火攻心,气性太大了,血液随着气脉走,一下子到了头上了,你们几个,他父母有没有心病,或者脑子方面的老毛病,这一点很重要……” 现场的人谁都明白,小九子在作风方面清清白白,遇到了这么多美女,都是机缘巧合的事,说他看女生身体,还和洋人小姐整夜乱搞,可能也只有气势逼人的菱角相信,其他人谁都不会信。 当然,估计时候菱角要是想明白了,也不会信的。 这会,她心里的火气已经慢慢降温了,脑子里先是冒出了个大大的问号:“试衣房里的事,没人说他看人家身体了,光说帮助买衣服了。” 早上,有个陌生人送来了一封信,正面画了小九子和阿廖莎在马迭尔宾馆的场景,北面还有个他陪着鲍惠芸一起买衣服的画儿。 当她逼问这段时,小九子主动承认了,说的很是详细,毫无内疚的感觉,甚至有种赌气的快意。 杜圣春“望闻问切”完了,叫众人退了出去,脱光了小九子的衣服,在他后背、脖颈、胸前、腹部等很多位置上先是扎上了银针,随后在几个大玻璃罐子里加上了几位神秘的药粉,在里面燃起了陈年艾蒿棍,再重重地抠上去。 小九子难免疼的呻 吟了几声,马上就没动静了,就听杜大夫和善地说:“小东家啊,大大的哈尔滨城里,要不是我医你,赶上这种急病,只怕都难挺到后半夜了,只是这头上……” 说着,他用手在小九子面前晃了晃,小九子眼睛直勾勾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当他手摸准了太阳穴旁边一个穴位,轻轻发力,疼的小九子低声吭叽了句:“杜大夫,疼……” 里面折腾了好一会,动静才小了下来。 菱角这会的脸色有些着急,还有复杂:担心小九子真得了什么重病,还气的责怪他以前太能折腾了,尤其是在冰窟窿里的事,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容易留下病根。 老夫子低着头,心里想着菱角的表情,过了会,他慢慢抬起头来,情绪低落地交代说:“不轻,这孩子什么事都不怕,就是有时候气性大,生真气,这样,大锤,你问问杜大夫……” 当刘大锤进去时,菱角犹豫了下,伸出的手缩回来了,又伸出去拽住了大锤,交代说:“记着点,不管什么情况,问清楚了,回家好告诉我爹。” 刘大锤进去大约半小时后才出来,手里拿着写满“天书”般的药方,把他们推出去了挺远的地方,冲着菱角汇报说:“菱角啊,他得了罕见的偏头疼,以后算是废了,阴天下雨得疼,生气上火了疼,疼起来脑袋就跟要炸了似得,老杜说了,就是他亲自给治疗,也得个三年五年的,还说了,要是着急,就算吃了他药方所有的药,也不管用,小东家,他奶奶滴,要去洋人诊所那开脑袋治……” 刘大锤边说边叹气,眼看着跟着上火,眼泪都要下来了。 “那是动手术,整个大清朝,你听说过开刀治病了?就算是开了,十有八九得残废。”老夫子在旁边跟着上火地说。 这段时间,菱角心事越来越重,生怕小九子三心二意,叫人勾搭走了。 在她看来,宁肯叫他跟着自己再回老都一处,做个小伙计,也不能叫他飞了。 毕竟十几岁的年纪,哪见过这么严重的场面,消息又是憨厚的刘大锤问出来了,容不得她怀疑,赶紧交代了几句,留下了些银子,伤心地回家了。 半夜时分,老夫子先是打发了徐岩、张不凡回了家,然后进到布帘子里,看着半是昏迷的小九子,轻声说:“起来吧,该走的都走了,这回高兴了吧?” “起来?菱角对我好我知道,可她要像青藤树那样死死地缠着我,很多事就举步维艰了,很长时间了,她慢慢长大了,心事重了,她家有恩于我,咱不能忘恩负义,可鲍小姐同样盯着我,抓住了我就等于抓住了金钱,还有那个好出事的阿廖莎,就算我不喜欢她,咱也代表国人,不能见死不救吧,看样,只能装病了,这样也好,心里清静,好继续研究美食……”小九子揉着脑袋,看样依旧很疼,说出来的这些话,异常冷静。 老夫子之所以叫其他人都走了,主要的原因还是考虑和菱角的关系。 在酒楼里的时候,眼见菱角盛气凌人,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小九子出于无奈,就随即开始演戏了,先是忽然说要去极乐寺做俗家弟子,潜心向佛,随后装的头疼欲裂。 好在老夫子反应快,都给圆下来了。 当时,他随口说了妙善,生怕菱角哪天去极乐寺问问有没有这么个大和尚。 所以,他随机应变,说这个大和尚见谁都说“善哉善哉”,转移了菱角的注意力,这样就打消了她事后寻人验证的念头。 至于刘大锤,也是老夫子安排的,要是别人回来说什么,这个智商不低女孩肯定不会相信。 不得不说,菱角发现小九子得了重病之后,心乱如麻,早就计划好的“逼婚”只能忍住了,可要说对他的感情降温,也是一件难事。 只不过有个现实就摆在面前:小九子郑礼信要花费很长时间去圣春堂针灸、抓药,余下时间还得到道台府上工,俩人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 至于鲍惠芸,听说小九子的病情后,先是隔空责怪了一顿阿廖莎,随后去看了几次,小九子不是病怏怏的,就是去道台府上工了,反复几次,她留下了一句话:等他不忙的时候,俩人再约。 这时,以小九子为核心,老夫子和刘大锤参与,已经形成了长期应对美女的智囊团,一唱一和的,硬是把一个个难题给克服过去了。 此时过后,很多事和小九子预料的一样,臻味居和老都一处生意蒸蒸日上,锅爆肉风靡一时,长久不衰,在哈尔滨这个中西方文化结合的大都会里,成了最受欢迎的菜品之一。 只不过才火了时间不长,名字就变了:锅包肉。 起因是融入了酸甜口感的这道菜,除了国人喜欢,各国老外更是无比青睐。 这些家伙多少会点汉语,隔三差五就要到臻味居搓一顿,相互约饭的时候,拿腔拿调地说:“走,吃锅包肉。” 活生生把锅包肉叫成了锅包肉,后来当地人跟着这么叫,再也没改过来。 而在道台府里,小九子混的更是风生水起,各种新开发的菜品不断出炉,地位不断上升,与其说是个小官厨,倒不如说是府里一个年轻谋士,除了参与招待各方贵客,还帮助沈大人搭理各项政务。 寒来暑往,四季更替,外来人员的小九子在东北这片沃土上逐渐成长,三年后,他个头长到了一米八左右,脑袋依旧大大的,眼睛小而灵光,话语不多,举手投足显得沉稳优雅。 这天,道台府没有官宴,他早早地回家,眼见小妹郑敏正和一群年龄相仿的同学躲在房间里讨论什么事,过去一听,又是民主,又是共和的,关键是这丫头责怪起大清政府来,言辞锐利,说朝廷就像得了哮喘病的老头,气喘吁吁,见了洋人就下跪,跪习惯了,就不会直腰了。 “同学们,咱们一起诵读一遍吧,这是属于我们少年人的良师益友,最美最豪迈的呼喊!日本人之称我中国也,一则曰老大帝国,再则曰老大帝国。是语也,盖袭译欧西人之言也。呜呼!我中国其果老大矣乎?梁启超曰:恶!是何言!是何言!吾心目中有一少年中国在……”郑敏站了起来,朝后甩了甩头发,举起了手里的书本,低声领读起来。 小九子从门缝里认真地看着,越看眼睛越发直。 第一百零九章 金玉其外 豆蔻年华的郑敏天生聪慧,很多生涩的内容,别人总的看上几遍,还得请人帮助讲解,她基本一看就懂。 刚来哈尔滨的时候,她整天捧着一本本古汉语学习,时间不长,就喜欢上了英文俄语德语等等洋文书籍,说上面很多文章新鲜,观点和当朝的那些八股文不一样。 小九子倒是希望她能做个有学识的人,琴棋书画会点,能歌善舞,这样郑家就能摆脱厨子之家、商贾世家的名号,好叫人刮目相看。 这毕竟是学而优则仕的朝代,再好的普通商家在社会也没什么地位,倒是秀才、举人、进士之类的“学霸”,颇受社会尊重。 “小妹,出来下……”他声音柔和地叫她出来。 “啊,学业怎样了,听说学校改名了,叫工业技术学校,老师多了,学业重了,咱们一家送你入学,一直是支持的,学费按时交,生活费人家多少钱,我给你加几贯,想买什么就买,对了,这几天你要忙什么啊?”他目光怜爱地看着郑敏,满嘴都是体贴和关心。 郑敏目光灼灼而强硬,身体里似乎有了某种特殊的材质,正想说什么,又眸子紧缩,再次看清了是哥哥,眨了眨眼皮,冲他伸伸手,如同以前撒娇那样。 “哥,我们准备给一个好人举办丧礼,衣冠冢,他是穷苦阶级的代表, 演讲了很多回了,穿着破衣烂衫,浑身透着力量,叫冯先生,他的观点是带领穷苦百姓向旧世界开炮,向旧社会讨伐,穷苦百姓只要一天不过上不受欺辱的生活,不再卖儿卖女了,才会入关,否则,就一直和封建社会、各国列强斗下去……”郑敏娓娓道来,说着参加集会的场景,声音很小,却充满了气愤和力量。 小九子听着,心里马上就想到了:“这不就是革命党嘛,不过,他们好像真就没欺负过老百姓,也不像马文生那样扬武扬威的。” 心里这么想,脸上变得异常严肃,轻声提醒说:“父母和我,都希望你学业有成,学点文化,要是像阿廖莎那样当个外交官,自然是好事,但是不能瞎胡闹。” 他听出来了,郑敏他们不光暗中参加了各种“革命党”的集会,偷着阅读从国外带回来的书,还准备给被害的冯先生举办丧礼,就是把冯先生的衣服埋葬起来,弄个衣冠冢,以此怀念他,号召更多的人投入到革命之中。 郑敏长大了,从表情上看态度坚决,一副九牛拉不回的态度,小九子叹了口气,反问了句:“小妹,你的意思,我这么在政商两界做事的人,就是坏人喽?” 郑敏目光微收,准备认打认罚,一听哥说这事,伸出修长的手指点了点脑门,激动地说:“不,哥,你吧,算是开明的小地主,是革命的对象,因为你在道台府做事,道台府代表着朝廷,朝廷软弱无能,欺压百姓,畏惧外国强权,江东六十四屯丢给俄国了,他们早晚都是历史罪人,不过嘛,你还有很好的一面……” 小九子哪听过这种话,关键是郑敏脑子里这种奇怪的想法太多了,显然不是临时在书本上看的。 他顺手就抄起了旁边一个水杯。 杯子里装着郑敏他们这些同学吃的点心。 手都举起来了,他中邪了似得放慢了速度,口气突然变了:“小妹,少研究那些没用的,好好念书,多吃东西,看书都累瘦了。” 下楼的时候,他对自己忽然转变了态度有些后悔。 他就这么个妹子,就是家里的掌上明珠,谁都惯着冲着。 以前也没发生过这种事,按他的性格,真就应该给她一巴掌,哪怕轻点用力,也得叫她头脑清醒清醒,别做太出格的事。 再想想,自己不光是溺爱她,那会应该想起了徐天义,关于老徐的消息后来传出来不少,有人说到他只身去俄国寻求革命真理去了,还有人说他下了南洋。 他算是暗中认识的革命党人了,转念一想,徐天义从来没做过什么坏事,反倒是重情重义的。 到了宿舍门口,进了门就顺手把一把新锁挂在了门旁边。 这是个记号,诸葛良佐、刘大锤他们看到这个,就知道他躲在宿舍里看书、练功,要是邓家鲍家两位小姐来找,随便找个借口就搪塞过去了。 “小丫头怎么参加了这个,还一门心思的,咱家衣食无忧,生意越来越好,这么发展下去,就算是大清朝完了,买卖照样好,从有人的时候开始,就得有饭馆酒楼,延续了上千年了,开饭店的什么时候都有口饭吃,千万别闹出大乱子来。”他懒懒地躺在了床上,双眼无神地看着房顶,漫无边际地想着。 想到这里,他轻轻拍了拍脑门,有些惊讶地自责了起来:“我怎么说大清朝完了,这种话放在心里就行了,不能说出来,难道是平日里听到的事太多了。” 正胡思乱想着,就听门口先是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继而就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老夫子,进来吧,这个事都弄八百遍了,你走路跟猫似得,大锤大脚板子走几步,楼板都跟着晃悠,敲五下门的事,咱就省了吧,丑媳妇早晚得见婆婆,我还怕了那俩丫头!”他假装生气地说。 老夫子迟疑了下,推门就进来了,这次也没掩门,坐在了他床边,说:“老东家病了,急火攻心,和你三年前得的病差不多,嘴硬呢,说小九子长大了,整天要忙得事多,不能牵扯你精力,可……” 郑弘毅病了,按说早就该捎信告诉小九子了,都卧床好几天了,看了好几个大夫,尚没有明显效果,他派人抓药的时候,顺路过来说了一声。 小九子心里盘算了下,上回菱角来找他,是三年以前的事了,现在的菱角整天去老都一处,日常的事都管,生意也好了不少,她俨然成了酒楼里的二老板了。 老夫子轻描淡写地说完,就不吱声了,小九子心里盘算了会,慢慢抬头看向了他:“这回应该病得不轻,赶紧去看看,其他事都是小事,老爷子最近压力太大了。” 俩人商量了会,决定明天早早地去看望邓弘毅。 这事他没当成普通的事,当时就认真地思考起来了。 之所以说老东家压力大,这件事旁人观察不出来,他早就为邓家的产业万分担忧了。 别看菱角放着大小姐的福不享,和男人一样到酒楼里操心、张罗,业绩上自然是好多了。 开店的人都知道,自己干和别人干是两个概念。 老都一处的班底是小九子打造的,还能好些,很多酒楼餐馆,厨子们要是对老板有成见了,不用别的事上嚯嚯,顺手朝炉灶里泼上一勺子油…… 这种事顺手做几回,就算再好的生意,也得慢慢完蛋。 别人觉得菱角是继承了父亲的衣钵,要当个商业上的女强人,岂不知这里面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精力都在创业上,很少打听各种小道消息,可耐不住有徐岩这样出身卑微的兄弟。 一群叫花子、流浪汉,早就把邓耀祖的事说的神乎其神了。 这家伙常年混迹于桃花巷,又赌又嫖的,年纪不大,玩的花样不少,竟然出资搞起了花魁大赛。 八月十五那天晚上,他约了一群纨绔公子哥,还联合了几家报馆,在报刊上发了广告,征集各国佳丽,说是举行哈尔滨时尚小姐大赛,重点从才艺上评选。 结果,他的合伙人到了事情跟前都撤梯子,弄的他支付了五百两银子。 这家伙也够毒性的,把那些家伙当时签了字的协议书抄了几分,分别叫人送到人家家里。 这还不算,为了赌气,他当天晚上在马迭尔包了最豪华的套房,把六个各国佳丽,俗称大洋马的女人弄到一起,喝够了酒,开始对着这些女人身体发疯…… 当时,小九子听说这个消息后,叫人去了马迭尔,找到了经理谢尔盖,委婉地问出了事情真相,和坊间传闻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小九子当时在马迭尔定了包房,邀请他这个当初一起患难的兄弟过去赴宴。 穿的洋里洋气的邓耀祖,带着几个狐朋狗友真就去了,老远看到了半掩着的门里放着一个大大的锤子,预感不对劲,连个招呼都没打,脚底抹油溜走了。 “只怕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老哥,咱们随机应变,记住了恩人是恩人,生意是生意,咱的守规矩。”去邓家的车上,外面的寒风吹在脸上,小九子说出的话冷冰冰的。 老夫子愣了愣,目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同样冷冷地说:“这么想就对了,能帮一时帮不了一世,什么事要都优柔寡断,儿女情长,以后什么大事难事都干不成。” 他俩到了邓宅,受到了热情的招待,菱角说话客气,只不过没有一口一个大头叫着,反倒是体贴地嘱咐他注意身体,冬天多穿点,早点治好偏头疼的病。 第一百一十章 得了心病 “礼信,一眨眼的功夫,你就长大了,个子赶上我了,本事大了,老夫卧病在床,回想了下,你应该来了一千一百多天了,夫人作证啊,没有一天我不念叨你的。”躺在炕上,邓弘毅脸色苍白,拉着小九子的手,口气柔和地说。 没等小九子说话,旁边的邱氏擦着眼角,附和地说:“我作证,他整天就想着小九子,有事没事的就去厢房那屋转悠转悠,说老马睡炕梢,九子和徐岩……” 堂屋里,飘散着淡淡的药味,气氛有些压抑。 看着大屋里熟悉的一起,想起了自己那天差点冻死在大街上,菱角和东家两口子把他拽进来,就躺在这张炕上,喝着热乎乎的酸菜汤,僵硬的身体慢慢暖和,小九子心里五味杂陈,心生感动,不时地扭头,唯恐叫人发现心里最脆弱的一面。 这种带有苦肉计的做法,老夫子见过很多,在书本上看了不知道多少回了,他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着急地想道:“小子,这种事多了去了,你要是脑门一热都答应了,创下的那点东西,就要保不住了。” 他顺手把烟袋递给了九子,九子正有些不知道做什么说什么,顺手就接了过来,抽了两口才稳住了神。 此时,就听院子响起了一阵颇为急促的脚步声。 这阵子,邓守业还在横道河子守着邓家破败的厂子,常在家住的是邓耀祖,一听有动静,小九子脸色一凝,猜出来是邓耀祖回来了。 这个浑身洋气的二世祖,平日里躲着小九子,小九子大人不记小人过,看在邓弘毅夫妇的面子上,和他面子上还算过得去。 眼看着家里都这样了,他竟然还有闲心在外面胡闹,心里正想着怎么责骂他呢,就听有人站在了门口,还传来了哽咽的声音。 邱氏扭头看了眼,见是徐岩,不由地说了声:“是徐子,回来了啊。” 刚才,徐岩听说老东家病的不轻,着急就赶过来了。 慢慢走进门,就像当年的小伙计一样,不由地走向了东厢房,推门的时候还是那个习惯,先拍打拍打了身上,手掌在肩膀上拍着,然后跺跺脚,先弄掉身上的脏东西再进去。 当他进了门,不由地朝着炕上看去,三副铺盖放在的整整齐齐,连中间的炕桌还是那个模样…… 触景生情,他想起了十多岁就跟着老东家干活、过日子的场景,离开了邓宅这么久,时间越长,就越想这地方,朝思暮想,经常梦到以前的一幕幕! 他脸色难看,心跳加快,眉头慢慢皱了起来,看清了邓弘毅干瘦的身体,脸色消瘦的厉害,胡子拉碴的,俨然病的很厉害,慢吞吞走到跟前,一下子跪在了地上:“老东家,徐子来晚了啊……” 本来伤感的气氛,他这么一来,众人无不伤感,邓弘毅双手拽着徐岩,看着小九子,已是老泪纵横,喃喃地说:“我没看错人,没亏待了我的长工啊,别人都劝我,雇长工都给钱了,看着他们干活就行,东家出钱,长工出力,天经地义,可……” 说话间,他激动地揉着胸口,一阵剧烈咳嗽后,一口脓血吐了出来。 邱氏赶紧拿着准备好的毛巾,给他擦着嘴。 老夫子叫着菱角和郑礼信走到了门口,他口气老练地说:“菱角,我也在这住过,以前都一家人呢,光怀念以前不行啊,九子、徐岩都重情义的人,哪能忘了东家和夫人的好呢,东家啥病啊?” 菱角说:“夫子,九子,我爹身体一向不是很好,去年冬天胸口难受,嗓子里不舒服,喘粗气,看了几回大夫,说是肺气肿,洋人医院也去了,当时吃药打针还行,回家就这样……” 小九子插话问:“菱角,圣春堂……” 圣春堂算是当地最好的医馆了,遇上了大病,邓弘毅自然去诊治了,杜圣春开过几副药,都是上乘的好药,叫他安心服药,静养为主,如果再严重了,只能加药了。 听了杜大夫的话,邓弘毅听出了这里面的弦外之音,感觉自己这病重的厉害,浑身无力,不断吐血,想必是时日不久了,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当下,老夫子想看杜圣春开的药方,菱角告诉他这得去医馆里看,杜圣春开的药方抓了药之后,留下了药方,自己只带回来了药。 这件事小九子和老夫子没有深究下去,人家一代名医对于一些重要的药方,自然不会叫它流入民间。 否则的话,有些无形的同行看几眼,就能猜出来它的方子妙处所在了。 三个人商量了会,小九子心里难受,竟然委婉地问菱角给老爷子安排好墓地了吗,周围有凤凰山、玉泉山,都还不错的,要是没安排的话,他马上去这些地方看看,选个好地。 诸葛良佐冲他使了个别急的眼色,拽着他俩进了屋里。 老夫子坐在了炕沿上,轻轻握住邓弘毅的手,试了试,低头沉思了会,脸上慢慢地露出了喜色。 这个表情太怪了,徐岩擦着眼泪,呆呆地看着,忍不住催了起来:“夫子,怎么了?老东家这病没事?” “还有缓,有,你们就没发现老东家脉象没事吗,手劲这么大呢,都能提起一桶水来,这心肺的病吧,可能是感了风寒,也有可能看什么不顺眼,气一下子不顺了,菱角啊,最近就没给老爷子吃点紫皮萝卜什么的吗?还有,杜大夫岁数大了,有些眼花,手发抖,不少人说他是个庸医呢。”诸葛良佐深沉地说着,一脸自信的模样。 “庸医?”邱氏先惊讶地说了出来。 从众人脸色上看,有的相信这话,有的不是很信,就像菱角先是面露惊喜,随后又目光轻蔑地看了看老夫子,看样她实在是不相信这个老头的话。 好在诸葛良佐早有准备,他站了起来,换了副严肃的面孔,娓娓道来说:“不是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国传中医博大精深,悬壶济世,救人于危病中,以草为药,自然是国宝级的,可这些年涌进来西洋医学后,听诊、开刀,合成的西药……” 老头滔滔不绝地讲着,眼见众人有点听进去了,话题一转继续说:“窃以为中医号脉就是从猜,下药就是赌……” 此番言语一出口,都听傻了,唯有邓弘毅沉思良久冒出了一句:“有点道理。” 菱角本来心里有些反对,可从这话里听出了不少希望来,挖苦心思地想了想,含糊地说:“老夫子啊,以前谁也不敢说,号脉就是猜,大胆的猜,当然是靠着扎实的功夫,但真就有道理呢。” 说来说去,老夫子的意思是老东家病情没那么严重,至少没到了准备后事的程度,要不手上的劲那么大呢。 小九子心里琢磨着:“都吐血了,就算是死不了,病的也不轻呢。” 他想他的,老夫子已经微笑着说话:“老东家,我看您有些心病,是不是买卖上的事……” 几个人都没外人,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邓弘毅原本万念俱灰,觉得多年打拼的产业马上就要雪崩了,没想到这么一说,感觉身体还能坚持一阵。 不过,他这个年纪的人,阅人无数,经历颇多,对于自己的身子骨还是有数的,就算是熬过去了,未必能长命百岁。 思忖良久,他招手叫过来小九子:“礼信,三年前正月十六,道台府那场万国宴之后,老夫就拜托你了,当时想把菱角拜托给你,现在啊,最犯愁的是南面的酒楼,最近雪大,一瞅着天上乌云密布,就到处打听,今天白灾大,那边没准就得关门了,材料上不来啊。” 他终于说了实话。 年初到现在,老都一处明里生意不错,进钱不少,不过这就是明面上的事,菱角在那里盯着,每天收了账,都悉数拿回家。 同比钱是不少的,至少维持产业没问题。 可邓耀祖这个出手阔绰的二少爷,早就盯上了这批款子。 先后拿出去四千两银子投资,每一回都是带着合作伙伴来的,其中有一伙日本人,带着各式各样的合同。 光是合同就有几百张纸,厚的赶上一本书了。 上面写着要在八杂市旁边靠江边的地方建造一个几万平方米的大型商场,八杂市经营的都是当地货物,新的国际民用市场,到时候以经营各国进口货物为主,其中有汽车、电话、电梯、面包机、火磨…… 这典型的走的高端经营模式,在富商云集、交通发达的哈尔滨,这绝对是个好项目,叫人觉得耳目一新,很是看好。 这钱投出去之后,邓耀祖带着老爷子去看了几次,眼见那片地上搭起了各式各样的工棚,一个牢固、暖和的房子里,一群洋人技师正在对着设计图纸不断地讨论,说是开春之后,几百个劳工就入住了。 “都说做生意的家底厚实,那是世人的说法,咱们都明白呢,百万的家产,维持运转的钱就占了七八成,流动的,能用的不多,这么多银子投进去了,一口气没上来,就吐出来了。”邓弘毅终于说了实话。 第一百一十一章 闯入牌局 老东家终于说实话了,他这病一大半是儿子败家造成的。 小九子自知必须接盘了,否则自己待过这个时常欢声笑语的地方就得持续没落,没准最后就成了一个无人问津的破院子了。 他的表情发生着微妙变化,老夫子重新装了烟,送过来叫他抽几口。 他俩待久了,彼此心知肚明,知道对方是提醒他别冲动,否则这事麻烦。 “老东家,南面生意咱先等等,没准天好了,风雪少,运输方便,东西都运来了,我再走一遭,没准就好起来了。”小九子握着老东家的手,口气柔和地说着,马上话锋一转说: “要是您老治病用,九子倾家荡产都不会皱皱眉头的,可咱这是买卖,东家……” 谁也没说话,因为他开始的时候说的有情有义,到了后面就不一样了,他有些为难,但委婉透漏出来了自己的难处,比方说人情方面了,比方说意见不一样了。 给人的感觉,小九子有些冷面无情了,徐岩假装倒水,刻意地瞪了他几眼。 老夫子说话了:“自古以来就是这个理儿,什么事都在按规矩来,可这事呢也得分关系,九子吧,我看没到那时候,咱就几个酒楼的事,还不至于……” 他打起了圆场,要提醒小九子赶紧打住,千万别伤了感情。 谁也没想到,邓弘毅努力地坐直了身体,深深地叹了口气,声音笃定地说:“南面的事咱们就等等,心急也解决了不了问题,老二那边,九子,就拜托给你了,要在这么下去,只怕他回不来了。”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小九子一身爽快的打扮,身后跟着戴着墨镜的老夫子,还有个提着诡异藤条箱子的伙计,自然是刘大锤了。 他们直接到了马迭尔四楼的赌场门口。 若非叫人提前打听了,小九子真就不知道还有这么个神秘地方。 金碧辉煌的厚厚房门,门口站着四个面无表情的打手,里面不时传来哗哗啦啦的声音。 里面昏暗的灯光下,一桌桌牌局正玩得热火朝天,玩家们或一脸儒雅,波澜不惊的样子,或眼珠子发红,不知道熬了多长时间了,神态冲动,就盼着扳回一局扭转乾坤了。 “给我个面子,办点小事,和你这地方没任何关系,东西坏了照价赔偿,就是死了人,道台府那边我摆平了,以后咱俩还是朋友。”小九子坐在藤椅上,冷冷地说着,双手扶在扶手上,动也没动,老夫子懂事地把烟袋递过来,他舒服地抽了两口。 谢尔盖经理心里纠结的要命,这个赌场他才弄起来不长时间,不管这些玩家住宿和吃喝的,光是茶水费,一天就几十两银子,就指着这个项目积攒人气呢。 小九子算不上哈尔滨城里的大人物,但很多事传的神乎其神,所以他才没贸然给拒绝了。 眼见他拿不定主意,小九子身子一抖,狼蹲在椅子上,看也不看他,张嘴就是软刀子:“谢尔盖,别人不知道,我明白着呢,你这里面弯弯绕多了去了,信不信,要是不叫我玩好了,一个是本人就不走了,住这,再不咱就直接找报馆里来,看看你在这里都……” 谢尔盖先是脸色平和,继而脸上露出了不屑的表情,他还没来得及辩解,老夫子冷哼了一声说:“小东家,报馆什么啊,你说句话不是比报馆还有影响力吗,道上的人不少都听神厨的话。” 这么一来,弄的谢尔盖有些犯难了。 本想几句话打发走了这家伙,就完事了,没想到了他软硬不吃,非得进去玩一场,就他这模样,话又说的那么狠,分明就是要闹事。 谢尔盖耸了耸肩,为难地说要电话请示下上面的老板,扭头就走了。 小九子继续等着,眼看着旁边谢尔盖办公室里有人进进出出的,个个都不是善茬子,刘大锤蹲在了地上,担心地说:“他奶奶滴,小东家啊,咱别扯了,麻将、牌九、掷骰子,都出老千呢,多少人都家破人亡了,你是好人,玩不了这个,上手就得赔个精光,再说了,因为个姓邓的,至于嘛……” 赌场上的事很多人都听说过,水深着呢,规矩也大,愿赌服输,输了就要任人宰割。 很多人都说,和谁打交道也别和赌徒来往,这种家伙毫无人性。 也不怪刘大锤非得拦着他,他们心里清楚着呢,赌场里汇聚了流氓杀手兵痞,各种下三滥的人混在一起,什么事都能干出来,更何况谢尔盖在这层楼上安排了大量人手,很多家伙身上伤痕累累,看着就是亡命徒呢。 “这实在是下策啊,就算本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下通风水堪舆以及兵法、战术,术业有专攻,对这赌场上的事沾染甚少,再者,这事犯不上和一群赌徒为敌。”老夫子也打起了退堂鼓。 很多时候,遇上事他夸夸其谈,可进来后,目睹了一张张凶神恶煞般的面孔,知道这地方时不常就有人混战在一起,关键时候也想走人。 正巧,一个大个子俄国人提着两桶东西走了过来,闻着味道刺鼻,小九子冲着他招了招手,胡乱说了声:“拿过来,谢尔盖没告诉你吗,这就是给我的,拿着……” 说话间,他熟练地掏出一贯钱,钱在空中甩出了很高,最后落在了这个家伙手里。 小九子验证了是车里用的柴油,放在里跟前,不以为然地问刘大锤:“憨货,这玩意能点着吗?” 这是柴油,谁不知道啊。 刘大锤撇了撇嘴说:“他奶奶滴,一点就着,我还见过炸了的,比山里炸石头还吓人,嘭的一声……” 说话间,谢尔盖带着一群人急匆匆而来,沉着个脸,似乎还没彻底拿定主意。 其实,这家伙根本就没电话请示什么上司,回到办公室里,抽着烟,琢磨着怎么把这小子打发走呢。 这会,他想明白了,再和小九子解释几句,然后随便找个借口,就把他赶走了。 他左边是个独眼龙的俄国人,独眼龙从边境线上偷着过来的,靠着一把猎枪,干掉了不少大型猎物,是个心狠手辣的家伙。 他穿着黑色风衣,又高又壮,咯吱窝里就夹着那把双管猎。 这货刚到中国来,没知道合适的营生,就被谢尔盖收留了,给的工钱不少,专门负责镇压不听话的主儿。 刚刚他们商量好,要是好言相劝不行,独眼龙就动枪了。 到了跟前,谢尔盖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独眼龙脚步放慢,看样是要保持着出枪的距离,靠的太近了,省得出枪麻烦。 眼见谢尔盖脸色阴冷,小九子心里自然就明白了几分,抓起两个油桶放在了跟前,脚踩在上面,拿着烟斗,慢慢地点着火,火点着了就在他手里,火苗旺着呢,他厉声问谢尔盖:“谢尔盖经理,问你个事啊,你说这玩意要是炸了,你这四楼还能有吗!” 谢尔盖他们都走到跟前了,隔着也就三四米,谁也没想到这家伙张嘴就是这个。 两个写着俄文的油桶赫然就放在他跟前,他举着烟头,压根就不当回事。 那枪的独眼龙蠢蠢欲动的嘀咕着,还想掏枪呢,就听谢尔盖火急火燎地小声骂道:“蠢货,这家伙什么事都能干出来,很神奇的人。” 这一瞬间,他想到了小九子从冰窟窿里救人,想起了这家伙守着阿廖莎一夜竟然无动于衷,再想想一团团大火苗燃烧起来,继而发生了轰隆隆的爆炸…… 和担心小九子在赌场闹事相比,这个大楼是他的命根子。 关键还有他自己呢,要是炸了,跑的再快也是白费。 小九子眼见他脸色难看,利索地起了身,慢悠悠地抽了两口,指了指油桶:“大锤,拎着,走!” 刘大锤今儿也是领教小东家的狠劲了,哪里敢说别的,一只手里还提着藤条箱子,只能把油桶提着一个,另一个夹在咯吱窝里,双脚分开,谨慎地走着,模样怪异,模样有点像个大乌龟。 进了赌场,展眼望去,这地方够大的,占据了半层楼,几十桌顽主正耍着呢。 小九子早就摸清了情况,直奔东北角一处屏风里而去。 里面,几个穿着马甲的俄国服务人员忙乎着,高档的桌子四周坐着四个人,靠近门口的就是邓耀祖,戴个眼镜,干瘦的身体,修长的手在桌子上忙乎着。 其他三个,一个是刘坤。这人是个黑胖子,脸上一条巨形蜈蚣模样的伤疤一直延伸到了脖子那,利索的功夫服,休闲而实用。 再两边,是当地有名的额公子哥陈士诚和张友善。 陈士诚比邓耀祖大点,俩人小时候一个学堂出来的,从小就认识,现在在一家日本洋行做事,说的一口流利的英语。 他俩一起玩了几次之后,就介绍邓耀祖来了这里,说好朋友刘坤家底厚实,为人仗义,牌技不咋样,玩这玩意就图气个心情好,广交朋友。 已经打了四圈了,果真如此,刘坤输了几十两银子了,眉头都没皱,一个劲地催着快出牌。 第一百一十二章 大赌注 “这是我义弟,受其家人之托,我替他玩两把,不知道……”邓耀祖有些发愣,小九子的目光从他脸上直接略过了,淡淡地说着,顺手把他拽了起来。 邓耀祖这几年和他见的面很少,就算是见面也是客气几句,就找机会溜走。 从火车上下来之后,他俩在大雪坑里差点死了,那个教训他早就忘了,眼看着郑小九混的风生水起,嫉妒的要命不说,还烦他。 在他看来,小九子看似无意,实际上用了苦肉计,故意混到了他家里,骗取了父母的信任,直接掌管了老都一处。 现在老都一处还有他的股份,一年拿走不少钱不说,弄的菱角死活都要嫁给他。 就是这么个自负的家伙,好几回当着父母的面夸下海口,要是自己负责老都一处,肯定比这还好呢。 无奈,邓弘毅老两口冲着这孩子,纠正了他的说法,也没再深究。 要不是看着小九子带着两个人,他现场就翻脸,这会只能满嘴牢骚地躲开了。 小九子的话没说完,张友善举起了手,说了声:“谁啊,本少爷不和……” “不熟悉的人玩”还没说出来,小九子接着强硬地说:“不知道你们的‘局’,能骗得了我吗?要是能愿赌服输,不行都给我乖乖的滚蛋。” 这家伙竟然这么强硬! 刘坤嘴角勾起了一丝奸笑,想说什么却没说,心里暗道:“小子,要是告诉你老子是做什么的,后面靠山是谁,有多少兄弟,保证你现在就吓尿了,老子毒蝎子名头不是白叫的……” 他来自于当地神秘的白龙帮,是堂堂的毒蝎子堂堂主,心狠手辣,做事无人性。 这阵子赶上雪大,白灾严重,山里的兄弟缺粮食,这才来城里扫秋风的。 除了绑架勒索,还有这种赌场上的把戏。 他同样没看小九子,把弄着手里的麻将,无厘头地问:“哥几个啊,咱们最开始的规矩是不是没变?前几局试试手,扒拉几下,来吧,银子给我拿回来。” 小九子等人不以为然,他就静静地坐着。 邓耀祖愣了愣,心想也没有这种玩法的啊,自己银子赢了不少,也没少往外掏,怎么还得拿出去。 关键这牌局上也没这种玩法。 “刘爷是老大,当然他说了算,早就定好的,那就给了。”张友善忌惮地看了眼刘坤立在身后的砍刀,上面血迹斑斑,不知道染了多少人的血,声音无奈地说。 再看张友善,他也是邓耀祖的发小,这家伙抓起偌大的酒杯,痛饮了一口,同样无奈地点了点头,也从抽屉掏出了银子,哗啦啦地放在了刘坤跟前,抱歉地说了声:“应该的,早点结束吧,耀祖不守规矩,带人来了。” 老夫子几眼就看明白了,人家三个人就是做了局,高深的手段都不用了,都赶上明抢了。 还倒打一耙,把责任推到了他们进来这事上。 眼看着邓耀祖弯腰过去把银子退回去,小九子无情地损了句:“长点记性,都什么人呢。” 这话就是说给刘坤他们听的,按说刘坤已经急眼了,没想到他一伸手,把所有牌拢到了一起,挑出一万、二万…… 斜睨了小九子一眼,拍了拍手,冷声问:“比大小?” 小九子很少玩这玩意,却也看过几次,知道他什么意思,正想说行,老夫子伸手扒拉了他几下,这家伙还就急了:“赌呗,本人运气向来不错,小赌怡情,今天就和你赌一把,输了我把臻味居给你,臻味居你听过吧,眼下能值个一千两银子。” 小九子说的风轻云淡的,众人听得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旁边的壁炉熊熊燃烧,壁炉台上放着些烤制的香肠等小食,几瓶子酒打开了盖子,一看这些人都没少喝。 这些嗜酒的家伙,都喝了个半醉,脸上红扑扑的,刘坤脸上那道伤疤更是刺眼。 这个亡命徒什么事都能干出来,没想到对面这个愣头青一下子竟然敢把臻味居拿出来赌。 就算他没去过臻味居也知道那地方的名气,除了俄国人的贵宾楼,这里的马迭尔名气比那地方大,真就想不出什么地方口碑那么好了。 这是个一听就叫人心动不已的地方。 这货脑子里当时就浮现出了自己掌管着臻味居的牛气场景了:外面车水马龙,官员商贾来来往往,他躲在密室里舒服地待着。 这时,一个愣头愣脑的家伙侧着身子探进了头。 是周安。 他靠在了小九子跟前,憋了几口气才不紧张了,脸色发红地小声说:“大小姐到楼下了,叫我给你捎信……” 听说小九子想好好修理邓耀祖,叫他迷途知返,先戒掉了赌瘾,今天到赌场里寻人了,邓弘毅一家人急的团团转,要不是病的不轻,老爷子都赶过来了,后来就派人陪着菱角来了。 菱角激灵,到了宾馆跟前,并没有贸然进来,而是找了几个黄包车车夫,花了些小钱,打听了下里面的情况,一听说里面动手打架就跟家常便饭似得,时不常的,后半夜有人拖着尸首出来扔到了江里。 这些倒霉的家伙,无非是欠了赌债还不起的,也可能是坏了人家规矩的,总之没有好下下场。 车夫告诉她,要是没点实力,不带点刀枪的,赶紧离这地方远点,里面全是些下手狠的主。 “为了她二哥,我把臻味居押上了,叫她别添乱。”小九子狠呆呆地说着,一挥手,叫周安赶紧走人。 这也不想听劝的样,周安下楼时,看了眼黑乎乎的电梯,刚才就是从那里上来的,速度是快点,不用蹬蹬的爬楼,可这回是跑着下楼的,一边跑,一边上火:“有钱了不一定是好事,这些家伙愿意坐电梯,没几个好人,下手这么狠。” 消息告诉了菱角,她站在凄冷的寒风中,目光有些茫然,抬头看着四楼的方向,不由地感慨起来:“郑礼信,岁数大了,连赌桌都敢上了,出手大方,这是救我二哥,还是你要一赌成名啊,本姑娘看你就是楞大胆,只可惜出了事,邓家就得跟着你遭殃了,唉……” 尽管小九子押上的是臻味居,她心里明白着呢,万一真输掉了臻味居,老爷子心里过意不去,还得收留郑家一大家子人。 他一个当官厨的,薪水一年不足几十两,要想养活这么多人,简直就是不可能。 不知不觉间,她不光把小九子当成了枪使,还少了几分感情,同时看作了竞争对手。 而赌场里的刘坤,这个江湖人称刘老狠的家伙,当初靠着冲进一群土匪堆里,砍杀了七八个人,脸上留下了刀疤入伙了,怎么也没想到对面这家伙胆子这么大! 他眯着眼睛,心里开始打起了算盘:“小崽子,乳臭未干的家伙,倒在老子刀下的人多了去了,都在乱坟岗子躺着呢,你要是见了他们开膛破腹的样子,早就吓哭了,我呸。” 心里想着,他慢慢地举起手来。 这手粗壮、粗糙,上面疤瘌同样不少,看起来和普通人的赫然不同,叫人觉得恶心。 “我他妈的砍掉手指头,输一局切一个,要是全输了,都-砍-了,那样的话,那些敢惹老子的人,听说我来了,都他妈的吓傻了。”他一字一顿地说着,另一只手举了起来,慢慢地抽了两口,透过烟圈,淡淡地看着小九子的惊恐的面孔。 第一局开始! 当小九子抓了个六万时,他不易燃地笑了笑,然后手掌在上面胡乱摸了几下,慢慢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刘大锤不知趣地说了句:“小东家啊,这家伙愿意说脏话啊,他说他妈的,我说他奶奶滴,不是比他大一辈吗,嘿嘿!” 双方一个豁出去了酒楼,另一个押上了手指头,别说手指头用处大,就算是砍掉了,十指连心呢,疼也得疼死。 屏风里,空间里杀气腾腾,都在耐心的等着结果,而又担心发生血腥的场面。 一旦动手了,只怕是谁也不会退让,起码刘老狠这个臭名卓着的家伙不会。 他今天开始带着两个朋友设了局,就准备黑了邓耀祖呢,这种毫无人性的家伙,就算是输了,也不会认账。 “别多嘴,这是你随便放屁的时候吗?”小九子目光如炬地看着刘坤,随口责怪了刘大锤一句。 刘大锤看他俩认真的样子,又听小东家的这话说的有意思,忍不住扑哧一声,放了个屁。 刘坤慢慢地抬头看向了他,不用说,这是动了杀机了。 就在这时,诸葛良佐看样是要劝小九子别和下人生气,伸手在桌子上晃了晃,指了指对面的刘大锤,压低声音警告说:“闭嘴,没你说话的份。” 只不过,在这么严肃的时候,这个憨货不管不顾地放了个臭屁,弄的陈士城他们忍不住无声地笑了起来。 这种表现,多少有点侮辱刘坤的意思,弄的刘老狠狠毒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留了几秒钟。 实在是不愿意这时候和刘大锤这种明显智商有问题的家伙发火,他稳了稳心神,伸手抹起了一张牌,放在眼前看了眼,气呼呼地说了句:“他妈的,也是六万,邪门了。” 再来,小九子一下子摸了个八万,刘坤伸手划拉了好一会,摁住了一张牌,慢慢抬起头来,冷冷地看着小九子,满是嘲讽地说:“小崽子,没掀牌之前,你要是跪下叫三声刘爷,再请我去你那个店里吃上三个月,天天伺候着……” 第一百一十三章 人肉照吃 “田爷?你问问别人,问官商两界的人都行,谁见过小九子低过头,掀起来!看看是你的手指头,还是我的臻味居?”小九子身子一震,不温不火地说。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张牌,刘大锤长长地探着脖子,他识字不多,一到九还认识。 当他模糊地看到是个七之后,紧张的脸皮一下子就放松了。 老夫子一直看着,眸子紧缩,精力高度集中,唯恐错过了什么。 蓦的,他眨了眨眼,猛地瞪大了眼睛,眼见对面有些虚幻的麻将那不知道什么东西动了动,牌已经反过来了,就听刘坤有些失落地说了声:“也是七万,妈的,觉得是九万了。” 两局都平了,双方都不甘心,气氛一下子更诡异了。 刘大锤蹲在地上系鞋带的光景,轻声问老夫子:“他奶奶滴,我看着了,是七万啊。” “幸亏咱盯的死,要不就变成九万了,下一局咱就得输了。”老夫子低头回了句。 果真如此,第三局的比大小,更是紧张的叫人心脏狂跳不止。 当刘坤摸着牌,嘴里已经喊出了“九万”时,小九子猛的出手,隔着桌子伸手就抓住了他的手腕。 刘大锤提起了箱子,猛的砸了下去,笨重的大锤砸在了地上,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声音,身后的屏风倒了! 老夫子快步过去,从刘坤手腕上朝外拽东西:一个个和麻将大小一样的彩纸拽了出来。 这种纸市面看不到,带有粘性,粘在麻将上字数就变了。 刘坤猛地挣脱了他们,顺手抄起了身旁的钢刀,熟练地挥舞了几下,刀刃发出了铛啷啷的声音。人也露出了狰狞的面孔。 刘大锤毫不示弱,举着锤子保护起了小九子,厉声喝道:“他奶奶滴,都朝后躲着点,锤子没长眼啊,咱这锤子有说道,从来不走单,一下子能砸死五六个。” 不远处,众多赌徒纷纷站了起来,赶在门口,神色各异地看着这里。 刘老狠前一秒想直接剁了这几个家伙,随便找个借口,就把脏水泼在小九子身上了。 大厅里,有不少他的小跟班呢,这会看清了什么事,纷纷抄着家伙,暗地里朝这里围了上来。 刘大锤熟练地摆好了两个油桶,身体扭了扭,看了眼前后的人,竟然跺了跺脚,骂了起来:“他奶奶滴,这是赌场,有句话叫什么来!” “大锤,叫愿赌服输,赌品看人品。”老夫子在紧张的气氛中,头脑异常冷静,随口就告诉他了。 “对,他奶奶滴,愿赌服输,不愿意赌,谁他奶奶滴拽着你来了,都瞪大了狗眼,这是、是柴油,都不用点火,一锤子下去就炸了,哈哈……”刘大锤近乎疯狂地喊着,警告他们谁要过来,先引炸了这些油,全都死在这里,谁也别想走。 老夫子不用去看也知道,这偌大的赌场里,赌徒占了一大部分,少数才是刘坤带来的人。 进门的地方,还有希尔盖的人,是些拿着匕首和短枪的亡命徒。 自知道这时候还是要讲道理的,这些赌徒很多算讲规矩,于是,他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掏出一块吸铁石,在一堆麻将上面扫了几下。 奇迹出现了:不少麻将开始跟着微微动了起来。 这是出老千的一种,很多人听说过这个办法,但是在马迭尔宾馆,在希尔盖的地盘上,谁都没敢试过。 “九子,我们说好的是先试试手,刘老大和这两位朋友不是那种人,你别跟着掺和了,不是我说你,一个小厨子,靠着邓家一步步爬起来,现在是不是想鹊巢鸠占!”别人没吱声呢,自负到家的公子哥邓耀祖先咋呼上了。 这个脑子简单虚荣至极的家伙,根本就没察觉出自己正一步步上钩,到了最后就得输的惨不忍睹。 对于他这种吃里扒外的败家样,小九子恨不得扭头给他一拳,毕竟很多事要解决,气的身子震了震,然后虎目圆瞪,有些不以为然地问刘坤:“姓刘的,这赌局上的事规矩挺多,有一条是不管桌子上以外的事,什么恩怨情仇,统统不管,只看技巧和运气,我说的对不对?” 前一刻,刘坤刘老狠根本就没把这个小崽子放在眼里,就算是收拾他,都不会亲自动手。 没想到他张嘴就来,把牌局的规矩说的这么深入。 刘老狠名不虚传,手法向来狠毒,可这回真要动手了,毕竟是自己的手指头,心里不由地犹豫了下。 刘大锤不干了,站在油桶上,骂骂咧咧地说:“小子,他奶奶滴,砍啊,我教你,一只手砍另外一只手,闭上眼睛,一刀下去就中了,要不,俺就替你动手了。” 说着,他就要下来,小九子招手就制止了,然后慢慢站起身来,冲着远处那些看客们抱了抱拳,扬声说:“各位都知道愿赌服输,输了银子可以赚回来,输了脸面就找不回来了,姓刘的想必你们中间有人认识,他要是说给大家鞠躬赔罪,从哈尔滨彻底消失,再也不回来……” 刘大锤满腹牢骚地嘀咕:“小东家啊,这江湖骗子有吊毛脸面啊,你这不是放虎归山吗。” “憨货,九子做事你根本研究不透,等着吧……”老夫子忍不住地说。 话都没说完呢,就听身后咔嚓一声,接着就是肉皮断开的特有动静。 别人没看清呢,邓耀祖瞅了一眼,两眼发直,额头上的汗珠子就冒出来了。 刘坤哪里受过这种气,小九子的话把他钢的火冒三丈,想反驳却一点理都没有。 他慢慢品着九子的话,猛的抄起了快刀,砍向了自己的小拇指,面部有些变形地发狠说:“拇指食指中指不能动,老子还得打枪呢,姓郑的,给你……” 说话间,他手法极快地把断指扔了过来,断指在空中夹带着一股子劲风。 小九子顺手接过来,朝着旁边壁炉木炭中一扔,头也不回地交代刘大锤说:“憨货,给我烤上,放点辣酱,省得臭烘烘的有味。” 今天真是豁出去了,绝对不能在气势上输给刘老狠。 刘大锤胆子大,过去之后,还把两个油桶拽了过去,就坐在上面,用火钳夹起断指,反复烤着…… 要不是谢尔盖带着人过来打圆场,刘老狠真就不知道怎么下台。 小九子他们到了楼下,眼见菱角和周安等人站在两架马车跟前,小九子头也不抬,朝着马车走去。 人都到跟前了,菱角上下打量着二哥邓耀祖,着急地说:“你,你没事吧?” “没,没呢,我那朋友叫九子……手指头都吃了。”邓耀祖惊慌失措地说着,说的含含糊糊,似乎把责任推到小九子身上了。 邓美菱用怒其不争的眼神瞪了他会,叹了口气,失落地说:“二哥,回家,回家再好好说,九子到底干什么了?” 说完,她找到了小九子,九子神色冷静地坐在靠背上,好像很疲惫的样子,她欲言又止,最后决定找老夫子问问情况。 老夫子简单地说了下刚才的情况,重点说了那些人设局的事。 菱角气得瞪了旁边的小九子一眼:“你可吓死我了,你把人拽回来就行了,你别再陷进去啊。” “菱角,他没事,他吃人肉都没事,还说再来一根呢,就是有点酸。”刘大锤嘿嘿笑着,忍不住地剧透了起来。 菱角看了眼,小九子嘴角真就有残留的东西,还有血迹。 她发疯地埋怨说:“你们,你们怎么能这样,不就是二哥坏毛病多点吗,教育就行了,不行就罚跪,叫他去祠堂跪着。” 这时候,小九子慢慢睁开了眼睛,不冷不热地说:“菱角,这件事要么你管,要么我管,老东家把这事托付给我,暂时我就先管着……” 话没说完,他跳下了车,边走边说:“家里有个赌徒,再大的家业都不够嚯嚯的,要不是看在老东家和大姨的份上,我懒得管,人肉没那么好吃!” 说着,他上了后面的车,冲着刘大锤不容质疑地交代起来:“把耀祖带上,还有老夫子,咱们去江边凉快凉快去。” 在菱角看来,他简直是疯了,变得冷酷无情,叫人觉得不可思议。 可人家说的有道理,你家老爷子都气成那样了,再不把他彻底教育好,邓家恐怕是要彻底败家了。 刘大锤就像老鹰抓小鸡似得,把邓耀祖提溜到了车上,还一个劲忽悠人家:“二少爷啊,他奶奶滴,小东家和你是患难之交,当时还有老夫子呢,你们三个吧,一会去江边凉快凉快,回来再就不玩麻将了,人肉真不好吃。” 邓耀祖下楼的时候有点吓傻了,这会坐在了马车上心情放松了不少,跟前毕竟都是自己人,想起了小九子叫人感觉完全陌生的面孔,不由地啐了句:“不嫌烦呢,搅了局啊,今后谁找我约饭约局,本少爷这脸以后朝那放呢。” 说着,他朝老夫子那里投去了一道埋怨的眼神,他忘了当时落难的时候老夫子也在了,是后来听说的。 这眼神的意思是叫老夫子帮他教训教训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九子几句。 第一百一十四章 刘老狠开眼了 沉默了好一会,菱角明知道小九子要修理二哥耀祖了,特意地整理了下长发,任凭冷风吹在脸上,心此刻变得冰冷了不少:“既然答应了郑礼信,就暂且依了他,省得父亲责怪邓家不能食言,郑礼信,咱们走着瞧,你越来越不像以前了。” 她早就感觉小九子做事叫人有些看不懂了,有时候硬气,有时候霸道,有时候叫人难以捉摸。 要不是家父病重,需要他帮助挽回局面,菱角眼里容不得沙子,绝对不会叫他再参与家族生意的。 就算嫁给他,在生意上也得泾渭分明,各家是各家的。 一架马车朝着江边开去,小九子靠在靠背上,闭着眼睛,满脸冷酷无情的模样,邓耀祖在那冷言冷语的没少损他,他全然当成了没听到。 快到地方了,他若有所思地掀开了厚厚的布帘子,朝后看了一眼。 后面不远的地方,一辆黄包车正慢悠悠地走着。 车上张友善不时朝前面看着,这家伙揉着眼睛认真地看着,唯恐前面的车拐了弯。 眼见前面的马车停在了江边,一行人朝着“巨龙”冰雪游乐场走去,张友善确定地说:“老陈,我看着,你回去,告诉刘老大一声,是杀是刮,他自己定,摊上这事,咱俩能做多少就做多少,省得刘老大说咱见死不救,再惹一身骚。” 陈士诚惊魂未定的想着事呢,他很少见到这种情况,刘坤叫一个小子干了。 关键是人家动手都没动手,就是赢了他,赌了把大的,他自己动手剁了手指头。 这个新闻,很快就会在道上传开,白龙帮别说在当地了,就算是整个关外,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帮派,下设十几个堂口,每个堂口几百人,下面的人渗透到了各行各业,消息灵通着呢。 当时情况特殊,都在紧张地斗智斗勇,这会刘坤去了附近西医诊所包扎,这家伙临走的时候,单手挥刀砍了赌场里几张桌子,弄的现场一片狼藉。 算是宣泄,也是提醒这些看客,他刘坤不是好惹的,这个梁子早晚得找回来。 陈士诚赶紧去找刘坤,刘坤小拇指包扎完了,包着刺眼的白布,大夫告诉他只能这样了,这段时间好好养着,经常换药就行了。 一听说小九子去了就“巨龙”滑道那里,这家伙一脚揣倒了跟前的东西,破马张飞地就冲出去了,边跑边嘶声力竭地臭骂:“小崽子,今天就是烧了道台府,也得把他弄死,剁了他双手。” 等他们到了江边时,老远的就看见了一行人。 这些人站在“巨龙”滑道出发点位置上,小九子正和邓耀祖说什么事。 刘大锤提溜着大锤,背对着他们,目光四处巡视着。 “……”刘坤吧嗒了几下子嘴,想说什么竟然没说出来,看到了刘大锤,这家伙竟然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刘大锤的大锤晃悠着,一副随时准备动手的架势,这叫刘坤一下子就想起了他站在油桶上的面孔。 “说,怎么干他们?”他随口说道。 陈士诚和邓耀祖一个学堂里的同学,眼看着邓耀祖来了这么多的帮手,他可不想一下子暴露了自己。 平时耍钱是耍钱,牌局上做局的事,只要对方没发现,就算有想法,也不至于撕破了脸。 再就是张友善,他看了眼刘坤挂在脖子上的绷带,暗想你手指头刚剁了,在马迭尔里都是不是人家对手,这回要干起来,别人好说,那个大锤就够你对付的。 “等等看,看看他们在做什么!” “等他们玩差不多了,累的够呛,咱不是省事吗!” 以上是这俩人说的话,竟然都说先别动手,还说的理由充分! “胆小鬼,老子就是双手没了,也是毒蝎子堂堂主,弄死这几个人,就是个玩。”刘坤直接就反驳了,只不过口气似乎软了不少。 他们站在岸边隐蔽的地方,丝毫没影响到小九子他们的事。 小九子直言邓耀祖以后要有记性,远离吃喝 嫖 赌的事,尤其赌场上,稍有不慎就得倾家荡产。 当然,他也夸了耀祖几句,比方说他不是大奸大恶的人,只要痛下决心,能改掉的。 一开始的时候,邓耀祖还爱答不理地回答几声,后来就赌气说:“姓郑的,在这地方待了几天啊你,就觉得自己神了呗,什么神厨,什么道台府打杂的,要是没我们家,你早就冻死了。” 这话说的小九子脸色难堪,要是放在别人身上,肯定就急了,可他还是耐着性子说:“老东家,菱角对我有救命之恩,知遇之恩,我只要有口气,就会一直想着报答恩情, 不过桥归桥路是路,你今后得好好的,好好孝敬父母,别弄得老东家气成了这样……” “姓郑的,俺爹好着的呢,前几天好,以前更好,就你去了一趟,挑拨我俩关系……”小九子的话没说完,邓耀祖就无厘头地反驳上了。 小九子气的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轻轻一推,一伸腿,活生生把他放倒在了地上,气咻咻地说:“老夫子,周安,老东家对咱有恩,这个混蛋玩意就得咱们替老人家教训了,过来!” 事已经到了这一步,老夫子、周安都明白着呢,邓耀祖这个二世祖要不好好收拾好好教育,只怕是再也难回头了。 他们到了跟前,小九子指着地上的邓耀祖:“能戒了耍钱不?要是戒不了,我就叫你和刘坤似得,不,要比他更严重,手指头没了就耍不了钱了。” 他一副吓人的模样,邓耀祖知道这家伙下起手来比谁都狠,连刘老狠都服气,他先是有些犹豫,随后勉强地说了句:“九子,就这事,你至于嘛,我尽量……” “尽量个屁,忽悠别人行,小九子不吃那套,周安,你下去,大锤,过来,给他长长记性!” 小九子声音冷冷地安排了起来。 周安跑到了目标处,刘大锤把大锤朝旁边一放,看了几眼地上的邓耀祖,一只手就把拽起来了。 他们把邓耀祖放在了滑道了,头朝下,直接推了下去。 邓耀祖哪里受过这种刺激,吓得又喊又叫。 朝下滑的时候,双手抱头,唯恐脑袋碰到了边上。 其实,就是碰到了也都是雪墙,受不了什么大伤。 可这也太吓人了,速度快,感觉随时碰到了什么。 一到了下面,刘大锤及时地拦住,拽着他就像拖死狗似得,把他弄到出发点,小九子的声音已经响起了:“耀祖,要是继续耍下去,弄个家破人亡不说,你这个人就彻底废了,早点下决心吧,必须痛改前非。” 这么折磨了几次,邓耀祖垂头丧气的,狼狈至极,抓住小九子的手,半是威胁半是商量地说:“九子,咱俩认识了这么长时间,你在咱家待了那么久,看在我爹的面子上……” 他不提老爹还好,一提邓弘毅,小九子眼睛一闭,痛下决心地说:“老东家下不了手,我得替他教育你,大锤,再来!” 从远处看,高高的“龙头”上,邓耀祖挣扎着求饶,周安根本就不管这个,猛地就把他推了下去,那种感觉简直就像把人活生生推到悬崖下面。 刘坤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也没想起道上的人谁玩的这么狠。 他正想着呢,就见大雪堆那边,邓耀祖指着小九子的鼻子,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拳头挥来挥去的,像是要动手。 没错,这家伙觉得自己骨头都要碎了,再这么下去就坚持不住了,于是开始反击了,他指着小九子又是一顿臭骂,还扬言自己就败家了,以后不光要豪赌,还要把老爹几个厂子的地契拿出去卖了。 “大锤,耀祖脑子病的不轻,得用点猛药了,走,那个冰窟窿。”他狠毒地叫着。 当初,他在冰库里九死一生,差点就死在里面了。 他至今记忆犹新呢,人在那种快要死的时候,脑子清醒,什么事都能放下。 “我看行,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九子,想叫他想法上脱胎换骨,我看可以,到时候我和老掌柜的说。”老夫子适时地说出了观点,弄的刘大锤他们兴趣更高了。 就这样,他们到了冰窟窿跟前,把邓耀祖上身衣服脱了,放在冰窟窿边上,抓住了腿,一下子就把他推进去了…… 刘坤刘老狠看着这一幕,感觉好像有些熟悉,还有些陌生,忍不住自语了一声:“妈的,姓郑的小子,到底是什么人呢,走,我得……” 傍晚时分,一个两进两出的大院子里,堂屋高大、宽敞,门口站着几个壮汉把手,一块大大的聚义堂牌匾下面,一个干瘦的中年人,正生态认真地看着兵书。 他就是白龙帮的大当家的谢立三。 刘老狠急匆匆地进来,冲他抱拳打了招呼,举了举自己伤残的手指,义愤填膺地说:“大哥,今儿走路歪着脚了,打了这么多年鹰叫鹰啄了眼……” 谢立三横了他一眼,继续翻着书本的下一页…… 第一百一十五章 恩人的新居 “刘坤,说吧,今儿阳光不错,我应该出去转悠转悠,不知道你弄的那个场子怎样了?” 谢立三终于放下了书本,说话的时候忘了拿眼镜,赶忙又拿来眼镜戴上,一看客气地说。 刘坤作为毒蝎子堂堂主,有什么大事小情的,要定期给大当家的汇报。 前段时间,他就说了,要参与到马迭尔四楼赌场去,趁机会弄点钱,另外给谢尔盖软硬刀子都上了,看看能不能从赌场里抽三成利。 至于他给邓耀祖设局这种事,也算是计划中的一个内容,多弄点这种大户人家的少爷,堂口的日常开销就有了。 “大当家的,洋人弄的那玩意就是和咱们不一样,除了正常的玩法,还有俄罗斯大转盘,转来转去的,都是能控制的,赌场里白天人少,晚上能玩到天亮,算了算,一天能有几百人,这个活不错呢。”刘坤如实地汇报了起来,说到了这里,才想起了大当家的感兴趣的是收入和地盘,其他的没那么多兴趣。 “刘老狠……”谢立三慢悠悠的,就跟上不来气似得说了一句。 刘坤吓得一激灵,赶紧低下头不说话了。 谢立三是土匪帮派中阎王级的人物,话语少,眼神都能杀人,他一下子叫了刘老狠这个绰号,分明就是对他不满意,肯定有不顺眼的地方了。 “你干的好事,才去了第几天啊,地盘没拿下来,银子没看着,你没少丢脸吧。”谢立三慢吞吞地说。 “大当家的,赎小的无能,求您网开一面,确实遇到了个麻烦人物。”刘坤吓得有些惊魂未定,赶紧弯腰抱拳,做祈求状。 岂不知,谢立三心里闪过了一丝狡黠的念头:“蠢货!没出息的东西,慌慌张张来的,手指头都断了,老子就猜出来有问题了。” 可他的想法,刘坤哪里能猜到,就赶紧说了郑礼信郑小九的事。 说完了当时的情况,又说小九子刚才在江里玩的狠招,谢立三不由地“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问:“好好说说,这家伙我记得就是个半官半商的厨子啊。” 刘坤有些糊涂了,大当家的怎么对这个人感兴趣了,他还不敢瞎说,就把江里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地重新说了一遍。 说完了,谢立三又拿起一本兵书来了,刘坤等了好一会,尽管心里急着呢,还是不敢吱声,过了好一会才战战兢兢地问:“大当家的,我咽不下这口气,妈的,一个小崽子,我的手……” “噗嗤”一声! 就见谢立三把手里的书抛了过来,差点打在刘坤的脸上。 随后,一阵咆哮如雷的声音响了起来:“刘坤,你脑子是有问题!今天和往年气温差不多,没那么冷,也不会把人脑子冻坏了,堂堂的毒蝎子堂主叫人家玩了,当众自己剁了手指头……要我说,你另外的手留着都没用……没出息的东西!” 刘坤低着头,偶尔才敢看一眼高高在上的谢立三。 这会他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也受了很大的感触:尽管大当家的很多事说的高深莫测,可他失手了,叫人家羞辱了,这是不争的事实。 “大当家的,您老早就说过,谁动了白龙帮的人,就是打您的脸呢。”刘坤实在忍不住了,就装着胆子大声粗野地叫了起来。 这话谢立三自然说过,而且一直这么做的。 可这会谢大当家的脑子里想着郑礼信这人呢,神厨、 一碗饭善心驿站、万国宴…… 谁也没想到的是这家伙和道上的人打交道,上来出手就这么狠,关键是在江边上教育赌徒兄弟,手段狠毒到了连谢立三都刮目相看了。 这种人心智得多强大。 “滚,告诉你毒蝎子堂的人,暂时别碰这小子,等养肥了的。”谢立三冷冷地发话了。 当天晚上,小九子、诸葛良佐等人把折腾半死的邓耀祖送回了家,进门的时候,刘大锤口无遮拦地说老东家不得急眼啊。 结果呢,邓弘毅听说了赌场里的事,气的差点没抽了儿子几个大嘴巴。 当场就叫他写了保证书,保证今后绝对不涉足赌场,不去桃花巷那种风月场所。 无奈下,二少爷写了保证书,把带着墨水未干的纸交给老爹时,委屈地骂了句:“小九子你等着的……吃里扒外的东西。” 他进了里屋,和邱氏说话时声音越来越大,小九子隐约听到了几句,说什么自己被朋友硬拉去的,没开始玩呢,小九子就去砸场子了。 还说,小九子使了阴招,对方是道上的人,断了手指,这个梁子是结下了。 堂屋里,本来强硬的邓弘毅本来准备好好教训教训耀祖的,没想到小九子他们态度严厉,用的办法闻所未闻,把儿子收拾的够呛,他反倒有些于心不忍了。 见他面露难色,小九子低声说:“老东家,为了叫耀祖长长记性,我就那么办了,这事差不多了,这就回去了,希望您老早点康复。” 说到了康复,他发现了,从听说邓耀祖在赌场里挨了教训,老头子精神头一下子就好了,刚刚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叫人感觉状态好多了。 他们告辞出了门,刘大锤还在回味呢:“二少爷这会吃苦了,这要是我,以后就是打死也不能去赌场,谁不知道啊,赌博的人哪有发财的,输了卖儿卖女的多了去了。” 他这是觉得邓耀祖就要回心转意了,没想到小九子失望地叹了口气:“你说狗能改了吃屎吗?耀祖能消停三天就不错了,好在咱们对得住老东家了,干这事的时候,我犹豫了很多回,怎么干都是伤老东家的心,只能这样了。” 在这件事上,他看的更远,察觉出邓耀祖这家伙绝对不会洗心革面。 这件事之后,他经常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觉得无形中和邓耀祖、菱角感情疏远了,菱角整天忙在家族各个生意场上,风风火火的,代表老都一处参加各种活动,俨然成了一个独当一面的大东家。 年底的时候,才过了冬至不久,哈尔滨城里的乌鸦特别多,这些不吉利的家伙在空中飞来飞去的,落在榆树上就是一大群,发出了叫人讨厌的声音。 这天,小九子正在江边平民窟的一个院子里,带着几个死党级的朋友,聚在一起吃饭,院子里老远都能听到一阵阵欢声笑语。 院落是一个落魄大地主家留下的,他花了二百两银子就拿下来了。 房主自然是刘福厚两口子,眼看着院子收拾的利利索索,连照壁墙上都找人装修好了,上上面是一副画,旁边写着福寿延年,门口按了拴马石。 前几天,张不凡带着一群人收拾了一个多月,钱没花多少,倒是重新休憩一新,弄的干净利索。 今天早上,小九子才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刘福厚夫妇,顺便就把他们请来住了。 刘福厚出门的时候,小九子把绸缎布的大衣给他披在了身上,乐呵呵地说:“鞋匠叔,天要冷了,新房子里还有潮气,您得穿的暖和点,我用零钱给你买的,上个月就订好的,说大西北的新棉花没来,咱就等着,叔您要穿就得穿轻快,暖和的,省得在院子里干活冷……” 小九子隔段时间就过来,不是送吃的用的就是钱,鞋匠刘福厚家的日子已经完全变了:衣食无忧,用别的人话说是捡了个好儿子,掉福堆里了。 说这话时,刘福厚还不知道新房子的事。 他不由得看向了西南方一个宽敞洋气的院子,随意地说:“九子,不用,不用,咱租一个就行,你婶说了,咱又住不上大地主弥勒佛家的院子,有个地方,不住地窨子就行了,我说她净瞎说呢。咱住不上,九子住上了,咱也高兴啊,就跟儿子似得。” 他在平民窟住了十几年了,认识的人不少,对那个大院子的大地主熟悉着呢。 虽然不敢和人家说话,也知道人家在城外光是良田大地就有一千多垧,牛马无数,长工就雇了十几个。 在他看来,自己这辈子也没机会进人家院子里看看。 “叔,走吧,他们弄火锅呢,这会酒都烫好了,就等你去‘剪彩’了,院子是你的,你俩不去,谁也不敢动筷子,咱走。”小九子认真地说着。 刘福厚朝着几百米外的院子看去,心里先是想着不可能,随后再想想小九子的小心,嗫嚅了半天,感动的泪水扑簌簌地下来了,他声音哽咽地叫着老板:“老婆子,老婆子……” 站在了院子里,看到老夫子、张不凡他们一个个满脸微笑地等着,老头摸摸这,摸摸那,不管摸到了什么地方,手都抑制不住地发抖。 彩灯知道这是自己新家了,有些不知所措,看了眼拴马石,莫名地说了句:“老头子,咱家就不用这个吧。” “磨叨,嘿嘿,这个才好呢,要不九子骑着高头大马来,栓哪啊,呵呵……”刘福厚高兴地说得留着,小九子还得常来呢。 堂屋里,宽大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一桌子菜,旁边还有个火锅。 正是小九子当时给克罗迪先生做的那种。 他把老人请到了炕上,把火锅朝前推了推,耐心介绍说:“咱家臻味居弄的,现在冬天城里很多达官贵人都愿意使这个,干净卫生,还方便,以后初一十五,我就叫人把各种食材送来,倒上水就能吃了……” 小九子叫着怎么使,那边老夫子他们已经开始动筷了,张不凡看着还在忙乎着的小九子,痛快地喝了一口酒,感慨地说:“要是像九子这种人多了,是不是穷人都能吃上饭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败家从大烟开始 外面,已经下起了雪。 这场雪和平时差不多,听不到风声,天上大大的雪片飘落。 细心的人会发现,和往常又不一样,天空昏沉沉的,低空的云层上有点亮色,上面像是藏着巨大的阴谋。 这边正吃着喝着,周安就踏着没膝的积雪进来了,他看了眼炕上的刘福厚夫妇,客气地打了招呼,叫着小九子出去说话。 九子再回来时,笑着和刘福厚两口说家里有事,得回去一趟,大概是因为雪大,酒楼门口的棚子压的塌了。 这种事在冬天里的东北不少见,看样得回去处理下。 等出了门上了车,老夫子疑惑地问:“九子,有事了?” “老家伙,什么事都瞒不过你,老东家的天看样是要塌了,不争气的耀祖一把没少输,老东家啊,因为善良收留了我,因为善良叫儿子忽悠了,怎么能交给这家伙干大事呢。” 小九子蹲在车上,满嘴的上火。 对于邓家,如果要是说这算是人祸的话,倒是先由天灾引起的。 前几天,就在当地老人判断出今年雪大,几十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时,很多人还不信,后来通往北京城的铁路因为路基上积雪达到了几米深,被迫停了好几回,这才察觉出雪真就大的吓人。 天上经常下起大烟炮的雪,挂着白毛风,风雪呼啸而来,能见度低的吓人。 时不常的,雪下到了一定时候,一点停下的迹象没有,好几回天空还出现了吓人的橙红色,更是平添了一丝恐怖。 好在当地人家里都有菜窖,存着不少粮食和干菜,熬到春节问题不大。 这时候,电话局的人找到了邓家,叫老爷子去接了几回电话。 开始时候,老爷子回来后就是念叨几句,说什么今年生意得受影响了,最后一次回来,一个劲地说没个一两万银子,南面的店要够呛了。 再后来,他和邱氏连夜商量了几回,决定豁出去了,拿出银子帮助南面几家分店,就是规模和老都一处差不多的酒楼,那边沿用的都是老都一处的经营模式。 又是邓弘毅家的事! 老夫子等人责无旁贷,都记得滴水之恩呢,连臻味居都没回,直接去了明哲大街的邓宅。 进门的时候,一群人动静不小,都在跺掉脚上的积雪。 老夫子习惯性地朝着东厢房那扫了一眼,这东厢房他们都住过,很有感情哩。 就见菱角站在门口,地上散落着几个破碎的盘子,她脸色难看,气呼呼的样子。 菱角个子长大了一米七左右,身材凹凸有致,再也不是那个脸蛋红扑扑的丫头,俨然是个浑身青春气息的大姑娘了。 她沉着脸,正要礼节性地打招呼,就听厢房房门猛地甩上了,里面有人赌气地威胁说:“你们就当没我这个人了,屋里有刀子有斧子有耗子药,小爷我随时准备自己‘上路’。” 说这话的人,除了邓耀祖还能有谁。 这家伙不光顶上了门,还警告说谁也别进去,进去就是要他的命。 什么人都有脾气呢,听他这动静,显然是绝望到家了,都准备自行了断了。 刘大锤思想单纯地想过去劝劝,小九子生气地制止说:“没你的事,这是人家的家事,有你的事吗!” 等进了堂屋,还寻思老东家气的躺在炕上呢,先是看见了一个魁梧的人影,还没走到跟前呢,邓弘毅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哽咽地说:“九子,老邓家要完了,家门不幸啊……” 小九子尽管有思想准备,也没想到老东家来了这么一出,他赶紧跪在了地上,伸手过去扶着老爷子,连声劝道:“老东家,起来,起来,我不是来了吗,什么事咱好好说,你这么做,我心里难受。” 按说,邓弘毅应该起来了,没想到老爷子颤颤巍巍地掏出了一个小包来,从里面掏出了几张纸,动静地说:“房契,物品清单,九子啊,全得交给你了,要不邓家就完了。” “我接着,老东家,就算老都一处光剩个牌子我也接着……”小九子郑重地说着,连忙把邓弘毅扶到了炕上。 老夫子跟在他身后,故意碰了碰他胳膊,小声叮嘱说:“九子,别冲动,啥事没弄明白呢。” 其实,九子扶起老东家的时候,脑子已经清醒一半了。 等菱角端上了茶水,一群人围在炕上,她自然也坐了下来。 “菱角,到底什么回事?还有耀祖他……”小九子心平气和地打开了话题。 “唉,大头,前一阵子你们狠狠地教育了二哥,我还生气呢,寻思下手也太狠了,没想到就管了个十天半天的,旧病复发了。”菱角低头说着,越说越伤感,不由地擦起了眼泪。 邓耀祖上回吃尽了苦头之后,当时冻得够呛,着实生了一场病。 病还没好呢,眼看着这个小院子,看哪那不顺眼,哪有外面的灯红酒绿好。 这家伙整天躺在厢房的炕上,翘着二郎腿,回顾着外面的花花世界,吃饭有人伺候着,到哪都是一群朋友陪着,挥金如土,美女如云…… 一开始的时候,邓弘毅整天暗中看着他,只要门口有人来,赶紧去看看,只要是耀祖的朋友,统统客气地赶走。 后来,耀祖开始和母亲诉苦,说以前在外面创业习惯了,到处跑跑业务,时间过得快,生活也有意思。 他摸准了母亲的软肋,哭着说不会再和那些赌徒piao客来往了,说到动情处,还举起了菜刀,准备破了手指写血书。 耐不住他的苦求,一天晚上,等邓弘毅早早地睡了,就答应他出去逛逛街就回来。 这耀祖虽然是个纨绔公子哥,玩小心眼上还是有两下子的,竟然去了老都一处,帮助妹子盘点起了账目,当晚早早地回了家。 这样坚持了几天后,眼见二子洗心革面,走上正道了,不由地欣喜若狂,催着邱氏带着菱角去极乐寺烧香许愿。 赶上邱氏长期没回娘家了,娘俩拜了佛,然后坐车去了一百里外的双城堡。 耐不住娘家人热情,在那里逗留了三四天。 等他们回来时,就发现问题了。 当时是下午,夕阳照在院子里,也照在了刚睡醒起来的耀祖脸上,这家伙身形憔悴,疲惫不堪,正蹲在墙脚恶心地吐东西呢。 “你……”菱角变着声地在后面问了句。 “来抽一会,上点成色好的,咳咳……”邓耀祖意识有点不清,含糊地说着。 等他看清了是菱角,赶紧改口说刚抽了雪茄烟,雪茄烟劲大,一开始抽,难受。 菱角一下子就看出来了,二哥这是去烟馆抽上了大烟,气呼呼地去了东厢房里,一顿翻看,果真发现了这家伙带回来的烟土和烟枪。 这还不算,她推着邓耀祖进屋叫父亲问话,自己直奔老都一处而去。 这几天的功夫,邓耀祖以菱角的名义朝着各家老主顾清了帐,在邮局给长春、双城、齐齐哈尔的分店打去了电话,说是老东家病重,急需用钱,叫他们有多少钱送多少来。 这货毕竟长期混在各种场合里,直接叫各家分店高价雇镖师送来,限定时间后,他在马迭尔宾馆开了豪华包房,宴请这些送货款的人。 各分店有的派了二掌柜的送钱,都想着看看老东家呢,耀祖少爷直接一人给了十两银子的红包,大吃大喝一顿之后,统统打发走了。 听着这事有点大,在生意场上简直为所未闻,众人都低头不语,全在跟着邓弘毅上火。 “他把这些事弄完,得几天功夫,那银子呢?”小九子冷冷地问。 他一条条的听着,分析着是不是真么回事,然后感叹这个耀祖真就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都自负到家了,干别的不行,在嚯嚯自家钱的事上,手段果断、毒辣。 这是一个家族的蛀虫,有机会就把家里钱弄出去挥霍。 从这段时间上看出来,邓耀祖要是被逼急了,难免干出背叛家人,反目为仇的事来。 “后来呢?”小九子低声问。 “后来,他又去了马迭尔,我花钱雇人打听的,还是那个赌场,没有刘老狠,一开始他真就赢了……”邓美菱神色黯然地说了起来。 这些人不知道,谢立三因为想好好观察小九子,特意交代刘坤先别动郑礼信,自己考虑好了再说。 刘坤是没动手,陈士诚和张友善这俩家伙,和邓耀祖打了一段时间交代之后,觉得这人毫无防备心里,天真的要命,他花钱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要是不从他手里弄点银子花,这俩人都睡不着觉。 于是,他们重新做了局,请他去桃花巷有名的地方鬼混了几回,然后酒酣耳热的时候重新回到了马迭尔赌场。 进门的时候,陈士诚拍着胸脯说了,上回的事是兄弟们没照顾好,他们和刘坤就是认识, 没想到郑礼信他们进来插了一杠子,害的耀祖吃了苦头,这回他和张友善请客,赢了是耀祖的,输了算他俩的。 这场牌局上,邓耀祖一开始还有所忌惮,后来眼看着自己跟前赢的银子越来越多,连同银票,摞了一大堆。 看样两个朋友没食言,加上他自己运气好,才两个小时的光景至少得赢了几百两银子了。 这时候,一个姓董的老板过来了。 他来推荐一种神仙药,说吸了这东西就能强身健体、精神抖擞,关键是人变得聪明多了。 邓耀祖明知道他说的是大烟,也就是鸦片,这玩意他以前碰过几回,这次有些犹豫了。 “这么大的一块膏子,在桃花巷那十贯钱,前几天奉天那边出了点事,得赶回去,手里还有几箱子呢,不知道原价的三成,邓小爷有意吗? ”烟贩子老董满脸都是巴结的表情。 第一百一十七章 识破连环局 “董大哥,奉天那卖这玩意的人出事了?我跟香坊车站的几个头头关系熟络,这就叫人打听打听去,兴许这事能帮上忙。”邓耀祖沉思片刻,很是真诚地提出来了。 说话间,他盯着不远处的一个穿衣镜,有意无意地看几眼,省得这些家伙表情上有什么变化。 “嗯,这个情分我记下了,邓少爷,要是讹传,我老董豁出去了,敞亮一把,出个三四百两银子,给大家开开洋荤,少爷啊,我盼这事都盼出魔怔了,昨儿还梦到老家里来人报信,说就是一场虚惊,我死死地抱着那人,激灵一下就醒了,结果是抱着俺家那个胖娘们哩。”老董先是目光灼灼地说着,继而失望地低下了头。 邓耀祖随手掏出了些小钱,扔给了赌场里跑腿的小子,叫他去火车站找人问问去。 “董大哥,邓少爷讲义气吧,别管行不行呢,人家的关系都用上了。”张友善靠在椅背上,感慨地说。 他刚说完,老董一句话没说就出了门,过了好一会,谢尔盖经理进来了,一脸是个男人都看得懂的坏笑:“各位身强力壮,兴致勃勃的先生,三楼请,众多俄国、比利时、法国、高丽国的少女们都已经恭候了,本公司定制的弹簧床上已经躺好了一个个倾国倾城的佳丽……” 剩下了两个多小时里,单独待在一个香气四溢的房间里,邓耀祖只是“水过地皮湿”的“欣赏”了一番两个异国女子,躺在人家白到几乎透明的身体中间,重重地揉了揉脑门,想着十万分不愿意想的事:“得防着他们店,生意场上六亲不认,什么事还没办呢,就春宵一刻了,这样容易上当。” 鼓起勇气想完了这个,他自然地想到了小九子就是在这楼上,逼着刘坤剁了手指头,自己还叫他弄到冰雪滑道上,刺骨的冰窟窿里,差点没难受死。 听着旁边房间里传出来娱乐场特有的声音,他回头看向两个妙龄佳丽时,看着对方顾盼生辉、满是渴望的眼睛,重重地吸了口气:“可惜了,谢尔盖说她们是刚下水的,只怕是今后没机会再享受了。” 他出了门,猛地关上了门,深呼一口气,又萌生了一个念头:“要是这个买卖成了,小爷我还愁女人吗。” 在找女人这件事上,老董出手大方,就是为了感谢他邓耀祖帮着打听消息,没想到他早早地回到了赌场上,摆出了一副正人君子的派头。 陈士诚和张友善是老董叫来的,他俩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难免口气复杂地说了邓二少爷一番。 这种话只是好朋友之间说的,有时候笑骂几句,随后还得感叹他这方面严谨,家风不错。 他派去打听消息的小厮已经回来了,这家伙看样颇为懂规矩,拿了邓少爷的钱,特地把他叫了出来,小声告诉他确有此时,当地几个倒腾烟土的人在票房子里已经蹲了好几天了,都盼着货早晚能来点呢,结果一两都没送过。 “这样,本人出自商业家庭,东渡扶桑归来,说不上学贯中西,也在国内国外商场上好好摔打了一阵子了,老都一处经历多少风雨了,各位可能有所不知,明面上是姓郑的混账在管理,实际上……”他款款而谈,瞬间变得口气沉稳而老辣。 他把老都一处这几年的发展都归功于自己身上,就连小九子去了道台府,也是自己撺掇老爹安排的。 这种说法经他说出来,简直太符合逻辑了,小九子刚到哈尔滨,人生地不熟,道台府选人怎么也不会选到这么个人。 老董等人不断地点头称事,这些人正敬佩着呢,邓耀祖心里酝酿好的大胆计划出手了。 他掏出了一沓子银票,就是今晚赢的钱,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朝着老董跟前轻轻地一推,诚心地说:“本来就没帮上忙,董老板还安排了那么多外国美女陪着,咱家主要开酒楼,懂得这个理儿,天下没有免费的宴席,你就别推辞了,你也是赶上生意上有点棘手,请收下……” 这家伙慷慨地给了钱,潇洒地走到门口时,穿上了大意,转头半是开玩笑地说:“老董,他俩是我知心好友,你要是不收,就等于打我的脸,这事传出去,该有人说邓少爷不讲义气了。” 这家伙尽管刻意装的深沉,仔细看来,依旧一身纨绔公子哥的神态。 他慢慢地走着,不时地回头,心里精明地想着:“尽管我不信,但真就怕他们做局,要是那样,陈士诚和张友善就不配做朋友。” 还好,老董,还有他那俩铁杆好友,都没追出来。 站在外面,抬头遥望天上的繁星,他心情从来没像现在这么好过。 他轻步走着,不一会,就走到了路边一个糖果店,进去要了一杯热茶,坐在椅子上,听着舒缓的音乐,听的差不多了,冷静的脸上忽然冒出了一丝精明,掏出怀表看了一眼自语说:“谁说我耐心不足了,都等了这么长时间了,就看看他们够不够意思了。” 他向来感觉自己聪明头顶,这几年每回遭到父亲的责怪,都极力争辩,说自己小事不愿意做,要是遇到了大事,才能展示自己的本事,小九子算什么,那家伙在智力上和自己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 他裹了裹大衣,竖起了衣领,把大半个脸藏得严严实实的,从马迭尔宾馆侧门上了四楼。 刚到了二楼,正朝里面走呢,就迎面碰到一群官差,为首的是老结巴。 在老都一处,他见过老结巴几次,老结巴也认识他,他赶紧把老结巴拽到了一边,警惕地朝对方身后看了几眼,轻声问:“队长,有人作奸犯科吗?大晚上的,你还亲自带队检查了?” 老结巴做了个特有的严肃表情,虚张声势地说:“谁敢!在本队长眼皮子底下,不管是本国人还是外国人,都得老实地,遵守法纪,否则……” 眼见没多少人听他炫耀,他压低声音得意地说:“小子,你也能干,别忘了分一成就行。” 显然,那边正在出示了样品和定金,谈的正好呢,老结巴这家伙神不知鬼不觉地到场了,一副严查严办的架势,本来是要抓了关键大佬的,好在都是地界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上了态度,这事就拉倒了。 原本连不少皇宫贵胄都喜欢抽的大烟,从朝廷到民间,随处可见,自从虎门硝烟之后,这种容易叫人上瘾的东西少了不少,尤其是大宗交易,都变得隐蔽了起来。 只不过,在哈尔滨这种当时属于边城的地方,就算官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邓耀祖验证了自己的判断,连忙进了屏风后面,看到了惊喜的场面:老董正和陈士诚、张友善俩人交易呢。 老董把两车烟土压价压到了两千两银子,一分都不能少了。 陈士诚和张友善俩人正一唱一和地说服他呢,话说的中听,入情入理的,非得一千五百两要了。 三个人各怀心事,老董低着头,看起来心疼的要命,抬了几回头,都果断地低下去了,不时说着:“这是趁火打劫啊,怎么说,咱们都朋友,说什么也得给我本,我弄到哈尔滨,不算车马费和镖局的钱,就花了三千多两,本人要是有撒谎,子孙后代,男的当太监,女的落入红尘,唉,再……” 眼看他都说到这份上了,邓耀祖一脸打抱不平的正义,把陈士诚俩人推到了旁边,自己拽着椅子坐下了,慢慢地看向了老董:“咱这就验货去,两千两银子,分文不少,可说好了,要是成色不好,你得双倍赔我……” …… 菱角把这些事说了个差不多,小九子瞅着墙上他们一家的合影照,气的脸色铁青,随口冲着老夫子说了句:“老夫子,你说说,耀祖有没有脑子啊。” “老东家,那我就直说了,毕竟损失这么大,二少爷从一开始就上当了,这种连环套就是专门给他准备的,什么派人去打听,那个老董就算不另外加钱,小厮也知道回来少不了,至于找女人、那俩狐朋狗友想买烟土,都是设计好的,如果二少爷真没上当,他们再换个办法,最关键的,市面上没有老董这个人。”诸葛良佐满是自信地说着自己的判断,尽管都没出去调查,这么一说,就连邱氏都感觉出来了,基本就是这种情况。 “大锤,去桃花巷,找耀祖去。菱角,咱得看看,还有机会吗!”小九子冷静地说。 他们几个出了堂屋的门,听着邱氏唉声叹气的动静,他满是强硬的脸上闪过了一丝伤感,赶紧回头抓住了邱氏的手:“大姨,放心,我看啊,这事还有缓,我们几个再合计合计。” 安慰了邱氏,老夫子跟在后面,看着他挺直的腰杆,和沉稳的步伐,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小子,动手之前倒是有情有义啊,不叫夫人上火。” 第一百一十八章 水云间包房 水云间是藏在马迭尔宾馆里的一个风尘香艳之处。 抬头看去,两排各国佳丽穿着时尚的衣衫,都在恭迎郑礼信小东家。 他们几个走到楼下时,谢尔盖很快得到了消息,叫楼上准备好了,郑礼信来了。 小九子本来名气就大,加上在这里弄的毒蝎子堂的刘坤都剁了手指头,在这里早就名声如日中天了。 这些女人,有的肤白如脂,有的身材曼妙,里面传来了潺潺流水和优雅的琴声。 她们听说小九子要来,都争着抢着来看,有几个大洋马正在相互窃窃私语,说要是能把他留下了,今后自己名气跟着都大,也不忘在水云间待过一场。 某个包房里,邓耀祖正穿着一身和服,悠闲地躺在榻榻米上,看着七八个东洋女人翩翩起舞,随手朝嘴里扔着小食,眼睛在她们身上游弋着,哪个丰满,哪个含苞未放,哪个热情奔放,反反复复地品味着。 “各位佳丽,请继续你们的优美的舞姿,一会,本少爷会有重重奖赏的,当然……”他大咧咧地说着,眼神兴奋,似乎想到了要进行的场景:一个个把他们衣服撩起来,然后…… 今天真是巧了,日本山野商行的山野村茂先生也在。 他占着一个几十平方米的豪华包房,正居高临下地和刘坤等人商量什么事。 刚才,他提出来最近城里治安形势不是很好,自家产业遭受了好几回盗窃,还有人朝商行里扔东西,弄的工人战战兢兢的,想高价聘请刘坤的毒蝎子堂口的人,弄个护厂队,保护他的产业不受骚扰。 这种事说的合情合理的,人家的产业基本是日进斗金,涉及了各行各业,又是日本在这里的产业,在这方面做些防备,无可厚非。 这种事,刘坤这种草莽英雄压根也不会想到他真实的目的:收买汉奸,等到本国需要在这里扩充势力范围时,这些家伙就能冲在前面了。 刘坤吹着这些年自己干过的大事,什么杀富济贫了,什么月圆之夜摘了某个大佬的脑袋了, 还有去一个县城,两天功夫没用,就把当地县衙给端了。 听说小九子来了,斜靠在软塌上的山野村茂扫了一眼身边的两个绝色美女,一个是身材高大的川岛晓雅,另一个是xing感丰 满的宫本芳智,川岛晓雅在日本国内是出了名的艺妓,山本芳智穿着男式西装,化着淡淡的妆,看起来别有一番韵味。 他冲着她俩暗中使了眼色,叫人邀请郑礼信进来坐坐。 在他看来,一身功夫服的刘坤是道上有名的人物,今天叫小九子见识见识自己的实力,今后这些人就是自己的得力干将了,谁都得给点面子。 这个叫做水云间的包房里,很多人都知道小九子和刘坤都狠的事,俗话说一叶障目,唯有他们和带来的人不知道。 “去,就说我正在给他准备精致的茶道,否则就亲自去恭迎大驾了,我俩是老朋友了,他不会计较。”山野村茂热情洋溢地说。 门口处,一个小厮去代请小九子了,他无意中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堂堂毒蝎子堂的堂主刘坤表情有些不自然。 这家伙发现山野村茂看他呢,赶紧收回了目光,毫无征兆地问了句:“山野先生,本人需要外出方便下。” 不等山野村茂反应过来,他已经侧身出了门,朝着外面走去。 这家伙先是走得慢,后来走的很快。 一楼那,小九子正和老夫子他们说事呢,到了这里,他有点怀念和邓家的交情了,就算再不济,邓耀祖也是邓老东家的儿子,要是把他挽救成功了,对人家好有个交代。 他叫老夫子等人在一楼等着就行,谢尔盖经理和他算是熟悉了,早就叫人准备好了红茶、香肠和面包。 小九子在前面走,刘大锤提溜个锤子,贪婪地吃着一块面包,心道“刚烤的,热乎的,他奶奶滴,这是跟班的吃的,上面还得有好吃的。”嘴里却说:“小东家,你自己上去可不行,他奶奶滴,俺不放心。” 上面人挺多,细看下,不少都是身材魁梧的练家子。 小九子朝前走着,小厮迎面而来,和他说着话,旁边一个家伙快步走到他跟前,怔了怔,着急就走,一下子撞在了他肩膀上。 撞就撞了,说句道歉的话就行了,这家伙低头就走。 刘大锤小眼睛眨巴了几下,刻意地巡视了一转周围神色各异的打手们,火气就上来了,抖了抖手里的锤子,狠呆呆地骂了起来:“他奶奶地,撞了人还想走,回来!” 说话间,他转身就要去追刘坤。 只不过,这会觉得裤带有些松了,就把大锤夹在了咯吱窝里,扭了扭胯部,系着腰带,模样滑稽而逼真地朝着旁边走廊追去。 小九子也不管他,向小厮打听了邓耀祖待的房间,决定先去看看山野村茂。 这地方外国商家多着呢,说不定哪天就合作上了。 俩人见了面,山野村茂热情无比,先是介绍了两位本国美女,又指了指旁边一个空座,煞有玩味地解释说:“郑先生,素闻您有一身好功夫,当然,这是次要的,您真正的功夫是有一手堪比皇家宫廷御厨的精湛厨艺,烹制的菜肴美轮美奂,什么人的味蕾都能征服,不过,我这会朋友,却是大关外最神秘的武林高手……” 他炫耀起了这位绿林大侠老刘的功夫,说什么这家伙会飞檐走壁,手穿铁板。 小九子听出来了,这家伙有些吓唬自己的意思,也没太当回事,只是哦了一声,问其他的意思。 山野村茂每次最怕的就是小九子一脸波澜不惊的脸色,打交道的时候狠的要命,事后偶尔蠢蠢欲动地想挑战下,可一旦挑战起来,又有些胆怯。 他赶紧变了脸色,亲切地说:“郑先生,咱俩认识很久了,算是不错的朋友,听说你来了,岂能不见见,本人特地备了本国北海道特质的青酒,请……” 就在小九子进来之前,他顺手在一个酒杯里抹了些什么药粉,然后心里就有谱了:“这种迷幻散,融入到酒里喝了,酒劲加大了好几成,另外,特有的药粉,容易迷糊人的精神,有催qing的作用……” 小九子正准备喝呢就发现有些不对劲了:山野村茂的眼神不太对劲,盯着他…… 他轻轻地绷着手指,耐心地感受着,朝着门口重重地看了一眼,山野村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再扭头看小九子时,就见小九子揉着嗓子,说火辣辣的酒顺着喉咙下了肚,一股火辣辣的感觉,很是刺激。 这时,郑礼信又想起了门外有撞了自己的人,现在想想感觉有些熟悉,虽然一下子想不起是谁了,可应该是认识的。 他觉得脑门呼呼地发热,体内发生着莫名的变化,血液流动加快,眼睛也有些迷糊。 眼看着小九子药劲上来了,山野村茂说话了:“郑先生,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本人喜欢和你合伙,这样你可以保住邓家的部分产业,邓少爷……” 他慢慢揭露起了谜底,小九子不由地大吃一惊,恍然大悟地说:“山野村茂,楼上赌场的局,也是你……” 他猜的没错,陈士诚和张友善,还有刘坤,都是此前他高价收买的人,专门做局叫邓耀祖上当的,现在把邓耀祖弄到了包房里,等他和一群女人鬼混完之后,同样给他下点迷幻散,和一群赤luoluo的女人拍了照,先送到报馆,然后把邓耀祖弄走,就不怕邓家不让出大洋啤酒厂了。 听着他的邪恶计划,小九子只觉得头疼的厉害,脑门要炸了一样,气吁吁地说:“山野啊,你这么做,就不怕遭天谴吗,这是在我们国家的土地上呢。” “郑先生,我说过,战场上冲锋是战斗,商业上尽管没有真枪实弹,同样是你死我活的战斗,何况我还有老刘那个绿林高手,一会他先弄了你,然后再去邓家……” 他本来是是准备叫人想办法把小九子弄来的,没想到这家伙寻找邓耀祖竟然自己找上门来了。 尽管准备的还不太成熟,那也只能这样了。 在他看来,刘坤一会回来了,对付一个小九子绰绰有余,何况这家伙身上的药效已经开始发作了。 “还报馆,山野村茂啊,我几年前玩这个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干啥呢,我劝你规矩点,生意上的事咱们可以谈……”小九子浑身发烫,浑身变得紫红,说这话也是费了挺大的劲。 “贵国最早发明了火药,却用来制造了烟花爆竹,西方国家,还有我们大日本帝国用它做了枪炮,哈哈,谢谢你提醒我了,本人这就去找报馆的人。”山野村茂儒雅地说着,一副老奸巨猾深藏不露的样子。 他冲着两个女人使了个眼色,川岛晓雅已经靠在小九子跟前,一张媚气十足的脸贴在了脸上,满是诱惑地说:“郑先生,我也热,很想和你在这优雅的环境里,欣赏着唯美的音乐,轻轻地脱去一件件衣衫,包括……” 第一百一十九章 智斗日本浪人 “我热的要命,浑身难受,是不是壁炉里柴火太多了?我,我不是说你们了,有钱的人就是太会享受了,我一直反对弄壁炉,我想凡是厨子都反对,就这么空烧着,浪费火啊……”小九子双手下垂,脸色紫红。 说话间,他脸皮红的似乎能挤出水来,喘息也陡然急促。 门外,山野村茂贴在厚厚的实木门上,侧耳听着,清楚地听到了这些话,脸上露出了得逞的奸笑。 他用的迷幻散是国内一个帝国大学化学专业的老师研究出来的,凡是男人吃了,受药物控制,马上就会失去控制,然后扑倒在身边的女生身上。 他冲着身边的人打了个响指,想找个地方耐心等候消息,又想起了一楼大厅里还有小九子的同伴,于是就朝着旁边的服务员招了招手,接过来一把大铁锁,顺手就锁上了门。 他是这里的常客了,连谢尔盖遇到他干这种事,都不会管的,生怕得罪了这些日本人。 下了楼,眼见老夫子和徐岩正坐在那里闲聊,他们跟前桌子上,餐盘里的食物吃得差不多了,正等着小九子的消息。 山野村茂今天带了不少人,四五个挎着腰刀的家伙守在了身边,他冲着老夫子两个微微点了点头,嘴巴上的小胡子跟着抖了抖,佯装客气地说:“两位,本人山野村茂,咱们见过,郑礼信先生今天兴致很好,正在楼上……” 他盛赞郑礼信长大成人了,开始对美女感兴趣了,遇到了两个日本国的绝色尤物,正在上面春宵一刻呢,自己一会要请报馆的人来,好好报道一下这件事。 小九子家风甚好,又有官厨身份,要是在马迭尔宾馆这种地方狎ji,而且自己还未婚,是个公众人物,这件事传出去势必引起轩然大波。 徐岩见过他几次,不管别人怎样,他心里忌惮日本人,刚刚还热情地笑着,一听他说完,顿时脸色难堪,急的脱口而出说:“山野先生,小九子不时那种人啊,您也常去臻味居的,算是熟人,千万别为难他啊。” “本人早就交了大量定金了,这是商业界谁都知道的事,他郑礼信暗中作祟,毫无做事原则,转手卖给了邓弘毅,本人今天必须要找回这个面子,哼……”山野村茂脸色阴沉地说着,叫人觉得陌生了起来。 这家伙以前见了谁都鞠躬,好像谦虚很有礼数似得,这会竟然变了。 徐岩左右看看,目光最后落在了门口那,看样是想跑出去,找张不凡他们想办法,就听老夫子口气柔和地说:“村茂啊,要是那样的话,你觉得郑礼信会把大洋啤酒厂拱手相让吗?难道您没听说过他脾气不太好?” 这话说的有点意思了,老夫子娓娓道来,声音慢悠悠的,每一句话都藏着很多层意思,听得山野村茂小胡子一抖一抖的。 眼见他不吱声了,徐岩走到他跟前,轻声恳求说:“先生,啤酒厂不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吗,要是他真做的不对了,我替他给您道歉,可不能把人关起来,还登报纸啊。” 和其他人打交道,小九子很有优势,徐岩明白这一点,可对面的人是日本人,在中国大地上越来越有实力的一群家伙。 “喂,徐先生,商场如战场,请你明白这一点,并且应该给他准备‘后事’了,等他名声扫地之后,什么官厨,什么酒楼,根本就经营不下去了,如果那样的话,你和诸葛先生可以屈尊到我商行做点事,比如清理卫生什么的,起码能有一份工作。”山野村茂站在了窗口,静静地看着外面,假惺惺地说了起来。 就在这时,就听着旋转楼梯那传来了一阵沉重的声音。 他们转身看去时,就见那几个日本浪人已经抽出了腰刀,准备应对紧急情况了。 前面跑着的是刘坤,就是那个名头很大的绿林好汉。 他身后跟着刘大锤,刘大锤一只手提溜着锤头,跑起来虎虎生风,一边跑一边擦了几下鼻涕,嘿嘿笑骂道:“他奶奶滴,要不把你摁住了,小东家不得骂我啊,站住,站住……” 这家伙要是知道前面的是毒蝎子堂堂主,或许就不会这么狠了。 正所谓无知者无畏,全凭着一身蛮劲,死死地追在刘坤后面,围着这栋包括了宾馆、商场、赌场的大楼,追了好几圈了,刘坤熟悉这里的地形,本来跑出去了,又想掉头回来,没想到刘大锤一直跟在后面。 他俩以前见过一面,刘坤一直低着头跑,气喘吁吁的,刘大锤死死地跟在后面,就怕他跑了。 在赌场门口时,老刘实在跑不动了,跑到了一个架子跟前,伸手就想抄起一根棍子反击,就听着脑门发出了呼哧的声音,他赶紧低头,大锤贴着他脑门飞了过去,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他哪里还敢停留,瞬间就吓得脑子里一片空白,拼了命地顺着楼梯朝下跑去。 这就是他山野村茂说的绿林高手? 山野村茂看的有些发愣,正想叫住刘坤问问到底什么情况呢,老夫子冷冷地喊了句:“大锤,别闹出人命来了,那家伙不是好东西。” 刘大锤怔了怔,品味着老夫子的话,步伐上一点没减速,嘴里答应着,下台阶时,眼看着几个日本浪人虎视眈眈地瞅着自己,掂了掂锤子,紧紧地握在了手里,省得一会和他们干起来了。 可还有前面这个刘坤呢。 他快跑了几步,抬脚就要揣倒了这家伙,揣是踹倒了,只不过自己鞋子掉在了地上。 走到跟前,他抄起了棉鞋,对着刘坤就狠狠地抽上了:“什么玩意啊,你还是个人不,他奶奶滴,撞了小东家,就不吱声了,叫你跑……” 当着这么多人呢,他肆无忌惮地抽了起来。 一开始的时候,刘坤疼的直叫,想报上自己的名号,刚喊了两声,刘大锤的棉鞋就到了,活生生抽在他嘴上,还肆无忌惮地骂了起来:“他奶奶滴,还嘴硬是吧,闭嘴,听到了吗!” 几个浪人蠢蠢欲动的样子,山野村茂有点看傻了,没想到一个下人胆子这么大,身手这么好,目中无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作粗俗不说,压根就没这些人放在眼里。 他想起来了,刘大锤就是这么猛,在道台府里面对着那么多的高手,几个回合就打出了威风,谁都不放在眼里。 他赶紧给手下人使了个眼色,从旁边朝着楼上走去,一边走,他一边庆幸:“郑礼信,这回你应该彻底出丑了,叫不来报馆的人了,这里人也不少呢!” 前面有人走来,看了眼,发现是谢尔盖,他叫住了谢尔盖,神色凝重地和对方耳语一番。 不一会功夫,水云间包房门口聚集了大量中外客人,这些人大多是这里的房客,他们刚刚听说了个消息,说是当地有个很有名气的大人物,在包房里和两个妓女胡混,家里原配夫人已经找来了,马上就要闹起来。 说话间,老夫子已经带着徐岩急匆匆地到了跟前。 山野村茂带着人躲在旁边,感觉时候差不多了,小声叫着服务员打开房门,用旁观者的口气起哄说:“各位,大家冷静些,一会你们就会看到了,道台府官厨,也是臻味居少东家郑礼信难堪的样子了,听人说,他正光着身体,像个恶棍一样爬在女人身上……” 叫他这么一剧透,看客们的胃口瞬间就被吊起来了,纷纷朝着里面看去,还有人不由地走到跟前,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的光线一下子明亮了起来,他们先是看到了中间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 这些人的目光马上就转向了窗户那里,一个连胸衣都没穿的日本女人正站在窗台那,一只手被绑着,一只手捂着胸前,冻得瑟瑟发抖,一看这么人进来了,也顾不上羞耻了,声音凄凉地说:“求求你们,救救我吧,我快要冻死了,真的,感觉非常寒冷,求……” 这一幕来的太突然了,山野村茂压根就没想到竟然出现了这种情况,他可是给小九子下了药的,怎么小九子就坐在椅子上,毫发无损,川岛晓雅竟然成了这个样子。 小九子眼见这么人进来了,很自然地站了起来,抱拳解释说:“各位,是山野村茂邀请我来的,他有急事出去了,结果这个川岛晓雅女士犯病了,说自己热的难受,不停地脱衣服,她要求我把她弄到窗口凉快凉快!” 客人当中也有几个日本人,都叽叽喳喳地问川岛晓雅,问她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这个男人对她做了什么。 川岛晓雅朝着门旁的洗浴间方向看了眼,眼神就像老鼠看到了猫,晃了晃脑袋,心里想好的话根本就不敢说出来了,连忙解释说:“不,不,因为喝了酒,酒的力量非常大,感觉浑身发热,烫的要命,就打开了窗户……” 这话说的很是违心,她光着身体,寒风吹在身上,如同针扎一般,再想想小九子刚才的身手,她哪里还说对方的坏话! 第一百二十章 难以拯救 第一百二十章 难以拯救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客们全都惊呆了: 宫本芳智小姐坐在地上,双手举在了头顶,一脸苦涩,看样很难受的样子! 这个女人二十多岁,皮肤白皙,身材高挑,穿着时尚的西装,一看就是日本人长相。 关键是她坐在地上,一副画地为牢的样子,连捆绑的绳子都没有,也没人守着,怎么就是不敢起来。 小九子手里端着茶杯,捻起了兰花指,若无旁人地欣赏着上面某国的风情画,自言自语地说:“看着别扭,还是我们景德镇官窑的瓷器好……” 徐岩因为不好意思看川岛晓雅了,目光转向了宫本芳智,不由地哑然道:“奇怪了,九子什么连的这种功夫啊,就跟念了咒似得,把人弄的一动不动了。” 他旁边的老夫子一开始觉得惊讶,旋即捻着胡须嘿嘿笑道:“你不看看他的忘年交是谁,老夫乃是武圣诸葛孔明后代。” 这会,脸色最难看的当属山野小雄了,他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个结果,脑子里冒出了无数个问号。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发出了吵吵嚷嚷的声音。 小九子透过人群,循着声音斜睨了一眼,看清了,是刘大锤,就冲他招手说:“进来,进来,死哪去了?” 刘大锤把刘坤拖了近了,朝地上胡乱一推,冲着小九子乖巧地笑着说:“小东家,这个不懂规矩的东西,撞了你还想跑,他奶奶滴……” “姓郑的,你,你……”刘坤看清了是郑礼信,气呼呼地就骂上了。 “去,去,大锤,教教他怎么说话。”小九子见是刘坤,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刘大锤拽着刘坤就走,边走边用鞋底抽着。 每当刘坤惨叫声传来时,山野村茂心里就咯噔一下,狠狠地骂道:“姓郑的,气死我了,你一个下人就把毒蝎子堂主打成了这样,我的两个女人竟然……” 不得不说,这个八字胡的小日本真就善于见风使舵,眼见自己几个招数全部失败,赶紧走到跟前,冲着众多看客一个劲地鞠躬:“各位,请回吧,是一场误会,误会。” 人正慢慢散去,他和手下人马上去救下了川岛晓雅和宫本芳智。 趁着这个光景,他小声问了川岛晓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对付跟前这个yindang放肆的川岛晓雅就好办了。 这是,宫本芳智也过来了,这个娘们掏出了纸笔,叫他写下来关于转让大洋啤酒厂的协议。 尽管现在大洋啤酒厂在邓弘毅手里,他要是签了字,就得帮助山野村茂盘过来这个厂子。 眼见小九子猴急猴急的样子,还嘴硬不签字,她举手就要抽他两个大嘴巴子。 小九子蓦的起身,拽着她就走,走到了洗浴室里,顺手扒拉了她几下,猛地把她摁倒在了地上。 她只记得自己几个关键,尤其是手和腿被塞到了什么地方,后来想活动,竟然环环相扣,根本就动不了。 后来,她多次尝试,终于在“他可能是当地武林宗师”的感叹中,无奈地放弃了逃走。 “丧气,今天是个倒霉的日子,不光刘大锤功夫厉害,他同样深藏不漏,郑礼信,本人再一次判断错了。”山野村茂果断地想着,只觉得头有点大。 他诚恳地认错了:“郑先生,本人领教了,本来是着急得到大洋啤酒厂,当然我们会给与很高价格的,银子会多的叫你们满意,这次……” “没看我喝茶呢吗,老夫子,你说这事怎么办?”小九子看都没看他,目光还在手里的杯子上,把话支给了诸葛良佐。 诸葛良佐先是狠狠地教训了一顿他,继而提出来叫他死了心吧,现在大洋啤酒厂口碑越来越好,不光是侨居于此的外国人,连当地人都喜欢上了。 到了夏天,很多人当地人远远地赶来,接了早上酿出来的啤酒,边走边喝, 甚是快意。 要是赶上立夏前后,天热的要命,提着罐子、瓶子的人中,大部分装的都是啤酒,都成哈尔滨一道风景线了。 他警告山野村茂,小九子这人做事有原则,重感情,啤酒厂能发展起来他功不可没,就算是效益不好了,也不会转手卖给别人的。 “这个,这个,我理解,不过邓少爷……”山野村茂懂事地点着头,只不过又把话题转到了邓耀祖身上。 没等他说完,小九子怒气冲冲地说:“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就是他签了字也不算数,活人签字算数,弄急了眼,你可能就看不到他了。”他也是气急了,这话不假思索地就说出了口。 正想收回来呢,老夫子目光阴恻恻地看了眼宫本芳智,声音阴冷地说:“郑礼信先生要是想叫别人消失,估计……” 说着,他朝外面看了眼,估计是看刘大锤呢,虽然没看着,还是继续说道:“我们这些下人也能把事办好了。” 顺着他话的意思,山野村茂自然地想到了毒蝎子堂堂主刘坤,赶紧知趣地说:“郑先生现在有这个本事,酒厂本人不会再惦记了,不过……” 他还想继续讲条件,小九子头也不抬地说:“以后你离邓耀祖远点,我和他们家的关系,你知道吧。” 山野村茂算是看出来了,单是一个他就够难对付的了,还有个诸葛良佐跟着溜缝,一唱一和的,滴水不漏,真就很难占到便宜。 他带着人走到了门口,又转头鞠躬提示说:“郑先生,作为朋友,本人提醒你,邓耀祖只怕是会叫你失望的。” 他们走了之后,徐岩面露喜色,走到跟前眉飞色舞地说:“九子,越来越深了,邓少爷得请你喝酒。” 小九子丝毫没动神色,交代他说:“把刘大锤叫来,叫他准备好。” 刘大锤进来之后,他交代了几声,带着一群人朝着远处一个包房走去。 早就打听好了,邓耀祖正在里面品鉴各国佳丽呢。 他轻轻推开了门,但见这家伙正做着超级奇葩的动作,一群裙装女人撅着坚挺的臀 部,他站在后面,慢慢跑着,虽然还没做什么动作,人已经兴奋到了极点。 见小九子他们出现了,这家伙仰着头想尽量冷静下来,可刚抽了大烟,正病态地兴奋着呢,竟然变态地笑了起来: “终于,终于啊,郑礼信你开始公开来邓家夺权了,本少爷问你,我花自己家的钱,和你有什么关系,我承认啊,烟土是假的,我败坏了两千两银子,这不是玩完了,改了点子,就准备干大事,和日本人合作,把钱加倍……” 鼻子嗅了嗅,小九子闻到了一股子淡淡的大烟味,失望地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然后缓缓地睁开,伤感地说:“老掌柜的,大姨,还有菱角,你们就别怪我了。” 他笃定地说:“大锤,叫他长长记性!” 刘大锤丝毫没含糊,看好了中间一个长条形的桌子,手一扬,大锤在空中划出了个优美的弧度,一下子砸了下去,一时间果盘、茶水四溅,发出了惊恐的声音。 小九子冲着那些惊魂未定的女人说了声“出去”,转头朝着邓耀祖训斥道:“家丑不可外扬。” 刘大锤上去推倒了邓耀祖,抄起了锤子,对着他裤裆就是一下子。 眼见刘大锤这个六亲不认的家伙出狠招了,邓耀祖尽管有遭罪的准备,也没想到这家伙敢这么干。 要是砸上了,他这辈子就没机会风流快活了,心里骂着下九子惨无人性,吓得拼命地朝后躲去。 凄凉的声音传出很远。 如此折腾了半天,小九子终究有些于心不忍,痛苦地说了声:“大锤,问问他什么意思。” 惊吓之下,邓耀祖全身湿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顾着朝后躲着了,刘大锤都停下了,他还机械地躲呢。 上一回,为了叫他戒掉赌 瘾,省得把家业败坏没了,小九子把他弄到江里冰窟窿里折腾,这回又差点砸了他那地方,按说这家伙应该迷途知返了。 其实,他早已经吓得满脸是汗,有些木然地看着各位,双手抱拳求饶:“九子,老夫子,咱们都是一起遇过难的,家父家母对你们不薄啊,不看僧面看佛面啊,这回我……” 说着,他抽泣地哭出了声。 小九子还想继续叫他认错,这家伙低着头,喃喃地说:“唉,我这就回家,痛改前非了。” 小九子等人心情有些沉重,见他狼狈成了这副模样,多少有些欣慰,正准备跟他回去呢,就听楼下有人大声喊了起来:“姓郑的,怎么做是我的事,以后咱俩分道扬镳,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事,我都写纸上了,你瞧瞧吧。 邓耀祖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挥舞着手,厉声骂着,看样子,压根就不在乎会有什么后果了。 目睹于此,小九子重重地叹了口气:“败家玩意,彻底没救了,唉,邓家家门不幸啊。” “小东家,咱再弄他到江边?憋他几回。”刘大锤气不过地说。 “我祖上早就说了,空城计只能上演一回。”老夫子淡定地纠正道。 第一百二十一章 困难重重 第一百二十一章 困难重重 邓耀祖铁了心的要和他闹掰了,摆出了一幅二世祖混账的模样。 这种人古往今来就有,叫人觉得难以理解,谁叫人心隔着肚皮呢,他自负到了一定程度,认准了死理准备一条路跑到黑,什么朋友情谊早就抛之脑后了。 刘大锤自始至终知道小九子都是为了邓家好,一直以来都在报恩呢,气的他指着邓耀祖的裤裆就骂上了:“他奶奶滴,二少爷,俺都看清楚了,你就是个糊涂虫哩,信不信,再惹小东家生气,我真砸碎你的蛋蛋。” 这家伙长得像戏文里的程咬金,很多时候做事鲁莽,这次急眼了,比小九子火气都大。 按说,邓耀祖这个没骨气的家伙该吓得冒汗了,谁也没想到,他嘶声力竭地诅咒说:“姓郑的,再管我家的事,你就不得好死,我这就去报馆,等个广告,本人和这家人再也没有关系了。” 小九子愣住了,眼看他一脸混蛋且认真的模样,真想抓住他暴打一顿,气的脸皮微微发抖,刘大锤都走出去了,他恍惚地听到了小九子说了什么,慢慢站住了,迟疑地重复起了小东家的话:“什么?不管他了,他奶奶滴,死狗扶不上墙,便宜他了,老东家啊……” 后面,他有些绝望地感慨了起来。 三天后,小九子等人到了老都一处,一群人坐好,过了好一会,才等来了邓弘毅。 邓弘毅指着门口牌匾,笑着问:“老东家,哈尔滨这么多饭馆酒楼,都有牌子,有名人写的,有秀才书生写的,还有的求了官宦老爷的字,不瞒您说,我就觉得咱家的好看,牌子不大,毛笔字端端正正,年头长了,字有些看不清了,可一看时间长了,就觉得……” 他感慨地说着,邓弘毅就接过话茬了:“年头长了,经历的风雨多了,就有种古色古香的庄重,九子,这块牌子,这个店,有时候好好想想,就是自己呕心沥血栽培出来的孩子,若非南面几个店危在旦夕,就算是要了我的老命,也不会想到卖它。” “老东家,老东家,有失就有得,我也是猜老都一处在您老心里的位置呢,没想到真就一猜就准,咱开酒楼的,要不是没日没夜地钻研经营,不停地改进,就不能有这种老店,感情都深着呢,叫您这么一说,我也有点上火了,当时我流落在大街上,亨通的人不收留我,差点放狗咬了我,还不是老都一处嘛,没有老一处,哪有现在的小九子啊。”小九子声音低沉地说了起来。 现在想来,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是充实的,哪怕是和马大还有谢文亨谢周全斗智斗勇,虽然也输过,可想想叫人感觉难以忘记。 邓家产业以前就像个四肢发达的壮汉,因为做下了病根,一场大病之后,成了苟延残喘的患者,眼看着就要倒下去。 大厦将倾,加上邓弘毅铁了心的邀请他帮一把,心情尽管复杂,冷静地想了几次,觉得应该着手解决麻烦事了。 眼看着他俩动情地聊起了酒楼,要是再这么下去,很有可能俩人态度转变,原先准备好的出售,就泡汤了。 老夫子拉了椅子坐在了他俩跟前,依旧是抽着烟,一脸地沮丧:“老东家,九子,听出来了,这是你们的命根子呢,我在这地方待过一阵,同样啊,也不舍得,但是呢,以后咱要是发展好了,实力雄厚了,完全可以再买回来啊,您是不相信九子的手段,还是不敢下了老本啊?” 这话后面的内容,叫人听着不舒服,听得郑礼信面露难色,唯恐他说到了老东家的痛处,没想到老爷子眉头紧皱地想了想,眸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亮,小声激动地说:“诸葛先生啊,这话说的好啊,整个哈尔滨商业界里的人我见得多了,就没谁敢这么说的,就你敢,可真就是那么个理呢,要是就这么熬下去,老本真就没了,我押……” 他笃定地说就把老都一处押出去,这样邓家所有产业还能有点希望。 几天后,老都一处里聚满了不少人,都是些平时熟悉的面孔,大多和餐饮业有关,连谢文亨都来了。 今天要签字画押,邓弘毅把老都一处抵给鲍廷鹤,鲍廷鹤先借款两千两银子,足色白银,期限三年。 这三年时间,房契抵押给了鲍廷鹤,老都一处每年支付利息,到了三年后的今天,邓弘毅要如数还上两千两银子,酒楼就完璧归赵了。 和这个消息一起传出去的是吓人的利息,双方约定三成利息,就是说每年邓弘毅要给鲍家奉上几百两银子的利息。 若要是放在以前,邓弘毅家族拿出几百两银子,咬咬牙,也就挺过去了。 谁叫他家里出了个出了名的败家子呢。 都说好了,后天双方交易,没想到鲍廷鹤带着一群人,今天突然就来了,连同几个大管家,带着厚厚的契约和银票,约来众多商场上的朋友做见证,重新说了一遍契约内容,两个小时不到,就签了。 邓弘毅脸色难看的宛若外面阴沉的天空,一脸木然,呆呆地看着外面的牌匾,就觉得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卡着,那东西上不来下不去,憋得难受。 管事的出于礼貌,张罗着要安排两桌子酒席,款待这些来捧场的人,没想到鲍廷鹤不冷不热地说着还有要紧的事,起身就走,一副行色匆匆的架势。 此时的邓弘毅呆呆地看着外面,整个人好像丢了魂似得。 人都走到门口了,有几个平日里关系不好的同行,毫不介意地说起了风凉话:“嘿,老兄,没看到吗,他那个官厨干儿子就没露面,嘛意思嘛?就是知道老邓家落魄了,扶不起来了。” “那就对啰,要是说这地界上,猴精猴精的还是人家鲍老板, 以前老都一处,还有那个臻味居,不是没少算计人家小钱嘛,老鲍连本带利,弄回来了。” …… 以前,鲍廷鹤虽然下了决心,可终究是在心里计划着,准备着,这一天真到来的时候,触景伤怀,他完全高估了自己的心理素质,一下子没停住,活生生倒在了地上。 虽然没昏迷,只不过嘴巴出现了问题,嘴巴一抽一抽的,说话都不利索了。 小九子等人闻讯纷纷赶来,围在火炕边上,看着邓弘毅吃药。 一直到了午夜时分,从昏睡中渐渐醒来的老东家,慢慢看清了眼前的人,发现没有儿子邓耀祖,先是眼神绝望,继而又坦然了不少,他轻轻拉住小九子的手,半是商量半是哀求地说:“九子,接了吧……” 他要小九子彻底接了邓家 产业,小九子前一刻还迟疑呢,这会受不了老东家的托福,正要答应,只觉得后背被人重重地捏了下,知道是老夫子,意识到自己乱了方寸了,炕上还坐着菱角呢,就硬忍着低下了头,嗫嚅地说:“老东家,我……” 就跟早就彩排好的似得,老夫子在旁边语气沉重地帮腔说:“老东家啊,九子是出了名的孝顺,他亲爹,鞋匠刘福厚,您老,他都敬重着呢,不过孝顺归孝顺,生意是生意,两码事啊,要是耀祖再回来了,一出一出的,别说他了,就是您老亲自操持……” 他理智地说着观点,邓弘毅明白怎么回事,可也是难下决心。 好在这天大的麻烦就摆在眼前呢,要是就这么下去,邓家产业就彻底没救了。 思忖了片刻,他才委婉地问:“九子,要是全部放开的话……” “老东家,有三寸气在绝不罢手称臣,我拼到底……”郑礼信轻声地说。 “好,邓家我还说了算,从今天开始,一切产业就交给你了,我不参与,菱角女孩子家,明天开始退出,全盘交给你。”邓弘毅终于下决心了。 只不过,这话说完了,菱角已经猛地推开了房门,指着门外,口气不善地说:“老夫子,你们几个先回避下,我有话说。” 等老夫子他们知趣地出去了,她马上摆出了一副冰冷的面孔,说话也不客气了,气势逼人地说: “爹,他可以接了家里一切生意,我有个条件,他得进了咱家的门……” 这丫头瞬间成熟的样,看的邓弘毅大吃一惊,想了好一会,才大胆地猜了起来:“叫九子给我当女婿?” 这件事菱角一直在心里暗自盘算着,想了很多办法了,眼见着郑礼信越来越硬气,生意越做越大,加上阿廖莎和鲍惠芸已经慢慢摊牌了,她有些等不及了,也顾不上大小姐的颜面了,鼓起勇气就提出来了。 “菱角,咱俩一起长大的,情同兄妹,这事是不是以后考虑,老东家同意我搭理邓家生意了,这事容我点空,直说了吧,就算有了这两千两银子,缺口大着呢,先回了……”想了好一会,小九子面不改色地说着,冲着老东家沉稳地笑了笑,推门就出去了。 慢慢地走着,他心里犯难了,邓家就算是瘦死的骡子,自己真要去南面处理那个烂摊子了,到时候也得再凑点银子。 菱角这么做,就是要用婚姻拴住他,弄的他一下子骑虎难下起来。 随后几天里,他大部分时间躲在宿舍里,对着一厚厚的账本,犯愁了起了大缺口的银钱来。 第一百二十二章 进退两难 菱角昨晚整整想了一夜,日上三竿了,才缓缓地起了身。 一向贤惠懂事的她,昨天晚上给父母草草地做了饭,就躲在炕上了。 依旧是以前常有的姿势:穿着贴身小衣,面朝东厢房方向,披着棉衣,呆呆地看着那个曾经住着大头小九子的地方。 那段时间,是她最值得怀念的时光,每每想起当初的某个场景来,脸上都会泛起少女特有的甜蜜微笑。 尽管郑礼信做出了惊天之举,在谁看来都是一件困难重重的事,当时她同样出了难题,甚至豁出去了一个未婚女孩的脸面,委婉地逼着他同意了婚事,省得到时候这家伙逃之夭夭了。 可到了后半夜的时候,她挖苦心思地反复思考,把小九子干过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最终觉得就算一切都输了,小九子也会想出办法来,至少能娶了自己,俩人远走高飞,过个普通人的日子。 不知不觉中,她慢慢地睡了,睡梦中还在畅想着未来的美好生活。 一阵叹气的声音传来,她透过布帘子看到了一脸愁容的父亲邓弘毅。 大早上,他就急急如律令地约了几个要好的朋友,这些人和自己没有利益冲突,都是相处了多年的老友,今天请客的目的就一个:帮助分析分析这回自己到底能不能赌赢了。 请客的时候,距离饭口时间还早着呢,况且了上了一桌价值五两银子的大餐,分明是要认真讨教的。这些人说话也不客气,都拿出了看家本领,从头到尾地分析了起来,结果比邓老东家想的还要悲观:小九子勇气虽然有,可这商场上是你死我活的角逐,现在形势对邓家不利,虽然有鲍廷鹤高利贷的资金支持,要想挽回局面,只怕是比登天还难。 就这旷世白灾,小九子敢不敢走一遭长春城都难说,就算他去了,很可能输个底朝天。 说了刚才的经过,老东家莫名地揉起了胸口,一副很难受的模样,失望地说:“我也是老糊涂了,真就是把老本搭进去了,不是不信九子,这做买卖,都要输个几回的,他毕竟岁数不大,光有勇气不行。” “父亲,我明天就去一趟,带着契约,叫他把臻味居抵给咱一半,这就不能怨女儿无情了, 老都一处不能就这么没了,要是那样,只怕是没等到女儿出嫁,您老……”菱角心情如同坠入了冰窖里,感觉浑身发冷,脸色也沉重了起来,说到这里,眼见老爷子脸色愈加难看,口气复杂地说:“母亲,我这就去请大夫。” 邓弘毅重重地揉着胸口,看样子是老病又犯了。 第二天,菱角又是一夜未睡,早早地起来了,上了车,直奔老都一处而去。 马蹄声声响起,冷风吹进了布帘里,她俏脸倔强地探着,满脸的刚毅,和她现在的心情一样:在儿女情长和无情的商战中间,她只能选择后者,否则整个家族就彻底没了。 这种事要是放在三年前,她宁愿和大头过着小门小户的普通日子,他开个餐馆,她早后厨帮忙,做个相夫教子子的普通女人,日出日落,炊烟袅袅…… “要是他不答应,就数落他没良心,再不就去报馆,父亲和他商量叫他负责邓家一切产业,就是那么一说,没有白纸黑字的,就算是经官动府,他说不清楚的,只要他点了头,我俩的事以后照样有机会。”她心思成熟地想着,继续思考着一个个办法。 当初小九子可是答应的,是不是和她定下婚事,最后期限都过去了,他还没给信,这些事都加在一起,邓美菱脸上闪过了一丝狡黠,觉得自己把握更大了。 马车到了臻味居门口,她心事重重地下了车,正准备进去,就听车夫在身旁好奇地嘀咕了句:“最近这是怎么了?怎么酒楼都要出兑啊。” 菱角愣了愣,不由地朝着酒楼门帘那看去,就见上面挂着一个牌子,写着:“近期酒楼银钱流转艰难,急于出兑一半股权。” 股权这种词在其他地方旁人未必能看得懂,这时候的哈尔滨里,光是各国涌入的商家、居民就有几十万人,不少人带来了很多新鲜的理念和词汇,这种话很多当地人看得懂。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尽管不明白小九子这是要做什么,可也猜了个差不多,就进去了。 大堂里食客不少,上座率和往常差不多,小九子他们几个正坐在柜台里闲聊,一看菱角来了,他抬头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她问起了酒楼出兑的原因,老夫子清了清嗓子,正准备长篇大论地解释一番,小九子口气生硬地打断阻止了他的话:“为了你们邓家,为了老都一处,能想到的办法我都会想,不管什么代价,菱角,请回吧,要是十天后没办法,臻味居就给你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气氛有些诡异,谁也没说话,掉针可闻,都在静静地听着附近食客们吃饭的声音。 菱角脸色由红变白,酝酿了好一会,低头说了句:“老夫子,要是再没办法的话,只怕是父亲熬不过了。” “菱角,你啊,还不相信小九子嘛,他肯定在想办法啊,你看他眼圈啊。”老夫子把她轻轻地拽到了旁边,好言相劝起来。 刘大锤坐在门口的善心驿站那,老远地看着,正陪着小东家上火呢,就门口走来一个穿着破旧棉衣,戴着瓜皮帽子的人。 这人抬头看了几眼臻味居的牌子,犹豫了会,迟疑地问:“打听个事,这地方是臻味居吗?不会是要卖了吧,要是卖了,手里的席票还管用吗!” “客官,什么票啊?他……酒楼就认铜钱和银子,还有银票,要是都没有,外国票子也中,没你说的什么票,你要是找茬的,请回吧。”刘大锤心情不爽地说,出言不逊,准备把他打发走。 他们声音不大不小,别人丝毫没在意,可小九子听到了,先是打了个激灵,立马就站起来了,冲着这边大声问道:“大锤,什么席票?” 来人自称姓许,以前在北京城做小买卖的,以前在臻味居吃过饭,知道这里又新开了臻味居,就过来看看。 “是双人徐,还是言午许啊?快请进,请进,张不凡……”小九子站在柜台外面,看清了来人,双手抱拳,毕恭毕敬地施了礼,连声喊着张不凡,快给老客上茶。 菱角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 客人自称姓许,进了门,四周大量了一圈,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感叹说:“很熟悉啊,摆设像原来的臻味居,连味道闻着都亲切,我留着你家席票呢,就怕你家不认账了啊。” “席票?臻味居刚开的时候发的,发出了去了多少,都记着呢,过年的时候,父亲和我算了算,还有一张啊,您就来了,张不凡,准备最好的包房,最好的酒菜,马上啊。”小九子过来握着许先生的手,像是老友重逢一般,握着手,目光在他身上看着。 不用说,是在等着看自家最后一张席票。 席票从大清朝一开始就有,是酒楼菜馆发出去的,类似于现在代金券一样的东西。 目的一为了宣传,二是为了固定住客源,再就是多少有点促销的意思。 并非所有的商家都像小九子一样,很多商家发了席票,经营的好就坚持下去,要是声音惨淡了,没准就卷铺盖走人了,活生生坑了一把老客户。 小九子终于盼到了许先生,一下子就把他视为座上宾了,直言招架收回这张席票,再好酒好菜款待对方,希望他今后还来捧场。 菱角见他热衷起了这种小事,气的责怪了句“大头啊,你越来越没出息了,这事徐子就能处理好,你啊……”果断地上了马车,绝尘而去。 尽管心情异常糟糕,遇到了这种特殊的朋友,尽管都叫不上人家的名来,小九子真就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以至于,鲍家的小莺来找他说事时,都还念叨这张席票的事呢。 小莺把他叫到了单独的空包房里,不冷不热地问:“你需要五千两银子? 市面上都传开了,你郑礼信要是有了这么多银子,能救了邓家,救了老都一处,换上那些烂账,就是做牛做马……” 小九子有些纳闷,这些话好像说过,好像没说过,可人家这么问,就发自内心里说了:“要是真说了,也是随口说的,臻味居是我半条命,不能给外国人,尤其不能给日本人,其他的条件只要差不多,自当考虑,外人看来,只是邓家,还有老都一处,我那些掌柜的伙计们呢,我这是遇到难了,你家东家还等着我还钱呢……” “行,一手交钱,一手交人,你欠我家小姐的事,也该还了,五千两银子,你娶了她,否则,明天我家老爷有办法收了臻味居……”小莺不急不躁地说着,毫不隐晦,说鲍惠芸为了小九子的事,豁出去了,正想办法弄五千两银子,帮他渡过难关。 “鲍惠芸,咱俩就是比普通朋友关系好点,你这时候乘人之危,就算我违心地答应了,以后也得反悔 ,我呸。”郑礼信当时就火了,气的对着外面一阵小声责怪。 在他看来,鲍惠芸这时候提出这种要求来,明摆着就是欺负人,手段卑劣,一点都不光明正大。 第一百二十三章 写下了家训 “小莺,咱们认识很长时间了,你的话就是鲍小姐的意思,这个我明白的,这会到饭口了,留下吃饭,今天我来了个贵客呢,恕我不陪着吃饭了。”小九子地说。 他硬压着心里的怒气,尽量客气地说着,也算是礼数到了,叫人觉得根本就没把小莺看成了鲍家的丫鬟,而是当成了一个小姐看待。 小莺可不管那个,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正准备全都说出来,刘大锤走到了跟前,有所忌惮地看了她一眼,低着头说了声“来了啊”,眼睛马上看向了小九子,恭敬地说:“掌柜的,那个许先生身上……” 他没说完呢,小莺见这个憨货尽管个头高了不少,下巴上已经有了稀疏的胡子,正要习惯性地过去拧他耳朵,似乎又感觉有什么不对劲了,心里模糊地浮出了一个念头:“是啊,他也长大了,不说讨厌香水味了。” 于是,小莺这回用居高临下的眼神横了他一眼,刁难地说了声:“刘大锤,你给我盯着点,叫郑礼信办完了事,快点回来。” 分明,她并没有走的意思,还等郑礼信回来,她好强硬地把这门婚事说成。 “怎么了?大锤,你这是越长毛病越多了啊,客人还得按照你的想法来?不能有毛病,身体得棒棒的,要是想你这种晚上睡觉打呼噜放屁磨牙的,还不能来吃饭了?”听清了刘大锤的话,小九子站住了,没好气地训了起来。 刚刚,刘大锤告诉他,这个许先生去洗了手,坐了下来,这边也开始上菜了,才发现他裸露的皮肤上,一块块恶白的地方,就跟蛇蜕皮似得,白的吓人。 这还不算,他身上的那些地方还掉皮,皮屑掉了不少。 跑堂的就烦这个,他坐在平时付英儒老王爷经常坐的那张桌子上,很多人都盯着看呢,很影响人进餐的心情。 叫东家这么一训,刘大锤一改往日嬉皮笑脸、唯命是从的模样,低着头辩解说:“他奶奶……不,我不是寻思别影响咱家生意嘛,他就一个人,也赚不到钱……” 时光流逝,冬去春来,刘大锤也长大了,他比小九子还大三岁,着都二十多岁了,就是脑子不如小九子灵光,但也不笨,早就算出出来了,许先生得到来,小九子这是还人情债,这一桌子饭菜是不赚钱的。 在精打细算方面,小九子向来做得很好,平日里大家吃饭都是伙食饭,有肉有菜就行了。 别看他是神厨一样的人物,吃饭向来简单,饭菜上来扒拉起来,吃饱就行了,从来不讲究。 刘大锤也是摸清了他的这个习惯才大胆提出建议的,没想到小九子还急眼了。 “去,去把路口照相馆师傅请来,通知所有厨子、堂头,我奉上礼金,重开席票,咱得和他照个相,对了,交代照相师傅,在照片上写上食客就是衣食父母这几个字。”接着,他又交代了起来。 刘大锤这回可没敢犟嘴,转身就张罗起来了。 不一会功夫,在大堂中间最显眼的地方,小九子率领一群掌柜的厨子灶头堂头,把许先生围在了中间,气氛一下子神圣了起来,小九子接过了刘大锤递过来的酒杯,恭敬地说:“许先生这么多年想着我臻味居,这是信任我家呢,从北京城到哈尔滨,一直惦记着我们,小九子心里过意不去,今天备上宴席,一为感谢您的信任,再就是……” 再看徐岩,正双手捧着礼盒,礼盒上放着刚刚由郑礼信签了大名的席票,小九子接着说: “这份席票送给您,只要有臻味居,您尽管来,依然是上等座,最好的酒菜。” 这会,许先生早就脱去了厚厚的棉衣,裸露的地方不少“白癜风”,看着叫人有些恶心。 不知道哪个伙计有所忌惮地看了几眼那些地方,他也察觉出来了,脸上不由地露出了羞愧之色,小九子不以为然地走到他跟前,热情招呼所有人说:“来,许先生就像咱么的衣食父母一般,都过来跟他照个相,这个相片啊,我得好好留下来,留到我了老了,就算是老了,也好好给后人讲讲这段故事……” 伙计们都有些惊讶,很长时间了,处于逆境中的郑礼信,从来没这么高兴过,都围在了他俩中间,等着摄影师照相。 好不容易招待了许先生,后厨已经准备好了厚礼,刘大锤叫来了马车,恭送许先生回去。 他进了门,冲着旁边的小包房一个劲地使眼色,提醒小九子小莺那个伶牙俐齿的丫头没走呢,小九子正在兴头上,眼看着客人少了不少,叫着徐岩说:“去楼上请老夫子,拿笔墨纸砚下来,本人今天要写字。” 在一张桌子上铺好了纸,小九子挥手拿起了毛笔,对准了通红的宣纸,眉头紧皱,表情认真,一脸的兴奋,显然是在思考怎么落笔。 刘大锤又不知趣地嘀咕了:“东家啊,不过年不过节的,写什么字啊,浪费纸呢。” 也不管他在旁边碎嘴子,小九子依旧神情专注,看着宣纸,脑子里想的却是自己从到哈尔滨开酒楼的一幕幕:寒风暴雪、中国大街上的练摊、斗狠尤里科夫、谢文亨、老都一处的后厨…… 在一片期待目光中,他开始落笔了。 郑礼信整日里和沈文庸那些有学问的人在一起,耳濡目染,加上勤学苦练,倒是写了一首好字,在诗词上也颇有造诣。 只不过老夫子还是有些担心:“九子,你都怎么没有准备,别轻易写什么啊,写文章之前得好好打打草稿,我不是和你说过吗,古时候的人什么倚马可待,都是在文章上谋篇布局呢。” 小九子无视了他的显摆,果断地落笔了,尽管笔法上没有龙飞凤舞,却也笔法刚劲有力,自成一体,煞有气势:“ 吾初来关东,慎而无惧,皆因有艺在身,自鉴师从皇庖,府厨,不惰不奸,经年不辍,胸有成竹,是以无惧。吾观民风,辨习俗,华洋合璧,南北交融,精勤侍业,故有慎,然得食客信任,光宗耀祠始,吾诚惶诚恐,非为名所累,实为责重,此非常人能及……” 看清了,他这是有感而发,写下了家训,小小年纪,既总结了以前自己创业的不易,又开始谋划起了今后的道路,尽管知道困难重重,也绝对不会辜负了所有人的信任,把臻味居发扬光大。 一群知心好友围观着,看着长条形的大红纸,刚开始还质疑的老夫子有点被感动了,不由唏嘘地感叹道:“少年大志,小小年纪就写下了对以后的追求,誓死不悔,励志实现,咱马上就找人篆刻,留下来……” 这边气氛热烈,小莺在旁边看了一会了,她实在气不过,这会似乎想起了什么,不由地看了眼旁边的钟表,轻咳了一声,抱怨地说:“姓郑的,咱直说了吧,俺家小姐是给你机会呢,你不好好寻思寻思,她要是放出话去,半个哈尔滨的公子哥都得把家里门槛踩烂了,轮到你吗,这时候了,只怕是你没机会了……” 对于她这种逼婚的话,小九子也没寻思,直接就婉言回绝了,客气地叫刘大锤送客。 到了傍晚时分,真就出大事了,先是有人送来了谢文亨谢掌柜的名帖,指明谢大掌柜的要在这里宴请贵客,把一楼最好的包房留着,还叫小九子亲自上灶。 听说对方口气强硬,小九子冷笑着摇了摇头,转头轻声问老夫子这是什么意思。 “九子,墙倒众人推啊,谢文亨眼看着仰仗尤里科夫不行了,只怕是又找来高人了,惦记起你臻味居了,对了,咱俩该好好琢磨琢磨南下的事了。”老夫子脱口而出,说出了想法。 他催着小九子回宿舍,其实也是为了躲着谢文亨。 试想,谢大老板自己酒楼生意好着呢,条件一点都不差,今天选在这里请客,分明就是要刁难郑礼信,可人家吃饭给钱,谁也不能把人家赶出去。 他真就猜对了一半,今天谢文亨就是冲着找茬来的。 傍晚时分,老夫子拽着小九子在宿舍里,对着算盘一顿算计,这时候谢文亨已经到了。 张不凡早就得到了信儿,换上了新衣服,叫了几个机灵的伙计,都在跟前伺候着,趁着谢文亨进门,张不凡小声递话了:“谢掌柜的,俺家小东家说了,这几天事多,就不过来陪着了,他在后厨亲自上手,不会亏待了您,但是吧……” 这家伙提醒谢文亨,小九子近期脾气大,谁敢惹他绝对不会轻易占了便宜。 谢文亨从进门的时候就看出来了,原本还寻思逆境中的老都一处死气沉沉呢,没想到刘大锤还跟门神似得坐在门口,叫人看着心生恐惧。 好在谢文亨也是早就做好了各种思想准备,心里闪过一丝担忧后,果断地走了进去。 “姓郑的,本人就不信了,豁出去了,这回就得叫你难堪。”他愤愤然地想着。 第一百二十四章 疤爷来了 “小子,你给我站住了,有些事吧,今天我得和你说说,放心,我不会吃了你。”谢文亨说话了。 他手指头轻轻地敲着桌子,斜睨着张不凡。 他身后站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伙,全都是清一色黑衣打扮,宽大的棉袄里鼓鼓囊囊地,全然都揣着家伙,其中俩家伙胖乎乎的,衣扣见露出了黑皴皴的枪口。 小九子这会正和老夫子在宿舍里说话,说到楼下来“踢场子”的正生气呢:“夫子,三寸气在绝不罢手称臣呢,咱不行的时候,咱有难的时候,别说谁帮咱了,就是给咱个好眼神,咱都记着,就烦关键时候给添堵的,从一来哈尔滨就跟老谢干,你说……” “九子,又忘了?你不是喜欢俺祖上的《诫子书》吗!志当存高远,咱马上要朝南面走了,犯不上和老谢干一场,我刚才瞅了一眼,谢文亨这会一点不嚣张,说话有点客气,这才是最可怕的,有备而来啊,不能大意了……”老夫子深思熟虑地说着,一个劲地压着他,叫他别出去,这时候不能大动干戈。 他心里比郑礼信冷静,知道对方最近运势不好,事多,这时候不能出了岔头。 这是其一,其二,这些年小九子事业发展的迅速,人家谢文亨也不是衰败了,而是混的同样风生水起,圈子越来越大,勾结的人档次越来越高。 别看他勾结尤里科夫欺负郑礼信失败了,他俩在别的地方成了不少大事呢。 老夫子拦着小九子,就是想好好观察观察,省得“大意失荆州”,叫人家盘算了。 “疤爷的事听说过吗?这个疤爷吧,他从十三四岁,在咱哈尔滨澡堂里洗澡,就没要钱的,因为呢,他浑身全是纵横交错的疤瘌,埠头区,秦家岗,傅家甸,呼兰河边上的大小屯子、林子里,哪个地方都死磕过,手上人命有两巴掌吧……”楼下,谢文亨小口吸溜着茶水,娓娓道来,讲起了这个“疤爷”的传奇故事。 张不凡来臻味居之前,就在这中国大街上混,怎么能没听说过这个疤爷的故事。 谢文亨说的只是疤爷故事的一丁点,这人都传神了,杀人越货、聚众斗狠、飞檐走壁、飞针夺命、一掌定乾坤、活取人心……这人干瘦干瘦的,从小心狠手辣,踪迹神秘,提他名字吓唬人,已经很多年了。 以往,什么地方出个恶人,都是用来吓唬小孩的,他却不同,现在据说在香坊火车站谁要是胡言乱语,提到了疤爷,准保走不出去火车站那片。 他一口一个“老疤啊,我俩前几天……”,说的张不凡心里有点发毛,好不容易等他不说了,赔着笑脸说:“谢大掌柜的啊,小九子的脾气您也知道点,我们家人不少呢。” 说话间,他刻意地看了看门口的刘大锤。 “哼,小子,你敢赌吗?门口那家伙,要是遇上了疤爷,只怕是什么事都不知道,脑瓜子都没了,要不咱试试?”谢文亨冲他举了举茶杯,着,还没等张不凡回答呢,靠近他追问了句:“要是在这地方血溅三尺,只怕老都一处就是白给都没人要了。” 他这是典型的趁人之危,积攒了这么多年的怨恨,终于找上门来了。 张不凡胆子不小,但说到底也就是个街头小混混头出身,叫他这么一说,吓得一激灵,紧张的后背闪过一丝冷意,咽了口吐沫,声音发颤地说:“我上楼看看,还有好茶,赶紧给您换一壶,稍等。” 脑子一片空白,上了楼,他脸色发白,着急地说:“九子,老夫子,谢文亨这是落井下石,算老账来了,咱不能和他干啊。” 楼下发生的什么事,小九子尽管不知道具体情况,可也猜了个差不多,谢文亨要不是想好了,绝不会轻易上门的,这么堂而皇之地来了,必定是想好的。 “出息!咱开的是酒楼,做的是天下生意,干什么干?咱不是开武馆的,也不是什么狗屁绿林汉子,三寸气在呢,下去,看看他到底什么意思?”小九子镇定地说着,就要起身。 老夫子拦住了他,冲着张不凡使了个眼色说:“去,看看他到底想弄多大?看样子今天他把什么疤爷请来啊,他说什么都听着,要是人家来了,我下去。” 张不凡想了想,搓了搓手,甩着手就朝外走。 看那背影,多少叫人觉得有点悲凉。 张不凡走在楼梯上,脚步放慢,想再等等,没想到一眼就看到了后出门口走出人来了。 一个白面书生模样的人,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模样,一袭利索的绸缎长袍,正边走边说着什么。 他身边跟着徐岩,从他俩穿戴上,一眼就看出来差别很大,徐岩灰布褂子上散落着葱花什么的,手上油乎乎的,看样是刚才还上灶呢。 白衣先生轻声漫语地说着,看样俩人聊的不错。 他走到桌子跟前了,也没说话,冲着谢文亨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了。 老谢早就规规矩矩地站起来了,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把他让到了主宾座位上,殷勤地催了起来:“去啊,找郑礼信滚出来,要是慢了,臻味居牌子就得稀巴烂了,牌子没了,你们这些人,哼……” 尽管他没直说这人是谁,谁都看出来了,这就应该是疤爷了。 张不凡愣住了,心里想着朝前走,就是觉得双脚忽然沉的要命,根本就迈不动步了,好不容易咽了口吐沫,轻轻跺了跺脚,着急地下了楼,装着胆子催起了徐岩:“老徐,先上最好的压桌菜,锅爆肉备料,好酒好菜,全都给几位爷准备好,弄好了就上,麻溜滴。” 转头,他耐着性子和谢文亨解释起来了:“最近几个事赶一起了,小东家年轻,病了,服药呢,一会得……” 后厨里,徐岩利索地准备好了八个像样的压桌菜,叫人端上来了,一壶散发着热气的锡壶里飘出了淡淡的酒香。 谢文亨一点都没客气,继续数落着张不凡,自然是不断地放狠话,步步紧逼。 眼看他飞扬跋扈的架势,张不凡自然是想到了刘大锤,但马上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从人手和气势上来看,刘大锤根本就不是人家的对手,差的不是一个档次。 这是他跟着郑礼信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了危机,甚至预感到了在这个多事之秋,臻味居正面临着一场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 尽管这样,他心里在期盼着小九子别下来,就算有了天大的麻烦,只要有人在,臻味居以后还有机会。 怕什么就来什么,小九子已经下来了,他走在楼梯上,老夫子跟在后面,步伐很快,似乎急着劝他千万别冲动。 小九子和三年前相比,成熟了很多,脸上有点儒雅有点硬气,老远地,不卑不亢地打招呼说:“谢掌柜的,稀客啊,来了就是客,今儿不管您冲着什么来的,臻味居的特色菜肴我都给上点。” 这话和往常的客套话几乎没什么两样,可刘大锤听到之后,愣了愣,不由地站了起来。 他整天跟在小掌柜身边,熟悉他脾气秉性,一下子就听出了什么,似乎觉得不对劲,慢悠悠地就过来了。 老远的,老夫子冲他使了个眼色,心里责怪道:“你看看人家这几个人,你那大锤不是人家对手。” 诸葛良佐眼睛可没闲着,一直观察这群人呢,无论是派头上还是对方暗藏的家伙上,绝非等闲之辈。 别说这么看了,就是从空气中弥漫的气息上,他早就察觉出来了:今天遇上高手了,凶多吉少。 小九子怎么能看不出来! 他坐在了白衣儒生对面,用心看了几眼,想打招呼似乎又不知道怎么称呼,气氛有些尴尬。 谢文亨左右环顾了几眼,想说这就是道上着名的疤爷,又怕掉价,于是干脆就放弃了,和一群打手狠呆呆地看着小九子。 “谢立三,哈尔滨不少人知道我,早些年在这地方吃过苦,混过来的,和老谢一家子,都姓谢,姓郑的,咱俩今天第一回见面,不过,彼此之间也算打过交道了……”谢立三,也就是白龙帮帮主儒雅地说着,不紧不忙,慢悠悠的,在别人看来,比沈文庸大人还沉稳。 只不过,他还没说完呢,小九子冷冷地说:“啊,谢先生啊,欢迎你到臻味居吃饭,把衣服脱了吧,你不热呢?刘大锤,去后厨看看,把火墙子烧热乎的。” 他轻声说着,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弄的谢立三愣了愣,似乎有点不习惯,谢文亨就不一样了,他气得白了郑礼信一眼,冷哼一声:“小子,你……” 就见他们身边的一群打手,全然都是蠢蠢欲动的样子,不少人手熟练地伸到了衣服里,摸到了家伙。 他们要动手了,一双双眼睛盯在小九子脸上,就见小九子面色不改,表情自然到了极点。 “嘿嘿,郑礼信啊,你是当个小官差就目中无人了吧,道台府那个院子不是城墙,你这几个破人挡不住洋枪,疤爷在江湖上的名头大到什么程度,啊,你想知道吗?”谢文亨声音阴冷地说。 第一百二十五章 江湖大佬 “九子,今天这位先生来了,稀客,也没什么着急的事,你上灶吧,露一手。”眼看形势不对,老夫子趁机打起了圆场。 何止是他,张不凡他们都跟着着急呢,连刘大锤这货都呆呆地看着,面露胆怯,锤子晃悠了几下,又用力稳住了。 他们心急如焚,分明是感觉到了一种从来没遇到的威胁。 谢文亨鄙视的目光在他脸上快速打量着,心里闪过了意思暗喜:“小崽子,早就应该花大价钱把白龙帮的人请来,看着你当众下跪。” 只不过,他心里很快闪过了一丝不踏实的感觉:郑礼信似乎一点都没害怕,甚至都没看他们几个。 小九子说话了,和平时一样,似乎还沉思了会,语速和缓地说:“嗯,江湖再大,也不过是江山一隅……” 就这么简单,大家似乎还没听清呢,他已经戛然而止,再也不说了,而是端起了茶杯,大口喝了两口,慢悠悠放下,瞅了眼茶碗,想夸夸跑趟的刷的干净呢,无意中看到了徐岩,随口说:“别在这呆着,该干啥干啥去。” 徐岩感觉对方一触即发,马上就要大开杀戒了,真要动手了,自己起码能算一个呢。 只不过,小九子的话他不敢不听,开始犹豫朝后退呢。 至于小九子刚刚不咸不淡地说了什么,谢文亨压根就没听明白,脑子里反倒是想着当初自己因为洋人干娘的事,叫小九子软刀子逼的,跪在了小九子跟前,至今想起来还是一种耻辱。 那场奇耻大辱,他至今念念不完,只要是提起这茬来,他肯定立马就炸毛了。 “哼,别走!一会你瞪大眼睛看看臻味居的牌匾,马上就成一堆碎木头了,以后就看不着了,兄弟们,动手。”谢文亨大胆地猜着谢立三的心思,声音阴冷地说。 嘴里说着,火冒三丈的他伸手就要抄起酒杯来摔了。 小九子坦然地坐在对面,老夫子、张不凡已经做好准备应对了,刘大锤小声嘀咕着“他奶奶滴”,虽然说着狠话,可声音小的像个蚊子,明显的底气不足。 谢文亨伸出去的手,感觉摸到酒杯了,猛的一攥,发现摸空了。 等他马脸诧异地扭头看时,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那眼神如同百日撞鬼一般:谢立三拿着酒杯,冲着小九子举了举。 “老弟,本人平时看了不少杂书,和几个私塾先生交流过,听过类似的话,只不过从来没有像你说的这么准的,叫人豁然开朗,有些高深,可有脑子的人只要好好想想,就能品出其中的大道理来,一语中的,醍醐灌顶,老弟,冲你这句话,来……”谢立三诚恳地说着,目光里带着敬重,请小九子同饮此杯。 前一秒,张不凡根本没缓过神来,这会似乎明白了什么,似乎又不太明白,就听老夫子在旁边念叨说:“江湖再大,也不过是江山一隅,老夫自愧不如,知行合一,小九子不愧在京城混过的,把左大人掌管青帮的典故用上了,用在这种地方,厚积薄发,一语中的啊。” 小九子眼见谢立三真诚敬酒,也不做作,举起茶杯来,还算客气地说:“好,我这人还算重情义,就是开着酒楼也有自己的规矩,不饮酒,以茶代酒。” 在谢文亨凸出的眼球中,谢立三真就怪了,不再是阴森森的面孔,白皙无色的脸上竟然由衷地露出了开心的微笑。 这杯酒“干”了之后,俩人开始木屋旁人地聊了起来,只不过说的事别人有些听不懂。 “老弟,你算是哈尔滨有名的少年大厨了,厨子整天动刀,难免被刮伤,你替朋友挨过一刀,可有此事?”谢立三举起筷子,准备吃菜,又放下了,郑重其事地问。 “既然是朋友,一刀又何妨!”小九子顺其自然地回答。 “佩服!”谢立三眼睛放光地说。 他又低头看向了盘子底,隐晦地说:“知恩图报,庙堂江湖皆是如此,只不过,老弟啊,在下那个没出息的刘坤,也有人叫他刘老狠当初报了我的名号,不知道怎么得罪了您呐?”谢立三吃了几口菜,语气有些不悦地说。 刚刚,别人都一脸发懵,徐岩悄声告诉老夫子了。 就在谢文亨进了酒楼开始耀武扬威时,谢立三悄然进了后厨,打着小九子朋友的旗号,和徐岩悄声聊了起来。 当徐岩无意中看到他手腕上有刺眼疤痕时,自然就说起了刀伤的话题。 徐岩神气地说小东家郑礼信身上刀口也长着呢,不过那是为了朋友挨的。 当初,小九子年少,官府追查徐天义的时候,小九子为了弄到治刀伤的药,无奈下砍了自己,义薄云天,感动了杜圣春,取了大量药物,就了徐天义一命。 这事已经过去很久了,徐岩忍不住兴奋,假借讲故事,把这事说了出来,谢立三深感意外,瞬间就对小九子另眼相看了。 再加上他早就听说一群江湖人士在老都一处吃饭,因为小东家重情义,把银钱暗地里放在了盘子地下…… 一听他说这话,小九子没直接回答,反问说:“老哥,看你面相,不是大街上贪图蝇头小利的混混,应该没少看书,请问,你干过逼良为娼的下做事吗!” 小九子也算阅人无数了,一眼就观察出来了,谢立三说话落落大方,干的都是大事,毫无轻浮之相,就放心地问了起来。 “老弟,道上人知道,咱不干那个,不睡凉炕,不喝冷酒,早晚都是病呢。”谢立三说。 “好,刘坤设局诱导我恩人的儿子,这事我不能饶了他,再就是赌局上出老千,赌品看人品,愿赌服输,要是他还这么干,我还饶不了他。”小九子深邃的目光盯着谢立三,态度强硬。 “混蛋,这事他没敢说。”谢立三嘴角微动,轻声地说。 这顿饭吃的有些尴尬,谢立三热情和小九子聊着,谢文亨脸色难堪,要不是碍于谢立三的蛮横,他早就拂袖而去了。 送谢立三他们出门时,老狐狸谢文亨实在气不过,就假惺惺地挑拨说:“郑掌柜的,听说您生意上有些麻烦啊,要是周转不开,你应该求疤爷想想办法。” “俺小东家马上就要南行了,到时候有的是钱赚,别叭叭了。”旁边,刘大锤不知趣地说。 没等别人说什么,谢立三担忧地说:“老弟啊,实不相瞒,如今兵荒马乱的,我白龙堂在哈尔滨,还有这地方的周边,都有自己的人,不过到了五常那地方,就是别人的地盘了……” 疤爷谢立三和郑礼信一见如故,才一顿饭功夫,就把这个直率的年轻人当成知心好友了。 据他介绍,出了哈尔滨朝南,这一路上兵痞横行,土匪成群,杀人越货的事常有,加上现在臻味居老板要去长春城的消息传出去了,不知道多少人惦记着这事呢。 他还直言,要是在这里,郑礼信遇到点麻烦事,他会想法帮把手,但要出了哈尔滨自己就鞭长莫及了。 刚把他打发走,到了下午的时候,老夫子拿着厚厚的宣纸,愁眉苦脸的说盘缠还不够,就听张不凡在楼下喊上了:“鲍老板,以及老,老,那个队长到。” 小九子眉头一皱,说了句“连老结巴都来了,多事之秋啊。” 楼下,老结巴带着一群官差站在门口,见了小九子下来,连句话都没说,继续嗑着瓜子,和自己手下闲聊着。 不用说,他这是受人之托,来办公差了。 鲍廷鹤大咧咧坐在椅子上,眼见小九子和老夫子过来了,斜眼扫了一眼,若无旁人地自语上了:“咱们今天公事公办,契约上写着如果老都一处生意一直没有好转,我可以随时拿了酒楼,算你毁约,多少天了啊,还是那样,我怀疑你们欺诈本人银子,今天请了巡逻队来……” 原来,爱财如命的鲍廷鹤眼看着郑礼信迟迟没动静,寻思了下,决定要动手了。 能不能把酒楼一下子要走,他倒是没把握,但这样做,至少能给郑礼信施加压力。 他一直派人暗中观察着老都一处和臻味居,连上午谢文亨带人来的事都知道,唯恐节外生枝,小九子再把老都一处卖给两家,他损失可就大了。 小九子懒得和老结巴这种人解释,硬着头皮和鲍廷鹤说了好一会。 他有点低谷了鲍廷鹤的决心了,任凭怎么说,鲍廷鹤非得叫他拿出行动来,必须看到他生意好起来,否则就赖在店里不走了。 到了黄昏时分,眼见他弄的客人都走了,小九子气的要急眼了,就听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还有人急切地叫着:“老爷,我家老爷呢。” 是小莺,她轻车熟路地推开门,看清了一脸怒气的鲍廷鹤,也顾不上面子了,着急地说:“老爷,小姐,小姐,拿着绳子挂房梁上了,就等您一句话呢。” 鲍廷鹤在郑礼信手里吃了几次亏了,这回终于抓住了机会,他不管女儿和对方什么关系,步步紧逼,一点情面都不给,心里想着的全是银子呢。 鲍惠芸眼见他这时候了还给小九子雪上加霜,思来想去,气的准备上吊。 鲍廷鹤先是一愣,端起茶碗大口灌了几口,无情地说:“吓唬我是吧?告诉她,愿意上就上吧,我就当没她这个闺女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痴情到底 “老爷,老爷,她以前惹过您老生气吗?夫人体弱多病,小姐从十年前就撺掇您纳妾,您忘了,她还替你看过几个,你也见了,长的漂亮,手您都摸了,说跟水豆腐似得,嫩着呢,就是嫌弃人家脚大,不是三寸金莲……”小莺朝后闪了闪,掏出手帕擦着脸,当场急的哭了起来。 眼看着小丫头真是担心的要命,情急之下,连这种隐私的事都说出来了。 小九子又开始实心眼了,心里泛起了一股子内疚,一脸着急,不由地搓起了手。 刘大锤上午在对付谢文亨的时候,叫谢立三那群凶神恶煞般的打手震住了,正后悔呢,这会赶过来献殷勤了。 他走到老夫子跟前,木讷地说:“夫子啊,赶紧想办法吧,他奶奶滴,别看着小莺身上有臭屁味,看看啊,哭的多可怜啊。” “憨货,你眼珠子是琉璃球啊!好好看着点,她还没哭呢,就擦上眼泪了,这是糊弄老鲍呢,不过嘛……”老夫子小声激灵地说着,又认真地想了想,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鲍小姐聪明,性子直,对九子的感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真能做出这种事来。” 都担心鲍廷鹤今天真铁了心不管女儿呢,哪怕是误以为她是装的,也容易闹出了人命。 张不凡趁机在旁边提醒说:“俺以前就听说过,很多投井自杀的不想真死呢,跳进去就由不得自己了。” 说完了,他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鲍廷鹤。 鲍廷鹤心里酝酿了好一会,猛的一跺脚,气哼哼地骂了句:“家门不幸啊,这丫头是不是疯了啊,吃里扒外,你等着的。” 他朝门口走的时候,知道小莺紧跟在后面,气的小声骂了句:“回去先罚跪,以后记着点,别什么事都朝外说。” 显然,要不是小莺无意中把他当初的那点事说了出去,他还得挺着。 这主仆二人急匆匆地朝回赶,刚到宅院门口,就听到了里面传出了嘤嘤的哭泣声,声音悲情动人。 老鲍一脚踹开虚掩的大门,人还没走进去呢,怒骂声已经响起了:“没了就没了,老夫就当养了个坑人鬼,本来早晚也是要嫁人的,再弄几个继子,一样养老送终。” 鲍夫人相貌端庄,一脸宽厚,胖乎乎的脸上满是泪痕,哆哆嗦嗦地站在女儿跟前,正在苦苦哀求。 眼见鲍廷鹤进来了,口气复杂地央求道:“当家的,快点啊,要不是我哄着,早就踢了凳子了,咱就……” 鲍惠芸披头散发的,一脸羞怒,眼见鲍廷鹤大步流星走进来,气急败坏地叫嚣说:“爹,直说了吧,我早就和他私定终身了,眼下他走下坡路了,你还想逼死人啊,你逼死了他,我就跟着殉葬去。” 这话说的有些不对劲,上吊和殉葬有什么关系吗! 鲍廷鹤一点不着急,这老头久经沙场,什么事都见过,活生生的人死在跟前的事没少接触,心里一个是赌女儿不会真死,另一个是赌就算这丫头真踢掉了凳子,也能救过来,毕竟人都在跟前呢,一个人一下子死了也没那么容易。 眼看着自己将住了女儿,他尽管心里依旧悬着,可还是故作镇静地走到了太师椅上,沉稳地坐下。 不过,他坐下的瞬间,又欠了欠身子,似乎感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又没发现有什么问题,重新坐下了。 就在这时,他耳边响起了女儿冰冷而得逞的声音:“爹,女儿今天真对不住了,辜负您和母亲十几年的养育之恩了,为了他,你们得人财两空了,爹,您不是财迷嘛,太师椅下垫着东西,这是骗人的,下面还有金饼子呢,得值几千辆银子吧……” 她从来都没这样过,今天为了意中人真就是豁出去了,声音凄凉而绝望,看样就是铁了心跟了郑礼信了。 鲍廷鹤一惊,脸上先是木讷,随即脸皮抽抽起来了,声音发颤地问:“你,你怎么知道的?” 在大明朝末年,闯王李自成进了北京城,眼看着十拿九稳地坐上皇位了,在别人跟前风光无比的那段时间里,每当夜深人静时,心虚的要命,据说他自己听了一个神秘高人的话,早就知道自己皇位坐不长,就暗中打起了算盘,盘算起了后路。 一阵搜刮金银之后,把大量进气银器熔炼成了黄金饼,金饼大小不一,一个约重千两。 后来败相越来越明显,打造的金饼子标准不一,分头藏在了各处。 鲍廷鹤这个全城最大的财主,心眼就是比一般商人多,他嘴上恭维当局,实际上一直在准备着退路,尤其是城里洋人越来越多之后,就托人高价买了不少金饼子,藏了起来,等着不时之需再用。 这事本来就他和夫人知道,没想到一次喝多了说漏了嘴,鲍惠芸先是听了个大概,后来发现,每逢院子里有动静,误以为进来盗贼、土匪的老鲍起来先看太师椅那,就猜出了个差不多。 “七八个金饼子那是我的命啊,值一万多两银子呢,就是给当铺,也得一万多,姑娘啊,那是我的命啊,你真……”过了会,鲍廷鹤终于挺不住了,带着哭腔磨叨起来。 说话间,他不由地揉着胸口,着急催着夫人:“去啊,请大夫啊,心都要跳出来了。” “母亲,在马迭尔商场里,我试衣服的时候,没穿衣服,一群女伴在跟前,郑礼信什么都不知道就进来了……那会我心就给他了,您说他要是不行了,我就得守活寡。”鲍惠芸刚刚冷眼地看着父亲,这会冲着母亲诉说了起来。 鲍氏听女儿说着自己私定终身的事,听语气不像假的,一下子急的站在了那里。 接着,鲍惠芸越说越直白了,说把金饼子藏在了松花江边上一个地方,她找人和小九子说了,明天下午在那地方见面,在树上留了字,要是自己不去了,他也得翻开地上的雪堆看看。 包裹金饼子包里有纸条,写着鲍惠芸赠送他之类的话…… 女儿竟有这般心机! 鲍廷鹤心情悲愤着呢,竟然专注地听了听,心里那个复杂啊,不由地暗骂了一声:“该死的丫头,别的没学会,老夫这些本事,你,你是有过之无不及啊。” 鲍惠芸和小莺她们都担心老头子财迷到家了,就算女儿悬梁自尽,也不会答应呢,毫无征兆的事发生了:就见鲍廷鹤就跟疯了似得,身形利索地跑了出去,经过高高的门槛时,丝毫没放慢了步速,利索地跨过去了,用劲太大,把袍子扯坏了,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他抄着镐头就进来了,挥舞起来,刨下去一尺多深,左右翻看着,才呆呆地蹲下了。 鲍惠芸下来了,一家人剑拔弩张地开始了谈判,双方各不让步,最后小莺揣摩着他们彼此的心思,说了想法:七八个金饼子可以借给郑礼信,无利息的,但是郑礼信得正式来求亲,签了婚约才能拿走饼子。 尽管鲍廷鹤还是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鲍惠芸仰着头,一副绝不再退让的架势,轻轻地擦着眼泪,口气认真地说:“爹,女儿知道你心疼银子,可也是装的,还说心疼的要命呢,你摸的是右胸口,心好像是在左边呢。” 老头眼见真相败露了,气的手指头发抖,不过到了这会,也开始坦露心扉了,于是就扭头看着小莺说:“那个大脑袋的家伙,心眼多,鬼点子不少,老夫要不是看他席票那事做的价值连城,就是没你了,我也不能把银子送给一个废物。” 原来,他一直在寻思事呢,郑礼信在这种逆境下,以后怎么办都不知道了,还坚守信誉,好生款待拿着最后席票来的老主顾。 这种事,只要他在生意上有点基础,今后在商业街的声誉就会越来越好。 这种无形的东西,很可能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 试想,谁不愿意和这种人打交道,合作呢。 “去啊,好好说,叫那个‘价值连城’得同意,要不本小姐真没法活了。”鲍惠芸心情骤变 ,变得好多了,可丝毫没表现出来,催着小莺去谈判。 小莺在她们中间迈着小步,背着手,一副天真可爱的模样,想了会,忽然机敏地一笑:“有办法了,我去和那个老头说去。” 果真,她到了臻味居之后,把一群人叫到了一个大屋里,脸色难看地说了鲍惠芸要上吊的事,一边说一边哭,声音悲切地说:“都说他和小姐再般配不过了,商贾之家,家境殷实,郎才女貌,关键是我都没想到她能豁出命来,背叛了家里,给你……” 她不时地看着郑礼信,然后求助的目光看向老夫子。 从她说的事上看,鲍家真就准备奉上七八块金饼子了,这些价值一万两银子的硬头货,无疑会帮助郑家缓解大难题。 “唉,先感谢鲍小姐了,真就没想到她能这么做,其实吧,我对她印象一直很好,不过,这种友谊不是要成亲的那种,我……”小九子犯难地说着,越说越激动。 第一百二十七章 签了婚约 男女之间的感情,神秘而怪异,往往叫人捉摸不透。 以前,郑礼信心思在艰难的创业上,很少考虑终身大事。 倒也不是他不够浪漫,只不过腾不出功夫想这些来。 一旦到了需要选择的时候,心里一刹那间就想起了菱角,也就是邓美菱小姐,那个脸上脱离了胎儿肥逐渐成长起来的丫头。 俩人毕竟在一个个雪夜星空下,心里许下了最浪漫最纯真的爱情誓言。 尽管那种感觉是模糊的,而今回忆起来,方才觉得美好、纯真。 也就是在这一刹那间,他感觉心跳加快,脑子里闪过了菱角可爱的模样。 商场上,无数危机中,他总是很快做出决断,而这次,同样准备拒绝了万两银子,转向那个心里深处一直想着的姑娘。 “小莺姑娘,不凡和大锤他俩,只要你来了,都偷偷地看你,我估摸着他俩都中意你呢,这样,你去柜台喝喝茶,我问问他俩,鲍小姐那还得仰仗你美言几句呢。”老夫子说话了。 朝夕相处久了,他从小九子脸上微妙变化上已经猜出了个差不多,这小子不恋金钱爱美女了。 这一点他一点都不意外,这才是郑礼信。 小莺冲他诡异地一笑,又扭头看了眼张不凡和刘大锤,然后冲他俩吐了吐舌头,对着刘大锤说:“憨货,就是我敢嫁,吓死你,你也不管动了那个念想。” 不用说,她看出来了,老夫子这是要把她支出去,好下功夫劝郑小九。 半个时辰之后,就在她有些担心的时候,老夫子推着满脸不快的小九子出来了。 从他们复杂上火的表情上看,时间虽短,看样也是经过了激烈的争辩,甚至是各种软硬皆施的威逼。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鲍家宅院门口就出现了一群人,宽大的马车上走下了一群人,正是郑礼信和他的朋友们。 马车刚停下,张不凡边帮他擦着新衣服上的尘土,边得意地说:“九子,咱就这么干,昨儿不是说好了吗,头午以前,什么时候都行,这不都天亮了吗,咱态度多好啊,就按说好的办,吃不了亏。” 说话间,他用胳膊捅了捅身边的老夫子。 老夫子斜睨了他俩一眼,心里想着什么事呢,含糊地说:“没错,拿走银子就成了,小九子养着多少人呢,这些人是他跟着他吃饭的,要是没他了,咱都完蛋,一个小姐不能把咱都舍了吧,再说了,咱不是有后手吗,按计划来,准备错不了。” 昨天他们在屋子里紧急商量时,小九子就跟九头牛拽着似得,死活不同意,幸亏他想出了个万全之策。 否则,小九子当时就准备带着邓美菱远走高飞了。 老夫子周密计划中的一个重要环节,就是要早点来,趁着鲍廷鹤这个老狐狸没准备好,直接来见面,签字画押弄好了婚约,他们立即走人,至于以后怎么办,他们自然也有计划…… 只不过,张不凡发呆的目光,就像泼下的一瓢凉水,弄的他们好一会没说话。 胡同口那,一群穿着很有特点的人朝着这里走了过来。 前面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厚厚的棉袄,大襟两边绣着“松江报馆”四个字。 因为看到了这四个字,小九子才不由地说了句:“报馆的老褚,他怎么来了?” 他当初折腾谢文亨时就和老褚打过交道,后来接触了几回,知道这人满脑子都是写出一鸣惊人的文章,没事的时候当朋友不错,要是在要紧的素材跟前,他眼里只有好文章。 “老褚,这事和我有关系,我是郑礼信啊。”小九子随口打起了招呼。 “咱先干活,我等着明天卖报纸呢,报馆里养着那么多人呢,都不是省油的灯,和你有关系,和全市的生意都有关系,两家联合,这个新闻大着呢。”老褚很职业地说着,还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有些书呆子气地认真问他:“郑老板,你可是生意场上的翘楚,这回别弄弯弯绕,这是鲍老板家吧?” 完了,小九子发现了,这家伙干起事来比自己还较真,根本就不给通融的机会。 他只能说是,一群人进了鲍家。 叫他意想不到的是,大清早的,鲍家人不少,七大姑八大姨的都在,还有些媒人模样的人,看样人家完全是按照三媒六证来的。 眼见他们来了,有些意外,却安排得当,鲍廷鹤在亲朋簇拥下,出门赢了小九子,而鲍惠芸今天身份特殊,穿了鲜亮的裙装,躲在了自己屋子里,倒是小莺像个监军一样跟在老爷跟前, 显然是在监督双方履行约定。 老夫子充当中间人身份,等双方坐定后,就开始说事了,他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各位,今天是良辰吉日,也是哈尔滨商业场上的一件大事,鲍氏鲍惠芸小姐端庄秀丽,贤淑貌美,一家女百家求,郑家小主,也就是我们东家郑礼信先生仰慕芳名,在南行成就商业大事之前……” 这家伙天生就有演讲家天赋,把一场闹的轰轰烈烈的大事说的毫无痕迹,叫人觉得异常自然。 只可惜小莺受命于小姐,知道要是这样的话,鲍廷鹤面子上过不去,就装着胆子打断了他:“诸葛先生,说完了吗!我得说了……” 她说郑礼信一直仰慕鲍惠芸小姐,鲍惠芸也赏识他的仁义礼智信,在他生意出现危机的情况下,慷慨解囊,准备借给他七八个价值白银万两的金饼子解除困难。 郑礼信先生知恩图报,昨晚决定上门求亲,今天就是订婚的日子,有幸有老褚等报馆的人过来见证。 鲍廷鹤坐在太师椅上,踩着地上刚刚填好的地方,一开始板着脸,心情很是郁闷的样子,一听小莺说,脸色和缓了不少,暗想:“事已至此,只能一步步走了,这丫头跟谁学的啊,这小嘴……” 想到这里,他不由地暗中看了郑礼信一眼。 这一看和往常又不一样了,郑礼信一表人才,虎背熊腰,腰杆挺拔,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气势。 昨天定了事之后,他盘算了好一会,丝毫没敢大意,把亲朋好友都请来了,没想到郑礼信心眼多,也是大早上就想来个措手不及。 要是郑礼信的求亲队伍下午来了,来了就乖乖就范,估计鲍廷鹤还得不得劲呢。 这回好了,对方上来就来了一招,自己顺手就把这招给破了,自家丫鬟小莺上来伶牙俐齿的,又扳回了一句。 所以,他也算是在和高手过招,这高手还是未来女婿,心里有点舒服了。 可郑礼信心里就上火了,他不时地看向老夫子、张不凡、刘大锤他们,只不过这几个家伙今天真就怪了,连人回应他的目光都没有。 刘大锤提溜着锤子站在门口,身边有两个媒婆围着,问他生辰八字之类的话,弄的刘大锤红着脸,锤子掉在了地上,正忙着件呢,嘴里害羞地说着什么! 几个中年女人围着张不凡,一个劲地朝他手里塞糖果! 这会,小九子感觉世俗上的事比任何一场商业角逐都麻烦,关键早就研究好的对策一下子就失灵了,剩下的时间里,他只觉得脑子嗡嗡的,在老夫子的催促下,草草地签了婚约,给人家递上了信物,含糊地冲着未来的老泰山行了礼,就着急朝外走。 几个媒婆还想拦住了,老鲍手一挥,说三媒六证都完事了,客气地就送他出门了,还没忘了交代褚胖子得给合个影。 灯光闪了好一会,小九子才像丢了魂似得快步出了门。 上了马车,车才刚出胡同口,他发红的脸上一下子镇定下来了,迫不及待地责怪着张不凡说:“叫花子,没出息的东西,脑子进水了,还是见了娘们迈不动步了,钱呢,快点啊。” 张不凡沉着脸下了车,提着钱袋子就朝鲍家宅院门口跑去。 这家伙趁着里面人家忙乎着,他找到了褚胖子和手下的人,一人给了一贯钱,简明扼要地说了小九子的意思:这事里面有很大的隐情,小九子看着身强力壮的,实际上在江里救人那会,身上就坐下病根了,真要是娶了鲍小姐,鲍大小姐也是守活寡。 褚胖子嘴里笃定地说着知道他江里救人那事,手里一点都没犹豫,拿了一贯钱,冲着手下小跟班们一个劲使眼色,叫他们放心拿着,心里暗道:“给多少都要,郑礼信出了名的小善人,再说商家赞助报馆,天经地义啊。” 回到家里,郑礼信气呼呼地躲进了宿舍里,咣当一声关上了门,冲着几个老少朋友就咆哮如雷了:“老夫子,叫花子,憨货,你们想想啊,就没发现咱上当了嘛。” 老夫子指了指刘大锤,反驳地说:“九子,有点地方不对劲,可老都一处、臻味居、我们这些人,都保住了。” 刘大锤擦了擦鼻子,直接就抹在了衣襟上,委屈地说:“少东家,这回俺都没说他奶奶滴,就憋着呢,他们拿我当憨人才好呢,我带着金饼子谁也没问我……” 就在他们角逐的时候,众人焦点都在小九子这个主角身上,鲍惠芸叫小莺把一袋子金饼子递给了刘大锤。 “唉,我都把名签了,交换了信物,这事以后没法翻盘了。”郑礼信在屋里转悠着,看什么都想砸了,可真就下不去手,这都是自己亲手置办的,都有感情呢。 “我已经放出风去了,另外安排人叫杜大夫帮助撒个谎,就说你在江里救人冻着了,现在世风日下,婚约也不像以前了,没结婚就能改。”老夫子开始圆谎了。 他说的没错,在这座中西合璧,中外人员混居的地方,传统婚姻不再是主流,早就有人恋爱自由了。 “第一,快点研究着南行的事,第二,这一点很重要,就是叫松江晚报千万不能登报,咱的银子不能打水漂,张不凡,给你个立功赎罪的机会,想办法说服褚胖子。”沉默了会,小九子冷静地说。 第一百二十八章 委曲求全 结果,第二天上午,张不凡才回来,还浑身酒气。 郑礼信把他逼到了墙根那,指着鼻子就训斥起来:“松江报馆那事,说,几个菜啊,就叫人家拉下水了,你啊,以后就叫叫花子吧,你看看自己这点出息。” 老夫子坐在旁边,全然是老谋深算的模样,眯着眼睛,不时地揉了揉眼睛,看着很是疲倦的样子。 小九子气不过,没好气地问:“夫子,你怎么了?” “要南行,净熬夜琢磨事了,困着呢。”诸葛良佐有气无力地说。 小九子很少这么生气,环视了大家一圈,情绪差点控制不住了。 就在这时,张不凡吧嗒着嘴,自然地回答说:“四五个菜呢,咱家的菜是好吃,但是吧,偶尔吃一顿街头苍蝇馆子的,也挺好吃,有叫花鸡、干炸鱼、咸鸭蛋,还有蘸酱菜……” 小九子气的手都指到他鼻子上了,噗嗤一声笑了,没好气地笑骂说:“行了,行了,就这点出息了。” 张不凡借着酒劲,也没客气,就直说了。 他本来是去松江报馆办事的,路上遇到了矬子和二狗他们两个,这俩人一听说郑礼信和鲍家大小姐要喜结良缘了,高兴的拽着张不凡就走,直奔一家饭馆,点了四个菜,兴高采烈地就祝贺上了。 他们都老远地见过鲍惠芸,鲍小姐气质绝然,简直就是天仙般的美女,这种女人别人靠近说话了,就算是老远的看几眼,也够美上好几天的。 如今,郑礼信和她有了婚约,郑礼信是他们心目中最尊崇的小善人,这种高兴的心情都赶上过年了。 于是,架不住他们劝酒,一来二去,张不凡喝多了。 好在这家伙后来想起了报馆的事,就雇车去了一趟。 这会,他从衣服里掏出了一摞《松江晚报》,急着表现,反复翻看了几眼,翻到了最后一张,眼睛一下子愣住了:“九子,在这,在这,咱开始给钱了,肯定说你没同意……” 小九子知道这家伙不识字,压根就没相信他的话,一直板着脸呢,直接就拽过了报纸,满眼怨恨地看了起来,上面写着“商界翘楚郑礼信联手鲍氏家族 不日将抱得美人归”。 整整一个版上,全都是这个新闻内容,还配了几张大号的照片,清晰无比! 小九子只觉得脑门发热,心里五味杂陈。 “等什么啊,咱们出去,小九子该休息了,男人做事,做了就得认账,刘坤刘老狠还认赌服输呢,他就得好好冷静冷静。”老夫子慢慢睁开了眼睛,揉了揉眼窝,像是刚睡醒的样子,又像很清醒,催着大家出去。 这话似乎戳中了小九子浑浊的脑子,他尽管有些不甘,还是迟疑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出去,自己真需要冷静冷静。 老夫子他们出了门,这家伙瞬间就精神抖擞起来了,背着手,走在前面。 张不凡似乎也清醒了不少,他拍了拍肚子,扫了眼窗台上的酒坛子,抱怨说:“老夫子,没吃饭光喝酒,是骗过了九子,我不光饿,还觉得咱不仗义啊,他是掌柜的呢,衣食父母啊。” 老夫子头也没回,轻声辩解说:“你以为我愿意啊,不这样不光两个酒楼保不住,只怕是郑礼信很快就会堕 落,哈尔滨城里再也没人斗得过日本商人了,因为这事,鲍廷鹤还请我喝了十八年的女儿红,你以为他舍得吗!” 到了楼下柜台那,他才开始说详细情况,上来就来了一句:“《松江晚报》整个版面广告这事是大好事啊,不过现在九子听不进去,以后再说吧。” 小九子埋在鼓里的事还不少,比方说老夫子已经暗中见过了鲍廷鹤,鲍廷鹤当时正感慨小九子席票的人品呢。 这种事在他心里反复咀嚼着,感觉震动。只不过这种心动的事,不至于影响他把一堆金饼子给了小九子。 老夫子和他谈了一个话题:如今山野村茂的商行疯狂地扩展,他鲍廷鹤要买大洋啤酒厂的事背后还不是这个鬼子指使的嘛。 就凭日本人的秉性,拿下了啤酒厂,接着就会买了火磨厂、车辆厂、木材厂…… 到了那时候,山野村茂就像一条毒蛇,说不清什么时候扭头就把鲍廷鹤这种人给咬死了,鲸吞了他所有产业。 诸葛良佐历数了全城有名的商贾大佬,不少是有官府背景的,各行各业,各领风骚,可细细一品,就会发现他们根本就不是山野村茂这种人的对手。 于是,俩人密谋了很久,老财迷终于答应把金饼子交给郑礼信。 这会,老夫子坦言虽然暂时欺骗了小九子,但他为情所困,难以冷静下来,什么事都听不进去,这么做是真正为了他好,以后他会明白的。 这么高深的问题,刘大锤听的一头雾水,想起了当时自己怀揣着金饼子的感觉,不由地举起了大拇指,由衷的感叹说:“夫子啊,他奶奶滴,要不是你神机妙算,俺这辈子都没机会揣着金饼子,那玩意看着像屎,可沉了。” 说这话,他突然发现有人出去了,瞥了一眼,惊呼道:“少东家。” 不过,这回他没咋咋呼呼的跑出去,而是扭头看了眼老夫子,讷讷地问:“再来个神机妙算啊,别去找菱角了。” “张不凡跟着去就行,就说替他带着零钱,要是打起来还能有人回来报信,愿意喝酒消愁就陪着,愿意彻夜溜达咱不反对,都听他的。”老夫子妥善地安排起来,安排差不多了,心里默念了一句:“郑小九,你该经历这些事了。” 郑礼信连车都不坐,一个人走在寒冷的街上,路过高坡时长叹一声:“我当时连乞丐都不如,在这里斗俄国人,认识了菱角,当时心里一动,后来就一直对她好,她对我更好,还救了我……” 眼见他感慨,张不凡在身后嘀咕说:“你不在这认识了鲍小姐吧,人家出难题,你做成了美食,人家也是帮你成名呢,还有我们,没有你,能有今天吗,可别你找菱角结婚了,欠一屁股钱,我们都没饭吃了。” 小九子扭头想说他,想想也是这么回事,只能横了他一眼。 他俩到了鲍家,张不凡上去叫门,只是说自己要给鲍小姐捎个话,没想到不一会功夫,大门吱吱嘎嘎地推开了,一身雪白立领衣服的鲍惠芸出现在了门口,冲着小九子甜甜地一笑。 小莺在旁边说话了:“以后的姑爷,知道请你进来也不能来,小姐交代了,去臻味居,你提什么想法都依着你。” 小九子愣了起来,张不凡也愣了,心想这是什么意思呢。 等他们四个人到了臻味居,就见鲍惠芸莞尔一笑,甜甜地说:“小莺,请大家都出来,先把赏钱给了,他们都是礼信的朋友、伙计,我选了礼信,就是选了他的这些朋友……” 一人两贯钱,刘大锤拿在手里,反复看着,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就跟个发面馒头似得:“赶明就给老家捎去,再攒点就够娶媳妇的了。” 小莺正和张不凡小声说着什么,张不凡不时看着小九子和鲍惠芸,感觉两人无论气质和相貌都般配,心里高兴,嘴里嘀咕着:“要是大婚了,不得经常有赏钱啊。” 小九子目视前方,显然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中,压根没注意到朋友、伙计们表情上的变化。 鲍惠芸叹了口气,沉默了会,终于慢慢抬起了头,莞尔一笑,落落大方地说:“小莺,把东西拿来。” 小莺把一个绣花荷包打开了,掏出了一张纸,放在了桌案上,小九子一眼就看清了,这不是俩人的婚约吧,她怎么拿来了。 这时,他耳畔已经响起了鲍惠芸低沉的声音:“郑老板,以前咱们是朋友,也是有些缘分的,婚姻上的事要靠缘分,尽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思忖良久,也不为难你,钱不会再收回来了,你要是觉得委屈,就把这个收回去,至于本小姐名誉受损,饱受世俗诟病……” 说的有些沉重,有些激动,谁都看出来,要不是强大的心理素质支撑,早就哭出声来了。 小莺打断了她的话,伤感地说:“在家的时候小姐说了,自己没有过错,要是走到了那一步,最多松花江里多一具尸体罢了。” 说完,她拽着鲍惠芸就走。 当她俩站在门口时,大堂里已经剧烈地讨论起来了,先是刘大锤哭咧咧地说不能这么做,接着张不凡一连串的唉声叹气,反倒是老夫子冷静。 他冷冷地说:“九子要是这么无情无义,自己待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了,不行再回极乐寺去。” 空气中弥漫着沉重的气息,过了好一会了,小九子慢慢抬起了带着青涩胡子的下巴,重重地叹息了一声:“菱角,对不住了,能不能理解,我都得这么做了,谁叫我是个男人嗯。” 这边,他叫老夫子送去婚约,随后交代徐岩说:“徐子,我和菱角的事你都知道,弄点菜吧,咱几个喝点,一醉方休。” 第一百二十九章 匹夫有责 当晚,臻味居腾出了个大包房,一群人围坐一起,一个个神色各异。 上的倒不是什么名菜,都是大家喜欢吃的。 热腾腾的菜上来一会了,小九子先是脸色阴沉,过了会实在忍不住了,就问坐在门口的老夫子:“夫子哥,酒呢?” “九子,什么事都得讲个火候,急什么啊?”老夫子淡淡地说着,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烟,回头看了眼座钟,冲着外面喊了句:“把臻味居自家的酒拿来,九子心情不好,别叫他喝多了,他向来不饮酒的,咱都知道,今儿例外。” 一人一个的小青花瓷酒壶上来了,屋子里立即洋溢起了一股子浓浓的香味。 张不凡不由地感叹了声:“真香啊,这是咱进的田家烧锅吗!” “不是说了吗,九子平时不喝酒,就跟怕出远门去长春,一层意思是伤心婚姻的事,第二层呢,也是怕离开这地方,碰到事弄不了。”老夫子沉着脸说。 小九子本来就上火,叫他这么一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尽管有些辣嗓子,却觉得酒里有股子淡淡的清香味,甘甜、轻柔。 喝了酒,他不服气地回了老夫子一句:“老家伙,谁说我害怕南行了,就算是再大的麻烦,咱们哥几个也得闯一闯,有三寸气在绝不罢手称臣,那地方又不是遍地土匪、兵痞,还能怎么咱们啊。” 老夫子愣了愣,较真地说说:“看看,说实话了吧,要是遍地土匪官差,你就不敢去了。” 这么一来,谁都没想到这一点,在他们看来就是路上闹白灾,很多地方积雪半人深,连火车都停了,这种路上寸步难行,弄不好容易冻坏人。 至于出人命,那倒不至于,这么人出门,就算被困了,带足了粮食,到处是柴火,起码能吃饭取暖。 “老家伙,咱整天在一起,你干什么我不知道啊,拿着个吓唬我啊,要是没有鲍小姐的事,要是我和菱角成了,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不再皱皱眉头的。”小九子口气低沉地说着,仰头又干了一杯。 众人眼见他又回到了感情话题上,不由地陪着举杯痛饮,这个说菱角不错,俩人就是缘分没到呢。 那个说,鲍惠芸气质和家境不输菱角,关键两家联姻了,邓家郑家的产业就可能起死回生了。 刘大锤直性子上来了,坐在下首的他,双手搭在桌子上,好一会没说话。 小九子知道他虽然认识菱角时间不长,可对菱角印象好着呢,就冲他招了招手说:“大锤,我心里难受,咱俩痛饮一杯。” 俩人凑到了一起,小九子满脸通红,颜色和猪血差不多,喘着粗气,打赌地问:“大锤,我喜欢你直来直去的,别人说你憨,我看不是,你是实在。说,我逃婚行不行?对,去它奶奶滴,我俩远走高飞,去海参崴都行,给我一套炊具……” 他说着肺腑之言,说的畅快淋漓,然后板着大锤的脖子,自信地追问:“兄弟,说啊,你说了咱就这么干了。” 不光是他,其他人也在呆呆地看着刘大锤。 这刘大锤跟着小九子三年多了,膀大腰圆的,一身蛮劲,实在的要命,很多时候表现的幽默滑稽。 在众人看来,他肯定连想都不想,张嘴就随着说了。 真就怪了。这回他没跟着说,低着头就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吞吞吐吐地说:“东家,你叫郑礼信,夫子说是从仁义礼智信里挑出来的,你说过的话,就算是上刀山下油锅也得办去,你,你都在纸上写名了。” 略有醉意的脸上满是期待感,小九子表情一下子僵住了,不由地说:“大锤,出息了啊,连小东家都不叫了,都东家了,菱角……” 说完,他顺手拿起了酒壶,也不管谁的了,仰头灌了进去,嘿嘿地笑着,继而又揉着脑门,一副想哭不能哭的难受模样。 “这一切能改变吗,我想改了啊,重新回到从前,俩人一切在中国大街上闲情信步,肆意溜达,听着音乐,牵着手,看着我的臻味居人来人往的,那就是我想要的好日子啊。”小九子背靠在墙上,凄凉地说着,满嘴的不甘心。 就在这时,门口出现了一个女孩的身影。 正是郑敏。 郑敏往后抖了抖书包,瞪大了眼睛,明知道哥哥因为婚事的伤感痛苦,却没揭穿他,故作镇静地问:“哥,要改变什么啊?你都可以改变的,是婚姻大事吧,能的,我告诉你,你们的大清朝都要完了,列强欺辱,外敌侵略,一个个不平等的条约,都是那些目光短浅,卑躬屈膝的什么大臣签的,几万万同胞不知道几辈子能替朝廷还完债……” 她站在明亮的灯光下,似乎早就打好了腹稿,也像是这些事张嘴就来,一旦说起来,就赶上演讲了,滔滔不绝。 只不过,观点叫人觉得不可思议。 徐岩赶紧把她拽进来,重重地关了了门,嘴里害怕地念叨着:“敏儿,小点声,这要传出去,就是死罪,满门抄斩的大罪。” 她私下里参加革命党的事,小九子多少知道点,也叫人暗中跟踪了几回,发现都是跟着些有学问的人,还有留洋归来的学者一起聚会,喊喊口号,学点翻译过来的书。 好在那些人都是面善的人,也就没管太多。 没想到今晚她说了这么多“匪夷所思”的事,尤其是大清朝就要完了。 这要是往常,小九子肯定黑着脸训上一顿,推着她去后院,叫父亲母亲好好教育她。 不过,他今晚虽然喝了酒,脑子热乎乎的,却异常清醒,就认真地问:“敏儿,大清朝真要完了吗?什么不平等条约啊?对老百姓坏处到底有多大?我们的地方什么时候真正归国人管着,我就看着沈大人郑大人一听说洋人的事就皱眉头……” “很多不平等条约,就说这个中东铁路吧,人跟着铁路流动,什么事都来了,俄国人管着呢,税收大部分是他们的,老百姓大多跟着卖苦力,工钱很低,牛马不如,养家糊口不够,还有不少为生计所困卖儿卖女的,这是在本国上做事吗……”郑敏滔滔不绝地说着,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小九子赶紧打住了她,只不过说话客气了许多:“停,停,你前些年和我们说医学的事,一套套的,现在怎么说想法的事。” “学医能治少数人身体的疾病,要是思想不先进,不开启民智,不奋期斗争,不挑战不公平的条约,不起来反抗,这座城市迟早会沦陷下去,一座座城市沦陷,大清朝就彻底完了。 你们就没发现外国人越来越多,他们试图统治国人思想,这是变着法设下陷阱,叫同胞们跳进去,成为他们的奴隶。”郑敏张嘴就来,说的头头是道。 小九子别的话没听进去,倒是把大清朝都要完了听的清清楚楚。 他对朝廷的印象是曾经见过的那些王公大臣,还有把他赶出北京城的大太监小德张,那些人不是肥头大耳,大腹便便,就是病病殃殃的,叫人觉得毫无朝气。 再想想少数有良知的官员,比如沈文庸,在他管辖的地方,处处让着霍尔瓦那些人,每每绞尽脑汁地斗过他们一回,又惊喜又后怕。 “妹,回去睡觉,多,经史子集,别总想着大清朝灭亡,灭亡不灭亡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一来我们不会学梁山好汉上山聚义,替天行道,二来不会造反,开起什么民智,咱家就是厨家。”郑礼信调整了下情绪,催着妹子离开。 “我说朝廷会变,越是这样,哥哥你不能变,你就像一艘大船,在前面带着,众多商家跟着你,好生意都是国人做的,奋期抵抗,不能叫洋人占了便宜,咱们的东西永远是咱们的。”郑敏走出了几步,又回来了,郑重地说了自己的观点。 叫她这么一搅合,郑礼信心里想的都是朝廷要灭亡和列强欺凌的事来,想想真就是,霍尔瓦他平时什么大把大把地从当地收取税赋银子。 各种名目繁多的税赋,弄的老百姓苦不堪言。 连山上绿油油的原木都被他们成片成片地砍伐,气的付英儒老王爷经常哭鼻抹泪,说关外是大清朝龙兴之地,要是龙脊梁骨上光秃秃的,国运就得要衰弱了。 这些事不想还好,一旦认真思考起来,他感觉自己喘息又粗了起来,连着灌了几口酒,拽着老夫子坐在椅子上,他咄咄逼人地问:“老哥,你说说,国家,朝廷的事和我一个厨子有关系吗?” 老夫子朝嘴里扔了一粒花生米,煞有其事地嚼着,过了好一会,才严肃地说:“有,九子,你现在责任重大,整个哈尔滨的商户都看呢。” “看着我干嘛啊?我好看?我能带着他们造反?你就趁着我喝酒了开始胡诌吧。”小九子不以为然地说。 第一百三十章 家国情仇 不知不觉间,小九子有点看不懂眼前这个诸葛良佐了。 曾几何时,他觉得这个忘年交沉稳,肚子里有点墨水,遇事鬼点子多。 他伴随着自己度过了风云激荡的三年时间,如今看来,他的智谋开始爆发了。 于是,他继续追问道:“夫子兄,我怎么觉得自己就像个木偶似得,在很多事上小敏都看的明白,我脑子里还是老想法,对了,鲍廷鹤精明的很,他就不怕我到时候给芸儿小鞋穿,他们父女俩能想到的,我要是不愿意了,就是有婚约,俩人未必能有夫妻之实。” “九子,仁义礼智信呢,你得对得住自己的名啊,当初在老都一处,你俩私下相处,身体挨着,说了很多甜言蜜语,小莺早就说了,你抱了鲍小姐,亲了人家脸蛋……”老夫子一脸坏笑地说着。 “行了,行了,那不是为了救徐天义吧,这家伙都不知道跑哪去了,没准哪天出了事,我还得给他收尸。”小九子打断了他的话,不由地想起了那天的情景,自己确实说了不少好话,并没有亲 吻对方,只不过当时就两个人在,这时候辩解谁能相信呢。 “为了徐天义就委屈了人家鲍小姐啊,我看你都没她仁义,把婚约都给你送回来了,你要辜负了她,你还配叫礼信吗?简直就是背信弃义的伪君子了。”老夫子一脸严肃地启发起来。 小九子张了张嘴,想说辩解,终于叹了口气说:“行了,行了,往下说吧,鲍廷鹤到底想做什么?还有那个山野村茂,打过多少回交道了,我就不信了,他能吃了我的酒楼。” 老夫子递过去一杯水,叫他喝了,是清爽酸甜的梅子汤,喝下去之后,小九子冷静了不少,自然地坐在了椅子上。 老夫子点上了烟袋锅,顺手递了过去。 郑礼信焦头乱额的,连烈酒都喝了,心里正愁着没什么可以宣泄的,也不管旱烟呛人了,拿起来抽了几口,随口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旁边的张不凡劝他别抽了,没想到他舒服地说了句:“有点呛嗓子,还挺舒服的,老夫子,别急,你慢慢说,我听听是不是这么回事。” 奇怪的一幕发生了:老夫子看也没看张不凡,冲着他举了举手。 小九子斜睨着他俩,想说他神神叨叨的做什么,没想到张不凡从怀里熟练地掏出了一张纸,恭敬地递给了老夫子。 老夫子也不管他看不看,就念了起来:“远在国内的山野株式会社各位阁下,本人受命会社派遣,长期进入大清国关外重镇哈尔滨,广泛接触当地摇摇欲坠的官府,谨慎同俄国中东铁路局高层人士,深入社会各界调查研究,始终以商业项目为掩护,尽量做到友好友善,目前……” 当他念到对方要凭借雄厚的资金、强硬的外交实力,以及在各家商贾中间制造矛盾,还有凭借信誉玩空手道等办法,逐渐控制当地人赖以生存的商业、企业。 怪不得,山野村茂那些人经常鬼魅一样,只要有商业活动的地方,就有他们的身影。 以前,铁路局的霍尔瓦在这片城市里,一言九鼎,权势滔天。 后来,日本领事馆的山野小雄经常掺和其中,无论是商业活动,表面上客客气气的,时不时的就弄出点事来。 这些事表面看是无意的,可事后一想,就会发现他总能从各个项目里得到别人想不到的好处。 而且,这些年来,山野小雄的人越来越嚣张,无论是软刀子还是当面争辩,连霍尔瓦都有点惧怕他们了。 这一点小九子比老夫子明白些,因为俄国和日本两个国家正在海域上发生摩擦,他们态度的强硬与否和国家实力有关系。 按照这份计划上说的,山野村茂准备用上几年的功夫,逐步控制了埠头区、新市区、傅家甸,控制这些地方的日用百货、粮油食杂、建材。 其中还有一条,他誓言拿下中国大街上坡的臻味居,理由是当地人迷信这里是雏龙之地,征服了这里就等会赢得当地百姓的憧憬,在这地方弄个大型工厂,培养各类机械工人,以时不我待的速度把他们打造成成熟技工,等有机会直接接管了中东铁路…… 小九子听得眼睛都有些直了。 别人没注意他喘息有点粗,都盯着老夫子手里的“山野计划”呢,就听砰的一声,就见他一拳下去,重重地砸在扶手上,扶手发出了沉闷的断裂声。 “这东西哪里来的?要是真的,咱们几个,实在不行,我高价请谢立三的人来,好好收拾山野村茂这家伙,大锤咱们干趴下他们。”郑礼信眼睛里泛着淡淡的红色,怒不可遏地说。 尽管他来这地方才三年光景,无形中已经把这里当成了家乡,慢慢喜欢这里了。 很多时候,这种感觉是模糊的,可一旦知道日本觊觎这里,并且已经开始卑鄙的行动了,心里顿时升腾一股子莫名的仇恨来。 这种感觉,甚至比听说大清朝要灭亡了还要上火。 “张不凡弄的,花了不少钱,上了不少兄弟,都是花子中的高手,这种事二狗和矬子都办不成,他们最多打打下手……”老夫子沉稳地说着。 张不凡冲着郑礼信笃定地点了点头,指着那张纸说:“没错,那些朋友要不是知道是你要的消息,给他们再多的钱,也不会冒险的,当时偷了山野家很多纸,都是日文……” “夫子哥,日文你也能知道什么意思啊?”他没等张不凡说完,眼睛开始直勾勾地看起了那张满是日语的纸。 诸葛良佐当时拿到这份材料之后,研究了半天,发现日文和汉语很像,就猜出了不少内容来。 剩下的顺手抄下来,拿到大街上找了不少翻译看了几回,总算把内容弄全了。 “九子,别冲动,你能把他暴打一顿吗?你怎么知道这是山野村茂写的,他随便找个借口,比方说是某个刀笔吏写的,你能怎样?你觉得道台府那些老弱病残的兵卒,就说老结巴吧,敢去日本领事馆抓人办差吗!”一股脑,诸葛良佐说出了想法,弄的小九子没脾气了。 他举起的手,又缓缓放下了,取而代之的是骂了句:“那也是早晚的事,只要我在,他就别想拿走了我的臻味居。” 接着,他不甘心地问起了到底应该怎么办。 “九子啊,现在希望都在你身上呢,这么说吧,你老丈人,不,是未来的老泰山,把金饼子给你了,也算是叫你腰杆硬实了,把自己的事干好,暂时不能叫村茂鬼子得逞了,以后的事再说。”老夫子深入地分析说,说完了,耐心地观察着小九子脸上的变化。 他猜的没错,小九子顺着他的思路真就探究了深层次的问题:“就算我扭转了败局,大把大把的钱,不还得还给他嘛。” “小子,心眼越来越多了,可这么下去,那就只能等死了,不走下一步,什么机会都没有。”老夫子机灵地想着,嘴里却宽慰他说:“他就一个掌上明珠,到时候再说吧,他死了,还能带着金饼子入藏啊。” 听他这么一说,张不凡忍不住笑着建议说:“那咱再朝老鲍再弄点呗。” 对他这个想法,郑礼信干脆地摇了摇头,态度坚决地说:“多一分都不能要,给也不要,要是要了,鲍惠芸就算不说,也看不起咱。不过,南行的事困难重重,你们就没发现吗,白灾这么多天了,多少商家都困在城郊呢,谁也不敢冒险,唉……” “信心,信心,呵呵,九子,你知道今晚喝的酒多少度吗?”老夫子似乎早有准备,嘿嘿笑着问。 刚才,小九子是赌气喝上了酒,因为心情糟糕,喝了不少。 没喝之前,他觉得喝酒就跟喝药似得,没想到田家烧锅的酒竟然很顺口很轻柔,还有股子淡淡的清香味。 见他发懵,老夫子揭秘了:“小子,酒自然是六十多度的,从溜子上直接接的,老客们都喝这个,只不过我叫徐岩处理了下,你不照样没觉得劲大吗,你没问题,闯吧。” 原来,他叫徐岩在酒里放入了冰糖、枸杞,还有些别的东西,先期进行了烹煮,味道就轻柔多了,但酒还是那个度数,因为心理的原因,一直没什么感觉。 小九子心情好了不少,但马上又复杂了起来,他毫不见外地自语道:“这场婚姻一直和银钱联系在一起,一步步走下去,我觉得自己就跟被什么东西拽着似得,别无选择,只可惜了菱角了,我俩真就私定终身了……” 想起了菱角,也是触动了老夫子他们脆弱的神经,尤其是徐岩,他正站在门口呢,眼睛有些发酸,呆呆地说:“你们俩才是最合适的,菱角以前多好啊,净偷着给咱俩弄好吃的,你还是她救的,要不哈尔滨哪里郑礼信这个名字啊,也没我徐岩的现在。” 小九子想了想,毫不避讳地说:“别拦着我,得去和她说清楚去。” 第一百三十一章 贪恋红尘 这天晚上,小九子去马迪尔宾馆那雇了嘎斯汽车,直奔明哲大街而去。 又沿着熟悉的巷子走去,到了邓家宅院门口,也不进去,拍着大门大声地喊道:“菱角,菱角,我是小九子,就是三年前差点饿死在你家门口的大头啊,你出来……” 他和鲍惠芸订婚的消息早就在哈尔滨传的沸沸扬扬了,就算别人不知道,作为商界的顶级大佬之一,这事又和他家有关系,邓弘毅早就听说了。 只不过,他心情有一点点的失落,当确定了小九子确实拿到了价值一万两银子的金饼子时,很快就欣慰了,长长地舒了口气,当时扭头看向了列祖列宗的牌位,心里暗自祈祷说:“郑家的产业有希望了,就是耽误了菱角这丫头了,丢车保帅,也是这俩孩子姻缘不到,强求不得。” 心里这么想,他嘴上可不这么说,一个劲地夸郑礼信这一步棋走得好,肯定是那个小诸葛老夫子帮助出的点子,这么看来,他肯定是得了银子,快点发展起来,赚了钱再说。 至于以后怎么处理所谓的婚事,车到山前必有路。 菱角对他的话也就相信了那么一点点,好在现在她也是满脑子都是生意经,当时还可笑着说:“要是一纸婚约能换来万两白银,自己也会那么做。” 听着小九子悲情而激动的声音响起,刚刚听到了外面传来了刺耳的汽车声音,她听出来了,小九子这是后悔了,来找她倾诉愁肠,表决心来了。 她出了门,上了车,俩人挨着坐着,小九子指了指外面,转头看着她,伤感地说:“菱角,当时我冻得不行了,知道这是你家,就躲在门洞里了,后来什么都不知道了,马大说当成死尸扔了算了,你没同意,你救了我的命哩……” 眼见他毫不隐晦地说以前的事,邓美菱板着的脸慢慢缓和了,故作生气地问:“你还记得啊? 不知道的人还寻思郑小九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呢,跟孙猴子似得,浑身是本事,不食人间烟火。” “孙猴子姓孙,我姓郑,当时喝了酸菜汤,就醒了,后来我知道了不少事,我大姨担心添了一张嘴,你就坚持着,要不也赶大街上,对了,菱角,别看咱家是开酒楼的,至今没喝到没那天好喝的酸菜汤。”小九子说着,眨了眨眼睛,冲她坏坏地笑着说:“关键是你做的啊,我眯着眼睛看到了你,心里就想了,咱哈尔滨还有这么俊的女孩子嘛,嘿嘿。” “坏小子,人家都说眼睛小的人容易出坏蛋,你看看你,也就我看好你吧,大脑袋,小眼睛,丑死了。”这番话语触动了菱角的心,她假装生气地说着,脸已经红了起来,伸手掐了小九子一把。 他俩有说有笑地欣赏着外面的景色,古色古香的各式建筑,还有天空圆圆的月亮。 从中国大街,到了太阳岛上,顺着香坊火车站继续走,走了好一会了,一直到到了八杂市旁边一个胡同里,看到了仁义餐馆明亮的牌子,小九子叫停了车,跳了下去,冲着里面声音响亮地喊了起来:“马叔,没歇着吧,准备几个菜,酒上田家烧锅的,你看看我带着谁来了?” 这是到了马大的仁义餐馆来了。 马大正在后厨收拾餐具,一听他的动静,脸上略过了一片惊喜,拿着盘子就出来了,还没看到人呢,就惊喜地回应上了:“礼信啊,可把你盼来了,小姐也来了啊,我快看看。” 出门接到了他俩,马大一改往日市侩的嘴脸,脸上如沐春风一般,慈祥、和善,而且绽放着一个诚实商户的自信。 他眼见邓美菱微笑的脸上残留着淡淡的泪痕,就猜出来这俩年轻人感情上有什么事。 这些都不多问,这俩都算他的恩人,这么晚了过来,说明人家一直拿自己当好朋友呢,起码说信得过自己的人品和手艺。 于是,他谁也不用,亲自上灶,不一会,包括清蒸狮子头在内的几道精致小菜上来了,接着双手捧着一壶酒走进了包房,热情地说:“热乎,还不烫嘴,你俩放开喝点,喝多了就住这……” 小九子也不客气,举起了酒杯,冲着菱角动情地说:“菱角,为了你给我喝的酸菜汤,来……” 触景生情,菱角不由地回想起那个风雪交加的早晨,关键是小九子记得清清楚楚的,情到深处,不由地举起了酒杯…… 小九子又说起了和徐岩整治马大的坏事,还毫不忌讳地冲着外面大声说了句“马叔,说你坏话了啊,要不是那几回教训,你还是个灶头呢,呵呵。”然后冲着菱角说:“当时老东家我大姨都不敢动老马,就你信得过我,来……” 菱角有些痴迷地看着他,眼睛慢慢放亮,眼前的郑礼信帅气了很多,面孔刚毅,说起当初的事来不由地流露出了些许的天真和顽皮,平添了几分魅力。 夜色深深,从外面看去,透过窗户纸,能清楚地看到两个人时而推杯换盏,时而笑的前仰后合的模样。 恰在此时,有两个人分别从东西两面朝饭馆门口走去,等彼此发现对面有人后,才有所忌惮地朝后退去。 不一会功夫,西面来了一架马车。 眼前这车停下来,一个黑影,也就是张不凡快步过去,冲着上面的人伸了伸手,要过了烟袋,抽了两口,有些犯难地说:“老哥,你说咱这么做地道吗?总感觉对不住他呢,这不是棒打鸳鸯吗,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婚呢。” “要不说你就是叫花子出身呢,我教教你,现在有两个郑礼信,一个是愿意冲动的他,另一个是得干大事的他,他这会鬼迷心窍呢,咱不能糊涂,以后再告诉他吧,他要再糊涂下去,你就得重新要饭去了。”车上的老夫子看都没看张不凡,胸有成竹地说着。 那态度是相当坚决了,根本容不得张不凡反驳。 他朝着下面扫了一眼,这一眼似乎是刻意的,还有点等着什么,就见刘大锤从旁边快步走了过来,大锤放在了旁边,递过去一个小板凳,他才踩着下了车。 矗立在那里,他若有所思地说:“涅盘重生啊,这就跟一条巨蟒,蜕皮而变,马上就要变成一条雏龙了,他正是煎熬的时候,越是在此刻,咱们越……” 刘大锤听不懂,却也觉得老夫子越来越有学问了,一脸憧憬地瞅着他,还低头看了看自己,觉得这事说的是郑礼信,和自己应该没什么关系。 这时,就听车上有人生涩地说:“诸葛先生,我以前是没少赚你们两家酒楼的钱,不也是吃了辛苦吗,你们定了我的料,我在成本上就加了一分利,咱直说我不想得罪死他……” 是赵四通,这家伙不知道怎么被老夫子给折腾来了。 “赵老板,要不是这事有点急,我都想说你朽木不可雕也了,商人最重利,你还一成呢,三年前没和老都一处、臻味居签订固定供货合同,你守着个黄脸婆,现在大小老婆……关键你得朝前看,和一个揣着一万两银子的大老板打交道,以后什么样你心里没数嘛!”老夫子本来想好好损损他的,索性直说了,你要是不想干,今天咱就翻脸了。 赵四通站在旁边,重新看了郑礼信这几个死党级朋友,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最终只能猜是小九子暗示他们这么干的,那就是演戏,故意搅局,邓美菱逼小九子呢,必须帮他脱身。 他开始了,走到门口,先是使劲敲门,见到了马大,双方认识呢,就找起了小九子。 见到小九子时,小九子正含情脉脉地看着菱角,手悬在空中,就要轻轻拉住她的手。 可别忘了,他们是坐在炕桌上,要是拉住了手,再喝上一杯冲动的酒,这俩人直直的身影,就可能重叠在一起,慢慢倒下了。 现在的菱角,穿戴时尚,脱去了厚厚的绒料大衣,紧身套装把曼妙的身材衬托的凹凸有致,散发着成熟女人迷人的韵味。 她心里尽管有些忐忑,但好几回想过:“大头,管他什么狗屁婚约和银子,只要咱俩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你会有办法的,我也会,大不了早早去了长春和奉天,拿了酒楼的银子,远走高飞, 自此邓美菱和郑礼信成了这里的一个传说,相伴终生,比翼齐飞……” 自然也想到了正有个女人同样等着他呢,心里也就自然有了几分邪念:“今晚就住这了,本姑娘不守身如玉了,就不信你能……” 就在这时候,赵四通来了,很长时间以来她掌管着老都一处了,老赵见了他俩,客客气气的,只不过一脸着急的模样,经不住小九子追问,也就直说了:“礼信,邓小姐,都说呢,礼信忙着要当金龟婿,以后不干酒楼了,娶妻生子,安心孝敬鲍老爷子,我这供货吧,应该把账彻底结算结算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为情所困 “老赵吧,我记得咱是一个季度跟你结一回账,啥时候少了你的钱,最多就是点佐料钱,回去等着我,有空了就给你付了。”小九子悬在空中的手抽了回来,没好气地说。 他也是个热血男儿,此情此情,又是灯下观美人,还是自己内心喜欢的人儿,早就动心了,再加上酒劲,心里剑拔弩张,只想着把菱角抱在怀里,无论从情感上还是实质上,都把她变成自己的人。 可今天似乎真就不太顺利,刚揶揄完了赵四通,把他轰了出去,重新调整了心情,再抬头看向邓美菱时,只见菱角面带娇羞,娇羞里透着渴望,一双深邃的眸子成熟而有诱惑力。 他脚轻轻地伸过去了。 情到深处,他也是个俗人,准备用这种原始、低俗的办法,快点把大胆想好的事办了。 可真就有不知趣的,就听有人轻轻地敲着窗棂那,冷不防说:“礼信掌柜的,太晚了,我叫马车等着你俩吧,太晚了容易有劫道的,我等着啊……” 是赵四通。 他俩牛气冲冲天地坐着洋汽车来的,到了地方车回去了,马大是个小老板,家里没有马车,赵四通这么想着小九子没错,这地方不是中国大街那种地方,那地方到半夜都有各种拉客的。 “去去,老赵,你赶紧回家,我和邓小姐商量事呢,回去自然有办法……”小九子气的脸色难堪,都准备好怎么骂他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还是尽量客气地打发了他。 赵四通还没走,站在外面一个劲地念叨:“可别真不干了啊,和鲍家定了婚事,和邓小姐在这里商量事,大晚上的。” 要不是小九子气的损了他几句,这家伙也不能走。 他刚走呢,兴趣已经消了一半的小九子抬头看向邓美菱。 邓美菱也是算计好了,只要和小九子有了夫妻之实,就算不能马上成亲,自己也心满意足了。 她发现小九子额头上沁出了汗珠,身子朝这边挪了挪,心疼地说着“大头……”,手就摸上来了。 夹杂着一股子淡淡的香水味,还带着一股子体香味,小九子有些心猿意马了,脸正朝前凑呢,就听外面传来了几个孩子的动静,叽叽喳喳的。 俩人又尴尬地停下了都在渴望的动作,小九子下了炕,趿拉上鞋就出去,走到了门口,轻轻推开门,就见一个大个子站在门口不远处的地方。 他身边站着几个孩子,看着就是熟人。 没等郑礼信说话,程村长双手抱拳施礼,抱歉地说:“郑老板,村里大伙叫我问问,咱约定好的事可得算数啊,这么孩子还得继续念书呢,您生意没事吧,有人捎信说您不想干了。” 小九子本来想客气几句呢,脸色一下子凝住了,心里火气上来了,本想急眼,可程村长和那些村民一直敬重他,他怎么能发出火来,不由地脱口而出说:“老程,谁他奶奶滴说我不干了啊,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再过三年五年,哪怕十年,咱照样订你村子的猪肉牛肉鸡鸭鹅肉,回吧,好好看好这些孩子,都得好好念书,要考出几个文秀才武举人的,我去喝酒。”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程村长,他静静地靠在墙上,重重地叹了口气:“没想到世俗的压力这么大。” 菱角已经从包房里穿上了风衣,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了会,也是叹气说:“大头,有人使坏吧。” 郑礼信也确定了这一点,不由地推门出去,站在夜空下,大声地问:“谁嚯嚯我呢,难不成还把我的熟人都搬来吗!” 周围鸦雀无声,没有人回答,远处几只野猫在墙头上跳来跳去的,听他说话,都静静地朝这里观望。 没有动静,他赌气地想了想,准备回去,今天就不信邪了,今晚就和菱角住这了,偏就不认输。 就在这时西面胡同里出来个人影,缩头缩脑的。 就算这样,他一眼就认出来是刘大锤了。 这家伙慢吞吞走出了几步,看清了是小九子,讷讷地说:“东家,鞋匠叔去咱家了,带着不少吃的,叫你吃饱了,好去长春……” 郑礼信气的脑子里嗡嗡的,脱口而出说:“谁啊,非得把这事搅合了,刚才我想到了鞋匠叔,连他都都给我请来了,老天爷啊……” 到了现在,他尽管不知道到底谁在拼命地阻止自己,但也看出来了,今天这良辰美景是别想继续下去了,要是硬来,没准鲍惠芸和小莺都找上门来了。 于是,俩人只能分头回家,小九子从来没这么失落过,进门的时候猛地推开门,冲着楼上就责骂上了:“老夫子,叫花子,你俩滚下来,是不是你们干的?” 此时,老夫子和张不凡刚上了楼,张不凡手脚利索地擦着地上的脚印子,俩人快速进了宿舍,熟练地脱了衣服,躺在了床上,老夫子听着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裹了裹被角,睡意朦胧地说:“九子,回来了啊,鞋匠叔刚走,刚走,还要去找你呢,我们拦住了……” 眼看着他们躺在床上的样子,郑礼信积攒了一肚子的火气终究没发出来,回想起了赵四通、程村长,不由地感慨说:“他们怎么都反对我和菱角,支持和鲍小姐,是钱?是利?” 过了好一会,就听老夫子迷迷糊糊地说:“当然是钱,也是利,你要是倒了,混的穷困潦倒,去大街练摊,除了我们几个,谁还能跟着你混?眼下多少人指望你吃饭呢,你想想那些孩子……” 说起那个百草谷村,干了这么多年了,小九子自然明白,那地方物华天宝、物产丰富,自己和人家签了长期供货合同,可真要是把那地方交给其他商家,不珍惜,不善经营的话,再不恪守单一供销协议,只怕是时间不长就弄砸了。 唯有自己,诚实守信,才能保证双方合作共赢。 他坐在床上,抱着被子,一脸哭笑不得的模样,遥望窗外,自言自语地说:“有三寸气在绝不罢手称臣,我拿着万两银子,谁能把我怎样,大不了去俄国混去。”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酒楼外面就想起了一阵人声鼎沸的动静。 老夫子穿好了衣服,趴在窗户朝外看了几眼,外面几个报馆的人正忙乎着要采访呢,为首的是那个熟悉的褚胖子。 他衣服上印着松江报馆四个醒目的大字,身形利索,似乎一点都不冷,满嘴冒着哈气,正手势夸张地指挥着摄影师找地方,还叫人举着嘎斯灯。 “起来,起来,九子啊,今天十五了,初一十五黄道吉日,出门的好日子,飞来坡那又得有不少人冒险了,咱去不去你说一声啊,褚胖子又指咱赚钱了。”老夫子凑在郑礼信床边上着急地催了起来。 昨晚,他们折腾到很晚,别人都睡了,他俩聊到了凌晨才躺下,小九子毕竟喝了不少酒,这会睡的正香着呢,懒懒地睁开了眼,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老夫子说的飞来坡在城南,靠近一个叫瓦盆塘的地方,地势高,高高的山坡拔地而起,一条大路在上面蜿蜒盘旋,看起来非常吓人,也叫鬼门关。 每到风雪天,路两边陡崖里不知道掉下去多少短命鬼。 这又是一条途径五常通往长春交通要道,赶上这种白灾,要是一群人徒步过去还好,能有点把握。 苦就苦了那些运送东西的车队马队,赶上这种天,就算是出上平时运费的数倍,也很少有人敢过去的。 无奈,白灾久了,城里物资运不出去,外面的东西弄不进来,不知道多少商家因为这事快要撑不下去了。 别看小九子这段时间一直纠结去还是不去,从那天拿到了金饼子换了银子,老夫子他们就私下准备了,三驾马车里装满了各种物资,还有银子和日常用的东西,就等着东家下决心了。 别说这时候被从被窝里拽出了,就算是个晴天,小九子还在犹豫呢,所以,他是一脸的不情愿。 “大锤,你去给我问问褚胖子,是不是就盯上我了啊,要多少钱我给他,我这点钱还能拿的起,要说就嚯嚯我了,咱和他争辩争辩,臻味居恪守商道,要说做事不地道,叫他问问吃过善心驿站的人……”小九子皱着眉头,满嘴不悦地叫刘大锤出去讲理去,专门交代说态度强硬点,不能叫人家这么欺负了。 刘大锤犹豫了下,赶紧收回了目光,提溜着锤子就出去了。 这家伙昨晚听了老夫子的话,没少给东家出难题,这回生怕小九子真生气了,把他收拾了,出去的时候一脚踢开了厚厚的大门,利索地跳了出去,双脚落地的时候,锤子稳稳地提在手里,嘟嘟囔囔的,准备好好教训褚胖子了。 “长大了,大锤心眼比以前多了,看着吧,褚胖子这回啊……”老夫子站在小九子身边,高兴地说着。 这话还没说完呢,就见昏暗的光线里,一个身影侧着身子就进来了。 是刘大锤,他一边进来,一边抱怨地说:“少奶奶家那个丫头来了,吓死我了。” 刚刚小九子还一脸畅快呢,瞬间脸色就凝固住了。 他们朝着外面看去,穿着厚厚棉衣的小莺,在两个伙计陪同下,正行色匆匆地朝这里走来,老夫子不由地脱口而出说:“礼信啊,是你昨晚的事败露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出其不意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三寸气在呢,还有你们这些朋友,败露了正好,我又没住在老马饭馆里。”小九子走到了门外,淡淡地说。 这才凌晨时分,他声音不大,但在众人听来,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 是回心转意了? 还是回归了商人本色? 好像都有那么一点点。 小莺有些着急地说:“郑礼信,我家老爷来了,他好像反过味来了,说要堵了你的门,酒楼你开不成了。” 昨晚,就在小九子密会邓美菱的时候,鲍廷鹤就雇人暗中跟踪了。 这一点也没什么奇怪的,自己在郑礼信身上投了一万多两银子呢,这家伙要是跑了不行。 逃走的事没发现,却见到他私下约会菱角了。 探子拿了鲍家大把的银子,这种事自然不会瞒着,骑了快马回去报信,当时鲍氏一下子就急哭了,催着鲍廷鹤快点叫人,不能叫这对野鸳鸯成了好事。 她怎么也没想到女儿鲍惠芸当时表现的异常淡定,只是叹了口气,人家想的开着呢,郑礼信要是那种人,拦不住的。 他要是当晚和邓美菱住在了一起,未必就是一件坏事,毁约就得双倍赔钱,这种人今后就没什么信誉可言了,可以说就是彻底作死了。 鲍廷鹤气的背着手在客厅里转悠,转悠了好半天,就叫人去找褚胖子了。 双方见了面,一番商议后,在褚胖子的建议下,明天就是阴历十五,正是出远门的好日子,直接赶到臻味居门口,把小九子堵在里面,要么他拿出实际行动来,叫鲍廷鹤看到希望。 要不就直接封了他的臻味居抵账,就凭他订了婚约还私下约会以前女友这一点,就算惊动官府都占理。 他带着一群长工帮手气势汹汹地来了,这些帮手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一个个脸色冷峻,尽管不是街头混混,看模样也都是有些功夫的家伙。 他眼见臻味居门口出来人了,毫不客气地喊着说:“没长眼嘛,本人是这里最大的股东,想在这里混饭吃,还不快点搬个椅子来,叫姓郑的好好寻思寻思,是还钱,还是拿臻味居抵账,想清楚了再出来见我……” 徐岩仗着和他混了个脸熟,就乖巧地搬出了几把凳子,放在地上,小声劝着,说东家昨晚还念叨飞来坡了,应该过几天就动身了。 鲍廷鹤似乎听到了,似乎也没听到,横了他一眼,损了句:“这地方有你说话的份吗,你能还钱?老子早就看透了,你们这些家伙,没一个好东西,尤其那个大脑袋的家伙,都忽悠到我头上了,要是天亮没动静,统统给我滚蛋……” 徐岩吐了吐舌头,心里想好答对的话,压根就都没敢说说出来。 他们身后,小莺正搓着手,还不时地揉着耳朵,朝着下坡处看去。 一下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昨天他们还办订婚喜事呢,天还没亮就找上门了,摆开架势,这是大闹一场了,这绝对是个能够写满一个版面的大新闻。 趁着订婚新闻的热度在,再继续深挖炒作下去,褚胖子的松江晚报还得和昨天的一样,报纸脱销,一时间洛阳纸贵,小小地赚上一笔。 “照相,照相,再过来两个文字记者,用你们独特的洞察力和细腻的笔锋,把眼前的臻味居好好写下来,千万记着啊,一定叫读者看出来,这里正在发生一场因为豪门婚恋引起的风波。”褚胖子在现场果断地安排起来,满脸的兴奋,举手投足之间,很有派头。 除此之外,他总编的敬业能力也是叫人佩服,叫文字记者专门整理好锅包肉、振国吉利球、千味熏卤鸭等众多名菜,看样子是要把这篇深度报道彻底做的荤素搭配,什么要素都考虑齐全了。 来之前,他已经告诉报馆,明天的报纸得大量加印。 这不,他凑到鲍廷鹤跟前,又眼前和这个大主顾商量了起来:“鲍老板,明儿报纸印出来,车站码头道台府都会送去,大街上报童整天吆喝这个大新闻,不知道您那些工厂矿上林子里的木器厂要不要都送去点……” “褚胖子,我是要把他榨出油来,不是成为工人们的笑柄,赶紧干活去。”鲍廷鹤面无表情地回绝了起来。 老褚这是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或许是兴奋过头了,他说这话时都没动脑子,这种事对鲍廷鹤来说,不是什么好事,毕竟未来的金龟婿约会了其他女人呢。 说话间,鲍惠芸夹带着一股子冷风赶来了。 他穿着一袭浅色裘皮大衣,尽管早早地出门,也化了淡淡的妆,显得气质袭人。 她有所敬畏地看了眼酒楼,和徐岩点头打了招呼,就可是低声央求父亲了:“您老啊,就别折腾了,前天咱们定下的事,这是做生意,不是去商场买东西,拿着银子就去了,礼信还不得好好琢磨琢磨啊,就算是出售股份,也得有个登报时间啊……” 她绞尽脑汁地劝着老爹,顺嘴说到了登报这事,又想起了鲍廷鹤怎么把报馆的人叫来了,于是刻意瞪了那些记者一眼,压低声音地威胁说:“爹啊,你弄得满城风雨,以后我和礼信怎么见面啊,不是准备秋天就选个好日子吗,他出了名,名声彻底臭了,我嫁过来了,你说……” 鲍廷鹤翻了翻眼皮,哼了哼,又低下了头。 小莺眼见小姐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本来是羞于出口的,今天也是豁出去了,否则根本劝不住油盐不进满眼都是银子的老财迷。 她走到鲍廷鹤跟前,帮腔地说:“老爷,小姐还没过门呢,前天你不是挺高兴的吗,还说天底下就一个郑礼信,就是脾气大点,不是照样乖乖地登门了吗,老爷,你别再逼小姐了,我可提醒你,小姐私下见郑礼信了,说了不少吓人的话,不行就跳江……” 说到这里,她听了下来,有些后悔,还有些生气,瞪着眼睛看着老头,提醒他好好品品这回事。 见她专注的样子,眼前还有鲍惠芸呢,鲍廷鹤眼睛眨了眨,伸手在耳朵上一摸,掏出了两个纸团,一惊一乍地说:“什么?咱家房梁啊,结实着呢。” 小莺顿时就愣住了:这半天了,鲍廷鹤这是一直塞着耳朵呢,不管她俩说什么,人家根本就不听。 鲍惠芸气的闭上了眼睛。 不知不觉间,天上下起了鹅毛大雪,雪片洒落,大地变得一片银白。 在这种沉闷少风的天气里,稍有经验的人都能感觉出来,罕见的暴雪来了。 徐岩一直忙乎着,眼见鲍廷鹤身上满是薄薄的积雪,催着他们快点进屋。 鲍廷鹤无动于衷地眯着眼睛,听了他的话掏出怀表看了眼,看样是等到天亮的时候,就准备动手了。 也就是在这时,褚胖子手下一个助理急匆匆地从远处跑来,这是个长腿的年轻人,浑身湿乎乎的,显然是跑了很长时间的路,他走到老板跟前,带着些许庆幸说:“咱们猜的没错,郑礼信不是普通人呢,他把货都放在了老都一处,人已经上路了,朝着鬼门关飞来坡去了……” 还是他说的专业,直接把飞来坡说成了鬼门关。 褚胖子有些惊讶,但兴奋地打了个响指,脱口而出说:“这才是新闻,一波三折,暗中有诈,我还不了解郑礼信嘛,浑身都是鬼点子,他和老泰山吵架?哪能走出困局吗?对了,鬼门关那咋样?” 助理告诉他,报馆半夜就派人过去探查了,飞来坡下面的山神庙已经不少人排队烧香祈祷了,不少贪财不要命的商人为了求个平安,烧香求神,这会都赶到了飞来坡,大小车队得有十几伙人,就看今天谁能过去了。 这种事就跟竞赛一样,在这种满是危险气息的地方,能冲过去的人毕竟是少数。 可富贵险中求,只要过去的,就能从外面运来大量的东西。 运来的必定是稀缺的,一旦平安送进了城里,就算是咸盐也得卖出白糖的价来。 褚胖子双手环抱,还在寻思下一步怎么办呢,就见鲍廷鹤已经站起来了,冲着女儿和小莺冷冷地说:“姓郑的小子有两下子,就怕是个短命鬼,没一大群人拼命帮着,他去鬼门关不是找死吗,找死也别带着我的银子啊,走!” 当东方一片金色阳光慢慢浮出地平线时,飞来坡下面长长的路上,散落着大量的人。 冲着远处陡峭的飞来坡,三辆马车缓缓而行,小九子、老夫子、张不凡坐在前面的马车上,一眼看到了路边桦木林里的山神庙,张不凡提醒说:“九子,咱也烧柱香吧?很多人抢头柱香,前半夜就来等着,这地方灵着呢,晴天的时候经常出现佛光……” “求神拜佛不如求自己,告诉哥几个都激灵点就行了。”小九子自信地回绝道。 以前陪着沈大人他们接外地来的官员来过这地方,那是风和日丽的日子。 白灾下的飞来坡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就连合抱粗的大树都一动不动地矗立在那里,脚下雪得有一米多深,结实的马车大半个车轱辘陷在雪里,光靠马根本拉不动,非得两边有人推着不行。 他们前面,刘大锤正在探路。 就见他把锤子塞在了外腰带里,手持一根棍子,紧张地探试着,还不时地超前观察着,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不由警惕地喊了句:“唉,前面,前面!” 第一百三十四章 闯荡鬼门关 前面,才开始上坡的地方,先是一头毛驴发出了凄凉的叫声,接着是驴身体倾斜,拼命地挣脱,后面一架车滑向了旁边深沟里。 车上驾辕的车夫狗皮帽子在空中闪落,想伸手抓什么结果抓了个空,人跌落了下去,随即就有围观的人发出了感叹声。 谁都发现了,这还没到坡顶呢,刚开始,就出现了这种险情,叫人忍不住捏了把汗。 前面不时传来这个倒霉车夫的消息,说是这人被马车砸在了胯骨上,命是保住了,腰是废了。 小九子他们没碰到过这种情况,心里自然是一番感慨,叫着张不凡说:“咱带了什么药,叫人送过去,千万注意,去的时候就在路中间走,走太极步,这地方要是摔一跤都容易弄断了骨头。” 老夫子用目光测量着山坡坡度,也不由地感叹起来,这也太陡峭了,山坡几乎拔地而起,长度得有一里地多,正常的马车能上到一半就不错了。 从车辙印上看,最多有人上到了一半,到了山腰那棵大松树下面,再也没人上去了。 一群猎人模样的人,背着猎枪,站在人群旁边,随口点评着什么。 看样子,他们是想出力帮忙,比方说帮着推车,或者带着人徒步过去。 当然,这需要主顾出个大价钱。 可谁都明白,白灾之下这里需要的是物资,具体说是生活用品,光是人上去了,弄不回来东西,毫无意义。 眼前都是些大中型的马车,就算是中型马车一趟也能拉上几百斤的东西,弄到市场上高价卖了,至少有几两银子的收入。 刘大锤和张不凡一起送去了外伤药之后,擦着脑门上的汗说:“他奶奶滴,东家啊,都半个多月没人过去了,这些都是不怕死的,嘴上说不怕死,你看看啊,都没人敢上去了。” 老夫子发现了,连刘大锤说话都有些发抖,看样他心里也打起了退堂鼓了。 “憨货,大锤啊,你是心眼多了,胆子小了,你问问去,郑礼信怕过吗?你都不如丐帮的兄弟。”小九子假装生气地训着他,又看向了后面马车旁雇来的车夫。 这些车夫有的是专门卖手腕子的,还有两个带着破旧棉帽的家伙,正一脸镇定的看着山上呢。 一个是二狗,另一个是矬子,他们知道郑礼信要南行,就跟着来了。 老夫子早就给他们准备好了吃的喝的,这会正嚼着牛肉干,喝着御寒的烧酒。 他俩心里相当知足了,再看看前面那些人,因为体力耗费的厉害,不少人趁着不超前闯开始吃东西充饥了,吃的是冰冷的窝头,就着咸菜疙瘩。 刘大锤使劲地晃了晃脑袋,镇定了下,掂了掂手里的锤子,发狠地说:“东家,您说的对劲,这狗屁山坡咱的过去,我琢磨琢磨。” 他们开始商量了起来,郑礼信和老夫子站在了一边,悄声研究起了对面的山坡,他冷静地分析说:“给马车轮子加上链子,估计能走上去三分之一,如果再加把劲,就能到半山腰的大松树了,你说呢……” 老夫子心里盘算着一个个计划,连什么心理战术都想了一遍,最终觉得不合适,都放弃了。 刚才刘大锤过去送药的时候,就报出了臻味居郑礼信的名号,这会,上面那些人眼见着今天又不行了,都过来了。 其中一个身高两米多的大个子,自称叫牛大力,体重看起来得有二百多斤,站在刘大锤跟前,显得刘大锤瘦小一圈。 他撇着嘴说:“你们啊,一看就没干过这事,开饭店的来这地方干啥?能有口饭吃,谁过这个鬼门关,回去吧。” 他说话的功夫,有人在旁边替他显摆了,这个牛大力身大力不亏,冬天就在这地方卖力气,赶上暴雪天也能过去几回,有时候是帮着人抬病人,有时候是帮着推车,算是最有经验的。 只不过,今年白灾,十几天了,他一回都没过去呢。 人家话说的有点粗俗,却没有坏心眼,小九子随意看了他一眼,也算是打过招呼了。 这时,牛大力身后挤进来一个矮胖的中年人,这人黑红的脸露在脖套外面,戴着破旧的棉手套,典型的车轴汉子。 他自称叫牛老四,附近牛家屯的人。 这人满嘴的市侩:“唉,着急啊?出个价吧,我牛老四就指望这个过年,一车一两银子,这些人都伸把手,我拿个大头……”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人群里有人不客气地嘲笑了:“老四,你还好意思说啊,你俩亲哥小命都扔这山口里了,哪年立冬你不来烧纸啊,我说吧,你就别嘚瑟了,钱赚了,人没了,谁花啊?” 这人看样和牛老四关系熟络,说起话来直来直去的,倒也没什么恶意。 眼见小九子他们面生,穿的都是新衣服,旁边有人小声说起了牛老四的情况,他们哥四个,夭折了一个,其他哥仨平时种地,冬天就指望帮着推车赚快钱。 前几年,他两个哥哥推车的时候掉进了山沟里,随后就叫肇事的车砸了,一个当时毙命,另一个匆匆忙送到街里,刚送到地方就没气了。 “我都二十多岁了,还没家口呢,赚了钱还得养活家里的老娘……”牛老四直来直去地说。 这些人整天待在这里,混的熟了,加上都是些底层人,说气话来没什么顾忌。 当他说自己才二十多岁时,老夫子目光带着敬重地看了他一眼,寻思这人看面相得有四五十岁。 他们闲聊着,下面一群人已经费劲地过来了。 正是鲍廷鹤他们,两架马车缓缓而行,一群大汉在旁边推着车子。 这车上光拉着人呢,没有负重,还有人推着,走起来一样难度很大。 车窗那,褚胖子正伸出头看看这,大雪眯了眼睛,遥望着远处巨人般的山坡,他叹了口气说:“这能过去吗?以前怎么没想到还有这么个出新闻的地方,以后得记着。” 前面的情况,车上的鲍惠芸和小莺也看清楚了,鲍小姐双手叠放在一起,早就没有了知觉,喃喃地说:“不行,不行,我得和爹爹说去,这么做容易出人命。” 他们此行来各有目的,鲍廷鹤就是想看看郑礼信能不能闯过去。 要是闯过去就走着看,要是过不去,直接就拿走了一万两银子。 而褚胖子早就敬业地下了车,已经开始拍照和采访了。 鲍惠芸老远地和郑礼信打了招呼,就过去了。 她拽着他的袖子,俩人走到了旁边,一股子担心挂在脸上,她着急地说:“你,不能这么冒险,你悄悄走就行,我和我爹说……” 郑礼信哪有功夫和她说这些,耐着性子解释了几句,转头就走,就听鲍惠芸凄凉的声音传了过来:“你是我以后的夫君,你要是有个好歹,我……” 噪杂的声音淹没了她的动静,鲍廷鹤正站在路旁的山坡上,在一群人簇拥下看着这些人,对于这种危险场景他有些司空见惯了,自家那些厂矿里经常有危险的地方,工人们能否渡过难关,就看自己命了。 大路上,加上郑礼信他们一共有大大小小十几伙人,都在商量着怎么上去呢。 经过刚才那辆马车坠落事件之后,其他人大部分放弃了继续冒险的念头,不少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山了。 刚刚刘大锤试了试,上山的路上上面是厚厚的积雪,大雪下面是溜滑的冰层,这种冰层得到五月份才能融化,走在上面不管是人还是马车,随时都会滑落下去。 “女儿面子上有点过不去了,带走银子,不行就弄这小子当上门女婿,跟养个长工差不多,这年头面子算什么,我一样给她找个洋人嫁了。”鲍廷鹤心里想着,冷笑着,脸上那颗痣跟着一抖一抖的。 就在这时,不知道谁喊了句:“看啊,那群家伙上去了,不要命了啊。” 众人纷纷朝着山上看去,就见郑礼信跟在骏马旁边,不时扬起了辫子,催着伙计们朝前走:“加把劲,慢悠悠的使劲,走中间,走喽!” 一个伙计跟在后面推着马车,刘大锤锤子挂在腰里,大幅度地弯着腰,胳膊上挎着一堆什么东西。 他们后面跟着两架马车,张不凡、老夫子各自带着一个,彼此隔着很远的距离,牛四翘着脚后跟,手搭凉棚看了起来,当他看清了情况后,脱口而出说了句:“他们和咱么不一样呐,车都隔开了距离,一个出了事,别的能过去帮把手。” 说话间,郑礼信发现枣红马身体顿了顿,没等他看仔细呢,马的前蹄子一下子抬了起来,身体失重,车子拽着马朝后滑去。 这一幕,鲍廷鹤他们都看到了,谁也没吱声,都担心下一幕会发生什么。 这么滑下去,一眨眼功夫就得掉进旁边深沟里。 深沟足有两人高,这么滑下去,十有八九就在劫难逃了。 车子慢慢朝下滑,刘大锤似乎愣了一般,疲于应对地倒退着,好像就要招架不住了。 此刻,鲍惠芸正跪在下坡的山神庙前面,双手举着香,满脸的虔诚,就听小莺声音发颤地说:“小姐,小姐,姑爷他……” 第一百三十五章 共患难 “礼信,礼信,他是京城来的,哪有这些经验啊。”鲍惠芸心急如焚地说着,思路很清晰。 她嘴里说着,手里还捧着一炷香就跑出去来了。 这毕竟是个妙龄女子,第一回遇到这种事,从沟里上来时摔在了地上,手重重地摁在地上,当时就传来了火辣辣的感觉。 这都顾不上了,她猛地站了起来,就朝上坡处看去,就见刘大锤不慌不忙地推着,眼睛四处看着,发现下坡处有个坚硬的小坡,顺手从车上拽下来个东西,往地上一插,扭腰送胯,嘴里喊了声:“稳住,行了。” 前面小九子依旧死死地拽住枣红马,一个伙计脚下用力,使劲推着车帮,心里本来觉得不行了,一听大锤说稳住了,信心上来了,死死地推着车。 奇迹出现了,车,稳住了! 刘大锤扫了眼地上支着的木质三角架,抬头看向了小九子,激动地说:“东家,东家,这玩意管用啊,还能插在地里,你咋想出来的啊!” 知道他们在前面稳住了马车,老夫子前一秒还跟着着急呢,脸上露出了喜色,冲着这里招手显摆地叫着:“有我一半功劳呢,别忘了,本人祖上研究出了木牛流马。” 这些年,小九子一直在研读《传习录》,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决心不当个识文断字的书呆子,凡事在心上发力,知行合一,不光有脑子,遇到困难还得有办法。 早在出现了白灾之后,他就和老夫子暗中研究车辆怎么防滑了。 这种木质三角架就是他们研究出来的,下面带着两排钉子,正死死地插进雪地里,顶着马车,增加阻力,尽量不叫它继续下滑。 当然,在飞来坡这种陡峭的地方,这种办法起不到关键作用。 要是在加上所有人信心上来了,那就不一样了。 他们的车控制住了,小九子指挥着枣红马用曲线的方式朝前走去。 一边走着,他掏出了一面商队彩旗,插在了车上,大大的“郑”字迎风招展,煞有气势。 后面的张不凡一股子冲动上来,催着二狗和矬子也这么办:“哥俩,赶紧的,准备三脚架,一定掌握好要领,不能光靠三角架,你们下三路得稳当的。” 等他们到了大松树下面不远的地方,也是按照曲线走的,只不过车身太沉了,才压上了小九子他们的老车辙,一下子就滑了下来…… 鲍惠芸在下面看着,刚刚松了口气,这会不由地眉头紧皱,紧张地张大了嘴巴,淡淡地说:“礼信啊,只要人没事就行,好在有经验了,就算马车不行了,人也……” 虽然这么说,她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第二架马车,盼着奇迹发生。 只不过张不凡他们运气没那么好,一个车轱辘掉进了路边,车身快速倾斜,就在这时,就见小九子打着滑下来了,他先是弯腰到了车跟前,伸脚试了试,在地方找个硬地方,肩膀一下子就扛住了车体,冷静地说:“先控制住,缓口气。” 从山下朝上看去,隔着几百米呢,加上暴雪飞舞,很难看清上面什么情况。 下面这些看客,才看了一会,就懂得够呛了,尽管都带着帽子,也都紧紧地缩着脖子,这样可以稍微暖和些。 褚胖子有节奏地挥动着双手,来回地走着,边感叹边观察上面的情况,似乎根本没觉得冷。 一个助理半敞着怀,里面揣着复杂的照相机,手里还拿着采访本,建议说:“先生,先生,他们就一群疯子,根本就过不去啊,啥意思都没有,咱还不如回街里找点新闻做。” “放屁,看到了吗,郑礼信把大旗都竖起来了,这是普通的旗吗,这是商家向恶劣天气宣战,向不可能的事挑战,就算他不成,也是一种大新闻呢,起码说别人不敢这么做,这飞来坡以前经常死人,刚才不是有人摔伤了嘛,你榆木脑袋啊。”褚胖子眼界自然高了一筹,毫不客气地反对他庸俗的观点。 “老褚,这个别见报了,肯定不行了,看到了吗,他们没办法了。”鲍廷鹤过来了,上来就提出了看法。 实际上,这老家伙心里感动的够呛,想想这些年见过的同样,没几个敢这么冒死开通运输通道的,就算是有,也是骑虎难下,不得已为之呢,哪像郑礼信,完全可以退回来,过一段时间再说呗。 “行,行,鲍老板,您回吧,我看个热闹,明天报纸不见报。”褚胖子胡乱说着,压根就没朝他这边看。 他心里不屑地想着:“鲍廷鹤啊,你女婿比你强着呢,你就小心眼吧,要是信你的才怪呢,明天肯定见报。” 其实,现在小九子也有些犯难了,几个人费了半天的劲,沉重的马车除了继续朝旁边滑,根本就没脱险。 他死死地扛着,体力正在慢慢耗尽,双腿发酸,就跟灌了铅似得,根本就没力气了,可心里一个劲给自己打气呢:“必须得过去啊,下面老鲍等着呢,要是回去,酒楼他都不能叫我开了,这么多兄弟跟着呢。” 好在刘大锤找机会跑过来一会,这家伙一直挺着腰杆呢,原来他把几个大铁钳子捆在了后背上。 这会拿了出来,死死地插在了车轱辘四周,暂时稳住了车体。 “九子,不行先放在这,咱第一台车先上去。”老夫子的声音传来过来。 这里面的秘密他俩比谁都清楚,第一台上都是些衣物,根本就不沉。 之所以这么做,就是想叫张不凡他们有信心,他们看着第一台车上去了,自然就不会懈怠,更不会遇到阻力就放弃了。 未曾想,这车寸步难行,眼看着只能放弃了。 一想到这么多人盯着自己呢,小九子虎劲上来了,倔强地反驳说:“老东西,你不嫌丢人,我舍不得这张脸呢,过来。” 也不能老夫子回话,他脱了热腾腾的棉衣,朝旁边一扔,活动了下麻木的胳膊,下决心喊道:“郑家商队,什么都拦不住,今儿必须过了鬼门关。” “人命关天啊,姓郑的,你死了那钱也少不了。”鲍廷鹤在旁边大声地喊了起来。 鲍惠芸正从他身边走过,一下子站住了脚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撩起大衣,艰难地朝着上坡走去。 到了跟前,她伸出了双手,搭在了车体上,扭头安慰小九子说:“礼信,我来了……” 这种逆境下,小九子觉得双手压力越来越大,眼看着就撑不住了,强大的心理正在一点点崩溃,只要松懈一下,整个人就瘫倒在地上。 他还能说什么呢,痴痴看着她,从来都没发现她像这会这么漂亮:尖尖的下巴,沾满了雪花的脸上有些“花容失色”,一双大眼睛扑棱棱的,散发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坚毅。 “芸儿……”费了很大劲,他才挤出了两个字。 这时候了,体力即将耗尽,什么风花雪月,什么儿女情长,那些都是很遥远的事,唯独给了他力量的人,才是自己最值得爱慕的人。 可压力依旧在,他还坚持不放弃,鲍惠芸才搭上手几分钟,又冷又累,可要强的脸上丝毫没气馁,低头喘息着。 下坡处,鲍廷鹤翘首遥望,又气又急,嘴里毫不客气地责怪了女儿:“你是要气死我啊,还是脑子有毛病了,这不是找死吗。” 就在他觉得郑礼信马上就要倒下时,就听前面人群里有人说话了。 这个声音不大,却极具有穿透力:“兄弟们,郑老板出了名的讲义气,他这是帮咱打开这条路呢,要是不行了,咱五月份之前,还有饭吃吗。” 说话的是牛老四,他想起了自己摔死在这附近的两个哥哥,情到深处,决定要帮忙了。 眼见没人附和,他嘟嘟囔囔地朝前走去:“咱不能见死不救吧,路通了谁都有好日子过。” 没人说话,不过,有人从后面拽着他。 他烦着呢,正要使劲甩开,就听后面的牛大力心急地说:“等会,咱俩一起上手,要不我良心过不去。” 随后,一群力工跟了上去,他们围住了马车,都找好了位置,准备用力了。 矬子整天在大街上乞讨,不怎么干体力活,这会也是累的浑身湿漉漉的,难受着呢。 他撕开了扣子,刻意地看了眼小九子,发现小九子也在看他呢,就要和掌柜似得脱了棉衣,好好用劲。 牛大力问他:“郑老板给你多少钱啊?可得使劲推啊。” “说什么呢,俺俩就是街上的叫花子,郑老板拿俺当人看,常年吃饭吃。”矬子不假思索地回答。 一听说小九子这么重情义,牛大力动情地吆喝起来:“兄弟们,哪个狗日的要是不使劲,就不是人,郑老板够意思着呢。” 小九子也不接话茬,抄起了大衣,顺手挥动起来:“推,推,悠着点 ,走……” 这台载重几百斤的车缓缓地朝上走去,他正担心前面的车怎样了呢,牛老四带着几个人已经跑到前面去了,他们冲到跟前,帮着刘大锤猛地推了一阵子。 马车朝着山岗上缓缓而去。 第一百三十六章 儒商本色 “鲍老板,你应该高兴才是,这个金龟婿忒厉害了,我看他啊,应该当个武将,带着千军万马,要是行,以后当个将军都没问题,走。”下坡处,褚胖子恭维起了鲍廷鹤。 鲍廷鹤可没那么多想法,他的目光一直跟着车轱辘,就盼着再停下来呢,要是那样的话,他还有机会拿回银子。 事实上,他的心理一直是波浪式的,当时迫不得已给了银子,事后就反悔,老夫子和他畅谈了之后,又觉得给了就给了。 从昨晚开始,他又变卦了,心想自己既然能在乱世中弄到金饼子,什么日本人占上风,当地人挨欺负,都和他没关系,大不了躲得远远的,守着大把的银子安度晚年。 这下子坏菜了,商队闯过了鬼门关,女儿还跟着过去了,这是典型的丢了夫人又折兵,哪里还有心情上去。 他开始和褚胖子算账了,拿出了老板特有的精明数落起来:“胖子,定亲那天我出钱雇的你,报纸你卖大发了,早上跟着我去臻味居,这回在这里,这些事都够你写半个月的了,别赚了钱卖乖,我告诉你,别拿你那报纸忽悠我,你写什么玩意我都不看,赶明我出国,去海参崴看看腰去……” 话都没说完,他拂袖而去。 这人毕竟是商界大佬,哪年年初一高兴就订一大堆报纸,全年的,褚胖子可是把他看成衣食父母呢,眼见他急眼了,哪里敢造次,只得跟在后面一个劲地辩解。 商队终于上了飞来坡,也就是众多运输队所说的鬼门关。 山坡上是一片宽敞的平缓地带,当地人习惯叫这里大平台。 很多人都是夏秋两季在这里待过,这地方冬天漫长,只要有雪的时候,很少有人能上到这里来。 小九子信步走在前面,老夫子在后面组织三台车找地方停好,赶紧给马儿吃草补充能量。 刘大锤跟在小九子身后,这家伙几乎是豁出了半条命,衣服刮坏了,狼狈不堪,锤子把断了,正边绑着边抱怨:“东家啊,这个鬼地方,下回咱雇一群打猎的,绕个道送,要是火车开了,你带着我坐那玩意多带劲,听说里面可热乎了……” 这大平台海拔差不多有一百多米,上面风大,郑礼信腰杆挺直地站在那里,遥望远处的城市,各式各样的建筑物绵延十几里地,什么样的场景都尽收眼底,一些熟悉的村落变得渺小了很多,人,反倒是高大了许多。 他想起刘大锤的话,不由地反驳道:“没出息,要是叫我再重新来一回,我还选这么冲上来,身上没有疤瘌,那是男人嘛!” “你是男人,以前不是替人挨过一刀吗,我可不想挨刀,小时候,俺家邻居骂人的时候,就愿意骂挨千刀的。”刘大锤说。 这时,鲍惠芸在小莺的搀扶下已经慢慢走上来了,郑礼信关切地问了几句鲍小姐的伤势,鲍惠芸莞尔一笑:“礼信,没大碍,我俩先处理处理,你快去看看你的朋友们。” 郑礼信同样冲她笑了笑,转身就走,走到了个这些人跟前,冲着他们招手说:“夫子,不凡,还有姓牛的两个兄弟,过来啊,大锤,上吃的。” 牛大力、牛老四等人围了过来,刘大锤从马车里掏出了一个大包裹,找了块大石头,把吃食放下,有牛肉干有糖炒花生有熏鸭,旁边摆了一个个酒碗。 这半天的忙乎,人人都消耗了大量的体力,此前就算是吃了饭,这会也早就饿的饥肠辘辘了。 小九子亲手撕了熏卤鸭,给大家一人一块递过去,自己抓着一块带皮的就朝嘴里塞,大口大口地吃着,逗着大家说:“盐放多了,不好吃,不愿吃就别吃了,我包圆了。” 说完,他眯着小眼睛冲着大家一阵坏笑。 这家伙竟然这么平易近人,牛大力牛四,还有矬子他们也是第一次见他这么幽默,一下子就拉近了距离,也都不客气了,纷纷大口朵颐。 小九子眼见他们吃的香,更来劲了,举起了酒碗,催着他们都拿起来,嚷着说: “认识了就是朋友,今天破例了,我也喝点,举起来,谁不干了就是王八蛋,呵呵。” “谁不干了就是王八蛋,呵呵!” “谁不喝光了就是王八蛋,这是郑老板说的,记住了。” …… 一群人兴高采烈地说着,一下子变得熟络起来了。 带来的这些吃的,大大方方的拿出来,这完全超出了牛大力他们的想象。 这些东西普通饭店里吃不到,尤其在这种暴雪天里吃,再加上还有驱寒的烧酒,这种感觉简直就是神仙般的感觉。 大家吃了会,小九子冲着牛大力和牛老四抱拳说:“两位,什么叫古道热肠,什么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们两位就是啊,我郑家商队要是闯不过来,以后小九子在同样面前怎么混啊? 像别人那样随便找个借口,含含糊糊地辩解,我不能那么做,也不会,你们帮了忙,这份情谊我忘不了,一会一人赠送一两银子,拿回家买套衣服,老四,回去好好照顾你老娘,没钱了,以后可以去找我……” 他真诚地说着,目光执着地看向了牛老四,还想着他特殊的家境。 牛老四哥三个,因为贪图钱财,热衷帮着商队推车,两个哥哥死在了陡崖之下。 要不是穷的没办法,也不会冒这个险,郑老板没提他伤心的事,反倒是担心起了他生病卧床的老娘,他能不感动嘛,借着有风扭头的光景,几滴眼泪甩了出去,再转头时,低着头想起了心事。 “谢了,老板,下回你再从这里过,叫我一声。”牛大力恭维地说着,丝毫没察觉牛老四心情不好,还捅着他胳膊说:“有钱了,过几天去城里下馆子,再去戏园子待上半天,看名角,舒服地喝茶嗑瓜子。” 这边继续吃着,牛老四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来,他发现身边的刘大锤人实在,就小声地打听他们这伙人这是要去外地干什么。 “东家是个大人物,大大的神厨,还在道台府当着官,老夫子有学问,字写得好着呢,不凡以前是叫花子,嘿嘿,现在是掌柜的,我嘛……”刘大锤炫耀着,可能觉得牙不舒服,伸手抠着牙缝里的肉屑。 “老先生,您识文断字啊,我想叫你帮忙写点字,中不?”牛老四找到了老夫子问。 老夫子和别人不一样,一边小口吃着东西,一边琢磨事,见这个车轴汉子过来请教,儒雅地一笑,抚摸了下三羊胡子,说:“说吧,是看日子还是看宅基地,要是看宅子的话得等我回来的,咱们都认识了,礼金不要,一壶酒四个小菜我给你……” 牛老四有些犹豫,含含糊糊的,在老夫子的催促下,他才说出了想法,说自己两个哥哥,还有不少人冬天在鬼门关下面死的死伤的伤,这会既然闯过来了,能不能把办法写下来。 老夫子有些为难,抬头看了眼满天的大雪,意思这么冷的天毛笔什么的没法用,旋即想了想又说:“破例,这个我给你写,用木炭也行,你弄个木头板子,就是不知道能保存多长时间,我劝你啊,等我们回来的。” 别人还在吃喝呢,小九子隐约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赶紧移步过来,兴奋地说:“是不是要把咱们的办法留给后来者,夫子,我也有这个想法,快点说,咱们得怎么办。” 他们几个围成了一圈,开始认真总结这次闯关的经验和做法,比如车轱辘下面可以铺上麻袋片子,比方说用小九子他们准备的三角架,再比如说用树枝子铺在地上。 用树枝子这个办法不错,在闯关之前可以在山坡上铺上几堆树枝子,形成一个个“地龙”,一旦发生下滑,“地龙”附近的人在下面准备好,就能拦住了车,有效防止车子瞬间失去控制…… 牛四用斧子砍了木头,做成了木头板,老夫子在上面熟练地写了起来。 他们忙乎着,牛大力目光鄙夷地看着他们,不屑地说:“老四,你就是个穷鬼命,咱们知道怎么做了,还有经验,就凭这个,一招鲜吃遍天!今年冬天咱都饿不着,给谁干,不得给咱大把大把的铜钱。” 张不凡陪着郑礼信在旁边呢,他听着不顺耳朵,小声纠正说:“老哥,你就没想想,鬼门关都能过了,来来往往的商队、马车,得运多少东西啊,柴米油盐酱醋茶,老百姓……” 几块牌子挂在了下坡的树上,老夫子在旁边看着,一脸小有成就的样子,自言自语地说:“他们要是有心眼,得打听打听这字谁写的,大有书生王羲之的笔锋,以后本人的字就值钱了。” 小九子站在高处看了好一会,就那么几个牌子,在他看来似乎事情并非这么简单,心情好着呢。 过了会,他才想起了鲍惠芸和小莺来,她们找了背风的地方待着,刘大锤给点上了火堆,小莺帮着小姐处理好了受伤的伤口,包上了纱布,俩人正小声聊着。 当郑礼信看向她们的时候,鲍惠芸朝这里款步而来,一脸幸福的笑容。 “小姐对他太好了,因为这个大脑袋和家里闹掰好几回了,这家伙应该有表示啊。”小莺心里暗自想着,不由地晃了晃脑袋后面的马尾辫,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在心头。 第一百三十七章 雪中真情 郑礼信是个不懂风情的商业狂人,这一点小莺深信不疑。 她轻轻地拽着小姐的手,不由地暗中加力,悄声和对方说着自己的主意。 趁着小九子不注意,她一狠心,把鲍惠芸包扎的手指头捏出了鲜血。 他俩走到了一起,风雪呼啸,雪花笼罩着,鲍惠芸望着一尺外的郑礼信,满眼的爱意和惦记:“礼信,我在家里准备了貂皮大衣和十几副手套,是这两天赶出来的……” “姑爷,姑爷,还有两大包随时换洗的衣服,没想到我家老爷大早上起来找你麻烦,讨厌死了,我当时还说呢,你们俩都是经商的人,都是急性子,办事起得早,你忘了那天你去求亲也是这么早,就忘了带了。”小莺在旁边替小姐解释起来。 她说的情真意切的,郑礼信怎么能不相信,于是感激地点了点头说:“鲍小姐,以前我经历过很多事,很多时候都是我在帮助别人,没想到这次大意失荆州,在鬼门关前面还不能回去,那样叫同行笑话不说,容易影响了兄弟们的信心,没想到你一介女子竟然……” 说着,他就不往下说了,满是感激地看着对方。 “啊,小姐,你的手,又出血了!”小莺在旁边蓦的说了出来。 小九子看到鲍惠芸血红的手指,伸手握在了手里,好好看了几眼,看清是伤口渗血了,轻轻动了动这些手指,听着鲍小姐发出了疼的声音,才放心地说了句:“还好,没伤着骨头,要是留下病根,我真就愧对你了。” “一家人为什么说两家话,姑爷啊,你这说的什么话呢。”小莺在旁边不乐意了。 一直以来,郑礼信并没有把鲍惠芸当成要相伴终生的伴侣,内心深处经常抵触这件事,不知怎么的,这回听了这话,竟然没反驳,而是“噢”了一声。 他叫刘大锤送来了包扎用的创伤药和纱布。 刘大锤老远地递了过去,警惕地看了眼小莺,小声说:“东家啊,我不敢。” “谁叫你动手了,笨手笨脚的,你能干好吗,递过来就行了,快点歇会。”小九子说着,接了过来。 他打开包裹就要给她换药,才发现这地方风大,就找好了地方,背对着风,牵着鲍惠芸的手,给她挡着风,安慰说:“一会可能会疼,我用的是圣春堂的药,咱买的最好的,上了就好了。” 说着,他拿着小剪子,轻轻地剪开了纱布…… 等重新包扎好了,一直忍着的鲍惠芸脸色羞红,近距离地贴在他脸上,轻声说了句:“你,你包的很好,没觉得疼。” 不疼是假的,只不过她一直陶醉他细心的呵护中,心里竟然有种说不出的甜蜜。 就在她知道马上就要离开郑礼信身边时,心里竟然产生了某种莫名的渴望:“老天爷啊,他就要走了,真想就这样待在他身边,哪怕是就这样的距离也行……” 就在她有些失落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地方刮来了一阵沙尘,沙子进了眼睛里,她矜持地退了两步,扭头揉了起来。 就在这时,小莺又鬼精灵似得出现了。 她抱怨着风沙烦人,就是不动地方,郑礼信过来了,他小声安慰着她别着急,一只手搭在对方肩膀上:“惠芸,别动,我给你弄……” 两人近距离靠在一起,郑礼信手法轻柔地在她脸上划过…… 风雪中的这一幕看的众人心生羡慕,刘大锤眼睛都直了,不由地喃喃地说:“俺做梦都想有个长得俊的媳妇……” 当小九子提醒鲍惠芸说要弄眼睛里的沙子时,鲍惠芸身躯轻轻抖了抖,很是自然地靠在了他身上,就像靠在了伟岸的大山上,安全、放心、温馨。 此刻,谁也没发现,老夫子山羊胡子轻轻地抖了抖,叹了口气说:“生于乱世,整日奔波,劳心费神,偏安一隅,年已四旬,就像秋后黄叶一样随风飘落,这回机会重要,就看老夫时运怎样了。” 他说的声音很小,站旁边的张不凡只听小声念叨什么,至于什么内容,丝毫没听清楚。 反倒是他张不凡,目睹此情此情,这种浪漫、温馨的场面,可比戏台上,或者说书人嘴里的才子佳人的风花雪月叫人艳羡,叫人心动不已。 他就像小学生讨教先生一样,拽了拽诸葛良佐,谦虚地问:“夫子哥,我跟着九子干了三年了,吃穿不愁,寻思着再挣几年的钱,买个小房子,中国大街那房子贵,咱买旁边小胡同的,到时候你帮我看看行不行。” 他实在,其实心里渴望着能像小九子那样,能有个年轻漂亮的女孩,也不用长得太漂亮,只要贤惠、健壮就行了。 老夫子对他嗯嗯了两声,用居高临下的口气问:“说,是不是还想找个女人,想找什么样的?今后咱们再雇人,我给你留意着点。” 张不凡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还有些不甘心,最终勇敢地抬起头来,勇敢地看向了不远处的那三个人,怯生生地说:“小莺那样的就行,我看了,小莺个子高,脑子好使,要是娶回家,能给生孩子,还能管好家。” 老夫子老道地骂了声“出息”,随后说:“我看着鲍小姐好,她知书达理,思想新潮,不封建,浑身有股子硬气,你就没发现吗,要论感情,菱角和九子那是青梅竹马,只不过菱角没有鲍小姐的睿智和心眼……” 他还准备滔滔不绝地分析,无意中就看到了张不凡一脸惊诧的表情,赶紧更改说:“我说鲍小姐就是打个比方,其实老哥我才四十多点,到时候也得娶个黄花大小姐,哪怕是小门小户的也行……” 在张不凡看来,老夫子今天脑子出现了问题,竟然拿着鲍小姐打比方,好在老夫子随后说的话叫他觉得放心多了,老夫子说自己以后赚了钱,就弄个四合院,白天跟着九子搭理生意,晚上继续研究琴棋书画,守着妻子孩子安度晚年。 “夫子哥,小莺多好啊,她就跟个小辣椒似得,要是一天待在一起,日子一天天火辣辣的。”越想越投入,张不凡感慨起来了。 “鲍小姐就像咱臻味居,是一道道大菜,各种味道都有了,你小子,眼光太低了,呵呵。”老夫子用成年人特有的口气开起了玩笑。 说话间,他看向了其中的一台车,里面装着大把大把的银子呢。 眼前,有件事摆在郑礼信面前。 那就是牛大力和牛老四俩人。 他俩虽然没明说,可话里话外都是想跟着小九子走。 刚刚,小九子打开了马车里的木头箱子,当众给他俩一人一两银子。 看着白花花的银子,自己手里拿着一块,牛四心里发抖手上发颤,厚道地闭上了眼睛,央求说:“老板,我什么都没看着,您快放起来吧,就是跟俺娘的时候,俺就说借的。” 要不是他这么说,郑礼信还想不到这个茬呢,这么做有点大意了,这要是传出去,此行就凶多吉少了。 老夫子见他谨慎了,赶紧用目光制止了他,随即安慰牛氏兄弟说:“郑老板是城里大人物,三教九流哪有不敬着的,你俩先送银子,送鲍小姐回去,一会咱们再说说事。” 等他俩下了山坡,老夫子不等别人问,直白地说:“城里都知道咱有这么多银子,未必是坏事,要不这样,老都一处和臻味居门口就该有要账的了。” “老家伙,心眼是多,不过咱带的没……”小九子说着,没等他说完,老夫子赶紧抢过了话头:“没两万两,这些也够了,不就是一些酒楼吧,咱去未必用这么多银子。” 小九子沉默不语,来的时候,经过紧急商量,又征求了郑兴国夫妇的意见,于是决定银子不能带这么多,只拿了一少部分。 当然,最后其关键作用的还是老夫子,这家伙心眼多着呢,说要是都拿到南面去了,一旦不成,只怕是两家酒楼全都得给鲍廷鹤。 别看双方联姻了,要是到了翻脸的时候,鲍廷鹤那人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甚至女儿都不要了。 快黑天的时候,他们本以为牛氏兄弟不能来了,没想到在昏暗的灯光中看到了两个明晃晃的火把。 牛老四和牛大力背着大大的包裹,相伴而来,看这架势,俨然是要跟着走一趟。 这也没什么意外的,他们已经看出郑礼信的实力了,郑老板仁义宽厚,出手不凡,跟着这种人干活,工钱自然少不了。 因为有了他们,小九子他们免受了冰天雪地寒冷侵袭,在前面几里地的地方找到了一个破旧的地窨子,稍稍清理了下,牛氏兄弟已经化了雪水,点起了两个火堆,在上面热起了饭。 吃过了饭,牛大力跟着刘大锤俩人去前面探路,小九子叫过了牛老四,随口问了起来:“老四哥,你给我说说,前面路上都什么情况?” “都说过鬼门关,过了之后,很多地方也没那么太平。”牛四谨慎地回答。 第一百三十八章 路遇惊喜 牛四实在,把这些年见到的听说的,事无巨细都说了起来。 他三十岁出头,留着细密的胡子,脸色黑红,就像山坡上朝阳的泥土,看起来厚道无比,厚厚的嘴唇,说话很慢,每当小九子思考问题,都会停下来,盯着对方的眼睛,随后就补充说些郑老板可能感兴趣的事。 此去要是走正常的大路,从这里朝南走几十里地,经过了拉林河上了官道了。 按照他说的,官道上兵痞土匪横行,大白天打家劫舍的屡见不鲜。 要是这么走下去,从五常走的话,尽管都是些土路,行车倒也不麻烦,还省去了不少的事。 据他说,尽管这条路人少,同样不能排除各家大大小小的土匪、盗贼。 俩人说了会话,小九子见他衣兜里露出了几页纸,就好奇地问:“老四,你出门还带着书啊,以前念过书吗?” “东家,我自己学的,不会写对子,能写几句话,捎个信什么的,都是自己写的,跟着您出门,寻思了下,带了《三字经》和一本……”他谦虚地说着,就把破旧的书本拿来出来,上面尽是油渍和其它脏东西,小九子也嫌弃,接了过来,看了几眼,说:“这本是《朱子家训》,都是讲做事做人道理的内容,好好看,看了不白看,咱做人就得讲信誉,实实在在的。” 从这一刻开始,郑礼信就时不常地关注起了这个牛老四,人家尽管是穷苦出身,还注意学习,一停下来就看看书,看的认真,做事也靠谱,对他印象越来越好。 第三天下午,商队一行赶到了一片山坳中间,道路变得宽敞了不少。 路两边尽是一望无际的稻田,一堆堆的稻谷摆放在天地里,叫人觉得震撼。 牛老四听说过这地方,就下了车,拿着铁钳子在地上插了半天,回来时大声说:“老板,各位,你们发现了吗,这地方雪不小,风一点都不大,比城里暖了多了。那边还有山泉水……” 这一点,老夫子也看出来了。 这老家伙从进了这长长的山坳,就拿出了个罗盘,到处比划着,就像是要在这里寻找龙潭虎穴之地一样的认真。 “没错,这地方地势特殊,温度不低,大冬天还暖洋洋的,适合栽种五谷杂粮,关键是山泉水多,这时候还有不结冰的水源地,肯定是好地方啊,下车吧。”老夫子果断地分析起来了。 长长的道路就像玉带一样横亘在山坳中,周围是群山环绕,不远处的良田星罗棋布一般,迎面而来的风带着一股子盆地中特有的暖意。 他们决定在路边一个棚子里打尖,烧了热水,大家舒服地喝着,开始听老夫子说话了,他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地图,指着南面说:“再朝东南应该是五常了,这地方物华天宝,水质好, 就是大冬天喝凉水都不再闹肚子的,水里有股子天然的甜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起,这地方的大米可就出了名了,慈禧太后他老人家都稀罕这里的大米,早就成贡米了。” “夫子啊,不是那老太太叫八国联军赶到山西吃米糊糊了吗!”张不凡插嘴嘲笑道。 好在这里都是自家人,就算说了过头的话,也不会有人治罪。 小九子开明地说:“不凡说的没错,那是国人屈辱史,咱不讲究这个,就是这个贡米吧,我觉得好着呢,说明关外山水怡人养人,好地方就能养好人,就是离咱那地方远点,关键是咱食客也吃不起贡米啊。” 他脑子是经商的事,自然就想到了这里的优质大米。 他在厨艺上已经是当地数一数二的了,可思想并没有局限在精致的菜肴上,还想到叫更多的人吃上口感好营养好的米饭。 “来,咱先弄一锅尝尝,老规矩,照价给钱。”老夫子出了个主意。 他带着体力好的刘大锤、牛老四等人走出去了几里地,在田间地头逛游了一大圈,还在几条没结冰的小河边上弄来了不少鱼。 这些一捺多长的鱼,闻着味道就有股子清香味。 是当地人在河里放的笼子套的,他们直接给收了,和弄的稻米一样,在跟前显眼的地方留下了铜钱。 两口锅支上了,一锅米饭,一锅是清炖鱼,按照小九子的说法,这种鱼什么佐料都不放,连油盐都不用,清洗干净了,直接放进锅里小火慢炖,用的是河里的水。 不一会功夫一碗碗米饭盛了上来,顿时弥漫起一股子异香的味道。 这种香味尽管被风吹着,依旧沁人心脾。 米粒亮晶晶的,丰腴饱满,如同一个个小精灵一样。 小九子夹起来,放在嘴里尝了尝,慢慢品了下,有种地谈谈道:“关外大米不管是口感还是营养都超过了关内的,那还是别的地方,这地方的米,比哈尔滨的好吃多了,就这么吃,连菜都不用。” 众人吃了起来,果真就是弹力十足、香气充盈,吃上一口,过好一会嘴里还有淡淡的香味。 吃的差不多了,每人再来上一碗香浓的鱼汤,刘大锤吧嗒着嘴说:“东家啊,咱臻味居的菜好吃,伙食饭都比人家红白喜事的宴席好,就是吧,要经常来这地方吃点,我看,挺好。” “行,到时候我买一垧地,你就在这里当小地主吧,娶个媳妇,养个孩子,整天吃大米喝鱼汤。”小九子沉着脸开玩笑地说。 “不行,不行,他奶奶滴,不在你跟前我睡不着觉。”刘大锤以为他当真了,赶紧把话收了回来。 众人一阵大笑。 吃完了饭,有人提议赶路,老夫子对这地方有说不出的好感,就建议说应该去附近屯子里走走,打听打听这地方到底什么情况,要是行的话,以后就在这里订大米。 最理想的是把这里当成像百药谷程家村那样的供应基地,关键得看价格,还有运输的问题。 小九子也早有此意,安排刘大锤和牛老四跟着他一起去,其他人守着马车。 别看在鬼门关的时候小九子刻意展示了车上的银子,那是叫牛大力他们把消息散布出去,毕竟山坡下还有不少帮人推车的人。 这些人知道了他带着这么多银子,消息就会像风一样吹出去,估计很多商家就知道了这事。 现在可不一样了,已经走出了这么远了,满眼陌生,加上牛老四透漏的消息,他可丝毫不敢大意,不想招惹是非。 等到了下午,老夫子等人带回来意外的好消息。 过了南面的山坡,就有一个几百人居住的屯子,村口还有杂货店,四处冒着烧炕的热气,人气旺盛着呢。 他们找到了屯子里一家富裕人家,人称张大财主,这人坐拥几百垧良田,不少地就在棚子不远的地方。 据张大财主介绍,这地方距离五常几十里地的路程,那地方是出贡米的地方,吉林巡抚每年秋收的时候都派人看着那些宝贝级的贡米。 这都是官府早就认定的,实际上呢,这地方早先叫贡米城,水质、土质,还有关键的日照时间都和贡米城那差不多。 如要论大米的口感,张大财主说其实比贡米城的好呢,就因为这地方偏僻,没有旅馆酒楼,人也不多,当时勘定这事的官员偷了懒,明知道要是落在这地方他们就得跟着遭罪,于是就退而求其次选在了交通便利的地方。 这样能方便他们工作,关键是那地方有美酒美女,日子过得不寂寞。 那事定下来之后,这里就改名张家大屯子了,朝廷来人巡查什么的也不会领到这地方来,省得万一发现了这地方才是好地方,具体办事的人就麻烦了。 老夫子自称姓李,哈尔滨城里开商行的,吃着这里大米好吃,想今后每年都进一批,至少几万斤吧,张大财主琢磨了好半天,竟然答应了,价格不变,等到冰雪融化了,就带人给老夫子送到城里去,价格和往常一样,比贡米低七成还多。 小九子眼见又拿下了这么一个供给基地,心里盘算着一定得来独家的,都不用张财主送,自家到时候来取,做个臻味居特有的米袋子,加价卖给其他商家,不多不少,加上三成利。 这一年算下来,又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因为心情好,又知道过了张家大屯子再朝前走五六里地,就是兴隆镇了,那是个有饭馆有大车店的地方,大车店里还能洗澡,所以,他们决定快点上路,宁愿遭点罪,也不在这荒郊野外多待上一晚上。 这大东北的天气,晚上不到五点钟就日落西山,天色变得昏暗起来。 他们路过张家大屯子时,不少有钱的人家已经挂起了红灯笼。 再过了一个山坡,老远地就看见前面颇具规模的兴隆镇了,镇子散落在长条形的山坡下,足有几百户人家,明亮的灯光一闪一闪的,似乎能闻到家家户户做饭的香味。 刘大锤和牛老四去前面探路回来了,大锤跺着脚,发牢骚地说:“地方不赖哩,挂幌的饭店不少,就是上坡的地方有个大雪堆,有大树那么高,过不去了,不过……” 第一百三十九章 神秘客栈 “过不去了?”郑礼信纳闷地问。 老夫子在棚子里的时候就专门打听了,说前几天到兴隆镇的道路还是通的。 刘大锤直白地介绍起了见到的情况,估计昨晚刮了一夜的大风,大雪堆旁边路上不少树都刮断了,里倒歪斜的一大片。 老夫子不由地“哦”了一声,说了声“那就是风口了。” “从旁边穿过去的话,咱车上东西就不好办了,老哥,拿个主意。”郑礼信说。 老夫子叫牛老四和二狗俩人从大雪堆绕过去,考虑到具体什么情况不清楚,生怕这地方民风彪悍,土匪成群,叫他们装扮成叫花子,找些穷人打听消息,不用急着回来。 好在刘大锤又提供了一个不错的消息,在大雪堆这边,朝东有条小路,路的尽头有家客栈,门口挂着两个幌子,看门口有不少人呢。 “我都闻着香味了,炖的是小鸡和蘑菇,金针磨,我老远就能闻出来。”牛老四正收拾东西呢,就诚实地说了出来。 对他的话,小九子深信不疑,这个人孝敬,懂事。 在他看来,孝敬的人,尤其像他这种底层人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这也是缘分,咱不是刚在张家大屯子丁了不少好米吗,没准,还能有收获,咱走一趟。”郑礼信爽快地说。 他们起身的时候,谁也没注意到老夫子脸上略过了一丝愁容。 等他们到了林子边上的客栈门口,张不凡高兴地咽了口吐沫说:“真就是小鸡蘑菇的味,饿了,饿了,九子,没跟着你之前,我就馋这个,要是鸡汤泡馍,一口气能吃八九个馍,要是再给点辣椒油……” 小九子观察这个宽大的院落,高高的土墙,里面隐约传出了狗儿狂吠的动静。 “这荒郊野外的,要是遇上黑店,还吃鸡汤泡馍呢,容易叫人包了饺子,激灵点。”小九子瞪了他一眼说。 听着外面有动静,能进马车的宽大木门吱吱嘎嘎响了起来,一个年迈的胖乎乎的中年人步伐矫健地走了出来,老远地问了句:“住吗?厨子下工了,吃的倒是有,炕也温乎,价钱不能少了。” 小九子朝前两步,双手抱拳客气地打招呼说:“老师傅,我们哈尔滨来的,在下姓……” “姓邓,做小买卖的,合伙走一趟买卖,寻思近点金贵的货。”老夫子几步赶到跟前,抢着说。 “叫俺老张就行,这几天风雪大,要不店里人不少呢,进来吧,我备饭菜去。”这个号称老张的人不冷不热地说。 刘大锤哈了哈气,看样是冻得够呛了,举起鞭子就要赶着马车进去,老夫子横了他一眼,交代说:“等会,把车盖好了,车里拉的咸盐就就不怕化了啊,白花钱雇你了。” 风吹在脸上,大锤耳朵鼻子冻得生疼,有点麻木,一下子没听清,还要犟嘴呢,旁边的牛大力拽了拽他,这家伙才明白怎么回事。 一个侏儒,一个和牛大力个头差不多的聋子,还有个满脸雀斑的丑女人,是这家黄水客栈的所有服务人员。 张老板跟在众人旁边,小声磨叨着这该死的天气,昨晚下了一夜暴雪,耽误了好端端的生意。 等进了一个大客房,众人先是闻到了一股子臭烘烘的味道,继而适应了些,这些人才纷纷坐在了炕上。 老头戴着毡帽,大半张脸遮在黑影里,他去摸了摸水壶里有热水,就招呼伙计们上菜。 一张炕桌摆好了,小九子和众人一样,脱了靴子坐了上去,叫张不凡给了足够的铜钱,叫张掌柜的可劲上菜就行,钱不是问题。 几道当地做法的普通菜上了桌,一只黑色哈巴狗在地上转悠,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叫人觉得可爱。 老夫子装出了一副童心未泯的样子,拿着罗盘对着狗儿晃悠着,趁着张掌柜的注意力在罗盘上,顺手夹起了一块肉,丢在了地上,眼看着狗儿上去就吃,他嘿嘿地笑着说:“小家伙挺机灵,老板,走的时候带着吧,我稀罕这玩意……” 毕竟是在这荒郊野外的客栈里,谁都没多说,但谁都看出来了,老夫子是刻意试试饭菜里是不是有毒。 丑女人端着一盆子小鸡炖蘑菇进来,看样这盆子大菜是刚出锅的,她一边走一边换手,胸前的……抖来抖去的,叫人不忍直视。 这么好的菜上来了,小九子抄起了筷子,爽快地招呼大家说:“放开造吧,走了两天了,累得够呛,我这两天怎么吃都觉得饿,走的太多了,都他奶奶滴山路。” 他带着头,众人举起了筷子,老夫子起身夹菜,直奔桌子那头的酸菜白肉,嘴里一个劲地催张不凡:“辣椒油在你那呢,再给我加点醋,都拿过来,这玩意就得这么吃,要不能驱寒嘛。” 当他听到房门轻轻关上时,顺嘴感谢丑女人说:“谢了啊,关上就更暖和了。” 十多分钟后,外面依旧雪花飞舞,院子里不时传出来几声野猫的叫声。 只不过,这地方的野猫叫声和城里的不一样,似乎很讨厌的样子,这边刚叫完了,几条大狗对着远处就是一阵狂吠。 丑女人听着动静不耐烦地敲着铁通,用粗俗的语言骂着这些烦人的畜生。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功夫,正在厨房里忙乎的女人忽然停了下来,她朝着堂屋,也就是小九子他们吃住的地方看了一眼,似乎对着谁点了点头。 她端起了一个筐子,慢悠悠地朝着门口走去,嘴里说着:“大白米饭来了,几位客官,客官……” 刚刚还听着有人在里面着急地说着什么,这会却没人说话了,她似乎验证了什么,先是轻轻地推开了个门缝,随即猛地推开了房门。 这一刻,有人哼哼唧唧地说了句什么,再也没有了动静。 她身影站进了门里,依旧是一副规规矩矩的模样,待看清了里面的情况,冲着火炕上猛地一扬手,一团花白的东西扩散开来,就像一团大棉花散落在这些人身上。 几分钟后,屋子里多了几盏大马灯,照的屋子里明亮如白昼。 小九子等人被人捆住了双手,倒背在身后,一个个昏迷不醒,死了一般。 张老板和几个伙计,连同那个丑女人此时变得面目狰狞,露出了劫匪的真面目。 他手里提着一把双管短枪,在手里耍了个漂亮的动作,叫了声:“把姓郑的弄醒了,这是个大主顾,银子多着呢,干了他们,够咱活半辈子的了。” 侏儒伙计面无表情地笑着,几个箭步就冲上去,抓起旁边一碗水,泼在了小九子脸上,伸手掐在人中上。 小九子慢慢醒了,有些恍惚地看着周围,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很久,等他熟悉了眼前的场景,差异地问:“你,你们这是……” “五常凤凰山仁义团张俊升,张大当家的,道上人都知道,你就没打听清楚?郑礼信啊,你带着万两银子出了哈尔滨,藏着掖着的,瞒得过别人,我能不知道吗,光是这条消息,我就给了人家一百两,说吧,能出多少赎金?”张老板,也就是张俊升大马金刀的样子,脚踩在凳子上,一脸的得意。 小九子自然不服,胡乱说着什么,问刘大锤呢,见不到刘大锤,别说赎金了,自己就是死在这里,也不会写信要钱的。 见他挣扎着叫骂,张俊升坐在了桌子上,一伸手,聋子伙计懂事地递过来一箩筐瓜子,他慢慢地吃着,煞有经验地说:“闹吧,你那个大个子伙计,掉在陷阱里了,我早就设好的机关,没死呢,等你闹累了,叫你见见。” 小九子想了一会,摇了摇头,低头上火地说:“张老大,这是叫你算计了啊,一路上你就盯着我们了?在菜里下了药?我脑袋这么疼……” “没错,就是你们这些家伙鬼精明,一开始就防着,老子再笨也不会在刚上桌的菜里下东西,那样白瞎我的蒙 汗 药了。”张俊升不动声色地说着。 小九子心里那个悔啊,当初老夫子要是再有点耐心好了,好好试试那盘子大菜,也不至于吃了这么大的亏。 过了好一会,他半是硬气半是央求地说:“本人确是郑礼信,中国大街上开酒楼的,没做过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正了八经的生意人,眼下出于无奈,受恩人之托帮着跑腿办事,买路钱给你,能否给条活路?” 他算是看明白了,要想安然地离开,没那么容易,只能这么退步了。 “早就知道你车里有银子,总之都是我的,不过,这些还打发不了我,得再弄几千两来,否则……”张俊升说着,斜睨了老夫子他们几个。 那丑女人手里徒然多了一把牛耳尖刀,刀锋寒光刺眼,上面还粘着些肉屑,一下子跳到了炕上,刀锋对准了张不凡的胸口,另一只手对着张不凡肩膀就是一拳,碎了句:“还有气吗!” 此前只觉得她魁梧、蛮横,这会凶相毕露,杀气腾腾。 第一百四十章 谁挨一枪 第一百四十章 谁挨一枪 张不凡先是眉头皱了皱,在众人关注下,才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他吵着嚷着,一个劲地挣扎,后来丑女人手里的尖刀顶到胸口上,刺啦一声划破了衣服,这才停了下来。 老夫子等人也是如此,等这老家伙清醒了之后,一下子就看清了眼前的情况,故作深沉地说:“这位好汉,我说个事,我们老板是哈尔滨有了名的讲究人,大善人,一大儒商啊,你俩当个朋友多好,你去哈尔滨也能有个像样的落脚地,就是现在干了,不也是一时爽快嘛。” 张俊升冲他摆摆手,嘲讽地说:“多嘴,应该把你舌头割下来,先炒了,再给你们加道菜。” 说着,侏儒人肆无忌惮地搜了郑礼信的身,眼见什么东西都没有,就一把撕开了他的衣服,仔细地看着,当他看清此人肩膀上一道刺眼的疤痕时,说了声:“你,也是道上混的?” “本人就是商人,商人不勾结江湖绿林人士,这是商家规矩,开酒楼接待的都是天下食客,没想到今天在你们这个黑店栽了跟头。”小九子叹了口气说。 “也不是,东家这一刀是替兄弟挨的,那人姓徐,东家讲义气着呢,老大……”张不凡似乎在寻找机会,拿着小九子救徐天义的事说事。 他身边的丑女人一下子走了过来,尖刀在他眼前虚晃一下,顺手就是一拳。 拳头打在张不凡脸上,张不凡扭头躲过,就在她第二拳带着劲风打来时,张不凡身体朝后一仰,对着她裆部拼命顶了过去。 几乎就在同时,郑礼信飞起一脚,直奔张俊升胸口而去。 张俊升愣了愣,本能地侧身躲过时,肩膀已经挨了小九子一个漂亮的肘击,手里的枪也被打落在了地上。 他忍着剧痛,直奔枪而去,小九子以枪做诱饵,等他靠近拿到枪时,冲上去暴风骤雨般地打出了一连串的劈拳…… 这一切发生的突然,老夫子等人变魔术般的动手了,他们抄起跟前的盘子碗就朝着侏儒、聋子打去。 当然,打起架来别人是主力,他有他的事,趁着乱去抢那把枪。 抢到了枪,正准备瞄准张俊升呢,那个聋子到跟前了,他对着这个大块头想开枪,忽然发现自己对这玩意不熟悉,真怕炸了膛,后面窗户开着呢,猛地一扬手,枪嗖一声就飞出去了。 外面黑乎乎的,大雪得有半人深,这样扔出去谁也别想一下子找到。 小九子本来就有武功的底子,加上这些年没事的时候带着伙计们强身健体,这一仗第一回合竟然没输,他们占据了炕上,张俊升的人在下面,双方呈对峙状态。 小九子被众人围在中间,俨然是重点保护他,抹了抹嘴角的血迹,奉劝道:“张大当家的,钱你是得不到了,有事咱还是商量吧,你能骗的了别人,骗我没那么容易,进门的时候……” 这时候,压倒对方嚣张的气焰,叫他的计划一步步落空,是个不错的办法。 “姓郑的,你们早就怀疑了?”果真,张俊升淡淡地问。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他经营的就是一家黑店,瞄准了郑礼信这群肥羊,早就做好了准备。 还有,双方都动手一阵子了,他的人基本都在这里了,其他人应该对付刘大锤了。 可惜刘大锤了,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 “张老大,第一,从兴隆镇路口的大雪堆上你们就露馅了,第二,你这根本就不叫黄水客栈,叫黄泉客栈,我和老板看出来了,第三……”老夫子说话了,装的神神叨叨的,还看了眼旁边的罗盘,似乎是在提醒这些人,自己是个半仙人物,能预测很多事的。 “第三,你那个兄弟早就……”张俊升气不过,就想抢过了话头,没想到老夫子嘴更快: “你的人又是狗又是猫的,早就劫了我们的兄弟,放心吧,他什么都不会说,就是个苦力,没任何价值。” 就在众人都猜马上要发生什么时,外面几个人推着刘大锤朝这里走来了。 明晃晃的火把照在他们脸上,刘大锤五花大绑,嘴里塞着一块破抹布。 一个戴眼罩的土匪头目边走边粗俗地骂:“衣服什么的都是好东西,俺劫的是银子啊,银子呢……” 他们等小九子等人进屋安顿好了,先是有人装神弄鬼,吸引了刘大锤的注意力,其他人一哄而上,刘大锤双拳难敌四手,当时还寻思制服了这些家伙立功呢,没想到叫人家直接摁住了。 这些家伙翻了半天,原本都是一夜暴富的心情,没想到一个个全惊呆了:车上货物多着呢,但大都是日常用品什么的,压根就没有银子。 “银子都转走了,张老大,我早做了安排,明天在兴隆镇看不到我和商队,他们跑回哈尔滨,先找地方等着,不管什么情况,只要没见到我,就不去见我的家人,所以说,银子你们得不到。”小九子淡淡地说。 只不过,现在张俊升的人又多了几个,实力上早就超过了这边的人,他们根本就没有胜算。 “行,你们早就看出来了,人人一把防身的刀子,割开了绳子,本人大意了,不过……”张俊升低声说着,猛地抬起手来一指郑礼信,冷呵一声:“我黄泉客栈没活着走出去的人,脑子再好使,你也活到头了。” 说话间,那个早就一肚子气的丑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多了两个馒头。 她抄起馒头冲着郑礼信打去,没等郑礼信还手,张不凡从旁边跳了出来,一边摆还击的造型,拳头已经打中了馒头。 就在发出沉闷撞击声的瞬间,馒头炸裂,一团团生石灰扩散开来,小九子等人躲闪不及,眼睛进了不少这种东西,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等他们缓过来时,就见张俊升等人已经出了房门,张俊升嘿嘿笑着说:“姓郑的,就冲你心眼多,我要是不弄死你,黄泉客栈我就白开了,脸面过不去啊。” “当家的,灭了他们,这些哈尔滨来的畜生,他们都是没良心的奸商。”丑女人帮腔地说。 张不凡早就发现他是个男人,现在胸前的两个馒头已经露馅,依旧说话声音很细,叫人觉得可怕。 “奸商?”郑礼信不屑地说着,又长长地叹了口气:“本人遵守规矩,不偷工减料,不欺诈不巧取,有点余钱了就积德行善,广施善粥,乞丐都敬重我,就算今天死在这里,你也别给我乱加罪名。” 提到了这个茬,触动了张不凡的心事,他气不过地说:“东家说的没错,姓张的,你要是在哈尔滨大街小巷说这事,丐帮的兄弟一炷香功夫能来几十人,半天功夫能站满你院子,他们吃过东家的粥,敬重东家。” “放屁,郑礼信仰仗官府背景,打着官家旗号清剿绿林好汉,连毒蝎子堂……”张俊升张嘴就反驳,连刘坤的事都提出来了。 张不凡忙着反击他的说的事,老夫子和郑礼信隔空交换了个眼神,意思是这个事有点蹊跷啊,看样张俊升是得到了什么消息了,要不他怎么能知道这些事。 小九子想了想,试探地问:“张家老大,你就是动手,也得叫我死明白啊,谁雇的你……” “被你坑过的老鲍啊,过几天他要亲自来看你的尸首,还有南面的长春城里……”张俊升阴森森地说着,要不是那个臭男人使眼色,还得继续说下去。 到这时候了,人家彻底急眼了,老夫子知道想全身而退难度很大,就打起了感情牌,提醒小九子说:“东家,他提到了刘坤,你不是和白龙帮的老谢立三见过吗……” 他越是提醒,小九子真就没说,而是毫不客气地骂道:“张俊升,你说的没错,什么狗屁刘老狠,欺负我恩人的儿子,我当年一起遇难的朋友,设局害人,他剁了手指头,我吃了……” 这话一出口,张俊升等人都不默不作声了,他也看出来了,眼前这人说的不是假的。 过了会,眼见从郑礼信身上榨不出银子了,他嘿嘿笑了几声,站在了门里面,一招手,立马有人恭敬地递过来一把铮亮的长枪。 枪身上系着红绸布,他郑重地看着枪,一副不舍得架势,撕掉了上面的红绸布,从兜里掏出了三发子弹,威逼着说:“姓郑的,贼不走空,这话你知道吧,今儿就这么干了,老子的十三响没少花银子,连着三发子弹,几十两银子,你挑人吧,三个,我带着尸体去城里取钱,长春一份,哈尔滨两份……” 众人都听出来了,他这是要用尸体换钱,鲍廷鹤给他一份,郑家少不了一份,竟然还有一家长春的! 可惜谁都不能说话交流,都在心里盘算着,唯有外面的刘大锤受不了了,他吐掉了嘴里的破布,带着哭腔地说:“你,你不能动俺东家,要杀要剐你对着俺啊,他奶奶滴,脑袋掉了就是个碗大的疤瘌。” 第一百四十一章 生死考验 他说这话的时候,旁边的三驾马车四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些鬼影般的土匪,一个个面无表情,有的手里拿着长柄杀猪刀,有的提溜着长矛。 在这么多人跟前,大锤毫不畏惧,只担心着东家郑礼信。 在这荒郊野外的地方,张俊升的人丝毫不用害怕再有人进来掺和了,就推着马车嘎吱嘎吱地进了院子。 听着外面的动静,郑礼信脑海里浮想联翩:为了老都一处,还有后来押进去的臻味居,自己大胆赊了一万多两银子,几乎把身家性命押上了,眼看着才刚出哈尔滨呢,就叫人劫了…… 他一脸的平静,心里却早就要气炸了,想了想,他大声安慰刘大锤说:“大锤,别嚷嚷,他们不是想要我的命吗,那就拿去,你和老夫子回去,回咱家各自取银子,好好过日子。” 这话语里透着浓浓的兄弟情义,在这种时候听的人心生感慨。 刘大锤故意扭了下头,伸着长长的脖子,好像在看什么。 他四周四五个土匪不明就里地跟着看,还有人走到他跟前,问他怎么回事。 “啊,我记得刚才朝南墙那扔了几个金元宝了。”刘大锤随口说。 这几个土匪纷纷朝着他身后看去,刘大锤单脚后侧,来了个小蓄力,猛的飞起一脚,踢飞前面土匪的瞬间,整个人就跟肉粽子似得砸了出去。 这下子把这些家伙砸的够呛,最先挨了一脚的家伙捂着鼻子就骂上了:“杂种,牙没了……” 到了这时候了,刘大锤豁出去了,一脚直中他的面门,就像把他半张脸给废了。 尽管没把他全废了,满口的牙踢掉了一多半,满口是血,说话都漏风了。 “弄死他……” “剁了他舌头……” 一群土匪说着狠话,围着刘大锤就上手了,大锤一开始还奋起还手,后来就觉得膝盖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这些家伙痛快地给了大锤一阵暴风骤雨的拳脚,才把他推到了门口。 刘大锤就是猛点,一直跟在小九子身边,小九子哪能见他这种惨状,不由地责骂张俊升说:“姓张的,何必为难我的一个下人,他是个没脑子的蛮人 ,有种你就冲着我来就行。” 刘大锤叫人打的浑身是血,头发耷拉在脸上,惨不忍睹,可这家伙根本就不服气,血红的眼睛瞪着张俊升,张嘴就是狠话:“杂种玩意,他奶奶滴,你要是碰掌柜的一个手指头,我弄死你全家人,把你骨头统统喂狗,刨了你家祖坟,我要是不这么干,他奶奶滴,我刘大锤就不姓刘……” 他旁边几个家伙冲他脑门就是几拳,打的刘大锤眼前冒起了小星星,只不过他嘴里一点都闲着一个劲地叫骂,两只脚也不安分,抓住机会就踢,弄的几个土匪都防着。 这种人张俊升见过不少,往常上去给上一棍子就行了,今天有点不一样,他想先制服小九子,再绑了,要到了赎金再弄死。 要是就这样把这群人全都干了,只怕是只能得到几具尸体了,目标就大大打折扣了。 “郑礼信,你也是在官府待过的人,别玩这种没出息的弯弯绕,咱说正事,你们谁先来?”张俊升口气强音地逼问。 他说话了,那些暴打刘大锤的人慢慢停了下来。 “自然是我,难不成有人开枪的时候,你张俊升把兄弟们推上去了,自己逃之夭夭?这种事你姓张的能做出来,我郑礼信做不出来,要是这么做了,本人就是有口气,也不会出现在朋友面前,任凭巧舌如簧的辩解,自己也会内疚死,朋友,听我的,你举起枪来,送我上路,放他们走。”郑礼信义正言辞地说着,脸上泛着淡淡的微笑。 他以前没想过生死的事,眼看着死神就在跟前,叫刘大锤一阵折腾,反倒坦然了许多。 张俊升枪口慢慢抬了起来,抬的很慢,快要对准他胸口时,又变了主意,眼珠子转悠了下说:“姓郑的,你倒是心眼多,你先吃了枪子,留下了好名声,道上就会留下你的事,重情重义,义薄云天,就该有人骂我张俊升了,呵呵,说,谁替你先吃一枪……” 他在这一瞬间下决心了,先干掉一个其他人,这样既能叫郑礼信痛苦不已,还能带着尸体去要赎金和领赏。 他在看来,这才是一步好棋。 老夫子看了好一会了,直接就过来了,他站在小九子旁边,冲着张俊升说:“张头领,有句话叫舍身取义,还有个典故叫桃园三结义,古往今来,男人最向往的是听高山流水之韵,结仲杜李之交,有了桃园三结义才有了刘关张三顾茅庐恭请本人祖上诸葛孔明,本人虽然不才,今天也要效仿祖上做法,我叫诸葛良佐,自从和小九子苦难中相识,他拿我当老哥,我拿他当异姓兄弟,同吃同住,情深意长……” 这家伙像个教师爷一样说着,滔滔不绝的,看样还准备再说上一会。 张俊升心里上过一个念头,佩服这家伙出口成章的文采,人家这话说的有深度,叫人听着舒服,要是没有绑架这回事,听听倒还行。 只不过他现在办大事呢,就生硬地用枪口扒拉了一下,叫他站一边去。 老夫子被聋子土匪拽着,很不情愿的样子,张不凡已经被侏儒汉子用刀逼着推过来了。 张不凡看样刚流过眼泪,身上脏乎乎的,他鄙视地看了眼张俊升,淡淡地说:“你记住了,郑礼信今天要是死在这里了,你得先把我弄死,要给我留口气回到哈尔滨,满大街的叫花子得给他守灵,他们要是他听你说你到了城里,就是挖地三尺,也得找到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就算是弄死你,也得找法师作法,叫你死了也不得安生。” 这番话听得张俊升脑子生疼,倒也不是没人敢这么说,只不过对方是郑礼信的人,姓郑的在城里势力不可小觑,否则也不至于这么多人盯着他呢。 就在他准备给张不凡点颜色看看时,侏儒汉子想收拾张不凡,刀锋在他眼前晃了晃。 谁也没想到,张不凡脑袋冲着刀口就去了,脖子上顿时划出了长长的刀口,他变态地叫着:“不是先死一个嘛,来啊,你他妈的不动手就是孬种!” 刚说完,眼见一群土匪瞎吵吵壮胆,张不凡伸着脖子说道:“没有小九子,张不凡就是个张嘴要饭的叫花子,这回可能早在大街上饿死了,病死了。” …… 一番斗狠后,狡猾至极的张俊升还算有脑子,决定弄死刘大锤了。 这也不怪他心狠,一个是这事必须这么做,再就是这三个人中,就刘大锤气人。 刘大锤站在门口,几个土匪死死摁住他,给他戴上了眼罩。 就在这时,张俊升心疼地看了眼手里的枪,冲着旁边的聋子土匪使了个眼色。 这家伙懂事地说了声“大当家的,懂了”,说着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了黑亮的飞镖。 他先是把一个碗放在了刘大锤头上,叫人扯掉了面罩,伸手摆了个很专业的手势,冷冷地说:“憨货,我就打三镖。” “你不是想先死嘛,和这个姓郑的要好吗,要是挺住了,我要是高兴了,就放了他。”张俊升在旁边补充说。 他这是在考验刘大锤的定力,还有就是看看他对郑礼信的感情能不能经受住生死考验。 当第一枚飞镖飞出时,眼见前面飞物一闪,刘大锤目视前方,心跳缓慢,淡淡地想着:“东家,东家……” 只听咔嚓一声,瞬间利器相撞,飞镖打碎了瓷碗,碎片飞溅,刘大锤直接的头上闪过了一丝异样感觉,知道自己没死,嘿嘿笑着,畅快地说:“东家,叫他们可劲打吧,看看有多少飞镖……” 三镖过后,一群土匪看向刘大锤的眼神里,充满了敬佩。 昏暗的光线里,聋子能打到什么地方去,谁也不知道,这个刘大锤根本就不怕死,还有说有笑呢。 他们正等着大当家的说怎么做呢,就见聋子轻步过来,绕过了刘大锤,好像是在撒野,也好像是在赌气,走到第二架马车跟前,使劲踹了两脚,嘴里骂道:“大当家的,扯什么呢,拿了银子再说。” “先弄出来!” “见者有份,这几个人早晚都是死,今天碰到滚刀肉了。” …… 一群土匪似乎反应过来了,既然人家不服气,还等什么,干的不就是抢劫的事吗。 他们冲向了马车,马车上的东西包的严实,很多东西在木头箱子里,订了很多钉子,这些家伙露出了贪婪的面孔,开始起钉子了。 侏儒汉子朝前走了几步,似乎忌惮张俊升在呢,就交代前面一个同伴,说得给自己拿点。 那个丑男人小声骂道:“混蛋,先把大头放好了,小心大当家的剁了你们的老二。” 小九子和老夫子的眼神隔空碰撞着,老夫子给他一个“请放心,死不了”的眼神。 就在这时,就听砰的一声巨响,马车上中了一枪。 张俊升看着冒着青烟的枪口,气的暴跳如雷:“丢人现眼的家伙,都滚一边去,今天丢人了,没出息的东西。” 第一百四十二章 收服大土匪 刺耳的枪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这些人很少听到过枪声,尤其是这种近距离的看着枪响了,都觉得头皮发麻,再也没人吱声了。 明亮的火把照耀下,那马车箱子上刚刚打出的弹痕赫然醒目。 张俊升跟前散落的弹壳滚来滚去的,不少人盯着它惊奇地看着。 他们谁都知道,这东西比砍刀马刀和长矛厉害多了,枪口对准了谁想跑都跑不了。 张俊升环视了小九子他们一圈,淡淡地说:“谁还不服气吗?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们必须死一个,本人的客栈就没有能全身走出去的。” 说话间,他把手指头放在了嘴里,吹了个犀利的口哨,过了不一会,先是听着后窗户那有人跑步的动静,接着有人一下子砸开了窗户。 透过窗户,这些人看清了,外面堆着一人多高的柴火,柴火堆那边有人正举着火把,作朝里面扔的姿势,有人汇报说:“大当家的,里面放了十几坛子的豆油……” 看样,张俊升早就做好了各种准备,不是个粗鲁的汉子。 刘大锤不由地瞥了眼门口,张俊升看出来他准备带着小九子跑,不由地冷笑一声说:“大个子,别耍心眼,郑老板跑了没用,我留一个死的就行。” 郑礼信心里咯噔了下,前思后想了下,口气坦然地说:“行,咱们都是男人,说话算数,你要留一个,就留下我,叫你的人闪开,老夫子带人走,明儿你把我的脑袋捎到中国大街上,你就出名了,连谢立三都得让着你。” “谢立三?那个白龙帮的扛把子啊,他见了我都得乖乖地磕头请安,行……”张俊升不屑地说,旋即又问:“郑老板,你啊,一会就是上路了,到了那边也得记住你们兄弟的好,这些家伙够意思啊,先是要替你,现在你又替他们,冲着这一点,我一会不会叫你死的难堪,准备……” 他默默叨叨的说了好一会,别人都在那紧张,替小九子捏了把汗,悬着的心没放下来,就听有个沧桑的声音冒了出来:“那个大当家的啊,大家伙都渴了啊,能泡点茶吗?还有,外面的兄弟都举着火把不累吗,放下歇歇吧,我有两句话和你说……” 众人纷纷朝着诸葛良佐那里看去,张俊升也看呢,只不过他脸上浮现了一丝惊异的表情,不由心地说:“和我说?” 看样,他碍于情面,不想和老夫子说话。 老家伙悄然走到他跟前,先是来了句“你一开始就没准备杀了我们,这会就别逞能了”,然后毫不畏惧地拉着他的手,准备朝墙脚走去。 张俊升气的骂了两句,看样是要拒绝,可经过短时间一阵心里挣扎后,竟然跟着过去了。 张不凡先是看傻了,小声问了郑礼信后,才抱拳冲着那些人热情地说:“各位,放下吧,等他俩商量完咱们再动手呗,杀人也不是着急的事。” 刘大锤瞄了眼地上的凳子,又看向了张俊升的背影,小九子立马制止了他,叫他消停地待着就行。 也不知道老夫子和张俊升说了什么,总之他们回来的时候,这人脸色难看,甚至表现的很不好意思。 “出去,统统给我出去,老子要好好问问他们,有些事必须得说清楚了,否则……”张俊升气焰嚣张地说着,只不过后来声音小了不少,说“谁也不想从这里走出去”时,几乎只有自己能听清了。 门,轻轻地关上了。 老夫子把他让到火炕上,又拉着小九子过来一起说事,他小声和小九子汇报说:“九子,我告诉他了,银子根本就没在车里,他拿不到的……” 小九子和张俊升对面坐着,没等他说话呢,老夫子在旁边插话说:“大当家的啊,东北这地方谁家弄个大院墙啊,都是板杖子,你那个黄水客栈,本来是黄泉二字,上面的白字弄掉了,我这个诸葛孔明后代能看不出来吗,再有,你要是想干掉这些人,直接放火烧了,不就完了吗。” “放屁,老子是想好好折磨折磨你们,就算现在,你们也跑不了。”张俊升炸毛似得反驳道。 小九子伸手摁住了他的手,商量说:“张俊升啊,别介,我还想交你这个朋友呢,你说呢。” 这话听得张俊升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嘴里念叨着“你们先把银子运走了,我后手不少,咱们是半斤八两。” “张俊升,郑礼信出了名的心善,可一点都不心软,这是帮你呢,信不信,拿了大把的银子,要么你从这里远走高飞,要么就得把外面的兄弟弄死了。”老夫子步步紧逼,压低声音地说着,目光警惕地看了看外面。 从刚才聋子、侏儒汉子擅自琢磨起了马车上的银子开始,他就发现这家伙手下的人贪婪无度,遇到钱财就容易反水了。 当他把银子根本就没在车的事告诉了张俊升之后,在短短的时间里,费劲周折,抓住了张俊升的心理,迫使他摇摆不定的心终于安定下来了,那就是化敌为友,不做赔本的买卖。 再有,聋子他们靠不住这事对他触动很大。 另外,刘大锤等人宁死保护主子的做法,他看的差点当时就放弃原来的计划了。 这才是讲义气的兄弟,毫不畏惧,一个个冲上来,要是真干掉了他们,只怕自己名声彻底就臭了。 “大当家的,提到谢立三的时候,你的脸色出卖了你,你俩肯定认识。”老夫子不容他想太多了,又追问起来了。 张俊升脸色微微变红,过了会,才呐呐地说:“门口黄泉客栈我写的,我的字就是谢大哥教的,当初我姐被人强 奸,急了眼,我砍了人,谢大哥出了五两银子,把我弄出来的,在他家住了几个月……” 小九子和谢立三算是朋友了,虽然道不同不相为谋,可毕竟有感情基础在,何况老谢当初承诺了,小九子有事他不会袖手旁观。 “郑老板,我倒是想认你这个朋友的,不过,拿了主顾的钱……”张俊升又嗫嚅着担心起来。 老夫子反将一军,告诉他要是真把这些人弄死一个两个的,鲍廷鹤可能会高兴,只不过他家以后当家的是鲍惠芸,鲍大小姐深爱着郑礼信,要是有机会,她不把这伙土匪全灭了才怪呢。 几个人聊了会,张俊升问了些小九子在哈尔滨城里的事。 这些传说的故事他大都听过,重新听了一遍后,不由地眼睛放光,小声地说了句:“我当初就想和谢大哥拜把子呢。” 无疑,他想和郑礼信结为兄弟,小九子客气地岔过了话题: “咱们当个朋友就行,本人在道台府还有点事干,什么事等等看,不过,以后你这种买卖少干点,杀富济贫也得看有钱人是不是坏人,要是恶贯满盈的我不反对。” “嗯,杀富济贫也得分人。”张俊升诚恳地说。 这回,他重新叫着外面的人安排上了好酒好菜。 等一桌子饭菜上来,对着一大盆狍子肉,他先了喝了几口汤,指着狍子腿对着郑礼信恭敬地说:“郑老板,请……” 这顿饭吃的痛快,张俊升上来就痛快地喝了酒,当他热情十足地缠着郑礼信也喝点时,眼见小九子面露难色,老夫子接过了话头:“大当家的,既然成了你的坐上什么了……” “座上宾啊,你们就是我的座上宾。”张俊升一下子想起了这个词,高兴地眉飞色舞。 “好,你肚子里有点墨水,以后能干点大事,不过这枪法太孬了,要是碰到实力相当的高手,恐怕是要吃大亏了,不知道你们想不想当个神枪手,一枪打中人那种。”他玄乎地说着,觉得这样效果未必好,连忙给张不凡使了个眼色。 张不凡知道门口不少人边抽烟边听着呢,就站了起来玄乎地说:“咱老夫子吧,是诸葛孔明先生后代,他祖上文能安邦武能定国,草船借箭,六出祁山,木牛流马,那就是个神仙啊,到了他吧,会的多了去了。” 他彻底把老夫子身份抬起来了,老夫子也不谦虚,咳嗽了一声符合地说:“到处都有关帝庙,遥想当年,关二爷凡事也听我祖上孔明先生的,今天破例了,教教你们,对了,当家的,还有子弹吗?” 一听说子弹,张俊升挠了挠头,脸色变冷,有点犯难了。 这枪是他花了高价买的,一伙人就指望这个装威风呢,怎么能容得别人惦记。 “给我一个时辰的功夫,教会你们百发百中,这枪吧,是左宗棠左季高大帅西征时常用的一种,从美利坚国买回来的,你这个十三响不好不坏,但在这地方算是不错的玩意了,就是子弹贵点……”别人正纳闷呢,老夫子口若悬河地讲了起来。 这别说张俊升和门外他那些没文化的土匪了,就连张不凡都听傻了:这老夫子真有这么大的本事吗,难道连枪这玩意都懂得。 他们正纳闷呢,就见房门慢慢地被人推开了,露出了一个男人的脸! 第一百四十三章 人心难测 是那个聋子。 其实,这家伙耳聪目明,早先时候那都是装的。 刚刚,就数他听得最清楚。 “先生,先生,我们都想学……”他先是朝着张俊升说,继而重重地看向了老夫子。 老夫子端详着他,上下打量了几眼,询问说:“祸害过老百姓吗?杀过好人吗!要是那样的话,老夫子我是不教的,要教了那就是助纣为虐了。” 俨然,这是引导他们慢慢变得正义起来。 “没有,大当家的劫过财,绑过大户,逼着人家写过欠条,不乱杀人,不奸 yinfu女,有的兄弟想这么干,他说兔子不吃窝边草,要不在这地方待不下去。”聋子实实在在地说。 受他的提醒,小九子口气和气地和张俊升说:“老张,咱们这一交谈,能感觉出来,你算是重情义的人,因为姐姐被侮辱走上的这条路,起码懂得知恩图报,目前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呢,以后应该惩恶扬善,这才是正道。” 张俊升含糊地点了点头。 屋子里,已经进来了不少人,牛大力等人也跟着看热闹,他们和老夫子接触时间不长,都在怀疑老头的本事。 眼见如此,张俊升大方地交底了:“想谋害你们我都琢磨了不少办法,大事上我就靠枪耍威风呢,到了关键时候,它得保我的命,子弹还有些……” 老夫子微微点了点头,指了指外面连发两问:“外面乌鸦多吗?能弄到弹弓和火铳吗?” 这乌鸦和弹弓到底什么关系?倒是不难想出来,可和练枪法有什么关系呢? 张俊升和这些普通土匪相比,还算见过不少世面,所以,他心里顿时觉得可笑起来,嘴里委婉地说:“老哥,老哥,咱们是朋友了,别叫他们瞧不起你,练枪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过些年我准备去奉天,找新军拜师学艺去。”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根本就不相信老夫子有这个本事。 老夫子抖了抖手里的罗盘,笑着随口说:“这会没大事,出去溜达溜达,万一能给你看个风水宝地呢,你弄个山寨不是挺好嘛,走喽。” 说着,他带着聋子、侏儒汉子、丑男人等一众土匪出了门。 双方毕竟不是很熟悉,有点生分,有点意见都不愿意直说出来。 过了才一会功夫,就听着外面热闹了,不少土匪拿着就地取材做的弹弓,随着一阵灯火通明,他们对着树上的麻雀和乌鸦就下手了。 要不是老夫子拿着罗盘对着天上一轮圆月比划了好几回,说今天是个好日子,能培养出人才来,这些家伙才不会陪着他闹着玩呢。 这些家伙常年干打家劫舍的事,经常在林子里山上奔跑,没事的时候就练习功夫,身手自然还可以,先是一群群鸟儿惊飞,很快就有不少被弹弓打中落在了地方。 发出了凄凉的叫声。 “好了,你们都具备神枪手本事,来来,拿火铳,再试试就行了。”老夫子大声叫着他们,尤其后面那句“再试试就行了”撩拨的这些土匪兴趣盎然。 似乎,他们只要听了老夫子的话,就得到了诸葛孔明的真传一样。 不一会,就听着不远处先是传来了一阵噗嗤噗嗤的声音,随后不断有人惊呼自己打中了。 又过了一会,房门被从外面打开,聋子带着一群人带着满身的寒气和四射的ji情进来了,这家伙信心十足地说:“当家的,我想试试枪……” 枪是这伙人最值钱的东西,能抵挡上十几个兄弟呢,张俊升怎么能舍得一下子给了,也是犹豫了好一会,才答应给他试试。 这把十三响刚拿回来时,张俊升搂着睡觉,吃饭都抱在怀里,比新娶的女人都亲,玩了一阵子后才给他们每人打了两枪。结果全都不知道打到什么地方去了,从来就没打中目标。 都愿意看这个热闹,张俊升陪着小九子他们出来了,小九子也想看看老夫子这些歪门邪道到底怎样。 明亮的火把下,老夫子背着手,迈着八字步,慢慢走着,指着不远处枝头上一只野鸡,悄声交代说:“抬枪就打,它就一下子中了,呵呵……” 聋子从来就打中什么目标,这要是放在以前说他能打中,自己都不再相信的。 就在今晚之前,他拿着枪就发抖,生怕里面的子弹炸了,或者失手打了自己,紧张的要命。 这回就不一样了,心里默念着老夫子教的技巧,什么都没想,抬手就打。 知道开火之后,马上就闭上了眼睛,心里懊恼不已:“完了,又紧张了,该死的,这套办法不管用。” 这么浪费一颗宝贵的子弹,轻易买不到的金贵玩意,就这么没了。 就在这时,就听身边的人发出了一阵惊呼声,还有人跳起来拍了下他的脑门,恭喜地说:“死聋子,中了,中了。” 这人是侏儒汉子。 没错,聋子一枪就打中了那只野鸡,打在了野鸡脖子上,直接就摔在地上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妈的,老先生啊,你真就神了,要是知道你有这两下子,不知道多少山寨请你当教师爷呢,来,再上酒。”张俊升激动的直说粗话,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酒席上,老夫子享受完了聋子他们的一圈圈的敬酒,然后举起了酒碗,邀请张俊升说:“当家的,我这些雕虫小技都是郑老板教的,洋人吓人吧,他可没少收拾,一个什么背着几把枪的护路队长了,叫他干趴下好几回,你问问他还敢见九子老板吗。” “背着两把枪,见了我的锤子也吓得尿裤子。”刘大锤补充说。 “几把什么用啊,一个日本浪人还叫九子差点把舌头弄掉了,现在见了咱就一个劲哈腰鞠躬嗯。”张不凡着急地说。 别管两把枪,还是几把了,一看他们说的不像假的,张俊升对郑礼信坚持崇拜到了极点,端起酒碗说:“先干为敬。” 等喝的差不多了,小九子坦言明天就得早早上路了,张俊升眨巴了几下子眼睛,不好意思地叹了口气说:“郑老板,我怕是有些麻烦了……” 他算是土匪中有良知的人,并非狠毒到家,做人毫无底线,毕竟是拿了邓家和鲍廷鹤的定金,才专门在这里设局准备劫了郑礼信商队的,就连张家屯的张大财主都是他的眼线。 要是就这么放走了郑礼信,唯恐是今后传出什么风声,名声就坏了。 小九子正吃东西呢,他夹着酸菜拌黄梨丝,放弃了准备点评几句的念头,慢慢地吃完,抬起头来说:“这个真就帮你想好了,盗亦有道,你拿了钱财,不能丧良心,事得办。” 他叫张不凡拿出了二十两银子,放在了桌子上,酝酿了下说:“叫人带着十两银子,去长春城邓家酒楼,就说我郑礼信身陷囹圄了,另一份给我以后的妻子鲍惠芸,就找她,见了鲍廷鹤什么都不说……” “去哈尔滨没问题,你们毕竟是亲戚,估计鲍老板也是气头上,真杀了刮了你,他还得上火呢,就是南面……”张俊升有些犯难地说着,担心长春城的邓家不好答对,容易现场就急眼了。 “才给你那点定金,张俊升啊,他说叫你非得弄死我们了吗,也就是说说大话吧,他想的是吓唬……”老夫子帮他分析起来,还说你就是真下狠心了,人财两空,什么都得不到。 也不知道张俊升怎么想的,竟然无意地看了眼刘大锤,自嘲地说:“嗯,大锤兄弟一把锤子能震住俄国人和日本浪人,一开始你们没动真章,要是那样,最多也是鱼死网破,我也好不了。” 这事就这么解决了,张俊升找地方睡觉之前,还交代说明早早早地杀猪宰羊,大家吃饱喝足了再上路。 送走了张俊升,老夫子整了整身子,先是开心地嘿嘿笑了几声,然后邀功地说:“九子,老夫卧薪尝胆这么多年,刻苦研学文武之道,还有旁门左道,你觉得这样,这一路上,慧眼识珠盘下了一大块贡米之地,对张大财主真真假假,然后突出奇兵,安排牛大力他们带着银子……唉,不说一条锦囊妙计价值连城吧,也值一架马车钱吧,嘿嘿,就看你怎么赏了?” 老夫子以前不是这个样子啊,今天怎么变得世俗起来了。 小九子一瞬间觉得不习惯,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纳闷地说:“你说的真的?” 他哪里知道,不知不觉中老夫子心事重了,越来越有虚荣心。 具体说是从小九子订婚之日开始的。那天,他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自己,感叹这个岁数了,竟然田无一垄房无三间,连个女人都没有。 已是午夜时分,郑礼信有些困了,随口敷衍了几句,就准备脱衣就睡觉,张不凡似乎想起了什么,拽着他小声央求说:“九子,我得蹲坑拉屎去,这土匪窝呢,别给我咔嚓了。” 小九子记得这家伙肾好着呢,躺下不起夜能睡到日上三竿,可耐不住他拽着,就披了衣服跟着他出去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到达分店 外面雪花飘落,寒风习习,刚走了出去就觉得头皮发冷,小九子催着他快点找地方解手,没想到张不凡心事重重地朝嘴里扔起了瓜子。 他慢慢地吃了几口,狠狠地吐出了一嘴的碎屑,扭头看着郑礼信,严肃地说:“九子,这是怎么回事啊,老夫子,老夫子,你拿他比我都亲呢。” 从他表情上看,应该是想了很多想了很久,才决心说这话的,一副不吐不快的样子。 郑礼信一开始不以为然,欲言又止,随即认真地想了想,不以为然地问:“还拿他比你都亲呢,你张不凡喝了酒我收拾脏东西,哪回去见花子朋友,回来不是我帮着洗衣服,你们还笑话我没个东家样呢,住在一块,就是一家人,还弄出了谁比谁亲?出息了啊你,张嘴要饭的家伙。” 这话说的轻柔无比,透着毫不见外的情义,叫人听着舒服。 这话一说,张不凡先是连山闪过了一丝内疚,但还是忍不住了:“九子,从你订婚开始,老夫子没少下功夫,一会这个计谋那个点子的,一步步都给你设计好了,他说是为了你好,我就觉得应该什么事都和你说清楚的。” 他一直在观察着,每到大事的时候,老夫子都挖苦心思想办法,想好了就办,就连主角郑礼信也埋在鼓里,弄的一头雾水。 “他不是号称老夫子嘛,有学问,有谋略,能掐会算,这是他的特长,我早就知道的,三年前他主动来找我,当时他比你强点,但也是在街头上混饭吃的,就当成好朋友了,他一直呆在咱这,没杀人没放火,不做坏事……”小九子认真地总结着,大体意思诸葛良佐这人愿意琢磨事就琢磨吧,这种人以小诸葛自居,只要不胳膊肘超外拐,就是好人。 小九子说的包容大方,还说要是想找个什么事都好,甚至连打呼噜这样的坏毛病都没有的人,那就成了水至清无鱼了,是人就会有些小毛病,大不见小不过就行了。 “唉,九子,叫你说的我都不想说了,不说吧,还怕耽误了事,那天在鬼门关上……”张不凡终究没忍住,说起了当时在鬼门关的事,他自己坦言想娶个小莺那样精干利索的女人, 老夫子张嘴就说鲍惠芸那样的好,自己得找个那样的。 小九子听了听,品了品,在心里给老夫子整个人从头到尾画了像,详细思考了一番,觉得要是老夫子就该有老夫子的样子,要是一个有点学问的落魄秀才,要是变成刘大锤那样憨厚模样,根本就不可能。 他张不凡经常从叫花子朋友那里回来,好端端的衣服上,还带了一群虱子呢,自己从来没嫌弃过。 “张不凡啊,你都多大了啊,上回就该收拾你了,现在还学会告状了,我告诉你,这是第一回,以后就不能有了,反过来说,别人要是说你不行,我肯定抽他大嘴巴子。”蓦的,小九子急眼了,冲着他一顿说,声音也大了不少。 张不凡想反驳,想起了自己出去办大事,结果和二狗他们喝上了,当郑礼信笑骂他时,他还醉醺醺地报起了菜名。 这事都成臻味居里大家经常提起的开心笑料了。 他反思了自己的问题,羞愧地低下了头,喃喃地说了句:“对,九子,要不是你收留我,张饭还在大家上要饭呢,我多嘴了。” 他俩回去的时候,小九子脸色严肃,就像刚批评了不省心的小伙计一样。 老夫子和刘大锤翘着头看着他呢,就见他严肃地说:“都起来,咱说个事。” 兄弟们都坐在一起了,郑礼信深思熟虑地说:“咱商队第一回出来,毕竟不像在家里了,一路上事不少,就像夏天的松花江,看着风平浪静的,其实下面暗流涌动,今晚咱就住在土匪窝里呢,老夫子出力大,当然,他是智谋取胜,以后他工钱得涨。” 小九子简单总结了这一路上的事,直接就开价了,以后老夫子工钱一年二百两银子。 当他说出这个数时,其他人全是一脸意外的表情。 彼时的哈尔滨,哪个酒楼雇佣掌柜的也出不到这个价钱。 何况,他还不是个认真负责的掌柜的,不忙的时候看看书,给人看看相什么的。 很多规模不大,人气不旺的酒楼,一年都赚不了这么钱呢,就像马大的那个饭馆,忙乎一年能剩几十两银子,已经不错了。 小九子说完了,顺手拿起草屑剔着牙,静静地看着他们。 刘大锤心里为老夫子高兴,根本就没朝自己身上想,冲着老夫子恭喜说:“老哥,他奶奶滴,这么多钱啊,呵呵……” 张不凡呢,先是想了想,随后祝贺起来:“老夫子,就像九子说的你智谋多,办法多,一下子就给了这么多,你可是算哈尔滨餐饮行业里价最高的掌柜了……” “等等,张不凡,别这么说,老夫谦虚点说,也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二百两我,值!”老夫子很是自然地说。 似乎,他本来就应该是这个价钱。 小九子想想他平日经常玄玄乎乎地,就跟现在这样似得,也没当回事,催着大家快点睡觉,还叮嘱老夫子,这事回去就办,不满二十个月,也按一年算,不会叫他吃了亏。 次日上午,他们吃过了丰盛的早餐,才日上三竿,就开始上路了。 村口,一群土匪在天不亮的时候,就把那个大雪堆推开了一条大路,足够宽大的马车通过的。 张俊升依依不舍地送着,他看着车上箱子还有刺眼的弹痕,正准备叫人处理下,老夫子伸手就拦住了:“当家的,老夫随手能教出神枪手来,你说往南走,还有什么对付不了的事吗!” 其实,他心里早就想好了,再往前走,就算还有小股的土匪、绺子,老远的见了这些弹痕,都躲得远远的,枪这种东西不是什么人都有的。 张俊升佩服地抱了抱拳,他告诉小九子凌晨的时候,已经派出了两伙人,分头去哈尔滨和长春报信了。 两天后,长春城大马路街繁华地段的一处酒楼,古色古香的建筑风格,门口牌匾上写着“福泰楼”三个大字,晌午还没到,门口已经车水马龙,客流不断。 这是清廷吉林兵备道在长春开建商埠地之后,商埠地大马路上营运而起的商业区。 聚集了大量着名的商号,如玉茗魁、益发钱庄、协和商场、南世一堂、达仁堂、大陆书局、泰发合商场、振兴合商场、同兴茂、中原洋行、集升斋等等。 福泰楼占据在核心位置的一处凹形建筑群里,走在大街上一下子看不到,只有到了跟前,才觉得眼前豁然一亮,给人一种别有洞天的感觉。 在很多人心里,这是大马路街上一处风水宝地,建筑设计上藏风聚气,必定得到了高人指点。 只不过,这栋四层高的环形建筑外面,全都贴满了尊贵的大理石块,竟然还有些欧式的装饰物。 小九子他们走到跟前时,不由地驻足观望,感慨万千,刘大锤揉着眼睛看了会说:“东家啊,我没少去老都一处啊,他奶奶滴,这家不和老都一处是一家的吗,看着怎么像皇宫。” “你去过皇宫吗,最多就到过道台府,去了也没好好看,就在里面打架了。”张不凡嘲笑起了刘大锤。 “我做梦去的皇宫,觉得皇宫就是这样……”刘大锤不经意地回答了起来,还说按说这是老都一处设在长春府的分店,怎么看着比总店阔气这么多呢。 此时,小九子脑子想的是老东家邓弘毅躺在炕上病怏怏,朝不保夕的模样。 没想到他在这里的酒楼竟然这么辉煌奢侈,看看门口跑趟的吧,一个穿着马靴的家伙长了一双三角眼,见了有钱的主儿过来,赶紧换上了一副热情的面孔,恭敬地请人家进去。 他们正看着呢,就见几个庄户人模样的人,慢吞吞地走了过来,不由地抬头看着福泰楼的大牌匾。 其中有个戴着棉帽的中年人,指着牌匾说着什么,看样子是以前没少听说这个老招牌的酒店,张嘴就能说出几道耳熟能详的好菜。 他跟前站着一个胖乎乎的男孩,脸上长着两个小酒窝,一笑起来模样可爱。 在同伴的怂恿下,中年汉子犹豫了一会,终于迈步朝酒楼门厅走来。 他们走到跟前,孩子拽着汉子的手,嘴里喊着:“锅爆肉,锅爆肉。” 从小九子创造出了锅爆肉后,时间不长,就把基本的配方给了这里,随后各种名菜都是,基本是总店有什么,他们这里就有什么。 “站住,要饭给我滚远点,要是不走,老子就放狗咬人,要是吃饭……”三角眼鄙夷的目光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些人,回头看了眼大堂里,还有不少空座呢,连寻思都没寻思,不耐烦地摆着手说: “带钱了也不行,穿的跟叫花子似得,在店里嚯嚯一顿,给我留下一堆虱子臭虫,恶心死了。” 他们说话的时候,小九子等人听得清楚,张不凡瞬间就不乐意了,气的骂了句:“叫花子怎么了,叫花子就不是人了啊,叫花子一样有人能当皇帝的。” 估计是刘大锤刚才说到了皇宫,他想起了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还要过饭呢,自己也是叫花子出身,就讨厌别人看不起。 “都压住火,管酒楼的不少都是老东家的亲朋好友,你们不知道吗,老东家是从这里走出的,这是他的老家,就是他好几年没来了,咱第一回来,防着点,都记住喽,咱不是来吃饭喝酒的,是办大事来的。”老夫子面带微笑地看着那群人,警惕地提醒大家说。 三角眼拦着这群庄户人不叫进去,可没耽误门口人来人往的,人群里出现了两个人影,小九子觉得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又想不起来,不由地“噢”了一声。 第一百四十五章 见招拆招 “东家,您带着老东家的信呢,进去了您就是大老板了,还寻思什么呢,他们还不得乖乖地茶水伺候着啊。”刘大锤站在旁边鼓动说。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经过了这一路的折腾,一个个衣衫破旧,精神气质上却有着说不出的硬气。 小九子声音柔柔地说:“大锤,要是那样的话,咱们就不用折腾这一趟了,老东家修书一封就办成了,别总寻思好事,多想想坏事,多想想困难,邓家信里说福泰楼入不敷出,岌岌可危,你觉得呢?” 他一靠近这里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被欺骗了,至少很多事上被骗了。 从眼前福泰楼红火的生意上来看,不像是赔钱赔的撑不下去的样子。 “成由勤俭败由奢啊,九子,老东家家里我住过,一直很简朴,没见他挥霍什么,没想到这地方这么豪华。”老夫子愤愤不平地说。 “因为里面管事的人,不是想把酒楼做好的主,这种人能是善茬子吗,都小心点。”小九子交代说。 瓜皮帽的中年汉子牵着男孩的手,不服气的辩解什么。 三角眼身边已经围了三个跑堂的伙计,这些伙计真就和老都一处的不一样,不面善不说,说话还骂咧咧的。 三角眼眼看着瓜皮帽等人赖着不走,粗俗了说:“咱家是酒楼,不是地摊,不是三两张破桌子的小吃部,直说了吧,一荤一素不卖,一边去,别耽误爷招待客官呢……” 话没说完,他眼睛一瞪,手就扬起来了。 小酒窝男孩眼见他飞扬跋扈的样子,看样是要打他家大人了,他上去抓住了三角眼的手,狠狠地咬了一口。 这是很多小孩常干的事。 三角眼猛的一推,活生生把孩子推在了地方,粗俗地骂了句:“小崽子,一会就把你给拐子拐走了,没教养的东西,来人呢,把狗牵出来,咬死他。” 孩子摔倒的瞬间,小九子眼睛上罩上了一层愤怒之色。 旁边的刘大锤心里早就气不过了,他淡淡地想:“小酒窝多好看呐,俺小时候也这么好看……” 酒楼旁边就有条大黄狗呢,个头很高,狗身上还有斑点,应该是杂交的,有狼的野性。 它似乎很习惯过来狂吠、咬人,一听伙计叫它,喘着粗气跑到了三角眼跟前,懂事地顺着他的手看去,看清了地上的孩子,爪子用力,就要冲上去。 双方隔着五六米远,孩子在地上早就吓的脸色蜡黄,老夫子怜悯地说:“这么整,容易把孩子吓着了,作了病,一辈子就完了。” 他话音刚落,就见身边冲出去了个人。 是刘大锤,刘大锤长着一双大脚,用现在的标准说得穿四十五码的鞋,走起路来有些笨重。 这都是往常,这回他跑出去的时候,如同一阵风似得,几步就到了跟前。 “别动,别动……”大锤大步跑着,处理这种事也没什么经验,就胡乱喊着。 他余光里,大黄狗已经靠近那个孩子了,大约还有三四米的距离。 三角眼朝这边看了一眼,一眼看清了是个穿着粗布衣服,脏乎乎的大个子,不屑地骂了句:“滚开,没你的事。” 这话说的就跟打发叫花子一样,听得刘大锤火冒三丈,抡起锤子就甩过去了。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他脑子异常冷静,知道不能把锤子抛在孩子和恶狗中间,吓着孩子可不行。 锤子在空中带着沉闷的破空声,呼哧一声,重重地砸在三角眼他们后面。 惊的他们纷纷回头看去,连那条恶狗也愣住了,就在它扭头观察的瞬间,刘大锤已经到了跟前,耳畔传来了杂学大家老夫子的声音“打它腰那”。 来不及多想,刘大锤飞起一脚冲着恶狗腰部就是一脚。 这一脚力道很大,活生生把这个几十斤沉的家伙踢飞了起来。 余光里,他看到了可爱小酒窝孩子开心地笑了,一股子雄霸之气上来,那恶狗还没了落在地上,他冲着这家伙脖子上就打出一记重拳,声音低沉地骂了句:“滚……” 恶狗在空中飞出去五六米后才落在了地方,刚着了地,还愤怒地叫了几声。 当狗眼看清刘大锤狠毒的面孔时,明知道是这人下的死手,吓得低声狂吠几声,压根就不敢冲上去,只能绕着弯,小声叫着。 叫声里满是求饶的动静。 三角眼他们这才注意到北面站着几个人,他们身后不远处是三驾马车,俨然是从远地方来的。 “吆喝,干嘛的啊,我打发叫花子,和你有关系吗!”三角眼上下打量着刘大锤,还不时地看着后面的郑礼信他们。 郑礼信走了过来,公正地说:“这位啊,什么叫花子?他们几个是乡下人,再说了,本人也算是厨子行业里的,知道个理呢,就是叫花子拿着钱来,也是咱衣食父母,厨子、跑堂的一样啊,就是好好招待食客,第一回印象好,再往后就得靠回头客了,你这样……” 当了这么多年厨子,开着酒楼,他一直秉承这个理念,来的都是客,都得当成亲人一样敬着点。 就连许先生那种得了皮肤病的人,他都一样热情相待。 不管什么时候,人言可畏,要是总有人说这地方店大欺客,人都不愿意来了,什么生意能熬得住! 他耐心劝着,本以为三角眼能听进去,哪怕是给个面子,客气让着瓜皮帽他们进去也行,没想到三角眼横了他一样,高高地仰起头来:“别扯那个,我邓老三在这干好几年了,衣衫不整,没钱的人都给我远点,咱家不是和尚庙姑子痷,不施舍……” 小九子扭头看了眼那个小酒窝男孩,见他不光酒窝好看,还有一双大眼睛,就过去哄着说:“小家伙,你喜欢吃锅包肉吗?我带你……” 小家伙一直看着刘大锤呢,这会扭过头来,看着眼前这个五官端正,眉宇间和蔼帅气的人,咬了咬手指头,天真地点着头说:“嗯,喜欢啊……” 小九子抬头看了眼瓜皮帽他们,瓜皮帽等人经过刚才这么一闹腾,早就没有破例下馆子的心情了,正表情复杂地想走人,小九子冲他一抱拳说:“各位,我认识这家酒楼的老板,走,我请你们喝几盅,吃锅爆肉。” 瓜皮帽小声说自己就带了几块铜板,想进去吃一荤一素的,没想到闹出了这种事。 老夫子过来拉着他的手,好言相劝:“福泰楼是老牌子,老牌子菜得做得好,人还得好,要是整天朝外撵人,就是神仙厨子,也干不长。” 听着外面动静不小,大掌柜的邓文峰带着几个伙计出来了。 这人穿着高贵的貂皮大衣,头戴水獭帽子,看起来像个土财主。 他打量了郑礼信几眼,试着问:“这位,不知道你们从哪里过来的?以前来过福泰楼吗?” 说话间,他朝着北面看了一眼,似乎是猜这是不是哈尔滨总店来的呢,马上收回了目光,张俊升才给他捎了信,郑礼信等人已经在兴隆镇出事了,人都关着呢,要是邓弘毅不给赎金,没准这会都砍掉了胳膊腿了。 “郑礼信,受老东家邓公之托,来走一趟。”郑礼信站直了身体,不卑不亢,简明扼要地说。 这些年,他经历了普通人一辈子都不可能经历的事,无形中形成了波澜不惊,遇事不乱的强大心理,气场强大,看的来人不由地发出了“噢”的一声惊叹。 “邓文峰,弘毅仁兄远房的堂弟,这几年一直管着福泰楼,既然是他派遣来的,进去吧。”邓文峰表情复杂地拱让着。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人竟然安然无恙地进了长春府,还突然出现在门口,深感意外的同时,准备在气势上不能输给了郑礼信。 郑礼信对他的话似乎充耳不闻,抬头仔细点看着眼前这个酒楼,刘大锤牵着酒窝男孩的手就朝里面走,热情地说:“真和我小时候长得一样好看哩,他……,啊,进去我检查检查他们弄的干净吗,给你要点好吃的。” 三角眼等人,还有那条欺软怕硬的大黄狗,全都灰溜溜地跟在后面,谁还敢吱声。 等到了门口了,刘大锤冷不防站住了,转头看着三角眼,没好气地说:“他奶奶滴,你跟着干嘛啊!” “嘿嘿,伺候您呐!”三角眼脸色苍白地说。 “把锤子给我拿进来,老子不提溜着心里没底。”刘大锤颐指气使地说。 三角眼取了他的锤子,本想拿着就走,一下子没拿起来,用上了两只手,才费劲地抱在了怀里。 过了会,刘大锤提溜着锤子出来了,走到小九子跟前,恭敬汇报说:“东家,店里卫生打扫的不行啊,到处乱糟糟的,桌椅板凳,一摸一手油,这些玩意,都不干正事,开了吧。” 邓文峰脸色有些难看,尽管心里早就准备好了应对之策,没想到郑礼信根本就不给展示的机会,连门都不进。 “不管是四张桌的苍蝇馆子,还是楼上楼下的酒楼,不收拾利索的,满眼脏东西,能有人捧场吗,弄的都不如农村红白喜事大席,这种人根本就不能开酒楼,做买卖。”小九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着。 这听得邓文峰只觉得脸皮发热,双手不由地握在了一起,看样是想狡辩什么。 第一百四十六章 欲盖弥彰 福泰楼大堂里,熙熙攘攘坐了几十桌,面积够大,比起老都一处来还宽敞。 不少食客知道外面来的人是哈尔滨总店的,带头的受了大老板指派,过来解决问题来了,不由地纷纷看来。 这些人进了门时,衣衫上尽是尘土,有点土老帽的感觉,若要仔细看来,无论是气质还是模样,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威严。 他们哪里知道,以郑礼信为首的商队,这一路上披荆斩棘,屡屡攻克难关,还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这人的气质自然就不一样了。 小九子冲着众人抱了抱拳,算是打过招呼了。 恰巧,门旁有一张大桌子空着,刘大锤领着那群庄户人就坐了过去,小九子他们同样围坐了过去。 三角眼犹犹豫豫的的,脸色发红,有点进退两难的感觉。 小九子看了眼瓜皮帽子,又看了看邓文峰等人,笑着说:“福泰楼条件好,菜肴做的名气大,那也是开酒楼的,开酒楼的不怕食客多,不怕大肚汉,谁也不能叫咱吃不好吃不饱,菜单拿来……” 三角眼有些不情愿地递过了菜单,小九子认真地看了几眼,吩咐说:“清灼白菜心、锅爆肉、振国吉利球……这几样菜都上,各来两份……” 说着,就满眼善意地看了眼小酒窝孩子,笑着继续说:“这小家伙可得吃饱了,就想着吃肉肉呢,对吧?” 小酒窝孩子笑着说:“嗯,吃肉肉。” 邓文峰见三角眼拿着菜单走了,悄声解释说:“唉,他是大东家的救命恩人,他爷爷厚字辈的,弘毅大哥管他叫二叔,二叔公救过弘毅的名,这是邓三……” “啊,老东家的恩人啊,当初邓三的爷爷救过老东家,然后就派他孙子嚯嚯酒楼了,我说邓掌柜,别说出去,省得叫人笑话啊。”没等九子说话,老夫子在旁边说上了。 这话弄的邓文峰脸一红,继而又变得狡黠起来了,他扭头的时候小声发牢骚说:“远道的和尚会念经?你就不瞅瞅这是什么地方。” 这话别人没听清,小九子可听得清楚,心里不由地担心了起来。 双份的酒菜上来了,小九子很是自然地举起了筷子,认真地看着这几道菜。 这些菜无论品相还是色泽,算是上乘的,尤其是那道锅爆肉,一看就叫人觉得熟悉:晶莹剔透,薄如蝉翼,老远的就能闻到酸甜的香气。 “太热了,烫嘴,你们喝不喝一口啊?”邓文峰站在旁边,连人让他坐下都没有,就主动说了句。 郑礼信伸出的筷子慢慢停了下来,似乎觉得这话说的有问题,就听刘大锤在对面教小酒窝呢:“嘿嘿,娃娃,以后记住了,这菜是对面那个先生发明的,多少年后,多少地方的厨子都得按他教的做,吃这个菜上桌就吃,叫人等菜,菜要是等人,错过了宝贵的时间,就听不到菜里有神仙姐姐唱歌了……” 这话说的声音不大不小,足够周围很多人听到了。 在长春府地界上,福泰楼和老都一处在哈尔滨一样名气很大,是很多老饕喜欢光顾的地方。 尽管如今难以维持,只要开张,很多人都会来这里品美食美酒。 很多资深老饕朝着郑礼信投来了崇敬的目光。 老夫子起身,客气地施礼,指着郑礼信介绍起来:“这位,郑礼信先生,少年有为,不光是哈尔滨老都一处和臻味居的东家,还在滨江官道道台府兼任膳房膳长官职,今天受人之托,专程来查看福泰楼的生意,各位,慢用啊……” 郑礼信自然地起身招手打招呼。 这把邓文峰看的,眼睛差点都要冒出火星子来了,心里泛起一股子仇恨:“不知道好歹的家伙,这地方的人都知道我是老板,你们这是叫我没法过了啊。” 当然,想完了这些,他在心里马上安慰起了自己:“走着瞧吧,三天五天的打发走了,咱有一张嘴呢,随便解释解释就行了,吃货们管他谁是老板呢,姓郑的,别怪我出手狠了……” 想到这里,他慢慢抬起了头,无意间一下子看到了邓三。 刚刚,邓三比他还上火呢,知道郑礼信是来勘察酒楼生意的,人家这是正主,只可惜一开始差点发生了冲突,到了现在对方都没正眼看自己。 他能不恼火吗。 他冲着邓文峰使了个请放心的眼色,这还不够,快速地看了眼后厨那,扭过头来做了个快刀斩乱麻的手势。 邓文峰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边,看着小酒窝和大人们吃的开心,小九子知道他真从锅爆肉里听出了“悦耳的歌声”之后,爽朗地笑着,眼看这双份的菜吃的差不多了,就冲着张不凡交代说:“结账去。” 人家这毕竟是真正的老板,邓三知道还是好相处好的,就算是一会下绊子,这会也得混个脸熟,就硬着头皮过来了,这家伙过来,习惯地说:“咱福泰楼以前不招待叫花子,这回东家请客,钱就不能收……” 一听这话,刘大锤一下子笑了,哄着小酒窝孩子就朝旁边走,小声说:“小家伙,那个人是坏蛋,脑子有点问题呐,哥哥带你吃去。” 这边,郑礼信不耐烦地横了邓三一眼,尽管没明说,可那目光如同刀子一样无情,嘴里淡淡地说:“开店的可以赠菜送酒,逢年过节可以宴请老客,不能随便就不要钱了,除非是老弱病残,其他人就算是爹娘来了,也得收钱,不收钱得记账,到月底结算……” 他款款而谈,话语严肃,像是自己在陈述行业规矩,又像专门说给福泰楼的人听的。 这时候,邓文峰和邓三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赶上开染坊了。 张不凡掏出了一把铜钱,叫跑堂的拿着,交代说:“多退少补,还得记住了,这是郑礼信东家请客,到月底记着对账,这是规矩。”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彩排的好戏,众食客不由地发出了一声声感叹,在他们看来,这个年轻老板眼睛毒辣,上来就给了邓文峰一个下马威,就像一记无形的耳光重重地打在他脸上。 “厨家就该这样,哪有不叫穷人吃饭的道理,洋鬼子才这么没人性呢。”有人感叹地说。 “稀里糊涂的人干不成事呢,经商就得这样,丁是丁卯是卯,薄利多销,不能自己给吃黄了,以前福泰楼不是这样的。”也有人中肯地评价。 “两位老哥,怕不是这么回事,邓家的人是大户,人多势众,成分复杂,他一个外来的小子,我怕要出事呢,上个月的事,你们不都听说了吗,几百人闹事,都要退钱呢。”旁边有人说着不同的观点。 闹腾了会,中午的饭口过的差不多了,大堂里客人走了八九成,剩下不少跑堂的男男女女,还有些杂工,都出来看外来的当家的了。 小九子一直没多说话,等送走了小酒窝那伙人,他淡淡地说:“邓掌柜,福泰楼现在什么情况,我听说日子不太好过,咱们厨家就这样,说不准就遇到什么困难了。” 这回,邓文峰才带着邓三坐了下来。 他先是寒暄了几句,随后面露难色地说:“福泰楼开了几十年了,在老百姓心里是出了名的老店,咱的菜肴用料好,手法独特,厨子很多都有独门绝技,很多菜都是当地独一无二的……” 小九子边听边点头,见他说的口若悬河的,随口问了句:“上个月,还有半年前就出了问题,说是入不敷出,客流少的厉害,我看今天也不少啊。” 这是两个普通人的对话,邓文峰说的兴起,毫无思想准备,叫他这么一说,脸色一凝,赶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深深地叹了口气说:“礼信啊,你可别忘了,我们最难的时候,弘毅老兄,也就是老板抽走了两千两银子啊,还叫人传话,必须经营好,不得有误,这钱都是族人出的……” 这事小九子知道,是邓耀祖那个败家子少爷干的,他打着邓弘毅的幌子,叫各地分店送去了大量的银子,自己转手就给嚯嚯了。 “两千两银子,掌柜的,我是臻味居的掌柜的,咱们做事,都留着保本的银子哩,当家就得知柴米贵,到了用钱的时候,除了东家,谁问都说没钱了,你这福泰楼,光是修缮一回就得几百两银子吧。”老夫子插话了,他娓娓道来,轻声说着。 众人看着邓文峰,邓文峰嘿嘿笑了声:“那是你哈尔滨的规矩,咱这是长春府,福泰楼本来就是邓家的店,从那开始,族人都凑了钱,两成的利息,我得罪不起这些三叔二大爷的,修缮是弘毅兄同意的……” “老东家好像说过,当时收到的信,就半张纸,看到修大堂红松木门,下面就没了,就同意了。”张不凡想起了这档子事,索性就说了出来。 “那半张纸我能吃吃了?”邓文峰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地说着,指了指身边的人,委屈地说:“你可以问问他们,我在这里日夜操劳,勤勉教导,要不早就撑不下去了,跑堂的杂工厨子跟着吃了多少苦呢。” 第一百四十七章 暗流涌动 就在这时,就听有个人噗嗤一声笑了:“老邓啊,你说是三角眼邓三嘛,他哪像个堂头,就一个地主老财土老帽,人话都不会说。” 是刘大锤,他旁边就是邓三呢,就当他不存在,说着还哈哈大笑起来。 邓三心里早就记恨他了,恨不得天马上黑起来,自己好找几个人,把这个外来的家伙胖揍一顿。 “大个子,你……”他实在受不了了,不由地恶毒地说。 话还没说完,就见门口蹲着的大黄狗嗷嗷地叫了几声,众人朝着它看去,大黄狗正忌惮地看刘大锤,刘大锤朝它这边一看,这个畜生耳朵马上就耷拉下来了,耷拉着脑袋朝着后门走去。 别人没察觉出什么来,邓三就不一样了,他心里马上浮现出了刘大锤抛出去锤子、暴打恶狗的残忍手段,就跟看到了什么惊恐场面,立马就不说了。 郑礼信和邓文峰也没谈出什么来,这种事邓文峰不认账,东扯西扯的,真就拿他没什么办法。 眼看着这种局面僵持着,老夫子在大堂里转悠了两圈,重新坐在座位,有些惊喜地问邓文峰:“邓老弟,您这福泰楼风水不错啊,藏风聚气,暗藏于闹市,客源充足,还不张扬,是个好地方啊……” “那是自然,咱不是福泰楼嘛,虽然是老都一处分店,咱也得用心经营,得叫他越来越好……”邓文峰松了口气,慢慢和老夫子聊上了。 张不凡心里着急,盼着九子快点调查这里到底有什么问题呢,没想到老家伙岔开了话题,开始谈论上风水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这时候,邓三借着去准备晚上用的大量原料,也去了后厨,小九子往靠背上一靠,给张不凡使了个眼色,张不凡这才不提醒诸葛良佐了。 夕阳西下,金色阳光笼罩在大马路上时,外面光线昏暗了起来,福泰楼门口五个大大的幌子里亮起了明亮的灯光,老夫子说的有点渴了,正伸手要拿茶水,就见邓三兴冲冲地走过来了。 郑礼信斜眼看着他,盯着他的眼睛,发现这家伙满眼的邪恶,脸上绽放着不自然的阴笑,就失望地摇了摇头。 他走到跟前,冲着郑礼信和邓文峰汇报说:“东家、掌柜的,厨子们听说东家来了,今晚得好好露几手,还有啊,他没见过东家,久仰大名,没见过面,想请东家一起过过招,就做锅爆肉,东家不是在哈尔滨传的挺神的吗,弥勒佛说了,还寻思东家三头六臂呢,呵呵……” 他说的弥勒佛,是福泰楼灶头米乐福的绰号,这人祖上三代都是厨子,他先是在自家学了很多年,后来被高价聘到了福泰楼掌灶,因为胖乎乎的像个大和尚,脖子看不出来,腮帮子的肉耷拉着,就被人叫成了弥勒佛。 张不凡正想责怪邓三不懂规矩,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叫东家过招了,没想到小九子和蔼地笑着说:“那就过过招,弟子未必不如师,咱家的厨子越来厉害,东家当然越高兴。” 这时候的饭店酒楼大都没实行明档模式,不过福泰楼是大酒楼,在这方面早就领先了普通饭店很多,靠近南面,也就是挨着后厨的大墙这边,摆放着许许多多的菜品样式。 再往前,就是几张简单的锅灶。 这种锅灶算是一个酒楼的门面,收拾的洁净无比,还有专用烟筒接在锅灶上面,省得油烟太大,影响了客人食欲。 这倒也不过是一种显得高档的摆设,很多人喜欢这种看着吃的感觉。 时间差不多了,灶头弥勒佛出来了,他穿着一身洁净的白褂子,胖乎乎的脸上挂着天生的笑容,叫人觉得和善。 刚刚,邓三没想到呢,老夫子就教他去做了,到附近的车马牙行之类的地方,放出话去,就说今晚有厨子比武大会,说擂台赛也行,邀请大家来观赏。 在那个没有现代化通信模式的情况下,这些地方都是传播消息最快的,人传人,相互传播,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半个城区。 他们这边准备着,门口已经来了大量的老饕,很多人进门就好奇地问:“多少人打雷啊,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个了,今儿好好看看。” 双方还没确定下来什么关系,邓文峰他们根本没把小九子当成老板,自然地就带人站在了左边,小九子带着老夫子他们站在了右边,他随意地一伸手,张不凡递过来了白大褂。 他熟练地穿上,这么一套,整个人就变得不一样了:帅气、精干、专业! 关键是白大褂上大襟左边绣着一条雄壮霸气的东方巨龙,这是大清帝国的象征,右边写着官厨郑礼信。 这字是道台府沈文庸沈大人写的,人家那是当年的科举考试的榜眼,字写的连皇上都看好,自然是很有气势。 这还不算,这汉字旁边还写着一连串的俄语。 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郑礼信这是参加过国际活动的,省得那些洋人不认识汉字,不懂什么意思。 这么一比较,他们虽然人少,气势上比东道主的人团队一点都不差。 “东家啊,他们嘀咕什么呢,你看那个鲁智深,好像骂你呢。”刘大锤看出了问题,就着急提醒起了郑礼信。 他说的没错,大厨弥勒佛正扭头和邓文峰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露出了狠毒的神色。 老夫子是个杂家,早年研究过口语什么的,再加上懂点类似心理学方面的知识,揣摩了会,猜着说:“大半天了,他们根本就没服气,这是要出手了,那个花和尚看着面善,是个滑头,看样得用阴招了,九子,记着点,一会盯着点,原料、工具,所有的地方吧……” 果真就是这样,他们中午饭前到的这里,邓文峰抽空在酒楼里走了一圈,说了一圈坏话,当时就和弥勒佛说了,郑礼信要是留下了,同行是冤家,连三天都不用他老米就得卷铺盖走人。 说这话的时候,他想起了郑礼信在哈尔滨的一些传闻,当时就说了,郑礼信连自己启蒙老师,一个姓马的都坑了,那个老马人不错呢,先是中了计挨了打,后来在傅家甸旁边的刑场里冻死了。 弥勒佛大厨常年待在后厨里,接触人少,对这种事自然深信不疑,何况这是关系他职业的大事,想了想,他决定用厨子行业里最下作的事,对付郑礼信。 他发现这边也在闲聊呢,老夫子还不时地看着他,就冲着老夫子招了招手,声音沙哑地说:“唉,长春城最有名的老饕来了,他俩从关外吃到关里,去了天津卫,才回来,咱一会就看谁手艺好了。” 他说的这俩人,一高一矮,下巴上留着长长胡子,穿着新式的对襟棉袄,外面套着马甲,看起来有点不伦不类的模样,用现在的话说有点文艺青年的范。 老夫子冲着他俩瞄了眼,上下打量了一番,担忧地说:“这俩家伙细皮嫩肉的,手指头长,拿筷子那地方都磨出茧子了,这真是老饕啊,看样弥勒佛说的不是假的。” 邓文峰早就给来捧场的观众们摆好了凳子,放好了茶水,人群黑压压的一片,得有几十号人。 这些人刚进来的时候,张不凡就看出来了,不少见了邓文峰和邓三,有的诡异地一笑,有的小声打着招呼,很有可能是他们找的托,要是那样的话,小九子就算技高一筹,也容易叫人家给起哄了。 “准备好,他要是赢了未必就不是好事了,长春府也是高手云集呢,咱不能夜郎自大,得谦虚点。”小九子坦然地说。 “老板啊,我在调汤呢,用的自己酿造的酱油,您老那不是不给银子嘛,没原料,叫我们自己想办法呢嘛,老米我想了,今天凡是捧场的都赠送一道飞龙在天八桂汤。”蓦的,那边弥勒佛抱拳拱手,慷慨地说了一件事。 这家伙竟然上来就称呼郑礼信老板。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邓文峰附和地说:“对,礼信啊,这回他自己掏腰包,得交钱。” “出息了啊,学的挺快。”刘大锤高兴地说。 “猪脑子,一个是里面容易有诈,二来他这是收买人心,先给这些看客上了飞龙汤,你说这些人到时候向着谁,这些菜肴标准不一样,酸甜苦辣也没有具体尺子衡量,要是都说人家的好,咱才几张嘴呢。”老夫子目视前方,理智地反驳了他。 刘大锤吐了吐舌头,羞愧地低下了头。 小九子嗯了一声,随口说“就算知道是坑,咱还有别的办法嘛”,信步朝着后厨走去。 老夫子刘大锤他们自然跟在了后面,进了后厨,老夫子才发现就弥勒佛跟进来了,邓文峰和邓三等人谁都没跟着,宽敞的灶台上,大大小小的锅灶里正冒着红彤彤的火苗,一口大锅里正熬着浓浓的靓汤。 弥勒佛的几个徒弟正有序地忙乎着,小九子环视了一圈后厨,不由地评价说:“老米,你弄的还像回事,干净,利索,生的熟的都分开了,摆放整齐……” 他是来勘察这里生意的,既然进来了,就得好好看看,看了一大圈,连墙脚放的耗子药盒都检查了一边,还看到了墙脚那堆着灭火用的沙子。 第一百四十八章 谁能胜出 他站在了那口大锅跟前,看着里面沸腾的汤汁中翻动着一个个珍贵的飞龙。 尽管那个时代的飞龙不是保护动物,也算是林子里罕见的飞禽,依旧物以稀为贵,营养价值高,平头百姓哪里能吃到。 多年前,已经作为贡品供奉大清皇宫了。 看样,弥勒佛大灶头今天拿出家底子来了,准备用这个答谢捧场的老饕们。 他看到了旁边早就准备好了一个个精致的汤盅,上等青花瓷做的,玲珑精致,半透明,把浓浓的靓汤放在里面,效果会更好。 “叫什么菜名,菜名也讲究信达雅,不能太实在了,要是那样的话,食客们记不住,还少了一份雅兴。”郑礼信很专业地问。 旁边的弥勒佛先是夸奖了几句郑礼信果真是内行,随即说:“叫飞龙在天八桂汤。” 郑礼信想了想,不由地评价说:“飞龙在天有气势,八桂也契合,里面应该是放了八种调味品,这个名不错……” 他检查的差不多了,朝着几个厨子看去。 这些人算是后厨里的普通厨子,穿戴上比弥勒佛差了点,一个个正忙乎着手里的事,看样子都很专业的样子。 小九子他们出来了,弥勒佛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到了明档炉灶上,叫着后厨的几个厨子过来打下手。 五个锅灶,都已经冒起了火苗,旁边有杂工对着风箱,都准备好了,火大火小按厨子需要来。 在一片期待的目光中,小九子走了过去,张不凡忙乎着给他打杂。 各位评委,也就是老饕们都在低声说着什么,他们有的听说过郑礼信官厨大名的,也有的是刚听说的,都在等着看看这个年轻东家到底能做出什么惊世菜肴来。 弥勒佛在长春府厨子界名气大,这要是平时,都很难吃到他做的菜,人家的原则是一天就十道八道的菜,剩下时间是看着厨子们上手, 自己最多是摆摆席,也就是甩手掌柜。 小九子先是朝着老饕们恭敬地抱拳施礼,然后问弥勒佛:“米灶头,本人初来乍到,理应谦虚学习,做得不周的地方,还请海涵,不知道这锅灶咱俩怎么分?” “您是刚来的,六口锅,分您两口咋样?”弥勒佛皮笑肉不笑地说着,压根也没客气,像是开玩笑似得加了句:“别看你是老东家派来的,咱厨子是讲究辈分的,约莫着我上灶的时候……”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米灶头,我劝你……”听他说话难听,老夫子不温不火地辩解了起来,没等他说完,小九子头也没回,举起手就制止了他:“老米说的没错,他上灶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这样,我就要两口锅。” 这话听得众多老饕很是不理解,尽管说这厨子手艺可能有差距,可你两口锅和人家四口锅相比,根本就比不过人家。 好在他们都是吃过百家馆子的人,什么菜什么味,别说吃了,闻一闻都能知道什么层次。 弥勒佛独自掌着一口锅灶,旁边站着个厨子,给他备料。 其他三口锅灶那里也都上了厨子。 不过,这些厨子都是按照弥勒佛的话干活,他说锅底油,那边就上油了,他说加火,那边就加火了,什么都是他控制着。 他自己主灶的是锅爆肉,一块鲜亮的里脊肉放在了旁边,他瞄了眼旁边的菜刀,又看了看郑礼信这边,马上就收回了目光,谁也没发现,他脸上闪过了一丝狡黠。 “姓郑的,你也做锅爆肉啊,有人说你弄出来的,俺老米不服,看过你的那个配方,自己又研究了,咱俩比比。”弥勒佛站在灶台上,一下子就进入了角色,也顾不上他是总店派来的了,说起话来,一点都不客气。 郑礼信刚才交代说自己的锅爆肉也应该叫各位点评点评,叫他这么一说,很快就回应说:“米灶头,你弄你的,我做什么,看心情。” 他竟然说要看心情,说明还没准备好呢,弥勒佛不由地心里闪过一丝惊喜,这边开始动手了。 一时间,火光四射,香气升腾,整个大堂里飘散着沁人心脾的香味。 小九子靠在窗户这边,时而看着他精熟地操作,时而看看外面的景色,一点不着急的样子,但要细看还有点胸有成竹的样子。 邓文峰和很多老饕熟悉,他端坐在这些人中间,不时地和众人献殷勤,打招呼,交流对这两伙人的看法。 在他看来,这长春府的各种佐料和哈尔滨的不一样,郑礼信刚来到,才大半天功夫呢,什么都不熟悉,单说这火候吧,肯定掌握不好。 而弥勒佛,在这里干了多年了,就算是闭着眼睛上灶,能熟悉到一滴水都洒不出来的。 邓三眨巴着三角眼,和熟悉的人说着,挤眉弄眼的,说话直来直去,直言小九子他们半个时辰内就得砸锅,要是那样大家千万别有什么顾忌,直接给轰走就行了。 这些人,不少都是他找来的托,态度更是强硬,有的爆了粗口,叫嚣着郑礼信干脆直接放弃算了,他们吃了这么多年,平常的菜就不用说了,很少有人知道弥勒佛到底有多大的实力。 以前他们都没听说过,弥勒佛还能自己造酱油。 他做出来的酱油,老远的闻着味比最好的商铺里,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说话间,弥勒佛已经开始了,切墩的切好了一片片肉片,薄如蝉翼,晶莹剔透,他瞄了眼油锅里的油温,自信地点了点头,又抬头冲着众多看客笑了笑,然后玩了个花样式的绝活: 铲子对准了肉片,光影一闪,肉片统统进入了铲子里,瞬间像天女散花一样落在了油锅里,一片鲜亮的香气沁人心脾。 从不远处看去,那肉片落入油锅中竟然波澜不惊,油不飞溅,功夫很好。 他旁边一个戴绒线帽的厨子弄好了一条桂鱼,手法熟练地朝上摆着各种佐料,感觉油温差不多了,开始稳稳地下锅了。 再旁边,有个厨子做起了小九子发明的振国吉利球。 既然郑礼信早就把配方传过来了,只要有烹饪基础,再有点责任心,好好研磨,肯定能做出好的菜肴来。 过了会,先后有厨子做好了,随着香菜、胡萝卜丝等点缀小料撒上去,一盘盘菜品相一下子高大上起来了。 这边,邓三催着老饕们喝净口水,然后叫他们一起品尝。 弥勒佛做的锅爆肉端上了圆桌,他懂规矩地站在了远处,一脸就等着好结果的骄傲神色,郑礼信还没动手呢,看样子有些不知所措,盯着跟前的食材研究呢。 几个老饕伸筷子夹了起来,带着几丝神圣的恭敬,轻轻放在了嘴里,认真地尝了尝,有人脱口而出赞美道:“清脆爽口,冰爽的感觉充盈在嘴里,叫人有种欲罢不能的感觉啊,好菜……” 还有人说:“我没吃过哈尔滨的这道菜,不过啊,这种发出清脆歌声的菜,神奇、美妙,整个长春府没有谁能做出来……” 再去品尝那道松鼠桂鱼,刚才这两位不等别人品尝,先是肯定地点了点头,继而又摇起了头,其中一个吧嗒着嘴,继续品尝着残留的味道,含糊地说:“这个真就差了点啊,味不是很正,当然了,这要是一般人吃,还得说不错呢。” “当然,当然,那些普通人上来再就着点大米饭白馍馍什么的,哪里会品出上等菜肴的真知真味,这世间食材各有味道,看怎么用的最好,调的最佳,就像大雪一样,看惯了茫茫白雪,自然还是阳春白雪最好……” 他们肆意地点评着,邓三秀着手,站在旁边,满脸的得意,不由地冲着弥勒佛竖起了大拇指。 当他余光看到郑礼信时,脸上闪过了一丝不屑,当他收回目光时,一下子看到了那一高一矮的资深老饕,于是就指着他们大声地剧透说:“各位,各位,这两位年先生,吃遍了关内关外,不管到什么地方,都是公认的美食品鉴大师,有请……” 在他极度恭维下,这两位姓年的品鉴大师纷纷起身,冲着大家礼节性地点头致意,然后施施然就走到了跟前,他俩大嘴吧嗒了下,个高的还冲着什么地方抱拳行礼。 一看人家就是这方面最权威的大佬。 他很有派头的一招手,邓三赶紧叫人端着盘子过来。 盘子上放着擦嘴的湿毛巾,旁边是一个个盛着清水的小碗,还有些空碗。 年先生这会就像一个资深教一样,趴在那道锅爆肉上仔细看着,看了好一会,一伸手,后面的矮个子递过去一个放大镜,他又看了几眼,然后鼻子凑在了跟前,认认真真地闻了起来。 人家这也太专业了,看的老饕们大多都停住了说话,专注地等着他点评。 过了好一会,年先生面无表情地抬起了头,又走到其他三道菜跟前。 这会似乎简单了不少,走到餐盘跟前,他低头看看,大约也就几秒钟功夫,转身继续走,结果到了松鼠桂鱼那,本来闻了下,就要离开了。 似乎,他又发现了什么,重新回来,又要过了放大镜,对着餐盘研究起来! 第一百四十九章 惊险迭起 “我说,那个姓年的,你是最厉害的老饕呢,别给老饕们丢了脸,这菜要是不中,就直接说了吧。”刚才吹牛的一个老饕,大声和他较上劲了。 何止是他,很多人都着急地催着。 他们看来,弥勒佛亲手弄的,还有他指导徒弟弄的,色香味绝对没的说,直接给最好评价就行了。 过了好一会,资深老饕年先生转过了身来,旁边站着他的同伴年二先生。 “那个,啊,咱是不是要按照长春府最好的标准评对吗?”年先生眼睛好像有点近视,环视了一圈才找到邓三。 邓三专门把他给找来,自然也是看好了他的造诣。 这人他打过很多次交道了,对美食痴迷,有时候甚至犯犟劲,在行业里绝对有权威。 这哥俩只要城里没冒出来新的流派,新开的餐馆酒楼,就选在福泰楼吃,然后品鉴一番。 说明人家看好这里,就请了来,好叫他好好夸夸弥勒佛,这样好当众损损郑礼信他们这些外地人。 他把人家尊崇为行业权威还不行,关键是很多老饕听说过他俩,很是尊重。 再有,他俩一副非主流的打扮,再加上有点木讷的模样,更是叫人深信不疑。 “这个吧,和那个大和尚做的不太一样哩,本人品鉴了,说还是不说呢?”年大先生慢吞吞地说着,很有权威专家的范。 人家说了已经品鉴了,说明怎么评价心里有数了,不能直白地说出来,人家有涵养呢。 凡是干他这种活的,人品和涵养往往都是最好,绝对那种有一说一,张嘴就放炮的人,那样自然不会得到拥护。 “说啊,年兄,兄弟我就认你,你说出来的就是准的,都得听着点,是不是啊?”邓文峰端起了茶杯,冲着年先生举了举杯子,也跟着表态了。 老夫子静静地看着他们,慢慢觉得压力就上来了,人家这不是上来就起哄,竟然是通过权威专家的嘴,来表扬自己的作品,一会就算小九子的手艺再好,也只怕人家上来就损上了。 要是给你一句“好是好,就是不适合我们这的口味”,岂不是麻烦事! 张不凡站在郑礼信旁边,一开始觉得这两个姓年的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脑子里想了一圈,硬是没想起是谁来,于是就开始担心了,他悄声提醒说:“九子,咱什么时候起火啊?” 郑礼信瞅着板子的菜刀呢,这道菜他从来不用切墩的代劳,都是亲自切肉。 刚拿到菜刀的瞬间,他习惯性地翻看着刀口,一下子看到了上面有几个豁口,就扭头看了眼弥勒佛,恰好弥勒佛扭头看他,俩人四目相对,对方似乎提醒他知难而退。 “还起火呢,你看……”小九子目视前方,不动声色地说着,轻轻抬了抬刀口。 张不凡看清了,刀刃上好几个口子,这是厨子中挖坑最恨的一招。 他叹了口气,念叨了句:“强龙压不住地头蛇,走着瞧吧,输了也得认。” 再看年先生他们俩。 年先生朝着众人看来,看了一会,目光终于锁定在了郑礼信身上。 这回,他倒是没用放大镜,不过也朝前探了探头,确定了这就是郑礼信后,才转向了大家,委婉地说:“要说按长春府厨子界最高水平来,也就这道松鼠桂鱼吧,本人在哈尔滨吃过几回,老都一处是这里的总店,那里去的食客,十有八 九会点这道菜……” 众多老饕们都耐心等着呢,听说了这话之后,纷纷朝着那个师傅看去,有人不由地竖起了大拇指。 马上,邓文峰站了起来,急不可耐地问年先生:“老米呢?他弥勒佛可是咱这的膳食代表啊,年先生……” “弥勒佛做这道锅包肉,真就不错,我在中国大街上吃过几回,在老都一处也吃过……”年先生慢悠悠地说着,说的似乎是肯定了弥勒佛的做法,也没贬低,不过马上话锋一转:“老米,你把汤汁换成了酸梅汁了吧,这么做是想做的更好,不过郑先生在这里,你要是这么做,得胜过他几筹才行,不过,我觉得你好好坚持,以后还是有点资格做锅爆肉的。” 说完,在一片惊讶的目光中,他哥俩冲着众人抱拳致意,然后年二先生说着“谬赞了,谬赞了”,然后坐下了。 任凭别人再怎么问,他俩一副呆呆的样子,再也不点评这些菜肴了。 人家这才叫人品好,有职业道德,点评完了就完了,绝对不再多说一句。 “不行,老哈就是个野路子厨子,他打短工的,他那两下子。”蓦的,弥勒佛瓮声瓮气地动怒了,冲着年先生这边责怪了起来。 他说的老哈,就是做松鼠桂鱼的厨子。 前天,他听说有个哈尔滨来的厨子,开过餐馆,能打下手,就收留了,今天本来是叫他过来凑数的,没想到这家伙做的松鼠桂鱼,竟然成了最好的菜肴。 关键是他,根本就没到专家好评,反倒是暗地受了一顿讽刺。 他把小九子菜谱上的酸甜汤汁变成了梅子汁,没想到年先生一下就品出来了。 具体说年先生根本就懒得品鉴,用放大镜看了看,闻了闻,就发现问题了。 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纵然是这样,人家年先生低调内敛,像一团海面,你怎么说人家,对方都不会强硬反驳,关键是人品在那,行业内都尊崇人家,这就难办了。 邓文峰掌柜的目中无神地待着,等了好一会,才听邓三在旁边提醒说:“掌柜的,你得说啊,谁赢了?现在咱家自己比了,弥勒佛这个该死的大和尚不争气。” 邓文峰刚才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这会想了想,就站了起来,他好奇地问郑礼信等人:“啊,你们是准备放弃了吗,我们新来的师傅,已经得到年先生好评了。” 郑礼信差点要笑出声来了,暂且不说号称全城烹饪手艺第一的弥勒佛灶头,改造了自己的锅爆肉不成,还弄砸了,年先生连吃的兴趣都没有,现在竟然来问他。 不过,张不凡一脸的微笑,已经替他表明了观点。 到了他呢,也不计较,淡淡地说了声:“嗯,我来一道菜吧。” 当别人好奇的目光看来时,弥勒佛刚刚坠入冰窖的心情又复苏了,他眯着眼睛,无声地笑着,笑的脸上肥肉一抖一抖的,叫人觉得俗不可耐。 因为他知道,郑礼信做菜就得用菜刀,菜刀上一个个的小口子,切出来的菜,要是糊弄一般的客人没问题,这么老饕在呢,肯定要露馅了。 何况,年先生哥俩还带着放大镜呢,一下子就能看出了这低级错误。 郑礼信看了眼旁边的窗户那,张不凡顺手就给推开了。 他这是要做什么?连最基本的佐料都没准备,肉都没切呢。 就在这些人全都吊起了胃口时,就听小九子拿出了一个鸡蛋,打开之后,倒出了里面的蛋黄蛋清,顺手扔给了张不凡,张不凡接住之后给了外面的刘大锤。 刘大锤在外面候着,听着小九子喊了一声,就把蛋壳递进来了。 郑礼信像魔术师一样去掉了蛋壳,在桌面上准备好生粉、砂糖之类的东西,把圆形冰块放在里面,感觉沾染上佐料了,快速地看了眼锅里的油温,感觉了个差不多,手起,东西落入了油锅里…… 冷热相遇,发出了清脆刺耳的声音! “不对劲,他敢这么做啊,不怕油飞了啊。”弥勒佛现场就贬低起来了。 他哪里知道,郑礼信掌握油温的火候,哪是他能比的。 油锅里没有油飞溅,反而是温和地炸了起来。 感觉差不多了,小九子伸出长筷子,把里面炸好的东西夹了起来。 这是个心形的清炸食品,外面是晶莹剔透的装饰,里面是圆形的水晶样的东西。 东西夹了出来,他放在了早准备好的洋气餐盘里,顺手放好小青花瓷碗,里面放着冰凉的清水。 没等他招呼,一群老饕蜂拥而上,不知谁喊了声:“俺的娘唉,他弄出了拔丝冰棍啊。” 这人说的冰棍,其实里面是心字形的冰块,亮晶晶的,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 年先生侧着身子,揉着眼睛,举起了放大镜,鼻子像狼狗一样嗅了好一会,不由地感叹道:“出人意料,神来之作,是艺术,是美味,是厨子行业里百年少见的头筹佳作。” 就在这时,就听后面不知道什么地方发出了噗通的一声,邓三在人群中间呢,他不耐烦地说了声:“别闹啊,都消停的,没看着都在琢磨这东西吗。” “弥勒佛啊,你……”不知道谁发现是弥勒佛绝望地坐在了地上,赶紧问他怎么回事。 弥勒佛从郑礼信手里那个神物般的东西易出现,就知道自己彻底栽输了,一下子坐在了地上,捂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可能,绝对不能,这里面有诈。” 第一百五十章 出人意料 谁都看清楚了,小九子这道菜挑战了所有美味佳肴的传统做法。 简直出神入化,已经到了无人能比的境界。 在众人的夸奖声中,就听最前面的年先生小声说了句:“又精熟了,早年看过几回,已经倍感荣幸……” 老夫子就在跟前呢,目光差异地看了他几眼,再转头看郑礼信时,就见小九子一副见怪不怪的坦然,还冲他开心地点了点头。 张不凡有些后怕地小声说:“九子啊,我就怕你用菜刀就出事了,没想到你把三年前的绝技用上了,这叫什么菜啊?” “叫冰清玉洁出尘不染,你说咋样?”郑礼信心里想着这道以拔丝冰块为主题的绝世菜肴,不由地给它取了个颇为雅致的菜名。 “嗯,这是一种境界,能配的上这道菜的名字。”这名雅俗共赏,张不凡一下子就听出了意思,马上就赞许了。 别人注意力都在这道神奇无比的菜上,年先生听到了这道菜名,赞不绝口地说:“冰清玉洁出尘不染,出尘不染应该说的是从油锅里出来,还保持了冰块的圣洁与纯净,本人实在敬佩,这么多年游离四方,这回算是开眼了。” 他这边感叹呢,那边有人去照看起了弥勒佛。 先过去的是邓文峰,他一边劝着老米,一边启发地说:“老米啊,马失前蹄了,得长记性啊,你说什么有诈啊。” 弥勒佛刚才说有诈,再站起来的时候就发现了,眼前几十号人呢,都是些资深老饕,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不再是欣赏和憧憬,大多是鄙夷的目光。 在厨子界混了这么多年了,菜品和手艺是最重要的,可要是连谦虚都没有了,那就遭人厌恶了。 他小声回应了邓文峰一句:“掌柜的,好戏在后面呢。” 邓文峰使劲捏了捏他的胳膊,暗中交代说:“那就拿出来吧,事成之后本人必有重赏,工钱翻倍,再给你配两个杂工。” 弥勒佛感激地点了点头,当他面向众人时,脸色骤然变得谦虚起来了,憨厚地笑了笑:“今天也是和哈尔滨来的同行切磋,我这火候还差点,敬请包涵啊,改天我请客,下面,请上飞龙在天八桂汤……” 这些人一听说是飞龙汤,不少都咽下了口水,还有人说这种靓汤非得大人物大日子才能品尝,看样今天福泰楼的弥勒佛是要敞亮一回了,连这个都献出来了。 别人都跟着高兴,老夫子一直在观察这些人的表情呢。 他认真地看着,只发现很多人窃窃私语,邓文峰和弥勒佛、邓三一直在交谈,不过在远处看不出任何问题来,他们交流什么事,脸上没什么反应,做的相当隐晦了。 就在这时,刘大锤从人群边上走了过来,走到了郑礼信和老夫子跟前慢慢站住了,面朝墙壁,着急地说: “东家啊,他奶奶滴,我听着老邓他们发狠了,说什么好戏在后面,不会是鸿门宴吧。” “只怕是比鸿门宴更阴险,咱是厨子,就怕同行下绊子,看看吧,他们弄出什么损招了,不行就早点找地方住下,省得吃了大亏。”老夫子满嘴的担心。 小九子笑着说:“三寸气在绝不罢手称臣,我也担心呢,要是叫咱下不来台,往后就麻烦了,要是动硬的还不行,只能咱是忍着了。” 刘大锤本来想不叫人发现了呢,一听这话,马上扭过头来问:“东家啊,听这意思,他弄不住咱们啊,我还想炖了那条大黄狗呢。” 弥勒佛走到了后厨门口,好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就站住了,叫着几个跑堂的说:“进去,进去,把飞龙在天八桂汤端上来,老饕们都有份,我掌勺做的,哈尔滨来的那个姓什么的老板进去看了,对了……” 这家伙说着,一下子没想起小九子姓什么,特意转过身来问。 “本人姓郑,叫郑礼信,以后你会记住的。”小九子冷冷地说。 弥勒佛这话问的不合时宜,显然是根本就没把郑老板放在眼里,弄的一群老饕纷纷看向了郑礼信,有人不由地贬低了几句,气的刘大锤使劲捏了捏锤子把,发狠地说:“他奶奶滴,早晚叫你记住东家的大名,还有我的锤子。” 不一会功夫,几个长相端庄的跑堂的开始端着餐盘上来了。 他们很有仪式感地给每个人跟前放上了一盅靓汤。 青花瓷的汤盅在灯光下很是耀眼,老远的就能闻到淡淡的香气,里面还夹杂着清香中草药味,叫人失语大振,忍不住想喝上两口。 当然,他们今天的身份是评委,不可能像庄户汉那样端起来就喝,几口灌下去,什么滋味都品不出来。 当很多人目光投向年大先生时,年先生也不客气,又像近视眼似得仔细端详了下,才拿起汤匙,轻轻舀起了一点,又放在眼前看了。 就在这时,邓文峰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了,凑在他跟前,善意地提醒说:“老年啊,好好看看啊,这汤里……” 他话还没说完,弥勒佛已经过来了,这家伙揉着眼睛,惊呼地说:“黑乎乎的,是虫子吗?” “什么虫子啊,调汤的时候,除了你们几个还有谁进去了啊,谁进去了就是谁放的,这不是要毁了福泰楼吗!”邓三老远的就嚷上了,也不知道他看没看清,满嘴都是武断的话。 郑礼信可是把这里当成自己家酒楼对待呢,像珍惜眼睛一样地爱护,说什么也做不出朝里面扔东西的损事来,他们三个满脸沉稳,刘大锤气不过地吵了起来:“三角眼,他奶奶滴,你好好说话,胡嘞嘞,小心我撕破你的嘴。” 他态度蛮横起来,可人家邓三压根就没搭理他,而是专注地等着年先生做出判断来。 这时候,很多老饕已经把年先生围成了一个半圆形,都在看着汤里黑乎乎的是什么东西。 “苍蝇,唉,吃饭的时候看到苍蝇就恶心。”有个老饕说。 “要想开好酒楼餐馆,务必的清除好这种东西,谁家要是有这东西,谁还能来吃啊,就算是那些没钱的苦力,也在乎着呢。”年二先生说了句中听的话。 只不过,眼看着年大先生迟迟没说话。 听着身边的人担心的话都说了,他才展望了一眼众人,目光从邓文峰和郑礼信脸上扫过,客气地说:“各位,发现了点问题,我能……” 他想说能继续下去吗,没人回答,他也算是尽到了礼节了,就做出了个谁也没想到的举动: 用汤勺舀起汤盅里黑乎乎的东西,重新看了几眼,先是皱了皱眉头,马上眉头舒展,轻轻地放在了嘴里。 这东西看着就像苍蝇,叫人觉得恶心,有人咳嗽了两声,好像是是觉得反胃了。 他慢慢嚼着,然后看向了众人,口气平淡地说:“以前没有放这个的,我品了,味道还不错……” 现场的人一阵唏嘘声,难不成他吃了苍蝇说还不错。 只不过他是今天最权威的品鉴大师,人家说不错了,谁也不能立马反对。 说完了,年先生看着众人神色各异的面孔,知道今天这回品鉴肯定有不少人不满意,就低头和同伴说着什么,年二冲着大家挥了挥手,俩人准备悄然走了。 邓文峰有些看不懂了,用手指捏着下巴,纳闷地自语说:“汤里有苍蝇,不少呢,几乎每个都有,他也能说不错,不是告诉他了吗,熬汤的时候郑礼信进去了,应该是他们干的才对啊。” 尽管他想到应该责问郑礼信是不是做了什么手脚,可有些不敢确定。 弥勒佛可不像他,这家伙快步追上了年先生,大嗓门就问上了: “唉,年先生啊,你吃了什么东西啊,我看着不对劲啊,你怎么说还不错啊,咱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得给个说法啊,以后我怎么坐厨子头把交椅啊。” 这家伙估计在后遭待时间长了,心理有些阴暗,情商还低,说话直来直去的,叫人觉得有些刺耳。 人家年先生继续朝外走着,丝毫没减慢了脚步,到了门口了,他才缓缓转过身来,压低声音说:“秘制的松仁,松软了,有香气,不硌牙,劲道……” 这话声音几乎低到了极点,但谁都听到了。 就在他们谁都不说话,低头看向汤盅里那种黑乎乎的东西时,弥勒佛慢慢转过了身,心里就像插了一把刀子,剧痛、别扭、不甘,脸上的汗珠子慢慢滚落下来。 这场闹剧好不容易完事了,三角眼邓三厚着脸皮过来问郑礼信: “老板呐,四楼给您和各位准备好了,一个人一个大间,有热水,有水果,有秘制小食,要想喝两口什么酒水都有呢,门口安排两个跑堂的,包各位满意。” 无形中,郑礼信发现了,不管是邓文峰还是三角眼邓三,态度都在慢慢转变了。 这是用实力和智慧在慢慢征服他们,小九子理应欣然接受才对,没想到他依旧冷冷地说:“堂头啊,咱开的是酒楼,靠的是菜品人品,还有精打细算,那种大间我住着不舒服,给我们弄个宿舍就行。” 第一百五十一章 厨与德 “郑,啊,礼信东家,您看,这都晚上了,客人都要上来了,您就给个面儿,我好叫弥勒佛弄几道大菜,我们几个陪您喝几口……”邓文峰站到了跟前,声音柔柔地商量了起来, 在他看来,既然郑礼信全权代表邓弘毅,那就是自己的新上司,得好生款待。 经过晚上这场美食技术竞技,结果刚才出来,消息就像一阵风一样,早就吹遍了半个长春府, 天色已晚,不少人还赶来吃饭呢。 这些人一边吃着美味佳肴,一边谈论着今晚发生的离奇故事,有故事有美味佳肴,这种聚餐才更有意义。 这会,刘大锤也腾出功夫来了,刚才他冲着大黄狗招了招手,这个原本凶相十足的家伙,犹豫了半天,竟然表情惊恐地凑了过来,不停地咬着耳朵,然后蹲在了地上,从一个恶狗变得乖巧无比。 “狗东西,以后对客人好点,他奶奶滴,得学会点头哈腰,要不叫你一辈子都吃不上骨头,别说骨头了,连汤都喝不上,老夫子啊,你说呢……”刘大锤在旁边训起了大黄狗,满脸的凶相,再和老夫子说话时,才变得态度好了不少。 这家伙跟着小九子干了三年多了,彼此感情越来越深厚,做起事来也就没有了什么忌惮,当然,小九子也越来越信任他。 对他这些有点过分的事,很少管了。 老夫子借着他的话题开始说事了,认真地回答说:“大锤说的没错,酒楼有酒楼的规矩,什么事都得讲个规矩,这家有千口,主事一人,从现在开始,账上的事我就得多操心了,进出不能乱来,明儿我看看算盘好使吗。” 这话说的隐晦,可谁都听出来了,人家这是要接管柜台,也就是账目了。 邓三气的就要瞪眼睛,三角眼刚瞪了瞪,心里马上就闪现了刘大锤收拾大黄的场景,身体不由地抖了抖。 他迟疑地走到了刘大锤和大黄跟前,有些不习惯地问刘大锤:“嘿,我,我……” 他是想解释什么,不过这人经常见风使舵,和刘大锤说小话,一时间还不习惯。 刘大锤似乎没听到他说什么,顺手抄起一块抹布,扔到了空中,大黄犹豫了下,立马仰头接住了,吊在嘴里,眼睛乖巧地看着刘大锤。 “这是酒楼吗?是老都一处的分店吗,脏死了,门口那,给我好好擦擦去,擦好了继续干,弄不干净,今晚我就吃了你的狗肉,去。”刘大锤没好气地训起了大黄。 大黄这货除了凶狠之外,机灵劲没问题,比一般狗强多了,毕竟是家狗和野狼杂交二代,有灵性,转悠了两圈,真就叼着抹布,去门口那,使劲地蹭起脏东西。 邓三呆呆地站在旁边,好几回想和刘大锤套近乎,瞅着他凶狠的脸,终究没敢这么做。 过了几秒钟,他终于下决心了,当然也是揣摩了刘大锤的心思,就急急地催着手头没活的跑趟的:“没长眼吗,哈尔滨总店来人了,等什么呢,都给我干活去。” 在他的发号施令下,一群跑趟的纷纷拿起工具,开始收拾起了大堂各个角落。 这也倒不影响食客们就餐,叫人看起来是福泰楼有了新气象。 这会,刘大锤才腾出功夫来看邓三。 邓三今天可是挖苦心思地下绊子了,没想到郑礼信这些人毫发无损,一回都没上当,反倒是赢了个大人气。 他发现了,这些人当众老夫子和张不凡都跟在小九子跟前,一时半会搭不上话,尽管刘大锤脾气不好,说话带口头禅,不过这人好像性子直,还能打交道的。 他凑到了刘大锤跟前,谦虚地问:“不知道怎么称呼您呢?” “他奶奶滴,称呼什么啊,俺叫……”叫他这么一问,刘大锤随口说着口头禅,真就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那边,郑礼信正思考问题呢,听到了这话,就刻意地转过头来,交代说:“大锤姓刘,在总店是掌柜的,在这也是掌柜的。” “啊?”刘大锤听了这话,如同平地里捡到了金元宝,一下子愣住了,嘴里说着,低头看看自己衣服上,省得有什么脏东西,只不过这刘大锤专心跟着郑礼信,这种喜悦一闪而过,马上就开始使坏了。 他板着脸,一副掌柜的派头,环视着宽敞、奢侈的大堂,又开始打起了邓三等人的主意:“光清扫干净不行,不管是跑趟的还是门迎,都得懂规矩,客人就是咱的衣食父母,吃谁家的不是吃啊,人家这是给咱送钱,看得起咱们,我觉得他吧,都站门口给我练去,他奶奶滴,见了人,不管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都得鞠躬打招呼,说里面请!” 邓三尽管有些不乐意,可很多事上还拿不准,寻思着先表现表现没错,剩下的事以后再说,于是,他带着一群人走到了门外,开始练了起来,不管谁过来了,都笑着打招呼:“客官,里面请!” 夜色深沉,时间有些晚了,大街上人不多,天气冷了不少,他带着众多的伙计,丝毫没敢偷懒,正执着地练呢:“他奶奶滴,客官,里面请!” 刘大锤去门口看了机会,就觉得这些家伙一改往日常态,态度好多了,不由地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丝毫没发现,自己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他奶奶滴”,已经成了这些家伙的口头禅。 这些人站在寒风里喊了好一会了,老夫子才出去给更正过来。 大堂里,邓文峰尝试着和郑礼信沟通,郑礼信态度含糊,脸上始终微笑着,却没松口。 他提出的准备好了四楼的大间客房,郑礼信根本就不去住。 他一个劲地追问,小九子随口说:“邓掌柜的,你说咱们四楼要是改成餐厅,腾出地方招待客人,就给那些吃不上好菜的庄户人用,是不是利润能好点。” “他们钱少,再说有些丢人啊。”邓文峰不假思索地提出来了。 “钱少怎么了?庄户人容易知足,来吃饭就吃品尝美食,按照我的观察,他们不会提出过分要求,而且吃饭时间短,这样翻台快,利润同样不少。”郑礼信一字一顿地反驳了起来。 他这种观点显然来自仔细的观察和丰富的经验,说的邓文峰先是欲言又止,继而再也没说什么。 看样,他准备马上把自己这些人从四楼搬出来,好在那里开个平民大餐厅。 就在这时,弥勒佛一脸怒气地从后厨里出来了,老远的就能闻到他浑身的酒气。 这个自负到家的灶头,长期待在后厨里,享受着徒弟、杂工们的恭维,养尊处优,肆意妄为,不管说什么做什么别人都让着他。 人家毕竟号称长春府厨子界的扛把子,光是这个名头,谁也动不得。 还经常耍大牌,弄的邓文峰好酒好菜的伺候着,唯恐这家伙被人高价挖走了。 眼见他要过来吵架了,邓文峰脸露难色地说:“老米手艺好着呢,多少家惦记着呢,咱逢年过节得去他家看看,带着银子和四盒礼。” 他这是提醒小九子让着这个摇钱树点,惹毛了人家不干了,福泰楼就没有了好厨子。 听懂了他的意思,老夫子小声嘀咕了句:“老都一处臻味居再大的厨子都没敢乱来的,马大比他还狂,结果呢。” 想起了马大,他又想起了晚上看到了一个人,不由地朝着后厨看了几眼。 米乐福上来就开始不讲理了,先是说自己在这地方的贡献,然后嘲讽小九子厨艺不咋样,干厨子这样,不能凭借一道什么冰清玉洁出尘不染就能照顾好众多食客的胃口。 言外之意,他是叫小九子当众给自己道歉。 “你把后厨的都叫出来,咱们说道说道。”小九子刚刚一直微微抬头,像是看着房顶,也像是听他聒噪,等他不说了,才说了话。 一群厨子、杂工出来了,这些人一脸茫然地看着郑礼信这个未来的掌门人。 郑礼信挨个看过了这些人,上下打量着他们,重点是看了很多人的手,然后感叹说:“我就是厨子,就算到了官府里,也干厨子这一行,最知道这行的辛苦,刻苦勤奋,千锤百炼,玉汝于成,不认真研究厨艺,天天琢磨,怎么能烹调出好的菜品,我看到了,你们虎口上老茧纵横,说明你们平日勤奋、吃苦,老米,你呢……” 这要是说别的话,米乐福肯定上来就犟嘴反驳了,没想到郑礼信找到了这个借口。 关键人家说的道理实实在在,一下子在众人心里产生了共鸣,都觉得是这么回事。 米乐福脸色顿时蒙上了一层羞愧之色,小九子探问各位说:“同样是冤家,这话没错,见了谁都想比试,也没错,但是干厨子的最下作的就是下药使绊子,换厨刀,叫人当众出丑,你们说说,这种人怎么处理?” 他这边说着,老夫子像个破案高手似得,手里多了一把切菜的钢刀。 他翻动了下刀身,就见刀锋上缺口不少,一个个缺口赫然醒目。 第一百五十二章 谈国事聊美食 就这么一个物件,足以证明弥勒佛人品底下。 这要是公布出去,哪家酒楼餐馆能容得下这种人。 郑礼信什么都没说,弥勒佛脸色开始变得越来越难看,过了一会,他自负地说:“不是,不是啊,当时我在后厨干活,就觉得眼前出现了人影,那人好像还是个长头发的鬼,这是鬼使神差啊。” 他这种耍无赖的办法,要是普通人很容易心一软就拉倒了。 小九子看了眼厨子们,淡淡地追问:“是吗?你们说这事怎么办?” “东家,既然弥勒佛说是闹鬼闹的,那就把这菜刀挂在后厨里,看看以后还闹鬼不。”别人没吱声,那个戴棉帽的厨子说话了。 郑礼信等人早就注意他了,他做的松树桂鱼,连年大先生都说是一流的,说明人家厨艺厉害着呢。 只不过一直安于现状,待在弥勒佛的手下,从来不抢风头。 这还不是关键的,关键是弥勒佛叫人在八桂飘香飞龙在天靓汤里投入死苍蝇,准备加害郑礼信他们时,他偷梁换柱,换成了松仁,关键时候帮了郑礼信。 这么做还有个好处,就是福泰楼没在老饕们面前丢人。 郑礼信冲他微笑着点了点头,说:“你这个办法不错,就这么办了,灶头,不知道您贵姓?” “本人姓马,在哈尔滨就是个野路子厨子,开过小饭馆,开饭馆的时候也出过事,后来坚持人以为本,诚信待客……”这人淡淡地说着。 趁着别人都在看着这个姓马的厨子说话,老夫子偷着捅了捅郑礼信,悄声说:“九子,你岳父要知道你点子这么多,准保早点把慧云给你送到家,你连马大都安排来了啊……” 其实,他早就看出来了,这人虽然简单改变了模样,比方说胡子拉碴的,始终戴着个薄棉帽,只要认真看,就能看出来这是仁义餐馆的马大。 没错,当郑礼信那天和邓美菱在马大餐馆相聚之后,就知道和美菱断了,自己就得前往福泰楼了,为了把握就安排马大来这里走了一趟了。 马大的梦想是重新在大酒楼里当灶头,找回自己的面子,这不,小九子刚才已经宣布了:他就是福泰楼后厨灶头了。 这一点马大一下子就听出来了,可弥勒佛根本就没什么感觉,还纳闷地问呢:“唉,你说什么呢,我是灶头啊,长春府厨子界扛把子啊。” “老米,回去你好好想想,要是你扛把子,后厨还容易闹鬼,歇着去吧。”小九子依旧言语和善地说着。 弥勒佛还有点蒙在鼓里的感觉,只不过他扭头看那些厨子、杂工时,这些人都在轮流恭喜马大呢。 他猜了好一会,才明白了怎么回事:自己已经被拿下了,就凭他的无良行为,根本就不配当酒楼里的灶头了。 “没人说我不是扛把子的,姓郑的,你说了不算……”一下子,他勃然大怒,开始和郑礼信叫板了。 恰在此时,在门外操练的刘大锤进来了,他尽管一头的冰霜,还是一脸的乐呵:“东家啊,他奶奶滴,这回都会说人话了,见了谁都客气,有俩人想拜访你,单独的……” 按照他说的样子,不正是那两个美食专家年先生哥俩吗。 小九子向来好客,何况人家是闻名的美食老饕呢,就看向了大堂,想腾出地方来招待人家。 老夫子也提醒说这种人重视礼节,得个大桌子,给人家摆上几道冷菜,上点低度烧酒,这样才有待客之道。 刘大锤又补充了:“他俩说了,就单独找个地方就行,想单独和郑老板说点事。” “啊?什么地方都行啊,总不能去楼上宿舍吧,条件简陋,都没收拾呢。”邓文峰无意地说。 听说有这么个地方,小九子重新回忆了下年家兄弟的相貌,尤其是神态,似乎想到了什么,面露微笑地说:“行,就这个地方了,先叫人送上去茶水,我去门口迎一下。” 在这件事上,邓文峰一下子就看出来了,人家年先生点名要见郑礼信,看样子不是来刁难的,没准要说什么大事,他哪里敢怠慢,赶紧带着马大等人,去四楼收拾了那个破旧的宿舍。 楼下,郑礼信陪着两位年先生有说有笑地进了门。 他们无非说着这福泰楼的美食风格,还有美食传承什么的。 年先生依旧是憨态可掬,大智若愚的模样,老远的看到了弥勒佛等人,探头看了好几眼,才打了招呼。 等他们和郑礼信、老夫子等人一起上楼时,到了缓台上,就见年先生停住了脚步,静静地看着郑礼信。 张不凡有些愣住了,仔细端详着他俩,看看个高的,又看看个矮的,一下子恍然地说:“大鲶鱼嘴,二鲶鱼嘴,是吗……” “对的,小叫花子,你都成掌柜的了,我们能不变样吗,山海不变,美食美味不变,执着追求人间最好滋味,老滋老味,各种滋味新宠,呵呵,老朋友……”年先生风趣地说着,然后一拳拳打在了郑礼信和张不凡肩膀上,热情无比,倍感亲切。 想当初,郑礼信在中国大街上遇难,无奈之际在露天练摊,险遭坏人欺凌,他俩和张不凡等人慧眼识珠,发现他人不错,厨艺上更是天才,就帮助打广告,招揽食客,关键时刻帮助了小九子。 小九子想起了陈年往事,眼见这俩人有点学者模样了,人也沉稳,就上去抱住了大鲶鱼嘴,恭敬地赞许说:“年兄啊,三年多不见,我一直惦记你们,唯恐爱面子不来给我捧场了,走……” 几个人走进宿舍里,纷纷围坐在床上,喝着清茶,回忆起过去的往事,那毕竟是一段饥寒交迫,事事艰难的日子,流浪街头无人问津,这些素不相识的人在一起打交道,甚至一起抗击邪恶势力,如今说来,个个兴奋不已,恨不得再重新去中国大街上闯荡一回。 说起了他俩这些年的经历,年先生依旧满嘴是美食美味,一副痴迷到底的样子。 这一点,小九子向来喜欢,每当他说起北京、天津卫、唐山、奉天城又有了什么新兴菜系时,都要打断他的话,详细了解对方的做法和特点,那副认真的模样,如同学堂里的学生,就差拿笔都记下来了。 只不过,他对于很多地方出现了吃野味的习惯,不屑一顾,时而摇头否定,时而告诉张不凡他们,厨家还是要少杀生,多从现有的食材上寻找人间最好的滋味。 老夫子则不不同,当他听说了前些时候,日本和沙俄在南面海边打的不可开交时,就引开了话题,叫他俩好好讲讲。 当时,他俩正好被困在了旅顺口,就赶上了这两个国家发生了军事冲突。 起源是八国联军入侵后双方签署了贪占,中国领土利益的条约,为了继续争夺各自利益,谈判了几回,在感觉自己目标没能实现,双方各自不让步的情况下,决定不再谈判,而日本军阀趁机偷袭了旅顺口,自此战火不断,拉锯战久久没等停息。 “这是在咱们地界上动武,枪炮一起,遍地兵卒,民不聊生,生灵涂炭,皇庭政府怎么能以日俄两国‘均系友邦’为由宣布局外中立呢,他奶奶滴,都是一群缩头乌龟,卖国贼啊。”郑礼信听到了清场政府的态度,毫无征兆地骂了起来,目视南方,一副正义凛然地的样子,情急之下,连刘大锤常说的口头禅都说了出来。 老夫子听得仔细,其实很多消息新闻上都曾经登过,他和小九子对着只言片语、满是溢美之词的报章分析过很长时间,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怎么说,日俄两国在东北大地上打仗,损害的是国人的利益,就算是名头再对,也不是那么回事。 这回,这老家伙知道了很多细节,先是感叹王朝衰落后的无能,嘴里念叨着“青山遮不住啊,碧水东流去”,然后附和地说:“无论他们怎么粉饰,这都是出卖国权民权的丑闻,现在想想就更清楚了,你们就没发现吗,如今哈尔滨城里山野小雄他们的人在增加,势力越来越大,连霍尔瓦都躲着走了,只怕是没几年的太平日子了。” 从这天晚上开始,郑礼信感觉个人和国家命运,和民族利益贴的更近了,日俄侵犯的事就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在心里,时常想起来,就就难以平息心里的愤怒。 但,当晚和年氏兄弟的久别重逢,还是收获了很多东西,了解到了整个东北的餐饮形势,比如现在高丽国的餐饮,从海参崴返回国内的厨子创造的崴子帮,在长春府发展迅猛,他们把国外的餐饮的好东西带入了当地市场,真就有很多人去捧场。 在东北这个富饶的土地上,很多人衣食无忧,不像关内很多地方的人,连起码的吃饭都解决不了,自然就没有闲心研究美食美味了。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高丽餐饮的酸甜和不同寻常的洁净,赢得了不少人的支持。 说完了这些事,小九子问了最担心的情况,那就是在年先生眼里,福泰楼到底存在什么问题,为什么这几年一直入不敷出,眼看着就要撑不住了呢。 第一百五十三章 深层问题 “这福泰楼吧,多年来就是长春府里出了名的大馆子,达官贵人都愿意来这地方赏光,好的时候厨子有上百人,自从铁路开到了这里,生意更是火红了,不过有句话叫鞭长莫及,老板在哈尔滨呢,你那个老东家好几年不来吧,做生意最怕的就是别人代劳,还有,就是他族人太多了,都在这里插一杠子……”年先生娓娓道来,分析起了福泰楼的情况。 福泰楼无论规模,还是实力,在这地方都是一流的。 当初邓弘毅年轻,靠着丰厚的资本和勇气,把这里建成了有名的福泰楼。 只不过,他的总店是哈尔滨的老都一处,除了福泰楼还有奉天的分店,齐齐哈尔的分店,当时也是处于好心考虑,这毕竟是个兵荒马乱的年代,一旦某个地方出了问题,其他店还能免遭灾难。 这属于商家的狡兔三窟做法,不管什么时候都给自己留了退路。 只不过,这种办法弊端极大,比方说他靠着年轻气盛,积攒了大量的财富,一下子投了那么多的分店,战线拉的太长了,容易关照不过来,后续资金跟不上,时间不长就出了问题。 这些事,当初邓弘毅也多少和他说过些,后来赶上邓耀祖越来越败家,他老人家最惦记的是儿子,如果邓耀祖的劣迹传出去,只怕是各家分店都吵着要银子了。 尤其是,上次邓耀祖打着他的旗号各家要走了大量银子,邓文峰这些大掌柜的就嗅出了老板产业败落的味道了。 福泰楼存在的问题还有很多,比方说早些年就实行了股份制,在几回摇摇欲坠的时候,邓弘毅急急赶回老家长春府商量,到处求援。 好在百年前邓家就是当地着名的商贾之家,分支很多,各行各业都有沾染,生意大小不一,有钱的主儿倒是不少。 做生意的就是不怕银子多,有钱的族人不可能白白借给他银子,最好的办法就是各家出钱入股,年底分红。 邓弘毅接受了这个条件,自己占股百分之四十,其他七八家都多少投了银子,继续由大掌柜的邓文峰管理,不定时报账,经过邓弘毅同意后,保留利润中的大部分,其他的年底给各家分红。 前些年,酒楼就像如日中天的壮汉,蒸蒸日上,稳步发展。 在兵荒马乱的岁月里,因为很多新兴酒楼的开张,福泰楼越走越艰难,如同走向落日黄昏的垂暮老汉,有些血气不足,摇摇欲坠了。 最关键的是这一场白灾,已经持续了两个多月了,至今没有缓解,各家积攒的原料早就用尽了。 就像今天用的原料,也是邓文峰犹豫半天才拿出来的。 现在的城里,大部分商户在原料上已经告罄,普通百姓家里早已经没有了花椒大料这些调味品。 这还不算,关键是早就有人传出消息了,白灾还得持续一个月。 饭店酒楼没有各种佐料,怎么能做出美味佳肴来!这一点谁都清楚,所以就成了福泰楼要雪崩的直接原因。 听了个差不多,思索中的郑礼信在很多事上还是想不明白,总算知道些眉目,心里一个劲感叹:“年先生,这些事邓老东家是当事人,他知道的多,要是早点告诉我,我们也能准备的更充分,唉……” “老东家低调、内敛,不张扬,九子啊,他要是早点告诉你情况比想象的更糟糕,你还能来吗?”老夫子摆弄着烟斗,冷静地分析起来,感觉这样还不够,又继续说道:“要是那样,就算你来,我们几个也未必能跟着,这是一场没把握的仗。” 再看张不凡,这家伙也是一头雾水呢,绞尽脑汁地想着,踌躇着说了句:“就是说福泰楼现在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是这个意思吗?” 郑礼信没说话,只是冲他肯定地点了点头。 年先生毕竟和郑礼信相识多年了,费劲地想着,正准备给他再说点掌握的情况,走廊里已经响起了脚步声。 邓文峰和邓三敲门进来了,眼见他们聊的气氛热烈,冲着年先生抱拳说:“年先生,平时您可是请都请不到,今天这是怎么了?难不成和礼信贤侄……” 对于他这种猜测的话,年先生应对的很是得体,不假思索地回敬说:“掌柜的,郑老板是出了名的神厨,他这样的,整个关外都少见,就凭那一道冰清玉洁出尘不染,我也得赶来拜访,要不得懊悔一阵子,本人这就告辞。” 说着就站起了身,恋恋不舍地告辞了。 送他们出门的时候,邓三一个劲地感慨呢:“真就奇了怪了,那个姓郑的这么厉害,弄的你们两位亲自登门……平日我是请都请不到,这事要传出去,我这脸往那搁噢。” 等他再回到四楼小屋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有些尴尬的场面:邓文峰准备了一肚子话,正慢慢地开头准备讲,才说了一箩筐的经营苦衷,就见郑礼信就像佛像一样坐在那里,默不作声,老夫子开始打哈欠了。 “就盼着总店来人呢,要是弘毅老兄来就好了,能带来银子,原料也行啊,不用多,几千斤能应付一阵,要不啊,我就怕马上就翻天了,要账的上门,没钱给就待着不走,我给说,本人一直拼命压着呢。”邓文峰也不藏着掖着了,直言困难重重,自己简直就是被架在火上烤。 “按规矩,我这次是过来看看情况,主要是看账目,没想到问题这么多,老邓,你说说,咱们应该怎么办,你先说,咱们还有先生呢,诸葛先生智谋过人,一会他……”郑礼信沉稳地说着,先是把责任推到了邓文峰身上,随后想拽着老夫子一起商量。 可真就没想到,老夫子靠在床上,哈欠连天,不时地揉着眼睛。 过了一会,他才发现都看着自己呢,就无力地辩解说:“岁月不饶人啊,这一路折腾的太厉害了,还差点挨了枪子,困的要命。” 当天晚上,他们挤在这个类似仓库的小屋里睡觉。 刘大锤和张不凡,以及牛老四、二狗等人打了地铺,郑礼信和老夫子挤在一张床上。 感觉了下老夫子根本没睡着,郑礼信睡意全无,开始回想起今晚发生的事,不由地想到了“老夫子怎么不想多了解了解呢,多了解点事,以后就好处理了,哪怕是早点撤出去,也好有准备,毕竟准备不充分,路上糊弄张俊升那种粗人还行,这么多精明的商人呢。” 他捅了捅诸葛良佐,没想到这家伙鼾声慢慢响了起来。 诸葛先生故意打着呼噜,同样冷静着呢,心里暗想:“小九子啊,要是知道太多了,你撒丫子跑了怎么办,这一趟恐怕没那么容易,我就不信邓文峰这些人能坐以待毙,等着你查看账目。” 第二天一大早,郑礼信他们还在熟睡中,就隐约听到刘大锤起来了。 这家伙看着外面光线明亮,揉着眼睛站了起来,抄起锤子,蹑手蹑脚的,走到了门口,才憨憨地说了句:“东家,你们歇着,我得领着他们干活去,咱要接手了,不能叫他们都跟懒猪似得。” 这家伙站在了走廊里,正想着怎么叫邓三、弥勒佛他们起床呢,就见不远处的地方恶狗大黄正蹲在那里呢。 这家伙已经被刘大锤彻底驯服了,连晚上睡觉都待在他不远的地方。 “他奶奶滴,去去,给我叫人去,起来打扫清除,在老家东家就这么交代的,黎明即起,清扫庭院……” 他想了好一会,张嘴说的有些文绉绉的。 这些话都是郑礼信平时教的,叫店里的厨子跑堂的不能睡懒觉,早早的起来干活。 大黄冲他乖巧地摇摇头,看它那表情,似乎是告诉刘大锤自己能办好,然后就进了跟前的一个屋子。 这货进的是邓三的宿舍,进去之后先是跳上了床,然后在床上一顿折腾,等邓三气的起来要打它的时候,它站在了门口,小声叫着,催着他出去。 一个个屋子里的人睡意朦胧地出来了,就看见了大马金刀站在走廊里的刘大锤了。 刘大锤瞪着鸡蛋大的眼珠子,没好气地训道:“看什么看,黎明即起,清扫庭院……” 时间不长,偌大的酒楼里各处就传来了这个动静:“黎明即起,清扫庭院!” 弥勒佛已经变成了普通的厨子,马大现在是灶头,领着一群人开始清理后厨,同时给大家准备伙食饭,都忙得不亦乐乎。 弥勒佛心里早就服气了,不过还是有点嘴硬,大早上就和马大顶嘴了:“唉,才来几天啊,你真就当灶头了啊,我就想问问你,你凭的什么?” 经过了一次次的考验和无情的现实,马大性格逐渐变得沉稳了,心里清楚要是没有郑礼信的帮助,自己哪能有今天,于是,他指了指挂在墙上的那把破刀,轻声回敬道:“老米,厨子得厚道,给同行使坏下绊子的事,要是传出去,只怕连小馆子都不能容留你。” 第一百五十四章 大佬到来 在郑礼信他们的指使下,马大死死地拿住了弥勒佛。 这个以前叱咤风云的大厨,如今也只能做个普通上灶的人,其他人谁还敢做坏事。 这边控制住了所有厨子、杂工,刘大锤在门口遇到麻烦了。 站在了大堂里,他带着大黄做了几个动作,比方说叫大黄叼着抹布擦脏地方,比方说叫他站立着“双手”作揖。 这些动作,他以前见有钱人这么训宠物犬,没想到自己这个大黄,学的快,他比划几下子,就学着做出来了,弄的大锤心情好到了极点。 他看着外面飘落的大雪,知道今天又是个大雪天,单凭外面灰蒙蒙的一片,空气有些稀薄,叫人觉得有些压抑,就知道今天这场大雪小不了。 估摸着能下一天。 他准备去外面看看,得安排人先把路清出来,省得白天客人来的时候不方便。 自从降服了邓三,郑礼信又夸了他几回,他比以前更有责任心了,就想着大早上把很多事都安排好了,叫东家起来看着心情好。 同时,还是给这些老员工做个榜样。 出门的时候,他假装前面有情况,拍了拍大黄的身体,警惕地冲着远处小声预警:“啡,啡,冲……” 大黄愣了愣,判断了下情况,冲着外面就冲了去。 大堂的灯光照在外面,雪花飘落,几米外是望不到尽头的雪天,无声的雪花笼罩在这片城市上空。 当大黄跑出去不远后,这个激灵的家伙就发现了什么问题,轻声叫了几声,转身就回来了。 它懂事地靠在刘大锤腿边,轻轻地蹭了几下,又发出呜呜的声音。 刘大锤有些茫然,继而提着锤子就走了出去,嘴里还嘀咕着是不是谁冻死在跟前了。 他先是看到了一群模糊的人影,随后看到一群不规则的各式各样的马车。 什么马车他都认识,眼前这些都是厚厚的暖棚,显然是有钱人坐的,里面应该还有精致的小火炉,坐在里面靠在软塌上,走远路也不冷。 这家伙感觉不对劲,隔着四五米呢,就冲前面的几个人点了点头,很自然地转身就走。 等他走出了七八米,脚步变快,跑到了四楼上时,上气不接下气地喊了起来:“东家,东家,来了……” 他已经进了屋子里了,想说来了一群人呢,老夫轻声呵斥他别说话,然后老夫子大声接了句:“来了就来了,就等着呢。” 听他说完了情况,郑礼信开始安排了:老夫子张不凡跟着自己下去看看情况,刘大锤带着牛老四、矬子等人去后院守好带来的马车,不管什么人都不准靠近。 几个人又一阵商量,这才一起下了楼。 门口处已经站慢了几十号人,什么年龄段的人都有,为首的几个穿着貂皮大衣,戴着水獭帽子,显然都是些有钱人。 就算是旁边的那些人,也都是养尊处优的样子,这一点从这些人有的穿着皮鞋,有的手上戴着价值不菲的戒指就能看出来。 “打招呼吗?”郑礼信尽管心里有数,还是悄声问了老夫子。 这些人这么早来,一看就是要来找茬的,老夫子结合昨晚从年先生那里知道的情况,判断不是债主就是股东,就小声回答:“不管他,看看他们要干什么。” 这种场面有些尴尬,小九子他们几个站在柜台那,一脸波澜不惊的样子,还面带微笑,不失体面,而那些人乌央乌央的一大圈,很有气势。 双方这样待了几分钟后,对方为首的一个老头,大约五十多岁的模样,方方正正的打脸,细长的短须,冲着身后一招手,冷冷地说了声:“摘了。” 他话音刚落,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上了早就准备好的梯子,几下子就把福泰楼的牌匾拽了下来,拿到了大堂里,放在了桌子上。 张不凡等人想动手,蠢蠢欲动了几下,奈何郑礼信没发话,也只能暂时忍住了。 老夫子一脸微笑地走到了对方人跟前,耐住性子探问:“各位,大清早就来摘牌子,不知道我们福泰楼是怎么得罪了各位,要是有得罪的地方,你们应该去报官才对。” “混账,哪里来的穷酸先生,怎么说话呢,你们福泰楼,这福泰楼有邓某人的一半,还有他们……”为首的老头沉稳地说着,嗓音带着一种商家说不出的磁性,说到了这里,指了指身边的人,继续说道“都加在一起,随时都能摘了牌子,就算是邓弘毅来了,他也拦不住,当时就是这么说定的,他不在的时候,我们商量好了就能定了。” 老夫子听得清楚,不由地点了点头,可也只是点头,什么都没问。 这时,这人旁边有人带着崇敬的口气介绍了起来:“这位是邓魁元,福泰楼的大股东,占着福泰楼四成的股份,邓弘毅才四成……” 邓魁元点头认同,又随口介绍起了旁边的几位。 其中一个马脸汉子岁数最大,这人叫邓厚晟,戴个花镜,都叫他叔祖,是他们当中辈分最大的,邓弘毅和邓魁元是叔伯兄弟,都得管他叫叔。 再旁边一个戴着瓜皮帽的人,一双精明的眼睛不停地眨,叫邓希山,是邓弘毅圆房的同辈兄弟。 这边介绍着,郑礼信冲着人家一点点头示意。 等完事了,郑礼信信步走了过来,抱拳行礼说:“各位都是邓家长辈和至亲,和福泰楼都有点牵扯,失敬……” 这话还没说完呢,就见一个独眼的汉子责怪说:“滑头,早怎么不乖乖地迎接?” 这人叫邓弘才,和邓弘毅关系最近,算是没出五服的兄弟。 郑礼信看都没看他,冲着众人说:“不知者不为怪是吧,要是不管谁到了跟前,福泰楼的人就得跑出去恭迎,福泰楼成什么了,邓家的人称什么了。” 这话说的字正腔圆,不快不慢,都觉得有道理。 可邓弘才寻思郑礼信这是顶撞自己,不依不饶地反驳说:“这些都是弘毅的叔叔、兄弟,我是他四哥,你算干什么的……” “这位邓家族人,俗话说不知者不怪罪,只要进了福泰楼的人,哪怕是叫花子,本人一样敬重,你不介绍,连您尊姓大名都不知道,我怎么尊重您呢?”郑礼信不温不火地反驳说。 众人脸上略过了一丝惊诧,就连这位邓弘才也是嘴里哦了两声,想发火却没发出来。 “各位,那咱就楼上请吧,这里备好早餐,咱们边吃边说,民以食为天,各位都是投资的帮衬的,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不能这些人说话,郑礼信很快就提议了,叫他们上楼说去。 牌匾还在门口放着呢,有人看了几眼,小声说是不是砸了,就见邓厚晟嗓子眼里冒出句: “一会再说。” “这家伙,好啊,等着吧,一会肯定是好酒好菜的和咱们商量,不过,福泰楼也是他们这么嚯嚯的,整天大鱼大肉,不知道花了咱们多少银子呢。”山羊胡邓弘才义愤填膺地说。 老夫子和小九子跟在后面,眼看着牌匾就放在地上,不雅观不说,这东西是酒楼的招牌和灵魂,要是叫人看见了,不吉利不说,很容易误以为福泰楼没了。 当他犹豫地说出想法时,小九子满是信心地说:“走,十有八九没事,叫他们上吃的。” 这些元老级的人物快走到破屋子门口时,张不凡已经客气地拦住他们了,指着里面让着说:“各位,就在这里吧,郑老板带着我们就住这里。” 邓魁元上下打量着里面,又转头看了看走廊里,分明感觉是完全不一样了,窗明几净,满眼没有污垢之物,连走廊的砖缝里都清扫的干净。 他们都是元老,自家请客吃饭都是在这里,以前哪里是这个样子! “我寻思走错了呢,是这。”邓厚晟有些天真地扶了扶花镜,随口说了起来。 何止是他俩,别人也是这种感觉,福泰楼的卫生完全变样了,就连扶手就亮晶晶的,这是木头见了本色,显然是没少下功夫。 他们刚做好,马大就带着人开始送来了早饭,邓弘才不由地说了句:“大早上以前不吃肉的,咱福泰楼做的好啊,红烧肉琉璃肉,振国吉利球,还有锅包肉,伙计,拿点大蒜上来,多点,切成片……” 一边说着,他一边交代着门外的伙计,给上点自己喜欢的大蒜片。 伙计没吱声,反倒是马大他们几个都呆呆地看着他。 邓弘才这才发现,就连邓魁元这些族人也都看着他呢。 长条形的桌子上,摆放着热乎乎的大馒头,正散发着浓浓的麦芽香气,中间两道咸菜是大份的,其中一个是素炒卜留克咸菜,闻着有股子香油和香菜混合在一起的味儿。 这要是放在别人眼里,简直就是清晨的美味佳肴,只不过他们这些大股东,怎么能吃这个。 眼看着他们都不说话,马大小心翼翼地说:“各位,郑老板昨儿就交代了,福泰楼就是照顾好四面八方的食客,自家人,不管是老板还是灶头堂头伙计,只吃伙食饭。” 第一百五十五章 步步紧逼 “伙食饭?我看你这是给庄户人吃的,临时端来对付我们。”眼看着这些饭菜,山羊胡邓弘才当时就急了。 “我就说嘛,他来了也不去拜访咱们,一看就没按好心,老爷子,您儿就发话吧,我去把牌匾砸了,把钱统统提出来。”邓希山也是气不过地抓起了瓜皮帽子,使劲抽着。 “别介,咱得问问姓郑的这是怎么想的啊,我觉得人家做事应该有自己的道理呢。”邓魁元说话少,这会也是发话了。 狭小的屋子里,别人都觉得别扭,他却不以为然,把周围东西都看了一遍,看清有些东西是郑礼信用的,就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中。 他和别人不一样,别人习惯于到了这里大吃大喝,他早就想过,那么做不是一个商家的样子,就算是功成名就的商贾,平日里也艰苦朴素,很少有挥霍奢侈的。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啊,安贫乐道也是一种操守,我看啊,这么做才是咱福泰楼应该有的样子,你们吃不吃我就不管了,老夫就得意这大白馒头,还有稀粥。”邓厚晟皱着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了,笃定地说着,伸手就抓起了雪白的大馒头,张嘴就吃上了。 “各位,各位,是我们想的不周到,各位要是同意,中午咱们可以摆设宴席好好款待,没有你们,哪有福泰楼啊。”眼见这些人都心情复杂地吃上了,老夫子在旁边客气上了。 “唉,可别介,吃的都是我们的,就听叔祖的,不能挥霍奢侈。”山羊胡邓弘才耀武扬威地说着,丝毫没察觉刚才自己可不是这个意思。 郑礼信他们跟着坐下,端着米粥,吃着馒头,还不停地让着这些人吃饭。 这顿饭吃完了,才进入了谈判的正题。 邓魁元清了清嗓子,上来就刁难上了:“郑家贤侄,我们也是最近才听说,一场旷日持久的白灾下,就像洪水撤去了,把咱福泰楼的家底全都露出来了,这几年看着不错,都没拿红利,没想到就剩一个壳了……” 在他看来,本以为柜台上家底厚着呢,一提起福泰楼来,这些股东都觉得心情舒畅,毕竟在这里存在银子呢,存着不取,当家的给按利滚利计算,时间越长了赚的越多。 没想到,从白灾开始,邓文峰等人就开始张罗着借钱了,还去了当铺几回,看看能否用什么抵押多借点。 他们凑了人来一查账,发现这里不光没有余钱了,店里还欠着金手勺等酒楼几千两银子,除了这些,欠各家商行的做料钱上千两呢。 他正说着,就听着走廊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这边刚有人问什么人呢,就听有个熟悉的声音吵吵上了:“都欠了我们几个月的劳金了,咱吃劳金的就指望这个糊口呢,先把我们的支了。” “要不咱就不要这个面子了,出去说了吧。”有人附和地说。 众人听着声音熟悉,便耐心等着,就见弥勒佛走在前面,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刘大锤跟在旁边都劝不住了,嘴里还问呢:“得邓三给你钱啊,邓三呢?” 这时候哪里还有邓三的影子,这货从这些元老们一出现,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见弥勒佛说的不像假的,老夫子给他让出了地方,叫他好好说说。 弥勒佛这人蠢是蠢了点,不过说话也实在,这几个月了因为佐料不是供应不上,就是邓文峰花高价买的,经常是白天收的钱,晚上全拿出去结账了,到了现在都七八个月没开工钱了。 他们要不是错以为福泰楼不会彻底完蛋的,早晚得有人来送钱,早就闹起来了。 刚才,他们眼见这么多大佬都因为这事来了,知道这事是彻底没希望了,就一呼百应地上来了。 邓魁元他们也是才知道了其中的具体情况,彼此小声商量了会,眼看着谁也拿不定主意,他只能出头了,于是就叹了口气,为难地说:“你们那都是小钱,我们这些家族的人,加起来得有上万两银子了,这样呢,必须先把我们的算了,利息可以去掉零头。” 郑礼信一直不吱声,看着各方的反应,心里也是疑窦四起:“福泰楼好好经营的话,毛利几千两银子,纯利也得不少,光这建筑也得几千两呢,何况名气大,要是再下下功夫,应该不至于这样,怎么能成了这样,里面肯定有问题。” 他心里清楚,这时候不能说话,还不是时候。 就在这时,就见弥勒佛脸上抽搐了一阵子,一下子摊在了地上,好像很难受的样子,接着就气急败坏地吵上了:“我有病啊,心里突突,就是在这里做的病根,灶头不当了,病你们得给治,不给工钱……” 受他影响,走廊里的人纷纷跟着吵了起来,各种声音此起彼伏,乱成了一团。 邓文峰冷冷地看着,发现自家这些股东都盯着自己呢,就勉为其难地出了房门,在走廊里耐心劝起了这些人。 他声音很大,时而吓唬,时而好心劝说,外面的动静终于小了不少。 过了会,他从楼下回来了,如丧考妣地宣布说:“各位,人是暂时稳定住了,不过弥勒佛那性子都知道,拿不到钱不走,今天只能先打烊了。” 这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外面多多少少来了些客人,老远的看着牌匾都没了,就进了打听,门口跑堂还算负责,就敷衍了几句,说很快就开门营业。 “不能开咱就先打烊,把事说好再开张迎客。”郑礼信冷冷地说。 他可是好一会没说话了,上来就做出了决定,听得众人纷纷朝他看来。 这话就像在平静的水里扔进去了炸弹,瞬间就引起了公愤,邓厚晟举着老花镜声音颤颤巍巍地说落了起来:“小子啊,我们摘牌子是想要说法,你这是直接关门了啊,福泰楼真没了,你,你能脱的了干系吗!” “叔祖,您就放心吧,今天不拿出银子来,他走不了。”山羊胡邓弘才信步走到了门口,生怕小九子逃之夭夭了。 小九子算是看清了,这些人没有省油的灯,今天必须做出决断了。 恰巧,老夫子凑过来了,俩人耳语一阵,老夫子先是点头,继而摇头,看样子是没商量出结果来。 他们昨天刚来,人生地不熟的,就遇到了这档子事,一下子就叫对方难住了。 这在很多人眼里属于正常,要是有办法那才怪呢。 随即,这些三老四少级的人物对着小九子就开始发飙了,甚至说直接把他扣下来,叫邓弘毅亲自来问罪。 不少人都知道邓弘毅现在病的不轻,经常吐血呢,这要是折腾来了,没准半路上就死了。 老夫子站起来了,正要朝外走,就见山羊胡凶相毕露地威胁说:“谁也走不了,要走了,这个账就没人算了。” “正主在里面呢,你拦着我拦不出钱来。”老夫子面不改色地说着,见对方还犹豫呢,趁机补充了一句:“憋着尿呢,解个手,没准能想出办法来。” 好在邓魁元都是些见过世面的人,不会做真正软件人的事,就示意他跟着老夫子。 结果呢,连老夫子敞开窗户,揉着嗓子大声咳嗽的时候,邓弘才都紧紧地跟在后面。 一直僵持到了快中午的时候,估摸快到饭口里,弥勒佛先是嘲讽了代替他的马大,随即就泼妇般的喊上了。 他这种撒泼,一个是为了要钱,再就是败坏东家,彻底搅局,以后什么生意都坐不了。 就在这时,就听着后面大门有人大声砸了起来,声音响亮,还有人吵着快点开门。 弥勒佛眼珠子一转,不由地惊喜地喊叫起来:“姓郑的,你死到临头了,都来要钱了,你等着啊……” 话还没说完,他挣扎着起了身,提了提裤子,趿拉着鞋子就朝后门跑去。 摸到重重的门栓时,似乎也不像以前那么沉了,使劲拽着。 听说又有人来要账了,邓魁元、邓厚晟等人也发现这事麻烦了,要是再来了一群人,一旦急眼了,很容易他福泰楼给拆了。 于是,这些人半是推着,半是要挟着,就把郑礼信等人带到了通往一楼的楼梯上。 从这里一眼看不到后门,只能等着。 在一片夹杂着风雪的寒气重,他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先是看到了一批高头大马缓缓出现,接着就是高大敦实的马车。 一共三辆,每一架上堆着半人高的箱子,上面赫然写着“银”字,颇有冲击力。 刘大锤带着牛大力等人站在马车旁边,这家伙目空一切地看了眼上面的人,冲着小九子朗声汇报说:“东家,刘大锤奉命护送银子来了,这玩意十两八两银子的揣兜里就行,几万两咱就这么沉呢,马都得多抽着点,要不不愿意走道。” 这货前面的话是跟着戏文里学的,后面就编不出来了,只能胡嘞嘞了。 这时候没人管他说话粗俗了,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马车,山羊胡邓弘才闭上了眼睛,又睁开了,左右看了几眼,狐疑地说:“不能吧,有几万两银子?” 第一百五十六章 惊心动魄 他们面前,就放着三个大马车,车上装着大把大把的银子。 刘大锤累的够呛,先是甩掉了头上的汗,一下子没甩干净,就擦了起来。 邓希山激动地抓起了瓜皮帽子扇着风,他早就耳闻郑礼信在哈尔滨城既官还商,年轻有为,干过很多大事,眼看着这么多银子弄来了,要是顺利的话,那就意味着自己会拿到上千两回家。 邓厚晟和他心理也差不多,老爷子把花镜摘了又戴上,戴上了又摘下来,扭头看着。 这时候,邓三鬼影般的出现了,他叫着弥勒佛说:“老米啊,咱新东家做事不含糊,出手这么阔绰,这下子咱有救了,我问问你啊,这车里装着银子,得什么样?” “多少啊,我见过最多也就一百两吧。”弥勒佛心里激动的够呛,张嘴就问了起来,当邓三告诉他得有一万多两吧,弥勒佛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盯着车轱辘认真地说:“嗯,那就得这样,压的车身子颤悠悠的。” 邓魁元显然觉得意外,心里一个劲地提醒自己这不可能是真的,这么银子他们哪里来的,怎么能顺利地运到了这里。 他怎么想的老夫子能看不出来么,这会是时候了,于是,他像是说书似得讲了起来:“这些钱啊,来之不易,先是卖了一半股权给鲍廷鹤鲍大老板,还是不够,郑礼信,也就是我身边这个百年不遇的商业奇才,为了报答邓弘毅老板,忍辱负重,一诺千金啊,和鲍家大小姐签了婚约,借来了八块金饼子,仁义之举,世人无不为之感叹啊。” 这话说的精彩无比,听得众人无不朝着郑礼信投入了敬佩的目光。 这还没完呢,刘大锤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擦了擦鼻子,学着老夫子的口气说:“他奶奶滴,那是在哈尔滨的时候,书接上回啊,我们到了兴隆镇,和一伙土匪斗智斗勇,这边东家和他们玩心眼,那边我和老牛踏上了黑夜里的雪路,一路拼杀,把银子……” 说到了这里,老夫子怕他说错了,赶紧纠正说:“掩护了银子,同时干扰了对方的注意力,才保全了银子,各位,不知道你们见过开枪吗……” 说着,他指着中间那台车。 上面,黑皴皴的弹痕刺目、惊恐,看的邓魁元又摘掉了花镜…… 眼见他们信了这回是,郑礼信叫了声张不凡:“邓老东家的最惦记手下干活的,不管干的怎样,和他们没关系,要怨就怨该死的白灾,就怨东家照顾不周,他们一个人呆着妻儿老小过日子,不容易,来……” 他这是叫张不凡拿银子,张不凡和牛大力抬着银子,走到了跟前,重重地放在地上,张不凡问:“东家,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呢,这就给人家了啊。” 邓希山看着银子,眼睛放光,不由地露出了贪婪之色。 郑礼信瞅了他一眼,故意问:“要不这些都交给你,然后你处理这些事。” “我就看看,这是真的还是假的。”邓希山看清了银子,声音有些发颤地说:“真的。” 这边正的事正悬着,有跑趟的来报,说金手勺的金老板来了,他也是来要账的。 邓魁元他们还想躲着点,郑礼信一招手,财大气粗地说:“来了就是客,请。” 金老板来了,这是个身材中等,皮肤白皙的人,约莫三十多岁,一副书生模样。 他应该早就听说哈尔滨来人的事,打量了一圈众人,开始叫邓文峰给介绍,当介绍到郑礼信时,郑礼信站在银子旁边,俩人客气地打了招呼,就有些抱歉地说: “金兄,叫您见笑了,本店竟然还欠着银子,我先处理下,不断多大的事,咱们当老板的得扛着点,就算是路上吃了枪子,咱也不能亏待了伙计。” 说话间,他招呼弥勒佛他们过来,叫邓三拿来了账本,他也就是简单地翻了翻,就安排上了:“各位,为了福泰楼生意兴隆,你们每个人都尽心尽力,在这里务工是家里人,走了再回来也是家里人,这样,原定的一个月工钱不管多少,统统加一两银子,这是留下的工钱,要是不想在这里干了,算好所有工钱之后,再加一两银子的盘缠,你们走后,郑某人不管以后怎样,不能叫人指着脊梁骨骂我。” 这番话说到了后面,他随意地带着手势,煞有气势。 关键是郑礼信天生就有演讲的才华,说的很慢,声音不大,字正腔圆,娓娓道来,情真意切! 几个伙计小声交谈着,看样是想多要银子,就见有人从兜里抓起了什么东西塞在了嘴里,使劲嚼着,然后咽了下去,他拍着胸口说:“早上胸口还难受呢,我想起来了,是该吃药了,早就买了药丸了,以后做菜上灶只要一粒,肯定不难受,浑身有劲,东家,我留下……” 这人正是弥勒佛。 眼见他率先表态了,其他人小声交谈着,风向已经转向了要留下来。 趁着这些人还没明说,邓三凑到了弥勒佛跟前,假装问他是不是好受了,悄声责问:“混蛋,老子早先给你的好处别忘了,小心,他是个阴险的家伙。” “啊,好受了,我小时候养成习惯了,要是一看到成色足的银子,手脚利索,什么地方都不疼,就这么定了。”弥勒佛幽默地说着,扭动着腰肢,做了个掂勺的动作,这家伙心里暗想:“不当灶头了怎么了,马大说了,他知道东家这人,只要好好干,从来不亏待手下的伙计,他一个朋友几起起落的,东家还给撑起了个饭馆呢。” 这事是马大说的没错,老马只是说了故事,可没说自己干的,要不和程秋媚那档子事就暴露了。 人都爱面子呢,马大在这事上也难免俗气了些。 他先朝前走了几步,郑重地举起了右手,做了保证:“我的接着跟着郑老板干,争取戴罪立功。” 在厨子杂工圈子里,向来他是聪明人,见他态度这么坚定,全都选择了继续在这里干。 结果,张不凡他们抬出来的银子,才花了一少半,关键是把这场内部人闹事很快就给平息了。 邓魁元他们一直暗中观察着,分析着,邓厚晟、邓希山、邓弘才也是有些看懵了,不过他们的目光很快锁定在了金良玉身上。 金良玉把郑礼信叫到了旁边,有些投缘地说:“郑老弟,你颇有本人当年的风范,我呢,手里把着点各家需要的小料,那玩意不是好东西,开火上灶又少不了,有点小账,过几天不知道你方便不方便?” 看看,人家摆出了一副高姿态,绝对不想叫郑礼信难堪,要账的事说的委婉。 俩人再回来时,双方笑容满面,给人的感觉有点相见恨晚,惺惺相惜。 金老板走了之后,郑礼信刚送他回来,就脸色严肃地问上了:“问问各位长辈,各位大股东,现在算账我就给个本钱,要是连本带利……” 说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丝难色。 事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很多人心里的天平已经明显倾斜,那就是相信他带来了不止一万两银子,要不是这样,谁敢这么刀尖上行走。 “给本钱,这要是几年前,我会考虑的,那时候福泰楼就两层楼呢,现在也是瘦死的骡子比马大……”邓魁元慢悠悠地说着,俨然是心里打起了小算盘。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老夫子忽然就发病了,揉着胸口,很难受的样子。 张不凡他们几个赶过来帮着按人中,他难受了好一会,才迫不及待地说: “九子,都给了,咱就剩下一副皮囊了,怎么叫福泰楼起死回生,路上想的那些办法用不上了,白白浪费老夫惊天计谋了,还有,邓弘毅老东家不在场,你敢全给出去吗!” 张不凡等人在旁边一个劲地安慰,郑礼信长长低头叹了口气,手掌慢慢抬起,又重重地放下了:“这就两难了,老东家病的厉害,只拜托我来处理,清醒的时候交代了,要是他不在跟前,谁也不能把银子全给了,全支出去了,就等于把福泰楼毁了,没钱进料,没钱维持……” 邓魁元等人都在静静地看着,邓厚晟心里犯起了嘀咕:“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听着都在情理之中,不过要是没那么多银子,他就算说的天花乱坠,也不能就这么罢休。” “咱们商量下,事情可以缓缓,毕竟都有钱在福泰楼,谁都希望福泰楼好,红利多,这样,我想看看银子……”过了会,邓魁元郑重地提出来了。 这话刚说完,就见刘大锤一个箭步冲了过去,站在了马车跟前,大喝一声:“万两白银在此,我乃邓弘毅雇来的死士,遵照老东家吩咐,只看样品,他不在跟前,谁都不能看到全部银子,免得招了贼。” 这一幕,连郑礼信都觉得惊讶,这刘大锤早已经不再是那个憨货,变得理智多了,在这个节骨眼上竟然演了这么一出。 邓氏一族的人立即又聚堆研究起来了,就连邓文峰也凑在了跟前,着急地说着什么,眼看着这场戏就要演砸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演技卓然 “不行,商家有商家规矩,家底不能往外说的,你们家有多少存粮会告诉别人吗!”眼看着他们要步步紧逼,马大大胆地反驳起来。 他也是看出来了,弥勒佛那些人得了大把的银子,心满意足了,觉得跟着新老板干错不了,心理的天平已经朝这里倾斜了,就斗胆反驳起来了。 他本来也没什么把握的,没想到弥勒佛挺直了腰杆,拍着胸脯说:“本人在福泰楼干这么多年了,股东分红也就知道个大概,向来没有当着这么多人面把银子拿出来的,难倒你们就不怕糟了灭门之灾吗。” 这一点,别人自然也想到了,只是不敢确定罢了。 邓厚晟慢慢抬起了头,看了一圈众人,目光停在了金良玉身上,眸子里闪过了一丝惊恐,心里暗想:“幸亏他们提醒,长春府里谁也没光天化日下拿出上万两银子,那样就算是自家人,也容易父子间反目成仇的,这人还在这里呢……” 他岁数大,阅历深,邓希山他们哪里能想到这些,又开始蠢蠢欲动了,就听邓魁元轻声咳嗽了句:“这银子不少呢,我觉得咱们进屋……” 没想到了他比自己表态更快,在邓厚晟看来一旦进了屋,入了库,郑礼信大钥匙一拿,他们谁也看不到,那样的话,他还是不甘心,于是,他沙哑的声音喊了句:“不行,得看一车!” 说着,他身影利索地走到了车子跟前,背着手来回转悠了几圈,停住了。 当他走到第一台跟前时,张不凡好像嗓子不舒服,差点叫出声来,老夫子瞪了他一眼,这家伙才不好意思地揉着嗓子。 老头又开始转悠了,他刚走到最后一台车时,目光一直朝着众人看着,然后轻轻转身,伸手就要拍在这车上,刘大锤已经伸长了脖子,也不知道谁在身后提了他一脚,这家伙就像被马蜂蜇了一样,毫无征兆地责怪道:“他奶奶滴,掐我干什么啊。” 邓厚晟一边猜着车里到底有没有银子,一边观察着郑礼信他们的神色,终于猜的差不多了。 他在看来,这些人对前面和后面的车都表现的担心害怕,中间那台车倒是有点放心。 就凭郑礼信他们的智谋,很容易是故意转移他的注意力。 关键是,中间那车上还有一处刺目的弹痕。 于是,他指向后车的手,忽然转向了中间,大喝一声:“给我砸开。” 邓希山整了整瓜皮帽子,那边山羊胡邓弘才也准备好了,来人一个拿锤子,另一个抄着斧子,就过来喽。 邓希山算是有钱的主,也没见过话说的那么多银子,这会心理异常激动,越是激动眼睛越眨的厉害,声音发颤地说:“老爷子,咱自己动手没毛病吧。” “这钱就是他先给管着的,本来就是咱们的,干吧。”邓厚晟快速地说。 给人的感觉,他这是拿话压着郑礼信。 邓弘才上去对准了木板中间的缝隙举起了斧头。 眼看着就要砍下去了,他一下子想起了什么,就问刘大锤:“那个拿锤子的老实人,要是里面没有,你说咋办?” 听他这么一说,老夫子差点没笑出声来,心里真替邓弘才觉得遗憾:“你要是三年前问他,算你运气好,这家伙今非昔比了,不知道多少人叫他长相给蒙骗了。” “他奶奶滴,里面要是没银子,你斧子别浪费了,来砍我脑袋,不砍你是王八蛋行不?”果真,刘大锤憨厚地说。 这家伙越是这样,邓魁元他们越是怀疑里面有诈。 只听噗嗤噗嗤几声,邓弘才砍了几斧子,邓希山眼见里面有东西,细看下有些晃眼,赶紧叫他停了下来,自己上去用手拆上了。 凹凸不平的实木板子划破了这家伙的手,他根本就顾不上了,一看看清了里面的东西,惊呼了句:“老爷子,各位,全是银子。” 他看的没错,里面慢慢地堆着,能看到了得有一千两还得多。 再朝下看,看不到低,全是成色上乘的银子。 小九子脸上有些微微发红,看样子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感觉有些不舍,但毕竟是了了心愿,就冲着邓魁元抱拳说:“这回各位都看到了,福泰楼的家底都在这,要是没什么事,烦请各位去柜台,写个收条,本人见识了邓家族人的涵养和大气了,赶明就回去。” 这话说的含蓄,绵里藏针,谁都能听出来,人家这是赌气,是不满意呢。 毕竟看到了这么多的银子,邓魁元原先心里的火气一下子消失不见了,瞬间觉得有些羞愧难当,赶紧拉着他的手,辩解说:“礼信贤侄,要怪就怪该死的白灾,原料短缺,再好的东西做不出美味佳肴,再有嘛……” 他叹了口气,迁怒起了邓弘才和邓希山他们:“有些心急了,天下商家没有把老本拿出来叫人看的,这要是叫兵痞悍匪江洋大盗盯上了,只怕是连性命都难保了。” 说罢,他转身看向了邓弘才他俩,怒气冲冲地训斥说:“钉上木板,关好前后门,银子入库,看看什么情况,今晚咱得找地方放好。” 邓弘才和邓希山先是一愣,马上就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人家毕竟是大股东呢,现在在乎的不光是银子了,还担心出了人命。 他俩手忙脚乱地重新钉好木箱,刘大锤过去不耐烦地把他俩请了下来,手法利索地钉好了,一边招呼自己的人搬着箱子上楼,一边晦气地发牢骚说:“唉,他奶奶滴,自己家的人信不过,钱也信不过,我看就鼠目寸光……” 谁都听出来了,这话就是嘲讽邓家的人,可谁还能说什么呢,怀疑人家是空箱子,结果箱子打开了,里面满满的都是银子。 银子放在了隐蔽而牢固的地方,刘大锤带着人去安排了,郑礼信面无表情的样子,看样是反感邓家这些目光短浅的人,邓魁元冲着邓厚晟使了个眼色。 老头过来了,他声音沙哑地说:“礼信啊,弘毅啊没看错你啊,真就弄了这么多的银子,咱福泰楼底子厚实,那就有救喽。” “既然老叔祖这么说,礼信暂且先担着,尽力处理眼前的困局,请,咱们楼上商量去。”郑礼信不卑不吭地说。 他们一行人上了楼,正在某个黑屋子里堆箱子的刘大锤忽然嘿嘿笑了:“终于糊弄过去了,他奶奶滴要不是东家胆子大,早就露馅了,这档子事,多少年后,我寻思寻思就得笑出声来。” 老夫子冲着他屁股上轻轻地踢了一脚,坏坏地说:“记住喽,胆大心细才是关键,再就是摸准他们的心理,还有啊,咱们有个办法不错,那就是一直把这件事当成真的。” 除去当场支付给弥勒佛他们的几百两银子,中间马车箱子里也就三千两银子,估计连支付股东的本金都不够。 三番五次忽悠成功了,终于把银子放进库里了,他们更有信心了,邓魁元、邓厚晟等人不会再抽回本金了,因为福泰楼越来越有希望了。 果真如此,郑礼信正在屋里和众人商量呢,他也不说具体说,就说这一万多两银子银子带来了,一部分支付各位本金,再就是拿出来些还上债主的钱,剩下就是好好发展福泰楼了。 这些人纷纷议论起来,有的惦记着本钱,还有的想着赚的更多。 郑礼信想起了一件事来,就招呼了站在门口的张不凡,叫他把马大和弥勒佛叫来。 当着众人的面,他思考了下,就安排上了,叫他们赶紧准备,今晚饭口前做两件事,一个是在四楼准备出廉价的就餐区,一样菜就加三成利,这算是厨家有史以来最赔钱的买卖了。 叫他们弄出十几道菜来,得有锅包肉、振国吉利球、千味熏卤鸭…… 另外,张不凡他们全去后厨帮忙去,在大门旁的窗口开档口,现做现卖,专营锅爆肉和振国吉利球。 “时间尚早,叫人去做广告牌子,就说哈尔滨道台府官厨,也就是膳长我,亲自来掌勺,还有,去请一下年先生他们……”他一套成熟的思路脱口而出,说完了,张不凡频频点头,显然全都记下了,又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就对着邓厚晟他们说:“各位长辈都是股东,要不把你们的大名一起都写上?这是新潮流,跟各国洋人学的,应该能有效果。” 邓厚晟先是跃跃欲试的样子,摘了老花镜对着墙上脏乎乎的镜子看了一眼,嘿嘿笑着说:“老了,我要是和礼信这个年纪,也得挂在墙上,不过嘛,咱还得看看效果呢。” 他这是觉得效果不一定能好,不过心里早就动了,有种跃跃欲试的冲动。 “礼信啊,咱这地方没这么干的,我劝你少出这个风头,是不是得先研究研究红利的事啊。”邓魁元生怕他借这事转移众人注意力,把大事个化小了,就说了想法。 这种闻所未闻的事,新鲜是新鲜,他从来没见过呢,压根就不相信能有效果。 张不凡和弥勒佛他们分头准备去了,过了一个多时辰,就听有人在楼下喊了声:“洋人来了,好几个呢。” 第一百五十八章 一场商业秀 “我的眼镜,眼镜呢?”邓厚晟恍然大悟地说着,眼镜就在鼻梁上架着,他顺手就给扒拉下去了,连忙哈腰去地上摸索。 他们听说郑礼信这一路上惹了土匪,得罪了人,没想到这家伙刚一来,就招惹是非了,还把洋人招来了。 他们这些土财主类型的人,从来没和洋人打过交道,一听这话发憷的就差点要在地上找个缝隙钻进去了。 倒是邓魁元还算镇定,装着胆子说:“下去看看什么情况,咱们说好了,礼信要是你们几个惹的篓子自己兜着,要是洋鬼子闹事,店里不是有银子了吗,不行就破财免灾吧。” 他们跟在郑礼信一起下去,全都躲得远远的,唯恐叫洋人给盯上了。 这时候的金良玉还没走,这个白脸书生老板正坐着喝茶,其实他眼睛一刻都没闲着,到处看着,从一个个细节中观察郑礼信的经营手法。 显然,他也发现有麻烦了,门口停着黑乎乎的轿车,几个彪形大汉站在了门口,看样是等着他们主子下来。 就在这时,两个一身短款裘皮大衣的金发碧眼俄国女郎款款下了车,扭动着细长的腰肢,一脸的妩 媚性 感,还冲着窗户里的人打手势,飞 wen呢。 金良玉不由地冒了句:“郑老板,他们是要逼着你去上灶吧,门口那几个家伙我好像见过,打架上来就抽耳光,拳打的好,叫什么格斗……” 听他口气知道吓得够呛,郑礼信开玩笑地说:“老金,要来也是冲着我来的,郑某人这种事不会拽上朋友,更何况咱俩才一面之缘,一会陪你喝茶,好算算账。” 说着,他走到了门口,邓三一脸阴沉的推开了门,幸灾乐祸地说:“唉,这些家伙无事不登三宝殿,谁招来的呢。” 说着,他赶紧关上了门,躲在了柜台后面,这地方不远处就是窗户,一旦有了事,他马上就能逃之夭夭。 这还不算,他低声怂恿起了邓魁元他们:“往后点,一群毛子打手,来了不少女妖精,估摸着姓郑的欠人家那个什么钱了。” 他在暗指郑礼信等人去找俄国女人,还有了香 艳的事,人家找上门来了。 好在郑礼信和阿廖莎接触的多,俄语会的不少,一出门就爽朗地用俄语打起了招呼:“哈喽少,欢迎光临福泰楼,本店备有各种特色美食……” “不,有人邀请我们……”为首的一个妙龄女郎,雪白的脸蛋,尖尖的鼻子,一双迷人的眼睛,说话间毫不在意地晃动了自己火 爆的身材,猩 红的嘴唇一张一合的,甚至开朗。 他们正说着呢,就见胡同口有架马车缓缓而来,旁边跟着两个穿袍子的人。 这俩人正是年氏兄弟,也就是当地着名的餐饮评论大事年大年二先生。 年大到了跟前,恍惚看清了是郑礼信,有些着急地招手说:“郑先生,我寻思再用用以前老办法,你觉得咋样?” 郑礼信有些愕然,继而就想到了三年前的那一幕:自己的好手艺没人捧场,鲶鱼嘴他们把旁边电影院的广告牌搬来了,一时间生意火爆。 他由衷地笑着,冲着年先生抱了抱拳,年先生呼哧带喘地说:“长春府新开了一家电影院,放俄国电影,我说你是着名大厨……” 张不凡叫人去请的时候,年氏兄弟正在电影院看电影呢,听说这事之后,就用上了当年的办法,把郑礼信说成了国内着名美食大厨,邀请正在影院宣传的女演员,忽悠人家说可以相互提高知名度。 “我又的搭上几盘子锅爆肉了,也难为你们两位了。”郑礼信也不客气,说的很是真诚。 这是一场有些前卫的商业宣传秀,郑礼信在大堂灶台上上灶,外面呢,年先生他们开始组织搭建简易舞台,有人挂宣传画,有人站在大街上招来客人,那四个女郎伴随着音乐声,开始跳起了俄 国风情的热舞…… 等她们跳的差不多了,郑礼信在一片火光中,弄好了一份份锅爆肉,擦着汗,问旁边的刘大锤:“给我盯着点,要是人不多,叫他们快点进来,别冻着了。” 刘大锤没直接回答他的话,而是指着外面说:“东家,你看看啊。” 郑礼信刚才忙乎的太投入了,加上还得寻思怎么应对邓魁元那些人,真就没怎么关注外面,光知道挺热闹的,这才抬起头来仔细看,一下子看着黑乎乎的一片,随口问:“锤子,天黑了啊。” “没呢,是,是——人!”刘大锤声音发颤地说。 这才不到一个时辰光景,外面已经聚起了黑压压的人群,老老少少都有,不少是经常光顾福泰楼的老顾客。 试想,在这个封建愚昧的年代里,谁能像福泰楼这么开放,直接把xi g感时尚的电影演员约到了门口,来了一场火辣辣的热舞秀。 他满脸欣喜地看着,还担心邓厚晟他们走了呢,问了一声,就见门口一群人中有个老头举着手回答说:“礼信啊,我在呢,眼镜没丢,戴上了,看得可清楚了。” 对着外面那些身材火辣的异国女郎,尤其是裘皮下面露出的雪 白大 腿,晃来晃去的,老头觉得这辈子白活了,要不是在这里,只怕这辈子也看不到这种叫人血脉喷张的场面了。 要不是他一会就闭上眼睛冷静冷静,估计这会心脏都得跳的控制不住了。 “贤侄啊,天时地利关键在人和呢,今天来的人比开业那回都多,可得把菜准备够了。”人群中的邓魁元也催着他一定准备好了。 异常热舞差不多了,人都蜂拥而入,眼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就要把大门挤坏了,邓三又像对待庄户人似得,尖声喊着:“福泰楼可不是随便……” 这话都没说完,他就觉得被几个人硬推着朝前走,觉得脚下一凉,抱怨了声:“我的鞋啊!” 还是老夫子心眼多,他惊奇地鼓动说:“唉,唉,外面又来了一群俄国美女啊……” 人群里不少人又朝后挤去,后面朝里走的也走不进去了,这才慢慢控制住了局面,否则一场踩踏事件在所难免。 年先生哥俩护着四个美女进来了,刘大锤提溜着锤子,把他们当成贵宾一样护着。 只不过,这家伙一边看着人群,防止有人冲击了身边的美女,一边不时地低头看这四个异国佳人,伸手摸了摸鼻子,觉得一股子热流淌了下来,不解地自语说:“屋里太干燥了,以后得多洒洒水。” 四个美女,看着晶莹剔透的肉片,相互比划着,感觉肉片就像玻璃一样是透明的,年先生开始显摆了对古今中外美食的研究成果,刚说了几句,发现其中那个高鼻梁始终微笑地看着他。 关键是她还热情地伸出了双手,叫人觉得这是要拥抱郑礼信。 郑礼信愕然,看样是想委婉地拒绝,年先生恍然大悟地说:“错了,错了,刚才她说的话我忘了给翻译了,她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这才叫美食,酸爽诱人,叫人欲 罢 不 能。” “你告诉她们,为了感谢她们跳舞支持,我一会再做一道名菜送给她们……”郑礼信爽朗地说,没想到年先生打断了他的话,同样兴奋地说:“明白了,要送给她们冰清玉洁出尘不染,她们都是艺术爱好者,肯定会好好珍惜的。” 一个时辰前,金良玉在耐心等着看会出现什么热闹,没想到福泰楼一下子人气爆满,加上后来来了不少俄国人,大堂里,还有四楼的平民餐厅,都聚满了食客,马大和弥勒佛忙得不亦乐乎,各种特色美食纷纷端上了餐桌。 看着这些人得有几百人了,各行各业的都有,他端着茶杯,赶上郑礼信过来了,就举着茶杯祝贺说:“郑老板,今天见识了,你弄这些事随手就来啊,不过,咱厨家吧不能唯利是图,你库里多少佐料我知道点,这么下去……” 他作为供货商,整天算计着这个商业对手还有多少料,眼看着这么多人吃饭,一个是担心原料供不上,关键是忙不过来,美味佳肴口味就难以保证了。 “来,金老板这么支持,我以茶代酒敬您,已经通知了,今天大部分食物售罄。”郑礼信点了点头,赞许了他的观点,说早就安排好了,心里嘀咕道:“等这些人都吃饱了喝足了,明天十有八九就不来了,暂时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这不用你说。” 金良玉现在是东北地区崴子帮餐饮协会的代表人物,自家有金手勺酒楼,另外在闹市区经营着一处大型货栈,卖的大部分都是厨家用的花椒大料五香粉白芷等等。 还有些餐具炊具,当地三成以上的厨家都在他家进货。 据说这场白灾之前他高价了收了大量花椒大料,不光从外地进了几十大车,连当地的都收。 之所以叫崴子帮代表人物,这人在俄国海参崴待过几年,凭着精明的头脑和一手好厨艺,在那里打拼出来的。 毕竟欠着人家银子呢,郑礼信没提这茬,说好的明天早上去府上拜访。 当晚,早早地收了工,邓魁元等人聚在了大堂里,看着邓文峰在柜台后面忙乎,这家伙算盘打的飞快,不停地对着账目,他知道各位股东都等着结果呢,今天晚上这阵子一共接待了八九百人,人来人往的,彻底把伙计们忙乎的够呛,应该小赚一笔了。 “各位,各位,咱们今天一共……我看看,多少桌了。”他一时间有些兴奋,说到具体数了,就开始低头翻账本了。 “一百三十七桌,散客六百多人,桌子就餐的每桌上了压桌菜,一共上了一百三十九碟爽口卜留克,客人拥挤,打碎了两个……”老夫子眯着眼睛,脱口而出说出了傍晚的情况,然后笃定地说:“毛利一百九十多两银子,纯利十几两银子。” 第一百五十九章 雕虫小技 邓文峰当时就傻眼了。 但他很快重新算了一遍,错愕地说:“没错,一分钱都不差,就这么多,我还寻思咱得赚个一二百两呢。” 他后面说的话,分明是信口开河,接乱不断地给郑礼信出难题。 邓厚晟等人发现了,以前福泰楼食客不少,可从来没这么火爆过。 关键是,这个办法是郑礼信随口说出来的,信手拈来,一下子成功之后,这个年轻人丝毫没表现出惊喜来,和往常一样,这就叫人心里暗中佩服了。 酒楼这种地方,一个是环境好菜肴好,二是靠人气,三是细水长流,就算再火爆,也不能一口吃个胖子。 他们闲聊了会,再也没人提起分银子的事,不过到了要走的时候,邓魁元当众提醒了郑礼信:“礼信贤侄,这事咱先放放,酒楼先开着,过几天咱们好好算账。” 等出了门,邓希山回望寂静下来的酒楼,眨巴了半天小眼睛,质疑地说:“邪门了啊,这小子来了,就弄的热闹了,听说这人年轻心眼多,能不能雇了人呢……” 这也不怪他多疑,今天的事一波三折的,先是赌哪箱子里有银子,后来凭空冒出了这么多人,难不成郑礼信真有这么大的本事! “我也不信,有这么多银子,一人给咱点,也算有诚意,走,去老爷子家再商量商量,他要是神不知鬼不觉把福泰楼卖了,大家伙的银子可就飞了。”邓弘才抚着胡子狡猾地说。 这晚,他们聚在邓厚晟家里,开始了热烈讨论,围绕着郑礼信到底有多少银子这档子事,一直讨论到了后半夜。 第二天一大早,郑礼信带着老夫子和刘大锤、马大到了金氏大货栈。 这是个宽敞的四合院,大大小小有十几个屋,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调料,什么花椒麻椒、大料五香粉胡椒粉应有尽有,分门别类放着,叫人觉得有些震撼。 “金兄,你觉得我的福泰楼还有救吗?现在压力大啊,股东们都想抽走银子,我得继续开呢,都抽走了我没办法施展啊。”端起了茶杯,郑礼信坦诚地说。 金良玉愣了愣,他没想到对面这个人张嘴就问了这种问题,如此坦诚,如此推心置腹,连自己的难处都说出来了,不过他心里还是阴暗地想了起来:“你到底带了多少银子我都不知道,糊弄的那几个老头后来竟然信了,那是抓住了他们的短处,都舍不得福泰楼呢,金某要是现在和你结账……” 他有些犯难了,人家郑礼信带着礼物来拜访,自己上来就和人家结账,这种事传出去不好听。 “当然啊,福泰楼名气大,厨子手艺好,在咱这是数一数二的,就你昨天晚上的那两下子,很多人已经刮目相看了,不过原料……”他夸着郑礼信,又说到了原料的问题。 “金老板,我们的计划是先算清股东的,您那货款抽空咱就算明白的,今天得弄一批。”旁边的老夫子插话了。 他这么大胆提出来,也都是提前计划好的,郑礼信在赌,赌金良玉不会因为这事翻了脸。 他真就赌对了,金良玉客气地回应了:“行,和气生财,本人不做落井下石的事,账的事我再等等,不过,郑老板昨儿那场戏演得不错呢。” 他把演戏这事说的很重,弄的张不凡脸色一凝,差点狡辩起来。 老夫子随口应了句:“金老板谬赞了,这自古以来人生如戏,赶上了就得演,昨晚没准备演呢,那四个俄国美女找上门来了,咱不是演的很好吗。” 他用这种话化解了可能出现的尴尬,叫双方都有了面子。 金良玉领着他们参观上了自己的大库房,这是一个专门摆放样品的地方,长条形的大型建筑,面积得有几千平方米,两边摆着一个个的大筐子,一个里面能放几百斤的东西。 嗅着里面混杂的材料味,小九子倒是感觉亲切,又吸了吸鼻子,感慨说:“我就是个厨子命了,闻着这玩意就觉得像,老金,你这些东西比哈尔滨的好多了,这花椒……” 他站在一片筐子跟前,看着眼前饱满个大的花椒粒问了起来。 金良玉很是懂行地介绍起来,他手里拿着花椒粒说:“我在南方一个神椒山上包了几块地,雇了人看着,到时候收了就运来了,这很多菜呢,咱们应该是一样的,尤其是肉类的东西,起味、入味、香气都是靠椒类,本人手里有个方子,是靠七种花椒麻椒做出来的,那味儿赶不上你的锅爆肉,但也香气变换,叫人欲罢不能。” 大厨们都有自己特特的绝活,这是人人尽知的事,郑礼信由衷地赞赏了几句,旋即指着跟前的几大筐子花椒说:“老哥,这么好的东西,再佐以秘制老汤,烹制起好东西来,必定叫人过目不忘,一直惦记着,这样……” 他看好了这些椒神山的佐料,七种花椒全要些,一样二百斤,现场就叫老夫子交定金,货到款到,这一回的钱一分都不少。 陈年旧账那是以前的事,这回认识了郑礼信之后,觉得这人聪明机灵,做事爽快,关键是他厨艺好。 可问题就出在他厨艺太好了,昨天金良玉本来是留在福泰楼看看他怎么经营管理的,没想到这家伙竟然弄了一场商业宣传秀,人气爆棚。 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嫉妒上郑礼信的厨艺和机灵了,这边答对好了他们,那边有伙计来报:邓文峰来了。 邓文峰低头走进屋里,抬头看着金良玉,熟络地抱怨起来:“老金,你可坑苦我了,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昨天你就该闹起来,再刺激刺激老邓家那几个人,双方一联手,拿他银子,来个釜底抽薪…… ” 按照他的说法,要是那样的话,当时就能把这几个家伙赶走了,邓魁元拿了钱,知道福泰楼生意大不如以前,金良玉趁机提出来购买,花不了多少钱,就能把福泰居盘下来。 “老家伙,你就没发现他们箱子上了中了枪,你们那些股东吵吵着要银子,姓郑的突出奇招,大把大把的发银子,银子晃的他们都迷糊了,他们当时就泄气了,都是财迷鬼,白费了咱俩的心思了。”金良玉此刻脸色变得阴沉了起来。 从几年前开始,他俩就勾结在了一起,起先的时候邓文峰是从采购中抽条,报假账,赚了不少钱。 这么自然地得到供货商金良玉的帮忙。 金良玉眼看着福泰楼越来越不如从前,可名气依旧在呢,就惦记起了这家酒楼。 随着胃口越来越大,俩人准备合谋盘下酒楼,金良玉出面买下,占六成股份,邓文峰则从管事的掌柜的直接成了东家,一步升天,赚个盆满钵满。 明知道前面的棋没走好,俩人又是一阵密谋,金良玉阴笑着说:“他们银子那事你好好盯着,不行就弄把火,本人已经稳住他们了,这批货给他们应应急,钱不能少了,中午就送来。” 就在邓文峰回到酒楼围着库房转悠,犹豫着是不是要烧了库房呢。 这倒不是他胆小如鼠,关键纵火是大罪,要是露馅了,只怕是少不了吃官司了。 就在这时,就听着一楼大堂里传来了一阵吵吵声。 他换了一副表情走了下去,就见一群人围着金氏大货栈送来的佐料,刘大锤先是骂了会,随即发出了喜悦的笑声:“东家,东家,这一招真是绝了,他奶奶滴,给咱的竟然不是那个什么神椒山的,全是次品啊,老邓啊,过来看看,以前你是不是净吃这种哑巴亏了啊。” 跟前摆着一箱箱的花椒大料,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一样,只不过挨个箱子都翻看了。 “啊,是吗,那就是以前我眼花了,什么问题啊?”邓文峰有些心虚,还不知道具体情况,就含糊地说着,到了跟前差点摔倒在跟前。 老夫子摸了摸胡子,高深莫测地说:“老夫早就觉得不对劲,前几天鞍马劳顿,不愿意动脑子,就略施小计,每想到金老板真就动手了,这样,给他送十两银子,再说声彼此还得合作就行了……” 郑礼信微笑着说:“次品也值几十两银子,不过这事要是传出去,只怕他损失的就得十倍以上了,脸面好丢,再找回来就没那么容易了,锤子,去……” 他把这事安排给了刘大锤。 刘大锤提着锤子,下午就去了金氏大货栈,金良玉叫一个管家迎了他。 看样金良玉觉得和这人身份不对称,甚至就没想见他。 刘大锤和管家直接去了那个大库房,在一堆上乘花椒大料筐子跟前转悠了一圈,然后随手摸了会,管家一开始还寻思他是翻看质量呢,结果大锤直接从一个个筐里捡出来了一个个五颜六色的糖豆。 这家伙拿了东西,到了院子里,认真地说:“东家叫我来的,他奶奶滴,你们送去的货质量太差了,看货的时候说好的,我们那个老夫子童心未泯,爱吃糖豆,岁数大了,脑子不太好使了,把豆豆放在看好的筐子里了。” 第一百六十章 香艳陷阱 管家赶紧把消息报告给了金良玉。 金良玉正捻着一个玉扳指开心呢,他卖给福泰楼的花椒大料,虽然是次品,但品相没问题。 要是对方一点没发现,自己还没这么爽快,这不对方起疑心了,真就派了个憨人问来了。 只要几句话就把他打发走了,自以为聪明的郑礼信只能干吃瘪上火了。 “聪明反被聪明误啊,这是长春府,本人在海参崴混了几年,各国人员都打过交道,他曲曲……”他躺在太师椅上兴奋地说着,猛然看到了管家手里有东西,就追问起来:“什么玩意?花里胡哨的。” “老板,在咱们上好的料筐里那人找出来的,说他们丢在里面的。”管家如实汇报。 金良玉只觉得身子一沉,一下子靠在了靠背上,气的好一会没缓过气来,过了会重重地拍了扶手一下,怒喝道:“姓郑的,你这心眼啊,老子都佩服,管家……” 他叫管家去顶包,把这事自己揽起来,然后放出风去,就说当时弄错了,这次的货款只收成本钱。 实际上,他受了二十多两银子,剩下的哪里还好意思找福泰楼索要。 这几天,福泰楼因为一场商业秀的原因,加上郑礼信在这里的名气打开了,生意蒸蒸日上。 尤其是售货窗口开始卖上了锅爆肉,有点时间兜里宽裕点的食客,就算钱不多,也都上了四楼的平民大餐厅,一时间酒楼里热闹、红火。 再加上郑礼信在人多的时候亲自上灶,做了几次冰清玉洁出尘不染的拔丝心形冰块,酸爽可口,透着鬼斧神工般的神奇,又引得不少达官贵人和夫人小姐们赶时兴,名气越来越大了。 闲暇的时候,在大堂边上小桌子旁,看着刘大锤、张不凡等人忙乎的够呛,似乎把这里当成臻味居了,都进入了角色,脸上洋溢着笑容。 郑礼信问:“这就行了?” 他本来也是随口问,心里一直盘算着事呢。 “邓三,还有他以前的几个贴心伙计,有事没事的就去库房门口溜达,咱三道锁锁着,钥匙就咱俩有,这是一个,再一个邓家那些人不签字画押,早晚都是个事。”老夫子深思熟虑地回答。 “银子,银子,鲍家的早晚得还,再有,臻味居和老都一处没有银子压着,全都空着转,那不是办法,银子的事你还不清楚嘛。”郑礼信脸色平静如水,说出话来却叫人觉得后背发凉。 这事只有他俩知道,福泰楼出问题应该出在内部,还有经营不善上,要是把一万两全都拿来了,不管行还是不行,很难再拿回去了,当时俩人至少给鲍廷鹤还回去了八千两。 要不是老夫子和鲍廷鹤密谈,这个嗜钱如命的家伙,连后来的演戏都不能捧场。 “出来十几天了,老东家,我父母,都惦记着呢,还有道台府沈大人那,别忘了啊,谢文亨他们呢,要是胡乱编个瞎话,勾结了马文生,容易对咱不利,这样……”郑礼信慢慢分析着,叫牛老四跑个腿,带着他的几封亲笔信,分别送出去,这样先把家里情况稳住。 叫来了牛老四,俩人自然不会把实话都告诉他,只是说教他给家里送几封信。 拿了盘缠,牛老四开始准备上路了。 次日早上,吃饭的时候,牛大力过来不经意地报告了个事:牛老四今早一大早就走了,按照日子算,后天是他死去的二哥的忌日,回去之后要去乡下接回来守寡的嫂子,然后一起祭奠哥哥。 郑礼信面不改色地听着,老夫子琢磨着时间,失手下筷子掉在了桌子上。 无疑,因为没把这件事的重要性说情,牛老四这个送信的,可能要在屯子里待上一阵子,才能去找老都一处的徐岩。 这家伙人实在,断然不会把信打开看的。在老夫子连续几声“大意失荆州”的叹息上,郑礼信决定继续等待机会。 几天后,眼看着福泰居生意如日中天,金良玉态度模糊地发出了信号:准备召集当地酒店、厨子代表商议一番,看看如何应对眼下的危局,在白灾结束之前,齐心协力应对难关。 到了这里之后,连着几天的考察、参观,加上耳濡目染,郑礼信他们发现了,长春府规模比哈尔滨小了很多,但各国洋人也不少,光知道的就有十多万人。 这些人带来了先进的理念和厚厚的腰包,自然也是各家酒楼餐馆的主要消费群体。 没有原料,光用酱油和食盐糊弄下本地居民,可以应对两三个月,花椒大料五香粉胡椒面那些东西没有,很难烹调出品质上乘的佳肴美味。 他和老夫子碰头商量了下,想法基本达成了一致:金良玉不是想和解联手,就是要继续出招。 如果继续出招,也不排除先拿出诚意麻痹这边的思想。 这天晚上,五六十号人聚在了福泰楼四楼平民大餐厅里,来的都是些有点规模的酒店餐馆老板,当然也不乏有小馆子老板来凑热闹,开眼界的。 因为是同行聚会,楼下生意照常进行,依旧热闹非凡。 眼看着客人已经到齐,茶水点心都送上去了,郑礼信胸怀宽广,先是自报了家门,然后恭请金良玉主持这次会商,俨然是给了对方一个大大的面子。 金良玉也不客气,开始分析起当前面临的危局。 楼下,张不凡在后厨带着一群厨子忙乎着,刘大锤正反着一本时尚的报刊,封面是一群异国妙龄女郎在松花江边沙滩穿着比基尼散步的照片。 眼看着自己随手放在柜台上的禁忌报刊叫他拿走了,邓三走到了跟前,嘿嘿笑着说:“刘兄弟,来这么长时间了,就没去逛一逛,长春府啊,物华天宝,遍地都是商机,要是您出去逛游几圈,没准就能发点财,也没准能盘下几个货栈来,到时候郑老板一高兴,银子少不了你的,还得给你娶几个洋娃娃般的外国媳妇。” 一开始,刘大锤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手里拿着禁忌报刊呢,一听他称呼自己刘兄弟,又把自己抬高了这么多,一下子就放松警惕了,脱口而出说:“娶一个就行,就这书本上这样的。” 尽管是这么说,刘大锤马上意识到问题严重性了,捂着嘴,看着楼上。 这时,一个伙计端着盘子下来,邓三冲他吆喝了一声:“东家交代什么了吗?” “东家说了,就是商量事,其他人都歇着吧,大锤和张灶头出去溜达溜达,别总闷在家里。”伙计如同这些人肚子里的蛔虫,老远的就说上了,还甩了甩抹布,接着说:“一会俺回家,老娘膏药没了,得送回去。” 当刘大锤惊喜地看向了邓三时,邓掌柜举着一张电影票说:“电影院一会放《贵族的情人》,就一张,你去还是张灶头?” “他啊,他不识字,我……”刘大锤满脑子都是书刊上那些女明星火辣辣的身体,既然郑礼信发话了,根本就不犹豫了,抓起电影票就狂奔出了门。 半个时辰后,在一个电影院里,他正在酣然入睡,就被邓三叫醒了。 站在门口,他一顿没好气的抱怨:本来寻思这场戏刺激火辣呢,没想到说的全是外语,一句话听不懂不说,全场的人跟着叫着、狂欢着,那种火辣的场景一时半会没出现,自己索性睡着了。 邓三给他一张纸,交代说:“楼上东家叫人送来的,叫你去金良玉家走一趟,拿点样品回来,还有啊,那边需要菜谱,你给人家就是。” “东家咋不带着我去,他们完事了没啊,他奶奶滴,看电影还不跟在店里蹲着呢。”刘大锤低着头闻着,满脸的上火。 当得知金老板已经回家了,东家和几个志趣相同的厨子交流呢,大锤交代邓三别说在这地方找到自己的,赶紧去了朝着金家走去。 地方还是上次那个大客栈,等进去了,金良玉穿着一身舒适衣衫,雪白的瓜子,手里拿着玉扳指,身边还跟着个漂亮的姨太太。 这姨太太估摸也就十八九岁,混血女人,穿着高开叉的旗袍,连袜子都没换,走起路来两条 腿一闪一闪的,凡是男人看一。 有人给刘大锤送进来花椒麻椒大料等等一堆样品,全都是个头饱满的,金良玉指着笑着说: “这回你们不用往里面放东西了,给的都是最好的,一会就拿回去,不过郑老弟说的锅包肉方子……” 还方子呢,从看了眼姨太太的大腿开始,刘大锤就觉得天气燥热,后背呼呼地全是汗,再也没敢抬头看他俩,心里全是满满的犯罪感:“东家啊,他奶奶滴,我是不是病了,难受……想看,还不能!” “是要钱吗?还是郑贤弟交代什么了?”金良玉纳闷地说着,轻轻拍了下姨太太雪白的香肩,惊的刘大锤猛然抬头看去,又像触了电似得低下了头,只觉得鼻尖上有汗珠子,连忙回答说:“……交代了,不用,就是我不识字。” 他一直低着头,结结巴巴地讲起了郑礼信做锅包肉的过程,包括选材、用料、火候,甚至把喜欢用猪肉哪部分,哪年的猪都讲的清清楚楚。 第一百六十一章 贡献秘方 刘大锤本来就实在,弄的跟前站着个香气袭人的姨太太,一下子就乱了阵脚,又知道郑礼信交代了,就把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他哪里知道,这会郑礼信还在金手勺四楼上商量事呢,一群人商量了很久,他提出来要各家餐饮供货商不能挤压,把所有家底子都拿出来,尽量不加价出售。 当然,他说的入情入理,今天来参加的都是些代表人物,要是能定下来了,回去后都联系下,愿意这么办的餐饮老板,直接签了字。 金良玉本来就是佐料供应商,他今天就带来了十几个二级三级供应商。 郑礼信说的很清楚,眼前的白灾最多也就一两个月过去,现在材料商都少赚点,别囤货,统统照原先价格卖出去,餐饮业的人也不能不领情,这事过去了,应该继续保持稳定的供销关系,固定住货源。 要不是他这么说,谁能有这么大的格局。 他也是在保持了和赵四通固定供货关系上,一点点总结过来的,就是要成立一个商会,协调大家发展,互通有无,协调发展,遇到困难都伸一把手。 见他说的前景不错,不少人觉得这样一来,自己以后赚的只多不少,关键避免了被同行挤兑,还能细水长流。 对于这种事,很多牵头的容易非得统一了思想,绝大部分人同意不行,他可就不一样了,直接站了起来,声音爽朗地说:“各位同仁,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在做的都是干的不错的商家,各有绝活,各有主意,家底子都不薄,要是联合起来做这件事,相互捧场,不猜忌,有钱一起赚,想不发财都不行,这样,我推荐金良玉先生……” 他用富有渲染力的演讲说出了美好的愿景,后来直言要是没有反驳意见,就这么定了,还推荐了金良玉当东三省的厨子协会会长,说等联系好了奉天那边的同行,要有合适领头人,可以重新选举。 “我看金手勺这个名字不错,咱就叫金手勺厨子协会了,交流厨艺,共享原料,你们说怎样?”他继续说道。 “叫金手勺不错,用了本人的酒楼,这样,要论名气我可比不上郑老弟,你说的时候,我考虑了,这个会长你来当,官厨背景很关键。”金良玉带着客气的口气提出了建议。 别看郑礼信来的时间不长,可就是在这短时间里做出了很多大事,最重要的是福泰楼名气大振,生意红火,再加上很多人听说了他在哈尔滨斗洋人的事,把这个会长让给他,也在情理之中。 这毕竟是把会长位置交给一个外来的厨子,很多人不服气地讨论起来,就见老夫子在角落里郑重地说:“郑老板,你就别谦让了,大家伙都知道,你干这个差事,能带着大家干大事。” 老夫子唯恐郑礼信再退让,这种事自己做放心,就凭金良玉做的事,这人人品未必靠得住。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汉子站了起来,自报家门地说:“本人是高 丽园的老板朴万勇,在半岛干过,在日 本当过厨子,在长春府也干了几年了,用咱们的话说,叫毛遂自荐……” 嘴里说着,他不屑地看了眼郑礼信,然后低头和同伴发牢骚地说:“姓郑的口口声声说给大家帮忙,当会长不能小气,他不是靠几道菜出的名吧,还说从北京城带来的,要是真心带着大家一起干,就把配方拿出来,我有秘制冰雪清爽白菜配方,烤肉的也有,拿出来能当会长吗。” 这下子热闹了,众人纷纷交头接耳地讨论,就连金良玉都看向了郑礼信,他心里暗自爽快了一把:“姓郑的,一个外来的和尚,竟然还想当这个会长,就算是当上了,欠我的银子,也得照常给,看吧,不信你真能拿出来。” 郑礼信沉默不语,老夫子开始打圆场了,说什么各家酒楼餐馆,就靠这个积攒人气,招来顾客呢,要是都贡献出来了,自己肯定受影响,尤其是些百年老店,这都是命根子呢。 他的话,自然又引起了一阵嘲讽。 在他们起哄的声音中,郑礼信叫过来了一个伙计,叫他下去安排好大堂里的炉灶。 接着,他爽快地招呼说:“我在中国大街上靠着一道焦炒肉片,打开的名气,既然各位愿意跟着学,本人就忍痛割爱了,就算是给关外的酒店餐饮贡献点力量了。” 他大胆地提出来了,一开始还寻思得有人谦让呢,没想到朴万勇拉着金良玉走在了前面,他俩后面跟着一群人呼呼啦啦地就朝楼下走。 他站在那里没动弹,老夫子埋怨地说:“九子啊,他们这么生性吗, 就不怕自己的也拿出来?关键是咱的拿出来,自家受影响。” “你就没看吗,这是杠上了,要不咱还能有好日子过吗,光是佐料他们就卡的死死的,这一步不走,咱过不去。”郑礼信说着,心里却打起了算盘。 等到了楼下,正赶上刘大锤从外面红着脸回来,这家伙眼见一群人,紧张的锤子砸在了地上,他看清人群里有金良玉,脑子嗡嗡的,那眼神就跟见了鬼似得,心里万分不解:“他奶奶滴,他奶奶滴,活见鬼了!” 金良玉也一下子看到了他,赶紧在人群里找邓三,发现了对方之后,俩人目光隔空碰撞了下,彼此点了点头。 郑礼信显示不以为然,正要去灶台前面,老夫子拽着他的手,提醒说:“九子,大锤……” 等郑礼信看清了大锤的表情,顿时就觉得不对劲了,这憨货向来胆子大,连洋人都追着跑,今天脸红的赶上个女人了。 他叫过来刘大锤,把他领导旁边,认真地看着他,轻声说:“说!” 刘大锤今晚坏事可没少干,思想开小差,看花花报刊,去了电影院,还去给人家送配方了,本来就内疚的要命,一听东家说话,吓得一激灵,吞吞吐吐地说:“见鬼了,见鬼之前吧,我干坏事了。” “老夫子,给他来口高度酒,冷静冷静。”郑礼信交代说。 他太了解刘大锤了,这肯定是碰上事了,要不不能紧张成这样子。 无论到什么时候,他都相信这个实心眼的跟班。 刘大锤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烧酒,装着胆子说了下今晚经历的事,老夫子顿时就不乐意了,招呼金良玉和邓三过来对质,金良玉叫他说的一头雾水,纳闷地问:“老邓啊,我一直在楼上呢,难不成是我那个不争气的弟弟?” 叫他这么一提醒,邓三左右打量了他几眼,恍然地说:“当时从后门进来的啊,你,不,是那个人,就这么交代的,看电影是我请的客,东家……” 说着,他转向了郑礼信,一副不以为然的架势。 金良玉还有个弟弟叫金良晨,俩人是一前一后出生的双胞胎,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真要是熟悉的人才知道,金良玉比金良辰耳朵边上多了一颗痣。 邓三看清了他耳朵的那颗痣,赶紧辩解起来。 知道他已经把配方给了人家,郑礼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难免责骂了大锤几句,叫他以后凡事多加小心,然后就奔向灶台了。 看着他走过的背影,金良辰嘴角勾起了一丝狡猾的弧度,和邓三得意地说:“有好戏看了,姓郑的这回赔大了。” 郑礼信既然答应了这些同行,做事也爽快,上了灶,微微抬头,看清了各位,先介绍起了身边的弥勒佛:“各位,这是本酒店米大厨,他原来是店里最好的厨子,用的我的配方,手艺好, 在这地方有名气,先叫他来一道。” 弥勒佛虽然被贬成了普通厨子,可上回领了大量工钱,心情好着呢,眼见来了这么多人,积极性一下子就上来了,也不客气,上来就叫人备料,然后起火、烧油,看着切墩的准备其他的材料,嘴也没闲着,说着需要注意的地方。 这边给肉片过了油,用漏勺捞了起来,有些显摆地冲着这边晃了晃肉片说:“这就是东家说的肉要嫩要薄如蝉翼,过油要快,油温不能太高,做出了有点透明……” 说了个差不多,他快速调好了汤汁,加了葱丝、胡萝卜等小料,锅里放好底料,等温度差不多了,刷的一声,把肉片抛入锅中,东西刚一落下,他挥动着铁勺刷刷掂了起来。 热油遇到了火,瞬间燃起了一团团火光,叫人觉得专业、震撼。 一道精致的锅爆肉做好了,他把餐盘放在桌子上的瞬间,本来脸上是完成任务的欣慰,旋即想起了什么事,就着急地提醒说:“各位,动筷吧,这菜有个诀窍,人等菜,不能菜等人,凉了就不是那味了,就听不到里面的‘歌声’了。” 跟前放着十几把筷子呢,一群资历老、有好奇心的老板、厨子,纷纷抢在了前面,带着虔诚的心情进行了品鉴。 朴万勇吃了一口,低头看了几眼肉片,有些激动地说:“这味……” 第一百六十二章 高手过招 朴万勇是崴子帮的大厨代表,在这个行业里混了几十年,算是这个领域的翘楚,吃着这道风靡东北地区的大菜,感觉新鲜、美味,着实很难有其他的菜超过它。 只不过认真品鉴之下,发现几十种微小味道中,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这就像一首曲子,某个地方的调应该提上来,却在关键时候没表现充沛。 金良玉早就对这菜下功夫研究了,他在自家后厨不知道亲自操作了多少次,一道道工序研究,在这些人当众算是权威了。 他观察了个差不多,断然提了出来:“朴兄啊,我觉得是哪个佐料放的不对劲了,酸味有点重了,就想一直用的大牌子的烧酒,这回用的是小作坊的,味儿不正,当然,瑕不掩瑜,整体算起来也是菜肴中的‘头牌’了。” 他把这道锅爆肉比作了头牌,自然也是给足了面子。 只不过这个比喻有点脂粉气,张不凡吐了吐舌头,悄声自嘲道:“老金这是没少逛窑子啊,就是把俺的菜给说的那么俗气,咱臻味居的人没去那地方的。” 郑礼信斜睨了他一眼,啐了句:“臻味居的人应该包容大气,咱们洁身自好,他们去不去那是人家的事,人家就算三妻四妾,整天混子桃花巷里,也轮不到咱们点评。” 等一众人都品尝过之后,除了他俩顶级的评委,其他人竟然赞不绝口。 在郑礼信看来,这里面原因很多,一个是这道菜本来就靠着好配方起来的,弥勒佛也算是得到了真传,加上自己常年研究,一出手就展示了不凡的味道。 第二呢,这些人当着郑礼信的面,他影响力大,知道是他首创的,他在现场默不作声,那就是首肯此人的作法,这算是一种心理作用。 第三,在锅爆肉上,某种程度上说是外行点评内行。 尽管很多人都盛赞这道大菜名至实归,只不过弥勒佛一直看着郑礼信,他那种眼神有些高兴,还有些期待,似乎就盼着东家给说几句话。 “九子,你说话吧,这是咱在长春府厨子跟前第一回露面呢,等着吧,明天不知道多少人说道咱这次厨子大会呢,别忘了啊,是要成立关外金手勺厨子协会呢。”张不凡悄声提醒他说。 此前,老夫子巧妙地推荐他当会长,没想到朴万勇等人反戈一击,叫他拿出大菜的配方。 古往今来没有谁这么做,分明就是把宝贝拿出来给别人分。 本来郑礼信态度还不明确呢,一听张不凡的话,心里一下子豁然开朗了:“我想的我做的,就是叫更多的人品尝人世间最美好的味道,就像四楼平民大餐厅,有钱就能吃到锅爆肉,吃到冰清玉洁出尘不染,要是叫手艺一辈子跟着自己,那就是卑鄙自私,不凡这么想了,别人也会这么想,我偏不……” 想到这里,他淡淡地一笑说:“这道菜用料几十种,米师傅算是得了真传和精髓了,行家出手,精熟操作,忙而不乱,样样到位,该用的小料毫不吝啬,突出酸甜特点,配料蜻蜓点水,少而不缺……” 他款款而谈的点评着,到了后来,依旧是用鼓励的口气说:“本人建议,要是把酸梅汁换成酸甜浓汁,翻滚的时间再快点,最后一点供参考,那就是出锅那会最关键,做好了进餐盘,切莫贪恋它的品相……” 他这话说的绝对权威,听得众人无不点头盛赞,只可惜弥勒佛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低着头,看着锅里,看着有些上火。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他慢慢地抬起头来,脸上渐渐释放出兴奋的神色,放下了勺子,抱了抱拳头,恭敬地说:“东家,这回我全想明白了,换成酸甜浓汁,嘿嘿,切莫贪恋它的品相,这个真怪我,出锅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做得好,反复地看呢,错过了最好时机,没出息了。” 郑礼信知道一直吊着大家的胃口呢,该自己上手了,他也不客气,直接上了灶,在一片感叹的目光中,精神抖擞,目光沉稳,环视了一眼跟前的各种主料、佐料,轻轻地拿起了勺子,脑子里浮现出了当初自己在中国大街上练摊时的场景: 风雪交加,站在简易的炉灶跟前,远处一片雪白,一片陌生,无人问津,远处似乎传来了恶人追杀的马蹄声声,他脑子里一片空灵,似乎化成了一袭白衣的少年,在茫茫林海中追逐美食仙子…… 这是他这段时间最有感觉的一次,脑海中思绪乱飞,手法娴熟到了极致,等一道美食落在了餐盘中,整个现场鸦雀无声。 看着他随手倒在餐盘中的锅爆肉,摆放的整整齐齐,错落有致,加上肉片美玉般的模样,造型不亚于一道雅致的艺术品,叫人心生感叹,目光不忍挪开。 没人说话。 都在崇敬地观赏。 要不是他随口催着可以品尝了,金良玉站在那里,还不动地方,最终是这个崴子帮的带头人先过去了,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先是感受着各种味素的汇合气息,然后轻轻嚼了起来。 再然后,就听着了咀嚼,发出了一声悠长的感叹:“真有唱歌的声音,轻盈,美妙,仿佛是食味仙子演奏着美妙的乐章。” 和往常出了火爆传奇菜品不一样,很多人都没过去,只有金良玉和朴万勇品尝了,各自说着不同的感受。 其他人,唯恐品尝了这道旷世美味,说不出什么感受,叫人取笑了。 再或者,他们唯恐美食上造诣不够,白白糟蹋了美食美味。 众人休息了会,全都在感叹今天真是开了眼了,郑礼信神厨的美誉果然名不虚传,早就超过了传说中的样子,再加上他用美食和洋人斗智斗勇的故事,说的眉飞色舞的,谈兴甚浓。 恰在此时,有人从外面招呼金良玉出去。 金良玉到了外面,一个长得和他几乎一摸一样的人,郑重地递上了一张纸,说:“哥,我带着一群厨子刚试了几遍,都是按照那人说的做的,味道好极了,你……” 要论专业厨艺来讲,这个金良辰是多此一举了,毕竟刚才郑礼信已经亲手做了一次,他就在最近的地方,每个细节都看清了,自己再做起来,应该没问题。 这毕竟是弟弟冒着风险骗来的配方,如此验证一下,说明锅爆肉就是这么个做法,他轻轻地拍着金良辰的肩膀说: “嗯,为兄我研究厨艺这么多年,广交俄国大餐厨子,博纳精髓,去其糟粕,再有了这张纸,只需看上几眼,稳稳的赢了他。” 说着,他几乎无视了弟弟的存在,靠着窗户里昏暗的灯光研磨起来。 感觉时机成熟了,他信步走进大堂,招呼自己的人说:“来人,准备佐料,起火!本人试试着这道锅爆肉……” 此人毕竟在圈子里影响力大,人脉广,不少人都跟着起哄了,他带来的几个厨子忙乎着备料,郑礼信等人静静地坐着,不由地投去了期待的目光。 一道道工序过后,金良玉举着勺子,信心十足地在盐料碗里动了下,马上就要把一点点食盐挖起来时,脑子里闪过了一丝不祥之兆,感觉不对劲,可手已经习惯性地倒出去了…… 就在他懊悔莫及,盼着会出现奇迹时,就听人群里的刘大锤发出了一声失望的“咦”的声音。 老夫子悄声说了句“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啊。” 他隐约听到了这些动静,心里一凉,预感到自己彻底失败了,不由地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郑礼信起身了,冲着马大使了个眼色,马大在炉灶旁边呢,手里端着盘子,正准备递过去呢,一下子失手打在了地上,发出了细碎的刺耳声音。 就在这时,金良玉扭头看去,再回头时,不由地责怪了马大一声:“该出锅了,盘子碎了。” 郑礼信满脸大气地过来了,打着圆场说:“这烹饪最好的菜肴,就应该在自己熟悉的地方,金老板这道菜水平肯定在本人至上,马师傅不小心打了盘子,再找来的话,火候就耽误了,这事怨我……” 从金手勺出来,上了马车,金良玉一副气急败坏的表情,金良辰听说当时情况后,自然把责任推到了马大身上,张嘴就是诬陷的话:“兄长啊,这分明就是他们做的扣,要是叫你赢了,郑礼信明天还能出门吗,不得连夜逃走啊!” 金良玉自然也是这么想的,早就把误用了盐的事给忘了。 这道菜万万不能放盐的,一旦落入了盐粒,这菜就完全失败了。 “先稳住,一伙想瞒天过海的骗子,绝对不能叫他们得逞了,趁着我们比厨艺,邓三没闲着,他那批银子真就是空箱儿。”金良玉老谋深算地说。 送走了他们之后,郑礼信等人聚在大堂里,张不凡满嘴的气愤:“九子,这事做的不对,他演砸了就是演砸了,你先当上会长,他气势上就下去了,这么帮他,这人根本靠不住啊,前脚还骗刘大锤配方呢!” 第一百六十三章 谈何容易 “世间上的事谈何容易,你们听说过谁没遇到麻烦,顺风顺水地成就一片辉煌事业的吗,这厨家要想利国利民,同样得走两条路,一个是天赋加后期的钻研提升,再就是不断打拼,去闯,去应付各种突如其来的情况,餐饮业这样,各行各业都这样。”老夫子深沉地说了起来。 这下子张不凡不吱声了,郑礼信心里有些模糊的想法,叫他说的豁然了不少:“夫子,来的时候就没想到会一帆风顺,一帆风顺那是烧香拜佛的人常说的,没有容易的事,要是有,那就是谁都能弄几家酒楼,我寻思我这锅爆肉……” 他话还没说完,老夫子插话说:“万事万物皆有情,经历了磨难,锅爆肉也好,振国吉利球也好,都是带着故事呈现给食客的,他们品着有故事的美食美味,再听着你的故事,锅爆肉才会长久流传下去。” “流传啊,就跟戏园子里唱那样吗,上来说一句,他奶奶滴,话说刘大锤……”刘大锤说着就犯困了,靠在墙上差点就睡着了。 一群人照样睡在简陋的宿舍里,老夫子叫着昏昏欲睡的刘大锤,操着教师爷的口气训了起来:“憨货,志当存高远,一定记着点,咱们现在是小不忍则乱大谋,以静制动,才能寻找机会破局。” 到了宿舍里,他大咧咧地朝床上一坐,叫着门口的刘大锤:“憨,洗脚水……” 郑礼信有些上火地瞄了他一眼,心里暗想“夫子啊,学问是没的说,就是小毛病越来越多,时不常地摆摆谱。” 只不过,他就算想提醒诸葛良佐,老夫子也没给他机会,人家手里盘着佛珠,靠在高高的被褥上,舒服地歇着了,刘大锤鄙夷地瞪了他一眼,端着一盆东西到了跟前,毫无表情地说了句:“夫子……” 老夫子觉得下面热乎乎的,一下子把脚放了进去。 他哪里知道,这是一个满是红彤彤木炭的火盆,一脚插进去,顿时烫的触了电一般,搜一下就抬起来。 一时间,他瞪大了眼睛,瞬间就炸毛了,指着满脸冷静的刘大锤,口气复杂地问:“你,你这是……” “夫子,不得再唠唠嗑吗,怕你冻着了,给你烤烤啊,你也看看啊!”说着,他伸脚够着火盆,轻轻朝外推着走,到了门口了,他声音不大不小地说:“夫子先生,志当存高远,小不忍则乱大谋,不你说的吗!” 老夫子气的脸色蜡黄,揉着疼痛的脚,一阵叹气,求着张不凡说:“去啊,弄点药膏去,完了,明天什么都干不了了。” 这么一来,郑礼信心情好多了,刘大锤不动声色地敲打了这个越来越骄傲的家伙,说明刘大锤也成熟起来了,做事用心了,这自然是好事。 等到了次日早上,他们正聊着金良玉、邓魁元今天会不会来,郑礼信想的很细,在他看来金良玉是商业场的精明人,昨天几个来回之后,丝毫没占到便宜,只怕他要撕掉伪装,该动手了。 到中午了,老夫子等的有些泄气了,守着快要没味的茶水,本来想叫刘大锤给续水,一下子本能地看了眼脚上,那地方还霍霍地疼呢,就放弃了这个念头,一瘸一拐地去倒水。 就在这时,郑礼信安静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异动:“应该有动静了,到门口了。” 他猜的没错,金手勺酒楼的两个伙计来了,请他去商量事。 “郑老板,这都怪俺俩,东家交代了,这回邀请三四十人呢,您是主宾,不管吧,俺俩先去的别人家,就差您了。”一个伙计满是歉意的说。 他说完了,脸色平静如水,低着头,丝毫没有内疚的意思。 刘大锤目光直视,一直盯着他,想从他表情里看出点什么来,只是人家压根就没抬头。 一直到一起出门。 眼见老夫子去倒水没回来,这个伙计站在原地,向郑礼信客气地说:“郑老板,俺家东家交代了,足智多谋的诸葛先生一定邀请到,给贵酒楼留了一桌子呢。” 刘大锤高兴了,嘿嘿笑着,催着老夫子说:“夫子哥,走喽,人家小鸡大鱼的都炖上了,咱不能驳了面子。” 金手勺酒楼离这里不近,建在一处繁华的大街上,说不上富丽堂皇,可门口有广场,规模宏大,三层楼的格局。 进去之后,郑礼信真有点佩服金良玉了,金老板已经在大堂里很多地方挂上了关外金手勺厨子协会的宣传画,主题突出,文化气息浓厚,一看就是个有心的人。 有人把他们恭迎上了二楼一个大包房,老远的就看到了一个大大的标语,有几个民间艺人正拉着舒缓的曲子,显得很有气氛。 标语上写着热烈祝贺金手勺厨子协会成立,叫人眼睛一亮,心生震撼。 一身喜庆服饰的金良玉在金良辰等人的陪同下,正面带笑容地恭迎郑礼信:“郑老板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里面请,啊,这个兄弟……” 他面带春风地说着,一下子看向了刘大锤,又看向了身边的胞弟,风趣地说:“这会您可看好喽,我耳朵上有颗痣。” 刘大锤脸上闪过了一丝愤怒,继而大气地笑了起来。 听着他们在门口寒暄,里面走出了一个身形不俗的人。 这人正是朴万勇,他穿着民族传统的衣裳,老远地就客气上了:“郑老板才来呐,各位老板都盼着您呢,我弄了些民族姑娘,琴棋书画舞蹈茶艺都不赖,这些漂亮的丫头,就等着给各位献艺了。” “歌姬献艺?”郑礼信抱拳还礼,低头小声问上了老夫子。 “百变不离其宗,贿 赂人,灌酒,别上当了。”老夫子深谙此道地说。 他和别人不一样,就算去大街上溜达一圈,也能把这地方很多事打听个差不多, 何况他对各地风土人情都知道些,自然就做出了判断。 “东家,咱那洋汽车,后面有个箱子呢,不得吃草料啊。”听他俩快速说着话,刘大锤猛地一拍脑门,想起了汽车的事。 别看金手勺的人带着马车去的,郑礼信他们却是坐车汽车来的。 他们高价雇了一台老式汽车,一台不用燃油,后面有个炉子,有木头烧着供给动力。 这种车虽然跑不快,可时兴、洋气。 眼见这家伙说的憨厚有趣,就没有人再谦让他了。 “没教养的锤子,弄好了就回来,找下人吃饭去,呆头呆脑的掉价。”郑礼信怒气冲冲地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真恨不得把他叫回来,好好责罚一番。 一行人朝里走的时候,老夫子在旁边心领神会地说:“九子,锤子好像机灵了,回去看着库房了。” 就在到了门口的那会,他俩不约而同的惦记起了酒楼里的库房,夜间都是刘大锤带人看着,从来不敢掉以轻心,不过这白天的时候,牛大力他们有人看着就行了。 “调虎离山?”郑礼信有些肯定又有些猜疑地说。 “防患未然。”老夫子干练地回答。 没错,大包房里已经高朋满足,空气已洋溢着浓浓的酒菜香味。 一眼望去,很多老板、掌柜的、灶头都是熟悉面孔,有些不熟悉的看穿着也应该同道中人。 金良玉就近指着桌子上一个胖乎乎的烤乳猪,显摆地介绍说:“全城厨子,有点名气的,该来的都来了, 本店拿出了足够的诚意,一会就看公选谁当会长了。” 显然,这是一场商量会长人选,以及怎么平价销售餐饮佐料销售的餐会。 最上首的地方,一张大桌子空着,摆着五六张椅子,看样就是留给他们的。 郑礼信也不谦让,昂首阔步,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 老夫子斜睨了眼靠墙站着的一些衣着鲜亮的漂亮歌姬,尤其是她们穿的少露的多,还肆无忌惮的样子,不由地咽了口吐沫,暗想:“九子,英雄难过女人关,咱来还不算是英雄呢,啧啧……” 郑礼信和他不一样,心里一惊开始打草稿了,一会怎么谈判,福泰楼最多可以让利多少,都在反复琢磨着,压根就没注意还有一群绝色美女呢。 等落座了,金良玉欲言又止地说:“各位,郑老板是福泰楼的大股东,大东家,今天拨冗参加参会,一会好好研究下,再把会长订……” 一番热情洋溢的致辞还没说完,众人已经鼓掌欢迎了。 掌声异常热烈。 郑礼信起身,颔首致意,正准备说说自己的想法,朴万勇不管不顾地站了起来。 他就坐在郑礼信对面,这人声音豪放地说:“等会啊,按照咱们当地热情待客的规矩,先给远方来的客人献上一段民族风情的舞蹈,郑老弟年轻有为,才华横溢,这英雄美女,千古风流啊,来,音乐……” 这人说话字正腔圆,底气十足,有点磁性,叫他们这么一说,老夫子瞬间就被感染了,违心地感叹说:“没错,才子佳人千古风流,数英雄论成败,老夫也是乱世中滚打出来的……” 第一百六十四章 男人的软肋 “这位是诸葛先生,哈尔滨城里的一大名士,参与了很多大事情,足智多谋,风流倜傥。”蓦的,金良玉介绍了诸葛良佐。 就在诸葛良佐和郑礼信他们进门的时候,他的胞弟金良辰几眼就看出来了,郑礼信是个硬骨气的人,主意正,性格强硬,这种人很难诱 惑。 倒是诸葛良佐这家伙,典型的白面书生,乍看觉得深沉有内涵,可这种人往往有虚荣心,爱面子,渴望得到尊重。 就在他有些拿不定主意的时候,身边那个满是风尘气息的美女提醒他,用红尘佳丽的目光看,老夫子这种人往往是风月场所里的高手,还不直来直去的,喜欢来点风雅的,听听曲了,来点琴棋书画什么的。 这就是经验,她刚一说出口,金良辰马上就赞成起来。 老夫子有些喧宾夺主地站了起来,和在座的各位举起了酒杯。 说话间,包房里舒缓的隐约渐渐响起,一群民族佳丽施施然而来,摆着优美撩人的造型,一双双美眸饱含深情,楚楚动人…… 一高一矮的两个佳丽手捧着精致的酒盏来到主宾跟前时,她们的眼神里满是chiluo裸的fe gsao柔情,要是没定力的男人,容易一下子就叫人家勾走了心魂。 郑礼信有些客气,有些为难,态度坚决地就要拒绝,就见老夫子伸手拦住他,涩涩地说:“我来,不知道咱这助兴的小酒儿怎么痛饮?” “先生,看到了你,就像看到了本姑娘第一任启蒙良师,帅气、儒雅,满腹经纶,叫人平生爱慕,我们这的规矩,是对于怜香惜玉的谦谦君子,自饮三杯,以示敬意。”高个的佳丽含情脉脉地说着,很放肆地看了老夫子几眼。 老夫子叫她夸的不停地点头致谢,尤其听说谦谦君子之后,附和地说了句“姑娘聪慧,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啊”,耐不住人家真心实意地敬酒,就端起了酒盏。 此情此景,当事人最容易自恋自信,要是别人看,老夫子就是个文绉绉的中年人,穿戴传统,脏乎乎的袍子都不知道多长时间没清理了,一股子腐朽的味儿。 他却不这么认为,一下子就当成了这是人家姑娘单纯的示好,自己超凡脱俗,就应该有这种一见钟情的事发生。 他正犹豫是不是要满饮此杯呢,高个旁边那个小巧的女子,一双雪白的小手已经轻轻地搭在他手上了,银铃般的声音响起:“先生,良辰美景,切莫辜负女儿一片痴情。” 话都说到这了,老夫子经不住糖衣炮弹般的诱惑,早先的冷静理智荡然无存,索性举杯痛饮了起来。 喝完了一杯,他嘴里散发着淡淡的酒气,不由地朝前迈了几步,仔细看着她俩俏丽可人的模样,眼神差点就化作了无形的手,挨个爱抚下她们白嫩的脸蛋,动情地说:“喝,我自己也来三杯。” 眼见这尊贵的可人儿酒兴一下子上来了,各桌上的人不知不觉之间气氛就上来了,这和史无前例地有歌姬jiqi g四射的舞蹈有关,都想着借着酒兴再谈会长的事。 郑礼信面色和缓,一副与己无关却又不随波逐流的姿态,只是和旁边的金良玉不时轻声交谈起来。 眼看着他全然保持正人君子的模样,老夫子正和高个子美女热情地掷骰子喝酒呢,不由地斜睨了他一眼,心里暗笑道:“想保全自己吧?今晚挺难的,看你怎么面对这里,还有家里吧。” 不知道从什么开始,他对郑礼信的态度变得模糊起来,有时候着急出点子办法,帮他闯过难关。 有时候,又觉得他某些方面不如自己呢,应该叫他多吃点苦头。 他刚才连银子都塞给一高一矮的歌姬了,撺掇她们拉上郑礼信喝花酒,没想到郑礼信远远的就把她们客气地打发走了。 就在老夫子有些失落的时候,他发现了个意外情况,朴万勇带着一群群的老板、灶头,纷纷热情地对准了郑礼信,有过来敬酒的,有过来打招呼的,活生生把这个全场最年轻的老板,围在了中间,各种话题说起来,根本就别想走开了。 这种融入了男人都喜欢的娱乐节目的餐会,进行到了下午时分,丝毫没有散去的意思,后来,老夫子穿着贴身衣衫,和两个美女jiqi g地舞了起来,尽管他动作有点丑,还是舞的忘乎所以。 再加上喝了大量的酒,他偶然看到了层层包围中的小九子,冲着对方醉醺醺地喊道:“九子,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啊…… ” 郑礼信气的火冒三丈,心里骂着“整天说志当存高远呢,这会就完蛋了”,可又不能当众说什么,只能疲于应付,违心地和这些人随意地聊着。 他们哪里知道,此时的楼下,早有人悄然出门,看好了附近有拴着的骡子,骑着就走,朝着福泰楼而去。 小九子尽管不知道刘大锤去什么地方了,隐约感觉这家伙越来越有心眼了,肯定不能像老夫子似得一下子就俗到底了。 午餐的时候,刘大锤从金手勺酒楼出来,丝毫没敢耽搁,很快就回到了酒楼仓库呢,二狗、矬子和牛大力都在,他们聚在门口闲聊着。 等看到了大锤,他们自然跟着担心了起来。二狗吐掉了嘴里的瓜子,瞅着厚厚的木门说:“锤子,这地方没后门,哥几个一直瞅着呢,再说了,没有东家的钥匙,谁也别想进去……” “三双眼睛盯着呢,除非大白天闹了鬼。”矬子捧哏似得说。 从早上到中午,知道郑礼信老夫子他们出去赴宴了,这哥仨丝毫没敢大意,全都死死地守在这里。 “小心点吧,北面大墙那,有人爬上去的印子,没看出来啊,都砸了好半天了。”刘大锤瞪着他仨,严肃地说了起来。 “不可能,我刚出去转悠了两圈了,大黄狗在那拴着呢,墙上全是清雪,下面的东西都撤走了,刚才那狗还追着小鸡撵呢。”牛大力笃定地说。 刘大锤提溜了下锤子,冲他三满意地说:“行,下功夫了。” 就在上楼之前,他已经围着楼下转悠了一圈了,看到大黄就拴在那里,场景和牛大力说的一样。 “锤子教的好!” “大锤越来越聪明了,啊以前脑子也好使。” ……他们三个夸起了刘大锤。 这要是放在以前,大锤还得红脸,没想到大锤丝毫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东家教得好,咱大锤一天也爱琢磨事,这事不能大意了,对了,有什么困难吗?” 眼见他真心实意地问,牛大力看了眼解开怀的衣服,擦了擦汗说:“就会忒热了,俺们三个眼睛一直瞪着了,热了就困。” 这不是小事一桩吗,刘大锤豪迈地交代说:“受累了,回去睡一觉,东家就不放心这呢,晚上咱们还得瞪着眼睛值班。” 说着,他看了眼跟前的桌子,以往都是早早送来午饭的,今天竟然还没送来,就叫他们去楼下吃点东西再睡觉。 眼看着这三个家伙打着哈欠朝楼梯那走,他赶紧去了趟旁边的茅房。 人家大锤向来谨慎,就算是解裤子尿尿,也是咯吱窝里夹着锤子,扭头看着外面,省得有什么情况。 真就巧了,楼梯那传来了一阵稀疏的脚步声。 他忙不迭地就出来了,这下子傻了,就见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两个穿着和服的美女,异国装扮,化着小鬼似得妆,长长的脖子露在外面。 管事一边走一边发着牢骚:“东洋人怎么了?东洋人就不能在大堂里吃饭喝清茶吗?幸亏有熟人,刘先生……” 管事的说话汉语里夹杂着外语强调,一脸的和气,招呼着刘先生。 刘大锤的眼睛从他们手上慢慢地挪开,松了口气,管家没拿什么东西,看起来一副养尊处优的样子。 再看那俩女人,小蛮腰细长可握的样子,一脸的脂粉,满眼的娇羞,典型的闺中女子,不像是恶人。 再往下看,刘大锤感觉有些眼熟,不由地说了声:“这不是那个什么情人的演员吗!” 前些天,他拿着邓三给的电影票,去了趟电影院,看了些有些时尚前卫的画面,当时就被ciji的浑身出汗了。 恍惚间记得有两个漂亮的东洋女人围着一个帅气的男人做着很多不雅的动作,没想到这俩女人竟然来找自己了。 长这么大,刘大锤可是第一次看电影,他完全不了解电影是什么东西,以为就是真人演的。 管事的解释说楼下的人讨厌和东洋女人一起吃饭,反应强烈,很抵触,表现低俗,就说认识刘大锤先生,楼下伙计说大锤在四楼上呢,就叫过来了。 这俩女人看了眼刘大锤,那表情就跟久别重逢似得,先是目光友好,随后弯腰说了一大堆柔声高糖的话,反正是日 语,刘大锤也听不懂,可还算礼貌,一个劲地点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第一百六十五章 纵火查证 “今天偶然相识,都是缘分,刘先生,她们都是性格开朗的女子,早就说过了,见过男人无数,唯独暗中崇敬你。”管家模样的人热情地介绍起来。 刘大锤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走桃 花运,对方两个妙龄女子,还都是时尚漂亮的人间尤物。 这要是放在以前,刘大锤当着人的面,肯定会说讨厌女人身上的香水胭脂味儿。 这回不一样了,她俩是当地人排斥的人,过来也算是求助自己了。 关键还是电影《贵族的情人》的演员,算是角儿,下面那些人应该是没看过这个电影,否则早就把人家当成明星看待了。 他学着东家的模样,客气地说着什么,指了指旁边的桌子,也就是平时他们值守时候吃饭用的地方,叫管家把吃的放那就行,自己则朝后躲了躲,站在了一边。 管家知趣地把餐食放在了桌子上,把几个茶杯放好,单独给刘大锤跟前放了一个,说:“相识是缘,刘先生,您,您能一起喝点清茶吗?” 这么尊重的称呼着,弄的刘大锤心里有点受宠若惊,心里还想摆谱,嘴里却已经感谢上人家了。 这俩女孩漂亮、大方,浑身透着异域的热情,刚开始矜持了几句,就敞开心扉地聊上了。 她们大部分使用眼睛说话,弄的刘大锤有些不习惯,听了下,猜出来是邀请自己喝东西。 想起了那个管家说的是清茶,就端了起来,闻了闻,心里念叨着“不是酒吧,别叫人家给下了药”,不过闻着不是酒的味,有股子淡淡的清香,还有点刺鼻。 想起了管家说的是清茶,他心里不由地想“就喝一口”,然后举起了茶杯。 尽管这样,大锤的警惕性还是比别人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茶杯快要贴在嘴唇时,他猛地抬头,朝着俩女明星看去,但见她俩目光柔柔的,依旧是眼含秋水的样子,这才放了心,一仰头,把清茶喝了一丁点。 这是一种低度数的清酒,乍喝下觉得清爽可口,有股子淡淡的清香甘甜,叫人觉得舒服。 他朝后靠了靠,一副在执行公务的样子,静静地就看着她在跟前就餐。 这俩女子似乎很喜欢福泰楼的精致美食,优雅地吃着东西,喝着清酒,透过窗户欣赏着外面的景致,叫人觉着很有闲情雅致的样子。 她们倒也没为难刘大锤,时不时的随意和他聊几句。 时间稍微一长了,大锤紧张的心情慢慢放松了下来,觉着这样不错,自己坐在库房门口,这俩美女就近在咫尺,有说有笑,也不过分。 就在他静静地欣赏着眼前美景时,觉得眼睛有点不舒服,心里不由地想道:“不对劲,困了?不能!” 一个美女喝了酒,脸色绯红,觉得身边这个男人模样可爱,冲他招了招手,刘大锤觉得一股子香气袭来,有些害羞,头晕乎乎的,正在慢慢失去知觉。 此时,他想到了自己袖子口那洒的清酒,不由地暗笑一声:“想诱惑咱大锤,他奶奶滴……” 这清酒里,放了迷 药。 管家和这俩演员也是朴万勇雇的,好在时间紧张,他弄的药药效不是很好,再加上刘大锤酒喝了一小口,剩下的偷着洒在了袖子口上。 这毕竟也有药效呢,只觉得头开始晕乎乎的,那俩女人停止了就餐,疑惑地朝他看了过来。 刘大锤就像被抽了筋的大蛇,慢慢地倒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就听着楼梯口传来的一群人的脚步声,有人走在前面,叫嚷着:“竟然把女人勾引到了这地方,光天化日之下做坏事,绝对不能轻饶了他……” 听动静像是一开始的那个管家。 刘大锤隐约听到他们拿着器具的声音,估计是砍刀什么的。 他眯着眼睛看到了,那俩女人露出了狡猾的面孔,正忙着解开衣服扣,看样是要坐实了刘大锤凌辱她们的现场。 刘大锤靠在墙上,心里懊悔不已,恨不得一跃而起,去和这些阴险狡诈的家伙死拼,只可惜身上软绵绵的,根本就调动不起力量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似乎看到了这些家伙马上就要做的事:把他脱光了衣服,和这三个女人捆在一起,蒙上眼睛,然后砸开仓库的门,抢走里面的银子。 才一瞬间功夫,他浑身湿乎乎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这一半是药的作用,另一半是急的。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到了过道对面的窗户,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跳下去!” 想到这里,他愣愣地晃了晃脑袋,想睁开眼睛却睁不开,迷迷糊糊的样子,嘴里含糊的说着什么,踉跄地站了起来,冲到了楼上,先是半个身子出去,接着整个人跳了下去。 正赶来的人中,带头的是邓三,身后跟着的人是朴万勇给他找的,明知道刘大锤昏迷了,还都把一张脸捂得严严实实的,唯恐被人发现了。 眼看着刘大锤半个身子下去了,有人想过去拽住他,邓三果断地一伸手,悄声交代说:“省事了,他自己下去的,咱们去仓库……” 刘大锤落下去的瞬间,遇到了冷风,脑子有些清醒了,讷讷地想道:“东家啊,我又丢人了,这么做也算对得起你……” 邓三他们和两个东洋女人汇合后,对着仓库厚厚的门研究了起来。 当他们费劲地砸开了锁,打开了厚厚的木门之后,这家伙一下子看傻眼了:里面还有一道木板,木板上画着有些神秘的图像,看了几眼,竟然没找到锁头在什么地方。 他想起了那个神神叨叨的老夫子,凑在跟前试着敲了几下,再探头听了听,懊恼地说了句:“妈的,老不死的,还不知道弄了几道门呢。” 这家伙背着手在门口转悠了几圈,心情矛盾而纠结:他勾结了金良玉、朴万勇,一步步走来,都是被郑礼信逼的,今天的计划同样下了很大的决心,这么做了,自己要不就是得了福泰楼,要不就得反目成仇,公开决裂了。 而且还容易闹成了案子,引来诉讼。 他想了想,冲着身后的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先离开,自己掏出了火柴,点着了扔了进去。 快到傍晚的时候,郑礼信还坐在酒席上,耐着性子和金良玉他们闲聊着,老夫子依旧兴趣不减地和坐在那里击掌唱歌,有人来报:福泰楼着火了。 这人是酒店里的伙计,说着火的时候,脸色似乎没有那么惊恐,老夫子先是哦了一声,随即问:“烧干锅了,还是什么地方点着了?” “别急,慢点说。”郑礼信心里着急,面不改色地说。 谁都知道水火无情,纵然有万贯家产,也经不住一场大火。 “四楼上,一个屋子……”这人吞吞吐吐地说。 郑礼信一惊,心里一下子燃起了一把火,正想怎么处理呢,就听老夫子说:“难不成是仓库?” 一旦明确了就是仓库那个屋子,已经基本扑灭了,没有人员伤亡,郑礼信慢慢坐了下来,想了想说:“各位,店里有点小事,本人要回去处理下。” 他淡定地说完,引起了金良玉、朴万勇等人的热情关注,都是一副跟着着急的模样。 郑礼信可没想叫他们跟着回去,无奈这些家伙摆出了一副你的事就是大家的事的姿态,楼下早就准备好了马车,呼啦啦去了一大群。 此时的四楼上楼梯口那,已经聚了一群人,邓文峰、邓三站在前面,看着库房那黑乎乎的一片,有的地方还着着火,全都是一副着急的模样。 刚才他们闻着味不对劲,就带着人上来了,看着库房那火光一人多高,丝毫没耽误,进行了及时的扑救,扑灭了火苗,在门口查看了情况,发现三个沉重的木箱子烧的差不多了,就知趣地退了回来,等着东家回来处理。 郑礼信等人行色匆匆地上楼时,在三楼撞见了牛大力和矬子他们,这三个家伙揉着眼睛,好像没睡醒的样子,张不凡急切地问他们干什么去了,出了这么大事的都不知道。 矬子辩解地说:“一直好好的啊,大锤去换班了,叫俺们补补觉,谁知道。” 郑礼信责怪地看了他们一眼,又想起来有大锤在,应该没什么大事,就直接上楼去查看了。 他身后跟着金良玉和朴万勇等人,等看清了三个木头箱子,金良玉直接就进去了,他用木棍扒拉着里面,看清了一些散碎的银子,看起来最多有一千两,不由地恼羞成怒,回头盯着郑礼信:“郑老板,贵店欠我的货款,这点不够吧,不知道你这是……”说着又看向了老夫子,狠毒地说:“空城计?拿个空箱子糊弄我,请问,这钱你怎么还?” 他这么一说,郑礼信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肯定就是你们干的,手法高明啊,连查找凶手的机会都没有,这一关是不好过了……” 他正想着呢,老夫子悻悻地说:“东家啊,你安排人把银子换个地方藏的事,咋没告诉我呢。” 第一百六十六章 厄运来了 “诸葛良佐,收起你的把戏吧,到底有多少钱,你不是和那两个民族美女说了嘛,拍着胸脯打包票,说对付这些人根本就不用带着钱,银票也不用,兵荒马乱的,银子多了容易把小命丢了……”朴万勇一下子急了,慷慨激昂地说着,丝毫都没诸葛良佐留情面。 他站在诸葛良佐跟前,唾沫星子都飞溅到对方脸上了,气势上一下子压住了老夫子,弄的老家伙有些发懵。 他绞尽脑汁地去想,只不过脑子浑浑噩噩的,时而还有些空白,根本就想不起来当时是不是说了这话。 他脸色发白,表现的心虚,朴万勇心里闪过一丝得意:“贪财好色的老东西,你肯定想不起来啊,光顾着揩女人的油了,你根本就没说这话。” 老夫子一下子露馅了,朴万勇等人气焰更嚣张了。 郑礼信斜睨了一眼人群里,寻找了会才找到牛大力、矬子他们,伸手把他们叫了进来。 牛大力和他耳语了几句,郑礼信很快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小声叹了口气说:“大力,这种事不怨你,你们个个做的够好的了,银子也不如锤子重要,快点去找……” 当他预感到刘大锤出了大事了,弄不好人都没了,心情就像坠入了冰窖一样。 老夫子舔着脸笑着,还想和金良玉朴万勇谈判,没想到金良玉急眼了,他狠毒的话语在空中回荡:“都看到了吗,这就是哈尔滨来的郑礼信啊,据说有点小名气,你们看吧,银子呢……” 他本来想给郑礼信留点小情面,还没准备动手呢,就听着人群外面有人义愤填膺地叫了起来:“金老板啊,他欠您几千两银子的货啊,前几天给伙计们发了点小钱,都是收买人心的,这几天晚上他们就商量了,要私下里把福泰楼卖了,连夜带着银子走人,其心可诛,阴险毒辣啊。” 说话的这人带着怨气,叫人觉得同情无比,众人纷纷看去,正是大掌柜的邓文峰。 他假惺惺地抹着眼泪,身边的邓三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把斧头,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先是推倒了牛大力,到了郑礼信跟前,他低声怒骂道:“姓郑的,别做梦了,你撑不起来的,我,邓大掌柜的够给你面子了,你不知趣。” 说完,他走到了库房门口,也顾不上很多地方还烫人呢,进去把箱子一个个拉了出来,用手翻看了几下,先是指了指两个空箱子,又指向了中间那箱子,声音极其夸张地说:“各位,看到了吗,他们中间有个混蛋老头,号称诸葛孔明的后人,就喜欢玩这种空城计,这些银子够干什么的啊,连偿还邓家股东的一成都不到,他们玩的够狠的,竟然欺骗邓家的人没拿走本金,幸亏本人,还有邓大掌柜的,早就和金老板,万老板商量好了……” 说到了兴奋处,他几乎直说了,自己早就是金良玉的人了,就等着赶走了郑礼信他们,自己就荣升这里的股东了,那就是老板之一。 这时,有人耀武扬威地推开了矬子,差点把矬子推了跟头。 是邓三,他见矬子想犟嘴,就指着自己鼻子说:“哎吆,还想打人是吧,蒙骗了这么多人,忽悠金老板说有的是钱,当众行骗,这是大罪啊,还有拿着锤子的傻子,他不是嚣张吗,你们知道他去哪了吗?” 说着,他指着不远处的一个窗户,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冲着郑礼信叫嚣道:“姓郑的,那家伙出事了,畏罪自杀,从这地方跳下去的,别看我,本人没动他一手指,我可以发誓的,他啊,做了亏心事……” 他宣泄着心里的仇恨,把刘大锤说的罪不可恕,罪有应得。 尽管他满脸阴险,郑礼信也听出来了,刘大锤很有可能是跳下楼了,具体什么情况虽然不知道,看来刘大锤凶多吉少了。 感觉受了“蒙骗”的何止这几个起刺的,那些酒店老板厨子头一下子群情振奋了,冲着郑礼信又骂又闹的,一时间气势汹汹,局势眼看着就要失控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各位,本人能撑得起三家酒楼来,自然不能就这点银子,坑的一时,坑不了一世,我用人格担保,给我三天时间,要是没银子,恳请各位给个面子,三天拿不出银子,还不上各位东家和金老板的钱,请跟我去哈尔滨,拿房契也好,拿银子也行……”郑礼信说话了,他冷冷地看着众人,话语里透着说不出的真诚。 邓文峰还在小声鼓动金良玉扭着郑礼信去官府,把他送进大牢,就听金良玉鄙夷地瞪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说:“放屁,你这是叫我人财两空,他在这里,人跑不了。” 从这时开始,金良玉安排了十几个人死死地守在大堂里,倒也不影响酒楼做生意,人家围在一张桌子上,喝着茶水,摆出了一副不见钱不走人的架势,开始和郑礼信他们耗上了。 对方既然给了期限,也给了薄面,郑礼信跑到了窗口那,急切地观望,万分着急地喊:“锤子,兄弟,还有气吗!” 走廊里,除了邓文峰邓三那些反水的家伙正虎视眈眈盯着,再就是老夫子他们了。 诸葛良佐呆呆地瘫坐在地上,也不知道该责怪谁了,一个劲地内疚:“大意啊,败走华容道了,大厦将倾啊……” 喊了好一会没动静,郑礼信探出了半个身子,声音哽咽地说:“大锤,咱就算这事干不成,也不能把你扔在这里……” 寒风呼啸,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凄凉、伤感。 就在他失望地要收回身子时,就听下面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了呜呜的声音。 “锤子,活着吗?这他奶奶滴,咱运气没这么差吧,三寸气在绝不罢手称臣呢,说话啊。”他执着地喊着,也顾不上体面了,摇晃着着手,想叫刘大锤能看着自己。 弄出动静的人正是刘大锤,他在下面一个雪窝里,血肉模糊,早就没有了人的模样,要不是他说话,很难一下子认出是他来。 邓三他们在三楼拦着呢,郑礼信跑下去的时候,他正带着一群反了水的家伙死死地拦着。 他活动着两手,提溜着一把铁锹,眼见郑礼信孟虎般冲下来了,抡起了铁锹,冲着旁边的楼梯扶手就是一下子。 真就看不出来,这家伙臂力不错,是个练家子,活生生把扶手砸出了个深坑,铁锹在手里抖动着。 “大忽悠,咱俩说好了,这是你自找的,打残了别去报官,谁报官谁是孙子,生个孩子没屁 眼。”邓三嘴角勾起了一丝阴森的弧度,变得面目狰狞起来了。 郑礼信步速很快,着急地说:“让开,让开,大锤要不行了。” 他越是这样,邓三越高兴,跺了跺脚,随时准备干翻了郑礼信。 狭路相逢!郑礼信已经到了他跟前了,猛地一伸手,试图摸着扶手跳下去。 噗嗤一声,邓三抡着铁锹冲着他手砸了过去,郑礼信闪电般收回了手,躲过了他手里的铁锹,这货已经大半个身子悬在扶手外面了。 “谁报官是孙子,你也记着点……”郑礼信红着眼说着,一手抄着铁锹,一手推着邓三,一下子把他两条腿塞进了扶手里,抡起了铁锹就拍上了。 那些伙计很多都看傻了,谁也没想到他身手这么好。 还有几个愣头青,悍不畏死地朝前冲来,郑礼信看准了前面一个,冲他身后虚张声势地喊了声:“你后面……” 这家伙转身的瞬间,膝盖后面已经挨了一脚,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郑礼信根本就不管那个了,一顿铁锹打去,这些家伙不少吭吭唧唧地躺在了地上,其中一个手里抄着棍子就要站起来,他上去就是一脚,把这家伙跺的一下子就上不来气了。 他心里明知道这些人伤的不轻,后果严重,根本就不管了,心里就一个念头:“大锤,大锤,兄弟……” 心里想着,他踏着伤者的胸口,猛地一跃而起,朝着楼下跑去。 快见到刘大锤了,他跑的速度太快,地上太滑,觉得这么刹不住车,就提前滚在了地上,靠着惯性冲到了大锤跟前,一把抱住了大锤:“锤子,说,谁干的你,什么地方坏了?” 没等刘大锤回答,他已经看到刘大锤满脸血呼呼的了,嘴皮眼皮都在出血…… 他撕开了棉衣,包在了大锤头上,着急地安慰说:“锤子,没事了,没事了,我在呢……” 这家伙是玩命冲出来了,早已经什么都不顾了,身后张不凡手持棍子站在了跟前,对着追上来的人,义正言辞地警告说:“谁都别过来,你们打听打听,郑老板是什么人,都消停的,他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一群人把刘大锤抱进了四楼的宿舍里,老夫子拿出了金疮药给他敷上,缓了不少的大锤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看样疼的要命,一声都不吭,目光有些呆滞。 郑礼信似乎忘了被人追债了,一直在跟前打着下手。 第一百六十七章 深陷绝境 “姓郑的,要是知趣了,你就承认了,然后给我和文爷磕头认罪就行,滚出这地方。”邓三带着人赶来了,人还没到跟前呢,就已经吵吵上了。 他说的文爷就是邓文峰,邓文峰狰狞的笑声适时响了起来:“你们这些骗子,骗到老子头上了,金家朴家的人都来了,一会就去官府告你们纵火罪,谁也跑不了。” 他们气势汹汹的发着狠,张不凡一开始低着头没说话,酝酿了会,冲着牛大力、二狗等人一招手,顿时就冲了出去。 到了门外,眼见邓文峰带着几个家伙朝楼下小跑着离去,气的就追了上去。 他们才到了楼梯口,邓文峰扭头就上来了,这些家伙纷纷从身后掏出了棍子,和张不凡他们厮打在一起。 几乎就在同时,郑礼信他们旁边的一个屋子里,邓三提着铁棍,恶狼一般扑了上来。 郑礼信准备徒手搏击,无奈眼看着势力悬殊,就转过身来,双手死死地把着门框,一点意外都没有,后背已经结结实实地挨上几下子,疼得他撇了撇嘴,终究忍住了,发狠地警告说: “邓三,你记着点,谁也不能再欺负刘大锤。” 这种敌强我弱的鏖战持续了十几分钟,郑礼信后背已经打的不成样子了,胳膊上伤的厉害,眼看着就坚持不住了。 “东家,东家,为了我……”刘大锤心如刀绞,一直在暗自下决心,只不过身体不争气,很难站起来,眼看着郑礼信要倒下了,他重重地吸着气,酝酿的差不多了,瞄准了门里面一个水缸,颤颤巍巍地走了过去。 走着走着,他觉得体力不支,到了跟前,他猛地提气,血呼呼的手抓住了水缸,活生生抓了起来。 眼看着这家伙发威了,郑礼信忍着剧痛笑了笑,等他到了门口,猛地一低头,就见一个水缸呼啦一下子抛了出来,贴着他脑门就过去了。 “锤子,干他们。”郑礼信踉跄着躲过了刘大锤,急眼地说。 这话就像兴奋剂,听得刘大锤士气一下上来了,他嘴里嘀咕着:“他奶奶滴,俺锤子……” 这家伙没有锤子就不习惯,关键是锤子在楼下呢。 诸葛良佐眼睛一顿巡视,看到了一物之后,顿时喜上眉梢,他抄起一个一捺多长的锤子,估计是钉钉子用的,直接给他送上去了,还交代了句:“给你,锤子,对付着用吧。” 这毕竟是锤子,刘大锤血肉模糊,也不去细看,举着就追上去了。 这家伙一旦找到了感觉,潜能就激发出来了,他先是把锤子对准了邓三的脑门一下子就扔了过去,吓得对方喊了一声,就蹲在了地上,接着他捡起了锤子,在邓三跟前玩了几个花样。 邓三有些吓傻了,手靠在了墙上,这就给了刘大锤机会,他一锤子就砸上去了。 这下子砸的很重,疼的邓三嗷嗷直叫,另一只手也过来了。 刘大锤又是一锤子。 感觉体力有点恢复了,他冲着邓三做了个惊恐害怕的样子。 双方打斗凶狠,其实很多人都在怀疑刘大锤是硬撑着,都撑不过三分钟,就得倒下。 邓三眼见他这副模样,强打精神地冷笑着,朝前走了几步,对着他胸口就是一脚。 这家伙双手叫刘大锤用锤子打的都没知觉了,就靠着这一脚了。 就在他觉得揣上大锤时,大锤血呼呼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侧身,抬手,一手抓住他的腿,一手推着就举起来了。 这还不算,他试着给邓三来个倒栽葱,要活生生把这家伙弄死,邓三脑袋都快着地了,又被抓起来了…… 刘大锤战神一般,手里举着邓三,满脸冰冷的模样,他身体挺直,稳稳地站着,气势逼人,杀气腾腾:“他奶奶滴,过来啊,邓三忒他奶奶滴轻了……” 郑礼信和老夫子已经赶在了他身后,那边张不凡带着人拼命冲上来了,邓三等人被围在中间。 这时候谁还敢多说一句话,刘大锤眼见这些人全都吓得脸色难看,噗的一声,朝地上吐了口吐沫,一团鲜血在空中划过,他凶狠地说:“去啊,给老子找锤子去。” 这些帮凶开始灰溜溜地去找锤子,他扛着邓三跟在后面,模样吓人又幽默…… 这事折腾到了晚上,金良玉和朴万勇带着人围在外面,一直僵持着,郑礼信叫刘大锤放了邓三,开始在宿舍里聊了起来。 问起了刘大锤当时的遭遇,大锤吧嗒了几下嘴,老夫子知趣地递过去一个酒壶。 大锤拿起来咕咚咕咚就喝光了,仗着酒劲支着,感觉伤口没那么疼了,就慢慢讲了起来:“东家,当时就怕你出事了,我觉得可能上当了,脑子还有点好使,就拼命地提醒自己不能掉链子,不能给您丢人呢……” 他动情地说着,顺便看了腰上,棉衣裹在那里,系成了死扣,省得叫那两个女人给解开了,那样的话自己就失身了。 不光这样,他摔在了雪堆里,靠着厚厚的积雪才没摔死。 那个管家告诉他瓶子里装的是清茶,他一入口就发现了,里面有酒味呢,就是不那么冲。 就是这会,大锤才如梦方醒,知道中计了,就喝了少量的清酒。 所以,就算里面有迷药,也没那么严重,不至于一下子就深度昏迷了。 一醒了之后,他觉得脑子昏昏沉沉的,很多事都想不起来,为了清醒起来,靠着残存的意识,拼命用脸蹭冰冷的雪,想快点好起来。 他说的怕掉链子,是担心中了对方的美人计,那样的话,自己清白的名声就完了,再就是影响了老板郑礼信。 郑礼信连开玩笑的心情都没有了,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安慰说:“锤子,你小子越来越聪明了,要是能重来,不用这样,你吃了那么多苦……” 说到了楼下的人,老夫刚下去和对方谈判回来,金良玉他们态度蛮横,早就翻脸了,说的条件也够苛刻的:三日内拿不出足够的银子来,直接就报官了。 按照他说的,得凑够给邓家各股东的,还有他的货款,加在一起,粗略算起来,至少得需要一万多两银子。 距离哈尔滨很远,雪大不通,可就算能回去,也不可能再去央求鲍廷鹤。 “真要是那样的话,先卖了臻味居吧,臻味居是我所有的一切,可信誉比生命都重要,杠到这了,咱不能不认账。”思考了会,郑礼信慢慢地站了起来,走到了走廊窗户口那,淡淡地说着。 刺骨的寒风吹在脸上,他丝毫感觉不到冷,正在慢慢地下着决心。 “九子,三寸气在绝不罢手称臣呢,你不是整天说嘛,这商家诚信为本没错,可咱这是商战呢,邓文峰他们勾结同行、金良玉和朴万勇用美人计,还想灌醉我,你以为本人贪恋女色啊,其实就是探探他们的底,这回都看清了……”老夫子站在他身边,娓娓道来,话没说完就被张不凡打断了:“老哥,那些女的你也少占便宜,还什么探底啊,说啊,有什么办法吧。” 老夫子刚刚下去和人家谈判时,除了看看对方的底线,还想拿刘大锤上当的事谈谈条件。 他们深度怀疑刘大锤是被朴万勇找人上了美人计。 他找了个几个伙计打听这事,没想到当时有人暴打了刘大锤,这些人出门的时候全都披上了披风,厚厚的披风在地上拖着,连脚印都看不清,就算他报官,也很难找到凶手。 眼看着没办法了,老夫子愣了愣,赌气地说:“你去告诉他们,本人祖上擅长草船借箭,这次咱们作法求财,老东家是不是说了,早年间他在周围埋了一箱子金条呢,如今只需要找到地方,就万事大吉了。” 嘴里说着,他顺手掏出了那个破旧的罗盘,欣赏一番,静静地说:“这祖传宝贝,是时候拿出来用了。” 张不凡尽管不太相信,但觉得也没别的办法了,就硬着头皮去和对方谈判。 本来都觉得这招不管用呢,没想到他竟然带回来了好消息:对方同意,三天的时间,否则对方就冲进来了,同时带着大量官兵进来缉拿骗子。 “东家,只要咱们有人在这里就行,他们说了,就不信郑礼信这么下作,人要是都跑了也行,直接拿了福泰楼。”张不凡剧透着得到的消息。 到了晚上,福泰楼挂了打烊的牌子,已经没法营业了,朴万勇和金良玉的人来了不少,全都聚在了一楼大堂里,估计是金老板还碍于情面,叫金良辰带头,弄起了五六桌麻将,闹哄哄的,烟雾缭绕,摆出了一副达不到目的不罢休的模样。 老夫子有点后悔,毕竟夸下了海口,说什么做法事找藏宝的地方,到底管不管用,谁也说不好。 这不,他把四楼楼梯旁边的一个库房收拾出来了,在里面摆上了祖宗的牌位,门口贴着很多神神秘秘的符字,棉袍反穿,在上面画了太极图,用布条什么的改了拂尘,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 别人寻思他低调呢,没想到人家在刘大锤、张不凡的陪同下,故意去一楼大堂晃悠了一圈,还顺便给金良辰算了一卦,说金公子肾虚,而且肚子上什么地方有颗痣。 肾虚的事没法验证,金良辰笑的有些心虚,这就算验证了。 至于肚子的痣,这家伙转过身去看了后,脸色不悦地承认了。 牛大力他们眼见这伙人回来了,当众惊讶地佩服起了老夫子,老夫子心里暗道:“有大锤跟着,他们谁敢造次啊,狐假虎威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第一百六十八章 危局难破 第一百六十八章 危局难破 当晚,老夫子一副老道士的模样,开始在房间里做起了法事。 这个房间是他精心摆设的道场,从外面看起来有神秘、神圣。 从一开始,郑礼信就过去看了一回,张不凡硬拉着他去,他一点也不客气:“不凡,我不能当众贬低夫子,这种事我从来不信,在哈尔滨的关帝庙跟前,斜眼谢周全带着俄国人想害我,我没求神没拜佛,就是靠自己,把谢周全差点没给弄死。” 从老夫子去楼下给金良辰算命那会开始,张不凡就对他的道术坚信不疑了,觉得这家伙平时深藏不露,眼下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肯定得拿出真本事了。 刘大锤却不信:“老夫子要是有那两下子,咋就没算出来我出事了呢,他说用法力给我去除痛苦,现在还疼的要命呢。” 到了晚些时候,老夫子开始作法:他先是念念有词,然后冲着牌位又是祷告,又是发号施令。 这时候,除了张不凡等人,还有金良辰也带着人上来了。 他们耐心等着,金良辰掏出怀表看着,嘴里怀疑地说:“这家伙,都折腾快一个时辰了,怎么一点动静没有。” 他眼睛还在怀表上,就听有人惊悚地说了声:“神仙,神仙……” 前一刻,老夫子从兜里摸出一堆叠好的神符,朝着火盆上一撒,发出了号令:“孔明圣祖,急急如律令,天降神兵……” 就见那些神符在烟雾缭绕中变成了一个个小人,在空中废物着,神奇无比。 只不过很快变了,老夫子一聊拂尘,伸手抓一个,双手放在了额头上,然后手掌平放,头也没回,就问身后的人:“童子何在?看看这是什么……” 张不凡他们都看傻眼了,他趣步向前,拿到了那张纸,凑在灯光下一看,满脸惊喜地说:“孔明在世啊,是银票。” 正是哈尔滨华俄道圣银行发行的银票,面值贰佰两银子。 金良辰等人过来验看,捏着厚重的银票,熟悉的感觉,特殊的材质,叫人深信不疑。 他们再看去,就见老夫子优雅而熟练地伸手抓着一个个“小人”,小人到了他手里就变成了银票…… 金良辰等人下楼的时候,全都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在他们看来,诸葛良佐是一个有仙风道骨的法师,又是诸葛孔明的后人,果然本领高强,竟然凭空能变出这么多银票来。 张不凡派人暗中跟着他们,回来和郑礼信汇报起了情况:楼下这么多人,本来不少都在打麻将,或者喝酒呢,这回变了,都聚在一起讨论老夫子神通广大呢,不少人撺掇要上来找他算命,改改运气,弄点桃花运财运什么的。 “噢,都在这里吗?”听他说着,郑礼信脑子里想着楼下的场景,不有地问了句。 在他的提醒下,张不凡挠着头说:“金良辰不见了。” “看着点夫子,都加点小心,门口叫大锤辛苦辛苦。”思忖片刻,郑礼信安排上了。 快到了半夜的时候,刘大锤拖着疲惫的身体,像门神一样端坐在门口,跟前是满是血迹的大锤子。 他旁边蹲着恶狗大黄,这家伙已经成了他的小跟班。 金良辰的人刚刚又上来两波,他们说是看看老夫子作法做的咋样了,走的时候小声说的话,刘大锤听到了几句。 这不,郑礼信过来查看了,他轻声汇报说:“东家,听他们说了,金二少回去找金大老板了,应该去说老夫子凭空变银子的事。” 郑礼信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听着楼下嘈杂的声音,默不作声。 刘大锤目不斜视地看着前面,悄声说:“老夫子那都假的,他把你在北京城天桥底下杂耍用上了不少,这会都困了,道袍下面有东西支着呢……” 郑礼信做出了个知道了的表情,再看向老夫子的“道场”的时候,露出了一丝无奈的表情。 到了半夜的时候,他实在困得不行,就倒在了床上睡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刺鼻的味道熏醒了,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揉着眼睛问:“谁啊,是火盆着了吗?” 等他费力地睁开眼睛,就见刘大锤站在门口,不动声色地忙乎着呢,满屋子里是烟雾,这货打开了窗户,朝外面扇风,省得把郑礼信熏着了。 烟雾是从二楼飘上来的,里面不知道加了什么东西,闻着有股子恶臭味。 刘大锤猜出来是下面的人使坏,就下去了两次,就见二楼好几个地方放着火盆,里面是些潮乎乎的木头疙瘩,还有说不清楚的东西,因为拿不定主意就回来了。 “这是软刀子杀人,锤子,先忍着吧,老夫子呢?”郑礼信沉稳地说。 他惦记诸葛良佐怎样了,刘大锤面露难色,正想说呢,就听着走廊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人气的小声骂着:“该死的家伙,就不怕神灵怪罪啊。” 原来,就在刘大锤下楼查看的时候,他那个“道场”里进去了几只鸡,然后一群狐狸就追进去了。 双方拼命追逐过程中,老夫子就成了最大的受害者,这会脸上还有鸡飞起来抓的血印子。 郑礼信交代刘大锤,关上窗户吧,熏着就熏着,要是硬来人家没准还得想出办法来。 就这么难受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没人提老夫子找宝藏的事,全都一脸的木然。 到了中午的时候,正在外面站岗的刘大锤悄声报告说,有人来了。 来人正是两个年先生,年大先生认真地看清了这几个人的处境,过来拉着郑礼信的手说:“郑兄,眼下这一关不好过啊,我寻思不行就认了吧……” 他高高瘦瘦的,嘴巴大,身子瘦,看起来像个大虾,吃遍了天下美食,专注于研究这个行业,就是体力不行,上了楼,说起来话呼哧带喘的,都说不下去了。 “不行,年先生,咱们认识三年多了,这一千多天里,我没有一天不研究美食美味啊。”郑礼信张口就否认了他说法。 “小九子,别急,我哥累的没说完,他的意思你要不行了,锅爆肉就失传了,我们这不来了吗。”年二先生赶紧解释了起来。 他们因为美食相识,在朋友有了麻烦的时候,两个“鲶鱼嘴”一直担心这事,但思考之后又觉得欠着人家货款,对方就算是手段过分了点,别人也不好说什么。 “本人冒险前来,就是寻思着在中华大地上的任何一道美味佳肴,都得流传下去,越来越好,就想到了这供料的事……”年先生终于稳了心神,就打开了话题,开始畅所欲言了。 他说的事对郑礼信很有帮助,表面上看金良玉的货栈供着全城很多大小酒楼餐馆用料,从中获利丰厚,这只不过是表面现象,其实还另有高人呢。 要不是郑礼信他们赶上这场灾难,年先生也不会轻易说出这种商业机密的事来。 “年先生,咱们在中国大街上的友谊我一直记着,没想到你还在帮助我,放心吧,锅爆肉等等好菜,只要我有口气,就不能放弃,请问……”郑礼信眼睛放光,动情地说着,就问起了究竟。 几个人商量了会,年先生先前说的还行,后来有些犯难了,说那个主是个怪人,一般人很难和他打交道,人家也是恪守经商之道,和金良玉等人有了秘密协议,凡是来了材料,全都优先供应对方,不希望有人介入,坏了规矩的。 “多个朋友多条路,咱们去见见面应该行吧?”旁边,灰头土脸的老夫子执着地问。 “这个没毛病,我告诉你们地方,这边我和金良玉他们也认识,看看你们运气吧。”年先生稳重地说。 他是厨子界众人敬重的老饕,不愿意介入这种商战,也是人之常情。 经过了一番准备,他们下楼了,理由是老夫子去当地关帝庙找得到高人探讨玄学,寻求财富之路,留下刘大锤张不凡等人做人质,守在这里,下午准时回来。 金良辰琢磨了起来,斜睨了一眼狼狈不堪的诸葛良佐,不阴不阳地说:“去吧,去吧,一共三天时间,去了回来,今儿就过去了,晚上我们还等你装神弄鬼,今晚准备叫你请出来诸葛孔面对这种赤luoluo的嘲讽,老夫子含含糊糊的,压根就没敢顶撞人家。 他们坐在马车上,绕了好几圈,终于赶到了火车站左前方一个阔达的院子跟前。 郑礼信看清高大的房檐上挂着聚宝货栈的牌匾,再朝里面看,院子不大不小,连走大车的门都没有,就有些纳闷了:“夫子,这能是货栈吗?” “来的时候我瞧着后面有个小山坡,林子茂盛着呢,里面什么东西都能藏得住,应该有戏。”老夫子深沉地说着,从兜里掏出了不少东西。 郑礼信看清了,这些都是他在路上捡来的东西,不少都是花椒大料,还有其他名贵的香料。 老夫子好不容易叫开了门,开门的是个管家模样的人,朝他们看了几眼问:“哪来的啊?” “哈尔滨,本人……”郑礼信双手抱拳,客气地说。 管家左右看看,冲着他们身后说:“啊,我家主人来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登门拜访 管家就像天上刺骨的寒风,咣当一声关上了厚厚的大门,里面还留下了一句话:“不懂规矩的东西,你们福泰楼就像秋后的蚂蚱,我家老爷说了,无力回天。” 郑礼信他们这下子傻眼了,全都呆呆地站在了远处,刘大锤气的朝前跑了几步,不甘心地叫嚣道:“他奶奶滴,俺这些人是哈尔滨来的,觉得你家东家人不错哩,赛脸了是吧。” 郑礼信狠狠地制止了,叫他快点回来,一起商量商量再说。 院子里,一个六旬老者正不屑地看着院子外面。 他皮肤白皙,颧骨凸出,肤色白的有些吓人,凡是露在外面的地方都是刺眼的白,一片一片的,叫人觉得不舒服。 这是典型的白癜风,加上此人长期身居家中,脸色阴鸷,平添了几分冷酷无情。 这么多年了,凡是登门拜访的,大部分都是冲着他的货来的,这些货都堆积在后面树林里,上面覆盖着积雪和落叶,到底有多少,没多少人知道。 “老子打通了车站上管事的,月月送去大把的银子,都抬着去的,谁也不知道,这些外来的家伙还惦记我的货,真就没长脑袋,他姓郑的那两下子,压根就不是老夫对手,哼……”老者不由地点评了起来。 他叫钱满贯,亲手打造了这个聚宝货栈,从一开始走的就是高端路线,在南面和几个生产商建起了交情,拜了把子,私下地勾结了车站大佬,银子按时送去,平日里连面都不怎么见,不显山不露水的,连道上的人都很少听说他的。 这种隐形富商手段高明,深藏不露,遇到事的时候,办的比谁都明白。 眼见着结实的大门关的死死的,郑礼信来回踱步走着,有些进退两难。 老夫子吧嗒吧嗒地抽着烟袋锅,刘大锤抬头瞅了眼郑礼信,赶紧收回了目光,他心里害怕东家,可心里着急,上去就把诸葛良佐的烟袋锅夺过来了,反手指着对方发牢骚说: “夫子,想办法啊,再回去也没办法啊,他奶奶滴,你这个烟袋锅耽误事,别抽了。” “拿来,拿来,你拿走了思路就断了……”老夫子愣了愣,冲他伸出了手,做了个带着微笑的表情,叫人觉得胸有成竹的样子。 刘大锤把烟袋锅给他了,老夫子开始分析了,在他看来钱老板已经知道这是郑礼信来了,听那管家说福泰楼,说秋后蚂蚱什么的,很有可能已经知道福泰楼这几天发生的事了。 他随即出了一计:叫刘大锤等人准备东西去,有的东西车上就有,有的东西没有,没有的赶紧想办法弄去,嘴里还说这个办法未必就管用,可也没别的招了。 钱满贯坐在客房里,旁边放着一盏茶,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手指头富有节奏地敲着,听着管家说着什么,不时地朝前探着头,一只耳朵听力不行,生怕没听到什么。 当管家说完了当时的情况,他沉思了会,轻声笑了:“我就说了,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一群外面来的毛头小伙子,还寻思在这地方找回面子,力挽狂澜,福泰楼早就叫人盯上了,他弄不成的。” 说完,他靠在躺椅上,舒服地晃着腿,心里莫名地泛起了一股子得意:“郑礼信啊,听说你是个人物,在福泰楼那几下子干的漂亮,不过,这地方水太深了,要不老夫能暗ca gmi 间,藏在江山一隅,独享逍遥嘛。”钱老板深沉地说着,又晃了晃腿,享受着难得的舒服日子。 可他听说郑礼信不光没走,还在外面弄起了西洋景,顿时就放下了腿,气的一愣,然后又坐下了。 郑礼信他们在外面广场上开始“安营扎寨”了:把两匹马弄到了旁边,喂上了草料,他们几个围着几个火盆烤着火,刘大锤带人就地取材,弄了些土豆和牛肉片,撒上了佐料,边烤边吃,有说有笑…… “去去,找几个人,就说这些家伙是流浪汉,戏园子的也行,路口那多去几个……”钱满贯安排上了。 自从他闻到了外面的香味,就觉得这事不对劲,看样对方这是要熬下去,不见面不行了。 管家带着几个人去了路口,穿着厚厚的衣服,见了人就主动搭茬,尤其是认识的,告诉人家门口有群要饭的,躲着走吧。 外面刚安排好了,管家回来的时候,又带来了个难题:刘大锤见到他了,问他能不能借点草料,好好喂喂马,得住几天呢,草料不够了,出高价多买点。 “老爷啊,他说了,那个姓郑的遇到麻烦,经常找报馆的人写文章呢,你看……”管家说着,给他递上来一张报纸。 这几张报纸上都有郑礼信的文章,还都是大篇幅的,其中一个报道上有大照片。 钱满贯左右看看屋里,瞬间就担心起来了,这要是叫报馆的人报出去,自己的麻烦事恐怕就多了。 人家毕竟是见过大风浪的,接过了报纸就扔在地上了,狠毒地说了句: “晚上还有暴风雪,老子没工夫伺候他们,也没草料。” 只不过,到了下午,他就坚持不住了,管家说有龚小姐和丫鬟来了,到了门口先是被一个老头拉着算命,又喜欢上了人家现场做的美食,有个拔丝甜品的,吃的龚小姐到现在没进来。 钱满贯是个典型的土财主,银子多的数不过来,妻妾成群,多大岁数的女人都有,用他的话说自己身子骨快叫这些女人掏干了,还整天乐此不彼的。 龚小姐是他相好的,二十多岁,本是学校学生,一个月前被她高价包了,他一直当成心肝宝贝看待。 “气死我了,这些家伙,那不成要耽误我宴请龚小姐?”他开始转圈了,气的手微微发抖。 管家:“老爷,都催了龚小姐几回了,她说了,什么美食和时光不可辜负……” 管家直言,郑礼信见龚小姐喜欢在雪地美景中品尝美食,决定马上就地练摊,把自己几道美食美味做出来,邀请当地喜欢美食的人品尝…… 这种事在钱满贯看来,就是忽悠太太小姐的伎俩,他一眼就能看透,可自己心肝宝贝喜欢啊,于是心里就想到了:“这小妞要是叫他给勾搭走了,老夫少妻本来就麻烦,姓郑的,你有两下子!” 于是,钱满贯叫管家开门,叫郑礼信等人进来,把东西收起来,否则叫人赶走这些讨厌的家伙。 郑礼信带着一群人走了进来,老钱瞅着外面,这个年轻的商人走在前面,一表人才,气势逼人,却与龚小姐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他走路目不斜视,对于对方的绝世容貌似乎就没当回事。 再看门口,刘大锤正懂事地安顿着马车和马夫,交代别弄出动静来了。 双方见过面之后,钱满贯连茶都没叫上,带着龚小姐去后院了,走的时候,他干瘪、发白的手拍在对方臀 部,肆无忌惮地狂笑着,回头嘲笑郑礼信说:“等着吧,什么时候有空,就看老子能不能造出个孩子来了。” 他生意红火,女人无数,只是老天爷仿佛很公平,偏偏叫他膝下无子,弄的他守着金盆却没有继承人,只能再不同女人身上撒野。 张不凡眼见大门都关上了,人家一群管家、壮汉死死地把着大门,后悔不已地说:“九子,这么个老色鬼,你做人不是这样的啊。” 老夫子刚才还一脸欣喜呢,这会也是沉着脸,显然是看不起钱满贯的做派。 “什么人都有自己的活法,谁也不会按照你的想法来,等着吧。”郑礼信斜了他们一眼,警告他们都别多嘴。 一直等到了晚上,老夫子和张不凡守着火盆,也没人给加碳,俩人懂得瑟瑟发抖,钱满贯从外面进来,尽管天上散落着大片大片的雪花,他满脸红光,很是舒畅的样子,老远地就喊上了:“那些讨厌的家伙走了吧,我早就说嘛,都是些……” 门口的管家赶紧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提示地指了指屋里,意思都在呢。 钱满贯进了门,跺了跺脚,看了眼背对着的郑礼信,不屑地问:“小子,着急了吧?着急……” “不急,钱伯父,我睡了一觉,梦到了你和我岁数差不多的时候,也四处奔波呢。”郑礼信面带微笑地说着,揉着眼睛,看样他这一觉睡的不错。 “没错,东家刚才都有点鼾声了,哈哈……”老夫子趁机说了起来。 钱满贯有些为难了,很多想法在脑子里一一闪过,尤其是郑礼信说的他年轻的时候,他不由地摸了摸耳朵,脸上闪过一丝气愤,但马上就稳住了,直奔摇椅过去,坐了下来。 他看了眼茶杯和暖壶,又看向了郑礼信,意思你求我办事,得给我斟上啊,郑礼信很是自然地回敬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吧,求我做什么?”钱满贯心里运年了好一会,终于 e 不住了,就霸气地说了。 他旁边的管家劝着说,郑老板既然这么诚心,可以给他个面子,给他弄点料,今儿破例了,给几百斤。 “老伯,郑礼信来见你,是福泰楼脖子叫人卡住了,上面不仁义,坏了规矩,就找你来了,您要是赏脸,就给这些……”郑礼信坦诚地说着,举起了巴掌,五个手指头赫然在目。 “五百斤?”管家不解思索地说。 第一百七十章 两肋插刀 “不是五百斤,也不是五千斤,是这些……”郑礼信坦然地说着,又竖起了一根手指头,接着笃定地补充说:“我要一万五千斤,先保障福泰楼用,另外还有还有金手勺厨子协会成员的。” 随着一声“哦”的声音,钱满贯惊讶地站了起来,怒气冲冲地回绝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这是要了我的命。” 在他看来,这个年轻人是疯了,竟然说出这种大话来。 他要的一万五千斤,这不是粮食,是调料,是每家餐饮都急用的东西。 老夫子眼见他急眼了,郑礼信一点小话都不说,连求人的表情都没有,心里复杂了下,继而帮着小九子说起了话:“钱老板,咱就算买卖不成,也得听我们东家把话说完。” 郑礼信义正言辞地说上了,把这么多调料囤积着,不卖平价就卖高价,只给金良玉等等少数人用,本来就是坏了规矩。 他还大胆地指了出来,这么放着不是好事,万一白灾过去了,他的计划就泡汤了。 听完他说的话,钱满贯一脸老奸巨猾的模样:“小子,你嫩着呢,一来,我这几天膝盖一直疼着呢,再就是商家不懂天时地利不中,这白灾一时半会过不去,多少个大师看过了, 二来,老夫我在山坡上早就研究出冬暖夏凉的地窖了,通风没问题,这些东西就是放上三年也照样卖钱。” 这家伙一口气说了出来,看样人家才是专家,老夫子舔了舔嘴唇,想反驳却没说出来。 过了会,郑礼信轻声说:“伯父,您就不怕我去了别的地方,从哈尔滨到长春府,鬼门关我都闯了……” 说完,他冲着众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大家走人。 站在院子里,洁白的雪花飘在衣衫上,尽管平日里都习惯了这种天气,张不凡还是感觉今天特别冷,心里暗想着真就没有出路了,就减慢了脚步,提醒前面的郑礼信说: “九子,咱,咱不能这么走了。” 郑礼信脚步不停,话也没说,老夫子有些遗憾地回了回头,说了声:“老狐狸,什么事都门清,无良到家了。” 望着他们的背影,钱满贯坐在摇椅上,听着管家磨叨,郑礼信在福泰楼的事在脑海中一一闪过,时而觉得这家伙是个强敌,时而又觉得他身上有股子说不出的气质来,不过后来又想到了一件事:“本人和金良玉是有君子协议的,再说他是本地人,还得罪不起。” 郑礼信他们走到门口了,他上马车的时候丝毫没犹豫,一脚就迈上去了。 人都坐好了,却觉得车没动静,就没好气地责骂外面的大锤:“锤子,三寸气在绝不罢手称臣,人家不同意,咱换地方。” 话虽这么说,至于换什么地方,他自己也没想好。 酒楼里还有金家的人围着呢,这么回去真就不怎么办了。 就在这时,就听刘大锤在风雪中小声激动地说:“东家,有人问话呢?他奶奶滴,不行就锤子伺候吧。” 他说的是那个管家,管家站在了门口,冲着这边一个劲招手呢。 他的说法是钱老板想起了还有包上好的铁观音茶,问问他们懂茶不,帮助品鉴下。 这种托词就是最大的sha 意,谁都看出来了。 郑礼信等人回来了,喝着上等的铁观音,好一会都没说合作的事,终究还是钱满贯开口了: “本人刚才想请你们来一起喝茶,这回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生意我维持着呢,不好不坏,可有两个心事缠着老夫,不知道礼信是不是真能为朋友两肋插刀……” 老夫身边放着一盏茶,这家伙一直洗耳恭听,根本就没喝,他不时地盯着对方凸出的颧骨,猜这个老狐狸又变卦了。 果不其然,他刚端起来要喝呢,一下子烫着嘴了,不由地“噢”了一声。 就在把他们赶出院子时,钱满贯一度铁了心地不再见郑礼信,就在最后一刹那,他想起了郑小九的模样,不由地心动了起来。 于是,他提出了两个想法,一个是要认郑礼信当干儿子,原因很多,关键是他没有子嗣后代,再就是从他恭敬地对待龚小姐的表现上,就看出来了,这人是纯净无邪的正人君子,不贪财不好色。 也真就奇怪了,钱满贯既贪财还好好色,单单喜欢正人君子。 一想起郑礼信要拜这个白癜风老头当干爹,刘大锤当时就觉得有些反胃,不合时宜地催上了:“东家啊,咱家里一堆事呢,回去吧。” 老夫子不由地斜睨了钱满贯一眼,也是感觉这事来的太突然了。 好在他见多识广,用目光制止了刘大锤,谦虚地说:“钱老板,第二件呢?” 说到了第二件事,钱满贯脸上掠过了一丝惊恐,有些后悔地摇了摇头,看样还不甘心,就冲着刘大锤他们挥了挥手,叫他们先回避下。 两年前,这地方的日 本 人 越来越多,其中有伙人对外叫黑龙商会,少数人知道他们叫黑龙先锋队。传闻,这些家伙是日 本 国派在东北地区的先 遣队、谍 报队,成员表面上看文质彬彬的,实际上一个个身手了得。 当初,他们租住在一个破落院子里,天冷了就聚在门口晒太阳,兜售些本国的特产品。 赶上其中一个瘸子浪人大冬天地没吃的,去饭店要回来不少剩饭剩菜,赶上大商贾钱满贯碰到了,对这些说话点头哈腰的外国人感觉好奇,再就是出于怜悯之心,把瘸子浪人带到了家里。 当时,他住在车站前面一个大宅子里,一群妻妾加上几个管家和一众伙计,过着奢华无忧的日子。 瘸子带着他赠送的米面粮油,留下了一匹东洋花布,表达感谢。 第二天一大早,钱满贯正在书房酣睡呢,就听着厢房那传来了急切的求救声。 他带着人出去时,灰蒙蒙的大冷天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群穿着和服的浪人,这些家伙正肆无忌惮地调戏着他新收的小妾方翠红,那个瘸子正叽里呱啦地说着,一脚已经揣向了方翠红的小腹。 女人众多,在喜爱上也分三六九等,那时候老钱就专宠这个方翠红,关键是对方肚子里有他的孩子。 当时,他带着人拼了命地冲了上去,结果根本就不是人家的对手,干挨了一顿打,受伤不轻,耳朵就是那回打坏的,到现在听力都不行。 还有更糟心的事,方翠红重伤之下,大人孩子没保住。 就因为龚小姐长得像当初的方翠红,老钱才花了大价钱包下了人家,一个为了怀念,再就是盼着龚小姐能给他生个大胖小子。 “道台府过问了,过了堂,日 本 人厉害啊,人家连好话都不说,直接叫什么外交照会,还他奶奶滴诬陷我走私东洋花布,直接就扔笆篱子里了。”说到了伤感处,老钱声泪俱下。 按照他说的,那个瘸子浪人在黑龙先锋队里就是个小喽啰,当时也确实弄不到吃的,只不过后来在钱满贯家里见到了那么多钱物,又遇到了美女,就动了邪念。 在这事上,钱家的人花了大把大把的银子,承诺不再追究这事,才委托金良玉帮办,各方疏通,才把他弄了出来。 因此,钱满贯决定做私下的老板,大量的货都交给了金良玉销售。 这不典型的就是日 本 浪人欺负国人嘛! 老夫子等人正寻思着怎么安慰钱满贯,郑礼信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看的钱满贯脸色突变,本以为说出来心情能好点,没想到郑老板反应这么强烈。 “伯父,不知道您府上有快马嘛?借来用用。”郑礼信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钱满贯虽然猜不出他具体要做什么,但也觉得是针对日 本 浪 人去的,赶紧轻声安慰起来。 他这么做,也是有些犹豫,心情有些复杂,没想到刘大锤已经到了门外,催着管家牵马去。 半个时辰之后,郑礼信和刘大锤上了大枣红马,朝着远处跑去,马蹄声声响,扬起了一阵阵清雪。 当天晚上,黑龙商会后院一个大屋子里,一群衣着鲜亮的当地男人,正躺在炕上,俩人一个炕桌,上边摆着可口的小食,只不过这些小食没人懂,个个托着一把烟枪,“舒服”地抽着。 他们跟前或坐着,或站着一些东洋浪人,这些家伙有的拿着算盘,有的拿着方锲合同之类的东西,正和跟前的烟鬼商人说着什么。 瘸子待在里屋里,里面亮着明亮的电灯,他站在一张大桌子旁边,正满脸欣喜地看着桌面上的东西: 厚厚的账本,按了手印的合约,旁边散落着几根金条和白花花的银子。 他叽里咕噜的汇报着什么,端坐在桌子上首的一个中年汉子一副认真模样,等他说的差不多了,张嘴就是标准的日 语:“好,应该多给他们提供这种上好的烟草,这种福 寿 膏越是有钱的人越喜欢, 抽上了脑子灵活,要什么有什么,无论是财富还是美女,就在眼前,简直就是他们国家的皇帝生活……” 这汉子头戴礼帽,帽檐压的很低,一边说着,嘴角勾起了一丝别人难以察觉的阴笑。 第一百七十一章 痛击东洋浪人 “山野先生,外面来了一个土财主,福? 寿 膏他要的多。”过了会,瘸子走了进来,声音有些发颤地说。 “给我说说,他着急吗?好好想想怎么说的。”这个被叫做山野的浪人愣了愣,多了个心眼。 在他看来,当地很多有钱的人都是一个德性,一旦du瘾发作,哈欠连天,猴急猴急的。 他用奸商特有的目光观察,这么晚找上门来的,大多就是急不可耐的了,这时候趁机加价,狠狠地敲一把竹杠。 瘸子说这俩人一主一仆,似乎不是很着急,刚泡上茶,连喝都没喝,正小声聊什么生意呢。 “先给点,叫他们躺炕上去,一会我去看看。”山野先生想了想,又改变了主意。 瘸子拿着他亲手给的福 寿 膏,把这俩人安排在布帘子里的小火炕上,诱惑地问:“两位,现在就来一袋吧。” “等会,看你穿的这么邋遢,混的不咋样吧,跟着wo 干怎样,工钱翻番。”年轻的老板上下打量着他问。 这人正是郑礼信,从进来之后,他四处观察着,鼻子里早就塞上了纸团,始终皱着眉头,硬ren着恶心的味儿。 叫他觉得恶心不光是“福 寿 膏”的味,还有满眼没出息的当地人,看起来一个个跟中了邪似得,哪有个正常人的模样。 刘大锤眨巴着眼睛看着,同样觉得不可思议:这好端端的人,一个个穿着不俗,很多一看就非富即贵,怎么对那玩意这么痴迷,那种感觉就跟升了天似得。 “东家要教训教训这个打钱老板的人,一会给他几个炮拳,回去好交差,在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不能闹大了。”他想着,轻轻地靠在被褥上,蓄势待发,好见机行事。 瘸子一怔,慢慢抬头看向了郑礼信,郑礼信身材健硕,红光满面,一身说不出的气势,叫人很难和瘾君子对上号,于是,他试探地问了句:“两位是第一回吧,咱前面是商会,后面是给各位志同道合的大爷们解闷的地方,咱方式独特,比那些风尘之地有意思多了,不过……” 他提出来了,两位要是不抽这玩意,喝了茶就赶紧走,里面神秘的老板可不是好惹的。 双方试探了几个来回,郑礼信他俩不动声色地刺探着里面到底什么情况,瘸子眼见这俩人丝毫没有抽的意思,就朝前走了几步,靠在火炕跟前,做个枪的手型,压低声音威逼说:“滚,东洋人有这个……” 郑礼信差点笑出声来,他和尤里科夫干了多少次了,那玩意早就见过了,加上自己功夫在呢,不至于被吓破了胆。 “喂,那玩意什么样啊?能打多少子弹?”郑礼信坐直了,看着炕上他的手胆怯地问。 “十好几下,一下子就把脑袋壳打碎了。”斜眼脸色诡异地吓唬说。 眼看着他手就在跟前,郑礼信表情坦然,声音发冷地吩咐说:“锤子呢?” 刘大锤一惊,一点思想准备没有,比平时反应稍微慢了点。 说慢也不慢,一听东家的命令,他手里抄起了锤子,冲着瘸子手掌就是“蜻蜓点水”似得一下。 这家伙用锤子的技术简直就是出神入化了,轻轻点在了瘸子手掌上,瘸子顿感剜心的疼,潜意识地朝后猛拽,第二锤子又到了,这回点在了他手指头上。 十指连心,剧痛瞬间传来! 就在他瞪大了眼珠子,错愕地张大了嘴的时候,刘大锤顺手拿起一块抹布,熟练地塞在了他嘴里…… 一番折腾后,瘸子跪在了地上,他举着手掌,信誓旦旦地说:“两位爷,两位爷,山野先生心狠手辣,外面那些人都是有钱的主,都是自己愿意的……” 郑礼信听他说着,自然地就想起了外面那些没出息的家伙,骄奢淫逸,有钱了就开始嚯嚯上了,好端端的身体很快就完了,都得跟个大虾似得。 “过来。”郑礼信冲他招了招手。 听郑礼信说完,瘸子有所忌惮地看了看西面,看样是害怕山野先生,可不经意间看到了刘大锤,脸上顿时又冒出了一片细密的汗珠。 不一会功夫,他把十几个吞云吐雾的家伙叫到了门口,指着大门外面说:“跑啊,快点,官府稽查走私的,抓住了,不管是不是都得坐大牢。” 这些家伙刚刚还满脑子幻觉呢,这下子清醒了不少,纷纷朝着外面跑去。 他们谁也没提,厚厚的棉衣还在火炕上呢,这也顾不上了,纷纷朝着外面跑去。 一个黑大个站在了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些没出息的瘾君子,等第一个出来,他轻轻地使出一个扫堂腿,把对方放倒在地上,抓起棍子,冲着后背就是几下子,怒气冲冲地骂道:“滚!” 第二个! 第三个! 这些家伙莫名地挨了暴打,听刘大锤的动静就是高手,谁还敢多事,冲着胡同外面就跑。 郑礼信在旁边看着,眼见这些穿着单薄衣服的家伙,心里既恨又解气:“冻不死也得扒层皮,长长记性吧,时间长了人就废了,一家人也就完了。” 他俩这胆子够大的,根本就没在乎院子里还有不少日本浪人呢。 眼看着这些有瘾君子一个个跑出去,瘸子被冷风吹着,脑子冷静了不少,瞅了眼西面的厢房里,里面住着七八个浪人呢,里面正传出来推杯换盏的声音。 这些家伙这时候正在醉醺醺地拼酒,气氛火爆。 “来人啊,来人……”蓦的,一道急促的报警声在院子里响起。 紧接着,这家伙朝着西南方跑去。 听着他的动静,郑礼信脸上闪过一丝怨恨,给刘大锤使了个“快点动手”的眼色。 他俩鬼影一般回到了院子里,刘大锤眼见瘸子快跑到门口了,顺手抄起跟前一把铁锹,拿着试了试,嘴里发着牢骚“他奶奶滴,啥玩意也不如锤子好使”,手一扬,铁锹带着风声呼啸而过,一下子砸在了瘸子后背上,刘大锤还假装好心地提醒了句:“瘸子,你的手!” 他也不管厢房里发出了嘈杂的声音,学着张俊升的口气骂着,吓得瘸子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厢房里,一个戴着狗皮帽子的小胡子浪人,提着一把长枪溜到了门口,叽里呱啦地说了几句。 身边人先是发出了几声附和声,有人佯装要从窗户里跳出去,一个肘击砸开了窗户,就听着外面响起了跑过来的动静,小胡子趁机猛地现身,熟练地举起了枪。 就在他试图瞄准某个地方时,郑礼信喊了声:“关东大侠在此。” 话音未落,他已经抓起了这家伙胳膊,轻轻地发力,一个漂亮的背摔,把这家伙摔倒在地。 小胡子挣扎着胡乱开枪,郑礼信毫不客气地一脚跺在他脖子上,剧痛之下,这家伙开火了。 刺目的光芒闪过,屋子里不知道谁被打到了肩膀上,惊叫了起来。 郑礼信对着小胡子就是一顿猛踹,觉得这家伙昏迷了,抓着枪就走。 他沿着墙根就跑,到了东面墙跟,像个狸猫一样上了墙,又爬到了房顶上,这会也就不客气了,发出了一声怒喝:“都给我出来受死。” 从西厢房里能听到外面的声音,大约在东边,却看不到他准确的位置。 这些浪人尽管执行间谍任务,枪也是少有的好东西,里面有俩家伙手里拿着枪,但熟练程度差多了,和陆军、新军相比差多了。 他俩虚张声势地喊着,没人敢出来。 就在他们小声商量对策的时候,就听着房顶忽然发出了惊恐的声音。 刘大锤在上面抡起了锤子,踩在房梁上,对着旁边一个地方使劲敲了起来。 里面的人听着动静,感受着震耳欲聋的声音,担心的要死。 几锤子下去,大锤觉得过瘾,他看了眼跟前堆好的砖头,脸上露出了一丝奸笑。 过了会,一个家伙抱头跑了出来,他抄起了砖头,抡圆了胳膊,对着这家伙脑门就抛了过去,眼看着打中了,还是有些遗憾:“他奶奶滴,什么玩意都不如锤子好使。” 此人应声倒地,先是疼的抽搐,后来觉得脑门有些冒气,鸡蛋大的口子正汩汩冒血。 才走出去几步,这人就载倒在了地上。 刘大锤还担心有人开枪呢,先是谨慎,后来就放开了,对着房梁就是几下子。 当房顶摇摇欲坠时,他悄然下来,躲在了门口。 听着里面叽叽喳喳的动静,知道有人要冒死冲出来了,摆了个潇洒的造型,看到有人出来了,伸手就拽了过来,直接就是一锤子。 半个时辰后,他冲着东边兴奋地招呼起来:“东家,他奶奶滴,全放片了,里面没了,一共七个。” 郑礼信很久没干这么爽快的事了,干的又是日 本 浪 人,心情舒畅,就从房上下来了,边走边说:“锤子,回去奖励看电影去。” 刘大锤正从屋里出来,手里多了把剪子,脸上泛着淡淡的笑意,直奔这些半死不活的家伙而去,对准了一个浪人的耳朵,几下子就剪下来了,顺手揣在了兜里,过瘾地说:“东家,跟杀猪差不多啊,哈哈。” 他俩剪倒了七个浪人的耳朵,也不恋战,出了大门,正准备回去,郑礼信恍然大悟地说:“锤子,那个什么山野先生呢?” 第一百七十二章 喜忧参半 瘸子管家还在地上呻yi 。 他就像个蛤蟆一样趴在地上,后背受了重伤,四肢动弹不得。 刘大锤此刻几乎变成了个冷面杀手,几个健步上去,摸了把脸上的血,随意地洒在了他脸上,把锤子对准了他脑袋。 瘸子还剩下一口气,尽管这样还是吓得要命,他硬挺着看着刘大锤,目光里满是渴望,一副蝼蚁贪生的熊样。 只不过他等了好一会,刘大锤才淡淡地问:“忽悠多少人抽大yan了?” 眼见这家伙说话费劲,他又加了句:“我说你点头就行。” 当他说到一百多时,瘸子慌忙点了头,依旧一脸求生的模样。 “说,山野住在什么地方?他奶奶滴,全名叫什么玩意了,浪人那狗 i的名又臭又长。”刘大锤面无表情地问。 “他,他常年在哈尔滨,山野村南,山野小雄的手下。”瘸子声音发颤地回答。 郑礼信还想劝刘大锤放了这家伙,就见刘大锤手起锤落,重重地砸在瘸子脖子上,这货就像断了脑袋的鸡,吭哧了几声,就没了动静。 “浪人的名又臭又长,那有刘大锤这么好记,听着就得劲。”郑礼信夸了他一句。 回去的路上,刘大锤兴奋地重复着郑礼信的话:“东家啊,还是刘大锤的名好记,听着得劲,下回还得多弄几个祸害人的日本浪人。” 等他们到了聚宝货栈,就见门口多了几匹快马,雪地上有些新茬的脚印。 等到了客厅,老远的就听着里面有人吵吵着说什么了。 刘大锤故意咳嗽了两声,正犹豫呢,就见一个男子推门出来了。 这人正是诸葛良佐,他剧烈地咳嗦着,看清了来人是东家,咳嗽立即停止了,到了跟前,他发牢骚说:“九子啊,金良玉来了,说话是刀刀见血啊。” 金良玉眼见他们走了没回来,就调查了起来,他们也是早就安排人跟踪郑礼信了,知道他们竟然来了自己的上家,就急匆匆地赶来了。 本来,诸葛良佐对付他们应该有经验,无奈人家步步威逼,把郑礼信他们早就看透了:郑礼信这些人就是耍嘴皮子,拖延时间,银子的事根本就是假的。 “来了就来了,就算不来,咱也得回去了,是福不是祸……”郑礼信说着,斜眼横了刘大锤一把衣服上的血弄弄,看着不舒服。 进了屋里,看清是他了,金良玉直言不讳地讽刺上了,他冲着钱满贯阴冷地说:“钱老板,那年的事我办的够意思啊,俗话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咱们签了合同,你就不能见异思迁了,何况这种人……” 他指着郑礼信,毫不客气地说落了起来。 说话间,他凑在钱满贯跟前,故意大声说话,老钱眼见他把那件大事,也就是自己难以启齿的大事说出来了,脸上顿时就过不去了,恼羞成怒地责怪起了郑礼信:“小子,你不是说走一遭吧,咋样了?” 说话间,有人推门进来了。 刘大锤听着立面有人说话不客气,猜出来是有人对东家不客气呢,就进来了。 “东家,咱不是刚去那个黑龙商行……”他勇敢地看着郑礼信,话没说完就被金良玉粗俗地打断了: “黑龙商行,啊,你们大晚上去转悠一圈,也就老远地看看吧,本人告诉你,你们走了狗屎运了,竟然活着回来了。” 在他看来,就算是借给郑礼信几个胆子,他也不敢靠近黑龙商行的。 别说平民百姓了,就算是道 上的人,对那地方也是一个天大的禁忌,在人多的地方都不敢提这个名字。 “金老弟,他们心意老夫领了,郑小当家的也是为我着想,请你保密吧,看看……”钱满贯口气发软地说着,扭头看着刘大锤,意思这人都叫人打成这样了,咱们得有点同情心吧。 “算了,算了,本人前来,一个提醒郑礼信遵守规则,别打我上家的主意,再就是咱们早点把账算了。我帮过老钱,你们撬不成的,哈哈……”金良玉越说越难听,到了后面连钱满贯的面子也不给了,直接揭了钱满贯陈年旧伤,一点都没客气。 “他奶奶滴,有本事你们和欺负国人的日 本浪人斗啊,东家,他们讹人。”刘大锤说话了。 “唉,唉,我打赌,你要是见了日 本浪人,连鞋都得跑没影了,还,他,他奶奶滴呢。”金良玉一改往日的文雅,走到了刘大锤跟前,上下打量着他,看着他满身血迹,满嘴的不懈。 刘大锤叹着气,四处看着,郑礼信心知肚明地回了他一眼,顺手拿起一个餐盘,指了指上面说:“锤子,把东西拿过来,士为知己者死,和黑龙商行的事以前我就知道是钱老板和他们的个人恩怨,现在不是了,这些浪人残害国人,诱惑抽大 烟,罪不可恕……” 郑礼信一顿义正言辞的话语,说的很是尽兴,刘大锤也在听呢。 他是发现了,东家的口才越来越好了,张嘴就来,满嘴的民族大义和侠义气概。 这家伙被感动了,从怀里掏出来的东西,也没放下来。 等郑礼信说完了,金良玉脑海中闪过了一丝鄙夷:“编吧,你不是能编吗? 要不是一把火烧了库房,还寻思你有多少银子呢。” 带着这种看透了的心理,他无言地嘲讽着,手指头点着郑礼信,满脸的瞧不起。 “哎呀,黑龙!”蓦的,钱满贯激动地说了一声。 刘大锤正解开血呼呼的衣服,朝茶盘里倒东西呢,钱满贯没看清倒的什么,一眼就看清了血呼呼的衣服上隐约有“黑龙”二字,一下子就惊叫了起来。 衣服打开了口子,刘大锤一个个地抄外掏东西。 当一个形状奇怪的东西掉在盘子里时,不知道谁先说的,这人惊讶地说了声:“天呐,是人的耳朵。” 他说的没错,不过别人也都看清了,可谁也没说话,几乎都吓呆了。 一个! 两个! 当盘子里落了五个耳朵时,更是没人说话,一片死寂。 尽管他们猜不出来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可都能感受到了现场的那种血性气。 忽然,有人说话了,声音非常小,是老夫子,他不经意地看了眼金良玉身后,小声说: “啊……” 金良玉就像被毒蛇咬着了一样,猛地一回头,这一瞬间瞪大了眼珠子,却什么都没有。 越是这样,他越是感觉恐惧,身上不知不觉间遍是细密的汗珠子。 “不,不可能,他们没这么大的本事,绝对不。”尽管这样,他内心深处急剧挣扎着,试图叫自己大胆起来。 可就在这时,就听刘大锤声音怪怪地说:“东家啊,您说的对,日 本 浪人名字又臭又长,还是刘大锤这名字听着得劲。” 金良玉听了这话,第一反应就是这是真的! 绝对真的! 他只觉得双腿发软,差点没瘫倒在地上,过了好一会才拍了拍脑袋,揉着眼睛说:“钱老板,本人刚想起来了,家里有急事呢,告辞。” 看着他走了,钱满贯围着那堆耳朵看了几圈,真恨不得上去摸摸,看看手感。 这些浪人,当年把他欺负的惨烈无比,至今耳朵听不清声音。 “来人,上菜啊,把我上等的女儿红取出来,老夫今晚收干儿子啊,要痛饮。”过了会,他豪情万丈地喊了起来。 当晚宴席上,他自己先痛饮了三杯,然后直言以后储藏的调料,郑礼信要多少给多少,没钱可以先赊着,价格比给金良玉的低一成! 而且,郑礼信可以转手销售,凡是他销售的地方,金良玉不能去售卖。 老夫子喝着酒,不时地夸赞钱老板深明大义,重感情,言而有信。 不过,到了后来,他面有难色地看着老头luolu的皮肤,扭头的时候,一脸的犯难,冲着郑礼信小声说:“九子啊,哪怕咱少赚点,你这未来的干爹……” 纵然老夫子心智强大,也实在 e 不了钱满贯的白癜风,那种地方面积大,很多地方都有,一动就掉皮屑,看着就恶心,郑礼信多少还有点洁癖,以后经常接触,想想都难受。 “钱老板,您帮我于危难中,帮你报仇是我自愿的,这是其一,其二到了黑龙商行发现他们欺凌国人,诱惑好人抽大 烟,大 烟风气一旦在商界扩散,不知道多少人功亏一篑,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本人礼信,信奉仁义礼智信,说的事就做到……”郑礼信双手捧着茶杯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说着,直言只要钱满贯愿意,自己就拜他为义父。 “咱都准备准备,礼信呢,咱爷俩认识时间虽短,没想到一见如故啊,一下子解了我心头之恨,老夫今晚是无法入睡了,就算龚小姐陪伴也睡不着,咱们……”钱满贯高兴地说着,开着有些粗俗的玩笑,直言这事改日再定,看样是要选个良辰吉日,收了郑礼信这个义子。 回去的路上,一行人坐在车上,刘大锤遥望淡淡的星光,想着今晚的事,高兴地说:“他奶奶滴,日 本 浪 人的名字又臭又长,难听死了,还是刘大锤这名听着得劲。” 第一百七十三章 佳人到来 这一路上,郑礼信和刘大锤他们有说有笑,唯有老夫子一直静静地看着外面的夜色,他好几次想到:“九子啊,你这心态真够好的了。” 随即,他心里又想了起来:“要不又能怎样呢!马上就到最后期限了。” 第二天一天,没等他们主动去聚宝货栈得钱满贯,人家已经有人主动上门了。 昨晚睡得晚,一直到日上三竿了,郑礼信才走出了房门,揉着眼睛,站在门口,准备活动活动身体。 恍惚间,他看到了一个人影,定睛一看,是马大。 马大走到跟前说:“东家,来人了,送了五车材料,质量没的说,都是上乘的。” 郑礼信喜上眉梢,快步朝着楼下走去,嘴里念叨着:“老钱够意思,就是给他当干儿子窝囊点,他身上有那病,哪有鞋匠叔看着顺眼。” 门口外,金良辰带着一群壮汉围观着,聚宝货栈来的还是昨晚那个管家,他冲着郑礼信一抱拳,恭敬地说:“郑老板,这是我家老爷子的一点意思。” 随后,他小声高兴地说:“英雄,嘿,老爷昨晚一个劲地这么说,他可算是出了口气了,大早上就吵着叫我们送点样品来。” 这种事可不是金良玉他们愿意看到了,这些家伙有的摩拳擦掌,想抢了这些好东西,有的脸色复杂。 郑礼信可不管这个,他对着后面赶来的老夫子他们兴奋地说:“动手,都抬上去,今天得运一天呢,所有库房都得堆满了。” 他之所以这么说,也是看出来了,钱满贯这个土财主说话算数,既然大早上送来了这么多的样品,今天肯定少不了了。 就这样,一车车的原料运来了,才运了几趟,老夫子就把人给拦住了,他指着门口的空地交代说:“这玩意喜冷怕热,堆在院子里就行,写上聚宝货栈给的,都给我堆起来,码得整整齐齐的。” 到了中午的时候,一箱箱的调料在门口堆积如山,看起来得有两人多高了,很有气势。 金良辰他们原先的时候,都聚在大堂里打麻将喝酒,时不时地找找茬,这会已经没有了心情,他不时地看着外面堆积如山的原料,一个劲地感叹郑礼信这家伙怎么能一下子弄出这么多来。 得到消息的金良玉正和朴万勇紧急商谈,他尽管早有思想准备,当明确了之后,依然觉得有些震撼,只不过当着朴万勇的面,绝对没说昨晚看到的情况,故作深沉地说:“朴老板,这事再看看,姓郑的鬼点子多,我觉得他运气不错,有些事不好说……” 下面的话他没继续说下去,心里一惊,在做准备了。 朴万勇根本不知道昨晚上的事,甚至不了解那个上线大佬钱满贯,只知道郑礼信弄到了大批廉价的好货,这些东西可都是各家酒楼、餐馆急需的。 “老兄,不行,从来就没碰到这么狡猾的看,都看清了,没银子呢,怎么能骗来这么多货,我要是你的话,明天时辰已到,有银子拿银子,没银子拿货,还有那个会长……”朴万勇脸色凶狠地说。 无形中,他已经很看好那个关外金手勺厨子协会的位置了,一旦当上了会长,在这个行业里一呼百应,谁都给几分面子,那可谓名利双收。 只不过,他这种心情是极其复杂的,在很多人看来,郑礼信是个怪人,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何况他身边还有个足智多谋的老夫子。 这都快中午了,依旧是个大雪天,银白的大地显得纯净,早就熟悉了这种天气的人们,在大街上来来往往,随着一阵马车铃铛的动静,朴万勇慢悠悠地朝着外面看去,人还没看清呢,就不耐烦地说了句:“又来人了?” 马车缓缓而来,金良玉看清是自家马车,说了声:“老二来了。” 金良辰下了车,进了门,着急地问了句:“我哥啊,姓郑的人手不少呢,不过也是江郎才尽了。” 按照他说的这话,朴万勇和金良玉有些惊讶,神色马上平静下来了。 金良辰这个白面书生刚才去办了件大事,去了趟举报货栈,给管家、龚小姐等人送了些值钱的玩意,说了不少郑礼信的坏话,重点说这家伙言而无信,骗术高明。 他自家的爱妾直接带着一个西洋医生去的,给龚小姐诊断了会,委婉地说只要好好治疗,能保证她生个双胞胎。 这还不算,生男生女她自己说了算,只要按时服药就行。 这样的本事在医学界不少,很多人都听说过,只是没有缘分碰到过,加上洋大夫说了掌握好“排卵期”什么的观点,龚小姐喜上眉梢,似乎马上就能成为正室,掌管钱家万贯家产了。 朴万勇正感叹金良玉这一招实在高明,金良辰指着外面一架小马车说:“姓郑的真他ma的有女人缘,大老远的赶来一个,身段还行,就是脏了吧唧的。” 说话间,两个女人已经下了车,走到了酒楼跟前,其中一个女人背着包裹,看清了福泰楼的牌匾,满是委屈地就喊上了:“郑礼信,忘恩负义的家伙,再不出来迎接,姑奶奶就砸了你的场子,你这个……” 女孩悠长的声音在空中回荡。 传到楼上声音依旧清晰。 郑礼信他们正和以往一样商量事呢,恍惚间听到了这个动静,老夫子有些怀疑地晃了晃脑袋,就听噗通一声,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众人目光集中在了刘大锤身上,他一边捡锤子,一边兴奋地说:“东家,那个不讲理的丫头来了啊。” 随着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刘大锤在前,后面跟着老夫子他们,郑礼信一改刚刚的沉稳,脸上满是惊喜地朝楼下走去。 到了大堂里,他们先是看到了风尘仆仆的牛老四。 老四身材魁梧,只不过风雪大,满脸胡子拉碴的,他冲着郑礼信抱拳说:“东家,差点耽误了事,俺娘一个劲提醒我,我反复地想,就想起来了。” 牛老四当时想起了报信的事,他正给逝去的哥哥上坟呢,也顾不上了,直奔哈尔滨市里而去,找到了鲍惠芸…… 鲍惠芸和小莺同样一身疲惫地进了大堂,看着熟悉的人,刘大锤如同接驾一般,殷勤地接过她们的行李,还冲着小莺调皮地说:“小莺,这就安排最好的饭菜,想吃什么咱都上。” “礼信……” “芸儿……” 鲍惠芸和郑礼信面对面站着,鲍惠芸几眼就看出来郑礼信这段时间经历了人生的大bo折,眼圈红红的,脸上泛着幸福的红晕,俩人简简单单的对话,真情溢于言表。 郑礼信哪里还管她带没带银子,已经心存感激,拽着她的手,直接进包房给这三人接风洗尘。 中午时分,钱家管家来了,直接带来了钱满贯手下大掌柜,此人叫钱忠,既是钱满贯远房的侄子,也是他的得力掌柜的,此人大长脸,皮肤黝黑,一副冷面孔。 钱忠和金良玉打过好几年的交道,见了面打了招呼,直奔一个空包房而去,冷冷地说了老板的想法:“咱家东家说了,现在有上万斤的货,都是上乘的,你们两家都想要,那就看谁有实力了。” 昨晚,钱满贯在友情和银子中间左右为难,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商家的本色占了上风,决定谁也不得罪,把这一万五千多斤货,竞价出手,看金良玉和郑礼信谁能拿走。 他把意思说完,扫了一眼郑礼信,不冷不热地说:“老爷子有重情义,发了话了,今儿早先给你的就给了,算是感谢,咱常年干这个,进货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一码是一码……” 好在郑礼信已经习惯了商家兵不血刃的角逐,对于钱满贯的出尔反尔也没深究,只不过刘大锤在旁边气不过地念叨:“他奶奶滴,早知道昨晚就不替他报仇解恨了。” 鲍惠芸深明大义,那丰富的表情和朴实的动作,分明就是在告诉郑礼信自己会想尽一切办法帮助未来的夫君。 次日早上,郑礼信早早地起了床,叫着同屋的兄弟:“老夫子、大锤,张不凡,都起来,我决定了,咱们要赌一把,豁出去臻味居了,要不人走不了,福泰楼就彻底成人家的了。” 刘大锤光着脚就下地了,嘴里嚷着:“他奶奶滴,臻味居就是我的家,谁也不能弄走了,东家就放心赌吧,咱能行。” 只不过,他们发现老夫子被窝里空空如也,不知道早起去了什么地方。 郑礼信说:“各位都是我的兄弟朋友,拿臻味居赌,真就没什么把握,可箭在弦上啊……” 想了很久,他觉得当今之下,只有把聚宝货栈的所有货都盘下来,物以稀为贵,谁来买都是高价,钱满贯老板这方面信誉没问题,加上他想隐居不出风头,一万多斤的货卖出去,暂时能缓解福泰居的危机。 何况,鲍惠芸昨晚已经说了,她卖了嫁妆,凑了三千多两银子,已经换成银票带来了。 他们正要朝外走,就听旁边宿舍里,有个女孩快嘴地说:“姑爷啊,你不能拿了银票就不认账了吧,昨晚还说呢,就算是赌个底朝天,要饭也带着我家小姐呢。” 类似的话,他和菱角也说过,看样潜移默化中和鲍惠芸的感情又好了不少。 小莺正陪着鲍惠芸站在门口,俩人休息了一夜,梳妆打扮整洁,亭亭玉立的样子,无影中散发着强大的气场。 他们到了大堂,金良辰眼看他们下楼了,故作镇定地问:“郑老板,是要认输了,还是准备逃之夭夭啊?” 第一百七十五章 拍卖现场 午后,福泰楼大堂里人声鼎沸,坐满了各路商家。 门口,停放着一架驾马车,其中还有不少烧木头的汽车。 几个身形利索的伙计朝里面走着,其中一个兴奋地说:“进去就得挂上,省得他们的人赖账。” 他们是金手勺酒楼的人,金良玉今天带来了几十号人,店里的伙计,连同货栈的人,凡是身强力壮的都来了。 这些人进了大堂,找好了地方,就挂上了个条幅,上面写着:“金手勺酒楼盘下福泰楼庆典仪式。” 刘大锤指着对方一个伙计的胳膊,气哼哼地责骂:“滚下来,他奶奶滴,信不信,我掰断你胳膊。” 眼前热闹非凡,冷嘲热讽的话接连不断,郑礼信在鲍惠芸等人陪同下,正面带微笑地交谈着,凡是认识的人都打打招呼,做人不能局气,输了生意不能丢了人品。 他大声地阻止了刘大锤:“大锤,究竟鹿死谁手,那个布条子决定不了,咱得看运气和实力,金老板,你说是不是?” 金良玉、朴万勇和郑礼信等人呈三角形站立,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三家是主力,看谁能买下聚宝货栈的货。 很多人更清楚,聚宝货栈的货占了全城一多半,加上白灾迟迟不见好转,谁得了这批货,其他家就得仰人家鼻息了,出了大价钱也未必能买到东西。 当然,他们也可以从钱满贯手里买,不过钱老板大隐于市,不做小生意,一般人接触不上。 再说了,这次人家放出话来了,就是要一次卖出一万五千斤以上,连库底子都不留。 见郑礼信谈笑风生的样子,金良玉看了眼朴万勇,俩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然后对郑礼信同样阴笑着说:“郑老板,酝酿了这么长时间,咱们终于公开竞争了,不过,我听说有人得罪了山野村南先生,就算现在赚了钱,也未必能走的了。” “别介啊,金老板,聚宝的人马上到了,就是死,咱也得把这事定下来,到底看谁能吃了一万五千斤。”朴万勇冷冷地说。 他心里对郑礼信等愤怒也是到了极点了:“姓郑的,好几回了,眼看着你都完蛋了,竟然能起死回生,这会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眼看着人头攒动的,郑礼信最不愿意看到的人也出现在人群里,是邓文峰和邓三。 他们站在金良玉的人群里,不时地点评着什么,指着一楼大堂很多地方挑毛病。 似乎,他们和这里毫无关系,简直就是把郑礼信等人当成了仇人。 说话间,钱忠已经带人进来了,他看清了中间放着个长条形的桌子,桌子前面摆着几张椅子,这完全符合竞标的要求,就叫几个伙计把东西放在了桌子上。 这些东西全都是一个个长条形的木头板,上面写着一千斤、五千斤等大小不一的筹码。 他做事干脆利索,环视了一圈众人,开门见山地说:“各位,本人东家钱老板,赶在白灾严重的年景,准备拿出一万五千斤调料供应市场,算是一个商家的大义之举了,聚宝货栈是良心商铺,买卖公平……” 他冠冕堂皇的说了一大堆,才直奔主题:这些东西只能卖给一家,绝对不会人人有份。 张不凡在旁边和鲍惠芸小声说着,大体意思这些东西要是放在平时,两三千两银子就能下来,这钱忠刚才说底价至少三千两,受白灾影响,成千上万的酒楼餐馆都在等着这些材料,倒是值这个银子。 不过,酒楼餐馆面对的芸芸大众,尽管材料稀缺,也只是在少数菜品上加了不足一成的价,可一级供货商给的货价格已经翻番了。 “鲍小姐,我看啊,今天肯定杠上了,要是输了,金良玉肯定得占了福泰楼,囤积居奇,成了长春府公认的餐饮界扛把子,当上会长,不过要想拿下货,没有几千两银子,恐怕难以对付金家和朴家啊。”张不凡学的有些深沉了,和鲍惠芸说出了心里的担忧。 鲍惠芸眉头紧蹙,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场商场角逐。 她没直接回答张不凡的话,反倒是安慰起了郑礼信:“礼信,你运气一直很好,我可是听说了,你说自己属猫的,有九条命,十有九成嘛,这要是放在别人身上,可能就溜之大吉了,回去和邓弘毅老东家说一声……” 她竟然这样说! 后面的话似乎是在提醒郑礼信他不能那么做,要是那么做了就不是郑礼信了。 此时,郑礼信内心深处正在剧烈挣扎着,无数个声音告诉他这一场绝对不能输, 可同时无数个担忧涌上心头:对方到底有多少银子,人家毕竟是双方联手,自己这边还欠着大量的本金。 就算鲍惠芸带来了些银子,全都押上的话,目前看也就有几成的把握。 “好啊,我看行,郑大神厨手艺好,人长得好看,小姐还有点私房钱呢,那些钱吧,不过不少, 去小地方开个酒馆够了,你俩一前一后张罗生意,我啊,给看小宝宝,嘻嘻!”小莺不合时宜地说话了,说的有点口无遮拦,描述着以后的小城隐居生活,竟然开口笑了。 “好,钱掌柜的,我出四千两银子。”郑礼信思考的差不多了,一狠心说了这个数。 他们每个人跟前摆着筹码,张不凡本来要把钱数写上,刘大锤把锤子拿到了跟前,认真地说:“写这上面。” “加五百两。”一点悬念没有,金良玉加价了。 “那个姓金的,五百两多没出息啊,你就不能凑个整啊。我看你是把银子都花到女人身上了,你们哥俩啊,整天大长腿女明星的,我呸。”刘大锤举着锤子,瞪着金良玉没好气地说。 人群里顿时响起了一阵大笑。 眼看着他们身单力薄,躲在人群中的邓文峰斜睨了眼周围的人,这些都是金家的壮汉,小声交代着什么,起着哄就要冲上,就见刘大锤晃了晃锤子,冲着邓文峰点了点锤子头,又指了指他旁边的邓三说:“别动,小心我把你也打成三角眼。” 要不是他们这么震慑着,这些家伙非得闹起来不行。 金良玉鄙夷地看了眼刘大锤,稳了稳神,自语地说“要不再加五百两凑个整数”,旁边一直在思考的朴万勇先是自言自语地说“我直接来吧。” 说话间,他俩心领神会地伸出了拳头,轻轻地碰到了一起。 这俩人不知道私下密谋多少回了,熬到了现在,只要赢了郑礼信,所有得到的银子两家平分。 所以,他们碰拳就是这个意思。 “本人出一万两。”朴万勇说话了。 从四千五百两到一万两,翻了两倍还多。 刚才很多看客叽叽喳喳地说话,这下子瞬间就安定下来了。 目光分别集中在朴万勇、金良玉和郑礼信身上。 郑礼信目视前方,似乎在观察什么,似乎在想着什么事。 眼见三方都在准备发力,钱忠适时地提醒了:“各位啊,咱们说好了,牌子上的钱数是跟着银子的,咱问完三回以后,敲了锤子,就得把银子兑现了。” 这是行规,不过再强调一次之后,谁都谨慎了。 郑礼信一直感觉自己缺点什么,到了这会才发现老夫子不在,气的他发了句牢骚:“诸葛先生啊,这是去哪了,这么关键的时候,我需要拿主意呢。” “各位,各位,一万两一次,两次……”钱忠掏出怀表看着,慢慢地读着时间,嘴里宣布着。 好在这些人没有过于在乎人间的,只要有人举牌,哪怕再晚点也行。 这时,金良辰出现了,他悄然走到郑礼信跟前,先是近距离肆无忌惮地欣赏了几眼鲍惠芸的美貌,然后有些下作地小声规劝起来:“郑兄,鲍小姐这模样,也能算成银子的,在下愿意出三百两……” “三百两?我家小姐?唉,一个破落小姐,也是没办法了,过来……”小莺脸色马上变了,变得有些伤感,不管不顾地,拽着他袖子,把他拉到了一边。 张不凡他们看出来了,小莺这个刁钻的丫头肯定不会出卖了小姐,只得由着她胡来。 她有所忌惮地看了眼不远处的人群,红着脸试探地连续发问:“这位先生,您是想单独接近我家小姐吗?您兜里有银子吗?成色好的,再有啊,您的悄悄告诉我您府上地址啊。” 眼见她胖乎乎的模样,面容好,形象没的说,金良辰暗自感叹这么丫鬟都这么标志,鲍小姐岂不是更有吸引力,于是笃定地拍了拍衣兜,诚心说了声:“银子没问题,你摸摸。” 余光里,他不时地盯着小莺的细长如葱的手,暗想这要是摸一下…… 小莺胆子也大,有些害羞地看了他一眼,小手就伸进去了,等她摸到了银子,发现金良辰身子一动,手也要伸进来,赶紧抽出了手,不好意思地挑逗说:“金先生,你,你不是喜欢我们小姐吗!” 她越是这样娇羞,金良辰越心猿意马,手一下子伸到了兜里,感觉摸到她的手了,心里一时兴奋,还没什么感觉呢,心里已经舒服上了:“这手……” 只不过他马上就觉得不对劲了,摸到的东西分明不是少女的手,而是肉乎乎的东西。 随着一阵针扎的剧痛传来,他感觉自己像是被螃蟹钳子掐着了,于是猛地拽了出来。 第一百七十五章 大手笔大计谋 不远处,拍卖仍在进行中。 这种不规范的拍卖活动,因为金良辰企图占便宜,吸引了众多的目光,连钱忠也停了下来,朝这里看来。 小莺刚刚还到处寻找刘大锤呢,一眼看到他已经到了金良辰身后,顿时高兴起来了。 此时的金良辰正拼命地甩着手,手上夹着三四个吓人的蝎子,正出于本能地蜇着他的手。 这一瞬间,他觉得剜心的剧痛在快速蔓延,什么也不顾了,失声地喊着,拼命地甩掉这些家伙,猛地转身,就想朝后躲避。 他丝毫没发现身后还有人呢,刘大锤提溜着锤子,俩人差点撞到了一起。 刘大锤手一松,嘴里喊着“他奶奶滴,别推我啊”,锤子已经落下去了,重重地砸在金良辰的脚上,疼的这家伙捂着膝盖就蹲下来了。 这边闹成了一片,郑礼信一眼看到了人群里探头探脑的老夫子。 这家伙脸上好几个地方红彤彤的,细看下应该是唇印。 他一个劲地冲郑礼信和鲍惠芸他们使眼色,郑礼信投去一道生气的眼神,没想到鲍惠芸低声催他说:“礼信,诸葛先生好像有事,这样……” 郑礼信打心眼里就讨厌声色犬马的生活,反感出入风月场所逛窑子的人,正犹豫着怎么说,就见老夫子抬起手来,举起一个葫芦喝了几口,脸蛋红扑扑就挤进来了,这家伙脸皮发热,胆子也大了,有所放肆地说:“东家,东家,这地方的姑娘吧,我,我……” 关键他脸上还有唇印呢,他走过人群时,有人好像说了什么,他大声地回应:“嘿嘿,没错,是胭脂粉味,本来我不想这样,那两个女人,一个劲地蹭……” 郑礼信实在是生气,不愿意看他这副浪 荡模样,正扭头呢,鲍惠芸拽着他胳膊,悄声笃定地交代说:“礼信,老夫子不是那种人,你看……” 老夫子扭头的时候,冲着他们使劲地摇着手。 到了跟前,郑礼信板着脸就是一顿责怪,话语虽然不多,很严厉。 老夫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怒气冲冲地想说什么,张不凡上去就拉住了他,伸手就要捂他的嘴。 一下子发生了两件事,那边好 色无度的金良辰还在到处要药,这边老夫子寻花问柳归来要耍酒疯,看得众人注意力一下子转移了不少,好在钱忠是个靠谱的人,马上咳嗽了几声,提醒说“各位啊,都是带着银子来的,咱们继续……” 回到正题了,郑礼信心情再度沉闷起来:想下注,关键没银子啊。 于是,他看向了张不凡,冲着他点了点头。 就这么一点头,张不凡等人看到了他眼睛里的泪光。 下楼的时候说好的,一旦到了关键时候,就直接用臻味居顶账了,签字画押,作价几千两银子。 那时候没有无形资产这个说法,但人家也是出了名的酒楼呢,四五千两银子还是值得。 尽管前途渺茫,不过今天必须盘下聚宝货栈的这些货,囤积居奇,笼络人心,再转手卖出去,福泰居还有机会起死回生。 这件事美满着鲍惠芸,她跟着叹了几声气,紧紧地跟着郑礼信身边,用这种无声的动作支持着自己未来的夫君。 “东家,臻味居价值连城啊,多少人惦记着去咱家吃那一口呢,他奶奶滴啊……”忽然,刘大锤走了过来,他满脸伤感,声音有些哽咽。 “势在必行,既然咱们说要竞标,赶上年景不好,福泰居急需原料,臻味居我也得押上,谁也别拦着我了。”郑礼信态度越来越坚决。 尽管他已经决定了,事关臻味居,那是个大品牌还有情感的地方,谁又能轻易放弃呢,纷纷拦着。 恰在此时,外面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 这场拍卖大会,在全城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很多人都过来围观呢,谁也没在意。 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伙使劲推开了围观的人,严肃地喊着:“让开,让开,银子来了,别挡道。” 一听说银子,众人自然纷纷让路,就见前面几个人抬着银子,后面一个身穿裘皮大衣的老头嘴里叼着牙签,一边走道一边四处看,脸上那颗痣很是明显。 鲍惠芸低头笑着,亲昵地责怪说:“礼信,我家老财迷来了,他交代了,不能先告诉你。” 鲍廷鹤无论穿着,还是派头,都远超金良玉和朴万勇一筹,他走到跟前,连话都没说,用眼神和女儿打过了招呼,目光在郑礼信脸上一扫而过,瞅了眼张不凡,指了指空空的地上。 张不凡目光还在几个汉子抬的箱子那呢,他们毕竟在装银子的箱子上做过手脚,这方面算是有经验,显然觉得人家这是真的。 当他明白了鲍廷鹤什么意思之后,赶紧去柜台后面搬来一张最好的椅子,鲍廷鹤不屑地看了眼,张不凡赶紧擦了擦,他才勉强坐下了。 张不凡知道老鲍和郑礼信一直顶牛,不过自己算是郑礼信这伙人中的老资格了,就过来简单汇报着刚才的情况。 他们跟前,四五个持刀彪形大汉守在了两个大箱子跟前,有管事模样的人启开了箱子。 刘大锤先看到了里面的情况,愣了愣神,赶紧提溜着锤子过去了,张嘴就说起了大话:“不然我们就没有臻味居了,倾家荡产,在老鲍家门口搭个棚子过日子相劝,叫围观的人都朝后点。 当他加入了看护的队伍,鲍惠芸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老爷子,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礼信老板看好这批货了,得拿下,要不……”张不凡直言不讳地说着,鲍惠芸插嘴说:“磕碜死你。”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我老鲍想找中国的找工作的,想找外国的找外国的,现在海参崴还有三个姑娘两个儿子呢,你们随便。”鲍廷鹤似乎早就准备好了,直接怼了女儿。 鲍惠芸当着未来夫君的面,自然不甘示弱,和鲍廷鹤小声争吵起来了。 就在她直言一会上楼上吊时,鲍廷鹤指着跟前的银子,忽然老奸巨猾地笑了:“丫头,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你是定了婚胳膊肘就超外拐了,老爹来了趟长春府就不能吃顿好饭,你看看福泰居,还能吃饭吗。” 他假装嫌弃地看了看吵闹的人群,斜了郑礼信一眼,轻描淡写地说:“全都买了,六千两够吧?” “差不多,我们的也用上,锤子举牌,这回九千两。”郑礼信做出了决定。 一下子九千两银子! 尽管现在货物紧缺,明眼的人都能看出来,这真是大手笔了,如果都按照理想价格卖出去,利润也不会太大。 金良玉和朴万勇早就反复商量了机会,心里底线是一万两。 虽然这么想的,真到了动钱的时候,谁都心疼的要命,担心的要死,这其中的风险太大了。 转念一想,得了这批货,名气就彻底上来了,这是一种无形的资产,意味着自己就走向了行业的巅峰,今后就会一呼百应,自己制定规则,优先赚钱。 “老兄,咱们等等,不太好啊。”一直盯着对面的朴万勇一想到几千两银子,心里就发颤,忍不住就提醒了金良玉。 金良玉这个大佬,资产不少,很多都投在酒楼和货栈上,银子哪有那么多,带来的几千两也是高利息借来的。 就在他们犹豫不决的时候,老夫子趁机给他们做起了思想工作:“两位啊,算了吧,我们礼信东家想法挺多,到时候四楼上扩大个平民餐厅,加盖五楼是金手勺厨子协会,再弄个六楼,那将是电影院和剧场,七楼嘛,到时候马迭尔宾馆的谢尔盖经理会派人来弄个综合大型商场……” 这家伙口若悬河地说着,靠着三寸不烂把未来蓝图描绘的无比美好,叫人听着又非常现实。 他这边说着,张不凡捧哏似得补充着,他说到厨子协会时,张不凡说年大年二先生哪个不给郑礼信面子,说到马迭尔时张不凡说谢尔盖哪回不得亲自上茶…… 在一片注视的目光下,金良玉和朴万勇俩人绞尽脑汁地思考着,小声商量着,眼见他们还在犹豫不决,老夫子忽然冲着钱忠生气地说:“老钱啊,我们银子在呢,他们的呢?谁也不能打肿脸充胖子。” 谁都看出来了,无论是鲍廷鹤,还是老夫子,都是志在必得。 “喂,他奶奶滴,你们好几回下绊子,挖坑了,就像打败俺东家,得了福泰居,哈哈,福泰居你们有那个命吗,一个个胆小如鼠。”刘大锤嘴里嘲讽着,心里盼着一件事发生:“东家没吱声,就是有办法了,得叫他们买。” “姑爷,姑爷,你不是认识一个俄国贵族小姐吗,叫她当个中间人,把俄国领事馆放在咱酒楼上,我看行。”眼看着这个生意要,小莺伶牙俐齿地说了起来。 “九千五!”过了好一会,朴万勇交代人开始举牌。 “朴老弟,何必那么小家子气,咱们凑个整数,一万两银子,两家入股,两家分成,你没看吗,他们把咱们的想法都说出来了,酒楼以后就盖七层。”金良玉刚刚还拿不定主意呢,眼看着朴万勇表态了,也不甘示弱了。 在众人的见证下,朴万勇和金良玉监督着一箱箱的银子,死死地盯着钱忠,人家钱忠也守规矩,拿起笔开始写货物清单,同时叫着金良玉:“我先收一千两,你们叫车去拉吧,老爷子在家等着呢,地方你熟悉,先拉走一半。” 第一百七十六章 谜底即将揭晓 眼看着大局已定,金良玉和朴万勇一副踌躇满志、胜券在握的神态。 现场这些看客们,很多都是他们的下线的商户,都跟着朝着要请客吃酒。 鲍廷鹤脸色异常难看,他上下打量着郑礼信,脱口而出责怪地说:“小子,你啊,你说吧,哪一点像我姑爷啊,就是个挥金如土,不计后果的混蛋。” 金良玉他们都还瞅着呢,都想看看这翁婿俩要干什么,没想到郑礼信迎着未来岳父的目光迎了上去,随口说了句:“要不,咱就断了婚约,您把我当成侄子也行。” 这把老头气的,脸上的痣直发抖。 鲍惠芸轻启红唇,声音揉揉地说:“礼信,对,咱就这么气他,老财迷。” 门口,有人吵着要放鞭炮,老夫子气不过地骂起了刘大锤:“该死的锤子,都给我赶走,三天五天的,这地方就他们的,今天咱还说了算,爱去哪放就去哪放。” “老不正经的,这边研究事,你寻花问柳了,一身骚 味,你等我赶走了他们的,我不锤死你,他奶奶滴。”刘大锤比他还急眼,嘴里说着,提着锤子就朝外面走,晃悠着锤子,吓得众人纷纷躲避,生怕叫他给打了。 福泰居这边的人一片沮丧,刘大锤耍横,提前结束了这场闹剧。 朝楼上走的时候,郑礼信交代马大说:“快点,你和老米亲自上灶,好酒好菜都给我上喽,厨子辛苦点,其他人放假,晚上喝酒吃肉。” 马大和弥勒佛呆呆地站在那里,一下子没看懂老板这是什么意思。 柜台那,老夫子抄起了毛笔,开始舞文弄墨了:“本酒楼出现重大变故,三日内不开张……” 晚宴上,大包房里,一群人围坐一起,郑礼信和鲍惠芸挨着,他轻轻地帮未婚妻整理了下衣服,才站了起来,冲着鲍廷鹤恭敬地举杯致谢:“要不是您亲自跑一趟,这事解决起来真就麻烦,还有……” 他目光转向了众人,到了老夫子脸上时,这家伙赶紧擦掉了脸上的唇印,脸色骤变,迁怒张不凡说:“臭要饭的,一会给我报账,银子没少花,当回探子容易吗!” 顺着他的话,众人终于明白了:在这节骨眼上,老夫子根本就没去沾花惹草,而是干了一件大事。 刘大锤有些胆怯还有些冲动地看向了小莺:“嘿嘿,他……啊,小莺姑娘,你叫我演戏,那一锤子厉害吧,你用毒蝎子,我使锤子,收拾了金良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把交易时间延长了,等到了……” 说着,他看向了鲍廷鹤。 鲍廷鹤点了点头,老谋深算地说:“你们诸葛先生应该明白啊,我要是一开始就露面了,吊不起胃口来,他们能上当吗,那些玩意还一万两呢,我呸……” 老夫子又念叨上了:“志当存高远,老夫岂能因为区区女色就上当了,反倒是运筹帷幄中,决胜千里外,窥探天机,四处……” 张不凡对他的长篇大论没什么兴趣,就想知道实际情况,就赶紧给他打住了:“行了 ,行了,要是神仙帮了帮,这钱我不能给报账。” 老夫子先是欲言又止,随后余光里看到了鲍廷鹤,就走到了郑礼信跟前,俩人耳语了一阵,在双方满意的笑容里结束了对话。 次日清晨,郑礼信正和鲍惠芸喝茶闲聊呢,看门的刘大锤就急匆匆地进来了,他一进门,就说金良玉在门口等着呢。 老夫子停止了吸溜茶水,口气高深地说:“这点伎俩还能瞒得住诸葛先生,他这是探风的,谁都担心夜长梦多,节外生枝,不到最后一刻,都不知道天就晴了,啊,不对。” 感觉说走嘴了,他不再说了。 郑礼信笑着夸奖说:“夫子哥,你这探子当得不错,不凡不是给你报账十倍的银子了吗,这回再给你加点,老鲍都说你干得好,再加一百两。” 昨晚的时候,眼看着危局将要过去,鲍廷鹤纳闷郑礼信的人怎么一下子就放弃了这个机会,老夫子把逆天改命的事一说,弄的久经沙场的鲍老爷子都感叹的竖起了大拇指。 早上天还没亮,老夫子带着刘大锤又出发了,直接去了金良玉酒楼附近的大街上,好不费事地找到了一群戳大岗的。 说要雇人干活,条件是对方必须有马车,他故意出了低价。 没想到几个老弱病残的劳工当时就不干了,直言昨晚金手勺就来雇人了,价钱是平时的两倍还多,预支了三天的工钱。 现在体格好的的壮劳力都给他运东西呢。 说明金良玉丝毫没怀疑这次大买卖,而眼前亲自来拜访,不过也是有点疑问,还是不死心,想再摸摸郑礼信的底牌。 刘大锤按照东家交代的话,提着一个药罐子就出去了,一顿发牢骚之后,向金良玉透漏了个消息,鲍廷鹤带来的银子就是要投进去的,人家是财大气粗的老板,后来郑礼信怕风险大,就知难而退了。 从昨晚开始,鲍廷鹤和郑礼信发生了观点上的冲突,郑礼信年轻气盛,根本就不惯菜,俩人差点动了手,把老头给气病了,正吃药呢。 到了第三天,鲍廷鹤坐在太师椅上,对着郑礼信等人,正白话自己曾经的辉煌历史,鲍惠芸在旁边狠狠地白了他一眼:“爹,就说你属狐狸的得了,连女儿女婿也骗,当时把金饼子藏在椅子下面,谁知道你下面还有银子……” 当初,她发现老爹整天坐在太师椅上想事,一把破椅子当成了宝贝,遇到事先去看椅子呢,就猜出来里面藏着宝贝了。 没想到软磨硬泡得到了金饼子,人家在下面还有个金库呢,从里面拿出了一少部分,就几千两! “丫头,什么都想着你自己的事,忘了本人年轻时候有个绰号,叫留一手,再说了,礼信不是得留下来给那个老白脸当干儿子吗,他留在这里,你就得嫁过来了,谁孝敬我,我呸,一群白眼狼。”鲍廷鹤毫不在乎地说着,一脸的严肃。 刚来的时候,鲍惠芸就说了郑礼信的难处,尤其是要认干爹的那档子事。 “人还有旦夕祸福,天有不测风云,凡事都得看缘分的,鲍老板,这事咱们再等等,没准金良玉到时候求着老白脸认干爹呢。”老夫子朝鞋底磕着烟袋锅,神神叨叨地说。 他预测了很多事都准,唯有这件事谁都觉得不可能。 当天晚上,正在大堂里吹灯拔蜡的伙计,发现门口来了两架马车,赶紧打开了门。 他认识前面带路的,这人是在曾经在这里主持拍卖的钱忠。 后面的老头有些驼背,高贵的裘皮在身,缩着脖子,唯有一双虎目咄咄逼人,一看就是个大人物。 听说钱忠来了,郑礼信就知道自己那个未来的干爹大驾光临了,连忙拜托鲍廷鹤,叫他一会帮衬着说说好话。 大堂里,已经摆好了座位,鲍廷鹤在郑礼信的陪同下,一群人下来会钱满贯了。 要论商业实力,这钱满贯比鲍廷鹤还差了点。 起码说鲍廷鹤在官商两界混的风生水起,谁都给几分面子。 而钱满贯纵然势力再雄厚,也只是个隐居的大商人。 俩人一见面,竟然有点惺惺相惜的感觉,不由地说到了郑礼信,鲍廷鹤也不隐瞒,把郑礼信几件事一说,钱满贯频频点头称赞。 过了好一会,他才道出了本来到来的实情:主动解除和郑礼信的君子协定,把他当成忘年交,不再认他当干儿子。 从他进来开始,鲍惠芸看了几眼,就觉得这人奇怪,人倒是说不出大毛病,就是那一身牛皮癣,叫人觉得极其不舒服。 要不鲍廷鹤和老夫子等人都叫他“老白脸”呢。 “本人看好礼信贤侄的人品,实在是愿意结交,从那天你杀进了黑龙会为民除害,帮我报仇,打心眼里就佩服你,如今,你又帮了大忙,这批货……”他诚恳地说着,说到了后面,感觉失口了,赶紧打岔说起了别的。 对人家这么知趣和体量,郑礼信心存感激,一个劲地留着好好吃顿饭,没想到钱满贯风趣地说:“礼信啊,你这人得重情重义,这顿饭要是吃了,你不就不欠的了吗,咱们后会有期。” 这老家伙平日深入简出,很少主动出马,这么一来一走,弄的大家伙有点看不透是什么意思了。 等三天一过,到了第四天的时候,天还没亮,晨曦还没到来,天刚蒙蒙亮,就有人听着走廊里响起了念念有词的声音,隐约闻到了焚香的味,很多人一下子能想起来,这是诸葛良佐先生在作法了。 郑礼信见刘大锤从外面如厕回来,听着动静有点不对劲,就问大锤:“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东家,老夫子半夜气的,一开始带着我了,说这是公事,到时候得报账 ,叫我给打证明,后来他睡着了。”刘大锤不以为然地说。 随之,郑礼信从来没有这么兴奋过,利索地穿着衣服,趿拉上鞋,直奔门口而去,激动地说:“什么睡着了,老天爷终于醒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收获人心 到了外面,郑礼信四处看看,重点看了天上,还有地上的雪,沉思中露出了高兴的神色。 就在这时,一身“道袍”的老夫子出来了。 他念念有词,手举拂尘,好像在指挥着什么,双手缓缓抬起,胸腔里似乎有什么在鼓动,憋了好一会终于喊了句:“照样升起,雪魔远遁,还我大好山河,世间青郎,万里无云,百姓免遭涂炭……” “东家,老头折腾什么呢?”刘大锤打着哈欠好奇地问。 “精神的力量,生存的本领,叫他继续装会。”郑礼信童心未泯地说。 在他的提醒下,鲍惠芸他们才想起来了,这几天天气就怪怪的,下雪的时候和往常差不多,不过时间短了。 还有两天,太阳和大雪同时存在,狂风吹拂下,偌大的太阳顽强地存在,一直坚持到了落日时分。 “太阳出来了,不是很好吗,等还了钱,咱们就可以回家了。”刘大锤又实在起来了。 “还用还钱吗?不用了,大锤,告诉兄弟们换上新衣服,放鞭炮,酒楼开张。”郑礼信两排白牙露在外面,挥手指挥起来。 当天上午,福泰楼门口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和这个动静遥相呼应的是火车站里,随着工人们忙乎着清雪,厚厚的积雪清扫后,老远的就传来了沉闷的火车汽笛声。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昨天还沉寂在漫长的灾难中,随着时间的推移,积雪慢慢融化,量变形成了质变,形势一下子完全变了。 当街头巷尾说着铁路开通的消息时,金良辰正喝着茶翻着账本,心里不断地打算盘呢,听着外面采购的掌柜的说这事,不由地骂了句:“别他妈的放屁了,谁这么损,这是要坏了金爷的大事。” 自从进了一万五千斤的原材料,他早先答应给各家下线的事,就缄口不提了,任凭这些人怎么说,他就以正在和朴万勇商量价钱为借口,一点货都卖出去,就等着熬到时候,好利润最大化。 当确定了火车早上已经开通了,他叫这人就朝外走,伙计提醒他没戴帽子,这家伙根本就没听见。 当他站在门外,正准备上车时,就见一架马车疾驰而来。 车还没停稳,就见一个敦实的男子下了车。 是朴万勇,他刚要说话,眼看着金良玉脑门上冒着热气,赶紧提醒他说:“老金,没戴帽子。” 金良玉摸了摸脑袋,一眼看到了他穿着单薄的夹袄,没好气的回了句:“你不怕冻死啊,还说我呢。” 俩人进了屋,一阵紧急磋商之后,尽管不太明确,但都想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那就是他们上了郑礼信的当了。 郑礼信随身带的银子,加上鲍廷鹤送来的,完全可以吞下这批货,到了关键时刻,竟然退了。 当时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以竞拍方式得到了货,合理合法,银子已经给了钱满贯,再要回来已经不可能了。 火车开通了,南面各种东西都可以运进来了,再加上土路马上也会开通,大马车同样能低成本地运来,他们这些高价东西,就得砸手里了。 恰在此时,有管家来报,各家商户都拥到福泰楼去了。 这也不知道谁想起来了,眼看着这场危机,只能由郑礼信老板来解决了。 那还想什么,没戴帽子的金良玉和没穿棉衣的朴万勇急匆匆朝福泰楼赶去。 当他们聚在大堂里,声声要见郑礼信时,郑礼信感冒了,正在楼上养病,诸葛良佐狼蹲在椅子上,颇有派头地接见了他们。 这诸葛良佐受了不少气,憋着一肚子坏水呢,上来就挑拨了他俩的关系。 无疑,金良玉和朴万勇眼看着郑礼信不接盘,俩人开始内讧起来了。 他俩乱了阵脚,一会吵吵,一会要动手的,其他商户因为看到了希望,一时间拿不到原料,都跟着发牢骚。 快到了中午了,马大好言相劝,才把他们打发走。 金良辰在旁边等着哥哥,一边陪着他走,一边出损招。 这损招无非就是硬抢。 等到了门口,刘大锤提着锤子,旁边还有条大黄狗,就站在跟前。 金良辰对刘大锤不知道做了多少亏心事呢,见了大锤一下子愣住了。 “他奶奶滴……”刘大锤人狠话不多,就说了这么一句。 金良辰咯吱窝夹着厚厚的账本呢,想抱拳打招呼,想说几句道歉的话,一下子紧张的什么都没说出来,就连账本掉下来,都丝毫没察觉。 等到了下午时分,发现账本丢失的金良玉和朴万勇再也坚持不下去了,这回号召了众多餐饮老板,又回来了。 这回,他们似乎都做好了准备,坐在椅子上也规矩了,连吭声的都没有,个个满脸焦虑。 “两位,本人中午还得上楼作法去,你们用不用像上回那样,再烧点湿柴火,熏熏我啊。”诸葛良佐眯着眼睛,不动声色地问。 他这是算旧账呢。 金良辰哪里敢再胡来,站在旁边一个劲地道歉。 “诸葛后人法力无边,你们那小小的狐狸……”老夫子又揭他们伤疤了。 “诸葛先生,我们也是没办法啊,无奈您老法力高强。”金良玉厚着脸皮,陪着笑地说。 “还有我们刘大锤先生,你们又是下药,又是找洋人假明星的。”老夫子依旧不依不饶。 “大锤兄弟,都怨我们,这会咱给您找个真的。”金良辰挨着刘大锤,赶紧转过身来,满是诚意地说。 说完了,才发现刘大锤站在那里,铁塔一样,浑身威严。 要不是周围的人发出了会心的笑声,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了。 就在这时,张不凡下楼了,他手里捧着厚厚的账本,走到金良玉跟前,冷冷地说:“郑老板说了,你们丢在福泰居的东西,拿走就行,以后小心点。” 刚才,金良玉他们也是怀疑东西丢在了这跟前,但也只是怀疑,没想到人家直接给送出来了,一点条件都没有。 他们哪里见过这么仁义的同行。 当他们走出了福泰居,谁都没有要走的意思,在一个个商户看来,金良辰和朴万勇把着大量的原料,非高价不卖,买高价的又赔钱,这个局真就难破了。 关键是这些整天围着灶台转悠的底层商户,真就看不清形势了,要是豁出去高价买了,万一赔个底朝天,那就白折腾了。 不得不说,金良玉和朴万勇还是有脑子的,只要用对了地方,办法还是有的。 他们并没有走,而是聚在了福泰居门口,反反复复的商量,最后派人抓紧做了个大大的牌匾,上面写着“关东仁义厨家”几个烫金大字。 这还不算,他们派人派车请来了邓魁元等大股东。 竟然还雇了乐队班子,敲锣打鼓的送进来了。 刘大锤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烫金大字,不由地感叹起来,旋即发狠地说:“东家啊,他们是不是又耍滑头呢?” “不会了,商家的心比普通人复杂,那也是有底线的,事已至此,咱就得接着了。”郑礼信深思熟虑地说。 当天下午,四楼的平民餐厅腾了出来,前面摆好了桌子,郑礼信邀请金良玉、朴万勇、邓魁元等人入座,对面满满地坐满了几百个下游商家。 从楼下走上来的时候,郑礼信快速地琢磨着怎么接盘。 自己银子不多,不接又不行,现在焦点都在他身上,关键是牌匾都接了,再推出去难就失去人心了。 老夫子一个劲地回头看,嘴里磨叨着:“老白脸抬抬手就好了。” 郑礼信开口了,他先是感谢了大家的信任,坦言以前竞争上的事,自己也耍过心眼,好在现在铁路通了,公路通了,再挺一阵什么货都能运进来了。 对于金家朴家囤积的大量货怎么分配,他犹豫了下,正想说自己先盘下来呢,就见张不凡在门口冲他招手。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想把他打发走,可张不凡神色紧张,非得叫他出去一趟。 郑礼信硬着头皮朝外走,刚到了地方,就被张不凡拉住手了。 张不凡看了眼屋里,又小声叫起了老夫子。 他俩想问张不凡什么事呢,张不凡着急地说:“九子,老白脸来了,不像坏事,也没看出什么好事来,他说话不太好听。” 果真,钱满贯在钱忠等人陪同下,气场袭人,一群人站在大堂里,老头正骂郑礼信没良心呢。 这人性格怪,财大气粗,通过拜干爹那事,郑礼信心里敬重人家,人家又是长辈,自然过去抱拳施礼。 “礼信啊,老夫我出门一趟不容易,到你福泰楼连个迎的人都没有,你说咱这事还能办吗!”钱满贯不悦地说。 郑礼信一下子就听出弦外之音了,一脸高兴地说着抱歉的话,老头子左右看看,把他叫到了跟前,俩人一阵耳语。 当他们目光停留在老夫子脸上时,郑礼信悄声问:“夫子,钱老板问你是不是真会阴阳八卦,奇门遁甲,怎么知道火车要开了呢?” 老夫子怔了怔,然后左右看看,给钱满贯使了个眼色,小声说:“请,咱俩单独说。” 他俩走到了一边,老夫子把自己在火车站,还有工人中下了大功夫的事说一遍,然后神秘地说:“这都是做样子,关键是天上的事……” 第一百七十八章 好事连连 显然,性格怪异的钱满贯从诸葛良佐嘴里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等他俩回来时,郑礼信好奇地问老夫子到底用了什么办法。 这俩人异口同声地说:“天机不可泄露。” 老夫子本来就有些气象常识,再加暗地里上去书店查询,还有走访当地街道巷尾的算命先生,了解了这些年白灾的规律,初步做出了判断。 还有个关键的点,就是他混入了当地铁路工人的圈子,免费算命,及时地掌握他们开工时间。 这些事,那些整天急得焦头乱额的餐饮老板,哪里能想到。 钱满贯要足了面子,到了楼上,金良玉等人已经热情相应了。 他当初帮过老钱,可关键的大事是郑礼信帮助办的,好几天了,报了仇的钱满贯一直暗中观察着,发现瘸子浪人的同伴根本就没人敢过来找茬的。 这说明郑礼信已经一记重拳打在了对方七寸上,这些小股浪人压根不敢反扑了。 郑礼信的音容笑貌经常在心里闪过,钱满贯对这个年轻儒商一直念念不忘,时常想着。 当时的拍卖中,他预判郑礼信就算倾家荡产也得盘下了所有的货,囤积居奇,高价出售,没想到到了关键时候竟然放弃了。 随后铁路竟然毫无征兆地通了。 随后的事更出于他的预料了,郑礼信竟然和这些人聚在一起,眼看着就要独自承担大家的损失。 这次大会上,郑礼信先是被推荐为关外金手勺厨子协会会长,金良玉当上了副会长。 到了讨论这批货的事了,郑礼信狠了狠心,看样子是要自己买回来,还是一万两银子。这样的话,金良玉和朴万勇收回了银子,毫无风险。 看到他严肃认真的表情,众人面面相觑,神情复杂,有的担心,有的期盼。 就在这时,钱满贯看了眼跟前的茶碗,老夫子赶紧过来续水。 等有了足够的面子,钱满贯扒拉了下脸上掉下来的皮屑,神情怪怪地看着郑礼信,然后转向了众人:“这样呢,一万五千多斤货,退回一万两银子。这批生意就完事了,货转给礼信,咱按没白灾的价儿,往常的平价,给我三千两银子,其他的就是他的事了,我说那个算命的,要是觉得行,弄几个菜啊……” 这话听得金良玉兴奋搓起了手,银子失而复得了,他脸皮发红,心跳莫名加快,似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一听说要吃饭,老夫子心里刚刚盘算着“这下子干赚了几千两银子”,这会才反应过来,冲着门口嚷着:“打开大包房,叫马大和弥勒佛上灶,我亲自上菜。” 这个复杂的局面全部解开。 邓魁元等人首先过来祝贺,他扶了扶眼镜,也没和身后的族人商量,抢着表态了:“礼信啊,股金先放着,似乎我都看到福泰楼的春天了,今儿后就成全城当之无愧的扛把子了,但时候咱想不赚钱都不行。” 随后,郑礼信当仁不让地宣布说:“各位,我觉得咱们全城的同仁,今后就得按照自家需要平分平价材料,花椒大料五香粉这些是咱们的命根子,配方也是命根子,本人已经贡献了锅爆肉等等配方,各家都可以无偿使用……” 这话说到了众人心眼里,一个个聚精会神地听着,无不感叹郑老板的宽厚仁义。 对他们来说,今后只要安心经营,潜心研究菜品就行了,行业里风清气正,少了排挤和勾心斗角,这样做生意怎么能不好! “郑老板,我那个小馆子还是不行啊,都是些壮劳力吃饭,再好的菜肴几口就抿下去了,根本不品味啊。”人群里,站起来个小老板,这人来的匆忙,棉衣外面还套着个围裙。 一看就是个敬业的人。 “四张桌,你挨着大煤窑,要讲究什么味儿啊。”旁边的人叫着他的绰号,毫不客气地跟着起哄。 可别说,赞成他想法的人真不少。 不少低头窃窃私语,显然是光有好的菜肴配方和材料,想客流不断,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一道黄昏余光照进了屋里,马大进了屋里,比划着吃饭的手势。 郑礼信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叫他把饭菜端进来。 菜是盛在盆里的,两样,一荤一素,冒着浓浓的香气,点缀着香葱碎,看起来精致无比。 这就是郑大老板招待同行的菜。 旁边还有一个大大的木盆,里面装着晶莹剔透的大米饭。 有人刚吃了几口,就举着筷子停住了,反复看着碗里饱满丰盈的饭粒,失语地问:“唉,这是什么米,比贡米味儿好多了。” 郑礼信微笑着看了看他,又把目光转向了“四张桌”,朗声说:“各位,都尝尝这米怎样?行的话,我平价供应。” 慢慢的一大屋子人,注意力开始集中在这种米饭上,不一会功夫,全都赞不绝口:这种米丰满、色泽光鲜、有弹性、有嚼头、香气层次分明…… “四张桌”品味完了,笑着说:“郑会长啊,咱这地方官府衙门,还有地主老财家吃的也没这个好吃,真平价的话,有多少我都要了。” 老夫子想起了小五林的那片地,伸出双手比划着说:“得有这么些吧。” “四五百斤啊,别抢啊,我都要了。”“四张桌”毫不犹豫地喊了起来。 “我说有十几里长的地方,上千亩吧,你都能要了?”老夫子开玩笑地纠正了起来。 这些人一个个满眼的渴望,郑礼信笑着说这是送给各位会员的一份厚礼,这做厨家的,光有好的菜肴只是一种境界。 光有菜没有饭,那是不行的。 好的菜肴再加上好的饭,才能招待好客人。 事情就这么订了,只不过散场的时候,钱满贯正吃好喝好出来,今儿高兴,他在钱忠的陪同下,多喝了几杯,脸色微红,喘息中散发着淡淡的酒香味。 他抓住郑礼信的手,感慨地说自己年轻时就像现在的他。 随后就提醒郑礼信今后还是不能轻易相信人,就像自己当初轻信了金良玉,没想到这家伙做事不靠谱,干了这么多不地道的事。 郑礼信点头认可,没想到这老白脸压低声音说:“我想说你老丈人,那家伙看着憨厚,那颗痣长得不对劲,,心眼多。” 郑礼信这才想起了鲍廷鹤了,今天就交代他们主仆三人吃饭了,这好一会没看着他了。 说话间,就见楼梯口那,小莺正着急地冲他招手呢。 “老爷回去了,银子……”他走到跟前,小莺低着头,像是自己犯了错似得说。 果真如此,鲍惠芸站在门口,冲着一辆绝尘而去的马车满嘴的抱怨,一口一个铁公鸡,一口一个老财迷。 送走了钱满贯,郑礼信才静下心来处理“家事”。 鲍廷鹤知道郑礼信已经没有了银钱上的困难,直接来了招狠的,把带来的银子又运回去了。 那天他来的时候借口单独找个酒楼吃酒,其实是寻找当地实力强大的镖局了。 镖局找到了,出了个好价钱,一听说火车已经通了,丝毫都没犹豫,带着银子直奔火车站而去。 靠镖局护镖陆路和火车那是两个价,他一下子省下了大把的银子。 不过,他还不甘心,催着鲍惠芸和郑礼信下个月初八必须完婚。 事已至此,人家父女赶来支持,郑礼信怎么能不感动,犹豫了会,也就应承下来了。 谁也没提老爷子带走银子的事,人家就是这个德性,女儿也管不了。 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马上要上火车的鲍廷鹤,回头望着城区方向,得意地笑了笑,自语地说:“郑礼信,有两下子啊,一个外来的,能一步步走过来,够揍。” 这会,他早就盘算好了,郑礼信出了名的仁义,女儿这次赶来和他同生死共患难,晾他也不会再贪恋别的女人了。 距离月底还有十几天,眼前的事已经有了眉目,郑礼信准备月初回去。鲍惠芸急着回去从老爹手里再抠银子,好把自己嫁妆赎回来。 郑礼信设宴欢送,把未婚妻当成了恩人一样答谢,才派牛大力等人和他一起回去。 烛光明亮,光线柔和,郑礼信和鲍惠芸当仁不让地坐在上首,一桌子全是自己的知心好友,另加了马大和弥勒佛。 他先是感谢了好友和部下,才站起身来,举起了茶杯,声音浑厚地说:“惠芸,这一杯敬你……” 一连十几天的忙碌,这会终于有点放松了,可能上午的时候太兴奋了,到了这会才觉得有些饥饿有些头晕。 他也不是铁打的汉子,好几天没练功了,身体有些发虚。 面前站着鲍惠芸,他心里竟然莫名地想到了那张有点胎儿肥的少女:脸蛋轻轻抖动,目光天真无邪,专一而纯净,如同夜空的一轮明月,叫人心生向往。 那是自己最纯最真,甚至有些懵懂的情感。 他想着的是邓美菱,也就是自己内心最深处的菱角。 眼看他眼神有些恍惚,鲍惠芸身旁的小莺敏锐地察觉出了有问题,就轻轻地指了指小姐耳朵那,冲着郑礼信说了声:“小姐这里有东西,好像是树叶子。” 这鲍惠芸一直跟着忙乎,什么地方都去,敬业劲赶上男人了,这一点谁都知道。 郑礼信迟疑了下,伸手在她耳朵上寻找什么树叶,小莺一推,鲍惠芸身体失重,靠在了郑礼信怀里。 就在她羞得两颊绯红时,老夫起哄地说:“这是天赐良缘啊,人算不如天算,才子佳人感动了上苍,催着他们快点大婚呢,来,干杯!” 第一百七十九章 噩耗传来 第一百七十九章 噩耗传来 这天晚上,郑礼信独自坐在大堂里,外面风雪连天,他眉头紧锁,心事重重。 谁都看出了他的矛盾心理,既然已经和鲍小姐有了肢体的接触,大势所趋,就得回去完婚了。 订婚的时候,他私下约了菱角,度过了宝贵的浪漫时光,终生久久难忘。 这是男人的纠结,在他看来爱情难得,拥有了就得像生命一样去爱护。 可事业呢,同样是他执着的追求,就跟空气似的,瞬间都不能少了。 知道他犯了心病,老夫子等人早早地睡了,躺在床上谈论着他能不能过了这一关。 鲍惠芸和小莺躲在二楼楼梯口,小莺攥着拳头,心里暗想:“这个郑大头,人是个好人,就是脑子不好使,大小姐漂亮贤惠,知书达理,雍容华贵,比那个什么菱角强多了,不行,不能叫他飞了,早点成了,刘大锤和张不凡我随便选……” 这个鬼精灵的丫头打定主意,反倒鼓动起了鲍惠芸:“小姐,他已经碰了你,早就有婚约的,他花着咱家的钱,得叫他听你的。” 鲍惠芸此时心里也是酸酸的,不过更多的是心疼郑礼信,不由地感叹道:“小莺,他要是我的,跑不掉的,要是不是,就算是拴住了人,也拴不住心的,这时候千万不能拿银子说事……” 她越来越了解郑礼信了,要是拿这事激他,只恐怕他连臻味居都押出去,还了钱,两下利索了。 郑礼信熬到了凌晨时分,整个人沉浸在自责和思念中。 一直以来,他认为自己和菱角还有机会,哪怕是鲍家有丁点的过错,或者自己生意有了起色,就会考虑回去找她。 夜色深深,他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睡梦里重回哈尔滨熟悉的中国大街上,不远处的民间艺人正吹着唯美浪漫的萨克斯,菱角先是陌生地看着他,然后把手缓缓地伸了过来。 他丝毫没迟疑,伸手抓住了菱角的手,露出了雪白的牙齿,发出了开心的笑声。 随即,一股子暖意涌上了心头,整个身体都是暖暖的。 他模糊的意识慢慢清醒了起来,试着感觉了下,手里真就有个东西,准确说不是东西,是一直细长雪白的手。 鲍惠芸一直看着他,等他睡着了,拿着自己的裘皮大衣,轻轻地给他盖上,眼见他伸出了手,把手递了过去。 郑礼信慢慢睁开了眼睛,等看清了她,伤感的脸上皮肤抽动,慢慢地缩回了手,跑到了外面,遥望晨星,伤感地说:“菱角,咱们早就有约定了,你知不知道,我心里苦……” 眼见他犯了病的样子,小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抱怨起了鲍惠芸,鲍惠芸无意中看到了柜台上的泡酒的瓶子。 里面有条松花蛇,她自我安慰地说:“算了,就像这条小蛇,年岁多了总要经历刻骨铭心的苦难,得蜕皮,本小姐就看命了,回来就回来了,回不来就由他去吧。” 第二天上午,坐在送行的马车上,郑礼信坐在了鲍惠芸的对面。 鲍惠芸和小莺今天就要坐火车回哈尔滨了。 她浑身散发着华贵开朗的气质,先是说着郑礼信开春要过生日了,然后问起了老夫子和刘大锤的生辰八字,交代小莺说:“莺儿,先生和大锤都是礼信的朋友,咱都一家人呢,记住了他们的衣服尺寸,回去就坐几套衣服,里面穿的也做了吧,都没有亲人,礼信就是他们的亲人,还有啊,给大锤买点洋胰子、嘎啦油,本来挺好的皮肤……” 她一口一个郑礼信的朋友,说的老夫子先前还好,后来掀起布帘子,不停地朝外看去,典型的转移注意力,省得自己控制不住了情绪。 刘大锤可比他惨多了,早就变成了憨厚的大男孩,脸上三分伤感七分感动,不时地回应着:“唉,俺娘都没这么对俺好,鲍小姐别费钱啊,俺就一个伙计。” 这些事,就像春风细雨一样融化着郑礼信坚硬的心肠,任凭有再多的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了。 在这种极度煎熬中,他们终于把这俩人送上了车,等出了车站,他轻松地舒展着双臂,说话随便了不少:“老夫子,给你点白糖吃,就忘了本了啊你,在老东家家菱角少给你吃的了吗,你个老白眼狼。” 老夫子嘴里含糊地回着此一时彼一时,不由地抬头看到了远处的一个大厂子。 老远的就见一个个粮囤上写着大大的“粮”字,很有气势。 老夫子和郑礼信以前路过这地方好像见过,毕竟餐饮之家对粮食感兴趣,就催马过去看看。 到了这个叫做米粮城的地方,就见人家的粮囤绵延了一里多地,周围是高高的大墙,一眼都看不清有多少粮囤来。 他们到了跟前,就见门口哨楼里走出来两个壮汉,手里提着快刀,上来就问他们做什么的。 老夫子叫张不凡过去递上了两盒老巴夺的纸烟,笑着说自家是福泰楼的,新上任的老板过来看看。 两个看守才勉强没赶走他们,还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 才聊了会,他们就探出底来了,这米粮城规模够大的,常年装着上千垧地的粮食,以大米、小麦、黄豆等五谷杂粮为主。 这些粮食基本不卖给平头百姓,不是卖给国外了,就是供给官府和军队用。 要不说人家看家护院的公然挎着明晃晃的砍刀呢。 老夫子一顿忽悠人家去福泰楼吃饭赏脸,又问上了。 郑礼信四处看着,隐约看到了里面有人在巡逻,其中带头的还背着枪,就知道这是有官方背景的大商户了。 这种规模的,就算没有其他生意,光是维持这里的生意,没有几十人都维持不下来。 要是放在整个关外,在实力上也算得上前十位的了,鲍廷鹤家和人家相比,差远了。 他正在感慨呢,就听一个看守说:“你可别说,少爷正要大婚呢,熬了这么长时间了,终于找到如意女子了,你们哈尔滨的,大家闺秀,赶明给老爷说一声,去你们那里办酒席多好。” 另外一个看守捅了捅同伴,提醒说:“别多嘴了,少爷那身体……福泰楼福泰楼,好几层呢,大婚之日,他能爬上去吗。” 老夫子一听这话有些敏感,拽着他俩小声探问了起来:“两位,什么情况啊?这事要成了,两位的茶水费少不了的,好端端的生意啊,你们家要是办喜宴,怎么也得几百桌啊。” 眼前他态度好,两个看守就给讲上了。 米粮城规模确实大,光是现存的粮食就值几千两银子,关键人家发展几十年了,低价收,高价卖,不知道赚了多少钱了。 老板叫武业亭,六十多岁,是个精明的商人。 他年轻的时候四处打拼,没少和军队做生意,和大清朝几场战争有关联,冒着硝烟战火,发了不少战争财。 这人倒还算个正人君子,一直到四十岁才娶了一房太太,生下了家里的一根独苗,少爷叫武明成。 武老板大半生奔波,中年得子,本来高兴才对,没想到吴明成岁数不大,就开始体弱多病。 原本是肺炎之类的病,武老板心急,也不知道是哪一味药抓多了,活生生祸害了儿子。 这孩子不光脑子不好使,关键是整天扶着腰,有人传闻孩子腰子吃坏了。因为不少人看他弱不禁风的样子,一天去十几回茅房解手。 很少有人能见到武少爷,他老爹说他整天在家里饱读诗书,备考科举,也有人暗地里见过他几次,说整天流口水,裤裆那湿乎乎的,看着像大小便失禁。 这些话老夫子不可能一下子全了解到,当听说武明成身体弱的上楼的费劲时,就好信地问是哈尔滨哪家的小姐。 “老什么处了,开酒楼的,姓邓,个子高,白白胖胖的,老夫人说了,进了门准能生一群胖小子,她整天拿着相片看呢。”看守说着,话语里带着几丝嘲讽。 “啊,我想起来了,福泰楼最近老板换人呢,人多的宴席真就招待不了,各位爷,咱回见啊。”老夫子脸一下子变得黄了起来,找了个借口赶紧告辞。 就在他一转身的时候,差点和郑礼信撞在了一起。 他斜眼看了下旁边,正好有个土坑,也顾不上了,假装没瞅着,一下子把郑礼信推了进去,然后粗暴地叫着刘大锤:“锤子,东家摔着了,背起来啊。” 刘大锤从他声音里就听出有事了,过去背着郑礼信就走,郑礼信一听说这个消息,简直就是噩耗降临,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就昏了过去。 他摔着的腿疼的难受,还想说什么呢,老夫子捂着他的嘴,好心劝着:“九子,人家都有枪呢,回去再说。” 郑礼信似乎明白了,菱角已经嫁人,嫁的就是这家财大气粗的主儿,关键是夫婿是个体弱多病的病秧子。 第一百八十章 商家之道 深夜的福泰居酒楼里。 郑礼信躺在床上,意识有点不清醒。 回来的时候,老夫子把他放在了棚子口那,被风雪无情地吹了好一会。 他急火攻心,还有连日来的劳累,一下子就病倒了。 “老不死的,你敢欺负东家,他奶奶滴,我刘大锤和你没完。”刘大锤提溜着锤子,在屋子里转悠,虎视眈眈地对老夫子说。 昨天晚上,老夫子从柜台上支了钱,去电话局打电话去了,到半夜才回来。 他不动声色地想着,过了好一会,才语重心长地说:“各位,你们到底是不是为了九子好,他要是这么闹下去,三家酒楼就得统统完蛋,咱们就得要饭去,要是真为了他好,就得……” 他压低声音地说着,听得张不凡等人面面相觑,刘大锤先是半信半疑,随后才长长地叹了口气,满是牢骚地说:“你们识字的人脑子怎么这么麻烦,竟然叫我演戏。” 等郑礼信醒了,喝了水,张不凡瞪着老夫子,气呼呼地就赶他出去,老夫子嘴里辩解着,刚走到门口,郑礼信就把他叫住了:“夫子哥,回来吧,这是我自己的事,和你们没什么关系,唉……” 嘴里这么说着,他只觉得心如刀绞,鲍惠芸虽好,哪有邓美菱柔情浪漫。 “电话钱还没给人家呢,感情上能赊账,这玩意赊不了,要饭的,给钱。”老夫子没问答郑礼信的话,反手朝张不凡要报销的钱。 张不凡硬着头皮就给,这才引起了郑礼信的好奇心。 “把你冻感冒了,把你折腾的躺下站不起来,九子,这可不是我们几个人的主意,昨晚,哈尔滨那边来信了,就得这么办。”老夫子有些无奈有些硬气地说。 按照他说的,昨晚他找到了电话局,给郑兴国和邓弘毅分别打了电话,说起了这边的情况,郑兴国直言说要想做大事,不能儿女情长,人家邓美菱已经名花有主,要是再一厢情愿,两家都受损失。 给邓弘毅打电话时,老东家既高兴还上火。 高兴的是邓家最大的产业终于能保住了,这对于一个老商人来说,简直就是第二生命,无比重要。 上火的是邓美菱的事,郑礼信和鲍惠芸的婚事传的满城风雨的时候,她长期积压的怨恨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面对几个主动上门的媒婆,各家条件都不错,竟然笃定地选择了长春的武家,还认真地说既然银子能改变一切,那就看好银子。 “估计菱角这丫头是戏文看多了,前几天的时候,还有人看到她在中国大街上跳舞,先是跳,后来对着一个雪人怒骂不止,精神不太好,说这雪人就是大头,就是四处沾花惹草的郑小九,要是现在见了他,就抓着他扔冰窟窿里。”老夫子对着火盆,扒拉着余火,轻描淡写地说着。 张不凡和刘大锤都喜欢菱角的性格,听说他专情到了这种程度,都暗自伤感,唏嘘感叹。 只不过,他们三个没有一个问郑礼信什么想法的。 好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过了良久,郑礼信叹了口气:“你们光发现她善良温柔了,这两年她变了,开始喜欢商业,喜欢当老板,喜欢经营,以后啊,她可能真就成了女老板,大商贾。” “咳咳,那是她的命,远隔百里,咱谁也劝不了她。”老夫子咳嗽了两声说。 听着他咳嗽,门口响起了脚步声。 弥勒佛和马大俩人进来了,他俩对这里发生的事毫不知情,马大恭敬地请示说:“东家,邓文峰和邓三怎么办?人坏是坏透了,不过人家在这里干了很多年了。” 马大则说自己刚来不久,弥勒佛长期在后厨忙乎,对外面打交道的事不是很擅长,有心做好,就怕叫东家失望。 老夫子他们谁也没吱声,眼看着近期要返回哈尔滨,谁掌管福泰居真就成了一件大事。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 大棚子平民窟的一个胡同里,遍地的泥水中,不少破衣褴褛的人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的脏东西,都不愿意走下去。 这种肮脏不堪的道路,在平民窟里像巨龙一样盘旋,走出去几公里都是这样子,叫人觉得恶心,难以下脚。 一群人出现在路口时,不少人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显然他们根本不应该到这种地方来。 一个拿着菜刀的人,冲他们说着什么,不时地挥舞着菜刀。 走了几里路了,郑礼信浑身全是泥水,脚上已经包裹了厚厚的泥巴。 刘大锤早就劝他回去,这家伙训了这个憨货好几回了。 张不凡想把他裤子鞋子上的东西弄掉,说这不像东家的样,老夫子当时就制止了,叫他们好好跟着东家,体验下平头百姓的不易。 “老兄,怎么称呼啊,看你刀法不错,开过饭馆吗?”郑礼信走到玩刀的男子跟前,热情地打招呼。 对于这些衣着像有钱人的主儿,这个绰号二把刀的汉子,以前都不搭理。 眼见他脸上露出了鄙夷之色,老夫子掏出了一根烟,在袖子上蹭了蹭,递了过去:“来一根,你自己点。” 这个动作太接地气了,二把刀接了过来,大口大口地抽着。 几个人开始攀谈起来,二把刀说自己喜欢做饭,想好好练习厨艺,去农村做个红白喜事的厨子。 他的技术都跟最里面的那家陈快刀学的。 他们进了陈快刀的院子,眼见地上干干净净,连旁边一堆木头绊子都摆放整整齐齐的,就像一个大方块一样。 连房门前面都铺着整洁的木板,进出的时候好擦鞋用。 “这真是个好厨子,那些刀……”老夫子眼尖,看清了房檐下挂着的一把把刀,叫着郑礼信看。 这些刀,大小不一,有切菜的,有削皮用的,有雕刻用的……林林总总的十几把,看起来有些震撼。 “老夫子,你就看那些,人家有白事呢。”刘大厨抢着说。 两年前,福泰居二掌柜的陈文才被迫离开福泰居,回家伺候老娘,前段时间老娘过世了。 眼看着人家堂屋里摆着贡品和老人的牌位,郑礼信弯腰前行,到了跟前,恭敬地行礼、上香。 陈文才四十多岁,矮个子,胖乎乎的,单眼皮,满脸的厚道相。 一见来了这么多陌生人,模样不俗,本来要生硬地打发走,没想到带头的老板,过来就给亡者行了大礼。 自觉的,他跪在地上给客人还礼。 双方这才开始自我介绍,听说是福泰居的新老板,陈文才先是一惊,继而又沉闷起来,断然说:“福泰居栽培了我不假,那地方后来变成狼窝了,邓文峰和三角眼……” 就在他干的风生水起的时候,邓文峰和三角眼邓三勾结,诬陷他qia gbao了邓三的妹子,叫他赔偿十两纹银。 这个向来守规矩的人哪有这么多钱,邓文峰私下里找人暴打了陈文才的老娘,威胁早晚弄死她。 一个乡间老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逼着儿子赶紧回家。 可气的是,陈文才后来打听了,邓三那个妹子是个石女,自己根本就没碰过人家,这是蒙受了不白之冤。 “走,老陈,一看你整天都练厨艺呢,跟我回去,现在的福泰楼不一样了,不会叫老实人吃亏。”郑礼信发出了诚恳的邀请。 自然的,陈文峰先是拒绝,后来答应去看看。 另外,他提出来邓文峰等人一直排斥外姓人,自己出事也和这个有关。 老夫子执意邀请,他才决定回去看看,说看看老同行就回来。 当天傍晚时分,福泰楼二楼一个大包房里,郑礼信叫人摆了三大桌,叫马大传出话去,福泰居明天开始好好运营,以前的事既往不咎,今后只要好好干,都会有好处。 眼前坐满了人,灶头、掌柜的、杂工纷纷坐满了。 陈文才坐着有些拘束,不过看着不少熟人,感觉陌生而亲切。 郑礼信给他倒了茶,小声安慰他说:“陈兄,以前别人是老板,你看在我面子上,多待一会,我也当过厨子,现在也是厨子,都是一家人。” 门口外,一高一矮两个人正袖着手来回溜达。 正是邓文峰和邓三。 如果不是看到郑礼信已经全胜,完全掌控了福泰楼,他俩断然不会回来。 他们全过程参与了郑礼信智斗各方,同时也发现了这个年轻东家的弱点,那就是心软心sha 。 朴万勇、金良玉等人几次下绊子,差点把他们置于死地,郑礼信都包容了,化干戈为玉帛,还成了朋友。 在别人看来,这是他为人不拘小节,但邓三却觉得这是他的软肋。 这俩家伙本意是彻底弄乱了福泰楼,俩人好趁机捞好处,可转头一看,其他酒楼餐馆,根本就没有这里待遇好。 里面,郑礼信和蔼可亲的站了起来,左右环视,一脸高兴的说:“各位,你们很多都是福泰楼的老人,从有酒楼开始就在这里干了,这里就像你们的家一样,靠着你们,福泰楼才有了今天,从今往后……” 郑礼信宣布的第一件事就是福泰楼的人,不管是掌柜的还是杂工,不再吃折箩,也就是客人剩下的饭菜。 一日三餐统统伙食饭,有荤有素,饭菜得新鲜。 这话一说出口,一群杂工讨论声就跟开了锅似得。 第一百八十一章 恩怨分明 弥勒佛资格老,人还算厚道,这段时间已经干的有信心了,也就不见外了,他笑的直拍肚子:“东家啊,别人家可都是吃折箩的,咱要是都正常吃伙食饭,那可就蝎子粑粑独一份喽,其实吧,我这个掌勺的也愿意和大家一起吃。” 眼看着所有人都愿意,郑礼信又发话了:“从下个月开始,算了,就从月初算吧,马掌柜,陈掌柜每月工银一两,对了老夫子,干的好坏是不是还有别的说法?” 他沉着脸问起了老夫子,一下子吊起了大家的胃口,不少人都以为他变卦了。 毕竟,两个掌柜的这个工钱标准,全城里都没有。 老夫子在哪里点烟,似乎找不到火了。 他也不着急,慢悠悠地点了烟,才文绉绉地说:“干得好有奖励,干的不好那就算了,咱这么算行不行,今年的和去年比,酒楼赚多了,就拿出来三成,其中一成给两个管事的掌柜的。” 这就是说业绩要是好了,和去年相比多赚了一百两银子,就拿出三十两,给两个管事的掌柜的。 掌柜的毕竟忙里忙外的,相当于现在的店长,担着责任,负责经营,按说是应该给的。 只不过同行中,没有谁敢这么奖励的。 “东家,谁是陈掌柜啊?邓家的酒楼都是邓家的人管着……”众人都在高兴呢,陈文才就像被蒙在鼓里似得,终于装着胆子起来问了。 尽管他也想过自己可能要重新回来干活了,怎么也没想到还能当掌柜的。 “老陈,邓家的酒楼怎么了?我这个老板不是不姓郑吗?咱们就是谁有能耐谁干,老板不干具体活,谁给老板赚的钱多就用谁,别人我不管,咱就这么来。”郑礼信回答着他的话,看的却是所有的人。 弥勒佛正笑着的脸忽然凝了下,他小声打抱不平地说:“那银子里,还剩下不少呢。” “剩下的给所有人,人人有份,本年比去年多收入的两成分给所有人,咱丑话说在前面,要是持平了,一分没有。”没等郑礼信发话,老夫子站了起来,严肃的宣布了。 尽管这样,谁都听出来了,只要干好了,年底就能拿到大把的奖金,尽管赶不上两个掌柜的,那也够开心的了。 因为看到了门口的邓文峰等人,陈文才慢慢地低下了头,看样他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 刘大锤瞅着他的鞋尖,悄声给他壮胆说:“老陈,你是个孝子,谁都不能欺负孝子的,一会我帮你……” 他们这边停止了说话,邓文峰猛地推了把邓三,俩人厚着脸皮冲进来了。 这邓三走在前面,硬是挤出了几丝笑容。 不过,这个三角眼,平时欺软怕硬惯了,就算是笑的时候,也叫人觉得恶心。 这家伙一门心思想着道个歉就过去了,他根本就没想到在楼上放火、逼着刘大锤跳楼那些损事。 眼见这两个“叛徒”进来了,张不凡心里一软,竟然帮助说了几句好话。 他话音刚落,就见后面的邓文峰冲着邓三膝盖后面踢了一脚,小声怒斥道:“跪下啊,不都是你撺掇我干的嘛!” 郑礼信铁一般坚硬的心,刚刚软了下,这会瞬间变得坚硬起来了,看都没看他俩。 “东家……” “郑老板啊……” 他俩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声音凄凉。 “你们两个,如果这十几天里,有一件事叫我觉得对劲,也不会真么做。”郑礼信淡淡地说了这句话,再也没动静了。 这话刘大锤他们听进去了,他们素来知道东家的为人,要是把他得罪透了,绝对不会改变主意的。 邓文峰两个人完全理解错了,反倒认为弥勒佛和陈文峰告了他们的黑状,耽误了他们的前程。 邓三威胁上陈文峰了:“老陈啊,你个没良心的,就算你回来了,能干的了吗?要是心里有数,就说一声啊……” 无论他怎么说,郑礼信目视前方,似乎在想心事,似乎根本就没听到他说的话。 侯文峰好像发现了什么,他跪在地上,胡乱在地上抹着什么,然后抹在眼角那,哭的声泪俱下的:“邓弘毅老板啊,你派的人应该照顾照顾老人啊。” “哭啊,看看你哭成什么样。”刘大锤抹着脸上的伤,没好气地说。 当时,邓文峰和金良辰内外勾结,对他用上了美人计,差点把刘大锤嚯嚯死了。 这邓文峰正着急呢,竟然没听出好赖话来,哭的声音更大了。 他伸手抹地上的东西,想装的更像点,没想到老夫子把一把烟叶洒在了他跟前。 这么一抹,沙的他眼睛生疼,一下子叫了起来:“谁啊,这么损,我的眼睛啊……” 刘大锤走了过去,一手抓住一个,咯吱窝里还夹着大锤,把他俩朝外一扔,回头问了句:“夫子哥啊,他奶奶滴,锤他吗?” 他们早就商量这事了,刘大锤说不干他们一把,心里憋屈。 当时,老夫子就答应他了,更他好好报仇。 老夫子从兜里掏出了一张当地报纸,递给了大锤,交代说:“把他俩弄出去,都识字呢,上面有地方,叫他俩好好看看就行。” 马大看在眼里,不由地感激地看了眼郑礼信,心存侥幸地说:“敢惹俺东家,也不打听打听,他要是想整人,叫你一辈子翻不了身。” 邓文峰和邓三俩人出了门口,还侥幸地认为有机会,等打开报纸,邓文峰看了几眼,终于在广告栏目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一瞬间就变得脸色蜡黄:“太狠毒了,彻底没救了啊。” 想当初,他俩在福泰楼里可以说衣食无忧,工钱丰厚,因为谈心起了歹心,结果就沦落成了这个样子。 邓三识字不多,但基本的都认识,对了几次才看清了,这是一侧辞退公告,直接写明了福泰楼的邓文峰和邓三人品底下,吃里扒外,恶意对待食客,酒楼忍无可忍,决定开除,永不录用。 这事要是放在以前,估计还能有人雇佣他们,如今郑礼信和福泰楼都是新闻热点,各家酒楼餐馆,谁还敢用这俩家伙。 眼看着处理好了福泰楼的事,郑礼信在各处转悠着,指着大堂的明档,满是自信地说:“只要用心经营,不断开发新菜,守住了厨家之道,善待食客善待自己人,福泰楼慢慢滚雪球,以后肯定越来越好。” 老夫子正要掏出手帕擦嘴,一下子掏出了一张报纸,认真地看了几眼,失口说:“铁路局的一些东西卖给日 本 人了,两家还要谈判,咱这是叫俄 国 人欺负完了,又到日本人了。” 这是个大形势,也是不祥之兆,郑礼信从和黑龙商会的人交手就察觉出来了,大清朝大厦将倾,首先遭罪的是普通老百姓,当然也包括他这种商家。 几天后,一轮明日挂在天空,给持续暴雪的东北大地带来了暖意和生活的希望。 坐在返程的火车上,郑礼信不再像当年的那个青春少年,对窗外的精致少了些兴趣,靠在靠背上,不由地想起了心事。 老夫子猜他又想菱角了,想劝,却说起了别的事:“九子,成了婚啊,咱留着的银子就可以动了,翁婿之间都是自家的,没有了欠账,老都一处人家菱角弄着,咱就不管了,好好弄你的美食……” “美食?夫子兄,你是惦记着银子吧,我没忘了,你的计谋,你从脑子里拿出的‘千万雄兵’,咱都算作银子,少不了你的。”郑礼信笑着说。 没来长春府之前,他最大的梦想是更多的人吃到自己的美食。 从上了火车之后,脑子里却别成了两件大事,一个是生意,另一个是美食。 “付英儒傅老爷子爱吃我的菜,二狗他们也喜欢,咱们的老客,还有善心驿站的兄弟,都爱这一口,我郑小九就算是娶了媳妇,也不做甩手掌柜的,回去继续练手艺。”郑礼信有点想家了,说起回去的日子,满是憧憬。 他哪里知道,从他走了以后,付英儒这个落魄的王爷和他贪恋的王朝一样,外虚内空,打不起精气神来,有病乱投医,寂寞之余,竟然找了个东洋小姐。 老傅的故事有点老套,可蒙在鼓里的人永远觉得故事是真的。 他住在四处漏风的四合院里,以前忽悠一个满 人给当了管家兼厨子兼杂工,后来人家发现他是银子没有,田产没有,就找个机会走人了。 老王爷不光经常出入臻味居,其他茶水楼戏园子都是常客。 他张嘴闭嘴就是我的大清国,真正明事理的人,如今满脑子都是新思想,没多少听他磨叨的。 可什么是都有例外,就像他经常发现大清国也有好气象一样,一个来自东洋日 本的女人就喜欢上了他。 这女人不穿和服,不背着小背包,而是穿旗袍,大冬天都穿,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语,和他一样喜欢讲大清朝横行海外,一统八方的故事。 第一百八十二章 邪恶计划 春暖花开,大地一片生机。 郑礼信这个亦官亦商的年轻人早早地去了道台府,亲自上灶,给大人们做了一顿清爽可口的早餐。 人还在厨房呢,就听着客厅里的沈大人发牢骚了,大体意思是说早餐太俗了,光有青菜没有鱼肉。 沈文庸是南方人,具有江南学子的儒雅,饮食上也是偏向清淡口,向来不喜油腻。 只不过,应酬多了,接待场合下也算是适应了北方的饮食。 郑礼信赶紧准备了千味熏卤鸭等小食送去。 沈大人吃饭了也没脱去官服,眼见他亲自端着餐盘送来了,就满意地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礼信呢,今儿本官大清早的就想小酌下,不瞒你们说,这心情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之所以说你们,是因为郑明达大人也在。 沈大人说完了,直接取了低度数的米酒,叫着郑礼信坐下来,一起边喝边聊。 他早上带着一群捕快、警察去各处巡查,就碰到最不愿意看到的事:除了大量侨居在这里的外国人,不少当地人也跟着剃辫子呢。 才端起酒杯,郑礼信见他官府穿着吃饭费劲,就劝他换了衣服。 沈文庸举起了酒杯,低头看了眼威严端庄的官袍,说:“破是破了点,这是朝廷规定的,官员就得穿着,就是旧了点,也不准备做了,唉……” “沈大人,咱先不说辫子,您多备几套西装也好,这地方和别处不同,侨民多,大使馆领事馆多,打交道的时候,咱还是按照国际上的通俗惯例来吧。”郑明达满眼的敬意,说的话也是下级特有的口气。 他们三个不由地讨论起了西装的问题,优缺点都有,郑礼信和他俩不一样,家里准备着很多套呢。 自从和鲍惠芸大婚之后,很多事也想的开了,思想很少以大清国臣民自居,不由地接触了很多新思想,学好了俄语日语。 刘大锤等人也跟着学,后来学的慢,还质询他为什么学这些鸟语。 郑礼信告诉他们在商言商,多学点,能从老外手里赚更多的钱,何乐而不为。 这阵子,沈大人有空就带着人在大街上抓私下剪辫子的,按律令以前抓了直接砍头的,不过这几年这项规定已经松动了。 赶上这地方中外人员混住在一起,总能见到一些人违禁的,一开始的时候是有使领馆雇佣人员剪辫子,官府执法的时候,总有洋大人们来干涉。 几次之后,他们也懒得管了,经常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自从那次从长春府回来之后,郑礼信把听到看到的都说了一遍,沈大人郑大人不仅没有责怪,还大力赞赏了一番。 重点是日 本 人的那个黑龙商会,眼下在整个哈尔滨也成气候了,山野村南已经半公开化了,带着一群日 本浪人,时而经商,时而各处勘探,还有的时候酗酒后在大街上虎狼一样,横冲直撞,百姓怨声载道。 只不过,作为一方大员,沈文庸很多时候也是ren着,这段时间铁路局的霍尔瓦和日 方领事馆的山野小雄正各自代表本国,进行中东铁什么地亩权的谈判。 这种事,以前沈文庸据理力争,已经夺回很多权利了。 可往往都是当地百姓跟着高兴了一阵子,受罪的还是沈大人,事后时间不长,朝廷往往就发来了电报,以莫须有的性质,责怪沈大人“考虑事情不全面。” 眼见沈大人还是以身许国的想法,郑礼信也没好好劝,倒是说起了老王爷付英儒的故事。 付英儒待在自己地盘上,无权无职,沈文庸表面上敬重,实际上没有过多过往。 倒是对他的故事很感兴趣。 就在他们在官衙里闲聊的时候,一场大型选美比赛正在马迭尔宾馆上演。 来自世界各地的侨民贵族小姐穿着时尚服饰,有晚礼服有旗袍,有比基尼,正在舞台上展示自己独特的才艺。 观众席里,黑龙社、黑衫帮几个大佬躲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占据了东北角一个宽敞的区域,圆桌上摆着果盘,几十个空酒瓶排成了一排,这些家伙已经喝得很多了。 黑龙商会会长,也就是现在的黑龙社社长山野村南,坐在靠边的地方,正煞有玩味地看着台上正在最后展示的几个佳丽。 这种大赛,虽然还不成熟,但已经基本具备后来选美大赛的雏形,由不少专业人士当评委。 参选的是来自俄 国、日 本、法 国、美 利坚等国的时尚佳丽,十六岁至二十五岁的未婚美女。 这种露 肉过多的场景,在这个封建时代,引得全城轰动,报馆齐聚,各界人士蜂拥而至,都在目睹着一场旷世选美大赛。 山野村南今天好像不是主要人物,一直给人倒酒,而山野村茂端坐在主要位置上,正给旁边一个俄国人交代着什么。 他们旁边,是西装革履的邓耀祖。 这家伙留着中分头,油头粉面,老远的就能闻到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三年前,也就是郑礼信从长春府回来不久后,郑礼信和鲍惠芸大婚的次日,邓美菱远嫁长春的武家。 郑礼信当初给了鲍家彩礼一千两银子。 不过,当晚鲍惠芸给郑家二老送来五千两银子。 当然这是后话。 就在郑礼信彩礼钱一传出来,邓家随后在松江晚报公布了送亲的消息。 邓美菱执意在松江晚报上做了整整两个版面的广告,这下子热闹了,长春武家给的彩礼是十万两银子。 邓弘毅岁数大了,面对邓美菱、郑礼信的感情纠葛,上火过,闹心过,可事情接连不断,郑礼信又帮他力挽狂澜,重振了福泰居酒楼。 早早的,郑礼信已经把属于他的银子加倍换上,拥有了老都一处的全部股权,成了新老板。 邓弘毅思来想去,尽管心里感到万分遗憾,也只能尽量想开了。 他有时候埋怨两个孩子,有时候觉得郑礼信做的没错,谁叫世事难料,生逢乱世,都得随波逐流。 在这件婚事上,邓耀祖这个二世祖着实捞到了大实惠。 大哥邓守业接管了家族其他产业,他得到了大量的银子,因为没有菱角的监督,花起来更随意了。 从此混迹在社会上,整天和一群纨绔子弟混在一起。 这段时间,山野村茂、刘坤混在一起,狗改不了吃屎,又成了死党级的朋友。 旁边那张桌上,同样坐了一群人,谢文亨摸着光亮的头皮,正端着酒杯,他旁边的尤里科夫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台上最有实力的花魁,一口酒灌进去,伸手拍着谢文亨的脑门,过瘾地叫着:“我的哥哥,阿廖莎浑身就像充了气的气球,里面全是牛奶,ru白、丰盈,今天本人要是不抚摸会,再多的酒精也难以抚平心里的冲动了。” “她是霍尔瓦的贵宾,你还敢吗!”谢文亨对这个洋人兄弟挑拨地说。 “霍尔瓦那个老家伙,昨晚喝酒被我拔了胡子,本人现在是法西党副党魁,就算他满嘴牢骚,也得装瞎子。”尤里科夫肆无忌惮地说,一边说着,肆无忌惮地吐着酒气。 眼看着日 本人势力越来越大,尤里科夫已经投靠了山野小雄那边,同时加入了一个叫法西党的组织。 山野小雄掌控的黑龙社也延伸出了个黑衫帮,头头是山野村南。 他之所以把规模弄的越来越大,分支机构越来越多,足以看出来是开始布局控制这里各行各业了。 尤里科夫品着谢文亨的话,然后问他:“谁是我睡了阿廖莎的绊脚石?” 谢文亨想都没想回答说:“郑礼信。” “出银子,郑礼信不一样压的你和亨通喘不过气来吗,现在天变了,法西党和黑衫帮可以做很多很多的事,只要咱们愿意就行了,道台府还有什么司法科,统统的废物。”尤里科夫简单地说着。 他又看了看台上,阿廖莎正风情万种地展示着才艺,唱着俄 国风情民歌,身材曼妙,叫人想若非非。 谢文亨丝毫没犹豫,掏出几张银票就塞了过去。 这张银票很快到了山野村南手里,他想了想,低头和邓耀祖商量起来,邓耀祖小声回应着,慢慢说着自己的计划,期间多次提到了郑礼信,还有刘坤。 刘坤现在是黑衫帮骨干,早就归附了山野村南。 当晚,就在阿廖莎即将登上领奖台,领取选美皇后桂冠时,附近的名店,也就是马尔斯茶食店老板亲自送来了邀请函。 邀请她获奖后第一顿大餐给马尔斯茶食店捧场,条件是今后两个月时间,她的靓丽玉照会挂在店门口,也就是中国大街最耀眼的地方。 对方提出来了,今晚给她预留了远东风情大包房,席位两人的豪华烛光晚宴,据说光是珠光就有九百多支。 二十岁出头的阿廖莎依旧风华正茂,性情开朗,一下子就想到了郑礼信。 郑礼信多次救过她的命,更是她仰慕的男人。 当一张邀请函送到郑礼信手里时,郑礼信正在家里,拿着雅致而带着淡淡香气的请柬,他坦然地说了句:“阿廖莎啊,一直想着我呢,夫人那……” 第一百八十三章 预谋绑架 接到消息的时候,郑礼信手里正捧着一本《华夏英烈传》,看得津津有味。 鲍惠芸端坐在穿衣镜前,试着一件浅色素气的旗袍,旁边放着一套低 胸裙装,低眉看了几眼,郑礼信虽然没发现,她已经羞的满脸通红。 郑敏穿着一套学生装,正好从门口路过,都走过去了,又站住了。 自从郑礼信大婚之后,她和鲍惠芸这个知书达理的嫂子话慢慢多了起来。 从光头上看,才十五六岁的她,个子越来越高,姑嫂都穿一样号码的鞋子了。 眼见嫂子又在讨好哥哥,她抱着书本进来了,先冲着各个扮了鬼脸,小声问鲍惠芸:“嫂子,旧社会马上就被打破了,就像腐朽的树木,质变到量变,轰然倒塌,我哥要是还想着菱角姐姐,你俩可以平静地分开,他寻找自己的旧爱,你寻找自己的梦想。” 她口无遮拦地说着,郑礼信又责怪她不专心学业,净琢磨什么新社会的事,都着迷三四年了,大清朝还在,她说的新社会还没动静呢。 郑敏点了点自己脑门,眼见他俩不像拌嘴的样子,恍然大悟地说:“嫂子盯着衣服,难道是怀念曾经的美好,马上要有小宝宝了?” 结婚很久了,父母催了好几回了,鲍惠芸的肚子应该有动静了,郑礼信没想过这事,一听说这事,不由地朝着鲍惠芸看了几眼。 当他从鲍惠芸脸上得到还没有的肯定表情后,正好听着刘大锤在门外咳嗽,就假装生气地合上了书本,拿了衣服出门。 没有谁比鲍惠芸更在乎他的了,眼看着魁梧的身影果断地离去,轻轻叹息了一声,招手叫住了郑敏,悄然塞给了一把零钱。 过了会,郑敏又回来了,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地说是阿廖莎约走了哥哥,拍着嫂子的肩膀,她严肃地劝告:“嫂子,要我说,咱家郑礼信先生就应该参加到革命的滚滚洪流中来,燃烧jiqi g,推动革命的巨轮,我们革命党人,坚决不允许三妻四妾,这样你就安全了,不过……” 她相信郑礼信的人品,说这俩人不能做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来。 郑礼信带着刘大锤朝着马尔斯茶食店走的时候,嘴里还嘟囔这些人都是闲的,竟然还弄什么选美大赛。 话虽然这么说,他长期生活在这座时尚气息浓郁的城市里,早就习惯了这种中外结合的气氛,对于选美这种新鲜事物,并没有感觉新奇。 从他们出现在上坡开始,马迭尔宾馆北侧一个落地窗前,已经聚集了当地几位浑身邪恶的大佬。 带着礼帽的尤里科夫看到了他,迁怒之下,一巴掌打在了旁边的谢文亨肩膀上:“谢,当初他连本人妈妈的葬礼都放不过,欺辱、欺诈……” 这么多年来,谢文亨的生意无论怎么做,使出浑身解数,就是赶不上郑礼信,无论是收入上,还是名气上。 郑礼信就像魔咒一样挡在他前面。 他们这边抱怨着,那边山野村南小胡子一抖一抖的。 三年前,在黑龙商会,他在隔壁屋子里,就听着有人活生生宰了他七个手下的人。 要不是那次遭遇伏击,山野小雄还不能早早地把他调回来,附带着一顿凶狠的惩罚。 “这个恶霸,这个从来不按套路出牌的无良商人,一只老鼠坏了一锅汤,弄的刘某人吃饭睡觉都不方便,在江湖上丢尽了脸面。”别人义愤填膺,刘坤气得满脸通红,举起了手,少了手指的地方,就像一个锥子,狠狠地刺着伤口,悲愤难 e 。 邓耀祖趁机煽风点火说:“老狠兄,因为这事,谢老大都不待见你了,多少回了,骂你做事不长脑子。”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同样怨恨,这个郑礼信把邓家搅成了一团乱麻,尤其是邓美菱远嫁长春,弄的家族毫无脸面。 如今的老都一处,老板变成了郑礼信,尽管这事合情合理,是邓弘毅做出的决定,这个二世祖可不这么看。 “八格,我把那个拿锤子的引开……”山野村南发话了。 面包石的大街上,人来人往,各国侨民比比皆是,恰逢天热,女人们穿着单薄的衣服,露的地方比较多,空气中满是各式各样的香水味。 刘大锤喜欢来这里,不过很多时候都是晚上的时间,可以装着胆子放开地看女人。 马尔斯茶食店他去过几回,里面不知道用了什么香水,商家用的香水,和时尚食客们身上的混杂在一起,熏的他难受的要死。 一想起去那地方,他不由地摸着鼻子,就跟鼻炎犯了似得,吭吭唧唧的。 走到了一个路口,南面忽然传来了一阵吵闹声。 几个穿着和服的日本浪人,正对着几个当地年轻人撒野,武 士 刀举着,眼看着对方恐惧求饶,拳头就抡上了。 其中一个家伙抡其了手,对着一个当地人脸上就是一顿耳光,嘴里怒骂着:“……” 路上行迹可疑人员不少,刘大锤就想冲上去打抱不平,郑礼信眉头一皱计上心来,预感这事可能冲着自己或者阿廖莎来的,警惕地说:“锤子,别去了,不像。” 他和日本浪人打交道次数不少,眼前这种倚强凌弱的场面,看起来有点假,挨打的那些人看着不像sha 良之辈,比如说他们挨打时的表情,就连跑出去了的年轻人,看着都像训练有素的样。 刘大锤觉得不过瘾,毕竟东家交代了,有些于心不忍地跟了上去。 从不远处看到了这个场景,尤里科夫整了整帽子,冷哼了一声,责骂了日本人几句,伸手接过了一个黑色的小旗子,反复看了看,觉得这个信号旗别人轻易发现不了,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对面,刘坤带着人进了茶食店,一个伙计正紧张地介绍着什么。赶上这兵荒马乱的年景,茶食店里早就做了不少准备,楼后留了不少暗道。 还有不少只有店里人才知道的暗门。 刘坤扭头看了眼街对面二楼窗户里面,冲着那里做了个准备好了的手势。 眼看着全城数得上的恶人齐聚一起,他们精心设计,一个陷阱准备好了,郑礼信却蒙在鼓里,毫不知情。 他哪里知道,尤里科夫曾经朝思暮想,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把性 感 迷 人的阿廖莎占为己有,压在身下。 后来,他发现只要不铲除郑礼信,自己不光得不到阿廖莎,其他事也难以达到目的。 他像个总指挥一样,用手里的旗子指挥着刘坤行动,还没忘了关心下一步,问邓耀祖:“是江边,还是太阳岛上?我看傅家甸的刑场那里不错,尸体比野狗都多,你们当地人谁都不愿意去的,哪怕是那些没出息的巡逻兵。” 邓耀祖嘴角勾起了一丝冷笑,伸手做了个口袋的手势,指了指远处说:“姓郑的在城里人脉广,得叫他做个荒魂野鬼,死了连骨头都找不到。” 郑礼信上了三楼,还没忘了叫大锤好好提着锤子,省得叫人觉得粗俗,刘大锤瞅了眼不远处的厨房,闻着里面各式调料的味,答非所问地回答:“东家,俺闻着后厨的味儿好闻,比狐臭味好多了。” 蜡烛发出了柔和的灯光,一袭晚礼服的阿廖莎楚楚动人,luolu在外面的皮肤雪白细腻,因为选美折桂,显得圣洁、高贵。 尽管平日里朝思暮想,已经很久没见郑礼信了,他变得沉稳、儒雅,下巴上露出的青涩胡茬,更显东方男子的魅力。 今天的相约,一个是叙旧,二来是分享得奖的愉悦心情,还有个事,前段时间她回了趟国。 在父母的干涉下,家人给他介绍了个远东地区第二陆军旅的中校副旅长,年轻有为,军界少壮派。 副旅长叫契科夫,身材魁梧,长的儒雅,高高的个子,脑子灵活,听她委婉地介绍着,刘大锤站在旁边,不由地小声嘀咕:“他奶奶滴,你这不是按照俺东家模样找的嘛,唉,就是找了个有狐臭的。” 就在这时,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人喊了起来:“上面,有人发放传单。” 说话间,一楼大堂里莫名地传来了刺耳的枪声。 估计这一枪打中了大堂的吊灯,楼下一阵喧嚣声。 这也不怨楼下正准备动手的刘坤,他刚想带人冲上来,山野村南带着一群武士进来了,尤里科夫老远的见他们谁也不让谁,就叫自己黑法西党的人过去了。 这些家伙掏出袖标戴上,瞬间就变成铁路局护路队的了,完全有义务捉拿当地革命党人。 这些革命党人早先组织多次游行示wei了,因为要求合理,据理力争,弄的霍尔瓦不得不给当地铁路工人增加了不少工资。 可事后,他懊恼不已,决定联手查缉挑头闹事者。 郑礼信低头思考了下,轻轻抬起头来,眼看着周围人正朝楼下跑,目光锁定在阿廖莎脸上,长话短说的说:“阿廖莎,因为几次阴差阳错,咱们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希望你在这里常住下来,但是婚姻大事事关余生幸福,无论怎么做我都支持你,走……” 刘大锤一直在门口警惕地观察着,楼上表面看就一个楼梯,客人蜂拥着朝楼下跑,而大堂经理和伙计们好像不太着急。 刚才那个穿马甲的年轻俄国人呢? 怎么不见了。想到这里,他悄声提醒郑礼信说:“东家,这店里有猫腻。” 第一百八十四章 再回鬼门关 “大锤,看看什么情况。”郑礼信安排道。 这是个欧式风格的建筑,楼梯是旋转的,从上面能看清一楼二楼的情况。 楼梯上,山野村南的日本武士和刘坤的土匪就像一群恶狗,正朝着楼上冲来。 叫郑礼信欣喜的是,刘大锤毫不紧张,观察了几眼就说情了情况。 郑礼信拉着阿廖莎的胳膊,正准备混在人群里下去。 刘大锤进了厨房,抓了一大把调料,把锤子递给了他,脱了他的衣服,套在自己衣服上,冲着阿廖莎说:“他奶奶滴,你跟我走,这些恶狗有你们国家的人。” 阿廖莎明白,只要进了人群,料想这些人也不能公然拿了自己这个霍尔瓦的贵宾小姐。 刘大锤走到厨房旁边一个地方,重新观察了眼地上的脚印,毫不犹豫地推了推,然后猛地用力,一个小门赫然出现在了面前。 楼梯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带着阿廖莎就走,小声着急地说:“东家,分头走,回店里汇合。” 他们朝着人群里走,迎面就碰到了山野村南。 这家伙鼻子吸溜了几下,目光锁定在了他身上,冷声喝道:“站住,郑……” 刘大锤穿着郑礼信的棉衣,缩着脖子,旁边又是阿廖莎,自然容易露馅。 不过,他可不是怂包,侧脸靠在了墙根处,毫不客气回道:“有屁快放,什么事看我心情……” 一群人围住了他俩,阿廖莎毫不畏惧,自己还是选美大赛刚折桂的名人,身份又特殊,就操着俄语交涉了起来。 刘坤狡猾的目光朝楼上看了几眼,带人冲上去了。当他看到那个打开的暗门时,探头听了听,感觉郑礼信顺着这里已经到了一楼了,大声骂了句什么,冲着下面吹了声犀利的口哨声。 郑礼信心里数着楼梯,盘算着下去后,绕到对方身后,不行就直接抢人了。 听着上面有动静,他回了下头,丝毫没发现出口处一堆东西后面站起了两个人,他们手一扬,然后捂住了眼睛。 门口处,一群人冲了进来。 满天都是生石灰,郑礼信强行稳住了步伐,眼前一片雪白。接着就是一阵拳脚袭来。 他慢慢倒在地上时,隐约听到有人说:“弄走再给臻味居捎信,这一票弄的够大……” 昏迷了不知道多久,在一片剧烈的头疼中慢慢清醒过来。 被套在麻袋中的他,感觉很冷,不由地缩了缩身子,侧耳听了听外面,风很大,还有田间特有的味道。 就在他出事的时候,山野村南感觉刘大锤熟悉,正猜这人是不是在长春府偷袭他们的人,好在刘大锤标志性的锤子没带,加上人多混乱,才没下了死手。 在阿廖莎的强硬谴责下,他们才脱离了危险,逃出了茶食店这家洋餐厅。 郑礼信被人绑了。 这个消息暂时没告诉郑家父母,老夫子带人在酒楼里紧急商量了起来。 听完了当时的情况,他斜睨了紧张要命的鲍惠芸,轻轻抚摸着胡须,看了眼外面,淡然地说了句:“这事还不太准,我得去看看,小莺,走。” 小莺作为陪嫁丫鬟一直跟着鲍惠芸,听说姑爷出事了,正在洗澡的她,穿着贴身单衣就赶来了,这会正吓得脸色粉红,身体轻轻地发颤。 老夫子也不客气,直接叫人套上马车,学着郑礼信的口气说:“三寸气在绝不罢手称臣,这时候了,大主意有我呢,咱得临危不乱。” 上了车,小莺就觉得四周有人盯着这里,吓得脸色蜡黄,老夫子趁机把她拉到自己跟前,小声哄着。 等打听好了消息,知道了个大概,他们才回来。 老夫子叫人给自己泡了一壶茶,板着脸想了好一会,双手一摊:“时局混乱,这种事按说只能报官,礼信又是道台府的人,看样得去马文生那里走一趟,不凡……” 他正要叫着张不凡从柜上拿钱,鲍惠芸连忙制止了他,客气地说:“夫子,我把张不凡派出去了,二狗矬子,还有常来的那些花子,都撒出去了。” 老夫子脸色一凝,端起茶碗喝了几口,说了自己的观点。 在他看来,郑礼信这些年风头太盛,想必得罪的人多,同行得罪,洋人也得罪,那些家伙都吃过亏,很有可能是联合起来了,这场灾难不小。 鲍惠芸急的要命,要不是硬挺着,早就吓出病来了,情急之下把张不凡等人撒出去,叫刘大锤好好准备,只要有消息,马上就去找人。 到了下午时分,张不凡等人齐聚大堂里,他向夫人报告了情况,经过多方证实,当时在场的人不少,但刘坤这家伙最可疑。 把他当成重点之后,二狗、矬子他们发出了紧急号令,全城几百个乞丐花子几乎全体出动,各方打听消息,在出城口一个地方,有人看到过类似的马车。 老夫子心里暗叹鲍惠芸成熟多了,打听的消息比自己还准,就为难地摊了摊手:“夫人,张不凡他们弄的消息有点可能,这样……” 他委婉地提出来叫张不凡顺着那条线索去找人,自己在家里等消息。鲍惠芸自然深明大义,认为这种大事,还是老夫子亲自走一趟好。 老夫子带着刘大锤等一众伙计,骑马的骑骡子的,朝着西南方向而去。 等晚上到了上坡处,他眼睛一亮,左右看看,有些意外地说:“这不是鬼门关嘛,牛老四不是住在这吗。” 牛老四、牛大力他们上回跟着郑礼信出了趟远门,活干的不错,郑家自然给了丰厚的工银,要不是得回家照顾年迈的老人,真就受邀到酒楼干活了。 一行人直奔屯子而去,牛老四正忙着给老娘过六十寿辰,一群亲戚朋友在吃饭,眼见老夫子来了,分外高兴。 问起了事由,牛老四脸色当时就难看起来了。 每年冬天的时候,他们大部分时间在鬼门关靠推车过活,平时也经常在那地方活动。 今天中午,他在山坡跟前采蘑菇时,见过大平台上有台马车,一群人站在那里,其中一个看着像郑礼信。 “老四,大力,你俩想想,这条路除了去长春府和五常,周围还有什么地方,有没有土匪窝什么的?”老夫子靠在椅背上,担忧地问。 事后证明,他分析的没错,郑礼信就是被刘坤给帮了,还转手卖了个好价钱。 牛老四对郑礼信感情很深,郑老板毕竟没少帮助自己,一听这事气的拍案而起,就要拿着刀子斧头找人。 老夫子一顿引导,在牛大力的提醒下,他才有些犹豫地说了个地方。 从大平台往西北,崎岖的山路往上几里地,过了鸡冠山,那边有个锅盔山,土匪不少呢。 在关外这个民风彪悍的地方,向来盛产大大小小的土匪,大清朝末期土匪窝子有一百多伙。 老夫子想了想,觉得锅盔山的这些人既然靠近哈尔滨待着,就是“靠山吃山”,靠着大城市好存活。 “诸葛先生,有你,有大锤,大锤哥身手好着呢,我马上找屯子里的年轻人,咱们……”牛老四激动地说着,就想冒险上山。 他犹豫了下,转身看向了炕上的老娘,牛老婆子素闻郑礼信的仁义,赶紧肯定地点了点头。 老夫子伸手倒了茶,又给牛老四等人斟上,盯着地上剩下的野蘑菇,担心地说:“老四,各位,去土匪窝里要人,可不是上山采蘑菇,没准就叫人给剁了包包子了,要不咱这样……” 随后,他的人,还有牛老四等人,浩浩荡荡地朝着鬼门关大平台走去。 就在他们出现在屯子口的时候,村子里的一个叫牛大宝的憨人看了好一会,就钻进林子上了大平台。 大平台上,刘坤带着一群人,正围坐在几块大石头后面喝酒吃肉干。 他对面坐着几个土匪模样的人,为首的长得彪悍,背着一把洋炮。 这人叫陈八爷,没人知道他的具体名字。 早年在刑场混过,没吃的没喝的的时候吃过人肉,据说他烹制眼珠子比猪眼珠子好吃多了,还能用人心做菜,口味不亚于餐馆里人们常点的干煸猪肺子。 “老八,哪回去都赏你好酒好菜了,这回这个大活给我拖一阵,人弄死,吃了扔了我不管,还能大赚一把。”刘坤对着陈八爷说。 说话间,他无意中看到了自己的断指,又发狠地说:“老八你不是得意人肉吗,我恨不得吃了这家伙的心肝肺,你把他心给我,看看今后谁还敢惹老子。” 既然已经把人弄出来了,他也早就和尤里科夫、山野村南承诺了,这会必定叫郑礼信生不如死,叫这个人彻底消失,不再挡道。 陈老八以前确实没少去他那里落脚,只不过也是表面熟悉,本来就想下来见个面,没想到还能赚一笔银子。 他只知道车上捆着的人是个有钱的主,具体是谁也不问,就爽快地答应下来了。 牛大宝到了以后,通报了下面的情况,刘坤先是感觉意外,随后释然地一笑,叫着牛大宝交代了一番。 他们打扫了地上的脚印,赶着车朝山坡的松树林而去。 牛 大 宝这个浑身脏兮兮的二傻子就在大平台上等着,等老夫子等人询问时,从石头缝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一伙土匪留下的字条,写着要赎金两千两银子。 老夫子看了几眼,眼看着刘大锤要过来看,就利索地塞进了衣兜。 第一百八十六章 困在土匪窝 鲍惠芸忍辱负重,遇到了这种大事,一下子就撑起了郑家的事。 她身穿孝衣见了郑家爹娘,一家人痛哭一番,眼看着没有别人,她走近了郑兴国,悄声说了一番。 再回来时,郑家已经传出消息去,郑礼信已经被撕票,这毕竟是横死,得停灵七天,去晦气,七天后寻个合适的时辰出殡。 暂时负责丧事的自然是诸葛良佐。 这家伙上来就给刘大锤来了一顿责难,在他看来刘大锤没能保护好东家,直接就把他派去后厨烧火了。 这种事出了之后,鲍惠芸自然是先给道台府和娘家报丧。 道台府那边倒没什么,沈大人和郑明达和郑礼信感情笃深,按照习俗送来了祭奠礼和花圈,这种事也只能按照官厨因私出了意外。 老夫子陪着鲍惠芸去了鲍家。 眼见他俩进了门,鲍廷鹤脸色难看,女儿出嫁时间不长,郑家竟然出了这种事,郑礼信是个短命鬼,这不是坑了媳妇吗! 平时生意有人撑着还好,如今这个人没了,臻味居这个如日中天的酒楼人气就没了。 老鲍端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女儿的孝衣,板着脸摆手说:“报丧来个人就行,反正我也没人去,你给我记住了,老子椅子底下就是挖出井来,也没银子了。” 鲍惠芸也不客气,直接坐在了旁边椅子上,反驳地说:“老财迷,你记住了,一来是告诉你一声,二来咱直说了,我守寡要饭,也绕着走,不来你们鲍家。” 眼见老夫子来了,鲍廷鹤口气缓和了不少,话里话外希望他能帮着女儿处理好后事,快点把整个生意撑起来。 老夫子客气了几句,就委婉地提出了想法:“鲍老板,生意上您比谁都强,摊子铺的再大,人再多,那也是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少夫人出去打交道不方便,本人倒是愿意代为辛劳,不过本人老家那边正给我张罗婚事呢,要是小莺能……” 说来说去,这家伙趁机提出了小莺的事。 “夫子,你都过了结婚年纪了吧?三十多岁,唉……”鲍惠芸一肚子火气,恨的要命,不由地就直说了他的年纪,敲打他不应该在这种时候提婚事。 关键是小莺才十七八岁,和他年纪差的太多了。 “少夫人,我这个人显老,老家那边的人也嫉妒我满腹经纶,前些年就有人见了管我叫大爷。”老夫子厚着脸皮说。 小莺是鲍家派给女儿的贴身丫鬟,在这种事上自然说了算。 老夫子说这种事的时候,眼睛也没闲着,上下打量了鲍惠芸,目光停留在她的脖子上,然后朝下移动…… 鲍廷鹤瞬间就看出了很多事,这种狼心狗肺的人多了去了,只不过这家伙忍了这么久才开始摊牌。 “等这事过去的,小莺聪明伶俐,也得找个识文断字,就像老夫子你这种的,三十多岁,岁数是大了点,话说这男子汉大丈夫,自当有三妻四妾,你这……”鲍廷鹤慢悠悠地说着。 老夫子插话说:“鲍老板,我二十多,学问大压的人显老。” 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鲍惠芸心里一万个不愿意,无奈是老爷子也点头了。 后来她还是央求老爹帮着撑撑门面。 谁都知道,郑礼信是得罪人得罪的太狠了,这些年一直和邪恶势力对着干,如今家门不幸,对方不落井下石才怪呢。 等他们走了,鲍夫人撵着想给女儿些银子,老鲍用眼神制止了,手指头敲着扶手,老奸巨猾地说:“你先给我等等,等她脾气好点的,嫁出女儿泼出去的水,这时候帮了也不领情。” 这边郑礼信出事了,先跳出来的是谢文亨和尤里科夫。 今天的尤里科夫,和几年前相比更像个黑暗幽灵,带着一群戴着袖标的法西党人,在大街小巷横冲直撞,今天抓那个,明天带走这个,权势吓人。 谢文亨借着郑礼信丧事这事,重提尤里科夫妈妈去世的事,郑礼信也是在这种事使坏的。 中午时分,老夫子正和张不凡他们吵架呢,谢文亨等人就来了。 张不凡等人一个个哭的眼睛通红,执意要给郑礼信弄个楠木棺材,风风光光的出殡。 老夫子上来就不乐意了,在他看来郑礼信死了就是死了,商场也是战场呢,剩下的日子还得过,低调处理完主子的后事,就得开张营业。 谢文亨和尤里科夫坐在汽车上,眼看着周围车里坐满了一个个黑衣打手,他掏出一张纸来,叫着车外的谢周全。 斜眼谢周全看了眼上面慢慢的都是“蝌蚪”文,尽管看不出什么内容,还是兴奋地说:“这么多年,郑礼信一直压着咱,我早就想弄死他了。” 他拿着写满俄文的欠条,直奔灵堂而来。 老夫子沉着脸过来打招呼,他举着欠条,指了指后面的人,气势逼人地说:“老家伙,人死帐不烂,郑礼信活着的时候,在牌局上签了字,一共五千两银子,还有这个……” 谢周全说的话,活生生把多年的愤怒给展示出来了。 后来的话说的声音很大,说郑礼信打牌的时候,伸手摸了伺候局的丫鬟。这还不算,后来把人家带到了单独的地方,后来小丫鬟肚子大了…… 他这边说着,里面鲍惠芸已经哭出了声。 刘大锤穿着炊事服就出来了,一手锤子,一手菜刀,张嘴就骂上了:“他奶奶滴,俺东家要是随便摸人家的手,我把眼珠子给你。” 眼看着他要动手,谢周全往后躲了躲,手快速地锁了回去,把欠条塞在了兜里,叫嚣说:“白纸黑字在,郑礼信不是喜欢登报纸吗,明儿登报的钱我出了。” 鲍惠芸看了眼房梁,不用说,这是要寻短见了。 一个传统观念极强,又爱面子的少夫人,守寡对她来说都能忍,这种辱没家门的事受不了。 就在这时,就听砰的一声枪响。 众人朝着人群外面看去,就见尤里科夫站在车前,骂骂咧咧地训斥说:“郑家的人要动手是不是?今天谁敢撒野……” 刘大锤可不管这个,活生生把菜刀抛了过去。 眼看着双方就要动手,尤里科夫阵营后面发生了一阵喧哗。 “不要管他们,今天就是他们的道台来了,本人也绝不后退。”尤里科夫扫了眼后面,大声地鼓动起来。 “队长先生,有人……”有个俄国打手善意地提醒他。 他丝毫没当回事,目光瞄准了刘大锤,多少仇恨涌上心头,似乎看到了另外一口棺材,里面躺着的就是这个该死的憨人。 下一刻,他先是闻到了一股子浓香的味道,接着腮帮子就挨了一巴掌。 阿廖莎站在他跟前,一副怒发冲冠的模样,此时的绝色美女似乎变成了决斗的勇士,指着尤里科夫的鼻子怒斥道:“尤里科夫,你敢开一枪,往前一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郑是我的恩人……” 尤里科夫满是邪念地笑了笑,正准备找个借口把她掠走,目光一下子停留在了她身后的一支队伍上。 这些家伙一身戎装,提着短枪,凸出的五官罩着面罩。 尤里科夫一看是霍尔瓦的卫队,不由惊叹了声:“该死的阿廖莎,手段竟然这么卑鄙。” 这个卫队以前他是队长,自从他加入了法西党后,才辞去了队长职务。 可别忘了,他当初对着手下,手段残忍,不得人心。 阿廖莎斜睨了一眼谢周全,趁其不备,伸手就夺过了欠条,朝后一躲,大声地念了出来:“亨通酒楼今日预采购……” 显然,谢文亨着急动手,叫人把自家账单翻译成了俄语,拿来糊弄人了。 心爱的人停灵在那,两个深爱他的女人,暂时消除了芥蒂,纷纷伤感痛苦。 此时的鸡冠山上,土匪头子陈老八正高坐椅子上,手法熟练地摆弄着一把尖刀,看着柱子上捆着的郑礼信,心情无比的舒畅。 当时谢文亨找他,只说是绑了个人,有油水,老谢拿了赎金走人了,自然给他留了小份,后来才知道这人竟然是郑礼信,整个哈尔滨餐饮界的名人。 土匪就是土匪,知道眼前就是郑礼信之后,心里就像滚开的锅里,沸腾不止。 “鸡冠山地方小了点,锅盔山的郭大侠,柳树沟的齐天运,他们要是知道了这个信,敢不给我敬酒。”陈老八静静地想着,慢慢地抬起了鹰钩鼻子。 郑礼信从在大平台停留就明白了,自己这回是凶多吉少了。 那些土匪正好发现树林里有一具死尸,就把他衣服、鞋子脱了,远处听到老夫子的动静了,没想到这个家伙竟然没发现上当了。 陈老八可是听过郑礼信的故事的,不过此刻在他看来,这人就是自己扬威立万的一张王牌。 “姓郑的,我刀下留人,叫你多活几天,这样,明儿中午我找人聚聚,你露两手咋样?”陈老八说话了,声音阴冷,似乎是从地狱传来的。 郑礼信对他说不上什么感觉,就是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要是其他事,他必定张口就骂,可说露两手,心里就软了。 自己能在死之前走到炉灶跟前,哪怕没什么调料,烹调美食,听着锅碗瓢盆交响曲,也是人生最美的享受。 他没吱声,这算是答应了。 第二天早上,陈老八听着外面鸟叫一片,心里顿时有了个想法:叫郑大神厨给自己做饭。 第一百八十七章 死到临头 要不是鲍惠芸劝着,阿廖莎差点学着国人的样子,跟着一起披麻戴孝。 听说这个俄国贵族小姐来了,郑母气的够呛,正准备以封建习俗过来责问,郑敏拦住了母亲,自己过来代劳。 两人一会说汉语一会说俄语,引来了不少人的羡慕。 “阿廖莎小姐,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您是不能进入郑家家门的,当然这不代表我的真实想法,一对成年男女有选择爱情的权力,就像我们可以选择谁做这座城市的主人一样。”郑敏伤感地说着。 至今,她还不能面对哥哥去世的事实,可尸体就在旁边摆着呢,伤感之下,大胆地劝着眼前这个异国美女。 “郑小姐,我赞成你的想法,郑先生是我心中的英雄,有血有肉,情感细腻,幽默风趣,擅长美食,而又不局限于美食,非常适合一起度过余生美好的时光,哪怕没有你们所说的名分。”阿廖莎感慨地说。 “我哥不应该死在这种人手里,他应该为民族解放做贡献,为了保护这座城市……”郑敏依旧觉得这不是郑礼信的宿命。 “出去,请你出去,就算你想和他埋在一起,那也不行,到时候坟茔是郑家的。”旁边的鲍惠芸气的浑身发抖,指着门口下了逐客令。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郑礼信还活着,而且正在面临一场场生死考验。 次日早上,还捆着呢,他听着不远处有人刷锅起火,应该是要做饭了,飘来了一阵浓香的味儿。 昨天,陈老八想着叫他给做一顿美味早餐,已经安排人下去买东西了。 郑礼信的事,他得了不少银子,手头阔绰,就叫一个独眼龙的头目下了山,和牛大宝一起雇车去了一趟街里。 昨晚,独眼龙就带回来了消息:郑家准备给假郑礼信准备后事,不少人趁机闹事。 一听说郑礼信财力雄厚,连洋人都惦记,心里更是有种说不出的成就感。 郑礼信凭着对厨艺的眷恋和痴迷,决定给他做一顿丰厚的早餐。 简单的厨房里,已经摆好了鸡鸭鹅等好东西。 郑礼信爽快地说:“唉,我也不管你是谁了,反正是绑匪,锅爆肉我的做,千味熏卤鸭做,熏制时间不够,我敢保证那也是哈尔滨最好吃的,振国吉利球……” 有人拿刀看着他,他挽着袖子,手法娴熟地弄了起来,嘴也没闲着。 “本头领姓陈,江湖上都叫我陈老八,唉,我问问你,振国吉利球我怎么就不配吃了。”陈老八冷冷地追问。 “振国吉利球是我弄出来的,反击洋人,给国人争气的时候做过很多回,你看看你像个好人吗,坏人吃了都烫舌头。”郑礼信站直了身体,严肃地说。 这把陈老八气的,嘴巴直发抖,就要急眼,不过转念一想,今天招待好了各路大佬,还不能弄死他,还得继续敲诈郑家。 管他人家是不是发丧了呢,人在这呢,到时候再捎信,银子肯定少不了的。 他想着事,计划着过几天怎么办这事,就见郑礼信已经动手了:带着冰碴的肉摆在那里,旁边放着空盘子,他手起刀落,速度飞快,每块肉均匀一直,薄如蝉翼,落在空盘子里,无需整理就自然变成了个心的形状。 独眼龙是个糙人,根本就没看他手法,心里气不过他刚才对头领的侮辱,找了个机会,站在了他身后,毫无征兆地说:“姓郑的,不管你是哈尔滨地界上的什么人物,到了这里就没活着走出去的,陈八爷早就安排好了,过几天把你爹娘绑来,你家娘子要是送赎金更好,连老鲍家……” 郑礼信手丝毫没停,心里品着他们的恶毒计划,气的额头上青筋爆裂,不由地暗骂:“本以为死了就死了,没想到这些下作的家伙敢这样……” “哼,独眼,入伙前你不也是厨子吗,到时候你给他露一手,就是人死了,也得叫他记着点。”陈老八添油加醋地说。 独眼以前做过村里红白喜事的厨子,眼见陈老八发话了,就羞辱了郑礼信:“手艺还行,就是活不长了。” 嘴里说着,他的手伸了过来,啧啧称奇道:“死到临头了,脾气还这么大,还没资格吃……” 他的手伸到跟前了,郑礼信把手想成了一个打白萝卜,猛地伸手,一只手摁住了独眼的手,一只手在对准了他的手背。 一眨眼的功夫,独眼就觉得手上火|辣辣的疼,等看清时,发现菜板子上尽是自己手上削出去的肉:大小一样,摆着心的造型。 这顿饭土匪们没吃上,独眼暴打了一顿郑礼信,指着墙上一把尖刀,阴恻恻地说:“你给我听着点,老子做熘胸口是出了名的,就喜欢生煎……” 要不是看在明天招待各方土匪,陈老八估计当时就下狠心,要了他的命了。 第二天中午时分,鸡冠山山神殿里,陈老八专门做了安排,高高的台子上摆了一张十几米长的大桌子,上首处两把椅子,桌子上摆着新鲜的果子,四处挂起了红灯楼,一派喜庆气氛。 今天的宴请,一个是和各家笼络感情,二来是要当众宰了郑礼信,好叫这些同行看看,自己实力不容小觑。 不远处角落里,已经支起了几口大锅,独眼龙带着几个土匪,用绳子围成了一圈,里面放着一张桌子。 早就说好了,郑礼信在里面掌勺,做好了就端出来,胆敢胡来,直接乱刀砍死。 独眼龙还好心开导了他几句,说什么活着多好,要是伺候好了陈八爷,没准一高兴,给他身上留几个记号,就放了。 郑礼信看明白了,这就是他人生最后一次上灶了,当时苦笑了两声,感叹上天眷恋,能叫他死在灶台跟前。 他这边敬业地忙乎着,比往常每一次上灶都认真,不一会功夫飘出了淡淡的香味。 日上三竿,柳树沟的大土匪齐天运带着一群土匪来了,这些家伙个个面目狰狞,浑身散发着绿林人特有的粗狂和匪气。 陈老八也没起来迎接,老远地招呼着,指着空座叫他们上座。 这两伙土匪见了面,很快就开始吵了起来。 郑礼信隐约听他们吵的是分地盘的事。 这些土匪除了每年去城里干几把大的,平时是靠山吃山,把山跟前的一些村落当成自己的地盘,那些大户、富人定期送东西供奉。 这样倒是省事,也不用冒险。 “操|你|祖|宗和你妹子的,齐绝户,这事咱先放放,等大侠哥一会来主持公道,我就不信你这个孙子能不服他。”陈老八翻脸了,拍着桌子笑骂不止。 齐天运找的几个女人没一个生育的,平生就记恨别人这么叫,也就陈老八这种人敢。 “没蛋子的太监,裤裆里有疤瘌的死货。”齐天运毫不客气地反驳,也是直击陈老八的痛处。 陈老八没入伙的时候,因为偷东西差点叫地主老财剁掉了蛋子,那地方疤痕长着呢。 不过陈老八提起了郭大侠,齐天运忌惮,也就没再吵下去。 到了中午的时候,山寨门口先是传来了一阵鞭炮声,就见两个土匪头子忙不迭地出去迎接了。 为首的是三十多岁的郭大侠,此人是个白面书生模样的人。 等这俩人到了跟前,他知趣地一闪,隆重地介绍起了前来的两位贵客。 这俩人二十多岁的模样,身穿新军上衣,腰里别着盒子枪,身材魁梧,显然是大地方来的。 “这两位是李长官、鲁将军,你俩没长眼的,还不快点过来拜见。”郭大侠笑着催他们快过来见人。 这俩少壮派的人物显然是大人物,陈老八和齐天运一眼就看出来了,连郭大侠都敬着,哪里还敢放肆。 一边走着,郭大侠也不忌讳,介绍两位大人物是奉天那边的大人物,有自己的队伍,有生意,连海上的生意的都做,还有军界背景。 嘴里说着,他指了指两位腰间的短枪,伸手比划着:“长的短的多得是,价格好着呢,火炮也有,好好孝敬着吧。” 待在一团烟气中的郑礼信忙乎着呢,有土匪吆喝着要上菜了,他心情平和地开始了第一道菜。 一样样精致的菜肴上桌,鲁长官礼节性地夸了两句,对着菜看了几眼,感叹山上竟然有这么精致的菜肴,自然是夸了陈老八几句,然后大口吃了起来。 “多少年没吃过这么好的菜了,你看看啊,这花样……”李长官指着餐盘里说。 餐盘里,正是郑礼信最拿手的锅爆肉,一个个肉品晶莹剔透,随意摆的造影,俨然像个艺术品,叫人觉得不忍动手。 眼见李长官正舒服地闻着菜肴的味道,鲁将军直奔一个四喜丸子去了,一边吃一边说:“雅兴还上来了,我说咱这走山路不比平地,饿的前胸贴后背了都。” 这顿饭吃了很长时间,陈老八也是赚足了面子,自然说起了绑人的事,说绑了个神厨,这家伙是酒楼老板,得罪了人。 当说到昨天还有个俄国女人去吊唁,鲁将军顺嘴骂了几句。 等主食昨晚了,郑礼信如同完成了人生最后一道命题,呆呆地看着窗外,感慨万千,思来想去,根本就就没机会逃走了。 独眼龙眼见他盯着窗户,怕这家伙是要开溜,就叫人把他带到大堂柱子跟前。 他是看出来了,今天来的贵客身份不俗,陈老八还没敢说划分地盘的事。 于是,他一把撕开了郑礼信的衣领,然后双手抱拳,冲着陈老八他们说:“八爷,各位,今天小子我给你们露一手,生煎胸口肉。” 第一百八十八章 死而复生 这是一场土匪山寨常上演的血腥节目。 独眼龙的想法得到了很多人的认可,鲁将军脸上闪过了一丝不悦,但很快就改变了想法,脸上露出了一丝习以为常的表情。 倒是正在回味美食的李长官脸上一怔,习惯性地摸向了手枪。 他张嘴想说话,就被鲁将军制止了,提醒这是土匪窝,来这里目的不是劝人向善,而是广交朋友,开辟财路。 独眼龙知道今天在座的没有等闲之辈,大声喊着“八爷,咱鸡冠山山寨好酒好菜多着呢,我来一道。” 说着,他挥舞着尖刀,在郑礼信胸口慢慢地比划着。 今儿早上,郑礼信当着他的面,一把普通的菜刀耍的出神入化,速度飞快,就看着光影一片了。 早有土匪放好了铁板烧架子,连佐料都备好了。铁板烧的通红,散发着怪怪的味道。 “鲁将军,各位,这是本人研究出来的好菜,独眼手法好,把人心弄出来,都活蹦乱跳的,女人吃胎盘大补,男人吃大人物的心肝,长心眼呢。”陈老八解释着,把血腥的场面说的平淡无奇,甚至充满了传奇色彩。 他早就说过了,这人是城里大酒楼老板,和日 本 人俄 国人都有联系,是个角儿。 锋利的刀在眼前晃悠,郑礼信估算了下,这里光是土匪就得六十七人,上面还坐着带枪的,想逃命是不可能了。 尽管这样,他心里思绪万千,就这么死了,家里人连尸骨都见不到,不由地念叨起了一句话:“三寸气在绝不罢手称臣。” 这句话在脑海中回荡了几遍。 两个土匪死死地摁着他的肩膀,省得狗急跳墙挣脱了。 他也是正常的人呢,刀尖在胸前一道道地划着,血已经喷出来了。 感觉这一刀力道更大了,他疼的朝后一缩! 独眼估计这种情况遇到的多了,故意冲他做了个鬼脸,笑着说:“别急啊,一会就不疼了。” 说话间,郑礼信丹田运气,身体大部分力量集中在了右腿上,扭腰出腿,身体没怎么动地方,一个直踢过去,一下子把独眼揣了个跟斗,大声地骂道:“老子从小就没受过欺负,今天还有个狗屁太监,有本事放开我,你们都上。” 只可惜,两个土匪拼命地摁着他,一把尖刀压在了他脖子上,一道通红的印记赫然在目。 “妈的,吃不成生煎肉了,我炖了你老二大补。”独眼龙急了,嘴里说着,他冲着郑礼信身后喊着人,趁着对方扭头,一刀捅了过去。 也是巧了,地上脏东西多,脚下一打滑,他踉跄了下。 这时,鲁将军咳嗽了声。 他是想说什么呢,就见旁边的郭大侠阴笑着说:“将军,咱们都真么玩,要不是你们二位来,还……” 而陈老八和齐天运手都举着,就等着鼓掌了。 这一切,独眼龙都看在了眼里,鼓足了劲,他掂了掂手里的尖刀。 郑礼信闭上了眼,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郑小九这辈子就完了,但愿……” 乳名是一个人最原始最钟爱的符号,到了这时候自然就说出来了。 独眼龙根本就不管他念叨什么,这临死的人尿裤子拉稀屎的多了去了,越是这样越刺|激。 他后撤了一步,重新举起了尖刀。 就在这时,就听噗通一声,有人说失手洒酒了。 他伸出的手停了下来,不由地朝着上面宴席那看去。 等他看清了,手一抖,刀子还在手里呢,就双手抱住了头。 是鲁将军。 鲁将军单手据枪,动作专业,模样霸气,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枪口对准了众人头顶的红灯笼,随后就就开了一枪,几个土匪头子习惯性地低下了头。 鲁将军朝下面跑去,脚下一滑,差点摔在了地上。 也不知道怎么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郭大侠赶紧跑过去扶,他的手刚碰到鲁将军,就被人家狠狠地甩在了一边。 “这个厨子得罪咱贵客了啊,这是。”郭大侠脱口而出说。 独眼龙激灵,一听这话,又把刀子举起来了。 鲁将军已经到了跟前,发现前面刀子已经举起,挥手把枪直接甩了出去。 再开枪已经来不及了,枪飞过独眼龙跟前,独眼龙本能地一闪,正纳闷到底什么回事呢,肩膀上已经重重地挨了一脚。 这还不算完,鲁将军守在枪跟前,等他刚跪起来,高高的靴子对准了他肩膀,嘴唇剧烈抖动,声音发颤地说:“别动,别动!” 往日里沉稳的鲁将军竟然疯了一般,谁都劝不了! 李长官过来了,小声安慰着,叫他冷静点。 他哪里冷静下来,继续发颤地说:“李信,你,我鲁达,这么多年找什么?盼什么?他,他就在这啊……” 说话间,这个叫鲁达的将军泣不成声,浑身发抖。 李信长官脑子里先是闪过鲁达不肯吃饭的场景,一下子回到了那个臻味居:他给大太监上菜犯了忌讳,鲁达过来一起跪着求情。 就像刚才那样,一脚脚挨着。 先是他们俩小伙计,随后郑礼信冲了上来,挡住了脚,先是求饶,后来把大太监小德张掀翻了。 “恩人在上……” “小东家,我是李信,李有成啊,为了寻找您,把名改了。” 李信和鲁达转身跪在地上,俩人热泪盈眶,声音凄凉而动情。 一开始的时候,听说这人是神厨的时候,鲁达就从菜里品找到了熟悉的感觉。 毕竟事情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怎么能这么巧。 就在郑礼信一出脚时,他脑子里赫然出现了当初那个场景。 于是,就有了刚才的一幕。 他俩比郑礼信大几岁,当时是臻味居里两个机灵的伙计,后来出事,先把他打发走了,省得受到牵连。 郑礼信看清了他俩的模样,脱口而出说:“是你俩啊。” 当年,打听到郑礼信远走东北关外后,小伙计李有成改名李信,鲁达还叫鲁达,俩人先是参加了张作霖的队伍,后来在各地广泛接触土匪,目的就是寻找恩人。 他俩兼卖枪炮,日子过得不错,一直念念不忘寻找当年的小东家郑礼信,就算是走遍了关外的山山水水,也得找到恩人。 把当年的事说了以后,鲁达和礼信自然没少责怪陈老八等人。 郑礼信问清了这件事主谋是谢文亨,陈老八收了银子,狠狠地责骂了一顿,明知道这事土匪常干的事,也就没深究。 故人重逢,自然喜出望外,相谈甚欢。 郑礼信坐在了上首的地方,对面是李信和鲁达,三个土匪头子陪着,边吃边聊,无不感慨万分。 这顿饭吃到了下午的时候,郑礼信想起了那个独眼龙,这人算是土匪当中心狠手辣的,得好好教训教训。 就见陈老八从外面进来了,一脸的笑容。 他冲着外面击掌三声,就见独眼龙带着一群人进来了。 土匪们拖着一个麻袋,独眼龙端着餐盘,送上了一堆银子,陪着笑脸说:“爷,爷,我们走了一遭亨通贵宾楼,没碰到谢文亨,就拿了一个管家。” 为了赔礼道歉,他们去了趟街里,直奔亨通贵宾楼而去,拿了柜台里几百两银子,顺手把谢周全弄来了。 郑礼信不是黑吃黑的人,悄声叫人把谢周全暴打一顿,银子收下,决定三天后下山。 这三天,是臻味居气氛最紧张,最为忙碌的时间。 老夫子成了大当家的,刚开始的时候没人太当回事。 刘大锤经常泪流满面,张嘴闭嘴都是“俺东家”,后来被老夫子罚的不能到大堂来,每天待在后厨里,否则扫地出门。 大锤性子火爆,对于这一点别人没有办法,老夫子不亏是小诸葛,当众质问他郑礼信被绑这事上,刘大锤就在跟前,难逃其咎。 当时他要是死了心的保护九子,寸步不离,不去管阿廖莎,自然就不会有这档子事。 他一句“要是我,就是礼信出事了,死也得和他一起。”就把刘大锤说的哑口无言,再也没话说了。 至于小莺,老夫子叫她给自己洗衣服,衣服都清洗好了,老夫子从里面掏出了几件内 衣裤,弄的小莺羞愧难当,当晚被他叫到房间里“问话”,就再也没出来。 这天,老夫子坐在了门口,一张宽大的椅子,边上是茶几,上面放着账本和茶水,看着忙乎的人,一个个看着,嘴里磨叨着“家有千口主事一人”,看样子谁不听话,直接就开了。 张不凡正张罗着给一群帮闲的花子送吃的。 老夫子目光从“善心驿站”牌子上收了回来,看都没看他,冰冷的声音已经响起来了:“叫花子,你要是惦记着以前的日子,本东家不挽留,咱说好了,以后日子不好过,商家有商家的规矩,什么东西都是有本的,这个事以后不能干了。” 张不凡都是按郑礼信以前风格做事,这话叫他难以置信,不过再看诸葛良佐时,感觉面孔陌生,简直就是换了个人。 回到了后厨,他砰的一声,就把装着饭菜的盆子顿在了地上。 刘大锤给他递上一根老巴夺烟,叫他抽了解解气。 他拿着烟,盯着刘大锤,想了好一会,大胆地问:“锤子,九子没了,你……” “他啊,不是属猫的嘛,他奶奶滴,这事啊……”刘大锤警惕地看了眼外面,小声地说。 几天后,郑礼信回来了。 他不着急,没直接回去,省得把家人和兄弟吓着了,先叫人捎信,自己和李信、鲁达悄然进了店里。 就算是这样,鲍惠芸等人喜出望外,她上前抱住郑礼信一顿心疼的捶打。 老夫子过来祝贺了一番,站在旁边悄声安排说:“把那个尸体埋了,就说弄错了。” 刘大锤高兴的要放鞭炮,诸葛良佐擅自主张说别弄大了,反倒成了坏事。 “放出话去,当时是一场误会,我也没少遭罪,事已经平了,养病呢。”郑礼信冷静地安排着。 第一百八十九章 起了异心 郑礼信坐在火炕上,正冲着一脸开心的鲍惠芸摆手:“芸儿,这就是个意外,当初和谢文亨斗的时候就想到了,改天我再给你讲讲,在大车店怎么收拾他的。” 李信长官和鲁达将军都是在军队待过的人,手里有着东北最大兵工厂的资源,只要一倒手就能赚来大把的银子。 进酒楼的时候,他俩就透漏了意思,准备把积蓄拿出来一部分报答恩人,还比划了枪,郑礼信张嘴就给呵斥住了:咱不是土匪不是响马,咱就是个开酒楼的,叫食客吃好饭就行了。 这会,老夫子、李信和鲁达就坐在他跟前,看样都聊|性正浓。 老夫子准备安排他俩吃顿大餐,中餐俄餐一起上,郑礼信满是欢喜地看着他俩老伙计,李信有些为难,正搓着手。 “去,去,伙食饭,就咱平时吃的,一人再给找个围裙戴着就行。”郑礼信随口安排着,指了指门口,叫他俩自己去。 他俩去了,诸葛良佐小心地抱怨说:“东家,咱这样不好吧,我不是寻思他俩一个将军一个长官的,不能白来啊。” 刚才他就打听这俩人的背景,还有山上发生的事,郑礼信打着哈哈就岔过去了。 “我以前的伙计,来就是找我说说话,叙叙旧,要是这时候变了心,给我摆谱了,那就别进我的门。”郑礼信盯着老夫子意味深长地说。 老夫子神色依旧,嘿嘿地说:“有句话叫今非昔比呢,人家毕竟翅膀硬了。” 过了一会,郑礼信若有所思地说:“有的是能变,有的不能变的,夫子啊,当初咱俩在雪坑里,遇到事你没动手,后来才冒出来的,我就看出来了,你是卧薪尝胆呢,记得吧,你当时看着得有三十多岁,现在算来,最少四十了。” 俩人说着陈年往事,后来笑着说:“九子,真的,我不到三十岁,还有啊,你刚闯关东那会,要是……” 听他说遗憾没一开始就在一起,郑礼信犹豫地说:“那时候要是一起干,没准开酒楼的是你,当掌柜的就是我了,一个没出息的长工,这样,该给你的我都给你。” 这算是给他交底了,他既然和小莺抱过了亲过了,小莺有过抱怨,后来还是认命了,那就成全了两个人。 老夫子走的时候,无意中看到郑礼信手指头轻轻地敲着茶碗,赶紧认真地辩解说:“礼信啊,比起你的李信和鲁达来,老夫人品绝对不差,山上丢了一千两银子呢,这事我的给你说一声。” 郑礼信回来的时候,鲍惠芸就给他说了三千两银子的事,郑礼信可是记得,陈老八说的一共两千两银子。 因为这事,他还假装生气地责怪了鲍惠芸,教训她兄弟如手足,没有证据,不能轻易怀疑。 老夫子没走,站在门口,抱怨郑礼信经过这一场劫难,人变了,连待客之道都没有了,怎么能给人家吃伙食饭。 说话间,李信和鲁达有说有笑地走上了楼,等见了老东家,李信双手抱拳,看了眼鲁达,高兴地说:“东家,臻味居还是臻味居,还是咱那个味,不过年不过节的,要是干活的大吃大喝的,这规矩就坏了。” “东家,我俩都不用商量能给你弄来火炮和快枪,咱不缺吃的喝的,这么多年了,就吃咱家的饭可口过瘾,随便泡汤吃。” 他们看到的是老东家的老作风,是那种熟悉的感觉。 当天晚上,郑礼信依旧要与老友彻夜倾谈,于是就抛出了个话题:“两位,在山上救了我,以前的事就两清了,今后咱们就是好朋友,好兄弟……” 李信赶紧拉住了鲁达将军,两人不约而同地抱拳,李信说:“东家,您不光有大事的时候自己扛起来,保护了我俩,关键是您身上的东西,尤其是仁义礼智信,这是我们终生都要学习效仿的。” 郑礼信撵老夫子回去休息,这家伙伸手比划了打枪的姿势,笑着说想听听这方面的消息。 李达也不客气,就把这些年先是跟着朝廷的军队,后来跟着张作霖的队伍,还有后来哥俩单干的事说了一遍。 自从日俄在旅顺海战之后,日本在关外地区活动的范围更广了,以前还克制,现在抓着鸡毛蒜皮的事就大做文章。 说起了他们待过的兵工厂,郑礼信冲着礼信使了个眼色,李信说的更来劲了,把各式各样的新式枪炮说了一遍,一样样讲解,听得老夫子瞠目结舌的,嘴巴一张,好一会都合不上。 好在郑礼信及时打住了话题,斜睨了一眼老夫子,对李信说:“咱还是回忆回忆咱在北京城臻味居的日子吧,那时候我才多大啊,就不叫你们吃剩菜了,咱那时候……” 诸葛良佐一听聊到烹饪上了,就困的打起了哈欠。 他插嘴说起了明天的善心饭的事,给郑礼信算了一笔账,这么下去一个月就得搭上几两银子,还有损大酒楼的体面。 “明早九点开业吧,我‘死’的事就不提了,想必今晚消息传得快,比老褚的松江晚报都快。”郑礼信没说行还是不行,交代说明天开张。 等老夫子走了,他悄声问鲁达:“给我说实话,以后就干土匪了?要是那样,我宁愿没遇到你俩,本人死在土匪手里,都比有两个土匪手下舒服。” “东家,当个土匪还用走遍关东找你啊,您以前跟王公贵族打交道,我们跟着多少学了点,要是干这行,也得弄个总兵规模的……”鲁达靠近了他,小声说着。 “东家,革命党已经遍布天下了,他们提出来工人阶级至上,坚持无产阶级的领导,叫老百姓当家做主,我们也在寻找革命上的同道中人,有个姓安的……”李信坐在了他跟前,小声说着,一脸的兴奋。 郑礼信点了点头,要不是平时妹妹郑敏灌输这些思想,他还得绞尽脑汁地想半天。这回却不一样了,有些质疑还有些肯定地说:“只要人心齐,就能把破败不堪的朝廷给推倒了,我在道台府干着官厨呢, 这几年了,沈大人老谋深算,人如其人,平庸无为,偶尔在外交和公务上据理力争,夺取回国人的利益,上面不是莫须有,就是随便找个理由狠狠训斥一番,我这里还有破败的王爷……”郑礼信如实地说着自己听到的看到了,话语里尽是失落。 说起了付英儒,他觉得这就是八旗子弟的现状,本事没有,不断没落,除了面子和嘴硬,就没别的了。 不过,这时候他还是担心这俩人明天要是见了郑敏,很容易一起干了大事。 没等他发话,李信郑重地说了想法,这回偶然相聚当然高兴,只不过既然是从土匪窝里重逢的,太不体面了,要是传出去了,恩人郑礼信名声不好。 当他俩说出干出大事来,再体面的相聚时,郑礼信激动的说好。 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诸葛良佐就待在了房间外。 这家伙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一点动静没有,就是静静地听着。 第二天早上起来,郑礼信出门的时候,李、鲁两位老部下已经走了。 看着地方有人坐过的痕迹,他眉头一皱,抱怨了句:“夫子啊,早晚的事,娶妻生子,我都答应你了。” 日头才浮在城市上空,郑礼信在门口叫了刘大锤一声,然后看了善心驿站那,刘大锤心领神会,高兴地说:“东家回来了,穷人又能吃上饭了。” 他和张不凡弄起这些饭菜来,毫不含糊,切肉、洗菜,各种调料一样不少,眼看着大锅里油热的快要冒烟了,顺手把肉倒进去,一时间后厨里尽是人间香味。 “盛饭!”张不凡使劲喊道。 “加菜!”刘大锤有模有样地跟着喊着。 紧接着,徐岩喊了:“添汤。” 二狗和矬子从长春府回来后,连工钱都没要,重新回到城市的角落里,说这种日子无拘无束,离不开这种环境。 二狗惦记郑老板,正躲在远处看呢,一眼看着灯光下有人抬着大盆出来了,冲着后面两个小叫花子交代说:“告诉兄弟们,老板回来了,老规矩老弱病残的来吃,其他人以后再说,。” 前几天死了的事,在郑礼信身上没留下任何阴影,反倒是平添了几丝勇毅和自如,连说话都和以前一样:“二狗,叫他都来,今天咱管够了。” 安排完了这些,他回到柜台翻看近期的账本。 老夫子后半夜熬着听事,后来忙着记在本上,今天起得晚,到了大堂里,还习惯自己是老板呢,叫着喝壶茶,来点上好的点心,一眼就看到了赔钱的“买卖”又开始了,顿时就不乐意了。 刘大锤正捧着一筐子馒头出来,横了他一眼,知道他想说什么,倔强地说:“东家安排的,以后还这样。” 诸葛良佐张大了嘴巴,好一会才适应过来。 不过,他还是觉得不服气,自己是功臣不说,在郑礼信“死了”那几天,要不是自己力挽狂澜,处理危局,臻味居还不知道咋样呢。 总之,他想事都是朝着自己开心的地方想。 这会,乞丐人群里突然多了穿着蓝色民族服装的汉子,胡子拉碴的,高高的个子,刚说了几句韩 语,就凑到人群里抓起了雪白的馒头。 老夫子正找不到地方发火呢,一下子就抓住这事了,走到人群跟前,口气不善地说:“哪里来的外国人,臻味居都出了名了是吧,什么人都来,早晚得吃黄了铺子。” 他骂的事那个韩语男子,二狗他们懂事地放下了饭菜,擦着嘴就要走人。 第一百九十章 各方游说 “夫子,咱该算算账喽,今天还得来不少人,都得照顾好了。”郑礼信叫着老夫子回来。 等老夫子心事重重地进了柜台,他很自然地裹了裹衣服,走到了一群叫花子中间。 拉着二狗的手,他热情地祝贺说:“二狗属狗,今天初七,你过生日啊,中午别走,给你来一碗长寿面,兄弟们……” 郑礼信和众多叫花子说,只要是谁过生日,一定说一声,店里给准备一碗长寿面,食材用最好的,保证叫大家过目不忘。 说完,他转向了那个民族青年,客气地问人家是不是第一回来。 青年叫安义山,出生在朝 鲜 半 岛,今年二十多岁,自称是文艺青年,是个浪漫主义诗人,去年到中国大地上游历,准备创作人间最美好的诗句。 “郑老板,本人听说这里有人正准备创作话剧《勇斗怒海》,那个作家叫啸剑,文笔犀利,思想深邃,最能在复杂的黑暗狂潮中抓住希望的曙光,叫人觉得浑身充满力量……”安先生性子直爽,一边大口大口地喝着汤,一边问郑礼信。 “话剧我不太懂,不过,你说的这个场景我就喜欢,黑暗中抓住希望的曙光,不光眼前多么黑暗,只要三寸气在,敢于拼搏,就能看到希望的曙光。”郑礼信对他投去了憧憬的表情,带着赞许地说。 他俩几乎一见如故,随口聊了起来,二狗在旁边摘掉了狗皮帽子,有些显摆地说:“俺们东家才从土匪窝里杀出来,毫发无损,半个哈尔滨都传遍了。” 郑礼信笑而不语,没有否然。 安义山先是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后神色凝重地小声说:“土匪是恶人,各国列强更是坏人,土匪想着打家劫舍,杀人图财,列强就像邪恶的云彩,一旦他们侵入,黑暗就会覆盖着一个国家,民不聊生,战火不断,民众沦为奴役。” 这光景,郑礼信不光发现他满脸的正义,虎口上有明显的老茧,看样是常用枪的主。 “老板,火车站那地方你熟悉吗?”安义山试着问。 新建成的哈尔滨火车站离这里不远,随着侨民越来越多,那地方已经成了当地最繁华热闹的地方,郑礼信怎么能不熟悉。 他点了点头,有所警惕看了周围的人,小声问:“安先生,您是不是要去上演《勇斗怒海》?” 俩人虽然才聊了一会,郑礼信感受到他身上正义感强烈,有股子古代武士的气概,丝毫没察觉出这人有坏人的特征,说起话来也就没有什么顾忌。 他们这边正聊着,大堂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诸葛良佐,他袖着手,冷冷地看着这里。 安义山警惕地看了眼,轻轻地点了点头,扭头就要走。 郑礼信叫住了他,叫来二狗,仰头交代说:“二狗,陪着安先生去马迭尔宾馆,找个房间,房费饭费都算我的,有空我去找他叙旧。” 安义山抬头看向了远方,一个个建筑物依旧陌生,长久冰冷的心里,这会温暖了不少。 中午的时候,来看郑礼信的人不少,他都一一招待,每当有人问起当时的情况,都会:“我啊,惦记着自己的食客啊,给山上的土匪做了几顿饭,大小土匪满意,就放了。” 谁都知道鸡冠山、锅盔山上的土匪生性残 e ,杀人不眨眼,郑礼信能因为一手好厨艺就给放了?这种理由很少有人相信。 也不知道陈老八怎么派人去教训的谢文亨,他和尤里科夫等人都没敢找茬。 中午时分,老夫子自告奋勇要去一趟道台府。 在这件事上,郑礼信感觉有愧于沈大人郑大人,就叫人备了厚礼一份,叫老夫子代表自己走一趟。 老夫子一改往日出门得坐车的习惯,单独一人出门,朝着道台府走去。 大约两个时辰之后,二狗进了酒楼。 见到了郑礼信,他报告了两件事,一个是安义山不光是诗人那么简单,他相信问了火车站的情况,几个出入口,地方多大,一天都有多少火车…… 还有中东铁路局护路队多少人,道台府以及齐齐哈尔的将军府有多少官兵等等。 “我每回说完,他好像自己去过,说了好几声‘我也看到了’,好像要干什么大事啊。”二狗有些害怕地说。 “我找了前段时间的报纸,查了查,日 本和俄 国都盯上哈尔滨这地方了,一直就盯着,不过这段时间新闻报出来的多,安先生怕是要在这里抒写壮丽的‘诗篇’了。”郑礼信大胆地分析起来。 俩人见面虽然非常短,却发现对方一身侠义之气,性格固执,胆量过人,这样的人才是容易干大事的人。 二狗说老夫子带着厚厚的书本进了一家文印社。 等他出来之后,二狗叫人一问,才知道是要复印各种菜谱。 不光如此,还出了高价,找人给翻译成英语、俄语、日语、德语的,分别印两套。 尽管有思想准备,郑礼信还是觉得超出了想象,心里暗自埋怨:“夫子啊,这些东西,还有我心里的总结的,只要你想要,提出来,我都会给你的。” 随即,他转念一想,这些年老夫子跟随自己赴汤蹈火,没少遭罪,俩人感情笃深,又犹豫了起来。 道台府里,老夫子以臻味居二东家自居,正和沈、郑两位大人说话。 臻味居是地界上出了名的酒楼,沈文庸对郑礼信既有上下级关系,还是忘年交,多少回遇到麻烦,都是这个神厨给破解的,自然对诸葛良佐也不见外。 沈大人手边放着一个信札,是朝廷叫人送来的,上面写着“秘”字,一看就是一份机密文件。 “这日 本 国的伊藤首相破了天荒了,竟然要到咱这里来,朝廷不派人来,原因无非是看透了他贪婪、功利的一面,紧授权我等参加会见……”沈大人忧心忡忡地说了起来。 几天前,他们就接到了这份通知,他带着一众官员研究这事都研究的嘴起泡了,信札上遍是皱纹,看样不知道翻看多少回了。 伊藤首相要来,那是天大的事,朝廷不派人来,自有其道理,日领事馆也找沈文庸通报了情况,这次本国一号实力大佬来,重点是会晤霍尔瓦局长,以及俄国派来的高层代表。 只是顺带着考察哈尔滨的一些情况。 谁都明白,这就是一种托词,有山野小雄和他庞大的组织在,这里的矿产、林木、粮食、道路,人家都清楚着呢。 “沈大人,下官思忖良久,如果伊藤来了,不管他什么目的,只怕是咱们得背负卖国求荣的罪名了,要是苍天有眼,这伊藤得了重病,或者死在了路上,咱们还……”郑明达颧骨一抖,目露凶光。 沈文庸何尝不想这样,饱读诗书的他,为人不迷信,面对这种史无前例的da麻烦,不由地反驳道:“郑大人,咱们还是面对事实吧,硬着头皮去见面,要想不遭受国人辱骂是不可能喽,只盼着日后能有人理解咱们苦衷,不写在亡国史上。” “沈大人,要是礼信在,没准这事就想出万全之策了,他就像眼中钉,日 俄的人还是忌惮的,唉……”郑明达目光看向了老夫子,话说的有些兴奋,不过马上就失落起来了。 郑礼信胆大心细,遇到强势欺凌,从来不认输,见招拆招,很少失手。 这时候,他俩自然想到了这个民间义士。 老夫子喝着茶,看似不关注这头等大事,却也听了个差不多。 伊藤首相贸然访问这里,说辞上是同俄国会晤,谁都能看出来,这是盯着关外,尤其黑龙江辽阔大地这片肥肉,很有可能是来拿走很多权利的。 此时,日俄战争爆发已经过去很久。 这场旷日持久的鏖战,无论打着什么光面堂皇的名头,实际上都是双方为了争取东北和朝鲜 半 岛 的核心利益。 随后,日 本正式入侵朝鲜半岛,把那里当成了自己的殖民地。 而和朝 鲜签署《日 韩 协定书》、《日 韩协约》的就是这个臭名昭着的伊藤。 想到了那个安义山,老夫子恭敬地说:“两位大人,来的时候,礼信东家正和一个姓安的朝鲜人打交道,那人可能是个枪手,他俩会不会……” 嘴里说着,他大胆地把郑礼信摆在了这件事中,以为郑礼信也要对日 本 头号军 阀头子动手了。 “今天不再商议这事,一切以朝廷大局为重。”眼见他把郑礼信扯进去了,沈文庸老谋深算地岔开了话题。 诸葛良佐出了门,昂首挺胸,回头看了眼道台府威严的牌匾,心里暗自抱怨:“老夫本应在庙堂之上为官,时运不济,才沦落成了人家家奴,好在运气来了,该翻身了。” 在他看来,自己无论是智谋还是本事,都远远超过郑礼信,之所以没超过他,那是机会没来。 今天是他决心干大事的一天,也是忙碌的一天。 从道台府里出来,他直奔谢文亨宅院而去。 谢文亨对他印象不好,本来准备不见的,转念一想,倒了一杯热水,等他进来的时候,准备泼在他身上,羞辱一番赶走。 老夫子老远的就看清了他手里的茶杯,猜了个几分,就故意说: “眼看着要出大事了,谢老板竟然还在家里安心品茶,就不怕失去了天赐良机吗,本人和谢老板有过数面之缘,这个消息价值连城,看样你是不愿意礼贤下士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民族大义 “哎吆,老对手来了,还想坐一会,滚,滚。”谢文亨眼珠子一转,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老夫子白了他一眼:“老谢,全城的老板,我就觉得你有眼光,没想到是个软蛋,老夫就不明白了,打了这么多回交道了,你怎么能活下来的呢!” 等他果断地走到门外了,谢文亨才叫谢周全把他叫了回来。 一沓子食谱,外加一些外语的资料,就成了老夫子的投名状。 同时,他提供的消息包括郑礼信暗自勾结高 丽 国反叛诗人,以及和土匪同流合污的证据。 和土匪沆瀣一气的事,无需过多证据,他把李信和鲁达的事一说,光是这俩人在臻味居住了一夜,受到了郑礼信的款待,完全就能把罪行坐实了。 老夫子口气很大,条件叫谢文亨瞪大了眼睛。 他直言事成之后,要做臻味居大股东,兼管日常经营,再拿一份高薪。 另外,他还盯上了鲍惠芸。 说干掉了郑礼信,娶鲍惠芸不合适,既然她愿意为郑礼信守寡,就叫她待在臻味居,当个女掌柜的。 诸葛良佐沉闷压抑的心情终于要宣 泄了。 按照他的想法,这样可以整天看着愁眉苦脸、赏心悦目的鲍惠芸,自己随时能调戏满足一下。 这边发生的事,郑礼信丝毫没察觉。 中午的时候,他忙着照顾生意,没忘了亲自做了几道拿手的大菜,叫二狗给安义山送去,转告安诗人,在这里好好养着。 安义山身形消瘦,看样平日里吃饭都困难,既然和人家认识了,在很多想法上志同道合,理应好好照顾着。 这天晚上,当地一处豪宅里,外面厢房里满是异国武 士在酗酒喧嚣,尤里科夫舒服地躺在沙发里,脚放在了沙发上。 茶几放着几张阿廖莎选美的照片,他时而拿起来左右欣赏下,脑子里幻想着这个选美花魁从照片上,走了出来,投入怀中。 这个阅 女无数的家伙,自从接触了阿廖莎之后,不知不觉中做作了病了,朝思暮想就是这个女人。 因为阿廖莎,他和姐夫霍尔瓦不知道翻了多少回脸了。 前几天去郑礼信丧礼上大闹,眼看着就要把臻味居踏平占为己有了,没想到阿廖莎竟然带着霍尔瓦的白毛亲兵队来了。 早上他就发出话去了,近期就要拿了阿廖莎,把她当成金丝雀圈养。 当时,阿廖莎也是被逼无奈,靠着自己父亲曾经提拔了霍尔瓦局长,威逼之下,才借走的白毛亲兵队。 这不,赶上日 本的伊 藤鬼子要来谈判、会晤,霍尔瓦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事来,就硬着头皮和他商量事了。 对于这个飞扬跋扈的小九子,他早先还能控制的死死的,没想到人家暗中加入了法西党,有日 本领 事馆的山野小雄罩着,不确人不缺钱,早就不把他这个局长放在眼里了。 他俩正因为是不是抓郑礼信争吵呢,谢文亨就来了。 老谢把尤里科夫叫到单独的房间,把一沓子材料放在对方跟前,悄声汇报说:“勾结土匪,预谋破坏日本贵宾来访,我的老弟啊,你可是法西党副党魁,这事你要是不干,只怕黑衫帮的山野村南就高兴了……” 等尤里科夫回来的时候,他把一沓子材料摔在了霍尔瓦跟前,气焰嚣张地骂道:“老家伙,这事查清了之后,把郑礼信关进大牢,阿廖莎就是我的女人了,要是耽误了本人的事,你给我小心点。” 霍尔瓦作为铁路局一局之长,军政权力都握在手里,自然不会轻易就范,无奈尤里科夫野心膨胀,又成了法西党的头头,后来只能退而求其次,答应可以抓郑礼信,道台府那边他应付,尽量别动了阿廖莎。 作为世代军人,霍尔瓦在某些事上还算有良心,回来之后sha 意地提醒阿廖莎,暗示她少接近郑礼信。 老夫子回来的时候,穿着一身崭新的袍子,里面是貂皮做的,时尚暖和,进了门,他看了眼郑礼信,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了。 小莺在旁边看着,不由想到了什么事,就把拽到了房间里。 “夫子,你怎么这么对待东家,他是东家,你俩还是患难的兄弟,咱得守规矩啊。”小莺把他让着坐下了,用未婚妻的口气柔声地劝着。 不管千金小姐还是普通姑娘,都得讲个三从四德,他已经和小莺独处过了,还抱了她,小莺在日常上自然和他亲近了些。 “莺儿,怎么?我这一身衣服就是不敬着他了?时势造英雄,英雄生于乱世,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诸葛后人就不能东山再起……”老夫子翘着二郎腿,先来了一通神神叨叨的理论。 他直言不讳地说了当前的形势,郑礼信犯了不少大事,要不是他各方疏通,估计早就进去了。 不光如此,他说目前自己这个二东家也是暂时的,等郑小九熬不住了,位置就得让给自己。 “耐心等着吧,到时候给你个二夫人没问题,好好伺候着我,咱出入有汽车,丫鬟仆人一大群。”老夫子脸色阴沉地说着。 小莺从房间里出来,老远就看到了鲍惠芸。 土匪绑架的事过去很长时间了,鲍惠芸心情一直没见好,生怕郑礼信哪天再招惹了权贵人物。 他一个厨家,这几年就和谢文亨、尤里科夫、山野村南这些权势滔天的人物闹别扭了。她能不担心嘛。 小莺回头看看关上了门的房间,把她请到了她和郑礼信的卧房里,先是脸色难堪,后来一下子跪在了地上,声音发颤地说:“小姐,快叫姑爷出去躲躲吧,可能要出事了。” 她把诸葛良佐的话说了一遍,鲍惠芸脑子好使,从头到尾分析了会,少夫人做出了超常的决定:去找阿廖莎。 郑礼信出事是因为救阿廖莎,再加上好几回救过阿廖莎,现在大难临头了,就不信她能见死不救。 阿廖莎是出了名的美女,无论长相还是身材上,鲍惠芸都比人家差了一大截,何况她还是当选出来的花魁。 小莺及时地提醒了小姐,可得防着点,别弄得事没办成,还把丈夫拱手让给了人家。 女人天生爱吃醋,谁都明白这一点。 相互打了电话,鲍惠芸报了姓名,俩人晚上的时候就如约见面了。 走进了马尔斯茶食店,虽然有思想准备,鲍惠芸在包房门口迎面看到她时,心里还是酸酸的:阿廖莎一米七八左右的个头,长长的脖颈,身材凹凸有致,明朗的五官,深情的眸子,露出的长腿套在siwa里,别说男人了,就连她这个大家闺秀,徒然也心动起来。 两人对视的时候,她不由地低下了头,过了好一会,才把几张银票放在了桌子上,犹豫地说:“你,你能帮他吗?” “他应该就是我的,我相信上帝,也相信缘分,你如果出让郑先生,我可以付出一切。”阿廖莎不亏是才貌双全的花魁,一上来就chiluo裸地说了观点,毫不掩饰。 她俩围绕着郑礼信开始了艰难的谈判,鲍惠芸后来豁出去了,说只要保住了郑礼信的身家性命,自己可以退出。 不过,这话一说出口,马上就脸红地纠正了,她想起了郑礼信的样子,这种事就算自己定了,那个主意正的家伙未必同意呢。 于是,又改了口。 阿廖莎眼见她铁了心了,反倒是大度起来了,坦言自己愿意成为郑礼信的情人,就算没有婚姻关系,一样可以浪漫地在一起。 等到了最后,银票又给了鲍惠芸,双方似乎什么都没谈妥。 回去的路上,凉风习习,叫人觉得舒畅无比,不过鲍惠芸心里压抑,一直担心着尤里科夫等人动手,心情始终好不起来。 看样,她想请阿廖莎出面疏通铁路局那边这事是不成了,那么只能劝着郑礼信去鲍家,或者其他什么地方躲躲,哪怕去郊区村子里采购食材都行。 在她软破硬泡下,不明就里的郑礼信真就去了百泉谷屯子,在那里待了两天,游山玩水,和程村长他们叙旧情,研究怎么生产出更多的高质量鸡鸭鹅。 这里面,鲍惠芸私下里叫刘大锤给程村长捎了信,叫他务必多留几天。 郑礼信待了两天就惦记着要回去看鞋匠叔,说走就走,直奔市里回来了。 当天下午,他们到了市里,眼见大街小巷似乎变了模样,干净了很多,路上频频看到了成队成队的军警。 不少报童在大街上举着报纸售卖,说是今天有大新闻,非常火爆的消息。 刘大锤卖了一份,看了几眼就递给东家了。 这份号外显耀的位置上写着热烈欢迎前大韩 国统监伊藤莅临哈尔滨的消息。 这伊藤老鬼子,郑礼信以前读书看报知道些,不过不是很清楚他的背景,至于这回到哈尔滨来,给人的感觉是“黄鼠狼给鸡拜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于是,他决定去一趟松江晚报,看看老朋友褚总编怎么说。 无论是他身上新闻多,还是其他原因,褚总编从他身上没少赚钱,加上郑礼信从土匪窝里安然无恙地回来了,这又是个新闻点。 褚总编热情接待,当说起了这个伊藤之后,褚总编一脸的伤感,担心地看了眼外面,压低声音说:“本人最遗憾的就是这事,日 本人要来,本报理应发生呼吁政 府呼吁民众奋期啊, 什么法西党黑衫帮都找上门来了,就差刀夹在脖子上了……” 松江晚报在他的主持下,经常针砭时弊,观点犀利,“贵宾”要来,各家势力都盯上他们了,光是特务就来了好几拨了。 遗憾之余,他从座椅下掏出一沓子资料,慢慢翻看着,声音凝重地说:“1894年开始,他四度出任日 本首 相,发动了甲 午 战 争,侵占我宝 岛和澎 湖列岛,后来的日 俄战争也是他干的,把大 连变成了日租地,使大连与长春的铁路划归他们国家……” 这家伙说得义愤填膺,口若悬河的,看样知道的很多,郑礼信已经拍案而起:“一个强盗成性的老鬼子,人人应诛之。” 第一百九十二章 刺客朋友 “听说有人在打听伊藤的行程,我连印出来的号外都是赔本卖的。”褚总编少有地大方了起来,拳头一攥,满脸的正义感。 郑礼信心里涌起了一股子恼怒,暗想:“好端端的山河,好端端的城市,为什么要交给别人管,这是侵略这是chiluo裸的剥削。” 他不再迟疑了,带着刘大锤直奔马迭尔宾馆而去。 这一路上,他还问了大锤一件事,从谁手里能买到枪。 早知道这样,他就叫李信和鲁达给留几把好了了。 “谢尔盖手里就有,他那地方整天接待道上的人,还有军 警人员,能没有这玩意吗,得几十两银子吧。”刘大锤干练地回答。 等到了地方,他给了大锤银票,没忘了交代说,要是有人问就说是防身用。 刘大锤急匆匆上了楼好一会没下来。 郑礼信去了平价客房那,老远的就看见二狗了。 二狗手里捧着一堆荷叶包装的吃食,正着急呢。 就在刚才,他按照郑老板的嘱咐,给安义山买了吃的,刚送来就听说这人已经走的消息。 郑礼信看了眼怀表,知道南来的火车还没到站,时间早着呢,说话也不客气了,叫他快点找人去,他不是遍地都是眼线吗,人应该走不远,找个诗人模样的人还不容易吗。 他站在路口,眼看着二狗用特有的方式发出了集结令,一群群的叫花子闻令而动,纷纷跑了出去。 过了会,二狗一脸激动地过来了,说是有人看到安义山去了红梅旅店,胡子拉碴的,看起来个性十足,应该就是他了。 一行人赶去的时候,刘大锤跟在后面快步追着,省得这种大事把自己给拉下了。 等到了地方,店主指着楼上一个逼仄的小屋说就是那里,不过客人已经走了,留下了话,凡事有人来找,三天以后可以过来相见。 郑礼信失落地站在远处,有些激动地说:“唉,我们的国仇竟然需要域外义士来报,要是不知道就罢了,既然知道了,就觉得心里有口气出不来。” 刘大锤先是犹豫了下,随后告诉不能这么想,安义山只是说自己是个诗人,能看出来使过枪。 就这些也不能确定人家要替这座城市主持公道,阻止伊藤那个坏蛋。 郑礼信想想也有道理,这种事不能乱猜的,准确的答案只有一个,其他的都不是。 第二天晚上,他躺在被窝里翻看褚总编他们写的号外:满眼都是大好河山,丰富的物产,一望无际的林海碧波,清澈的河流…… 鲍惠芸胆战心惊地陪着,连衣服都没脱,唯恐尤里科夫他们上来抓走了郑礼信,直接扔进了大牢,给按个私通土匪和革命党的罪名。 郑礼信倒是不以为然,指着脑袋问夫人:“芸儿,你说我这颗忧国忧民的大脑袋他们能拿走吗?早着呢,我想着好好奋斗,把臻味居弘扬光大,叫全城的人都吃到锅爆肉。” 就在他起床洗漱的时候,哈尔滨发生了一件足以引起国际震动的大事。 当天,俄国来的高官、霍尔瓦,还有山野小雄等等日本特务机关的人,早早地进了哈尔滨火车站。 此时的站台上彩旗招展,满眼都是标语和欢迎的队伍,沈文庸和郑明达等人神色复杂地跟在日 俄两国官员后面,始终低着头,看起来就像没有了气力的太监。 这关乎权力的事,就算是上面有个腐 败无能的朝廷可以效仿,心里也是倍感耻辱。 要不说尤里科夫最近没找郑礼信呢,这会他正带着一群爪牙在四处游动,个个全副武装,子弹上膛,竭尽全力地护卫着伊藤这个大人物。 前面说过,他加入的那个法西党早就暗地里投向了日 本人,正好赶上本土的主子来,更马虎不得。 霍尔瓦能活到了建国之后,也算是个奇人能人,在这种事上自然也有自己的苦衷,心里十万分不乐意,也只能 e 痛割肉,谁叫他们实力不如后来霸气的日本鬼子呢。 他们国内派来的权威重臣财务大臣克里夫来和伊藤会晤,他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伺机斗胆说点小话,力争能保住自己在这里的少量权力。 就在他们谈的差不多的时候,伊藤对于这种两国谈判有成熟的思路,尽管有些事尚未谈妥,自知这种拉锯战需要时间,如要反复磋商,心情爽快。 尤其是他看到俄国仪仗队在站台上整齐列队,这些往日的手下败将,正军容整齐地等着自己检阅,心里自然高兴。 这是一个军人,一个政客人生当中记忆犹新的光辉时刻,自然也容易得意忘形。 检阅完了仪仗队,伊藤轻轻抬头看向这边陌生的天空,感觉心旷神怡,这里今后将由自己掌管,那将是一种什么心态。 他绝对没想着,无数被压迫的人群众,很多仁人志士,正在伺机反抗,哪怕是蝼蚁,也要发出蝼蚁的力量! 伊藤是近代史上有名的家伙,走向仪仗队的时候,本能地扫了一眼身后的卫队。 就在他走向本国侨民的欢迎队伍时,一个穿着日 本 民 族服饰的男子忽然现身,默数着枪里的八发子弹,对准了他的右肋部…… 现场发出了声正义的枪响! 安义山代表所有被日本军阀压迫的人们,向着邪恶势力开了火。 伊藤现场毙命! 安义山被抓。 消息传来,哈尔滨大街小巷人群聚集,一张张担心的脸上,似乎写满了敬佩与担忧。 尤里科夫因为安全检查失责,被狠狠地处罚了一顿,一度消沉。 不久后,安义山被判处死刑。 就在安义山枪击事件发生后,郑礼信冒险赶到了红梅旅店,推开了他住过的房间,赫然发现…… 安义山给郑礼信留下了一封信,信中描述了自己的苦难而正义的成长历程。 自他少年开始就目睹了外强侵略、家乡饱受摧残的场景。 他走的是另样的道路,奋起反抗,加入进步组织,拿起刀枪和日 本侵略军誓死拼搏,曾经创造了一次性杀伤对方几十人的胜利。 后来迫于各方压迫,只得转入俄 国蓄势待发,当听说伊藤老鬼子又想夺取关外地区资源时,辗转来到这里,伺机刺杀这个恶贯满盈的家伙。 看完了他的悲壮经历,郑礼信冲着书信鞠了一躬,眼含热泪地感叹:“安先生,真乃义士,为国为民,自己书写了《勇斗怒海》,本人崇敬,以后效仿。” 刘大锤站在后面劝道:“东家啊,他是个刺客,好刺客,不过杀了这个老鬼子,不是还有别的鬼子吗!” 郑礼信看了他一眼,说了自己的理解,这伊藤在国内是个风云人物,很多侵略计划都是这人指定的,安义山刺杀成功之后,短时间内这些计划都不会再进行下去。 另外,安义山的壮举,会唤醒很多人国人的觉悟,同时重重打击日本人的野心,以后做事会慎重考虑了。 随后的几天,他都闭门不出,对着这堆书信,深入思考着以后的道路怎么走,作为一个商人怎么经商,怎么给正义力量做出自己的贡献。 这天,是安义山英勇就义的头七日 子。 按照当天的习俗,应该有人给亡者祭奠、上香。 到了晚上,郑礼信早早地穿戴整齐,戴上了香烛、纸钱,就要出门了。 刘大锤鬼影一般出现了,两人对视一笑,大锤说:“东家,我也去,那人是英雄啊,这几天我梦到他好几回了,梦里我也拿着一把快枪,对准了尤里科夫那些洋鬼子混蛋,子弹打不完,他们都狗一样倒在地上了。” 俩人藏好了祭奠用品,踏着厚厚的石头,迎着拂面的秋风,朝着下坡走去。 到了地方,郑礼信找了个合适的地方,掏出了安义山的牌位,点好了香烛,恭敬地祭拜起来。 就在这时,他丝毫没发现不远处的大树后面,正探出了一个脑袋。 这人手持一个照相机,对着这里就是一顿乱照,镁光灯闪起的时候,刘大锤警惕地转头看去。 这家伙转身就跑,进了胡同里,混在了一群商贩里,光是看到了一个黑乎乎的风衣,随后就不见了。 郑礼信跟在了刘大锤后面,叫着大锤算了,这事既然做了,就不怕有人盯上了。 就在刘大锤因为这事一直担心的时候,道台府传来消息,叫郑礼信择日起,到府上上工。 别人没看出这里面有什么端倪,鲍惠芸想了想就明白了,眼下郑礼信处于各种势力斗争的旋涡中,要是不招进官府里,只怕是早早地就出事了。 郑礼信到了府上见了郑明达,抱拳行礼后说:“伯父大人,您和沈大人就不怕我把坏人给引来?” 郑明达指了指院子里,安慰说:“礼信,你不早就和他们较量过了吗,在这道台府里,没少叫各国洋人吃苦头,不过眼下形势不利,我和沈大人商量了,就算冒险也得护着你,以后还有大用呢。” 第一百九十三章 鼠疫爆发之前 好不容易折腾完了伊藤之死追责的事,尤里科夫挨了几回臭骂,好在霍尔瓦关键时候护着他,这才免遭一死。 各种原因无须多言,伊藤本来就是来强行“夺取权力”的,俄国尤其是铁路局怎么能愿意拱手相让。 一下子冒出了英雄刺客安义山,又不是他们派遣的,心里说不定多高兴呢,这件事暂时就搁浅了。 尤里科夫和法西党暗中的主子是山本小雄,山本势力越来越大,已经开始部署更多的特务机关了,对尤里科夫下了好几回命令,叫他务必清除掉反 日的革命党,以及各种爱国人士。 他给郑礼信积攒了大量的材料,鉴于前几回的教训,这回算计好了,抓住机会,就把这个姓郑的抓了。 就在他密谋好了准备行动时,想找谢文亨再商议商议,没想到谢文亨不光没来,打电话叫他别过来,不能见面,自家店里好几个伙计得病了,低烧不止,不是什么好病,正准备按照绝症把他们给处理了。 此时,一场旷世持久的鼠疫正横扫东北大地,病毒在毫不设防的人群中快速传播。 郑礼信大部分时间待在道台府里。 这天他下工的时候,因为才入冬,天下起了雪,雪花纯净的像飞舞的天使,就阔步走在了路上。 鲍惠芸怀孕几个月了,他马上就变成了一个父亲,尽管对妻子感情好了不少,还是时不时地想起邓美菱。 因为最初的挚爱,还有延续到现在的纠葛,他不太打听邓美菱的情况。 可毕竟徐岩还掌管着老都一处,那里的老伙计偶尔说起当初这个嫁出去的小姐。 邓美菱的日子似乎过得不太好,丈夫身体弱,俩人至今没有什么喜讯传来。 每当听到这种消息,他脑海里往往会浮现出俩人在一起的浪漫场景。 就像不远处的那几个冰雕,在邓美菱开心的散步时,他随手给民间艺人点零钱,舒缓、柔情的萨克斯曲就响起来了。 只不过,这会中国大街上的人不多,各大商场酒楼门口有些晚归的客人。 看到一个脏兮兮的乞丐缩在墙角,郑礼信走了过去,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叶包,递了过去,说了声:“吃吧,我姓郑……” 乞丐看清了是他,嘿嘿笑着接过了肥大的鸡腿,随口感谢起来:“郑老板,嘿,我就不客气了。” 这地方的乞丐大部分认识他,和他也不见外。 从乞丐嘴里,郑礼信听说这几天周围得病的人多,看着像感冒,怎么吃药、发汗都不管用,再后来圣春堂里都住满了人,门口都是人。 郑礼信就感觉晴天响了一道霹雳,大吃一惊。 他脑子里一下子浮现了当年的一幕幕:老白脸等人好像就是这个症状,他们当时是被尤里科夫等人直接拉到傅家甸给埋了。 那时候,他和老夫子等人专门研究过一段时间这种病,还想了很多办法,比如餐桌间隔坐人,至今还保留着这个办法。 “兄弟,帮我找矬子和二狗去,告诉他俩我说的……”郑礼信叫他快点通知矬子和二狗,今晚快点行动起来,多派人手,了解下多少人得了这种病,都是什么情况。 郑礼信是这些乞丐花子崇敬的人,小叫花子一点都没含糊,嘴里含着鸡腿就走了。 由于信息的闭塞,这场瘟疫已经持续很久,等愚昧的民众觉醒起来,已经开始大规模扩散。 圣春堂门口挤满了人,飘落的雪花下,一个个病患有气无力地躺着。 杜圣春岁数大了,风吹的白大褂呼呼作响。 郑礼信站住了,看到了杜医生的另一面:他手臂挥舞着,声音沙哑地赶着求医的人。 对于这些患者,他接诊不了那么多,驱赶他们去别的地方。 实在赶不走的,就强行叫家人离开,不能都待在这里。 郑礼信看清了情况,心里担心着很多事,就过去了,一把拉住了他:“杜大夫,我是礼信。” 老中医一下子听清了是他,本能地推了他一般,着急地说:“谁也不行,离我远点。” 俩人默默地站着,老杜想解开自制口罩,手又拿了下来。只能晃了晃头上细密的汗。 忙乎了两三天了,他连轴转的都没眨眼,要不是这么多人等着救命,估计早就累倒了。 郑礼信重新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病人,抱歉地说:“要不您先忙着,改天……” “改天?还不知道死多少人呢,没准过两天这就成乱坟岗了,礼信,唉……”杜圣春激动地说着,声音变得沙哑起来。 他俩都冷静了不少,杜圣春对郑礼信这个浑身正义感的老板态度好多了。 从前几天开始,圣春堂的患者越来越多,都是各种低烧症状的肺炎,咳嗦不止,日常的汤药不管用,症状越来越严重。 从很多病患看来,很难挺过三五天。 昨天开始就有人身体发硬,说不出话来,一阵剧烈抽搐之后死了。 他俩当初一起研究过这种病,最后结论是来自边境线上的一群皮草贩子,大鼻子、老白毛、老臭球都因为这种病被“活埋”了。 要不是这层关系,深陷危机的杜圣春早就把他赶走了。 “大夫,和以前不一样了,您得带头救死扶伤啊,咱们担心的事可能要发生了,不能就这么看着患者死啊,要是死十个八个的还好点,这么多人呢……”情急之下,郑礼信提醒他多救人,比划了手势,意思要是几百人,损失就太大了,那是几百个家庭呢。 “唉,要是几百人还能好点,就怕是几千人几万人都打不住,要是控制不好,恐怕这座城市就遍地尸体了。”杜圣春嘴里说着,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一大名医,自然是见惯了生死的,没想到竟然紧张成了这样。 郑礼信愣住了。 过了良久,他建议赶紧上报官府,然后组织起来防疫。 家先不回了,他直奔道台府而去。路上,在路口碰到了二狗他们。 眼前一群黑压压的人群,二狗神色紧张,搓着手,就要汇报了解的情况。 “都听着,从现在开始你们都注意点,人和人分开,喘气躲着人点,这种病就是呼吸道引起的,谁都可能早就得病了,以后就算冻死,也不能靠近别人,二狗,你说吧。”郑礼信口气严肃地交代着。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和老夫子彻夜研究这种疑似鼠疫的传染病,积攒的常识一下子说了出来。 二狗等人先是小声讨论着,随后就开始慢慢散开了。 情况比杜圣春掌握的更复杂,很多人得了这种病,症状明显,受观念和银钱的影响,当成了普通的伤风感冒,躲在家里硬扛着。 傅家甸那边因为人流量大、商业区多,不少病患已经死了。 城里还有一大片特殊区域,那是铁路局管的地方,同样有很多俄国人得了同样的病,他们纷纷住进了铁路局医院,还有圣约翰西医诊所。 二狗他们去看过,圣约翰诊所在外面围起了栅栏,限制就医人数,再得病的,除了是领导或者权贵人物,断然不接诊了。 眼下情况复杂,郑礼信叫二狗他们在全城宣传,这种病可能就是呼吸传播的,人与人要隔开距离,不能挨着。 都走出去很远了,他又回来了,着急地说:“还有啊,一定扩散出去,就说道台府已经开始想办法了,是瘟疫,不是鬼神造成的,没有他妈的鬼神。” 这话是郑礼信情急之下想起来的,他丝毫没有意识到在日后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否则不知道多少大字不识的百姓,在防疫上走了弯路。 明亮的灯光下,气氛有些紧张。 沈文庸和郑明达等官员听了他的话,都默不作声了。 就在上一波疫情有了苗头之后,郑礼信就把调查的情况和沈大人他们说过,他们当初还大力支持的,现在竟然肯定得摇头,说以前不掌握这种情况。 沈文庸早就耳闻民间出现大量病患了,不过心里早就打起了算盘:“这要是一下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朝廷非得查究问责不可。不过,就算上报了,他们能否重视这种事吗?据说各位王工大员都在应对各国的刁难,疲于应对……” 为官时间长了,他比谁都清楚,谎报军情责任重大。 何况小小的道台府没有能干活的医官,要想拿出专业的报告来,只怕是没那么容易。 “事关重大,关乎滨江地区的安全大事,非详细探访,仔细统计,然后大家好好商量,礼信,你可以先回去了。”沈文庸操着官员特有的口气安排了起来。 好在,郑明达小声提醒他,应该先把简单情况上报朝廷,电报上写清无论是否准确,道台府正严格防范、积极调查。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郑礼信没心思研究他们这种套路,心里着急也没说出来,只得赶回家想办法去。 这种事上离不开老夫子,郑礼信把他和众多兄弟叫到了大堂,上来就开诚布公地对诸葛良佐说:“夫子,鼠疫可能要爆发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伍大医官到来 老夫子愣了愣,神色很快就平静下来了。 若是以前,他早就跟着郑礼信一起忧国忧民了。 众人期待的目光中,他好一会没说话,幸好小莺注意到了郑礼信着急呢,就连鼓励带讽刺地提醒了几句。 结果,老夫子敷衍地说:“九子啊,早先咱不就实行食客限流吃饭了,距离拉大,不能交头接耳闲聊吗。” 这个办法大家都想到了,不过从他嘴里说出来,郑礼信点头称赞,接着问还有什么办法。 老夫子想了想,摇了摇头,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郑老板开始安排了,从今天开始张不凡去门口当门迎,来了人就问一声是不是发烧,要是头疼发烧咳嗽的就劝人家赶紧回家吃药。 人家要是硬进来吃,那就随便找借口,婉言谢绝了。 至于店里的人,郑礼信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来,根据揣摩的经验叫他们少出门,采购还是张不凡负责,责令他绝对不能接触带毛的活禽。 宁愿多用冻货,不能再碰那些活的东西,宁肯肉类菜肴口感差。 诸葛良佐以前经常自诩自己中医方面有造诣,这回竟然深沉地没说话,郑礼信明知道他心里有鬼,正想着不再为难他,凡事靠自己醒悟。 就在这时,小莺抱着洗衣盆出来了,里面装着不少男人的衣服。 自从她和老夫子的感情得到认可之后,虽然还没成婚,偶尔会主动帮他洗衣服。 这毕竟是个尊崇三从四德的传统女孩,心里就算不情愿,该做的事都会做。 眼见长相端庄的小莺给洗衣服,老远的,老夫子牛哄哄地一笑,不过笑容一闪而过,神色凝住了。 小莺把洗衣盆放在了桌子上,翻着衣服,随口说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吧,这些衣服很久没晾晒了。 她帮着掏出了手帕之类的东西,一下子翻到了一张泛黄的纸,左右看看,就递给了郑礼信,随口说:“姑爷,您帮我看看,不是夫子他私藏的银票吧。” 这是一句玩笑话,不过郑礼信目光一下子锁定在了上面,不由地“哦”了一声:“清热润肺还魂汤?夫子哥,你弄出来了啊。” 当初他俩下了大功夫研究,老夫子说选取好药材配配试试,后来就没有动静了,没想到他不光配出来了,还写了方子。 老夫子有些尴尬还有些无奈,不过配方已经拿出来了,就得用上了。 郑礼信自然承诺好了,要是这个配方管用,自己会记着他的好,好好感谢他。 不过,他冷静地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明天就冒失地熬药给市民喝,那会是什么效果。 这都不用别人说了,他自己就想到:事与愿违,可能引起慌乱,也可能遭到有些人的打压,甚至连普通百姓都得责难。 毕竟,他从少年时就在这里一步步混起来,饱经风霜,各种坎坷都趟过来了,深知人心、世情的复杂。 从眼下情况来看,只能先守好自己一亩三分地,观察疫情的发展。 就在他们紧锣密鼓准备的时候,东北大地上,尤其以哈尔滨和二百多里外的绥化为重点,大量患者正在病痛中煎熬,不断地有人死去。 当沈大人那份奏折报到朝廷时,起始没能引起重视,当局认为大规模爆发的可能性不大,实际上他们也是缺乏应对措施,手里也确实没有这方面的人才可用。 不久后,哈尔滨鼠疫死亡人数从每天十几人、几十人,到了一百多人…… 各地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朝廷重臣施大人得到这份密报后,顿时着急起来。 作为众多王公大臣中的实干派、改革派,他竭尽全力地研究这份奏报,并没有以“关外局部疑似病情”为借口敷衍,设身处地去思考,很快就选择了马来西亚归国华侨、大医馆伍连德博士。 施大人、伍博士面对朝廷愚昧落后的思想,和史无前例的突发疫情,同各方斗智斗勇,冲破重重阻碍,一波三折,险象环生,终究得到了支持,最终由伍连德博士带队,疾驰黑龙江大地,冒险来到哈尔滨抗疫。 伍连德先生深知当地官僚风气严重,到了地方之后,并没有直奔道台府,而是深入一些重点地区查勘疫情情况。 这种事在大街上问一问,去各家医馆、诊所走一走,就能获知不少最真实的情况。 查勘的结果远超出他的想想,从一个个濒危病人和对死者描述的症状看,十有八 九是鼠疫在疯狂地传播。 几天的时间里,他凭着官方文牒,到处走访查勘,昼夜不停,好几回差点累倒在旅馆里。 这天,他带着助手在中国大街上继续走访,老远就闻到了浓浓的酒菜香味。 这一路的探访,他发现很多酒楼、饭餐,因为摸不清这种死亡率极高的病到底怎么回事,生怕客人带来了瘟神,不少关门大吉了,和大街上一样,给人一种兵荒马乱的末日感觉。 唯独眼前这家臻味居,人来人往的,人流量不算火爆,看起来人气旺盛。 伍博士和团队人员戴着厚厚的口罩,准备要进去用餐了,他交代手下人一定要注意安全。 走到跟前了,就见一个暖帐样子的大棚子里,有店员在值守,他们守着一口大锅,旁边放着一个个汤碗,锅里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味。 凭经验就能闻出来,这种汤药里有消炎、润肺作用。 “客观,请问是到本店吃饭吗,我们非常欢迎,您和家里人最近身体怎样?要是头疼感冒嗓子难受,厨子协会通知了,不希望您来就餐,回家对付一口,避免接触,治好了病再出来吃饭。这段时间都闹瘟疫呢。”张不凡满脸笑容地说了起来。 他说话彬彬有礼,叫人听着舒服,不过细听下还有些严肃,分寸把握的好。 他身后摆着几个盆子,里面放着温水,旁边有洋胰子,一个医官就想过去洗手,张不凡客气地拦住了:“这位爷,咱先问清楚了,现在都怕传染病。” 走了这么多地方了,伍博士除了担心病毒传播,就是担心民众的防范意识了。 病毒固然可怕,百姓的恐怖和错误举动不容小视。 他连忙叫住了助手,老远问起了这里的情况。 臻味居这种做法,在全城几千家餐饮店铺中算是独一无二的,一开始的时候,张不凡他们遇到了很多误解,要不是郑礼信坚持,早就不坚持了。 张不凡上下打量着这些有明显大夫标志的人,也没怎么当回事,就口气无奈地说了这事的来龙去脉。 至于这种清热润肺还魂汤,本来有宣传牌的,他给丢一边去了,这会只能随口介绍起了这种汤药。 药是用常用药材熬制的,专门用于清肺解热,主治心肺病和流行性感冒咳嗽,很多人喝了感冒都好了。 “他们这个非常不错,作用之一是提醒客人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提高防范,再就是这药闻着就有效果,走……”伍博士说着,走到了张不凡跟前,按要求回答了问题,顺便说现在瘟疫横行,不知道在店里吃饭安全不。 既然是流行鼠疫,不管穷人还是富人,要是近距离传染了,尤其是聚在一起,就加剧了病毒的传播。 张不凡见他说话观点和别人不一样,带着天津卫的口音,莫名就有些新奇,热情地请他们进去进餐。 走进了包房,张不凡指着里面说:“各位,要是吃炒菜,人和人得挨的远点,不过,我们东家研究出了冬天很多人喜欢吃的的移动火锅。” 眼看着不是当地人,他也是有些显摆了。 没想到这么随口一说,伍博士眉头舒展,好奇地问移动火锅什么样,能不能拿出来看看。 有人抬着木架子火锅进来了,牢固、美观的架子中间放着火锅,旁边是放餐具的凹槽,再往下是调料盒子,不大不小,看着方便,颇为精致。 “不管是病人还是好人,都少不了一日三餐,这个创意好啊。”伍博士眼睛一亮,激动地说着,也不征求助手们的意见,直接就定下来了,就吃这种移动火锅,一人一个。 正好天冷,吃涮羊肉。 这顿饭吃过之后,他对当地的防疫有了重新的认识,竟然有这么一家酒楼,超前做好了疫情防控各项防备,门口的汤药能治疗轻症患者,移动火锅更是一种实用的大发明。 高兴之余,他不会想到,将近百年后的现在,臻味居的这种火锅在疫情防控的分餐制、公筷制中属于大创新和历史性标志。 要不是时间紧迫,他真想见见这家酒楼的老板,只不过因为疫情的事,他心情压抑,着急去见当地官员。 在了解了很多真实情况后,他毫无把握地去了一趟道台府。 从踏入哈尔滨这片疫区大地开始,他就发现当地疫情情况比预想的要糟糕,同时察觉出来了,官府部门基本没采取什么有效措施。 在他看来,这些偏远地方的官员们,对疫情防控这种新事物知道的少,甚至是严重排斥。 幸好近期病患越来越多,死亡人数持续攀升,沈文庸等人态度多少有些变化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共谋防 疫 见了面,毕竟是朝廷里的一大公务,沈文庸等人自然客客气气地接待。 刚开始茶叙,伍连德就开门见山地说起了所见所闻,不用说,谁都清楚,现在每天死亡的人已经超过百人了。 沈文庸、郑明达等人都是念四书五经出身的官,就算有点医学常识,也是日常知道一点点。 至于传 染病,对他们来说就是天方夜谭,根本就不相信。 伍博士在这方面算是顶级专家,但每一回传 染病情况不一样,就算已经进行了调研,没有临床诊治和防治,很多事也是大胆的猜测。 他提出来进一步摸清到底有多少轻重类型的病患,关键是这些人是否进行了诊治,他们处在什么环境里。 传染病最大的特点就是传 染,只要切断了传 染源和传播途径,就能看到胜利的曙光。 在这件事上,他提出的请求很是苛刻,要求当地立即进入紧 急状态,选派大量官兵配合医疗,再就是和俄 国、日 本等国在当地机关取得联系,必须建立统一的联防机制。 动用大量官 兵、进入紧急状态,关键是还要说服各国机构官 员,一听这话沈文庸脑门上就开始冒汗了。 一旦失败,或者没起到任何作用,朝廷雷霆震怒责怪是一方面。 那些洋人不好惹。 此时的他,根本不相信伍连德博士和他带着的这几个人,能靠着西医防治好这场罕见的灾难。 另外,当地医生和民间传闻的版本很多,很多迷信活动很有市场,弄的不少官员都跟着去寺庙求神拜佛。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华灯初上,院子里的衙役杂工开始忙乎起来。 郑明达眼见伍博士这位钦差大臣固执己见,一时间没有解决的办法,就打圆场说先吃饭,然后继续研究。 他一直揣摩着眼前这个留洋归来的博士,感觉他在这件事上比行军打仗都着急,处理老百姓生病何必这样。可人家毕竟是朝廷派来的人,没把握情况下,不能一下子得罪死了。 何况,现在他就是救命草,要是不听他的,难不成就这么看着大量人员病死。 “各位大人,一旦确定了是鼠 疫,那就和普通的大 |麻风等等传染病不一样,病人得单独诊治,死了不能土葬!”伍博士心思还在疫情上,想到了这里,一下子提了出来。 “伍大人啊,这话您就跟我们说说吧,民意大如天,别的不说,这滨江地区的习俗我们都清楚,死者为大,逝者入土为安,要是孝子和别人发生矛盾,哪个官府都得支持孝子呢。”沈文庸脸色骤然一白,当时就反对了。 他心里莫名火气,暗想谁家里都有长者、老人,哪有死人不能埋了的道理,简直就是违背天利人伦。 好在郑明达打圆场,一群人才走向了餐厅。 一边走,郑明达跟在伍博士身边,轻声辩解着,说别的地方百姓愚昧,这地方的能好点,毕竟是个外国侨民集中的城市,很多人思想活跃,什么新事物都能在这里很快落地生根。 伍先生说是官员也对,更倾向于学术性的官。 “郑大人,山雨欲来风满楼啊,我已经嗅到大面积死亡的味道了,所以说务必要重视起来,不仅要官员重视,老百姓是最为关键的群体啊。”郑明达不依不饶地坚持己见。 这种上面来的人很多,有时候公务上爱较真,往往通过餐桌上的感情交流,就能化解不少问题。 沈大人边走边默念着锅爆肉、千味熏卤鸭、振国吉利球、“马上封侯”这些大菜名菜上没上来呢。 远处后厨里隐约能听到锅碗瓢盆演奏的快乐越长,时间已晚,不少人吸溜着鼻子,准备品尝下道台府的官膳了。 郑礼信老远听着他们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到餐厅门口,叫着正摆弄东西的二牛说:“牛,不急,慢点弄,要是问了,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白天得知伍博士到了道台府,他放下手里的事就赶来了。 如今满城死气沉沉,哀嚎遍地,连很多大夫医生多都着去了乡下,唯恐被患者感染 得了病。 更甚至听说是老鼠传 播的瘟 疫后,大量老鼠在街上横冲直撞,弄的人见了像是躲着幽灵一样,不敢打,不敢靠前,唯恐这些家伙,多看谁一眼,这人就得满门病死。 心里担心着大事,因为要见伍博士了,他既兴奋还惊恐,一边列菜谱,一边寻思见了怎么说。 当时,就在菜谱研究出来之后,他在餐厅里围着餐桌看着,慢慢地就愣住了。 伍博士尽管没见到自己,对臻味居研发的移动火锅可是给了很高褒奖的。 这说明人家有眼光,见多识广。 于是,他围绕着疫情爆发期间,人与人减少接触,说话保持距离,吃饭也得保持距离,非必要不靠在一切。 就这样,他很快就想出了办法:每个就餐人员跟前放两双筷子两个汤勺,一双用于取菜,取了之后放在餐碟里,再用另一双夹起来吃。 眼看着餐具摆成了这副模样,本来就心情不好的沈文庸正要责怪,就见有人快步朝前走了几步,借着明亮的电灯看去,声音发颤地说:“沈大人,以前说高手在民间,现在看来,您是深藏不漏啊,快请出来,我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能想到我前面了。” 沈文庸要发火的时候,二牛就吓得要命,一直到伍博士表现的这么高兴,他才放心点了,不过也是用很小的声音说是郑膳长叫这么弄的。 郑礼信被叫出来了,沈文庸本来没想好好介绍这个得意的官厨,一想到伍博士一行的重要任务,就毫不吝啬地介绍起来了,说郑官厨文公武略都精通些,和洋人斗狠都没输过,在道台府很多大事上立了大功。 当介绍他家里开有酒楼时,伍博士联想都没想,就捏着下巴问:“我去过臻味居,他们有个……” “移动火锅,那是卑职的拙作。”郑礼信笑着如实说了起来。 伍连德欣喜过望,认真地看着郑礼信,当确定这个“分餐”和移动火锅,还有臻味居门口“设岗盘查”的办法,都是他弄来的时,竟然忘了身边的人都站着呢,直奔他而去,就像久违的朋友,饶有兴趣地聊了起来。 俩人有问有答,郑礼信回答的伍博士大都赞成,尤其说今晚这个分餐弄着急了,以后还得再考虑时,伍博士举起大拇指赞成地说:“郑膳长,已经难等可贵了,说明当地大批仁人志士有觉悟,思想开明,尊重科学常识,来,咱们坐下来说。” 伍博士似乎对满桌子的精美菜肴,没什么大兴趣,上来就扒拉着吃菜,一眨眼功夫就吃完了。 他学者的毛病犯了,不管官场上的所谓规矩,邀请郑礼信到了旁边茶几那,态度谦和地打听起了鼠 疫的情况。 这方面的事,沈文庸他们知道的少,郑礼信长期生活在民间,警惕性高,责任心强,也不啰嗦,把几年前道台府国际宴会时就有了类似的苗头的事讲了一遍。 当时他就和老夫子研究起了这种一传十十传百的鼠 疫,这么看来,是中俄边境线上收皮子的商人引起的可能性极大,一些西医早就发现了问题,不过他们一来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更没有大胆地进行探索。 “郑膳长,你弄的移动火锅,还有今天这个分餐的半成品,实在是帮了大忙了,凡是有利于控制传播的办法都是好办法,要是能把所有百姓家的大门封上,困难是暂时的,对传染病控制绝对有好处。”伍博士重提这些好办法,又一次夸奖了他。 郑礼信高兴地点了点头,深思熟虑地说:“这些办法要是行,我们就继续想,大人您需要怎么做,我们自然会配合……” 说话的时候,他看了看沈大人。 此前态度不明亮,那是实在摸不着头绪,这会一看郑礼信就是个明白人,他的做法没给官衙丢脸,沈文庸信心就上来了,趁机点头说既然有希望,那就按伍博士说的办。 不过,郑明达还是冷静地提醒伍博士,要想家家封门,似乎不太好办。 这种办法,在封建礼俗极度森严,和百姓连吃饭穿衣都没能解决的贫困生活里,确实不好办到。 伍连德博士刚才的话也是一时激动说出来的,这会自然想到了现实社会的情况,很多地方的百姓穷困潦倒,面黄肌瘦,衣不裹体,要是叫他们以为看不到的病 毒,待在家里,估计一时间做不到。 他顺其自然地就坡下驴,借鉴了臻味居门口的办法,说只要科学研究,控制人员流动,把患者控制起来,合理用药,尽最大努力医治,最大限度限制人员流动,减少传 染,这就是当务之急的最好办法。 因为有了郑礼信酒楼的成功例子,沈大人他们觉得这个办法不错,当时就同意了。 伍博士又想起了臻味居门口走廊里的善心驿站,就问郑礼信这是怎么回事。 郑礼信猜出来他的想法,就如实说了自己这些年广交穷人朋友,免费供给饭菜的故事。 伍博士连连称赞说:“没想到啊,官厨、商家、慈善家,你身兼数职,协助政 |府做瘟 疫防治再合适不过了,当务之急,各界人士要是都像你这样,积极发挥作用,协助防疫,勠力同心,不愁咱们看不到曙光。” 第一百九十六章 助攻防疫 “那么,沈大人,咱们要是征集千人,耗费工银,各区封闭,不知道你能做到吗?另外,我最担心的是病患的尸体,这个也呈请配合啊。”伍博士话锋一转,说出了最担心的事。 这可不是一般的话了,听得沈文庸和郑明达额头上直冒汗。 他们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学者型的官员比以前的钦差大臣难对付。 关键是这种事除了发生战争,从来就没这么干过,派人?各区封闭?还有尸体的事。 这分别挑战了贫困的财政和最难办的习俗。 伍博士的意思此前已经说了,一旦下了决心,就不能土葬了,把尸体统统烧掉。 这种做法不亚于刨人家祖坟,关外民风彪悍,要是真这么干了,老百姓不揭竿而起才怪呢。 好在郑明达看清了,郑礼信正冲他微笑着点头,劝他快点同意。 就这样,大事上道台府协调,具体干事上,郑礼信成了伍博士的得力干将。 当晚排兵布阵的时候,沈文庸看着以前写好的计划,上满写满了伍博士周密细致的计划,他举起了笔,嘴里默念着:“礼信啊,这回要是输了,就彻底输了,你这么坚持,我也是不得已为之啊。” 尽管签署了计划,他还是忧心忡忡,整夜待在书房里,彻夜难眠,一旦因为防疫发生了大规模暴乱,只怕朝廷饶不了他,那样的话就谁不会降旨压力责怪了。 在这个非常时期,很容易直接罢官问罪了。 第二天早上,他揉着熬红的眼睛,看着即将公布出去的计划,心情如同要上刑场了一般,心里响起了一个声音:“此举从有大清朝一来就没听说过,本人真就不知道道台府这墙壁能不能挡得住暴乱的人。” 他正想着呢,就听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了门口,先是郑礼信通报说伍博士来了,接着伍博士就大声通报情况了:“沈大人,终于引起朝 廷重视了,本人的初步计划军机 处已经同意,他们觉得有症状的人先用药,病患分为重、中、轻三种,分开治疗是可行的,您就放心发出手令吧。” 郑礼信在旁边补充说:“伍博士已经晋升东北关外鼠疫防控总 医官,朝廷责令他全权负责当地瘟疫防治。” 沈文庸一直静静地听着,听到了最后,脸上也乐开了花,心里感叹郑礼信胆大心细,出的主意办法看样没错,再就是伍博士已经得到了朝廷大力支持,道台府怎么落实这事,都有依据了。 早饭后,一道道手令传向了各处,巡逻兵、捕快……纷纷按照计划上安排的地方,就地上岗,一千多人的防疫队伍分成了几百组,部署在了各区之间的交通要道和重要路段。 因为瘟疫防治的需要,全城进入紧急状态,凡是病患都得居家不准出门,由道台府指定的医生上门问诊,这种问诊名副其实,往往是大夫站在门口,患者在房门口等着,双方通过交流,进一步确定怎么治疗。 前几天每天死亡人数超过了一百多人,病毒就像一个个恶魔,通过人与人的近距离接触,疯狂肆虐地传播。 眼看着人民痛苦、挣扎、相互哭诉,它露出了狰狞、畅快的笑容。 而相互之间完全隔开了,它数次重新发力,朝着人群扑来,几经反复角逐,发现无机可乘,只能不甘心地离去。 伍博士熬尽心血地推动,像个挑战病毒群魔的勇士一般,昼夜不停,大脑和身躯进入了极限运转。 随着事态的发展,沈文庸等官员脑补了很多防 疫常识后,通过目睹越来越严峻的形势,成了弦上利箭,不得不发。 一开始的阶段,防疫大军纷纷到位,民众的防范意识逐渐建立起来,不过形势并没有迅速好转。 这天晚上,又是照例进行的会商,郑明达看了眼桌案上朝廷发来的谍报,忧心忡忡地说上面不光催问事态进展,还强调了务必与各国使领馆以及国际商业组织保持良好沟通,切不可因为防 疫的事影响了外事大局。 伍博士这几天在高速运转,一边各方协调,还去了一趟日 俄专属地区的医院。 一进入了这种状态,他全部心思都在精准防治上,还没来得及考虑朝廷的各种担忧。 话说弱国无外交,要不是大清朝岌岌可危,在本国地界上发生的瘟疫,别国人员怎么敢多嘴干涉。 早上的时候,站在铁路局大面积的居民区前面,遥望四周,发现这地方建筑物规模大,一片练成一片,居民生活明显富裕,路口虽有异国军警把守,却没能完全成为“水桶”般的防疫封锁区。 展眼望去,很多小路、巷子依旧有人来人往的,和外界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医学无国界,瘟 疫面前都是平等的,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些“国中之国”的状况到底怎么了。 当地人居住区多处出现了病患,数据已经摸的差不多了,很多都已经被隔离在小单元的“铁通”里了,作为有全局意识和高度敬业的卫生防疫博士,他开始担心起来里面的真实情况。 这是上午看到的情况,然后就去了日 本人集中居住的地方,在那里遭受了各种盘查和抵触,后来只能无功而返。 到了下午的时候,郑礼信电话联系到了阿廖莎,阿廖莎见多识广,早年兼修过护理学。 就算没有这些基础常识,郑礼信拜托的事,她就算付出再大的代价,也会竭力做好。 她游说了铁路局霍尔瓦等官员,坚持同意伍博士进来,秉承医学无国界,联起手来才能快速遏制瘟疫。 在俄人聚集区里,随着调研、勘察的深入,伍博士及时听到看到了很多新情况,有好有坏,心里忐忑不安。 好的地方是铁路局已经暗中开展了很多防治工作,不好的地方是他们对鼠 疫认识程度不够,很多患者和普通病人一样聚集在医院里。 他保持安全距离情况下,和一个同是传染病防治的实习医生进行了沟通交流,对方描述的一件事,叫他大吃一惊。 几天前,实习生的老师多次进入一个发热病房查房,什么防护措施没有,结果昨天早上开始发烧,吃药、输液丝毫没效果,昨晚已经离世了。 经历了这些事,他对朝廷的新态度懒得去思考,长长地叹了口气,身体摊在了椅子里,轻轻地揉着鼻子上的口罩。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博士,人命关天,当务之急是查清各使领馆的情况,对吗,日 本领事馆那里,我会想办法。”郑礼信大包大揽地说。 谁都看出来了,他是鼓足了勇气说的,言出必行,就断再难也得想办法。 “人命关天,将在外……”伍博士颇受启发,非常认可他这个观点,随即又欣慰地说:“郑膳长,日 本居民居住区的问题,下午真就出现转机了,不光餐馆了他们的地方、医院,还有新发现……” 他偶遇了一个日本医生,交流中发现,他俩竟然是一个导师的学生,于是就冒着非常大危险,一起交流了联手防治的计划,还得到了技术支持。 人家有先进设备,能对病毒进行分析。 伍博士冒着被病 毒 感 染的危险,进行了多次操作,得出的结论和自己预判的一样:鼠疫。 毕竟有了扎实的医学依据,再推进起来,自己心里就有底了。 郑礼信代表民间人士,自然汇报了这边的情况,他利用自己的影响力,最大可能的宣传传染病防治理念,尽管都是保持距离、勤洗手,生病别接触人等老套办法,可这些做法非常重要。 病 毒就像游弋在人群中的毒蛇,一旦远离了它,它就无从下口。 这次会商上,伍博士更加坚定了信心,利用科学救治和全力防治的两件宝,放开手脚地推进全城防 疫。 几天后,好消息越来越多,这边各个卡点作用越来越明显,死亡人数逐渐减少,有一天竟然死亡保持在了个个位数。 眼看着这样,铁路局主动派人过来会商,看看他们应该怎么办。 受他们的启发,伍博士想起了铁轨上的一列列火车,一下子想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利用车厢对人员进行隔离。 重中轻和接触者分别进入一个车厢,给患者按时服药,定期会诊,一直到痊愈,不发烧不咳嗽了,才能出来。 这样更好地避免了不同类人人员交叉感染,就算是同类型人员发病死亡,也最大限度地减少了损失。 幸运的是,铁路局那边同意了这个方案,决定拿出大量的空车皮,给当地防疫无偿使用。 天上下着大雪,伍博士拽着郑礼信站在了院子里,伸出了双手,大声感慨地说:“尽管举步维艰,膳长,咱们正在做一件大事,只要闯过难关,就能从死神手里拉回来大量的人。” 不过,他随后出的难题真就够吓人的,本来沈打人和郑大人还认真听呢,后来连忙借口有公务就走开了,空留下郑礼信这个民间抗疫勇士。 如今,大量的尸体堆积在空旷的地方,很多地方都堆积如山了,今年暖冬,从鼠 疫爆发到现在都两个多月了,应该赶紧处理了。 前一阵子忙着把爆发苗头遏制住,现在能缓口气了,这件事就成了最要紧的事。 第一百九十七章 中流砥柱 鼠 疫防控进入攻坚阶段,连伍博士也觉得这道难题太大了。 就算他是从马来西亚留学回来了,也深知国内的封建习俗,这几千年养成的陋习,绝非一下子能改变的。 弄不好容易引起全城反对,那样的话,自己团队前期工作就功归一篑了。 长期沉浸在书籍中的他,怎么能不知道史上商鞅、王安石、张居正等人极力变法给自己带来的致命灾难。 在接触的众多人中,遇到了这种事,他选择了和郑礼信商量。 郑礼信要是满口答应了,他必定会决定唐突,不过答应他得需要三天的时间,三天后无论如何都得把这个问题解决了。 也是赶上了,有检查点的人报告,说有人去桃花巷逛 窑 子了,从新市区去的傅家甸,回来的时候不服管教,动手打了公务人员。 郑礼信从郑大人那里领了手令,叫上了刘大锤和两个巡逻兵,直奔检查点而去。 这时候,老结巴队长也从其他地方赶到了。 闹事的人是老熟人邓耀祖,这家伙正坐在高头大马上打哈哈,看样昨晚在窑 姐那里没少折腾,浑身散发着淡淡的酒气。 老结巴走到跟前,闻了闻,用熟人不见外的口气责怪了几句,本能地看了眼自己的衣兜。 邓耀祖通红的眼睛瞅了瞅他,小声开玩笑地说改天请他去尝尝鲜,这几个是法国来的,就跟瓷娃娃似得,身材火 爆,性格泼辣,顺手就把一张银票塞到了那个敞开的衣兜里。 老结巴夸张地大声训着邓耀祖,说什么首次说服教育,事不过三,还有当地知名人士得关照着点,然后指着身后,就叫他快点走人。 一个红脸大头兵揉了揉脸上,对着老结巴欲言又止。 他因为执勤拦住了邓耀祖,挨了邓少爷的耳光,心里本来委屈,没想到老结巴来了竟然私自放人了。 他俩背地里塞东西那是,大头兵一下子就猜到了,心里骂着这俩人,抱怨自己过于认真了,没必要因为这种事得罪人。 这几天在岗上,同行们就是两种意见,一种觉得形势严峻,就得这么干,否则防不住瘟疫。 另外一种是不相信留洋回来的伍博士,说都到了一个多月了,怎么还在死人呢。 一直到郑礼信出场了,他才觉得这件事可能没那么简单。 郑礼信几眼就看的差不多了,就在他出示了道台府手令后,老结巴转身就要溜,有人已经拽住了他。 刘大锤脸上蒙着两层口罩,光露出了眼睛,手里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 他从小就没见过这种瘟疫,听了东家的话后,思想上重视着呢,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的。 他发现老结巴没戴口罩,一说话吐沫星子乱飞,就叫他和邓耀祖都戴上口罩。 邓耀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眼见郑礼信来了,更放肆了。 在他看来,郑礼信就是自家养过的一条狗,趁机侵吞了老都一处,逼着妹子远嫁外地。 “结巴队长,哎吆,这是谁裤腰带开了,冒出来两个……”邓耀祖出言不逊,张嘴就嘲讽起了郑礼信和刘大锤。 大锤戴着道台府防疫兵袖标呢,虽然是临时征用人员,他可不这么认为,于是,猛地抬手,用手背抽了邓耀祖一巴掌。 邓耀祖就觉得眼前四处冒金星,脑门发昏,似乎还听到一句话:“他奶奶滴,用手背就行,东家说了,疫情大如天,咱们减少接触。” 实际上,刘大锤心里还抱怨了一句:“他奶奶滴,不叫使锤子,要是用锤子就过瘾了。” “我他妈的认识小九子……”邓耀祖脑子清醒点了,一下子又骂起来了。 “口罩,他奶奶滴,你装聋子是吧。”刘大锤嘴里嚷着,反手又给了他一巴掌。 因为防疫的事闹起来了,多少人都关注这事呢,又很多人觉得这事做过了,很快就聚集了一大群人。 郑礼信注意到了,连松江晚报的褚胖子都来了,他的人举着镁光灯,正在寻找拍摄角度。 他故意招呼了胖子,俩人保持距离聊了几句,首先说明了和这人以前是好哥们好朋友,人家老爷子是自己恩人呢。 褚胖子在重大新闻敏 感 性一上来,别说朋友了,连亲爹都不认。 不过他狡猾地聊着,等了解了两人之间的关系,冲着郑礼信甩了句我忙着呢,就走了。 邓耀祖叫刘大锤两下子打的眼睛冒金星,好一会才缓过来,心里酝酿了会,冲着刘大锤背后的郑礼信破口大骂:“郑礼信,忘恩负义的东西,早年你吃谁家的饭了啊?老爷子连老都一处都交给你了,你唆使这个憨货……” 从长春府回来后,郑礼信真心夸了大锤机会,人家大锤现在都学着读书看报来了,已经认识一百多个字了,竟然还有人说他憨货。 他抄起了旁边一根棍子,抵在了邓耀祖脖子上,省得他冲上来了,转手就是一巴掌,活生生把他打倒在地上,棍子压在他脖子上,厉声警告说:“听着,先戴上口罩再说话,省得传播瘟疫。” 邓耀祖彻底没脾气了,想张嘴说话,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他算是明白了,郑礼信和手下的人都是狠茬子,尤其在防疫上,典型的六亲不认。 他没再吱声,而是向老结巴求饶了起来。 老结巴可没有刘大锤这么有原则性,他想了想,挽起了袖子,就想过来说情。 就在他手碰到枪 套那的时候,郑礼信收回了失望的目光。 就这么个简单的动作,刘大锤尽收眼底,手一挥,棍子就过去了,一下子跳起了老结巴的手,他人已经到了跟前,熟练地掏出了对方的枪,拿在自己手里,棍子对准了老结巴…… 郑礼信板着脸,下巴微微扬起,一副六亲不认的模样:“老结巴,枪收缴了,要是再不戴口罩,全城通报,估计你这差事就干不成了。” 周围的人评头论足地说着,从他们表情上来看,心里都收到了触动,不少人嘴巴上光光的,赶紧扭头就走。 看样是回家找东西戴在嘴上,省得叫郑礼信碰上了。 当天晚上,郑礼信敲开了邓宅大门,邓弘毅站在了门口,神色有些复杂。 “老东家,防 疫当前,形势严峻,伍博士、沈大人授命于我,小九子对不住您了,没能给您留情面,耀祖……” 他神色严肃,话语里透着无奈和执着。 邓耀祖后来去药店敷了药,才赶了回来。 这家伙可没说去桃花巷找大洋马的事,大言不惭地说想报名参加全城防 疫,老结巴都同意了,郑礼信看他不顺眼,就叫人打了他。 随后,就躺在炕上破口大骂。 俗话说知子莫若父,邓弘毅上火地坐在椅子上,时而劝他几句,时而唉声叹气。 尽管他怀疑儿子撒谎,不过看着耀祖被打的地方,不由地就责怪起了郑礼信来,越想越来气。 不过,就在这一刹那,他很多疑虑瞬间就消失了。 他目光从包的严严实实的刘大锤身上挪开,叹了口气,安慰郑礼信说:“礼信,有识之士都在焦虑,盼着快点有强力措施赶走瘟神,减少死亡,省得遍地尸体,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他这么识大体顾大局,郑礼信深感意外,他叫刘大锤把从秋林公司买来的点心糖果放在了地上,抱拳说:“老东家,感谢理解支持,您和鞋匠叔是我最亲的人,恩情不忘……” 褚胖子像个跟班一样站在旁边,眼见时候到了,拿着镁光灯就是一顿拍。 次日的松江晚报上,大篇幅地登出了这个大消息。 看到这份报纸的时候,伍博士连连称赞这比多少人去宣传去动员管用,还说这份报纸应该多发行,官 员和公务人员要是都能看到了,以后工作就好做了。 郑礼信也拿着一份报纸,轻声说:“博士,褚总编是出了名的铁公鸡,一直就盯着报纸卖多少份,赚多少钱,有大新闻就跟打了鸡血似得,不过大疫当前,他竟然破例了……” 褚胖子算是有良知的知识分子,当天五千份免费报纸,几十个报童正在大街上吆喝着赠送呢。 这是郑礼信答应伍博士的第二天。 第三天凌晨时分,道台府附近不远的一个广场上,天还没亮,一群人就在这里支上了大红灯笼。 此前,二狗、矬子带着一群花子乞丐,走在大街小巷里,他们人人戴着口罩,手里还拿着,看好了是谁家,就敲了起门。 这些人家有人死了,尸体都堆在广场上。 这些亲属,除了伤心伤感之外,就盼着领回亲人尸体,装在三寸薄棺里埋了。 随着这几天报纸上的宣传,他们尽管有了心理准备,还是强硬地抵触。 这些花子后面跟着军警人员,把他们带到了广场,郑礼信在灯光照耀下开始讲话了: “各位乡亲父老,你们的亲人基本可以断定死于鼠疫,老鼠造成的传染病,要是没有防护碰到了尸体,好端端的活人很快就染病了,伍博士和府上大人决定了,马上就要焚烧掩埋……” 虽然没看这些人的表情,郑礼信心里清楚,他们早已经泪水涟涟,很多人已经发出了轻声的抵抗。 “一袋烟功夫,最后看他们一眼,然后……”郑礼信说着,狠狠地闭上了双眼。 都是世俗中人,一下子改掉几千年的习俗,他有伤感有自责。 现场亲属当众,一遇到这种事,心里一下子转不过弯来,不少人吵吵着就要闹事,还有几个孝子嚷着要抢人。 刘大锤、张不凡、二狗、矬子等人肩上戴着袖标,大锤眼见人群里有异动,粗声粗气地说了声:“都听着,谁要胆敢闹事,就地拿人。” 第一百九十八章 防疫用重典 特殊的时期,就不能采取寻常的办法。 就像治乱世须用重典一样。 连沈大人都有所忌惮的事,郑礼信和他的兄弟们正在冒险完成。 天没亮之前,寒风里,一架架马车整齐列队,保持着很远的距离,刘大锤等人手里拿着特制的钩子,把尸体钩到马车上。 几百具尸体经过很长时间才弄好了,郑礼信带人拿着配好的消毒水,往车夫身上洒着,然后看了下东面,高亢的声音透过口罩在夜空中响起:“天地有灵,人身共知,焚尸体,驱瘟神,生者康健,逝者安息……” 等到了傅家甸一个大刑场附近,他遥望那里一样堆着不少尸体,就叫车夫们绕着走。 这是一场挑战封建习俗的逆战。 尽管做了大量的准备,他依然明白消息一旦传出去,不知道多少人诅咒自己呢。 这毕竟是一件连死人都不放过的悖逆之举。 眼见日头缓缓升起,晨风吹来,他拿着纸壳子做成了喇叭,大声喊着开始烧。 早有人挖好了一个个土坑,旁边放好了柴油和木头,从上坡处点燃了火,很快就火光一片。 他们的人都撤到了东面,捂好了嘴巴。 尽管这样,恶臭传来,一个个熏的恶心难受。 也真有支持这种科学焚烧的。 这边正烧着呢,远处有架牛车赶来。 车前面,跑着褚胖子,后面车上拉着刚死去的一对父子。 父子半夜去世,大早上想把尸体运出去土葬,还在大街上举行祭拜仪式,要不是褚胖子制止,估计半条街的街坊邻居赶来凑热闹。 这时候死去的人,基本可以确定是感染了严重的鼠疫。 他早就知道郑礼信今天后半夜带着一群仁人志士焚烧尸体,还给了这家人不少钱作为精神补偿金,才劝来的。 刘大锤他们这会都恶心的蹲在地上吐,张不凡吐了半天了,连胆汁都吐出来了,口罩和呕吐物掺杂在一起,狼狈不堪,喊着这比死了都难受。 驾驶牛车送丧的人也没见过这么残忍的场面,到了地方就跑到一边去了。 褚胖子就带着一个摄影的助手,看着尸体发了半天呆,就招呼郑礼信了:“郑大侠,这事还得你动员啊,你要不开这个头,半个月不过,就得满城尸体,满地尸臭了,来,咱俩……” 他招呼郑礼信一起抬尸体,不过俩人才抬上了,褚胖子职业病又犯了,把尸体腿一放,掏出了纸笔,命令说:“你是大侠,临危受命,忍辱负重,你说什么做什么,我得给你记下来。” 郑礼信本来就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一点怨言都没有,拖着尸体就朝土坑那走。 才走了几步,他就觉得踩上了什么东西,一个踉跄之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尸体倒在了身边。 这一刻,他和这人几乎靠在了一起。 他潜意识地扭头,就听那人喉咙里动了动,胳膊一甩,发出了几声呻|吟声。 看样这人没死透呢,一路上的折腾又“还阳”了。 凭着常识来看,就算还有口气,也是活不成了。 郑礼信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劲,拼命地朝后轱辘了几下。 刘大锤等人用长木头杆子处理了这具尸体,他独自上了马车,赶着车朝街里而去。 日上三竿的时候,他回到了酒楼门口,叫着一个伙计安排了起来,叫人腾出了一个库房,自己进去了,裹着大衣蜷缩在墙角。 这些天脑补的传染病画面在脑海中一一闪过,恐惧环绕在他头上,如同恶魔团团围在周围。 他预感的没错,很快就觉得浑身什么地方不舒服,心里一个劲地提醒自己没事,不过不争气的喉咙发干发紧,一下子咳嗽了起来。 都折腾了大半夜了,疲劳至极,盼着睡一觉能好点,他死狗一样靠在墙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他醒了的时候,感觉暖和了不少,再感觉了下,鼻孔里传入了一股子熟悉的味道。 鲍惠芸坐在地上,紧紧地抱着浑身发冷打颤的他。 当时听到消息后,鲍惠芸急的团团转,心里猜疑他得了鼠疫了,否则哪有这么巧。 于是,她去了圣春堂,凭着老感情,催着杜大夫给开了药。 杜圣春拿着药方的手犹豫着,听说郑礼信去焚烧尸体可能感染了,心里升起一股子心疼,在几味药上加了量。 她就像哄孩子一样哄着丈夫,给他揉着额头,轻声安慰说:“没事了,已经服药了,杜大夫说了,很快就能好的,瘟疫不欺负好人,你是好人,是英雄。” 感受着怀里滚烫的身体,鲍惠芸知道他烧的厉害,病的不轻。 睡梦里,郑礼信感觉自己在一团团烈火中焚烧着,浑身全是火苗,烫的疼痛难忍,嗓子不知道被什么堵上了。 昏睡中,他又想起了当初在寒夜里狂奔,走在没膝的积雪中,饥寒交迫,实在不愿走了,就倒在了地上。 后来,他隐约看到了一张清秀的脸蛋。 这是菱角的脸,先是对他关切地笑着,随即在一阵哭泣的声音中原来越远。 “菱角,菱角,我是大头,坏坏的大头,九子啊。”不知道挥动了多大力气,他终于喃喃地说了出来。 纵然经历人生再多的风雨波涛,唯有最初真情最难忘。 在成功的时候,在失落的时候,他总会想起邓美菱来:两相无猜的纯真目光,雪地里牵手前行的那种紧张和心跳加快的感觉…… 鲍惠芸生气地看了他一眼,挪了挪身体,就想离开他。 过了好一会,她重重地靠在了墙上,心情复杂地自语说:“礼信啊,要说好人坏人,你是个好人,为了黎民百姓,为了抗疫,你连命都能舍出来,就算你死了,我也不会怨恨半句,可死到临头了还想着邓家小姐,我……” 得了急病进门的时候,他就下了死命令,任何人不能进库房,自己要是死了就拉到刑场埋了。 他刚回来的时候,刘大锤没寻思能病成这样,按照计划好的,随后就去道台府报信了。 郑礼信“冒天下大不违”,运用先进医学理念,冒险处理了这么多尸体。 刘大锤进道台府汇报的时候,按要求多次消了毒,反复洗了露在外面的部位。 伍博士足足听了三遍这个过程,中间还问了好几个细节。 等都核实准了,又问起了个最担心的事:当时怎么处理风向的事。 当得知郑礼信早就考虑到了这个因素,等起风的时候才焚烧,人都躲在了上风口。 大锤顺便说了褚胖子的事,伍博士一下子站了起来,挥舞着笔记本就喊了起来:“超出我想象了,郑膳长有勇有谋,功不可没啊。” 不过,当他听说郑礼信处理那个还有一口气的人时,一下子着急起来了。 他赶到了刚刚弄好的药方里,对着有限的药品,反复观察,最后开出了药方,亲自抓药,叮嘱刘大锤不要接近他,把药送进去,务必叫他按时吃药。 郑礼信率先尝试,伍博士把后续的事办的很是科学、周密,随后就安排人员去了这些死者家里和周围走访,经过反反复复考证,竟然没有再患病的。 因为郑礼信为代表的各界人员的努力参与,全城抗击鼠疫形势越来越好。 几天后,郑礼信病情出现了波动,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在一次昏迷了半夜后,竟然在睡梦中喃喃自语了起来:“吃的,吃的,山楂糖水……” 郑礼信好了。 伍博士依旧战斗在和病魔斗争的第一线,他叫人捎来信,说这种情况基本没问题了,可不能大意,好好休养一阵子,过了三七二十一天,要是没发作,才算好了。 此时的大街上已经依稀能听到鞭炮的声音,郑礼信夫妇独居一室,吃喝有人送。 郑礼信经常坐在窗户那里发呆,想起了刚刚经历生死劫难,痴心不改地说:“芸儿,鼠疫还没过去,死的人少了,只要按照伍博士的计划来,很快就能彻底好了,我真想再出去跟着他……” 大病一场,他身体虚弱,每天出汗多,嗓子偶尔不舒服。 “那你问问他答不答应啊?”忽然,鲍惠芸声音怪怪地说。 郑礼信这才注意到她身体发生的变化:小腹微微隆起,娇羞的脸上平添了几分慈母的模样。 从她现在模样来看,这身孕至少得三个月了。 “这么大了啊,快点生,跟着我练厨艺开酒楼,咱们家人丁兴旺,一起美食天下。”郑礼信高兴之余,首先想到的是有人接班了。 鲍惠芸沉浸在一片幸福的感觉中,不痛不痒地点了点他脑门,说:“就想着教小厨子,可别跟你似的,愣头青,什么事都得朝前冲,俄国人日本人都得罪,鼠疫来了也没吓住你,咱儿子以后多读书,考个进士举人什么的。” “就当厨子,赤诚一片,用好六畜五谷,佐以油盐酱醋,做出人间最好的味道,比考进士举人更有意义。我不就是个厨子吗,利国利民的事,就没少干。”郑礼信说了与众不同的观点。 第一百九十九章 滨江膳祖 大年初一,本该是万家团圆欢度佳节的大日子。 朝廷一道懿旨降下:嘉奖东北抗击鼠疫功臣伍连德博士,赐赏医科进士。 这是个谁都没想到的大喜讯。 沈文庸、郑明达一众官员更是没料到,风雨摇坠的朝廷,这次竟然态度这么坚决,一点杂音都没有,给了伍博士如此高的荣誉。 伍博士眼见郑礼信带着一群厨子在忙乎宴席,把他叫了过来,分享了荣誉,试探地问:“郑膳长,本官还有块心病,不知道你能猜出来吗?” “焚烧尸体!” 俩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说了出来。 就是在这么个重要的传统节日里,伍博士发动起了大量的官员,郑礼信动员了几百人的民间义士,浩浩荡荡地奔向了城里城外诸多尸体堆,然后一批批地运送到了傅家甸外的空旷地…… 几个月的时间,伍博士主导的抗疫战斗突破了一个个难关,终于迎来了曙光:持续多日,再也没有新增加疑似鼠疫患者。 在他看来,眼下的做法和一开始想的基本一样:预防是重中之重,再辅以科学的治疗,就能快速遏制瘟疫的蔓延。 回头看看,如果没有他的大胆抉择,没有郑礼信等人的鼎力支持,谁又能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开展全城预防。 他们采取的办法,很多人闻所未闻,甚至挑战了延续了几千年的殡葬习俗。 春天的时候,郑礼信正守在家里,等着鲍惠芸的肚子传来好消息,一个电话就把他叫到了道台府。 看着明亮的灯光,鲍惠芸还品着他给未来的儿子取的名字:“大壮,大壮,咱就长得壮壮实实的,好好念书,好好学厨艺,不过,礼信,咱们下一个不会叫二壮了吧。” 郑礼信一副慈父的面孔,也在畅想着孩子长得什么样呢,若有所地地说:“下个咱叫兵强,兵强马壮了,才能国富民安,你就没听说过宁做太平犬不做乱离人。” 接到电话,就知道有紧急公务,郑礼信嘱咐说别忘了叫人去给干爹鞋匠叔报信,改天把他两口子请来,沾沾福气,好叫两个老人乐呵乐呵。 一到了道台府,他就感觉气氛紧张了起来。 光是门口广场上就聚集了大量的车,有汽车有马车有快马,气势凛然。 门口卫兵报告,说连远在齐齐哈尔的巡抚周大人也来了。 进了二道门,二牛老远就迎了上来,神色紧张地说:“膳长,老膳长来了,不过这回人家是客人,连厨房都没进,跟着巡抚大人来的,巡抚比沈大人官还大。” 郑礼信说了“林春”,点了点头,就朝客厅走去。 客厅里,按照品阶高低坐满了一众官员,伍博士是朝廷派来的总医官,当仁不让地坐在了上宾位置。 他旁边坐着黑龙江巡抚周大人,再往下才是沈文庸等人。 各位大人正聊着什么,伍博士一眼看到了他,亲切地招呼着:“膳长快进来,这次你可能代表朝廷出征了,责任重大。” 周大人管着全省甚至几千公里边境线的防务和谈判,重兵在手,品级也高,大约四十多岁的模样,颇有武将的风采。 几年前,他雇了个膳长,叫林春,老林手艺好,在诸多次外交外事宴会中,立了不少功,给他争了脸面。 这次是准备参加在奉天召开的“万国鼠疫研究大会”,沈大人邀请他参加的时候,专门商请有好厨子多带着点。 林春本来是道台府的老膳长,后来因为气量过小,厨艺不如郑礼信,赌气出走了。 看样子他没少在周巡抚面前说郑礼信的坏话,周大人瞧见他时,上下打量了几眼,连话都没说。 郑明达一眼就看出了问题,赶紧简要介绍了郑礼信的本事,尤其在鼠疫防控中的非凡成就。 伍博士眼看人到齐了,估计别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了,就单独和郑礼信说了起来:“膳长,万国鼠疫大会,由我国承办,前来参加的国家众多,他们观点和我们截然不同,不少啊,带着狭隘的偏见和傲慢的姿态,责任重大啊……” 他很是专业地说着,郑礼信心里想着,寻思这事在奉天开有什么不好,大清朝地大物博,文化源远流长,好好展示就是了。 马上,他就听出来伍博士的担忧了:一个是防疫技术得得到各国认可,再就是招待洋人们满意。 这时候的万国大会,不展示武力,不搞文化外交,要说外贸交易,各国估计早就侵略够了。 他们在签署各种不平等条约的时候,已经贪婪地得到了梦想中的东西。 伍博士凭着经验就抓住了大会的重点:饮食!必须展示好中华饮食文化,就算是众口难调,也得叫他们心服口服。 郑礼信也没想到一个厨艺一下子被提高到了这个高度,有些诧异地说:“锅爆肉没问题,酸甜可口,哈尔滨各国侨民去我店里就餐,都提前打电话预约,他们说汉话拗口,都扯着长腔叫锅包肉, 都传开了,来哈尔滨要是不在中国大街上游览,不到臻味居吃锅包肉,就不算来过这地方。” 郑礼信在这方面有底气。 周巡抚冷哼了一声,随即就说了自己的膳长林春手艺厉害,在关外绝对屈指可数。 后来商量了几个来回,决定派出代表团了,伍博士代表朝廷任代表团长,郑礼信膳长带着一众官厨随行。 这一路上,郑礼信总是寻找机会和林春套近乎。 在别人看来,他有点刻意巴结巡抚府上膳长的意思,岂不知他这是修复和上任膳长的关系,当初自己争强好胜,几道拿手的大菜比过了老林,老林才出走的。 幸亏这人现在出息了,要是沦落到街头,或者在小餐馆里卖手腕子吃劳金,他郑礼信得更内疚。 送行的时候,沈文庸眼看着他们尝尝的车队,心里莫名地担忧起来:伍博士眼光应该没错,把美食外交当成了重点,林春和助手们光是炊具、原料带来三四车,郑礼信坐在车上,这一车上算是他的所有装备了。 刘大锤接完了郑礼信的电话,转身去了后厨,鲍惠芸等人正在吃饭,她举起筷子,一下子不动了,讷讷地说:“这么大事,我觉得礼信应承不下来。” 她这种普通女人,第一回听说万国鼠疫大会,一想起肤色各异的洋人来,他就莫名紧张起来了。 刘福厚正坐在沙发上喝茶,沙发坐着舒服,郑礼信早就给他老两口准备好了,他叹了口气厚道地说:“从早上开始我眼皮就跳,没遇到九子之前,我出摊就挨着说书的,知道这个理呢,官大一级压死人哩,九子是好孩子,好厨子,这官场上的事很麻烦,我要是……” 老头说要是能替他,都不会犹豫的。 老夫子不知道是嫉妒还是故意的,玄乎地说:“和洋人打交道,你们看了吗,这么多年都没怎么成功过,听说他老对头也去了。” 他小口喝着茶,小莺正给他敲后背,气得她使劲敲了几下,小声在他耳边埋怨道:“掌柜的,闭嘴,要是没姑爷,哪有你的今天。” 他俩感情已经差不多了,有外人在的时候,小莺会给这家伙点面子,背地里经常泪水盈盈的,觉得委屈了自己,关键是诸葛良佐心眼多,做人也不厚道。 半个多月后,先是城门口响起了一阵阵鞭炮声,随即传来了好消息:伍博士的医疗使团凯旋。 当时老夫子还满是醋意地说郑礼信这个跟班点子正,估计各国洋人都吃西餐,手艺没用上,才没丢了脸。 鲍惠芸揉着肚子,在门口翘首仰望。 刘福厚两口子站在寒风里,耐心等着,鞋匠眼睛湿润,念叨着人好好地回来就行,不要贪图什么名利。 刘大锤蹲在地上,自言自语地半天了,他内疚没跟着东家去。 等了好一会,几匹快马缓缓而来。 郑礼信骑马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几个官差。 郑礼信下了马,面带微笑地和众人打了招呼,走到鞋匠老两口子跟前,笑呵呵地说:“鞋匠叔,当地的酒多着呢,每一种我都带了点,另外啊,还有好礼物……” 眼见他春光满面的样子,众人就知道没出什么事,刘大锤拽着嘘寒问暖,他指了指两个官差捧着的东西安排说:“把绸子拿下来。” 在一片期待的目光中,刘大锤拽掉了红绸布,一个烫金牌匾出现在了众人视线里,几个大字熠熠生辉:滨江膳祖! 鲍惠芸等人莫名激动起来,满眼放光,认真地看着,感叹声连连。 “滨江膳祖!九子,有你这么个义子,我死也瞑目了。”刘福厚声音发颤地说。 “鞋匠叔,咱厨艺好,抗击鼠疫做了个应该做的事,朝廷都知道了,这次朝廷隆重嘉奖了两个人,一个是闻名全世界的防疫专家伍博士,再就是我了……”郑礼信当着亲友的面,有什么说什么,言语中透着自信、坦然,描述着这次大会的盛况,掩饰不住激动的心情。 鲍惠芸一脸期待的看着他,催着他快点说说当时到底什么回事。 第二百章 厨艺大挑战 “还有那个老金,到现在没彻底服气,还想挑战。”郑礼信随口说着,一脸坦然地朝着里面走去。 现场的亲友又担心起来了,很多人知道他说的老金是金良辰,老金在郑礼信手里吃过亏,很有可能这会趁机报复。 随着郑礼信的讲述,大家在过山车似得心情中终于听完了故事。 原来在这次大会上,和伍博士判断的一样,除了疫情防控技术交流,美食外交是接待各国人员的重中之重。 林春老店长早就做了充分准备,准备在盛会美食烹饪上比过郑礼信。 长春府随着当地官员去的有金良辰,这家伙打着交流美食的旗号,也是暗中发力,准备给本省争个大荣誉,好给自己脸上贴金。 在高手如云、贵宾口味刁钻的形势下,郑礼信早就研究好了菜谱,抛弃了油腻、盐多的精品材料,对很多菜肴进行了改进。 自然的,他最拿手的锅包肉一开始得到了各国嘉宾的赞许。 不过,才到了第二天的时候,金良辰这个同行兼对手就告诉他了一个坏消息:刚刚宴会大厅里这道主打菜剩下了不少,得有三分之二吧。 这次宴会,按照国际理念,实行自助餐方式进行。 多少人就餐,成年人有多少,男女比例多大,得上多少菜,这些都是一个大厨必备的常识,也就是经过科学的计算,否则就配不上叫大厨。 这些因素早就想好了,为什么锅包肉剩下这么多! 林春和金良辰假惺惺地帮他分析了很长时间,无不是在打击他的积极性,引诱他放弃。 这事伍博士很关注,在他看来,各国专家不少带着有色眼镜,夹杂着政治目的,蠢蠢欲动想批判东北的这次抗疫技术,好在他和团队凭着实力说话,几次明里暗里交锋之后,各方越来越尊重中方这次抗疫做法。 那么,这些趾高气昂的洋鬼子很容易在美食上挑毛病了。 经过一夜的思考,第二天早上,郑礼信带着一群伙计把创新版的锅包肉送进了大厅。 当时,他累的够呛,正蹲在后厨门口歇着,林春鬼影一般出现在了跟前,操着前辈的口气损道:“小子,爷早先就和你说了,上灶这种事得靠年头靠经验,一个毛头小伙子就随便挑战,我怕你是没脸离开奉天啊。” 郑礼信微笑着看着他,一句话都没说,又像说了很多,弄的林春有些摸不着头绪了。 就在这时,有服务员走出了餐厅,冲着郑礼信焦急地说:“郑膳长,那道菜没了,都给没吃过似得,风卷残云啊,都吵着叫上菜呢。” 郑礼信站了起来,拍了拍手,像是随意的,又像认真地说:“林师傅,要不你来?” 林春呆呆地站在远处,满脸的万分不解。 他紧跟着就去了餐厅,老远地看了几眼,就见锅包肉那空空如也,几个外国人吸吮着手指,催着服务员快点上菜,看样子他们就等这道菜。 老林看了几眼,一下子顿悟地说:“他用了番茄酱?” 他当时也想过这个办法,不过就凭他的胆量和经验,怎么敢用呢。 剩下的时间里,郑礼信主打的这道菜在各国洋人中间红极一时,食用量比刚开始的时候翻了三倍,好评如潮,很多人走向餐厅的时候,经常随口念叨着:“上帝啊,又到了和锅包肉幽会的时候了,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不会忘记这道菜的,它是上帝赐给人类的美食仙子。” 郑礼信做人做事不局气,在自己新创意得到验证后,找了个时间,把同行们召集在一起,热心地分享起了锅包肉从“失宠”到重新夺回“皇冠”的做法。 美食大师之所以叫大师,并非只会烹调那么简单,还得有独特的观察力和应对能力。 经过深入思考,他发现了这道菜从最佳到“无人问津”的根本原因。 从有锅包肉开始一直到现在,这道菜味道绝对的关键因素之一就是温度,用行家的话说叫“人等菜”,不能叫菜等人,如果是菜等人,那种味道随着温度的降低,口感就差多了。 这种自助餐就像流水席,谁来了谁吃,锅包肉放在餐盘里,任由选取,这就错过了最佳效果。 于是,他把酸甜口的汤汁换成了番茄酱,烹汁改成了溜汁,一下子化解了这道难题,就算菜等人,只要时间不太长,依旧保持着最佳的口感。 郑礼信为首的厨师团队闯过了一道道难关,来自各方的评价越来越好。 就在部分外国专家提出来品尝火锅时,林春、金良辰等人各自准备,次日上午,他带着一批连夜赶制出来的移动火锅,一人一套,各吃各的,安全、卫生,关键现在正开万国防疫大会呢,这个做法真就给伍博士和国家挣足了面子。 “我寻思咱就是个厨子,再好也是个厨子,又不能跟将军似的,带兵抗击敌人侵略,各位大人满意就行了,完事我就躺着休息了,寻思采购东西回家呢,还叫我去颁奖了。”郑礼信靠在椅子上,着。 当时他就觉得完成了任务,没叫伍博士失望,这就行了,没想到有官差叫他去领奖。 到了大会现场,他才知道,朝廷授予伍博士“抗疫斗士”荣誉称号。 随即就授予他“滨江膳祖”荣誉称号。 拿到了重重的牌匾,他回到了台下,寻思给下面获奖的鼓掌呢,这才发现整个万国大会上就发了两个大奖,一个伍博士的,一个他的。 他轻描淡写地说完,刘福厚眯着眼睛笑着,笑容是发自内心的,心里仿佛打翻了糖罐子一样的甜美。 菱角暗中掐了诸葛良佐一把,低声责怪说:“看看姑爷,没你一样能行,还不快祝贺啊。” 那边,鲍惠芸已经安排上了,她挺着大肚子冲着后厨喊道:“东家得奖了,朝廷赏的,晚上自家开三桌,一会我和小莺去包饺子。” 这种喜庆的氛围才持续了两天时间,郑礼信就接到了新的挑战:道台府来电话了,说周巡抚晚上要见他,说是有人对他这个滨江膳祖不服气,要好好比试。 郑礼信猜了个差不多,就和刘大锤商量了起来:“锤子,估计是林春,要是我俩认真比赛,各自弄几十道菜,他代表周巡抚,我代表道台府,还挺轰动的,你说有意思吗!” 他想的有些深入,拿不定主意,就问起了大锤,本以为大锤憨乎乎的磨叨几句,就当逗乐子了,没想到刘大锤好一会没说话,然后慢吞吞地说:“浪费粮食。” 郑礼信继续思考着,过了一会,忽然看向了刘大锤,恍然大悟地说:“锤子,你行啊,一下子就说到关键地方了,对啊,浪费粮食,我光想着给老林留点脸面,赢了人家就行了,别断了他的出路。” 郑礼信很少对同行下死手。 不过这次有点麻烦,自从他得了滨江膳祖称号之后,松江晚报的褚胖子用挖地三尺的精神,挖掘他的故事,亲自去了道台府好几趟,活生生用了好几个版面宣传。 这回,他从二牛那里得到消息之后,已经早早地登出了号外:巡抚府膳长挑战道台府年轻膳长,同时标注了俩人曾经是师徒关系,郑礼信刚刚得了滨江膳祖荣誉。 还有各种花边新闻,说林春质疑郑礼信的厨艺,尤其是膳祖名号可能是花钱买来的。 当看到这份报纸的时候,刘大锤抡着锤子就要去找老褚算账,郑礼信包容地笑着说:“你还得多看看书和报纸,老褚凭着这个悬念,就能多卖出去几百份报纸,他算是抓住读者的心理了。” 原来,周巡抚本来对郑礼信就不看好,觉得自家厨子没得到任何奖赏,反倒是道台府的郑礼信一下子拿了这么大的荣誉,心理别扭,觉得没面子,加上林春说坏话,气的他决定搞一场厨艺大比赛,看看到底谁家厨子水平高。 周巡抚、沈文庸等人处理完了公务,把这些厨子叫到了客厅,周巡抚说了提议,建议两家厨子各自拿出十几个道拿手的菜,好好比一下,他们这些官员当评委。 别人都点头称是,唯独郑礼信提出了不同的意见,他觉得这样做浪费粮食和其他食材,鼠疫之后,很多人死于疫情,隔离封闭期间商户不营业,收入大受影响,这时候应该提倡节俭。 按说他这种话一说出来,马上就会有人反对,各位官员竟然没有反对的,原因就在于这话有道理,又都是为了官府着想的。 这下子就有些尴尬了,到底怎么比? 眼看着这事就得取消了,周巡抚捻着胡须的手终于停了下来,提出了个厨子们谁都没听过的说法:以两天为限,两家厨子要做出一道菜来,这道菜不能用油,不能用盐,关键是不能用锅。 所谓两家厨子,代表人就是林春和郑礼信了。 周巡抚带的人和林春一样,都是一脸的愕然,显然事先谁都不知道消息。 沈文庸有些同情地看着郑礼信,小声问他。 “巡抚大人,烹饪美食在外交外事上作用越来越大,当厨子的不能光会做菜,还得有应变能力,这个比法我同意。”郑礼信张嘴就答应下来了。 当晚,他和林春各自住在一个屋子里,连家都不能回。 褚胖子早就得到了消息,又把这个闻所未闻的比赛内容发了号外,气的鲍惠芸揉着肚子,借着胎教埋怨起了郑礼信:“大壮他爹啊,你就不能安分点吗,走运也不能总走啊,刚过上好日子,可别再折腾出事了。” 第二百零一章 天大的难题 周巡抚给两个厨子出了难题,正得意地坐在雅间里品茶。 按照官职来算,他才是黑龙江大地上最大的官,只不过待在离这里几百里地的官衙里,很少过来商议公务。 好不容易来一趟,没想到百年不遇的鼠疫竟然被京城来的伍博士轻易破解了,从外人角度看,道台府也是发挥了重要作用,各方协调,果断地进入紧急状态,四门落锁,又涌现出了郑礼信这种民间义士。 从他面相和举动上看,此人不是个心胸宽广的人,这两天已经开始挑刺了。 他以考验道台府工作为名,抽查了很多公文、账目,大部分都不满意。 不过,沈文庸和郑明达等人尚且清廉,至少没有侵吞大把大把的银子,很多事就算做的不好,最多也就算是有过错,真正追查起责任来也很难办。 另外,周大人雷霆大发,也是给外人看的,要是道台府真出了大问题,他这个顶头上司也难逃其咎。 于是,他开始拿郑礼信和林春的烹饪比武说事了,如果郑礼信徒有虚名,这种人就不能在道台府里待下去,更不能参与当地一些官方任务。 说完了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他半是认真办事开玩笑地说,要是那样的话,这个滨江膳祖就得让给林春,而且还得举行个隆重仪式。 明眼人一下子就品出来了,滨江膳祖这个名号就是他眼里的一根刺,放在道台府里他不舒服。 林春和沈文庸是老熟人,趁机说等赢了这一场,自己就两头走,巡抚府和道台府的官膳他都包了,凡是有大事自己带着团队承办,这种事以后叫郑礼信滚远点。 迫于巡抚大人的威严,沈文庸竟然点头同意了。 郑明达是郑礼信的恩人,早年有知遇之恩,看着他们的对话,心中暗道:“礼信这么多年下来,无论是美食还是商界,就算官场上,没有谁都打败他,小小年纪聪慧过人,韧劲十足啊,不过……” 想到这里,他忽然感觉后背发冷,再抬头看向周巡抚时,不由地担心起来了。 周巡抚因为各种原因,准备拿郑礼信开刀了,何况这道难题连听说都没听过,郑礼信要想赢这局,真就没有希望。 当晚,他走在院子里,明月如水,皎洁圣洁,夜空湛蓝,这没有鼠疫的日子里,城市里炊烟四起,叫人觉得和谐、舒服。 不远处的柳树下,郑礼信正坐在凳子上发呆。 他走了过去,悄声问准备的怎么样了。 “大人,想着呢,好厨子能做出最美的饭菜来,别人不是说我是神厨吗,神厨就得应对各种难题,不管多难,都得拿出色香味俱佳的好菜肴来,我再想想……”郑礼信冲他笑了笑说。 因为接下了这个活,弄的后厨里的人都早早地溜了,唯恐郑礼信想不出办法了,开始迁怒人了。 关键是他只字未提准备做什么,郑明达就觉得他是在敷衍,在熬时间,心里又想了一遍那道“神菜”,凭着经验就觉得没希望,就上火地摇了摇头,小声交代说:“男人的面子很重要,不过里子也重要,不是有臻味居嘛,不如找个借口回家,养病也行,请长假也行,留得青山在……” 他走出去了很远,郑礼信慢慢站了起来,字正腔圆地说:“大人,三寸气在绝不罢手称臣,郑小九就算输了,也不当逃兵,跑的丢盔卸甲。” 到了最后亮牌的时候,林春带着一大群厨子,占据了偌大的后厨,大有马上就成为主人的派头,催着人去请两大评委周巡抚和沈文庸。 沈文庸从客厅出来的时候,沉着脸,恭敬地请周大人走在前面,无奈地说着小话,说郑礼信平日干了不少活,无论对道台府还是当地民众,都付出了很大艰辛,言外之意,能不能给他留点情面。 “哼,官府里不能留着投机取巧的人,林膳长说了,此人很多手艺都是盗取的,人品手艺都不行,听说还勾结了洋人……”周大人损着郑礼信,没忘了给他扣上一顶叛乱的帽子。 这毕竟是在道台府里比武,尽管已经传的满城风雨了,别人也没资格进来饱眼福,倒是褚胖子带着庞大的记者团队拿到了入场券。 他当初申请进来的时候,沈大人丝毫没犹豫,就想直接回绝了,没想到周巡抚竟然执意叫他进来采访,还专门给褚胖子交代了,这是黑龙江大地上的一场顶级厨艺竞技,一旦决定了输赢,今后就是本省的美食大厨代表了,凡是有重大官方和民间活动,获胜者代表官方出面。 说这番话时,他专门叫人捎信给两个参赛者,说他很少到道台府检查工作,这件事说了就算了。 褚胖子脑子灵活,思想开放,不过也很少到官府采访报道,不光亲自带队,还带了一大群摄影、文字记者,可谓精锐全出。 等两位考官到场了,林春面对着一堆食材,诡异说请自己下任先来,自己这个师父得有师父的样。 他双手交叉在胸前,轻轻地揉搓着,心里暗自打起了鼓:“这么难的神菜,你根本就不会做出来,周大人就是想叫你知难而退,要是做出来了,大人就得难看了。” 老林准备好了,要是郑礼信认输了,自己正好就坡下驴。 郑礼信进来的时候,对着一群官员和记者,有些不以为然,揉了揉眼睛,舒服地打着哈欠,看样熬夜熬的头疼,很是疲劳的样子。 郑明达一个劲用眼神提醒他,郑礼信恍然地说:“噢,想起来了,各位大人要看那道大菜,我翻遍了菜谱,回忆了历朝历代的厨子,没这么做过的。” “小子,目无法纪目无本官,难道你就用这种话搪塞我和各位吗,本官因为这事足足等了你们三天时间,本来有大量公务需要处理的,没想到……”周巡抚勃然大怒,官威凛然,指着郑礼信就责备起来了。 他话还没说完,郑礼信看了眼头顶的一样东西,有些随意地说:“大人,本人刚说的是以前的,现在的没说呢,在您和沈大人的提携、统率下,咱们官厨做这道菜有点难度,不过能做的。” 说完,他也没管周巡抚等人什么表情,叫着门外的二牛等人,把上面那块长条形腊肉取了下来。 二牛拖着腊肉的瞬间,心里一沉,不由地惊喜了起来,看样郑膳长这是有眉目了。 郑礼信左右看了几眼,找了个常用的木头槽,拿起几个鸡蛋打了,搅拌好了,放在木槽里,然后把腊肉放上,叫着二牛过来帮忙:“拿松明子来,无烟的那种,然后点上,就这么烤……” 他口气平淡,周巡抚一下子没看出什么作法来,林春白皙的脸正在慢慢变红,心情就像从烈日下坠入了冰窖里,想法复杂的要命,真就担心他一下子给做出来了。 他只觉得心脏砰砰地跳动,都快要跳出来了。 郑礼信蹲在临时支起的火堆跟前,看着架子上烤的腊肉,观察着火候,一脸的自信和坦然,就像平时上灶一样,只要按照程序做完了,这就是一道惊艳四方的美味大餐。 眼看着要大功造成,郑明达发现没人说话,褚胖子等人拿着相机对准了火堆上闻所未闻的美食,根本顾不上采访了,灯光闪成了一片,争分夺秒地抢着留下着美食界里最为传奇的一幕呢。 郑明达开始说话了:“巡抚大人,您的要求是不用盐巴不用锅,不能用油,郑膳长不亏在万国鼠疫大会上为国争光的神厨吧,您……” 他说的够明白了,不过周巡抚心里正上火呢,气的手都发抖了。 不过,郑礼信做出来了,这远远超出他的想象,为官做人的基本涵养还是有的,只不过一下子扭过不过弯来。 沈大人本来就对这事有想法,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呢,心里早就上火呢,眼看着郑礼信创造了奇迹,也不客气了,就鼓励了起来:“我的膳长啊,有本事你就使出来,我还等着看林老膳长的手艺呢。” 不一会工夫,郑礼信的绝世大餐就做出来了:金黄的长条,什么佐料都没放,香气四溢,上面点了香菜、番茄丁,顺手调好了一碟蘸料,放在了旁边。 手法自然、熟练,始终面带着微笑,他谦虚地说:“巡抚大人,请过目,时间上仓促了点,按照您说的不能放盐不能放油不能用锅,很多厨子就自打退堂鼓了,好在我是您和沈大人的手下,没有办法也得想办法。” 说着,他说了个请的手势。 整个过程周巡抚都看得清清楚楚,凭经验这道菜味道上佳,丝毫没问题,关键是创意惊人,谁都没想到的做法,他竟然信手拈来,一下子就成功了。 再看林春,这家伙脸皮就跟川剧变脸似得,滑稽、难堪,一直低着头,看样是在找机会溜掉呢。 周巡抚也顾不上面子了,不由地看向了筷子,就想尝尝这道神奇的大菜,只可惜褚胖子等人已经冲在了前面,胖子嚷着:“各位大人,让开下,让开下,烹饪美食界一大传奇面世了,明天就会洛阳纸贵,连同你们的大名,都得传遍四方了。” 第二百零二章 春秋大梦 郑礼信一下子成了名副其实的厨神了。 是经过两位实权派官员现场认定的,气氛一下子喜庆了起来。 大繁至简,面对刁难苛刻的考验,他竟然一鸣惊人,连一直持有敌意的周巡抚都刮目相看了。 好在褚胖子忙着采访,满眼一片热闹,否则林春真就不知道怎么下台了。 郑礼信静静地望着窗外的花红柳绿,心情平静的如同枯井井水一般,心里不由地想着:“那又能怎样,膳祖得到手了,也不能抵抗那些大鼻子蓝眼睛的洋人,个人的力量再大,也无法改变他们颐指气使,耀武扬威的派头,唉……” 按说他应该像在长春府对付邓三和邓文峰那样,好好教训教训林春一顿,他主动找到了褚胖子,接受了采访,其中有一段把林春成为师父,是他当官厨的师父,着实教了不好理念、技巧,这些宝贵的东西至今受用。 不过,事情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第二天的《松江晚报》真就洛阳纸贵了,滨江膳祖系列报道差点写成华山论剑了,惊险ciji,险象环生,其中有一篇报道竟然说他把几道神秘的大菜菜谱记下来了,将作为宝贝,世世代代传下去。 郑礼信已经在道台府请了假,回家照顾待产的妻子。 这当然是一种说辞,真实想法是远离道台府和舆论的漩涡,这段时间以来,每每有好事的时候,他就觉得不知道什么地方有很多眼睛盯着自己。 关键还有个貌合心离的老夫子呢。 怎么处理和诸葛良佐的关系,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每当准备下手的时候,总是想起俩人一起度过的美好时光,躺在一张炕上,敞开心扉的畅谈…… 在长春府的那一场场恶斗,老夫子的招数简直出神入化了,好几次突然出手,演技超人,关键是敢在高手面前演,一点点扭回局面。 入秋的时候,儿子大壮出生了。 这个浓眉大眼的小家伙,一出生粉嘟嘟的,产婆有经验,说这孩子得清肠,刚生出来不能叫他吃奶,结果郑礼信一抱在怀里,手法轻轻的,唯恐弄疼了小家伙,结果呢,大壮眼睛闭着呢,粉嫩的小嘴就到处找吃的了,看的众人发出了心悦的笑声,郑大厨心疼起来什么都不管了,叫着外屋说:“不是有请的奶妈吗,马上,我说的事马上给孩子吃奶,我饿着,也不能饿着他。” 孩子没满月的日子里,他安心在家,白天在臻味居里看着生意,收了工就回到房间里享受一家人的幸福时光,书法越练越好,有时候兴趣上来,就把一道道菜品做法和心得,还有改良的想法顺手写下来。 有时候写累了,就在房间里活动活动身体,打会形意拳,等运动的微微出汗的时候,发现鲍惠芸已经把他写好的菜谱收好了,整齐地放在了一个箩筐里。 郑礼信有些老成地说:“芸儿,这回我就不反对了,以前最难的时候,我深夜闭门授课,就想着把一些重要的私密菜教给自家兄弟、厨子、干活的,叫他们永远带着手艺,走到哪里只要能上灶就能吃劳金,世事难料,臻味居的一些配方也得好好整理了。” “大街上洋人车来车往的,还有那么多高头大马,风驰电掣的,他们势力大,别把咱的秘方弄走喽,这些都是你的心血呢。”鲍惠芸抱着孩子,腾出手来整理着,满是心疼。 郑礼信也没怎么在意,就由她去了,这个贤内助持家有方,连自己的袜子都清洗的干干净净,穿着就跟新的似得。 他这种安静的生活,几年后就被一件事给打破了。 这天,付英儒老王爷来了,在大堂里又嚷着要面子,一会说光线不好,一会说菜有点凉了,非得叫郑老板出来说道说道。 到了楼下,郑礼信假装生气地训起了张不凡,付英儒笑着制止了,看样子此前是开玩笑。 他拉着郑礼信的手,态度认真地提出了苛刻的要求,赶紧上一桌最好的酒菜:“礼信啊,本王马上要登基了,要有年号,要有军队,良田万木,将帅成群……” 听意思他要当皇帝了,郑礼信可是记着呢,前段时间中 华? ? min国在南京城里,衰败的朝廷又是保皇,又是复辟的,终究尘埃落定,落的个末代皇帝溥仪被日本人劫持出逃,这会正在长春府当儿皇帝呢。 初为人父,郑礼信涵养比以前高多了,也看惯了朝野上下这些事,对他的话有些习以为常了,正要就坡下驴,给他加菜赠酒,没想到付英儒一脸严肃,教训他对自己这个新皇帝要磕头要叩拜。 郑礼信顺着他的话,变得客气起来,恭敬地问他的建国计划。 尽管说的有些嘲讽,没想到付英儒丝毫没察觉,态度认真到了极点。 “友邦发挥了关键作用,靠着一衣带水,世代邦交,发现本王血统高贵,具备力挽狂澜,经天纬地之才,所以,决定帮我建立小满洲国啊……”付英儒慢慢站了起来,大有挥斥方遒的架势,轻轻地举起了手,看样是等着贴身小太监给扶着。 郑礼信真就怕他入戏太深了,在这里闹出了事,影响了生意,就耐着性子听了下去。 眼看着大清朝日落西山,溥仪逃亡关外,黑龙社的山野村茂在山野小雄指使下,终于在尘土里翻出来了“金子”,也就是落魄王爷付英儒。 说他是王爷,一没有官衔,二没有朝廷任命,无非就是个没落的八旗子弟。 就在付英儒穷困潦倒,混饭吃都愈加艰难的时候,崇拜他的异国美女小荷贞子出现了,这个女人穿着时尚中性的西装,化着淡妆,一副崭新潮流女性的打扮,不过人贤惠,通情达理,一来二去就成了付英儒的红颜知己。 通过小荷贞子,山野村茂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此人以关东军军师的身份,和付英儒打上了交道,先是惋惜老头本该擎起大清的江山,错过了最佳机会,随后拿出了一整套的方案,供他选择。 付英儒顿时就觉得自己重任在肩,一下子年轻了很多,尤其是看着对方提供的十几箱日本银票时,激动地跪在了地上,磕头作揖,声称这是祖上显灵了,天降大任了。 小荷贞子冲着山野村茂会心地一笑,用日语嘲讽说:“山野先生,这个老朽能有用吗,他竟然连印刷厂复印的普通纸都看不出来。” 人家是一个庞大的特务机关给他下套,各种方案循序渐进,由不得他不上当。 眼见他得意忘形成了这副模样,郑礼信真想摸摸他脑门是不是发烧,不过还是 e 住了,陪着他喝了点茶,听他白话着春秋大梦。 老头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也算是登基预演了,没想到对面这个老板一句话都没搭茬,弄的他吹了半天,差点睡着了。 郑礼信提醒他说:“王爷,您呢,早点用膳,这菜都凉了。” 付英儒吃完了这顿饭,依旧不付钱,走到门口了,没忘了回头说了声:“郑老板,本王念你抗疫有功,今后只要好好效力新王朝,免你三年赋税。” 某日,日本驻哈尔滨领事馆里,路过一个个满是刑具和枪炮的库房时,付英儒抖了抖后脑门破败的辫子,想说室内温度高,这玩意缠着难受,不过想起了自己是继承王位来的,瞬间就打起了精神,浑身凉爽了不少。 身后,不知道哪个日本特务鄙夷的声音传了出来:“一个街头腐儒,这些武器就是对付他们的,竟然看不出来。” 这人说的是日语,估计就算是汉语,兴奋过头的傅老王爷也很难听出来。 “您的年号是天皇龙运北满洲国,您延续大清朝的血脉国运,成为大日本帝国支持下的首任皇帝,由大日本帝国内阁指派的驻哈尔滨领事馆负责钱款和一定武装护卫人员的配备……”山野村茂在几个文人模样的簇拥下,给他详细介绍着接下来的计划。 墙上挂着一张简陋的地图,看样子这就是付英儒的天皇龙运北满洲国的版图了。 尽管都是一些虚线划出来的,看起来叫人觉得热血沸腾,老付在这一刹那觉得自己拥有了管控天下的威严,不由地踱步走了起来,眼睛发热,心跳加快,一个梦想中的皇帝上朝的场面浮现在脑海里,感觉这地图应该再扩充扩充,竟然莫名说了句:“给朕传旨!” 只可惜他身边没有太监伺候着,小河真子先是一愣,随即端着茶杯送了过来,叫他喝点水再处理公务。 他发现山野小雄已经坐在了主位上,指了指旁边一个椅子,叫他坐下来。 按照领事馆的安排,他在“登基”前,要去长春府拜会溥仪。 所谓的拜会,可不是臣子去见君王,而是平等,最多带着尊重地去拜见,这边的事以后不会听溥仪的。 这是今后的计划,眼前的事需要先营造声势,在当地取得社会各界的支持拥护。 付英儒的意思是带着一队兵马,把当地临时政fu、中东铁路局,社会工商、军警各界的人召集起来,软硬皆施,叫他们签字画押,自己就上任了。 “那是自然,现在要办的是去报社,在报纸上发布您要登基的消息。”山野村茂沉声说道。 第二百零三章 jing 察厅的人 满脑子是登基当皇帝的付英儒,此时情商算是跌到底了,竟然什么都相信了。 坐在洋汽车上,透过车上挂着的太阳旗,眼见前面有两个人骑马开道,老傅客气交代山野村南以后出巡的时候,多弄些文武百官,要不有失朝廷威严。 他有些入戏太深。 到了松江晚报呢,褚胖子一听这事,气的一巴掌拍碎了扶手,这家伙愣了愣,舒展的眉头慢慢紧皱起来。 听说了他们来意后,褚胖子不冷不热地答应下来,先收了钱,然后叫付英儒去二楼化妆,然后给他照相。 山野村南和小荷贞子陪着他上楼,褚胖子一pigu墩坐了下去,呆呆地说:“怎么又冒出个小满洲国,咱遍地英雄满眼的人才哪去了?钱得挣,不能当汉奸,要当了汉奸,今后儿孙后代蒙羞,本人不想名垂千史,那也是有风骨有气节的,背背那首词吧。” 他轻声背诵着《满江红》,眉宇间豪情壮志慢慢上来了,想做出某种大动作来时,低头看到了自己胖乎乎的肚子,不由地胆怯了。 他隐约听着呢,楼上发出了一阵争吵声,起因是山野村南叫他剃了辫子,穿西装照相,老傅就跟叫人踩了尾巴的猫似得,当时“龙颜大怒”,就不乐意了。 小荷贞子从中调解,好一会才说服了掏出了枪的山野村南,又劝好了付英儒。 付英儒画好了妆,下楼的时候神色不悦,表情复杂,手紧紧地扶在扶手上,遥望一群记者、工人,连发表演讲的心情都没了。 “壮怀激烈……”褚胖子心里默念着,实在不 e 心去看付英儒这个无能腐朽的家伙,心里预感到差不多了,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事情没超出他的想法,付英儒走了下来,前脚落在了地上,后脚不知道踩在了什么东西上,出溜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两个记者过去热情地搀扶的时候,不知道谁手里的书本跌落下来,重重地砸在了老头脑门上…… 当晚,付英儒出现在了臻味居里,郑礼信都找好托词了,说什么也不伺候他。 付英儒执意要见,碍于情面的郑礼信硬着头皮过来应承起来了。 这回,付老王爷似乎从春秋大梦里醒了一半了,几杯烧酒下肚,说起了苦衷:“郑家老板,我是皇族啊,大清朝福寿绵长,康乾盛世的时候,威名八方,万国来仪啊……” 他留恋大清朝,不过朝廷早就百孔千疮,已经倒塌了,日本人在东北建立了伪满洲国,大部分人已经适应形势,唯独他对朝廷念念不忘。 他入戏太深,盼着当皇帝,脑子状态几乎和疯子无异,郑礼信也不劝他,一直低头听着。 等他要走的时候,付英儒又磨叨了好一会,估计是想到了什么,就目光真切地看着郑礼信:“一个王爷,一个厨家老板,咱俩算是朋友吗?” 他刚才说了,明天去拍完了照片,过几天宣传完了,山野村南带他去长春府拜会溥仪了,然后回来登基,不过自己这个未来的皇帝连亲兵、太监都没有,出行没车没马的,好像有点不对劲。 事已至此,就算智力残疾也看出来了,他就是个傀儡,还是是个短期的,郑礼信怎么能不明白,只不过不想叫醒梦中人。 “你是个长者,是同胞,还是臻味居的常客老客,您老真,万一成了什么皇帝,吃饭也得给钱,要是计划没成功,到了我门口这,还是我朋友。”郑礼信深思熟虑地说。 这番话有的地方就像钢针一样刺痛了付英儒的筋骨,自然引起了他一顿责怪,要不是看在郑礼信说话经常直来直去的,很容易就“降旨”怪罪了。 某日,郑礼信正准备搞店庆,就接到了电话,褚胖子报信说付英儒出事了。 起因是,山野村南叫报社的人去宣传天皇龙运北满洲国的事,他派了两个助理带着照相机去了。 结果到了后来,记者们回来了,说是活动出现了情况,暂时不用了,付英儒得了急病,被带到黑龙社去了。 付英儒当时去了警察厅,见到了山野小雄,这回也冷静了,他张嘴就要银子和队伍,说日本天皇要是有诚意,那么这个警察厅也得归他领导,去长春府拜见溥仪行,自己得先在这里办公,还得配备车辆、亲兵、秘书人员。 “夫子,不凡,人呢,咱们要店庆了,上酒,好好商量商量。”郑礼信放下了电话,失望地摇了摇头,就安排上了店里的事。 这臻味居是他一点点打造起来的,到了店庆的时候,总要庆祝一番。 刘大锤从门口探进头来,又指了指外面的棚子,意思sha 心驿站那得好好弄弄,要是没有一群穷朋友捧场,臻味居就少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郑礼信一反常态地叫他少说话,赶紧商量事。 一大桌子酒菜摆上了,看着很多都是卤制的菜肴,抱着孩子的鲍惠芸面露难色,想叫厨子多上靓汤和蔬菜,郑礼信有些不耐烦地发话了:“芸儿,今天好几层意思呢,夫子和小莺的事到冬天该张罗了,不是有看好的宅子吗,老道台府跟前的,夫子哥说不定哪天就官运亨通了……” 说话间,他的目光在鲍惠芸和老夫子脸上闪过,然后冲着夫人使了个眼色。 往常,他带着自家人吃饭都是荤素搭配的,今天看样有点急。 “姑爷,姑爷,夫子着急嘛?是不是想把我娶进门,趁着年轻,他好三房四妾啊。”小莺假装生气地说着,红着脸轻轻地掐了诸葛良佐一把。 等这酒上来,张不凡端着酒碗冲着老夫子郑重地说:“夫子哥,咱们都一个宿舍住的,你这都要抱得美人归了,我和大锤眼气……” 老夫子心情越来越好,不由地端起了酒碗,还没喝呢,就放出话了,要一醉方休。 等老夫子喝的差不多了,郑礼信借着解手的机会,悄然走到了门口,大声说了声要去看看鞋匠叔,再转头时,刘大锤和张不凡已经站在跟前了。 远处还有几个人影,知道是二狗和矬子他们,郑礼信冲他们点了点头。 二狗他们的人刚刚摸清了情况,山野村南一群人把付英儒带到了黑龙社,黑龙社大门紧闭,里面已经动手了。 郑礼信扭头看了眼店里,自语地说:“我和他说了,就算落魄了也是我的朋友,有事不能不管,咱们得走一趟。” 尽管不知道具体什么事,他预感到付英儒发现这是叫他当汉奸之后,就不干了。 “东家,东家,警察厅的人也去了,还挺重视,说要叫他演练什么玩意。”二狗过来悄声说。 他说的警察厅是伪满洲国的汉奸机构,马文生已经荣升为副厅长,先来的巡逻队长老结巴摇身一变,成了警察厅刑事科长。 他们上了马车,朝着黑龙社走去,张不凡催着快走,郑礼信冲他摆摆手,淡淡地说:“付英儒和他的大清朝一样,都有自己的宿命,这个拦不住,也帮不了,咱就是看他是个中国人,臻味居的常客。” 这话别人尽管一下子听不太明白,却觉得是那么回事。 在黑龙社里,对付英儒威逼了半天之后,山野村南气咻咻地责骂了一顿,正要连策反不力的小荷贞子一起骂,小荷贞子一副委屈相,身形款款地走到付英儒跟前,xing感的嘴唇都快要贴在对方下巴上,极尽谄媚。 付英儒紧紧地闭上了眼,微微扬起了下巴,浑浊的泪水流了下来。 眼见他死了心的不配合,小荷贞子假惺惺地哭了两声,等引起了付英儒的恻隐之心,她轻轻抬起皮鞋,对着老付脚面就是一脚,顺手一个肘击,活生生把他打翻在地…… “来人,把马副厅长和他的人带进来,这个木偶养了这么长时间,总比豢养一条狗费事,务必榨干他的油,出面支持日本帝国在哈尔滨的事业,拍照、写文章登报,这样会有更多人相信日中亲sha , 这种力量要是用好了,比的上几千人的陆军联队。”山野村南重复着山野小雄的话。 马文生坐在客厅里,身后站了一群警员,刑侦科长老结巴沉着脸,正低头想着一会怎么动手。 他这个刑侦科长自从上任之后,研究刑事类案件少,大部分用在怎么通缉? 工? ?产? ? ? 党、抗日联军和反日分子上了,最拿手的就是审讯,就是折磨人。 等山野村南脚步声由远而近,快到门口的时候,他轻轻地举起了手,结结巴巴地说:“动,动……” “动个屁,条件还没告诉咱呢,再等等,阿猫阿狗都能干的事,那就不用咱动手了。”马文生不动声色地制止了。 郑礼信坐在马车上,心情异常沉重,复杂,今天竟然是要救这么个人。 他本意有些犹豫,所以就不急着赶路,可刚走到经纬警署门口,就见不远处有人闹起来了。 那是街头小市场的边上,几个报童正聚在一起吆喝着兜售报纸,两个日本兵就盯上他们了。 第二百零四章 为民除害 “二狗,问问怎么回事?”郑礼信安排道。 “问什么,咱就是混街头的,都认识,一个小猫,另一个是拴柱子,卖报纸的,松江晚报这几天总登反日文章,什么利剑,什么曙光的,还等国人都得吃药,他俩挨多少回了。”二狗满嘴悲愤地说。 两个日本兵看样应该是警察厅的,穿着军服,早就用? 武? 士? ? 刀粗暴地打开了场子,正叽里呱啦地骂人,其中一个不断说着八格,脸上露出了狰狞之色。 “张不凡,咱们得讲理呢,你去问问那俩人,他们犯了什么罪,就算犯罪了,也得由司法部门审讯,他们不能这么做。”郑礼信说。 张不凡装着胆子过去了,和两个日本兵刚交涉了一会,就叫人家给骂了回来。 二狗眼见郑礼信脸色骤变,在旁边小声说:“东家,别指望谁管这事了,这不就是警署门口吗。” 他还说自己几个乞丐同伴因为夜里天冷,在大街上烤火,被警察署的人一顿暴打,直接拉去凑数了。 另外,最近很多老百姓因为误入了铁路线,被巡逻警察直接抓了,挂在铁路附近木头架子上示众,身上叫鞭子抽的一道道的,惨不 e 睹。 “二狗,别的不说了,大白天的,不好动手,你就不能把那俩孩子救走吗!”郑礼信闭上了眼睛,理智地说。 这两年,日本人在这里做的事他都听说过,不过今天当面看起来,真是叫人觉得揪心。 就他的脾气,再过一会的话,恐怕就要考虑怎么动手了,不过二狗他们情急之下想出了办法:十几个花子乞丐混在人群里,先是吵吵起来,随后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人点了鞭炮,朝着人群里扔了进去,现场乱成了一团,两个报童趁机跑进了胡同里。 他们一行到了黑龙社附近,先找了茶馆,叫人继续打听消息。 这小半天的时间里,老结巴把付英儒折腾的够呛,什么火钳子、十指连心、倒栽葱都用上了。 尤其是他现场想出来的办法更是叫绝:用塑料袋子裹住付英儒的头部,勒的死死的,快要憋死的时候,再松开点,周而复始…… 付英儒叫着说自己是皇族,要是出去了,就会四处告状去。 老结巴决定和他玩个好玩的,找来一沓子书报,垫在他胸口上,一拳拳下去,疼的老头差点肝肠断裂,什么伤痕都没有。 黑衫帮今天加强了防备,高高的大墙,上面是铁丝网,俨然变成了黑监狱,门口站满了黑衣衫的走狗特务,全然是严阵以待的样子。 刘大锤想了好几个办法,终究被郑礼信给否定了,他们是商家,和这些特务明里对抗,那是以卵击石。 到了傍晚的时候,郑礼信正准备叫人进去商量,看看有什么条件,把老头弄回去。 这边计划还没研究好,二狗的人就来报信了:有人架着老头出来了,把他扔在了附近大土坑里。 等他们找到付英儒时,人伤的不轻,浑身血淋淋的,要是不擦干净了脸上的血污,一下子真就发现不了是他。 郑礼信掏了银票,叫二狗送他去圣春堂,叫杜大夫尽快救治。 等都安排好了,郑礼信就要带着人走,刘大锤站在窗户那,死死地看着黑衫帮,眼睛里泛着淡淡的血色。 “九子,咱不蛮干,他们人多势众,控制着整个哈尔滨,这会我想学学安大侠,连褚总编都敬佩人家呢。”张不凡看出了端倪,就提醒起来了。 安义山几枪干掉了伊藤老鬼子,有的人说没什么大作用,很多人说意义重大,起码唤醒了劳苦大众的反抗意识。 郑礼信自然也崇拜他,至今还保留着他的遗物,等着交给安家后人呢。 他想了想,就招手叫过了他们几个。 大约九点多钟的时候,马文生出了大门,裹了裹风衣,想遮起脸来。 他后面的老结巴骂骂咧咧的,说付英儒这种人就是该死,绝对不能放了。 路口,张不凡站在灯光下,眼见他俩,热情地打了招呼,说郑礼信亲自来了,知道付英儒吃了官司,得找他结账呢,这老家伙这么多年欠着酒楼钱呢。 一听郑礼信在茶楼,马文生想走人,老结巴蛮横惯了,拽着他直奔茶楼而起,路上交代张不凡得好酒好菜伺候着,等进去了,才发现郑礼信已经点了一桌子小菜,连酒都上来了。 郑礼信市侩地说请两位长官帮着要账。 这顿饭中间,双方斗智斗勇,都是试探什么事,结果不欢而散。 马文生走的时候,郑礼信说和他顺路,就一起走了。 看着两辆马车缓缓而行,老结巴站在路上,前后琢磨了会,心里暗想:“郑大头,这么多年,我一直盯着你呢,什么时候你也没安分过,瞄上马厅长了吧……” 吃饭的时候,他早就察觉出了郑礼信的敌意,就准备养着这条大鱼了,等拿到了证据,早早地把他绳之以法。 现在看来,郑礼信准备对马文生动手了,对他来说不是坏事,干掉了马文生,他动手抓了凶手,就有机会直接代替马文生,当个副厅长。 刻意的,他等了半个多小时才朝着马文生家走去。 刚走了一会,就听着旁边胡同里传来了什么动静,他继续前行,猛地一扭头,发现一只野猫噌的一声上了墙头。 到了马文生家里,眼见门虚掩着,他掏出了短枪,子弹上膛,顶了顶帽子,侧身进去了。 里面异常安静,堂屋里灯光明亮,马夫人坐在灯光下看报纸,蛐蛐声响个不停,叫人觉得异常安静。 蓦的,他察觉出来身后有动静,猛地转身,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 当他转过头来时,一下子看到了穿风衣的马文生,干瘦的脸庞,胡子打理的很有个性,手里拿着个烟斗…… “马,马……”他只觉得心脏跳的要命,但瞬间冷静下来了,毕竟是经常见血的刽子手,装着胆子问。 “老结巴,早点来啊,我都死了,你才到。”马文生声音幽幽地说。 经过他的提示,马文生无意中看到了他旁边的柳树杈子上正挂着一个人。 这人被绳子套在脖套上,勒死后舌头露在了外面。 他抖了抖枪,探头看去,不由地错愕地说了声:“马,马,咋死了?” 没错,他看清了,那人很像马文生,可眼前这个呢? 眼前这个是张不凡,不过是穿了马文生的风衣,说话也是马文生的口气。 那么多贫民,尤其是花子乞丐饱受欺凌,死的死,伤的伤,这家伙跟着日本人成了帮凶,满手鲜血,张不凡脑海中闪过了一个个血腥的场面,指了指老结巴的身后。 老结巴扭头看去,什么都没有,已经吓出了一身的冷汗,枪一下子对准了张不凡。 张不凡大义凛然地朝他走来,嘴里警告说:“枪里没子弹。” 老结巴记得清楚着呢,枪里是满弹。 就在他犹豫的光景,身后一人已经站了起来,一把长枪对准了他后背,学着他的口气说:“枪,枪,枪。” 刘大锤面如死灰,一脸的坦然。 老结巴知道上当了,后面是个全城出了名的狠人刘大锤。 可他前面有个人质呢,心里开始想怎么做了。 趁着他愣神的工夫,张不凡猛地出手,抓住了他的手,把枪口推向了其他方向。 老结巴死一样地挣扎,刘大锤锤头悬在了他脑门上…… 第二天下午,有警员发现马文生和老结巴没上班,就找到了马家里,马夫人被捆在了茶几上,马文生吊在了树上而老结巴躺在了马夫人旁边的土炕上,浑身chiluo,人早就断气了…… 黑衫帮凶相暴露,直接控制了警察厅,叫刑事科、巡逻队,各警署统统出动,全城搜捕。 老结巴的枪最终找到是在谢文亨大门口,有警员顺着血迹找来的。 当成群结队的警员涌向谢文亨家门口时,谢周全在结实的大门后面问清了情况,谢文亨想了会,直接搭了梯子,跳墙出去,急速找了尤里科夫,先是电话里和山野小雄沟通,后来送去了十根金条交了保证金,这算完事。 郑礼信带人做完了这些,各方统一了说法,这才回到了酒楼。 给付英儒在库房里搭了地铺,叫人好好照顾着,能活下来最好。 这天,郑礼信看着满目疮痍的城市,想起日本人控制下的黎民百姓,自觉自己往后会更难,更加珍惜现在的日子,看着门口,就问张不凡请帖都发出去了吗。 他要宴请亲朋好友,叫这些人看看臻味居依旧是老样子,就算国难当头,生意也照做。 早上的时候,付英儒老爷子撑着干瘦的身体,说话上气不接下气,喊了大半夜大清国完了,开始交代后事了,人将即死其言也sha ,郑礼信答应给他办后事,不过只能以朋友的身份,什么大清朝王爷之类的牌位可没有。 到了店庆这一天,已经辞官的郑明达、沈文庸等一众好友赶来,相聚一堂,褚胖子思想开放,说这是店庆的红事和付英儒去世的白事一起办了,这样也好,恰逢乱世,提振士气是好事。 席间,阿廖莎几杯酒过后,脸色红润,悄声提醒郑礼信风头太盛,尤里科夫和山野小雄等人准备动手了。 第二百零五章 鄙视汉jian 郑礼信做事谨慎,胆子又大,对这种说法早就习以为常了。 老夫子正带人挨个礼盒翻看,无论是礼金还是礼品,他都叫人一一记下,唯独到了一个精致的木盒子跟前时,左右看看,发现没有宾客姓名,只写着“礼信亲启。” 他轻轻地打开了盒子,看了眼,揉了揉眼睛,敷衍说眼神不好使,一会再看看什么东西。 这边,酒席已经开始了,郑礼信一身雪白的衣衫,端着振国吉利球从后厨出来,脸上泛着特有的笑容,这么多年来,这些拿手菜已经练的炉火纯青了,只要是客人尝上一口,准保口齿留香,过目不忘。 今天赶上这个重要的场合,全酒楼的人自然齐上阵,上菜的上菜,敬酒的敬酒,场面热闹。 鲍廷鹤、郑兴国他们坐在一号桌,刘福厚也在这里,他们边喝边聊,气氛融洽。 郑礼信给这桌上完了菜,开始举杯敬酒了:“各位,臻味居的目标是打造百年老店,一百年二百年,可能几百年,它要和国家、社会一起成长,把美味佳肴送到大家生活里,有了奇滋怪味的菜肴相伴,咱们日子才有声有色,不过,我这第一杯酒,敬刚过世的老朋友付英儒,和逝去的大清朝……” 众人细品他的观点,颇感有道理,大清朝没了,尽管不值得怀念,可那毕竟是一个朝代,有着众人的诸多回忆。 至于付英儒,郑礼信对他有着复杂的感情,守旧、迂腐,是老友是食客,连身后事都拜托自己了,就得给人家处理好。 很多人举起了酒杯,用他这番感慨做菜,喝下了杯中酒。 今天各种菜肴纷纷亮相,阿廖莎今天把自己当成了自家人,端着餐盘走在各桌中间,给各桌上菜。 靠门口那桌,山野村茂和谢文亨坐在一起,眼看着好几道菜都没上,俩人有些不乐意了。 等阿廖莎路过这里的时候,谢文亨毫无征兆地站起身来,盯着早就看好的振国吉利球急问:“我说阿廖莎,放下。” 阿廖莎行走间嘴里低声唱着浪漫的歌曲,似乎是无意的,似乎是故意的,愣神的同时,盘子洒落在了他胳膊上,谢文亨朝后躲了躲,气的满脸通红,上来就责问上了。 阿廖莎似乎并不太在意,有些得意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郑礼信过来打圆场了,不过这圆场打的有些滑稽,先是一脸抱歉的表情,等看清了是他俩,马上就变了脸色,正义感十足地说:“山野村茂,你这么喜欢吃振国吉利球吗,愿意吃也不行啊,上回咱打赌,鸭舌的事你输了,我们这吉利球是给爱国人士吃的,你算哪门子人士啊。” 说话间,他目光如炬地看了眼谢文亨,谢文亨还有些发懵,就听刘大锤在旁边嘲讽上了:“老谢啊,他奶奶滴,你昨个认了个俄国干娘,今天和日本浪人混在一起,穿衣戴帽的像洋鬼子,以后见了人好好说汉话,要不人说你是杂种呢。” 这话一说出来,就算谢文亨脸皮再厚也受不了了,自然一顿辩驳。 山野村茂比他冷静多了,说了好一阵子什么日满亲sha ,什么日本的sha 意,什么什么的支持满洲国建设,暗地里提醒郑礼信要识大体顾大局,这地方日本人势头强劲,别自讨没趣。 等他说完,谢文亨直接就挑明了,自己做的是生意,只要赚钱,谁都是主顾。 “黑龙社,黑衫帮,还有法西党,只要他们听说我在这里挨欺负了,他们都会倾巢出动了。”谢文亨不屑地看了众人一眼,然后盯着郑礼信说。 他慢慢地摊牌了,言外之意,只要郑礼信敢继续这样,那就撕破了脸。 郑礼信拳头慢慢攥了起来,往日的仇恨在脑海中一一闪过,双拳开始暗自发力,就在这时,就听不远处有人吆喝了一声:“各位,各位,都别动啊,拍照呢。” 就见褚胖子站了起来,他身边跟着两个摄影师,照相机正对准了这里。 “误会,误会,谢老板,你看看你,还倾巢出动呢,倾巢出动是贬义词,你啊,就别和郑老板顶牛了,还有山野……”老夫子走了过来,开始劝了起来。 他心里清楚,今天白事上送别付英儒,红事上是店庆,要是闹起来了,吃亏的自然是酒楼。 现在的酒楼,在他心里异常重要,多少回梦里都看到自己成了这里的主人。 无数双眼睛盯着,谢文亨看出来了,这些人都向着郑礼信,可还是有些嘴硬:“报纸宣传啊,能宣传到哪里去,在哈尔滨……” “他奶奶滴,老谢,能宣传到你八辈祖宗那里去,到时候姓谢的人,不管是活着的还是死的,都知道你是汉奸。”刘大锤毫不在意地说。 这话难听,就像一根针一样刺中了谢文亨。这老谢后悔今天这算盘打错了,不应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闹事,关键现场还潜伏着记者。 谢文亨和山野村茂走的时候,诸葛良佐客气地送到门口,心里暗想:“这样闹下去我看挺好,双方慢慢耗下去,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褚胖子和郑礼信感情越来越好,尤其谈起爱国话题的时候,有说不完的话,这会没走,正带着一群记者商量怎么写文章。 老夫子陪着郑礼信走到一个礼盒跟前,提醒他送礼的人叫他亲启呢,是时候看看了。 二狗正帮着收拾卫生,擦着手就过来了,白话起来郑老板好朋友不计其数,很多他不认识人家,人家认识他呢。 郑礼信诚信经营,乐善好施,很多人得到他的帮助,后来成功了成名了,时不常地暗中送些礼来。 光说他帮过的花子乞丐里的吧,不少是当时落难的,后来飞黄腾达了,总会念着郑老板的好,时不常地来吃一顿善心饭。 等他帮着打开礼盒时,看了眼,是秋林糖果公司的万寿福,嘴里不由地自语了句:“好像是白事的啊。” 好在他声音不大,没人注意。 当礼盒慢慢打开时,他心头一紧,脸色苍白,顺手就把盖子合上了。 瞧见他脸色不对劲,老夫子虚张声势地说了句:“都往后点,九子没少得罪人,别是炸弹。” 一群人不由地朝后躲避,郑礼信眸子里闪过一丝凶狠,走到跟前,猛地拽开了礼盒。 就见一个木头人躺在里面,大大的脑袋,小眼睛…… 尽管有些犹豫这人是谁呢,刘大锤先说话了:“他奶奶滴,这不是俺东家模样吗。” 第二百零六章 战火燃起 郑礼信眉头紧皱,自语道:“要是坏人送的,本人不在意,就怕是什么人误会了。”说完,他沉思不语,心事重重。 想起了谢文亨和山野小雄想闹事的场景,他重新思考了以后的发展方向,决心把臻味居、福泰居、老都一处抓好,继续研发各种美食,精细化管理,好叫人气越来越旺。 想的差不多的时候,新的麻烦又来了:邓守业没走,一直待在餐桌前喝着茶,时不时朝这里看几眼。 这种店庆的事,邓耀祖那个二世祖不会来,邓守业受邓弘毅的委托,肯定是要来捧场的。 邓家对自己有恩,郑礼信一直牢记心间,连忙过去嘘寒问暖,结果邓守业掏出一张信纸来,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咱家老爷子发话了,想把老都一处拿回去,家里现在银子够用,早先你花的,加一成利给你……” 想当初,邓耀祖差点把家业全输光了,都开始打老都一处的主意了,一气之下,邓弘毅因此患上重病,央求郑礼信出手援助,现在竟然想重新要回老都一处。 张不凡没在邓家住过,也没什么思想顾虑,直接就反对了,郑礼信因为老都一处和福泰居的事,付出了多少心血!要不是他出手,这两个酒楼估计都成别人家里了。 没想到郑礼信一下子就答应下来了,他声音爽朗地说:“老东家的恩情比海深,就算他不给银子,当初的事该办还办,老东家收留了我,自然不能看着亨通贵宾楼欺负人。” 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不过到了交账的时候,他瞅着厚厚的账本,正准备在移交清单上签字,无意中发现鲍惠芸脸色发红,欲言又止的样子。 才坐完月子时间不长,她争气的肚子又微微隆起了,显得有种说不出来的成熟韵味。 “还有老夫子,说吧,这里面有事?”他和颜悦色地问。 结果这一问,才知道老都一处的账里被挪用了两千块大洋。 而且是给了山野村茂。 某天晚上,山野村茂给老夫子捎信,叫他出去谈事,双方谈了会,山野村茂就掏出了一张供词,上面有不少人的签字画押,写着某日郑礼信和刘大锤在长春府黑龙会杀了日本人。 老夫子连忙把鲍惠芸叫去了,供词上的作案时间和郑礼信他们在长春府的时间吻合,对方连郑礼信和刘大锤当时的衣帽特征都写的清清楚楚。 山野村茂眼见他俩确认了,一阵威逼后,口气才缓和了些,提出来自己就是个商人,这事可以用钱平事,人死不能复生,只要出高价做通死者家属工作,人家应该不会追究了。 郑礼信当时就急眼了,他指着鲍惠芸抱怨起来了:“信不信?那个狗屁供词就是假的,山野村茂他要是有证据,还能留着我?肯定拿了我和大锤,脑袋放在人家那,要多少钱不都得给啊。” 发完了火,他见鲍惠芸一脸的委屈,摇了摇头,也只能 e 了。 几天后,他把老都一处的周安、徐岩、孙大山等人撤回来,安排去长春府的福泰居就职,那个百年老店重新回到邓家。 郑礼信当时组织大家开会了,大体意思是老都一处是老东家的产业,邓弘毅虽然身体越来越不好,长期卧床,脑子经常糊涂,毕竟双方感情特殊,人家的土炕睡出了郑礼信、徐岩,以后得好好帮衬人家,什么好大米、程家屯的特供食材,继续平价供应。 就在郑礼信知恩图报,盼着老都一处越来越好时,长春府的邓美菱已经靠着过人的精明,慢慢走出了背运,携带巨额财富,重新踏入了哈尔滨商界。 刚嫁到武家那会,在别人眼里她一步成了大富商家少奶奶,风光无限,没想到美梦就像肥皂泡散的一样快。 宴席摆了几百桌,光是礼金就装满了几大车,连当地几家银行都觍着脸来争存储业务。 等客人散去,红盖头揭起来,她看到了两张一辈子都忘不掉的面孔,一张是婆母武孟氏的,另一张是痴呆相的武明成,武少爷嘿嘿笑着,等看清她生疏的面孔,蓦的一声哭了。 对这门婚事,武孟氏精心琢磨了良久,思前想后,才下了决心,既然把儿媳娶回家了,心里也算有谱了,一改往日慈母形象,不去管哭泣的儿子,先和邓美菱谈起了三从四德的话题。 谈了好一会,还是心疼哭泣的儿子,熟练地掏出一个拨浪鼓递了过去,武大少爷哭声戛然而止。 一大串钥匙放在了她跟前,武孟氏拿出了十分的诚意:只要她守着武明成过日子,从现在开始就给她一半的家业,什么事都说了算。 纵然有思想准备,邓美菱没想到夫君竟然这副模样,别说脑子了,傻呵呵的,看样连男女之事都不懂,说话唠嗑都不行…… 她无声地抽泣了大半夜,天亮的时候,酝酿了很久,推开大门就要逃了,大东北地大物博,过了边境线是苏联,到哪里没有一口饭吃,说不准还能找户好人家。 哭了半夜,她恨了郑大头小九子无数次,要不是他嫌贫爱富,俩人早就成亲了,一起漫步在夕阳下,一起肩并肩前行…… 她准备拽开房门了,想起了床上的武明成,暗想傻子没有正常人的思想,出生就这样,是个可怜的人,于是,就重新过去,眼见他睡着了,给他盖好了被子,把拨浪鼓放在手边,有些愧疚地地说:“岁数不大,也不是傻到底了,应该寻遍天下名医,好好诊断的,西医能开刀的,唉……” 房门开了,武大财主和武孟氏先是一脸的哀求,随后就跪在了地上…… 武业亭五大财主看出她绵里藏针,有商业天赋,武孟氏承诺马上研究给儿子去洋医院诊治,说来说去,非得留住邓美菱。 邓美菱起先态度坚决,一个是悬梁自尽,再就是逃婚。 当武孟氏用了最原始最愚昧的手段,说她可以私下养个男人时,邓美菱再也受不了了,哭诉邓家出来的姑娘不会这么下作,哪怕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可等她真正留下来之后,才发现腰缠万贯的武家,麻烦事不少,正面临家族其他人侵吞的危险。 她坐在武家少奶奶位置上时,武家经营大权很多都属于她的了。 眼看着她安排起事情有条不紊,精打细算,同行们很少能算计过她,武业亭二弟武长福和儿子武明利开始坐不住了。 武明利长相普通,一脸麻子,有点丑,他自觉比起堂哥武明成来,那就是才貌双全了。 家族来了邓美菱这个新媳妇,别人都敬着,他早就打定了主意,想吃了这颗娇艳欲滴的桃子。 几次低俗的追求没得逞后,他鼓动武长福开始动手。 这天,米粮城附近草甸子上着起了大火,火势烧红了半边天,赶上东北风,眼看着就要烧了米粮城。 此时,武业亭和武孟氏去了奉天给儿子打听医院的事,形势危急。 作为武业亭的二弟,武长福一反常态,在族人中散出了消息,这场大火是天火,邓美菱引起的,这女人是个克夫命,只要她存在,武家就得家破人亡。 在这个封建愚昧的时代,谣言足以杀死一个人,连利刃都不用。 同时,他们离间了武业亭家里的管家、佣人和长工,到了关键时候,一个帮忙的都没有,就等着看米粮城着大火了。 武长福家里连酒席都摆好了,就等着给同盟者发赏金了。 武长福不是没脑子,他一直盘算着呢,等大火过了围墙,就把邓美菱绑了…… 大火滔天,火苗烤的脸上发红,邓美菱从车上下来,回头看了眼车上拿着拨浪鼓的武明成,扭过头来时,慌张的神色马上冷静下来了,环顾四周,大胆地猜测说:“是天灾也是人祸,武家一个人没来,哪怕来一群远房的伸把手,菱角,这一关得过去!” 她矗立在那里,火光烤的脸色发烫,正准备找工长们商量,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赶马车的是武孟氏的侄子孟忠民,高高的个子,黑黑的脸庞,少言寡语的,人也厚道。 “忠民,忠民,我缺银子,缺银票……”她急的说了心里话。 孟忠民二话没说,把武明成抱了下来,上车就走,一个时辰不到,他回来了,他跳下马车之前,把尽是血迹的马鞭子扔在了地上…… 火舌到了粮食跟前了,百十来号人的看护队跑了一多半,剩下的不少被武长福收买了,好在有几个想着武业亭好的,正拼命跑着挑水扑火,少奶奶过来了,上来就是一张银票…… 邓美菱抛出去几千块钱,同时承诺保住了米粮城,人人奖金百元。 …… 秋天的时候,几场暴风雨之后,遍地黄叶,叫人倍感凄凉。 褚胖子带着一群人从酒楼门口路过,都出去很远了,又折返回来,进了门就叫人上酒,非得叫郑礼信陪着喝几口。 几样精致的小菜端上来,褚胖子向来沉着的脸上忽然掠过了几丝苦闷,从兜里掏出几张纸放在了他跟前: “日本在沈阳开始进攻,算是全面宣战了,东北军节节败退,整个关外恐怕要沦陷了,郑老板,咱以后就成亡国奴了。” 这个消息从一开始就听说了,还在各处打听消息,一直没有太详细的说法,顺手拿起报纸看了起来。 这是一些报纸大样,就是报纸印刷前的那种,已经订好内容了,就等着进印刷厂了。 日军炮击了东北军,东北军将领以“顾全大局”为名,责令部队先观察,不得抵抗,短时间内被日军占了上风,失去了最佳还击机会,还算牢固的防御阵营轰然倒塌…… “大厦将倾岂有完卵,付英儒死得时候,我就想到这点了,没想到这么快,可怜咱们普通百姓了,战火纷纷,流离失所……”郑礼信说着,慢慢地举起了酒,酒杯沾在嘴唇上问:“老褚,鬼子要打到哈尔滨,咱俩上前线吗?” 第二百零七章 奇才少奶奶 虽然是在问褚胖子,他语气坚定的叫人丝毫不怀疑。 “这就是武器啊,宣传战事,唤醒民众觉醒,叫外面知道这里的情况,办好报纸比一群能冲锋陷阵的士兵重要啊,还有你郑老板,抗击鼠疫的时候你是民间义士,国难当头,得做好生意,不能感情用事,那样就怕落个你也得吃善心驿站的饭了,不过,你要是不行,哈尔滨还有善心驿站吗。”褚胖子神情忧伤地说。 他说的是肺腑之言,也是一种复杂的心理表现。 郑礼信偏偏就是执拗的人,目光靠近了他,又指了指自己,说:“褚大哥,没有善心驿站我就混街头去,这么多年了,你人算是敬业,我更佩服你忧国忧民……” 褚胖子耐心地品味着这番话,脸上泛起一丝激动的红色:“老褚今儿心情好,就算叫小日本给干趴下了,我也知足了,臻味居的郑老板都管我叫大哥了……” 郑礼信管他叫大哥这是个信号,说明着名的郑老板看好他。 他感概连连,郑礼信毫无征兆地拿起了他的酒杯,仰头灌了进去,呛的嗓子直冒烟,刚好了点,就指着空杯说:“大哥,满上,咱俩好好喝点,琢磨琢磨干小日本的事,一句话,郑礼信不当汉奸,三寸气在绝不罢手称臣……” 这回的小酌,俩人时而激|情满怀,时而牢骚满腹,心情好的时候搂在一起。 喝完了酒,郑礼信在柜上翻看账本,慢慢地看着,心里盘算着有多少家底,要是真干起来了,怎么给家人留好花销。 听着楼上传来哭泣的声音,他脑子有些发沉,过了会还是上了楼。 鲍惠芸怀里抱着儿子大壮,一脸的着急,正耐心地劝着小莺,小莺一脸复杂的表情,一副深陷终身大事进退两难的样子。 老夫子蹲在门口,举着烟卷,老巴夺精致的烟盒摆在地上,他对小莺的无声抽泣充耳不闻,小声开心地念叨:“上好的烟叶,机器做出来的味儿不赖。” 郑礼信走到跟前了,没听清他说什么,从表情上猜了个差不多。 知心好友一起走了这么多年,他是本色没变,没想到老夫子变得满眼市侩了。 毕竟说过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他和眼前这个人面子还过得去,就点了点头进去了。 小莺的想法叫他大吃一惊。 这丫头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已经是个大姑娘了,成熟端庄,看起来不像个丫鬟,倒像个小家碧玉一般,颇有韵味。 郑礼信和鲍惠芸商量好几回了,等她出嫁的时候,身份就得变变,不等再说自家贴身丫鬟了,算是鲍惠芸的异姓妹妹,嫁妆不能少了。 刚才,也就是他和褚胖子喝酒的时候,一直有心事的小莺,鼓起了勇气,找到了鲍惠芸,提出了想法,她远在乡下的母亲,大上个月去世了,她思来想去,决定按照当地习俗,回家守孝三年。 小莺年少丧父,母亲又去世了,当地确实有这个说法,不过时代变了,她长期生活在城市里,在很多人看来,好好尽孝心就行了。 郑礼信没劝她,反倒是扭头不悦地看了眼老夫子,他们俩是众人公认的一对,就差一纸婚约了。 常年在商业场上,他一眼就看出了不少问题,老夫子对这事无动于衷,好像巴不得小莺早点走呢。 郑礼信看清了问题的实质,简单劝了几句,叫鲍惠芸准备了厚礼,雇了车,安排刘大锤送小莺明天去乡下。 三天后,郑礼信听刘大锤说小莺在乡下日子过得不好,吃住在哥嫂家里,刚去就受了冷眼了。 下午的时候,老夫子从外面回来,一反常态,笑着和大家聊了起来。 他又开始讲古了:“九子,锤子……” “他奶奶地,夫子啊,你以后叫我刘金成,东家给改的,别叫锤子了,你也少忽悠我,松江晚报上的新闻都能看明白,起码哪些汉奸的故事都看得懂。”刘大锤狼蹲在凳子上,拍了拍手里的锤子把,桀骜不驯地说。 老夫子这才想起来,大锤已经叫刘金成了,赔了个笑脸,娓娓道来说:“从古至今啊,这女人有时候是不能看出身的,比如说赛金花、梁红玉、杜十娘……” 张不凡听着,念叨着好像在戏园子里听过这个女人的故事,重情重义,很有气节。 听了好一会了,诸葛良佐见众人都不吱声,看了眼郑礼信。 郑礼信面沉如水,似乎在想心事,又似乎在认真地听着他说的故事。 “九子,这都是民国了,和清朝那时候不一样了,这女人……”老夫子目光灼灼地看着郑礼信。 话还没说完,郑礼信自然地站了起来,打着哈哈说:“夫子,又找哪个风尘女子了?和人家谈古论今了,还是谈婚论嫁了?” 诸葛良佐脸瞬间就红了,过了好一会才说什么志当存高远,多子多福之类的话题。 张不凡问了问,才知道诸葛良佐见了桃花巷着名的头牌赛桃红之后,对方是个知书达理的女子,才艺俱佳,江南来的,说话声音就像黄鹂鸟一样好听。 老夫子迎娶赛桃红的时候,场面隆重,城里各行各业的人到场祝贺,热闹非凡。 宴席是在马迭尔宾馆办的,郑礼信和刘大锤等人都没去,连份子钱都没有。 当天,郑礼信和鲍惠芸驱车去了刘福厚家里,一家人包饺子的包饺子,郑礼信陪着刘福厚聊天,说起了当初他险些丧命这平民窟,爷俩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看着外面忙乎的鲍惠芸,刘福厚开导说:“九子,这么多年了,叔知道你惦记着菱角呢,不过,眼看着又一个胖小子出生了……” 郑礼信哪里知道,此时的邓美菱已经在武家站稳了脚跟,平日里人多的时候,父母双亲端坐在上首处,她坐在旁边,家族里大事小情的都是她来安排。 自从去了几趟奉天的西医院,武明成的病好了不少,至少不大小便失|禁了,不过智商还是不如常人。 武家倒也不担心她出走了,那一场大火烧出了武家族人的贪婪和下作,邓美菱看惯了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几个回合下来,把武长福和儿子武明利打的节节败退,暂时没打这边的主意。 这天,武孟氏烧完了香,念完了佛,慈祥的目光从武明成那挪到了儿媳妇身上,娓娓道来:“儿媳,如今武家商业在你手里,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家有千口主事一人,俺俩信得过你,别抹不开面子,要不要把福泰楼……” 这个精明的女人早就听说了邓美菱婚前的一些事,如今站在她的角度上考虑事,出主意说把福泰楼盘下来。 九一八事变之后,福泰楼经营起来大不如从前,郑礼信这个老板也是鞭长莫及,要是给到了价钱,应该能出手。 相比远在哈尔滨的郑礼信,武孟氏早就拿定了主意,儿媳邓美菱出身巨贾商家,自小耳濡目染,早就在商业上入了门,出手不凡,时不时地就能弄出惊人的举动。 邓美菱站了起来,耐心地帮武明成擦了嘴边的口水,动作轻盈,体贴细腻,然后才转头回答婆母的话:“母亲大人,福泰楼在咱跟前,现在兵荒马乱的,那个什么皇帝的皇宫在城里,日 本人遍地都是,再说了,要是想拿,也就三五个月的事,我寻思着先去老家看看,那地方毕竟叫东方小巴黎呢……” 她这是想杀回哈尔滨去,武业亭老爷子脸上闪过了一丝质疑,武孟氏口气笃定地说:“菱儿,行,只要你发话,就算拿米粮城抵出去,我俩不再眨眼睛的,那叫忠民跟着你……” 孟忠民是她娘家侄子,常年待在武家,是六七个管家中的一个,更是她的心腹之人。 不一会功夫,堂屋门口聚了一群管家和米粮城的头头,邓美菱在门口站好,和煦的阳光照在脸上,白皙中透着刚毅,黛眉间透着一丝高冷,她和颜悦色地安排起来:“各位掌柜的,你们都是经过米粮城大火的人,一场大火烧出了不少人的狼心狗肺和下三滥手法,剩下的都是武家信得过的人,能抵得住一场大火的米粮城生意越来越好,咱们照例,各位的工银保持全城最高,另外……” “喂,沈瞎子,少奶奶说嘛呢……”一个管家没听清邓美菱说的什么,就问旁边一个叫沈瞎子的同事。 沈瞎子戴个眼镜,俩人都站在第二排,离得不远,不过他一直支着耳朵听,小声回答说: “什么嘛啊,咱们这些人还是长春府各家掌柜的最高工银,现在就研究给买地盖宅子了,貂皮……” 邓美菱对待他们宽厚有加,工银是最高的,这会说起了给每个人添置一套貂皮大衣,还说了会狗皮、水獭皮的,直接就给否了,武家的掌柜的出去就得有里有面,不能寒酸了。 武孟氏手指头轻轻地敲着扶手,心里算计着:邓美菱管事以来,在工银上一个月多花出去几千块,可比以前多赚了不知道几万块呢,她年轻轻的管理起各家门店来,手法老辣,赏罚分明,关键是这个奖励,一上手,直接给盖个四合院。 老太太明白,这么下来,哪个掌柜的能不玩命的干活,生意里有点小来小去的好处,都不稀得拿了。 第二百零八章 反目成仇 这段时间内,邓美菱在长春府商家中名声大振。 她毕竟是个年轻女子,很多时候不方便出头露面。 自从米粮城事件之后,武长福父子消停了一阵子后,很快就放出风来,早晚做个局,把她黑了。 当时武孟氏一直惦记着,武业亭从她身上看到了希望,决定有事的时候跟着儿媳,尽管老公公带着儿媳出面有伤习俗,也只能厚着脸皮了。 他们愁的够呛,没想到邓美菱很快就化解了这个麻烦。 也不知道她怎么想出来的,一个月内竟然出了好几回大事,有一会是走夜路遭遇劫道的,结果车上没人,劫匪被暗中保护的孟忠民一枪打碎了脚脖子。 还有一回,一群土匪冲进了饭店包房里,结果当地巡警正举起了枪,子弹都上膛了,对准了这些贪图钱财的家伙…… 最可笑的是武明利。 有一天晚上,她找人捎信,晚上要单独见见这个守活寡的俏丽嫂子,时间和地点都订好了。 等他跳墙进了后院,不知道怎么就惊动了几只白毛狐狸,随后就看到了两个媚眼十足的女子。 很快,他在一阵烟雾缭绕中遇上鬼了,半死不活地跑出来时,腰里缠着的钱袋子里,准备好的一双玉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条铁头银蛇。 这家伙吓得魂飞魄散,躺在炕上面如死灰,要不是武长福托了老族人去求情,武业亭这边非得报官不可。 眼下,她又随手给了各位掌柜的好处,一个个感激涕零的,就差感激涕零地作揖致谢了。 有这些人不懈余力地忙乎,又立下了规矩,比如说七天一报账,和上个月相比收入低的,得抱着账本当面和少奶奶说清楚。 邓美菱除了整治武明利有办法外,经营商业简直比邓弘毅年轻时心眼还多,她定期去自家店周边微服私访,把各店里情况打听的清清楚楚的,连那个掌柜晚上贪了杯,谁去寻花问柳了,都门清着呢。 她做事还有一套,每一回给掌柜的开了工银,叫人直接送到人家家里,拿着一沓子名单,上面写着这人同级别的人工银多少。 这样一来,受不了这么苛刻管理的人,都溜之大吉了,剩下的都是些本分任干的实在人。 两个月后,她和孟忠民出现在了哈尔滨马迭尔宾馆门口。 进了宽敞、阔气的房间,遥望外面熟悉的场景,她心跳不由地加快,心情变得沉重起来,身后的孟忠民问她怎么回家,她语气沉重地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当初我离开这里,也是事出有因呢。” 看着少奶奶心情不好,孟忠民沉默不语地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就在楼下大堂里,孟忠民见到了邓家大少爷邓守业。 俩人寒暄了几句,孟忠民指了指茶几上的契约,直白地说:“俺长春府武家,现在是少奶奶当家了,关外这地方哈尔滨生意好做,她的意思是拿走老都一处,你开个价……” 邓弘毅收回来老都一处之后,当时酒楼火了一阵子,赶上战乱,再加上谢文亨的打压,这阵子客流量锐减,已经开始没落了。 邓守业朝他身后看了几眼,寻思妹子是不是在呢,确定没看到人后,就常常地叹了口气。 孟忠民对邓美菱婚前的事听说过不少,少奶奶拿他不当外人,也说过,他自然明白这里面有些复杂。 双方有亲属关系,这一点没错,毕竟涉及老都一处的事,双方慎重地谈了细节。 家里什么情况,邓守业清楚着呢,老爷子身体大不如从前,大部分时间卧床不起,邓耀祖整天跟外国人混在一起,见不着人影…… 从长春府到哈尔滨,无论是陆路还是铁路都畅通无阻,回来一趟也就几天的功夫,嫁出去的菱角一次都没回来过。 他这个当哥哥的,心里知道小妹的苦衷,还不是和郑礼信那事弄的。 想了好一会,他试着提出了条件,拿走老都一处价钱两千大洋,额外条件是牌匾还有一些老伙计尽量用着,省得老爷子上火。 “大洋五千块,一切照旧,您面上是大掌柜,暗地里是我……”孟忠民脸色沉稳地说,邓美菱都安排好了,老都一处还是老都一处,人都用以前的,明面上还是邓弘毅的产业,连邓守业这个管事的都不动地方。 “菱角吧,以前就是俺家的公主,全家都宠着呢,爹娘的掌上明珠,就是后来来了个郑礼信,礼信这人也好着呢,哈尔滨的人谁不知道他……”邓守业说着,感情纠结,没法子说谁的不好,却透着对菱角的歉意。 还能有谁这么了解邓家的情况,说明这一切计划都是美菱早就想好的,而且出手阔绰,乱世之中连两千两大洋都不值的酒楼,一下子给了五千两。 牌匾不变,明面上老板还是邓弘毅……这要不是菱角孝敬父母,能这么做吗。 于是,孟忠民拿出了早就准备好了的协议,朝他跟前一放,叫他签字画押,说:“俺家少奶奶虽然没说,这回回来,看样是干点大事,估摸着等干成了,就回家看看。” 这么多年了,邓守业心里明白着呢,不管是大势所趋,还是阴差阳错,菱角心里委屈着呢,被迫嫁到了外地,她性格要强,这会回来,目标应该不仅仅是个老都一处。 回到了哈尔滨老家,邓美菱难免要好好游历一番。 这天,她上了马车,叫车夫顺着松花江、明哲大街,然后朝着中国大街而去。 眼前都是熟悉的场景,中国大街上的流浪艺人吹的萨克斯曲,叫人觉得温馨浪漫,她轻轻地哼着熟悉的旋律,心里莫名地想起了记忆犹新的场景:遍地积雪的夜晚,天空挂着一轮下弦月,空气清爽微凉,一队少年男女并肩而行,两只手不经意间碰了碰,马上触电般挪开了,不一会又碰在了一起。 她轻轻地靠在车上,慢慢闭上了眼睛,眼圈开始发红,心里越来越酸楚…… 孟忠民坐在后面,似乎察觉出来她有点难受,就好心问候了一句,她紧闭的双眼轻轻地睁开了,语气坚定地说:“哈尔滨的风太大了。” 只不过到了上坡的地方,老远地看清了不远处的电影院,她示意车夫慢点开,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上面。 过了会,孟忠民目光游弋,慢慢地停在了臻味居那。 门口,善心驿站依旧人气爆棚。 里面聚集了不少的乞丐花子和破衣烂衫的人,人人手里端着饭菜,不时传出特有的笑声。 旁边是酒楼正式入口,几个伙计站在那里,热情地招呼着客人。 鲍惠芸正抱着胖乎乎的小兵强,小巧的铃铛晃来晃去的,小家伙稚嫩的双手抓来抓去的,甚是可爱。 郑礼信和往常一样,不管见了熟客还是生人,都面带微笑地打招呼。 大壮站在爹爹跟前,小脸红扑扑的,拽着郑礼信,指着路上的糖葫芦,撒娇地要去看看。 “臻味居就在这啊,福泰楼老板开的,少奶奶,那不成那个人就是……”孟忠民有些诧异地说, 臻味居在好几起历史事件中饱经风霜,人气越来越旺,叫人感觉有种说不出的庄严。 当他随口说尝尝他们家的锅包肉时,邓美菱眸子慢慢释放出一丝凶光,随口碎了句:“呸,一道锅包肉有什么吃的,孟忠民咱家什么时候差你吃穿用度了。” 回去的路上,孟忠民额头下垂,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心里想着郑礼信的样子。 他以为郑礼信是什么特殊模样呢,这么看来,也就身材魁梧,脑袋大点,和一些商贾老板没什么特殊的地方,就站在那里,夫妻二人,还寻思身边一群跟班的,保镖云集呢。 当晚,郑礼信接到了电话,郑敏在学校有事回不来,叫他给送些饭菜去。 这丫头长时间吃住在学校,很少给他打电话,于是就叫后厨做了几道精致的菜,装进了食盒,带着刘大锤一起给送去。 晚上九点多种的时候,他俩才踏着明亮的月色回来。 刘大锤跟在他后面,目光警惕,看起来很是尽职尽责的样子。 如今满大街都是鬼 子兵,这些家伙遍布街头,还有不少伪 军跟着,像郑礼信这种老板,要是不带个人,容易一下子叫人家给黑了。 刘大锤胆子大,锤子揣在怀里,不时地观察着。 大街小巷他都熟悉,就他的功夫,就算是来几个家伙,只要有机会,两个人自卫还没问题。 前面就是李家烧锅巷子口了,俩人都走过去了,郑礼信想起了路口那蹲着几个叫花子,他们好像有气无力地伸手乞讨了。 “东家啊,花子越来越多了,要不是矬子二狗他们看着,咱家都挤爆了,国难当头,多事之秋,咱赶紧走吧。”眼见他站住了,刘大锤轻声提醒说。 郑礼信你迟疑地朝前走了几步,品着大锤的话,欣赏地说:“金成啊,你说的没错,国难当头,大厦将倾岂有完卵,那天我和褚胖子聊了,咱们……” 第二百零九章 恩恩怨怨 “东家,那边也有不少人呢,怎么了?”刘大锤听着,眼睛也没闲着,一下子看到南面一个胡同里,就见几个人围着一个同伴,着急地处理着什么。 “国难当头,多事之秋。”刘大锤心里想着这句话,分析了下情况,不甘心地转身就朝南面走去,走着的时候,小声提醒郑礼信:“东家,你待着,我看看什么情况。” 等他到了胡同口,发现是有人病了,好像是急病,正难受的小声呻|吟。 郑礼信看他保持着警惕,在探头问情况,就朝着北面胡同走去,一边走着,手里多了些零钱,准备给这些穷苦之人。 走到了跟前,他看清了这些人有老有少,穷的连鞋子都没穿,赤脚站在地上。 看着有两个个头魁梧的青年人,他欲言又止,想雇人家打短工,转念一想,自家生意也不好,要是开了雇人这个口子,善心驿站的穷人太多了,真就吃不消。 钱已经递出去了,他正准备问问都什么情况呢,就听着南面有人喊了句:“是土匪,土匪来了。” 几乎就在同时,刘大锤也跟着喊了什么,听着很着急的口气。 他扭头看去,跟前一个大个子不知道小声嘀咕了什么,他跟前扬起了一团沙土,大个子诅咒地骂着,人已经冲上来了,对着他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乱世之年乱象多,刘大锤好一会才跑过来,看着靠在墙上的东家,望着胡同深处,气的破口大骂:“他奶奶滴,不识抬举了是吧,俺东家出了名的好人,你们这些王八蛋。” 说话间,黑大个正贴在墙那站着,手里抄着一把杀猪刀,冲着郑礼信就准备动手。 他瞄准了郑礼信的脖子,就凭他的臂力,一下子下去,人恐怕就彻底倒地了。 幸亏刘大锤来得及时,在黑夜的掩护下,他利索地收了刀,贴墙就走。 才跑出去十多米,从这里看去已经看不到人影了。 刘大锤绕过了郑礼信就朝前跑,郑礼信气喘吁吁地叫住了他。 回到了家里,鲍惠芸和刘大锤给他检查一下,发现身上尽是拳脚印,伤口有几个,倒也还好,没伤到筋骨。 郑礼信摸了摸兜里,发现钱包没了,竟然笑着遇到了一群冒充乞丐的毛贼,也算是破财免灾了,叮嘱家里人今后出去的时候小心点。 马迭尔宾馆门口,挂着的法 国国 旗下面,一些外国人来来往往的,不远处车上坐着些日本兵,看起来倒还算安全。 一个人影推门进去,脚步利索地上了楼。 孟忠民站在了门口,敲门进去后,听着里面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知道少奶奶正在沐浴。 跟着她时间长了,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他都清楚,从来不坏了规矩,这次一样,进了门之后站在了窗口那里,遥望窗外,静等她出来说话。 邓美菱一袭华丽睡袍走了出来,轻轻晃着满头秀发,一股子夹杂着体香的香气扩散开来,叫人觉得舒服。 “少奶奶……”孟忠民看了她两眼,顿时觉得有股子莫名的冲动,心跳加快,嗓子有些沙哑。 “以后叫小姐,少奶奶,少奶奶,别人还寻思我给武明成生了几个孩子,过了多少年呢。”邓美菱俏声纠正说。 邓美菱既然重回哈尔滨,就是要展示女商人的强势,在这里打开一片新天地,听着少奶奶就不顺耳朵。 孟忠民懂事地点了点头,有些兴奋地说:“小姐,郑礼信是个伪君子,心眼多,人品坏,叫你吃了不少委屈,刚才……” 他把刚才在李家烧锅路口的事说了一遍,当时就出了一把银元,收买了不少街头乞丐,根本就没有想象中的麻烦,顺利地劫了郑礼信等人,差点就把他打残废了。 在他看来,这是给邓美菱出气了,邓小姐理应赏赐才对,至少得好好夸奖几句。 他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不由地朝邓美菱身上看去。 纵然他是个厚道人,恪守当下属的操守,不过面对她充满诱 惑的身体,多少也有了想法。 他眼前先是闪过了一个影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啪的一声挨了一巴掌。 火|辣辣的疼痛四处蔓延。 他捂着清晰的手印,丝毫没敢发火,满眼委屈地看着她,一脸的诧异。 “孟忠民啊孟忠民,要真把郑礼信打死打残了,我心里能好受吗,这辈子做不了夫妻, 以后在阴曹地府相遇了,我怎么说,怎么解释,你知道我俩以前都经历过什么啊? 酒楼的事那是我爹求着他出手,还不是银子害的……”一瞬间,她心里莫名地冒出了这些,轻轻地闭上双眼,尽量克制情绪,发抖的手缓缓地舒展开来,有所克制地说: “忠民,疼吗?我觉得这么做,有损咱武家的名声,做事光明磊落,不下黑手。” 俩人说了会,孟忠民才慢慢听懂了什么意思。 当他退着出门时,邓美菱思考良久的问题终于想明白些了,招手叫住了他,安慰说:“就这么跟着我,等在这里站住了脚跟,生意好了,咱俩可以私下……” “小姐,您能带着我做事就行了,整天能看到你,忠民心甘情愿地跟着。”孟忠民慢慢抬起头,轻轻举着了手,信誓旦旦地说。 看样邓美菱有点误解他了,当初武孟氏专门安排侄子跟着,目的之一就是默许找男人,要是找了孟忠民,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了。 秋天刚过,哈尔滨百年酒楼老都一处就传出了消息,重新修缮后提档升级,即日起开门迎客。 前几天就听说那边要装修,郑礼信叫老夫子去看看情况,尽管酒楼不再属于自己的,郑家邓家关系不同寻常,怎么能不关注一下,当时老夫子带着银票去的,按照郑礼信交代的,那边缺钱了就说话,这边尽量帮助。 老夫子到了半夜才回来,浑身尽是酒味,进门的时候先说人家那档次真高,然后夸酒好,再然后说新来的掌柜的酒量好。 等他醒酒的时候,酒楼也打烊了,郑礼信叫刘大锤给他弄了解酒冰水喝了,本来没想问他话,没想到老夫子主动说了:“九子啊,地球这么大,昼夜不停地转悠,芸芸众生,四万万国人,有时候想见谁见不到,不想见的时候吧……” 郑礼信尽管有思想准备,还是一愣,喃喃道:“夫子,她回来了?米粮城?” 当初,他俩在长春府的时候,专门去过米粮城,米粮城名副其实,规模大的简直赶上一座城池了,单不说人家是不是还有别的产业,光是这座粮城,也日进斗金。 那天,听说邓美菱要加入米粮城老板武家时,老夫子情急之下叫人打昏了郑礼信,真就怕他伤感至极出了事。 老夫子只是说长春府富商孟老板来了,年纪不大,和郑礼信相仿,人厚道、精干,财大气粗,一来到就给所有掌柜的堂头灶头换了一身西装,现在人家档次在当地一下子就提高了。 刘大锤见他说的口若悬河的,眼见他衣服上有吐的东西,伸手就想给拿掉,那地方里面是钱包,老夫子就跟耗子见了蛇似得,闪电般转过身去。 “商业是所有人的商业,哈尔滨是快速成长起来的大都会,谁都有权力在这里创业,开拓生意,菱角咱们都熟悉,暂且不说你们,我欠她的,理当鼎力支持。”郑礼信站了起来,走到了窗户跟前,看着外面缠绵的秋雨,语重心长地说。 他哪里知道,诸葛良佐去看望的时候,孟忠民一张大额银票,连带着几套女人穿的时尚服装,就把诸葛良佐说服了。 不过,这种说服都是暂时的。 要说对老夫子的了解,还得邓美菱,自从郑礼信成亲之后,她就在研究这个团队成功的奥妙,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老夫子诡计多端。不过这人已经露出贪婪的一片,胃口大罢了。 说起了今后长足发展,孟忠民一个电话打过去,就把老都一处的宿仇谢文亨叫过来了。 他们三个人进了包房,好酒好菜上来,老夫子一开始还有戒备,没想到往日里飞扬跋扈的谢文亨和善了很多,还主动给老夫子敬了酒。 孟忠民主动敬了几杯酒后,开诚布公地问起了老夫子:“诸葛先生,酒楼本来就是邓家的,大小姐接管这里,目的就是练练手,就是把这里当个平台,在哈尔滨展示下雄才大略和商业头脑,赚了赔了都不是事,我米粮城的军粮供着关东军几十万人吃饭呢,钱,都是小事……” 老夫子慢慢地品着这些话,多少也听出了弦外之音,喝了一大口酒之后,他嘿嘿笑着问:“我能有什么好处?比方说这座酒楼……” “老东西,咱们斗了这么多年,只要你回心转意,出点力,酒楼很快就是你的了。”没等孟忠民说话,谢文亨举着的筷子停了下来,静静地说。 “哈哈,新来的老板,还有谢老板,我诸葛良佐奋斗数年,理应拥有一方财富,不过你俩今天仓促之间就这么定了,对我而言,不知道是福还是祸。”老夫子狐疑地说。 第二百一十章 大锤的捉鬼游戏 “噢,诸葛良佐,你整天还志存高远呢,难不成真就想要了老都一处?郑大头只要还在,就怕你终究是黄粱一梦,多年前,他连尤里科夫妈妈的葬礼都不放过,咱别忘了,三年前的鼠疫大战,他嚯嚯了多少人的尸体,鞭尸之罪人神共怒。”谢文亨靠在椅背上,说起了郑礼信的陈年往事,心情异常沉重。 时至今日,他还清楚地记着,自己本来顺风顺水的人生,自从遇到了京城来的小九子,就接连不断地走背运了。 就说第一回吧,在中国大街上,他本来是想给尤里科夫撑撑门面,没想到刚走出去不远,额头上就挨了一弹弓,现在那地方还有个清晰的印记。 “谢老板,看样你也是怕了,我算了算,他在酒楼经营上的套路,咱们已经看懂了,我想还有很多文章可做吧。”孟忠民提出了不同的想法。 说完,他静静地看着谢文亨,观察着对方的微妙变化。 这个常年游弋在各国列强身边的人,身上泛着不知道哪个国家盛产的香水味,一脸的奸相,看起来不像狠茬子。 “孟老板,要是认怂,谢老板还能屈就坐在这里吗!说吧,你们到底要我做什么?”诸葛良佐眼见聊天陷入了僵局,就大胆地说了出来。 不得不说,他几眼就能看清了根本问题,不亏为诸葛孔明的后人。 这层神秘的窗户纸捅开了,谢文亨低声说着自己的计划:是时候铲掉郑大头,哈尔滨马上要成立市政自治协会,协助日本人管理这座城市,就是正儿八经的政|府机构,尽管众多商人名士竞争,他老谢志在必得。 “谢老板,别怪我没提醒你,经商你尚可,要是当官发财嘛,脑子得冷静点,别跟付英儒那个老朽似得。”老夫子善意地提醒着谢文亨。 这一场密谋,他们商量了很长时间,老夫子说起了郑礼信的经营手法,林林总总地说了几十条…… 当天晚上回到酒楼,已经开始有人怀疑他了,刘金成,也就是刘大锤冲着郑礼信使了几个眼色。 只是那么不经意的一眼,他就表明了很多意思,顺带着提醒了他俩在李家烧锅巷子口的事,这么看来疑点重重。 他哪里知道,郑礼信预感到菱角已经到了哈尔滨,似乎就在某个黑暗的地方,目光满是哀怨地看着他。 无形中,他心思转到了青梅竹马菱角身上,随后发生的很多事弄的他有些措手不及。 几天后,二狗和矬子匆匆赶来,催着刘大锤把东家叫出来。 郑礼信见了他俩,看着脸色有些不对劲,就问怎么回事。 “东家,老都一处换人了,百年店庆也要开爱意驿站,还有,他们弄了个国际餐饮俱乐部,山野那些家伙,尤里科夫都专门给留了包房,明天的报纸都准备好了……”二狗担心地说了起来,明天的松江晚报大部分版面,都是老都一处酒楼的,褚胖子的人这几天去了好几回,光是摄影师就带去了七八个。 这回老都一处做法够猛,霍尔瓦局长一家人常去的包房,改成了远东贵宾厅。 山野那几个家伙,专门给设计了大河皇家餐厅。 人家在火锅研究上也是下了大功夫,一人一个的青花瓷铜锅造价不菲,新调制的蘸料融入了西方餐饮理念,连什么洋酒都用到了里面去了。 第二天的松江晚报上,除了寥寥无几的时政新闻,全都是关于老都一处的新闻。 郑礼信翻看着报纸,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老都一处是他到关外闯荡的第一站,从当伙计开始就在那里,然后一步步起来,后来的几场商战,也是在那里打起来的。 看着扑面而来的宣传,有高兴也有心酸,如此看来应该是邓美菱掌管了酒楼,正向自己这个绝情人发起了进攻。 踌躇了好一会,他抄起了电话,就给报社褚胖子打了过去。 褚胖子从仓库里跑了出来,还没忘了回头看看空荡荡的库房,交代工人说都送出去,别怕晚,一张都不能留。 他接起了电话,一听是郑礼信,一下子愣住了,不过趁着擦眼镜的功夫,一下子就想好了应对的话:“郑老板,早上是不是给你送报纸了,咱是加印的,老都一处出的钱,当时啊,我写了一张便签,就是想提前给你打招呼,毕竟啊同行是冤家,你得理解我啊,顾客是上帝。” 这家伙反应也太快了,这话一说,郑礼信看了眼报馆送来的报纸,确实是免费赠送的,可他是不是真心写个便签说一声,鬼才知道呢。 他本来想问问褚胖子,哈尔滨这么多酒楼餐馆,林林总总的几千家,一下子把老都一处宣传上天了,怎么也得考虑考虑其他人家感受啊。 “老弟啊,第一呢,老都一处加印两万份,出了两千大洋,你要是加印,我给你个打折扣,第二,赚了钱我好爱国啊……”褚胖子逻辑缜密地说了起来,听着电话里郑礼信没发火,他心情也就轻松了不少。 他熟练地说着计划,马上转移到了另一个话题,有人找他拉赞助,过几天在伏尔加河咖啡厅上演一场大剧,已经答应人家了,这批钱就从广告费里出了。 郑礼信耐心听着,褚胖子压低声音地说了好一会,才大声问:“我都告诉你了,到时候一定去啊。” 这段时间,郑礼信尽管不愿意听老都一处的消息,可各种新鲜事不断地涌入耳畔。 经过高手指导运营,加上武家财大气粗,老都一处焕然一新,菜品好,广告好,满大街都是他们的广告,达官贵人有专属的房间,服务人员清一色的俄国法国日本漂亮妙龄女生。 其他平民食客,吃完之后,人人都有一份随手礼,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糖果…… “东家,是菱角小姐,还有别人参与了……”这天,刘大锤从外面回来,见了郑礼信就着急地报告了。 这家伙说着,刻意地揉了揉鼻子,想起了菱角可爱的模样,和老都一处客房里的香水味,他习惯性地说:“地方洋气多了,就是香水味太重了,比屁都难闻。” 这几天,他去跟前打听了几回,了解的差不多的,虽然没看到邓美菱,却见到了谢文亨和孟忠民。 谢文亨和付忠民的计划还没完全展开,平日里需要勾连在一起研究,聚在一起喝酒的时候,刘大锤就碰到了。 说话间,郑敏从外面进来,这丫头十七八岁了,穿着时尚文静的学生服,齐耳短发显得干净利索。 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一眼看见了哥哥等人,马上放在了背后。 “站住,小妹,有些话今天必须和你说说了,从你认识了冯先生开始,我就没少惦记……”正生气中的郑礼信叫住了郑敏。 如今无论是生意,还是情绪上,他都焦头乱额,按说没时间管这个妹子的。 郑敏已经上了中俄工业学校,十四五岁的时候就和一群革命党人去给冯先生弄衣冠冢,郑礼信早就察觉出了问题。 显然,他这是有什么事要和妹妹交代了,刘大锤不见外地跟在旁边。 还没等他说话,大锤亲切地说:“敏儿,这几天晚上,我和东家有空就出去弄西瓜去,你参加不?” 现在是秋季,田野里瓜果飘香,去农田地摘西瓜是很多年轻人时尚、刺|激的事,充满了乐趣和冒险精神。 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的,刘大锤独自一个人去了警察街一个卡点附近转悠时,无缘无故地挨了打,不到一个时辰功夫,卡点先是着了火,一个鬼子叽里呱地去远处水井打水,刘大锤把他弄到井里…… 刘大锤干这事不可能叫他一下子死了,审问他杀害了多少中国人,鬼子说一个,就沉到水里憋半天。 拽上来之后,大锤给他腿上帮上了石头,又推了下去,在一片哀求声中,拍着巴掌离开了…… 在遍地日伪军的地方,空气都弥漫着欺压和死亡的气息,刘大锤胆子大,不甘被欺压,竟然爱上了这一行。 长期这么干,也有失手的时候,有一回他遇到一群找花姑娘的鬼子,跟了好长时间,犹豫了半天才动手,因为同情那些女人没动她们。 没想到这些姑娘也是日本人,当时就把枪掏出来了。 站在狭窄的胡同里,刘大锤无路可走,擦了擦鼻涕,就准备挺起胸膛冲上去了。 郑礼信一直跟着他,抄起鬼子身后的推车子就撞过去了,哥俩前后夹击,在大锤腿上挨了一枪的情况下,脱险逃生。 如今日本人的警察厅和很多据点,已经成了折磨同胞和国人的魔窟,时不常地就有尸体推出来,附近的人都搬走了,说是里面哀求嚎叫的声音不绝于耳…… 他特有的眼神,郑敏一眼就看清了,亲昵地在他肩膀上打了两拳,学着江湖礼节抱拳说:“锤子大哥,同胞们受苦了,大好河山不能改变颜色,任凭日本人怎么花言巧语,也不能叫他们的膏药旗在哈尔滨城里竖起来,和革命党人相比,民间义士同样有义务,拜托……” 这话要是别人说出来,郑礼信听不进去,如今听大好山河,竟然有种切身的感受,这是自己国家的土地,就像母亲怀抱一样,慈祥、广袤,不容别人窥视。 第二百一十一章 投入爱国运动 刘大锤受到了表扬,扭头冲着郑礼信就是一脸的开心:“东家,咱家的小革命家夸我了,我要是嗝屁了,光明正大地入祖坟,不像谢文亨那样,没骨气的老东西。” 郑礼信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这会思路完全被打乱了,掏出一把银元塞到郑敏衣兜里,用兄长特有的口气交代说:“小心点,早去早回。” 九一八事变过后,日本侵略者的铁骑踏遍了关东大地,各地仁人志士在党的领导下,奋起反抗,中|共北满省委暗中指挥,一场持久不息的爱国运动风起云涌,正义的呐喊声响彻大地。 第二天,眼看着大街上行人越来越多,和郑敏岁数相仿的男女学生开始聚集,郑礼信有些站在门口,有些激动地说:“锤子,你说我怎么就是个老板呢,身上带着锅包肉的配方,有点累赘啊……” 全城大大小小的游行抗|议持续不断,每当消息传来,郑礼信就神情大振,踌躇满志地转悠,想着和这些学生一样跑出去,加入到队伍中。 每一回,鲍惠芸都带着两个孩子过来劝着,叫他坚守商家本色,还有这么多伙计指着他吃饭呢。 鲍惠芸出自商贾之家,在这种事上自然有鲍廷鹤的遗传基因,鲍廷鹤知道这兵荒马乱的日子暂时过不去,很多生意交给各个掌柜打理,自己和太太去了海参崴,躲在了山区临海别墅里,说等太平了再回来。 鲍惠芸又来相劝,郑礼信张嘴就责怪上了:“芸儿,你别再说了,国难当头,民不聊生,我是个商人不假,首先是炎黄子孙,要做也得做个无愧山川大地的爱国商人。” 结果,这会鲍惠芸给他出了个主意,一下子把他逗笑了。 下午的爱国大游行刚要开始,几个学生模样的小伙子,正小声商量着什么,郑礼信走到了跟前。他抱拳说:“我叫郑礼信,臻味居的……” 臻味居是老百姓心目中的亲民酒楼,多少青少年吃过他家的美食美味。 带头的是个大个子,戴个眼镜,书生气里透着些许的强硬。 他们向来对商家没什么好感,尽管对方自称是郑礼信,别人都暗自给郑老板说好话,他依旧持有敌意,张嘴就要说什么。 刘大锤从后面过来,轻轻地抓住他的手,小声说:“我给你说一声,郑老板认识安义山……” 安义山名字说出后,大个子激动地脸皮抖了抖,再看向郑礼信时多了几分崇敬。 不一会,大个子学生等人出现在火车站附近,也不知道是约好的,还是赶巧了,远处一列火车正进站,响起了刺耳的鸣笛声,他从人群里一下子举起了条幅,高呼一声:“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打倒日本侵略者……” 火车站广场一群执勤伪军一眼就看清了情况,急促地吹起了警笛。 有人端着枪就冲了上来。 路上,一个人力三轮车从跟前路过,眼看伪军就要冲到学生跟前了,车夫左右晃动,似乎紧张怕事,想躲着走,没想到到了跟前,情急之下一下子冲了过去,甩起的车体把伪军撞翻在地…… 刘大锤假装疼的要命,一条腿抬了起来,不过就算他单腿驾车,速度也是极快。 这么一闹,学生们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四面八方的人闻讯而动,纷纷走上街头,形成了一个个不规则的阵营,举着条幅,挥舞着拳头,高呼爱国口号…… 他们从铁路局沿着三公街,又回到站前的关东军哈尔滨情报部门口。 郑礼信站在一处大桥上,手搭凉棚看去,先是感叹青年人的力量,随后解恨地破口大骂:“站前大街,怎么就改成了三公街,三公一个是霍尔瓦,他干过点人事,坏事也没少干,不能把他的毛子名篆刻在这里吧,还想名垂千史,这座城,这群人,要说必须记住一个人,那也得是伍博士,他救了多少人命呢。” 刘大锤刚才玩了一会车技,帮了不少学生的忙,正兴奋着呢,一听这话,立马就说话了,晚上把三公街的标志都给拆下来,统统烧了。 郑礼信制止了他,说这种做法治标不治本。 下午的时候,没等郑礼信打听,二狗他们就把好消息传来了,大量的学生用上了臻味居支援的条幅,很多市民自然看到了,对臻味居大加赞赏。 消息还没说完,门口迎宾的张不凡就发出了开心的叫声:“九子,来人了,来人了。” 说话间,他翘着脚后跟,看着这一拨人后面。 为首的是皮草行的老板老沈,后面还有染坊的酱油厂的…… 张不凡随口问了几句,人家没明说,就说来吃饭就餐,不一会功夫,所有坐席都坐满了人,言谈举止就看出来了,这些都是城里有良知的商户,都听说了郑礼信支持爱国游行的事,他们和郑礼信一样,碍于生意不能上街,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情感。 连善心驿站都搭上了桌子,几百人聚在这里,小声谈论着今天的爱国大游行。 矬子急匆匆而来,掩饰不住一脸的开心,他接过张不凡递过来的热水,喝了个精光,也没在乎太多,嘿嘿笑着说:“学生们就是懂事,警察清场的时候,他们撕掉了白纸,转过来就变成亨通大酒店了……” 因为警察怀疑谢文亨的亨通大酒店暗中支援爱国游行,足足几十号人,全副武装冲进了亨通。 这回谢文亨没跳大墙跑路,尤里科夫就在他家饮酒呢。 不过,俩人也解释了好一会,尤里科夫明面是法西党的身份,不能一下子搬出黑衫帮的靠山来。 从此之后,爱国为民的臻味居着实火了一阵子,每逢这种人来捧场,郑礼信直接赠送振国吉利球,吃着吉利球,谈论着时事,盼着国难快过去,成了当时的一种现象。 这天晚上,老夫子诸葛良佐趁着浓浓夜色消失在胡同里,有马车路过时招手就上去了。 在老都一处一个包房里,他见到了老朋友孟忠民和谢文亨,三个人一见面,全然一副商量大事的样子。 他掏出一沓子纸,放在了桌子上:“君悦来布行的,刘大锤去买的,一共花了几百块钱,有收据为证,郑礼信授意的,第一层纸是臻味居,学生娃一撕下来,就变成亨通了,老谢,他这是趁机置你于死地……” 曾经在哈尔滨政商两界叱咤风云的谢文亨,不知道诅咒多少回了,自从遇上郑礼信,俩人打交道,十有八九吃大亏。 眼看着日本人俄国人只手遮天,权倾一时,他最近心思都在郑礼信身上,如果不彻底干掉姓郑的,以后日子就没法过。 “一个臻味居,再就是憨货刘大锤,就算他们有那些穷鬼叫花子,也挡不住警察大兵几梭子,不行就这么干了,叫尤里科夫去,事后直接按个乱党罪名。”谢文亨脸皮涨的通红,气咻咻地发狠说。 孟忠民整天除了经营酒楼,大部分时间都在研究怎么把郑礼信干掉。 俗话说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是一个男人最大的仇恨。 他暗中爱着高高在上的邓美菱,对她朝思暮想,哪怕少奶奶多看他一眼,都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当下叫谢文亨收起了布行的收据,就想同意这个办法,不过转念一想,转身走向了电话。 接通了邓美菱的电话,原本准备好了一肚子话,也只是说了几句,还结结巴巴的。 邓美菱在电话里训斥他和这些盟友没脑子,这事得从长计议,打蛇打七寸,要是一把打不死郑礼信,他要是反扑过来的话,就说不准谁输了。 电话里,她冷冷地提醒孟忠民,郑礼信绰号郑小九,当初来哈尔滨的路上就差点叫尤里科夫弄死,后来连鸡冠山的土匪都没把他咋样了。 放下了电话,她端坐在沙发上,眉头紧皱,自言自语道:“忠民是个实在人,我说什么想什么他就去做什么,可就不想想,大头,不,姓郑的能猜不出是我来了嘛,也防备着呢。” 叫老板责怪了一顿,孟忠民丝毫没气馁,把她的话变着说法说了一遍。 过了一会,谢文亨说了疑问:“你上头看样是想攒罪证啊,抓了他,就得是死罪,要是判上几年,使上了钱,都他娘的容易出来了,大牢那伪军看着,都明码标价了,只要不是革命党,给钱就放人,有时候放了人还亲自送到家里。” 老夫子面不改色地听着,心里闪过了郑礼信勾结安义山,还有鸡冠山土匪的事,克制心里的想法,不由地暗道:“邓家小姐,这还在念旧呢,她不下狠心,老夫不能趟浑水……” 这老家伙心里明白着呢,自己才“入伙”,千万不能着急了,否则容易吃了大亏。他猜想,孟忠民和谢文亨可能在试探自己呢,把自己当成了郑礼信的卧底。 又过了几个月,郑礼信也没工夫在房间里练字了,整天忙得不可开交,都要忘了革命条幅的事了。 第二百一十二章 严惩汉奸 这天晚上,酒楼里打烊后,刘大锤躲在屋子里,黑暗中不知道忙乎什么。 郑礼信站在门口,心领神会地问:“金成,又想捉鬼了?” 刘大锤赶紧把什么东西藏在了兜里,发现郑礼信没注意后,站起来嘿嘿笑着说:“东家,一开始还害怕,一想起那些鬼子来,就觉得浑身是劲,他们开始抓流浪汉了,听说在南面平房火车站那关着,不少人说不是好事,他们才那么好的心呢……” 这里就是后来的731日本侵华细菌部队基地,那时候已经开始抓各种平民百姓和军事人员进行人体细菌实验了。 前几天,他也是听褚胖子说的,要不是一个劲拦着,老褚可能就冒险去采访了。 今非昔比,哈尔滨城市上空弥漫着死亡的气息,关东军情报部经常有各种军车出入,上面盖着厚厚的帆布,露出的胳膊腿,说明里面日夜上演着刑讯逼供的恶行。 在他看来,褚胖子有正义感,这种好人不能叫他自投罗网。 “锤子,捉鬼的事得控制着点,遍地是鬼的时候,玩多了容易叫鬼盯上了,鬼上门就不好玩了,哈尔滨冬天漫长,冰雪覆盖,江河冰封,不也是早晚得迎来春暖花开嘛,再说了,除了东北……,苏联也在支持咱们。”郑礼信悄声地说着,尽管没说东北抗日联军,俩人都明白什么意思。 嘴里虽然劝着刘大锤,晚上九点多钟的时候,他俩不约而同地换上了衣服,朝着三棵树火车站而去。 这一回,刘大锤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了一堆假古董,到了人来人往的站前广场,摆好就吆喝上了。 一个八字胡的军佐,带着几个大兵,听着动静就过来了。 刘大锤如今不光字认的多了,日语也会几句。 他先是装的胆怯,然后大胆地和八字胡说好东西没拿来,再家里藏着呢,生怕不识货的给抢走了。 军佐掏出放大镜看了几眼宝贝,嘴巴一抽一抽的,刘大锤斜眼盯着他,暗想:“他奶奶滴,俺在土地庙跟前挖的尿壶,你能认出来才怪呢。” 这个从前的憨人心眼越来越多,胆子越来越大,遇到事异常冷静,活生生把军佐带到了胡同里。 这地方他昨晚就来踩过点,一片破旧的房子没人住,巷子曲折复杂,就跟迷宫似得。 走了一会,他左右看看,指着一个破旧的大门说就是这里了。 军佐狐疑地看了几眼,先是想叫他在前面带路,随后自己就要推门进去。 当他一只脚悬空时,知道踩上陷阱了,刘大锤轻松地抬起一只脚,一下子就把他踹下去了。 里面污水里有不少毒蛇蝎子,军佐弄的浑身都是,慌乱之间掏出了枪,刘大锤一把石灰扔下去,紧接着几块砖头狠狠地砸了过去…… 军佐狂叫着求教,不远处郑礼信把一面假墙推了几下,路口瞬间就封死了,随后追上来的鬼子兵四处转悠,黑暗中光听着长官求救,根本找不到具体,位置。 过了好一会,军佐靠在了墙体上,气喘吁吁地求饶说:“好汉,好汉,我是奉天人,同胞,同胞啊,家里有四五个孩子,媳妇叫日本人欺凌死了,我……” 军佐自称叫程立山,是个假鬼子,认识字多,就带着几个鬼子出来溜达散心了。 他说的声泪俱下,最后竟然来了一句:“好汉,要是动手就快点吧,只可惜我的仇报不了了。” “他奶奶滴,你,你给我背背三字经。”刘大锤心里已经相信了几分,不过马上又质疑起来了。 过了会,这家伙竟然熟练地背起了三字经。 而且还是用哭腔声情并茂背出来的。 刘大锤相信了他,把他死狗一样拽了出来,军佐抱着头想溜。 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刘大锤叫他把手放在了石头上,锤子对准了手指头:“死罪能免,那也得吃点苦头,他奶奶滴,本人就讨厌汉奸,你这一身日本狗皮……” 军佐嗷嗷叫的声音透彻夜空,传的很远。 等觉得效果差不多了,郑礼信过来帮忙,把他衣服脱了,光剩个兜裆布,指着西面胡同,叫他从那里回去。 俩人回去的路上,有说有笑的,刘大锤故意不露痕迹地说了刚才的做法,然后静静地看着郑礼信。 过了好一会,当他面露失落表情时,郑礼信噗嗤一下子笑了:“从下面出去,南面死胡同,只能走北面,北面不是说书场,就是戏台子,老多人了,也叫大家看看,日本鬼子怎么了,一样叫咱打的惨不 e 睹。” 刘大锤学着郑礼信的模样,背着手走在旁边,模样滑稽、可爱。 “金成啊,都改名了,少说他奶奶滴吧,百密一疏啊。”郑礼信斜睨了他一眼,担心地小声说着。 路过桃花巷的时候,他不由地看了眼里面,赶紧收回了目光,这种地方他真就怕看多了玷污了心情。 可就在此时,一个小院子大门咯吱咯吱地开了。 他继续朝前走着,听着后面好像有什么人叫自己,都走出去很远了,才发现是大锤。 刘大锤快走几步,把他拽到了一棵大树后面,指着门口叫他好好看看。 他愣了愣,听了听,不由地说:“老夫子?” 诸葛良佐派头十足,双手搭在一起,旁边一个服色艳丽的女子紧紧地靠在身边,俩人神态暧昧,一看就超出了普通朋友的关系。 这个女人刘大锤见过,是年方十八的赛桃红,桃花巷最近风头正甚的什么狗屁头牌。 他俩前面站着山野村南,山野这家伙手搭在,刀,把上,正客气地要告别。 “大东亚共荣,事成之后,咱们统统和sha ,本人算不上卧龙凤雏,也是才华横溢,实不相瞒,也是为稻粱谋。”诸葛良佐挺直了腰杆,不断地提着条件。 这些话郑礼信他们没听清,看样子是和山野村南关系不错。 “唉,可惜了兄弟情义,可惜了小莺了,小莺还是为了我,委曲求全的。”郑礼信轻声叹气道。 眼看着老夫子慢慢堕落,早已经和自己离心离德了,就像一棵大树,从不断生病,现在树根都快烂掉了,他有些伤感,真恨不得上去抓住对方领子,好好问问,诸葛良佐哪怕什么不干,也能养得起他。 在大是大非面前,怎么就能当了汉奸。 刘大锤一言不发地看着他,陪着感叹了几声,忽然摸了摸裤兜,说了声:“东家,我弄盒烟去,晚上回去好好劝劝老家伙。” 好兄弟就在十几米外,郑礼信只要叫他一声,想必老夫子就能过来,俩人面上毕竟还是朋友,在一起共事,可他根本张不开嘴,更不 e 心看他对面的山野村南。 他静静地靠在树上,百思不得其解。 时间不长,山野村南上车离去,当一道灯光渐渐远去时,郑礼信听到有人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他顿时扭头看去,先是看见一只野猫在地上乱跑,然后一个人窜道了老夫子跟前。 刘大锤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法,几下子就把赛桃红打昏过去,转过身来,把一条破麻袋套在了老夫子头上…… 回头了店里,郑礼信对着明亮的灯光,神情异常复杂,刘大锤蹲在地上,心情也一样糟糕。 不过,郑礼信摸了摸细密的胡子茬,理性地说:“金成,你做的没错,光是找了风尘女人,我不 e 心,当汉奸不行,就得这么教训他……” 在他看来,老夫子找了赛桃红,辜负了小莺,叫臻味居蒙尘,这倒是可以 e 受,这家伙和日本人关系如此亲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秋去冬来,冰城哈尔滨依旧枪炮声不断,说不准什么地方就开始了一场抓捕。 臻味居的生意大不如以前,好在有崇尚美食的大量外国侨民支持,才得以维持下去。 锅包肉是他们最钟爱的美食之一,除了这里再难找出可以媲美的一家。 每当要下馆子品尝美味佳肴的时候,他们总是操着特有的强调说:“锅包肉,去,去臻味居。” 锅包肉成了中外美食老饕挂在嘴边的最热的词语。 老都一处因为实力雄厚,似乎并不在乎日常收入,和各路官员打的火热,整天热闹非凡。 这天傍晚时分,眼看着天要黑了,他站在门口,看向了不远处的高岗处,当初就是在这里,被逼无奈的时候,在大街上练摊,差点死在下水道里,幸亏刘福厚救了自己。 掏出怀表看了几眼,他和鲍惠芸打了招呼,独自朝江边走去。 到了刘福厚家里,才发现鞋匠叔又去戒烟所附近出摊了。 当他赶到戒烟所附近时,顿时感觉这地方气氛有些诡异:灰蒙蒙的空气里,飘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味道,熏人,刺鼻。 戒烟所是官办机构,专门负责戒烟工作的,养了一群披着官服的无赖,个个肥的流油。 这个机构从清朝末年就有,如今依旧是炙手可热的地方,很多人挖门盗洞地来谋个差事。 前面那个挂着大牌子的院子门口,几匹高头大马正在溜达,有伪军看着,院子里传来了刺耳的呵斥声。 里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门口不远处聚着一群衣衫褴褛的人在围观。 巡视了几眼,他看清了刘福厚,老爷子个子很小,靠在木头凳子上,东西都收拾好了,看样是准备回家了,赶上跟前出事了,就留下来看看热闹。 二百一十三章 看剧路上 戒烟所里,一群富商和纨绔子弟正被人逼着掏钱。 一个小头目模样的人,身穿伪军军服,歪戴帽子,手里的一把盒子枪不时地挥舞着。 哗啦啦的银元进了布兜子,他才气势汹汹地走出来,院子里几只干瘦的黄狗发出了惊恐的叫声。 他刚一出门,郑礼信看清了,这人手指头断了一根,不由地说了句:“白龙帮,刘坤?” 这人正是刘坤,不过现在是黑衫帮的头头,依附在山野村南手下,背靠着关东军的山野小雄,经常带着一群兄弟四处打秋风。 刘坤他们今天收了不少罚金,本来准备直奔桃花巷挥霍的,没想到门口围着这么多人。 几个伪军过来一顿呵斥,挥舞着手里的警棍,态度粗野,棍子在人头上晃动,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落下来了。 他们这种行径简直就是明抢,人群里有人说着公道话,声音不大,却刺耳。 刘坤一把抓着帽子,露出了光亮的头皮,枪口对准了地上,面目狰狞地骂了句:“都闭嘴,本人奉命稽查革命党,捎带脚抓一批烟贩子瘾君子,谁敢多嘴,就是妨碍公务,就是反对大天皇……” 他手里的枪在黑夜中异常耀眼,大部分人都纷纷朝后退去。 刘福厚个子矮,带的东西又多,只有他没动地方。 郑礼信有些着急,不过干爹是个普通人,不惹事不犯事,应该没问题。 说话间,一个龅牙伪军走到了刘福厚跟前,一脚就把凳子踢飞了,拳头不轻不重地打在老头身上。 刘福厚目光直直地看着某个地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表情有些麻木。 刘坤已经到了他跟前,晃了晃枪,正要骂人,看到刘福厚,一下子愣住了。 “柱子,柱子,是你吗?”刘福厚脱口而出道。 早年,他独子走失,只记得脑门上有个黄豆大的痦子,看了好一会了,觉得有点像,再加上某种特殊的感觉,一下子控制不住情绪了。 刘坤眼见他叫的奇怪,朝前看了几眼,见是个瘦小的老头,心里闪过了幼年的一幕幕,但很快被虚荣心和野兽般的狂傲冲淡了,一扭头,习惯地骂了句:“哪里来的老不死的,弄一边去,老子不认识这种人。” 刘福厚越来越觉得像,那轮廓再熟悉不过了。 不过,他很快被一群伪军推搡到了一边,要不是郑礼信及时出现,少不了一顿暴打。 郑礼信伸手就拦住了,毫不客气地质问道:“别动,有事说事,这是我|干爹,我是臻味居的……” 普通伪军不认识他,刘坤迟疑了下,看清是他之后,脸上闪过了一丝复杂表情,皮笑肉不笑地嘲讽说:“姓郑的啊,现在不是有道台府那个时候了,咱俩以前有过,今天……” 听意思,这家伙是要报断指之仇,郑礼信这边扶着刘福厚,头也没回地果断说:“刘老狠,有事以后说,请记住了瘦死的骡子比马大。” 这话要是别人说,刘坤直接就当成废话了,可这是郑礼信说的,这家伙从小鬼点子就多,多少人都毁在他手里了。 他心里想着举起枪来,未曾想手不争气,有点不听使唤,根本就没动。 眼见这些家伙暂时被震住了,郑礼信扶着刘福厚就走,一只手拖着爬犁,等到了人少的地方,他招手叫了一辆马车,上车就疾驰而去。 坐在火炕上,刘福厚哭泣了一会,犹犹豫豫地告诉彩灯,今天遇到了一个人,看着就是当初自家走失的儿子。 俩人说起儿子的模样,走失那年五六岁,是土匪抢劫的时候没的,想想也得二十多年了。 某些时候,尤其是在血肉亲情的时候,作父母的预感最灵,刘福厚描述着刘坤的模样,彩灯刚说耳朵大,刘福厚激动地附和说:“大,大,眼睛小点,就是他啊。” 郑礼信忙乎着煮饺子,他一直记着当初彩灯婶子给自己包的饺子。 饺子上了桌,看着二老吃着,他依旧不相信刘坤是他们走失的孩子。 刘坤以前是白龙帮帮主,在哈尔滨以及周边地区出了名的坏人。 现在更坏透了,参加了黑衫帮,成了山野村南的手下,横行四方,今晚就是个好例子,他不光帮着日本人做坏事,连抢劫这种事都干。 他没说和刘坤打赌,逼着对方剁了手指头的事,不停地劝着他俩,说自己以后好好打听打听,这个人是不是当初有人拐骗来的。 走的时候,他想起了此行的目的,把一张支票放在了炕上。 来的时候,他就想好了,乱世纷争,人命如草芥,不知道多少人盯上自己了,连老夫子都走上了邪路,很多事得提前考虑了。 “鞋匠叔,婶子,年景不好,到处都是坏人,要是有一天我叫人盯上了,你们和惠芸他们娘仨,还有我父母快点走,城里地方大,随便找个地方先躲起来,支票的钱就取了,够你们花的。”站起身来,郑礼信郑重地交代说。 这天晚上,褚胖子给郑礼信来了电话,邀请他一起看一场大戏。 他现在和郑礼信关系特殊,这种友谊如果说有一根线死死地牵着,那就是朴素的爱国情感。 褚胖子说在伏尔加河咖啡厅有一场演出,内容好看,凡是爱国青年都得去捧场。 猜了好一会,郑礼信丝毫没犹豫,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了,伸手推门的时候,觉得房门有些沉,知道刘大锤在后面看着呢,就交代他不用跟着。 傍晚时分,他走到马迭尔宾馆零食窗口时,不由地打量起了这座欧洲风情的建筑,如今这里因为兵荒马乱,老板换了人,门口挂着法国国旗,这样做似乎变得更安全些。 一袭浅白长裙出现在视野里时,这个身材高挑的像长颈鹿般的女子正是阿廖莎。 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一直等到四目相对时,她深情专注的眸子流露出由衷的欣喜,然后动情地说:“郑,你瘦了。” 寥寥数语,透着无限深情。 自从郑礼信结婚生子之后,她曾经不甘心地挑战世俗,哪怕是做情人也要跟着他,后来郑礼信深陷事业和家庭中难以自拔,这份情感只能默默地埋藏在心中。 更多的时候,他把她当成知心好友和红颜知己。 “邂逅是一种情缘,你不相信缘分吗!在哈尔滨生活很多年了,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我觉得真情最可贵,灾难中的爱情叫人终生难忘,久久回味。”她递给他一杯咖啡,认真地说。 郑礼信心底泛起了一丝浪漫,随即就被理智压倒了,他清了清嗓子,微笑着说:“阿廖莎,男女之间总有万般理由和再好的感觉,也违背不了一纸婚约,我记得在你们国家也是尊崇契约精神的,而婚约是最主要的契约。” 他这话说的有些耿直,却叫人无法反驳。 俩人一时间谁都没说话,就在这时,高大魁梧的切科夫从楼里走了出来,手里捧着热乎的烤面包。 郑礼信走上前去,帮忙把他咯吱窝里夹着的草莓酱拿了出来,打过招呼后,轻声问切科夫:“军官先生,最近有什么好消息吗?” 切科夫是阿廖莎的未婚夫,他现在驻守在中苏边境线上,经常在休假的时候过来陪阿廖莎。 郑礼信怕他一下子听不懂什么意思,就特意地看了眼宾馆不远处的日伪巡逻兵。 “美食家先生,我们的领袖,我们的军队正在履行承诺,和双方的协议,会在适当的时机,协同贵方来一场的正义的驱逐战,在中国大地上,在哈尔滨这座最美的城市,给你和我的阿廖莎一份惊喜。”切科夫一脸自信地说。 他是苏方远东地区军方中校旅长,掌握不少机密情报,这种事也只会对郑礼信这种信得过的人说。 这个消息尽管以前听说过,这会再听,郑礼信一下子开心了不少。 他正准备找借口离开时,阿廖莎轻声交代契科夫说:“旅长先生,匙子呢?” 契科夫这才发现忘了拿匙子,笑着说自己见了心爱的女孩,太专注了就容易做错事,连忙进了店里。 阿廖莎坏坏地一笑,举起了手里的匙子,目光忽然停在了郑礼信额头上,轻声提示他说:“我的东方骑士,你似乎比他还粗心大意,脑门上怎么还有长头发……” 说着,她轻轻地靠了上来,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郑礼信躲了躲,终于站住不动了。 “爱情是个很奇妙的东西,靠近你身体的一刹那,就会忘了现在的身份,什么未婚夫,什么旅长统统不见了,只有你……”她浪漫动情地说着。 郑礼信这才发现她玩了个小把戏,额头上什么都没有,她这是借口靠近自己。 他后退了几步,目光真诚地看着她,心情复杂地说:“纵然以前有过什么感情交际,尽管彼此心动过,有句话老话说得好,有情人终成眷属,我劝你好好对待他,一心不可二用,就像一道美食……” 他说起了美食,话匣子一打开,一开始的时候,阿廖莎还满是期待的听着,后来感觉自己也上当了,甜甜地一笑,露出了雪白的牙齿:“东方骑士,刚见到你的时候,还想和你浪漫地牵手,看样是不行了,你已经和妻子终成眷属,不过,对你的感情我会用另外的方式表达……” 第二百一十四章 卷入现场 从阿廖莎的眼里,郑礼信感觉出她的失落,也看到了对方安于现实恋情的开心。 到了伏尔加河咖啡厅门口,隔着挺远呢,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不远处穿着中山装的青年人,三三两两的不少。 这些人少了普通人的世俗之气,书生卷气和特有勇气,叫人一下子就能从他们身上看到希望。 进了厚厚的铁门,昏暗的灯光变得明亮了起来,前面舞台上有人忙乎着,看起来简约、庄重,不像是什么潮流排队。 他心里一紧,觉得有些不对劲,在日 伪军严密控制下,各种活动难以逃过特务猎犬一样的鼻子。 早些时候,山野小雄从日本驻哈领事馆大使摇身一变,变成了副特务机关长,早就放出话去了,早年得罪过他的人,都要好好清算的。 但愿他记性不好,忘了郑礼信在道台府里折腾的事了。 这些事,郑礼信比谁都清楚,一个潜伏了很多的老特务,记性肯定没问题,估计连多年前哪天在哪个酒馆吃了什么菜,现场都有什么人,记得清清楚楚。 他摘了礼帽,坐在了空凳子,等着节目正式开始。 不过,主办方好像在准备什么,迟迟没开始,他朝着后面看了几回了,等着褚胖子来,一直没看见人影。 正担心褚胖子出了什么事,就见有人推门进来了,来人胖乎乎的,脸上的黑痣抖动明显。 一看这人是谢文亨,他后面还跟着谢周全,心生厌倦,赶紧转过了头。 谢文亨整了整西装,人都走过去了,无意中看到了,皮笑肉不笑地笑了笑,直接就过来了。 双方明争暗斗了这么多年,虽然不走动,见了面还是要打个招呼的,毕竟当初郑礼信也是给他洋干娘送过葬的。 俩人坐在了一起,老谢把外套递给了谢周全,然后问起了郑礼信来这里的目的。 “不好,老谢坏到骨子里了,先前认了俄国人的干娘,就跟墙头草似得,又要进市政自治委员会了,老家伙哪有心情看节目啊。”他心里暗叫不好,不用去看,也知道谢周全站在他们后面,死死地看着他俩。 “家里有点事,出来散散心,想喝杯咖啡,今儿人这么多。”他随口说着,轻轻地挠着头。 头上本来没多少皮屑,他硬是挠出了不少,一个劲地朝旁边弹。 今儿真就怪了,谢文亨很是大度,对这些小事毫不在意,嘟囔着嘴附和地说:“咖啡好啊,伏尔加河的有名,以后这地方都是日 本 人的了,日 本 人吃饭清淡,愿意吃各种料理,我这不是各家考察呢吗,咱们得做友好友sha 的良民,尤其是咱餐饮业的……” 郑礼信给服务生一块银元,叫了两杯咖啡,一杯加了糖,自己喝了几口,端着苦咖啡看了几眼,头上的头皮屑纷纷落下,他给了谢文亨:“老谢,你尝尝这味。” 谢周全大口大口地喝着,说味道鲜美,这玩意还能解困,以后得进几台咖啡机。 说话间,舞台上人越来越多,无论演员还是工作人员,很多都穿着中山装,叫人耳目一新。 随着灯光越来越暗,一男一女的两个学生模样的主持人上场了,开始报幕:今晚上演的是关外人们抗击超强洪水的舞台剧《勇斗怒海》。 谢文亨嘀咕着这种节目不好看,郑礼信正心急如焚呢,现在看来,这种演出很可能要出事,连谢文亨都来了,应该马上转移地方,或者取消,省得招惹来了日 伪军。 随后发生的事,他一下子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严重,两个主持人竟然朗诵起了当地人耳熟能详的《黑龙战胜白龙的传说》。 黑龙江大地上很多人知道这个带有神话色彩的传说。 郑礼信读书多,博闻强记,一下子就感觉出主办方的良苦用心,这是在为爱国演出预热,唤醒民众的觉醒,激发斗志。 谢文亨哪里知道,还一个劲和郑礼信聊黑龙江里丰富的渔业资源,说的都是三花五罗之类的鱼类作法。 过了会,舞台上光线变了,主持人介绍之后,正剧开始了。 两个年轻主持人迎来了今天话剧的主角、诗人萧剑先生。 萧剑三十多岁,面目清秀,脸上释放着淡淡的剑气,厚厚的眼镜一眼就看出来是个饱读诗书的知识分子。 他们演的正是《勇斗怒海》,内容是普通而勇敢的年轻人,面对江河洪水,奋期抵抗,无惧风雨,无惧牺牲,前赴后继,和滚滚洪水纠缠在一起,守护着美丽富饶的家园,誓死不退…… “守护家园,誓死不退!”演到第一个高chao时,萧剑先生冲着台下挥起了臂膀,情不自禁地高呼起来。 “守护家园,誓死不退,誓死不退!”观众们沉浸在伤感的剧情中,大部分没反应过来呢,一个主持人对着话筒喊了起来。 观众席里有人跟着喊了起来,谢周全在后面看着呢,就见郑礼信一下子抓住了谢文亨,大声地问:“老谢,你喊了啊,咱俩一起喊。” 谢文亨烦死这种事了,根本就不会喊爱国口号,叫郑礼信这么一弄,嘴里念叨着自己没喊呢,声音淹没在潮水般的口号声中。 不过,他心里有鬼,不惧怕这些手无寸铁的人,就和郑礼信争辩起来了。 一个高个子的服务生端着盘子过来,也不知道他和谢文亨谁碰了谁,一盘子咖啡和简食全都扣在老谢身上了。 谢文亨低头擦呢,大个子服务生背对着谢周全冲着郑礼信眨眨眼睛,小声说:“全是恶狗。” 郑礼信刹那间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人正是刘大锤。 大锤就说了这些话,不过马上用眼神和郑礼信交流起来。 这时候,大门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警笛声,谢周全看谢文亨还擦脏东西呢,就想跑过来保护,刘大锤朝前一伸腿,谢周全不知道怎么就猜他脚上了,刘大锤一圈打在了对方嘴上,谢周全只觉得口腔里呼啦啦地一热,两颗门牙掉了下来。 他刚要说话,刘大锤变着声地骂道:“打人了,打人了,是个哑巴。” 混在过道里,人都站着呢,周围一片人声鼎沸,谢周全啊了几声,根本就喊不出动静来。 趁此机会,刘大锤拽着他的胳膊,拖死狗一样朝前拖着就走。 这会功夫,门口聚集的伪军中,一个穿风衣戴墨镜的俄国人一脚踹开了铁门,冲着里面一指,冷冷地说:“进去,把演出人员统统抓了,发现可疑分子,一律开枪击毙。” 郑礼信似乎有些看懂了,刘大锤预感这里会有情况,直接就跟来了,还装扮成了服务生。 不用说,大锤在制造混乱。郑礼信猜出来谢文亨也没坏好意,朝着前面快速冲去的时候,顺手把衣服脱了,夹在咯吱窝里,顺手捡起一件观众的大衣,套在了身上。 等他到了舞台前,刘大锤把谢周全带到了一个便门门口,对着大门就摔出去了,一边摔嘴里也没闲着:“流氓,偷看女人的裙子底下,把警 察都引来了。” 萧剑先生和一群演员还在舞台上抗 议喊口号,郑礼信到了跟前,急切地催着他们快走。 别人纷纷自寻路线逃跑,萧剑先是作抵抗到底的样子,无奈被人挤了个趔趄,眼镜落在了地方,他正低头慢慢寻找,郑礼信已经到了跟前。 “安义山的朋友,快走,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情急之下,郑礼信的口气不用质疑。 等萧剑摸到了眼镜,尤里科夫的人已经冲到了大厅中间,几个伪军虚张声势的喊着,郑礼信拽着萧剑就走,到了舞台跟前,把深色棉衣套在他身上,交代说:“趁着混乱跑出去,你比我有用。” 萧剑心情极其复杂,每一回爱国演出,都是视死如归,只要能广泛宣传爱国主义,随时准备倒在日 伪枪口下,没想到郑礼信提起了安义山,还说的很有道理。 关键是,他已经看出来了,郑礼信非得把他救出去。 与其两个人坐以待毙,不如自己先离开。 就在他还在犹豫的时候,郑礼信口气冷峻地说:“萧先生,看到了吗,我兄弟豁出去了,再这么下去,咱们谁都走不了。” 情况紧急,施救者竟然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萧剑跑出去好几米了又扭头问:“请留下尊姓大名。” “臻味居的。”郑礼信目视前方,随口回答说。 尤里科夫饿狼一样冲到了跟前,萧剑从东边出去的,不过刚到门口,又从幕布后面绕到西面去了。 郑礼信裹了裹衣服,朝着东面便门就走。 谢文亨在混乱中看到他了,赶紧追上了尤里科夫:“我的弟弟啊,郑礼信在那,我一直跟着呢。” 他们之间的对话,郑礼信没听清,却也看出他们汇合在一起了。 尤里科夫带人追到东门时,郑礼信出了门,猛地关上了门,挂上了门栓。 几把枪齐刷刷地对准了大门,尤里科夫闪在了一边,大声警告说:“郑,跑不了了,小心把你打成了筛子。” 郑礼信已经做好准备了,等他追出来,在开枪之前干掉几个,那样自己闭上眼睛之前心里能平衡点。 尤里科夫给前面两个伪军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趴在地上,从门缝里看了几眼,给他使眼色报告,意思门外有喘息声,还做了个奔跑的动作,郑礼信刚才经过了剧烈的运动,还在门口附近呢。 第二百一十五章 身陷囹圄 “三寸气在绝不罢手称臣,干了就干到底,尤里科夫可恨可恶。”郑礼信脸上闪过一丝冷峻,心里默念着,开始观察了起来。 幸好一直在练功,经过刚才一顿剧烈运动,脑门上一点汗水都没有,反倒觉得力气满满的。 看好了地方,他踩在门旁的凳子就上去了,如同壁虎一般贴在墙上,伸手抓住了雨搭,整个人横在了门框上面。 咖啡厅里动静很大,应该是有人围攻的动静,呵斥声响个不停。 “唉,大锤越来越中用了,这种事他不该来啊。”他着实担心起了刘大锤。 尽管最近一段,俩人晚上在大街上玩“捉鬼”游戏玩的刺激,都成功了,可今天这个局对方早就有准备,他进来之后谢文亨也来了,似乎早就准备好了一张大网,就等着他上钩了。 正想着呢,就听厚厚的房门被一下子撞开了,几个伪军冲了出去。 灯光明亮,别的看不清楚,要说这么大活人,马上就能看到的。 他心里明白,可也是默不作声,一直等到尤里科夫出来,他顺手把帽子抛了出去,尤里科夫警惕地喊了句什么,郑礼信一跃而出,一脚踢中了他的后背…… 猝不及防的突然袭击,活生生把尤里科夫踢翻在地,躺在地上好一会才缓过劲来。 一群伪军围住了他,一把把枪对准了要害部位,他正要嘲笑尤里科夫,不知道谁动了手,一枪托子打来,他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再醒来的时候,不远处的尤里科夫大口大口地抽着烟,血红的眼睛瞅着他,示意他看看旁边。 郑礼信脑子嗡嗡的,脑海中似乎有无数个小星星乱飞,晃了晃脑袋才看清:刘大锤被捆着,两个伪军死死地压着他的胳膊,脸上尽是污垢…… 再看别的地方,已经没有了别人,他伤感之余也多少有些放心了。 尤里科夫拄着长枪在地上走了几圈,心里冒出了无数个念头,把郑礼信打个半死,想来想去,发现这家伙根本就没彻底打服过,于是就走到跟前,手指头指着他的鼻子,目光凶狠地说:“说,你们俩和那个诗人是不是一伙的?计划要做什么呢?我法西党早就侦查到了,这是你的立功机会。” “尤里科夫,你官报私仇,知道阿廖莎喜欢我,一直以来就想栽赃陷害,我告诉你,老子不是吓大的,今天不管怎样,脑袋掉了也就碗口的疤,来吧……”郑礼信火辣辣的目光盯着他,义正词严地反驳着,丝毫没有胆怯。 这次行动,尤里科夫在副特务长山野小雄那里打了包票的,一定把所有go g匪人员抓了,一个都不能跑了。 因为这个活动,他研究了很久,发现褚胖子关注这种爱国演出之后,同时察觉郑礼信和老褚联系密切,下了很大功夫才设下了这么个陷阱。 一顿审讯后,郑礼信不卑不亢,拒不承认认识什么共,,dang分子。 审讯引来了大量的人围观,尤里科夫眼看着人越来越多,就准备换地方了,他刚要走,就见几个举着镁光灯的人进来了。 褚胖子走到跟前,直接说起了俄语:“尤里科夫,如果你平白无故地冤枉人,本人主办的松江晚报的国际板,就会送到各国领事馆,还会送到你的家乡,那样的话,阁下今后就不能从事阳光下的生意了,日本特务机关那里也不好交差。” 胖子本来是要按时出门的,没想到日本特务机关突然袭击,活生生把报社搜查了个遍,拦着他不让走。 也就是在这个光景,他预感到伏尔加河咖啡厅的演出要出事,找机会打电话一问,果然如此,就急匆匆赶来了。 尤里科夫呆呆地想着,褚胖子察言观色,觉得他有些担心了,趁机拍着笔记本说已经照会日本驻哈领事馆了,山野小雄强调不要在市区平白无故地抓人。 这可是一件大事,尤里科夫冷酷的心动了动,十分不甘心,就转头看向了刘大锤。 大锤趁着一个伪军溜号,抓起他的刺刀,冲着胳膊上就是一下子,然后把刀扔在地上,口气强硬地说:“什么都没干,要是想冤枉我,这一身的肉随便你拿走。” 他割下的鲜活的肉就在地上,带着衣服碎片,得有巴掌那么大。 吓得伪军战战兢兢地捡起了军刀,手一个劲地发抖。 纵然是有褚胖子软硬皆施地作保,尤里科夫还是死死地盯上了郑礼信:“郑,你涉嫌和闹事的叛党勾结合作,有人能提供充分的证明,现在你不说,马上就会说的,你必须带走……” 郑礼信怎么能轻易认罪,于是就和他争辩了起来。 褚胖子走到了伪军跟前,严肃地说:“老毛子头头都说话了,放了他。” 眼看着伪军慢悠悠地解开刘大锤身上的绳子,褚胖子万分着急地小声说:“快,快,要不就来不及了。” 他叫着刘大锤,也暗中推着,把刘大锤弄到了人群里,猛地一推。 本来尤里科夫有些不甘心,现在刘大锤放了,很快就下了决心,把郑礼信带走。 当晚,在南头道街宪兵队滨江分队楼里,郑礼信戴上了手铐脚镣。 进门的时候,他笑着问尤里科夫:“大鼻子,我得告诉你几个秘密了。” 楼里处处飘散着血腥味,到处都是行刑留下的血迹,不知道哪个房间里还不时传出哭泣声和喊冤的动静。 在这个戒备森严的地方,尤里科夫倒是不担心他能跑了,在几个日本军佐的监督下,他宽慰地笑了笑,慢慢地走了过来。 “我告诉你,在市南亨通大车店干 i的是我,在道台府地窖里……”郑礼信毫无畏惧地说着,好像是说给尤里科夫听得,也是给那些日本军佐听的,说的差不多的时候,话锋一转,鄙夷地训斥道:“所以说,你是公报私仇,本人是酒楼老板,去伏尔加河就是喝咖啡看节目。” 说话间,他猛的抬脚,对准了尤里科夫的脚面子,狠狠地踩去…… 手上也没闲着,带着手铐挥打了过去。 等他被死死摁住的时候,郑礼信声音凄凉而坚定地叫嚣道:“大鼻子,来吧……” 郑礼信的凶狠是出了名的,眼见他豁出去了,尤里科夫眼珠子转了转,自语地说:“郑,要是死了,就定不了罪了,死人是没法转让各种财富的。” 当晚,郑礼信待在漆黑潮湿的牢房里,倍感凄凉,叫他觉得欣慰的是,已经安排好了干爹刘福厚,按照早就交代好的,一旦出了事,爹娘会马上躲起来。 尽量减少了损失,心情也就好了不少。 附近几个牢房里都关着人,有扣着反革命罪名的,有盗窃犯,有…… 他才想到一直没吃饭呢,就这么饿着,一直到了半夜时分,直饿的眼睛冒光时,就听着旁边传来了一阵行刑的声音,动静很大,牢犯叫的凄凉无比,先是各种暴打,后来直接上了烙铁…… 闻着带着死亡气息的烧焦味,他先是皱着眉头,提醒自己都做好准备了,刘大锤已经逃离,就算死在这里,也没有太多牵挂了。 不过,他愣了愣,马上就笑了:“尤里科夫啊,你个没脑子的混蛋,人是残 e 了点,就是没脑子,本人号称神厨,这么多年过来,难道连是什么肉都分不清吗?” 他马上就断定,这是一种狗肉的味道,应该是死在大街上的,这么远都能闻到臭味。 不过,饥饿的感觉真的难受。 躺在了人字形的固定刑具上,他想着陈年往事,慢慢地就要睡着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牢门铁锁响了起来。 两个鬼子兵把他架起来,放在了小桌子对面,面前坐着的是老朋友山野村茂。 许久没见,双方依旧是满脸笑容,郑礼信比他笑的更自信。 “郑先生,久违了,您这些年发展的很好,哈尔滨的民间义士……”山野村茂嘴巴一张一合的,看样是准备了很多话要说。 郑礼信直接就打断了他的话:“山野村茂,咱俩以前算是朋友,你早先也是商人,不过是靠商业掩护的骗子,把局做大了再露出真面孔,说吧,想怎么样?” 这要是正常人,山野脸得红一阵,没想到人家比职业演员水平还高,清了清嗓子,平静地说:“入股……” 他所说的入股,就是想以郑礼信的名义成立臻味居传统美味餐饮公司,双方各占一半股份,郑礼信挑头就行,其他的事山野村茂来做。 “付英儒成了你们的傀儡,接着就是我了?哈哈!”郑礼信一语中的地说。 这回山野村茂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只不过这个笑面虎似乎早有准备,轻轻地击掌喊道:“八格,把证人带上来。” 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谢文亨带着谢周全走到了门口,老谢背着手,得意地看了眼牢房里糟糕的环境,坏笑着说:“姓郑的,咱们前后脚进的咖啡厅,你都干了什么,我尽收眼底,你就是浑身是嘴,也赖不了账。” 这一点,郑礼信想到了,但是没确定,一下子看到他,心里顿时有了个想法:“他们终于下死手了,这下子在劫难逃了。” 第二百一十六章 审讯 郑礼信转向了山野村茂,冷笑着说:“你们早就准备好了?我可是早就听说了,搞游行老谢可是参与了,条幅都是他们酒店出的。” 越是到了这种程度,他越不能放弃,如果就这么承认了,家里很多事就完了。 山野村茂介于政商之间,对山野正南和谢文亨的一些勾当,多少有些反对,他股子里还是商业多点。 尽管还是威逼加利诱,郑礼信静静地坐在那里,毫不为之所动,山野村茂又是一阵逼问后,一直到了很晚才离去。 当晚在关东军哈尔滨情报部大楼里,山野小雄接完了山野村茂的电话,整理了下雪白的手套,阴森的目光看向了山野村南。 大量的黑衫帮成员待在大楼外面,旁边几台挎斗摩托发动机巨响,随时准备出发,是去臻味居抄家还是去滨江分队给郑礼信上大刑,就看山野小雄怎么定了。 “这种情况是非常不应该出现的,有证据证明郑和叛逆分子那个诗人有直接关系吗?如果是这样,本人认为是谢放走了要犯……”山野小雄目光毒蛇一样盯着山野村南,观点犀利,从蛛丝马迹中发现了明显的纰漏。 当时拿到这份情报时,山野村南研究了几个来回,认为尤里科夫的计划周密细致,尤其是增加了谢文亨这个棋子,把他早早地安插到咖啡厅里,盯上了郑礼信,就算郑礼信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没曾想到现场一下子乱了起来,关键是萧剑等人跑了,抓住了几个参加演出的工作人员,按照我党地下人员工作的纪律,在任何行动的时候,都会确定知情范围,他们连对方真实姓名都不会知道。 何况,他们本身就是思想进步的爱国青年,很多核心秘密毫不知情,就算是都说了出来,也很难定罪。 山野村南狡辩了几句,山野小雄戴着雪白手套的手都快指到他鼻子上了,口气老辣地责怪说:“村南君,哈尔滨事关大帝国的下一步计划,大帝国需要的是这里的一切,千里良田,万顷森林和大江大河,当然还有民心,曾经在长春府的时候,你就与此人有间隙,你,可知道现在的责任吗!” 山野小雄竟然连他想公报私仇都点出来了,山野村南尽管站的身体笔挺,后背上的汗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沁出来了。 当天中午,几个军佐气势汹汹地进了宪兵滨江分队,把郑礼信和谢文亨带进了一个大号侦讯室。 其中一个八字胡宣布了谢文亨的罪行,这家伙涉嫌参加非法聚会,即刻起关进大牢,等待进一步调查和审判。 老谢听着翻译说着,身体慢慢地抖了起来,情急之下脱口说起了俄语,发现没人听得懂,又赶紧换成了汉语,央求翻译给翻过去。 这些家伙哪里听他的话,几个宪兵直接就动手了,一顿拳脚伺候,谢文亨吵着要见尤里科夫,不过暴力招呼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次日,山野小雄再次审讯他们二人,意思越来越明确,一个是招供和诗人萧剑的关系,再一个就是登报认罪,声明自己归附日伪满洲国的领导,甘做顺民。 关押他俩的这段时间,按照山野小雄的命令,山野村南下足了工夫,阴暗潮湿的牢房里每天都泼水,扔进了大量的老鼠,吃的东西比泔水都难闻。 谢文亨几天就坚持不住了,整天趴在铁门口,见了谁都要求面见山野村南。 山野村南待在一个办公室里,听着他的情况,满脸的鄙夷。 倒是郑礼信和老谢就不一样了,他每天早早起身,再难吃的饭一顿都少不了,然后就是锻炼,形意拳打的虎虎生风,然后就是俯卧撑,有看守人员给他数了,每天八百多个,身体一点不受影响。 他和谢文亨身份毕竟是商人,没有上来就是一顿大刑。 坚持了没几天,谢文亨苦苦哀求,加上尤里科夫的多方奔走,这家伙终于迎来了释放之日。 重新回到了侦讯室,尤里科夫端坐在椅子上,又开始了审讯。 这几天,山野村南发现了,这俩人身上油水不大,初步判断最大就是参加了叛乱活动,丝毫看不出主犯的迹象,于是就把他俩交给了法西党的尤里科夫。 在谢文亨入狱的这段时间,尤里科夫这家伙吃住在谢家,管着亨通大酒店的事,本来准备鹊巢鸠占,好好享受一番,没想到经营酒楼是个费脑子的活,干了几天就觉得没意思了。 他和谢文亨的拜把子关系,绝非纯正的生死感情,一到了这时候,早就惦记老家伙兜里的票子了。 好在谢文亨做人毫无节操,上来就表态了,写悔过书,然后缴纳一千块大洋的罚金。 尤里科夫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转头看着郑礼信,满是失望地说:“看到了吗,谢已经向大日本帝国表达了诚意,马上就出去了,你的同伴刘大锤……” 反正郑礼信无法接触到外面的情况,他谎称已经抓了刘大锤,刘大锤什么都承认了。 谢文亨眼见他毫不动容,就在旁边sha 意地规劝了起来,郑礼信依旧看着尤里科夫: “那你把他叫来啊,人看不着,那都是假的,因为刘大锤遵守法纪,从来没有违法乱纪的事。” 尤里科夫上去就是两脚,指着郑礼信破口大骂:“该死的郑,曾经他们在三棵树火车站前面的区域里,武装劫持了三棵树宪兵队的军佐,图谋……” 说这话的时候,郑礼信心里就像浇上了一盆冰水,浑身满是凉意。 自己既然已经这样了,千万不能再连累刘大锤了,要是大锤再出事了,只怕是张不凡和徐岩他们难以撑起臻味居来。 心里酝酿了好一会,他准备把这件事扛起来,就说当时刘大锤喝多了,自己硬拽着他干的,责任都是自己的。 话都倒了嘴边了,他灵机一动,大声争辩道:“尤里科夫,物证呢?还有人证,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军佐,哪里来的什么半夜偷袭。” 眼看着尤里科夫难住了,他心里泛起一股子后怕,和刘大锤晚上经常干日本人的“捉鬼”游戏,如今看来非常危险。 谢文亨释放了。 褚胖子曾经召集了全城知名人士,写了联名信,想给日本人施加压力,马上就失败了。 这些知名人士原定下午去报社,中午的时候报社就着了火,几个黑衫帮的人前脚穿着便衣点了火,随后就换上军装来处罚了,差点以纵火罪抓了褚胖子。 就这么僵持着,按照郑礼信早就安排好的,刘大锤带着鲍惠芸等人去了刘福厚家里,躲在了四合院里,张不凡暂时撑着臻味居。 情报部机关大楼里,山野小雄看着几份报纸,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些报纸是俄文报纸,铁路局办的,看着和褚胖子丝毫没有关系,上面有关于郑礼信的报道。 郑礼信事件只占了一小部分,文章呼吁全城商界抵制日本人,提醒各国商团、机构谨慎做事,小心日本人的各种阴谋。 哈尔滨是个国际化的城市,经济规模大,城市繁荣,关东军死死地盯着这块肥肉,以后是要当作京都还是基地,虽然没考虑好,可一直看做战略要地。 “我的意见是尽快处理,只要您点了头,他就会惨死在牢里,送出来一堆骨头,好好警告那些挑衅大日本帝国的家伙。”山野村南察言观色地说。 尽管他看不出山野小雄到底什么意思,不过从对方阴冷的脸上察觉出郑礼信成了烫手山芋。 “混蛋,如果是那样的话,就不用等到现在了,你忘了那个落败皇族付英儒了?”山野小雄脸一沉,张嘴就是一顿训斥。 付英儒当时代表大清遗老,如果利用好了,至少能麻痹一些人的眼睛。 普通老百姓很容易被这种高端骗局蒙骗,一旦得逞,远比几百人的军队作用大。 站在他这个层次的高级军官,很多都暗中知晓上面的态度,占领这里才是第一步,要牢牢地控制住,为其所用,供给国内。 几天后,尤里科夫带着一群日俄军警,冲进了牢房,有人蒙上了郑礼信的眼睛,有人撬开了他的嘴,灌进去了大量的药物。 大半天的功夫,郑礼信身体毫无知觉,感觉就是死了,后来脑子剧烈疼痛,慢慢地醒了。 跟前放着两个还算精致的菜肴,其中就有他发明的锅包肉,触景生情,一下子感慨起来。 在他看来,自己这是要被枪毙“上路”了。 躺在地上,他静静地看着这人生的最后一餐,心里百感交集,不由地大声喊了起来:“尤里科夫,山野村南,老子就要上路了,你们就不能破个例吗,我是厨子,给我锅灶……” 到了这时候了,他竟然想着再站在灶台跟前做一顿饭,烹制最爱的锅包肉。 没人回答他。 又过了好一会,尤里科夫背着手进来了,试探地问:“由你设个局,叫性感女人阿廖莎躺在我床上,怎样?” 第二百一十七章 卧薪尝胆 “尤里科夫,你这个混在哈尔滨的老毛子,这么多年你坏事做尽,我劝你别打阿廖莎的主意。”郑礼信强力谴责起来。 不过,他马上就发现上当了。 尤里科夫阴笑着摇了摇头,告诉旁边的书记员:“统统记上,我怀疑的没错,他和阿廖莎长期勾结……” 随即,尤里科夫叫人送过来纸笔,叫他写下姓名和家庭住址。 写完了,尤里科夫从兜里掏出了一张纸递了过去。 郑礼信当时就看傻了,上面写着臻味居转让协议,转让给了谢文亨,内容是别人的字迹,他签的名。 尤里科夫刚刚叫自己写字,就是要和这个转让协议对比一下,省得他赖账。 “臻味居,是我从京城带来的牌子,苦心经营这么多年,比我这条命都重要。”他低头说着,脸色变得狰狞起来,然后猛地看向了门口,尤里科夫等人转头看去时,他把纸塞到了嘴里…… “郑礼信,多少回我没干掉你,耽误本人很多大事,用你们的话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尤里科夫幽默地笑着,又掏出了一份协议,老远地比划了一下。 郑礼信看清了,签字是自己签的,肯定是昏睡的时候,用他的手写的。 郑礼信当时差点瘫坐在地上,究竟怎么回的家都不清楚。 当他靠在宪兵队外面的树上时,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几个乞丐发现了他,其中一个看清了是郑礼信之后,把他抬到了一个破屋子里,其他人有的脱了棉袄,有的摘下了帽子戴在他头上。 刘大锤先得到了消息,把他放到了马车上,朝着臻味居疾驰而去。 臻味居已经换了牌子,臻味居三个字还在,不过下面标注了谢家百年老店的小字。 谢文亨端坐在大堂里,耀眼的地方挂上了他的头像,还有不少和达官贵人的合影。 刘大锤不管那事,一把锤子提在手里,冲着他晃悠了好几下,趁机警告了一番:“老谢啊,趁人之危的人没好下场,你奶奶滴,不能因为我骂了你,就抓起来吧,我劝你老实点。” 郑礼信躺在宿舍里休息了会,想起了进门时看到的场景,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就朝外走。 老夫子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他心情复杂地说:“夫子,酒楼怎么回事?你们怎么看的家啊,芸儿呢,孩子……” “郑老板,请叫诸葛老板,叫诸葛先生也行,昨儿开始我有臻味居股份了。”诸葛良佐脸呱嗒一下子就沉下去了,字正腔圆地说着。 这一天他等了很久了,终于到了可以压着郑礼信说话的时候了。 刘大锤瞪着诸葛良佐,着急地说了情况,尤里科夫昨天就带着一群军警闯进来了,拿着郑礼信签写的转让协议,通知臻味居已经是谢文亨的了。 消息来得突然,鲍惠芸急匆匆地赶来,没等她拿郑礼信的字迹比对,老夫子抱出来一大堆,比了比,准确无误。 时间不长,谢文亨就痛快地草签了协议,把臻味居的三成股份给了诸葛良佐,以感谢他的出谋划策。 还有一层意思,那就是无形打压郑礼信,叫他看看兄弟背离是一种什么感觉。 郑礼信面对着这些人,站在融入了自己心血的臻味居,心里说不清的感觉,只觉得双手不由地斗了起来。 刘大锤脸色铁青,环视着谢文亨他们,小声说:“东家,不行就干了,然后去鸡冠山,咱也能有口饭吃,您不是说三寸气在绝不罢手称臣嘛。” 要不是张不凡拦着,这家伙真容易现场就拼了。 张不凡把谢文亨叫到了一边,小声商量着,反反复复的,谢文亨后来竟然点头同意了。 他俩回来后,谢文亨权衡了会,给了郑礼信个大面子:叫他暂时住在这里,时间是三个月,好收拾利索东西走人,也在这里好好怀怀旧,不过收入每天得交给亨通。 说着这事,老谢心里又是一阵狂喜:“郑礼信啊,咱俩这么多年的对头,我还不知道你爱面子嘛,在这呆着吧,叫你比死都难受。” 没等郑礼信开口,鲍惠芸替他答应下来,承诺按时交钱。 等这群家伙走了之后,张不凡才说了刚才的事,他们早就有谢文亨勾结鸡冠山土匪的证据,重新拿出来说事,再加上郑礼信在商界影响大,要是弄的一败涂地了,谢文亨的面子也过不去。 郑礼信瘫坐在椅子上,周围都是自己最亲近的人,手掌使劲摁着额头,喃喃地说:“伏尔加河咖啡厅的事我不后悔,大锤及时跑了,剩下我一个人,根本就没准备活着回来,老夫子啊,他这么做我想到了,本来想感化……” 失去了臻味居,兄弟反水,郑礼信一下子就病倒了。 这个消息没等松江晚报登出来,很快就传的沸沸扬扬了。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郑礼信吃了药,正准备躺下安睡,刘大锤上楼说有人来见。 这段时间,无论是阿廖莎还是褚胖子,以及各方好友,他谁都不见。 事已至此,因为日本特务机关的参与,谁都无力回天,他不想再把别人卷进来。 不过,这个人他不得不见。 是邓弘毅,老爷子被人抬着上的楼。 随后是夫人邱氏。 郑礼信见了老东家,双手抱拳,委屈的泪水在眼圈里打转,就听邱氏心疼地说:“九子,大姨给你带了酸菜汤,还有干辣椒。” 这话勾起了郑礼信当初落难的场景,他怎么好拒绝,抑制住了伤感,清了清嗓子说:“东家,大姨,快点请。” 一番闲聊后,邓弘毅一边掏出一张报纸,一边说:“坊间都传开了,谁听了谁说九子好人呢,就是上当了,你看看这个……” 这份报纸,是几年前的,当时邓耀祖登的声明,声明和邓弘毅断绝父子关系,以后再无纠葛。 随后,邓弘毅又掏出了一张契约,放在郑礼信跟前:“老夫怕是活不多久了,大洋啤酒厂……” 他要把啤酒厂的股份给了郑礼信四成,剩下的是他和大儿子邓守业的。 这个啤酒厂当时也是靠郑礼信拿下的,他把啤酒入菜的做法,在全国餐饮界提升了啤酒的价值,在当地销量更是倍增,效益向来不错。 郑礼信向来帮了就是帮了,从来不讲任何条件,哪里能要老东家的股份,当时就拒绝了。 邓弘毅指了指楼上,半是恳求半是威逼地说:“九子,送给你酒厂,你就能撑过去,我连儿子女儿都不认了,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你,你能把臻味居和老都一处发展好。” 他看外面的意思,暗示郑礼信要是不答应,就从楼上跳下去。 一番谦让后,郑礼信接了大洋啤酒厂的股份,不过说好了,这件事先保密,尽量别扩散。 他们纷纷住到了啤酒厂里,躲在厂房里面院子里,空间相对封闭,郑礼信和刘大锤等人早出晚归,忙乎着老都一处的事,生意基本没受影响。 郑礼信最上火的还是诸葛良佐,自从成了东家,他就变得不可一世了,把赛桃红带到了酒楼,整天耀武扬威的,刘大锤糟了不受罪。 郑礼信在后厨忙乎呢,刘大锤沮丧着脸进来了,知道他又给老夫子两口倒洗脚水了,就叫住了他:“金成,听说过越王勾践吗?” 刘大锤一头雾水,他向来敬重郑礼信,包括厨艺、为人,还有学问,就耐住性子听了起来。 自从听了卧薪尝胆的故事,刘大锤恍然大悟,不过依旧是憨乎乎的,平日里没少和老夫子顶嘴。 越是这样,老夫子的欲望得到了最大满足,后来再克扣郑礼信、刘大锤他们工资时,他们竟然没敢犟嘴。 眼看着老都一处慢慢掌控在自己手里,收入稳中有升,老夫子去见了孟忠民和谢文亨。 原本说好的,等计划得逞了,老都一处的股份会给他一份,这不就早早地来要了。 谢文亨来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晚了两个多小时,派头十足,两台汽车,前面是保镖和管家,他坐在后面车上。 自从郑礼信进了大牢,孟忠民也不当影子老板了,直接支撑起了门面,有时候邓美菱也来,尽管和家里距离不远,她向来神秘地来,神秘地走,一回家也没回过,看样是铁了心地和家里断绝关系了。 老夫子说了郑礼信的事,噗嗤一声笑了:“外强中干,我寻思一天天得和我急眼呢,没想到是个软骨头,这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么多年老夫看清了他所有的伎俩,再拿捏起来他来,就得心应手了。” 他们坐在大厅里商量着,屏风后面,邓美菱从缝隙里看了他一眼,不由地感慨:“这个老家伙当年心眼就跟蜂窝煤似得,什么事都耍聪明,岂不知越是这样就越容易露出了短处,唉,一个人总呈口舌之快,成不了大事。” 谢文亨对原先的约定整体上信守承诺,不过最近他和山野村茂联手,已经加入了山野株式会社,双方联手,通过强买强卖,和清除异己等方式,势力范围越来越大,对老都一处有点看不上了。 第二百一十八章 太阳岛上 当谢文亨说出全城三百多家企业时,老夫子痛快地举起了双手,鼓掌祝贺。 孟忠民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沉着脸没吱声。 邓美菱脸色一凝,暗自骂了起来:“谢文亨,这些商贾的店铺、厂矿都成日本人的,纵然你赚了大把的银子,到时候也不过是人家的走狗一个,山野功成之日,就是你狗烹之时。” 蓦的,他想起了当初和郑礼信一起对付这个坏蛋邻居的场景了。 孟忠民借着倒水的功夫,过来请教了她,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忠民,我的想法是要打压忘恩负义的郑礼信,把他彻底打垮,和谢文亨不能走的太近了,要想巴结日本人咱在长春府,那么大的米粮城,岂不是……” 这些话自然是不能和老夫子等人说的,面上同意老夫子继续坐享其成,只要盯着郑礼信就行。 送走了老谢和老夫子,她陷入了淡淡的忧伤中,郑礼信做事就像清晨的朝阳,清爽、利索,直来直去的,为人正派,从来不损害别人的利益,没想到这两个合作伙伴能这样。 一想起他们做的事来,就觉得肮脏、龌龊。 不过,她还是提醒孟忠民安排好人,关注郑礼信的动向,郑大头从来就没低过头,这回竟然ren受这种屈辱,眼看着酒楼成了别人的,还甘心跟着干活。 躲在啤酒厂的郑礼信,白天在酒楼里忙乎,回到家里就进入了另外一种状态,暗中和邓守业商量起来,俩人一步步规划,用好现有的家底,有计划的扩展业务,先后盘下了几个火磨厂、电器厂、百货商店…… 有时候是在价格上有诚意,有时候实在拿不下来了,他就亲自出面,光是这张爱国又诚信的脸,很多商家店家纷纷给面子。 很多老板心里明白,自家生意一旦叫山野株式会社入了股,早晚都是人家的。 要是到了那时候,只怕是连一分钱都拿不回来了,弄不好还得去坐牢。 每当拿下一个项目的时候,他总是激动地背着手在屋里转悠,鲍惠芸也跟着高兴,只不过不明白这里面到底有多大的作用,在她看来这么扩张生意,并非好事,容易动作过大,忙乎不过来。 这方面也就是想想,她知道,除了遥控经营,郑礼信把张不凡安排管着几个地方。 另外,已经从长春府福泰居那边叫回来了周安、徐岩等人。 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伙计,他了解每个人的优缺点,只要放在适当的岗位上,自己加以指导,大部分事情能处理的很好。 何况,二狗、矬子等人平日里义务给他跑腿,各种消息传去的,基本不耽误事。 哈尔滨差不多的地方都有电话了,情况紧急的时候打个电话,什么事都说得清清楚楚。 他发现鲍惠芸依旧心存疑惑,就语重心长地说:“芸儿,以前光想着开酒楼当大厨赚钱,眼下日本人控制这里,虎视眈眈的,他们在逐步蚕食,哪怕就算不赚钱,也得放在自己手里,省得再也没机会了。” 鲍惠芸出身于商贾之家,对经商的事无师自通,不过说起这些事来,觉得有些新鲜。 当晚,她去了鲍家宅子,差不多把家里翻遍了,终于在客厅太师椅里找出了一沓子银票。 去银行换了一万银元,直接给了郑礼信,脸蛋红扑扑地说:“拿着,咱家老财迷要是知道了,最多咱们和他不上门了,有了大壮和兵强,我真就不怕他了,隔辈亲呢……” 有了这些钱,郑礼信如虎添翼,商业扩张的动作更快了。 这天,他接到了二狗的电话,说是褚胖子给撺掇的一单生意差不多了,就是太阳岛的老白毛面包房。 太阳岛是闻名中外的风景区,是个半岛,风景怡人,引得大量侨民流连忘返。 这地方靠着松花江,冬季可以滑冰滑雪,夏天在波涛滚滚的江上戏水冲浪,人来人往的,客流不断,着实是个好地方。 原先经营这里的是谢尔盖的朋友洛克洛夫,因为战乱原因准备回国,售卖的价钱出到三千银元。 双方约定在面包房商谈。 郑礼信回去后厨换了衣服,出门就走。 刚走出去十多分钟,他好像忘了什么东西,转身又回了酒楼。 刘大锤正在旁边等着,冲他竖起了大拇指。 他在酒楼里看清了,老夫子正靠在太师椅上听唱片机,赛桃红殷勤地给他揉着肩窝,一切平静如常。 他俩这才放心地朝着太阳岛而去。 路上,郑礼信靠在靠背上,想起了诸葛良佐贪得无厌,尤其贪财好色的嘴脸,叹了会气,就试探地问:“金成,要是小莺不和老东西相处那一段,你俩……” 刘大锤愣住了,先是一脸的惊讶,随即脸色红了起来,低头搓着手。 郑礼信眼见他有些认真了,就好好观察起了他的表情,竟然看到了他虎口上有重重的印记,都快成老茧了,就随口问了句:“那地方怎么了?” 在他看来,这种情况大部分是职业军人用枪用多了,天长日久磨出来的。 刘大锤嘿嘿笑着说:“东家啊,别想歪了,以前出去捉鬼,都是咱俩一起,后来不玩了,我就心里痒痒,拿着菜刀没事就练,赶明给你看看,我一刀下去,不管什么人,就跟切西瓜似得,一刀索命。” 说起了小莺,刘大锤小声说了一件事,老夫子露出狐狸尾巴之前,具体说是老家伙在鬼门关大平台上要奖励那回,小莺和刘大锤经常聚在一起说话聊天,刘大锤的几件衣服都是她个做的。 看来,小莺为了摸出老夫子的底细,也是为了帮助郑礼信和鲍惠芸,牺牲了自己喜欢的刘大锤,和老夫子谈起了恋爱…… 想的差不多的时候,郑礼信拉住了刘大锤的手,问他在意小莺和老夫子的这一段吗。 刘大锤用朴素的语言告诉他,坏墙扶起来就是好墙,何况他俩没成亲。 听完他俩暗地里的付出,郑礼信轻轻地敲打了他的肩膀,深沉地说了句:“金成,好兄弟。” 老白毛面包房是个精致的欧式四合院,高高的圆葱顶,叫人觉得洋气无比。 郑礼信看了眼楼上的天台,用很专业的口气说:“金成,好地方啊,夏天的时候咱们在天台上弄上旅游自助餐,锅包肉主打,其他好菜样样不少,喝着咱们的大洋啤酒,只要食材好,拿客人当成自家人,肯定能赚飞了。” 他站在外面,江风佛面,毫无寒意,只觉得自己浑身热血沸腾。 不过,他很快就看到了江边的一群人,这些人衣着破旧,一下子就能看出来是乞丐。 郑礼信不由地哦了一声,头也不回地问刘大锤:“金成,二狗他们……” 刘大锤点头说是。 郑礼信想了想,不由地夸奖了刘大锤几句。 大锤也不隐瞒,平日里积攒了不少钱,从郑礼信放出来后,他拿出来了不少,算是给二狗他们的跑腿费。 自从日本人进了城,二狗他们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为了活下去,只能抱团取暖,暗中跟着刘大锤练起了功夫,大锤出钱给他们弄了不少合手的家什,棍子了,斧子了。 因为担心出事,这回他把这些人都找来了。 等他俩进了院子,和洛克洛夫老板聊了起来。 洛克洛夫在这里居住多年,对当地情况异常熟悉,说了很多地方,什么太阳石,什么乱坟岗上的破工厂,哪个地方好,哪个地方不行,娓娓道来,说的很是详细。 “乱坟岗的那个火磨厂?”郑礼信有些惊讶地问。 这个厂子早年就有,是犹太人投资兴建的,沈文庸当时还参加了剪彩仪式,这地方生产的面粉弹性好,带着淡淡的甜味,深受百姓喜欢,真就大火了几年。 听说洛克洛夫早就低价买下了那地方,郑礼信又问了详细情况,直言要是价格好,就把他在太阳岛上地盘都买下来。 说话间,就听着外面有摩托车的动静了。 山野村茂和尤里科夫带着一群便衣伪军虎狼一般走了进来。 刘大锤扫了眼大锤,脸上泛起了丝丝杀气。 尽管有思想准备,郑礼信还是有些惊讶,连忙问对方来意,没等山野村茂说话,尤里科夫指着他和洛克洛夫说:“两位,据线人报告,有人正在这里交易枪炮军火,没想到竟然有你……” 说着,他重重地看向了郑礼信。 郑礼信心里闪过了一丝懊悔,看来这是有人冒充褚胖子打了电话,打电话的人想必是山野村茂和尤里科夫安排好的,这又是一个局。 刘大锤憨厚地看了看这些人,除了他俩,大约还有六七个人,坐了两台摩托来的,人应该就这些了。 细看之下,这些家伙个个背着长枪,黑皴皴的枪口看着吓人。 “东家,他奶奶滴,这不是给咱挖坑吗,还没完了。”刘大锤气呼呼地说着,一手提着锤子,冲着尤里科夫就过去了,盯着对方的皮靴,擦了擦鼻子。 第二百一十九章 又遭劫难 这一瞬间,刘大锤忽然瘸了,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这家伙还是那脾气,转头执拗地责怪起了尤里科夫。 郑礼信用老板特有的眼神瞪了他一眼,手指头轻轻地点了点他,大步走到跟前,冲着他屁股就是一脚:“滚远点,咱这是谈生意呢,有你说话的份吗。” 刘大锤朝前挣扎着走了出去,一边走一边不服气地嘟囔。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天上飘起了密集的雪花,视野变得模糊起来,他才出去不远就消失在昏暗的雪地里。 山野村茂依旧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上来就介绍起了山野株式会社的业务,说的头头是道的,看样子是把好地方好行业都霸占了,然后就想继续说什么,郑礼信一下子就给打住了。 他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盯着山野村茂,面无表情地说:“村茂啊,以前呢,你没少参与公事,好在还是以经商为主,不过这些年你看看你,就是个特务,哪还有商人的样子……” 一顿说落之后,他直言不讳地说:“各位,你们做局都做好了,是不是得拿出点玩意来,大牢我也坐了,还能怎么的。” 他猜的没错,山野村茂和尤里科夫发现准备的计划一下子叫他打乱了,本来还想好好谈谈呢,郑礼信猴精猴精的,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尤里科夫在老白毛洛克洛夫的房子里一阵搜,真就翻出了不少违禁物品,其中有一部少见的电台。 山野村茂冷冷地看着郑礼信,什么都没说,这种态度比说什么都严肃。 尤里科夫敲打着电台,冲着郑礼信邪笑了起来。 郑礼信抓起了跟前的水杯,冲着外面就抛出去了,破口大骂:“老子今天认栽了,你们到底是想谈生意,还是硬抢,咱就直接说明了。” 他这么直白地说了,山野村茂感到意外,可似乎又在意料之中,自然是一阵好言相劝。 就在这时,有伪军来报,外面出事了。 他们走到了门口,这才发现三台挎斗摩托不见了,地上留下了清晰的脚印。 一个家伙本来是在跟前看着的,此时昏倒在地上。 把他叫醒之后,这家伙说刚才有人袭击了他,两下子就打昏了。 说完,他揉着脖子的印记,含糊地说枪托子打的。 郑礼信差点笑出了声,ren住了笑意说:“我就带个刘大锤,你们都见过,脑子不是很好使,他要是有枪我都不信,尤里科夫啊,这些年在松花江两岸你没少干坏事,以后出门真的小心点。” 尤里科夫他们自然气的要死,不过拿郑礼信有点没办法,人家郑礼信一直在跟前了,出了这种事,你这边还是全副武装的二狗子伪军,竟然叫人偷袭了。 说话间,又有伪军报告了。 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不远处的林子里人影绰绰的…… 尤里科夫重新算了下,自己这边也就五六个人,既然刚才现场都出现枪了,就不能大意了。 他算是有基本军事素养的,自然明白,就他这些人,要是进了林子,对方只要有个身手好的,必定要吃大亏的。 郑礼信心里更是明白,要是这么僵持下去,自己还容易吃亏,于是就以认倒霉的口气商量了起来。 山野村茂虚情假意地客套了一会,目光转向了外面,不用说,他是看好这地方了,什么军用电台,都是他们做好的局。 郑礼信提出来自己带着钱来的,也不能空着手回去,就提出了随便买个地方,当他语无伦次地说出乱坟岗火磨厂时,谁都没发对,老白毛拿出地契,收了钱,这是就敲定了。 几天后,火磨厂那里有了好消息,郑礼信叫人清理附近的场地,把坟地挪走了,挖出了几口甘泉。 这件事上还有些迷信传说,说这片坟茔是前朝高官选的风水之地,地方好着呢,人家这是用坟墓占风水占好地方。 郑礼信的泉水连接着几十里外的钱龙山,水质好,甘甜清爽,已经有几十家茶楼老板,预定了水,每天清晨派车去拉水。 泉水每天出不少,很多人都弄不到,因为这些泉水每天送到大洋啤酒厂里。 好的酿酒工艺,再加上这上等的甘泉水,大洋啤酒厂的销量一下子暴增。 尽管很多人还以为啤酒厂是邓弘毅的,可邓美菱和山野村茂等人那是何等的精明,一下子就猜到了郑礼信。 关键是山野村茂,一听说这个消息后,惊呼郑礼信诡计多端,胆子太大了,在那种环境下竟然虚晃一枪,毫不费力地拿到了最好的地方。 几个月后,郑礼信这个神秘的老板依旧每天忙忙碌碌,过着“锦衣夜行”的开心生活,不过,这种安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这天,山野村茂带着一群人来臻味居喝酒,郑礼信给他做了一桌子好酒好菜,俩人重新谈起商业地盘的事,山野好言相劝,郑礼信锦里藏针,寸步不让,后来山野失望地看着满桌子的酒菜,目光看向了门口:“郑老板,咱们在一起竞争的时候,很是刺激,以前你有官厨身份我敬着你,大日本帝国在这里的实力你是知道的,知道你不会反悔,那么,以前的事只能变成一种怀念了……” 话说完,他站了起来,神神秘秘地看着郑礼信,笑容有些古怪有些狰狞,然后朝着门口走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约定好的,他才出入不就,褚胖子就带着一群记者进来了,还纳闷地说是不是发生什么大事了,有人爆料说这里又爆炸性新闻。 俩人一头雾水,正分析怎么回事呢,门口一阵摩托车声响起,山野村南和尤里科夫带着一群宪兵冲了进来。 尤里科夫边走边嚣张地说:“郑,这回我在车周围安排了很多人看着,谁敢骚扰,就地毙了。” 他掏出一沓子纸来,把郑礼信和褚胖子,还有店里其他人叫到了大堂里,大声宣布说:“有人报告,郑礼信涉嫌勾结刺客安义山,暗杀我军士,偷袭黑龙社,鸡冠山来的土匪在这里落脚勾连……” 这些人刘大锤都知道呢,他怎么能看着郑礼信出事,吵着就要动手,郑礼信似乎早有思想准备,狠狠地横了他一眼,叫他老实点,不过朝前看去时,模糊地看到了纸上的字迹:清新飘逸、秀丽颀长…… 当他目光转向褚胖子时,山野村南武士 刀? ?把抵在胖子胸口那,低声警告说:“郑礼信勾结共,匪和别国刺客,多次破坏关东军行动计划,他是这地方的名人,我明天就得看到报纸,你,给我好好报……” 褚胖子有些倔强地点头,趁着山野村南组织人搜查,他斜睨着郑礼信,口气复杂地提醒说:“祸起萧墙,红颜祸水……” 郑礼信被关进了伪警察厅大牢里。 尽管早有了思想准备,他发现事情远比他想的糟糕,一连七八天时间里,竟然没有一个人来过问他的案子。 他当时情况从头到尾分析了几个来回,看样这些事特务机关都掌握,而且拿到了关键的证据。 和褚胖子深交已久,几句话就能猜出什么意思来。 一下子,他就想到了老夫子和邓美菱。 只要想到他俩,心里就莫名地酸楚起来,一个是曾经深爱的女人,一个是形同手足的兄弟,竟然在这时候出卖了自己。 这么看来,邓美菱是叫他生不如死,失去心爱的酒楼和手艺,永远出于煎熬中。 诸葛良佐就不用说了,残存的良知已经彻底没有了,彻底走上了歧途,站到了另一边,再也回不来了。 没人审讯,也没人和他说话,就是听两个看守说有人想保他,是个外国女人。 他哪里知道,因为他的事,鲍惠芸拿出了所有的积蓄,想方设法寻找关系,想把他保出来。 就在松江晚报报道了他的事之后,第一个跑到臻味居的是阿廖莎,她那着急的样子,叫人深感同情。 她厚着脸皮请出了霍尔瓦局长,给山野小雄打了电话,理由是郑礼信在抗击鼠疫中对这座城市贡献很大,其中对俄国日本等国侨民也有帮助。 当然,这种说情打招呼的前提是郑礼信没认罪。这一点阿廖莎信得过他,就算是受尽折磨,郑礼信也不会认罪,不会求饶。 又等了很多天,依旧没有消息。他靠在墙根那,看着外面如水的月光,心情平静无比,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就自语地说:“害我的人不点头,怕是没救了。” 尽管他在一个个大事件中作出了令人刮目相看的事来,深得民心,仔细想想,也不过一个神厨,一个商家,和日伪特务机关斗狠,自己就像是蚂蚁一般,撼动不了对方的势力。 负责看守他的是一胖一瘦的两个伪军,俩人一个碎嘴子,一个默不作声,整天站在门口,门神一般。 大部分时间里,郑礼信都是静静地坐着,不过时间长了,开始研究起了大个子碎嘴子的话来。 通过分析研究,竟然对这栋大楼感觉越来越熟悉了。 第二百二十章 私人厨子 这段时间里,听着各个牢房里传出的惨叫声,他似乎和别人不一样,心情好着呢,整天睡好了就起来,然后健身,重温形意拳,一套拳打的虎虎生风,煞有气势。 大个子碎嘴子制止了几回,郑礼信指了指自己,幽默地说:“两个人看着的,大部分是死到临头的,秋后问斩的,你说我要是快死了,活动活动不行吗!” 碎嘴子听着也是那么回事,虽然没明说不管,以后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牢房里的饭菜难吃,大白菜土豆炖在一起,一眼能看清下面沙土,一点油花子都没有,飘着淡淡的臭味。 郑礼信问过碎嘴子,碎嘴子大咧咧地说:“怎么着?就着狗屎饭菜,还那么多人争着进来呢。” 好不容易,到了改shan伙食的时候,穿炊事服的老头来了,朝菜里滴答一点辣椒油。 郑礼信叫住了他,商量着说:“大叔,等等,我教你怎么发财,辣椒油放白糖、芹菜……” 老头整天打交道的都是犯人,早就养成了坏毛病,哪里听的进去,抡起勺子就要打他。 “他啊,哈尔滨开埠以来最有名的厨子,洋人都愿意吃他的菜,我俩都说好了,要是他能活着出去,啊……”碎嘴子啰啰嗦嗦地说着,话都没说完,老伙夫已经和郑礼信扯上了。 第二天,他就揣着两个烤馒头来找郑礼信了,这是昨天得了精髓,试验成功了。 熬过了一个多月,他才看到了生还的希望,不过来探监的人叫他感觉恶心。 老夫子带了两个伙计,坐在他对面,连假惺惺的表情都没有了,上来就是:“你啊,小聪明是有,缺乏大智慧啊,咱长话短说……” 他提出的条件有些苛刻,叫郑礼信彻底从臻味居离开,另外缴纳五千块的保金。 这段时间,郑礼信把钱都投在扩展项目上,拿下了很多好店铺,钱都搭进去了。 别说他了,连邓守业手里都没钱了,这一点他心里清楚。 何况这五千大洋不是小数,对他来说就算倾家荡产也没这么多钱。 要说值钱的,也就是鞋匠叔住的院子了,这兵荒马乱的,能有人出几百块就不错了。 郑礼信指着他的鼻子,立马就要叫他滚蛋,老夫子走到门口了,毫无征兆地嘿嘿笑了:“郑九成啊,你小子有人缘啊,有个商人找上门来,把这钱给出了。” 竟然有人出了这笔银子,郑礼信可不想在潮湿难闻的地方待下去,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等他走出大牢的时候,碎嘴子赶过来小声告诉他了一个消息,送钱的是个男的,高高的个子,魁梧着呢,目测身高得有一米九。 回到了啤酒厂院子里,郑礼信一头倒在了床上,感受着家里的舒服,真就不想起来了。 他回来的路上,穿着单薄的衣服,当时就感了风寒,头疼的要命,一觉睡下去,一直到第二天才醒了。 他眼前,鞋匠刘福厚、刘大锤、张不凡等人都在,鲍惠芸给他递过来姜汤,他一干二净,摸着嘴巴,感慨地说:“以前干的事我不后悔,看样叫人盯上了,祸起萧墙……” 他想说红颜祸水了,余光看到贤惠的鲍惠芸时,就停住了。 日本特务机关权势滔天,为非作歹,凶狠残暴,他们中的山野村南,还有走狗尤里科夫都把郑礼信当成眼中钉,就算这回他们放了自己,只要郑礼信不投靠他们,不把手里的产业交出去,只怕是下一场灾难不会太远了。 几个月以后,郑礼信坐在院子里,摆弄着菜谱,眼看着外面浓烟滚滚,不时响起枪炮声,知道东北民主抗日联军正在和关东军交火。 关东军兵强马壮,除了重型武器,在城里修了飞机场,飞机一起飞,无论是投弹还是低空扫射,占据了优势,联军在这方面没少吃亏。 随着他们占据的地盘越来越多,这家伙更是惨无人道,随心所欲地欺辱百姓,满城哀号,民不聊生。 鲍惠芸正给二儿子兵强喂着迷糊,孩子才三岁,饭量越来越大,她看了眼屋里的粮袋子,认真地哄着说:“少吃点,咱家的米快没了。” 按说郑礼信不缺粮食吃,百药谷那地方有给他专供肉食的地方,那里夏季种的粮食也不好。 再说还有小五林的优质大米,口感和营养足以媲美贡米。 战争一来,城里和乡下断绝了运输,谁也不愿意带着粮食通过一个个关卡,除非有通行证,否则容易连粮食带人都抓了。 明天就是初一了,老夫子早就和他说好了,从这一天开始,他得去给恩人当长工,免费打工一年。 郑礼信将近三十岁了,心性成熟了不少,不再像以前那样风风火火的,什么事都热情高涨。 刘大锤和张不凡他们待在臻味居里,老夫子整天和日本人混在一起,直接把生意甩给了张不凡他们,在他看来,张要饭的和刘大锤都有把柄在手里,正好给自己好好卖力气。 叫他意外的是刘大锤竟然没撂挑子,还痛哭流涕地反思了一阵子,算是求着老夫子留下来的。 郑礼信当时心里冒出了一句话:“金成啊,这是卧薪尝胆呢,老夫子这德性长不了啊。” 第二天上工的时候,鲍惠芸早早起来,做好了饭,找出了套干净的西装,外面是大衣。 在鲍惠芸看来,自家丈夫无论什么时候出门,都得体面点,何况这是哈尔滨地界上的神厨官厨呢。 郑礼信披上了大衣,笑着安慰鲍惠芸说:“当年在中国大街上练摊的时候,我就想好了,以后有一房媳妇,能围着灶台下厨,这辈子就行了,有灶台就能烹调出美食美味来。” 到了马迭尔宾馆,谢尔盖经理正忙着迎来送往呢,一看他来了,客气地指着里面说:“郑老板请,里面有熟人呢,不少,你就别进去了。” 餐厅里,郑礼信走到门口时,谢文亨、老夫子、邓耀祖,还有尤里科夫正在喝早茶。 知道郑礼信今天来上工,不知道他们谁起的头,说要来吃早茶,顺便看看郑大老板的惨状。 大厅里各国侨民不少,当老夫子虚情假意地站起来打招呼时,邓耀祖一眼就看清了他两个袖口绣的字,小声惊讶地说:“这家伙,什么意思啊,还没忘了以前的身份啊。” 郑礼信出门的时候着急,也没细看,这会才看清了,鲍惠芸在大衣袖口上绣了几个字:“滨江膳祖”。 餐厅里的食客有的认识他,有的熟悉他的故事,纷纷交头接耳起来,好几个俄国人站了起来,冲他举着大拇指说道:“锅包肉,咱们今晚见。” 这下子把邓耀祖气的够呛,心里说不出的上火,失望地摇着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当初从火车上被逼跳下来的三个人,人生轨迹已经泾渭分明。 他和老夫子依附日本人过上了人上人的日子,郑礼信个性十足,做好事做shan事,经常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站在正义的一面。 待在后厨里,他享有专门的炉灶和杂工,时间一长了,就把一张照片拿给人看。 准确地说,这还不是一张照片,是由专门美工画的人的画像,被他装进了相框里,塑封了起来。 这是救过郑礼信的男子,高大魁梧,郑礼信和很多人说过,马迭尔是国际会所,人,流大量大,凡是提供这个人消息的,自己必定重金相报。 郑礼信要伺候的是来自南洋的一对夫妻,他们身份神秘,住在四楼贵宾区里,包下了四五间套房。 这对夫妻出入有单独的升降梯,一群保镖簇拥着,很少有人看到他们的模样。 不过,酒店里的同行和伙计们一直在猜,他们是关东军哈尔滨情报部的人,利用外商身份作掩护,长期执行什么秘密任务。 有的说他们和新机场建设有关,还有的说他们在这里暂住几个月后,从这里去苏联…… 对于这些,郑礼信没什么兴趣,只记得老夫子的话,给人家当包身工,把活干好了,一年之后自己就自由了。 正所谓,时也运也,从两次牢狱之灾之后,他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神厨呢,锅包肉一共十六片,有四片太厚了。”有俄国管家模样的人下来吩咐。 郑礼信微笑着说谬赞了,神厨是以前的事,现在自己是长工,既然有的肉厚了,就改正。 从他上灶以后,这种责怪的话基本天天都有。 过了两天,上面老板又发话了,叫他弄曾经最拿手的那道菜。 说的就是不用油不用锅不用盐的神菜。 别说他了,就连几个西餐大厨都觉得有难度。 没办法,他带着炊具,直接到了天寒地冻的外面,在一片奇怪的目光中,完成了这道菜。 他冻得哆哆嗦嗦回来时,菜送上去了,老板很快就回话了,说是菜口感还行,就是凉了。 当时差点把他气岔气了,在三九天里做菜,从外面拿进来,不凉才怪呢。 这种刁难三番五次就来一回,还有一次,俄国管家说他昨天做菜时没用洋胰子洗手,饭菜里能闻出来一股子汗臭味来。 他都ren了,一直到了开春的时候,他实在ren不住了,就专门叫住了俄国管家,悄声问:“管家,我以前也接触过贵国的人,没得罪好人,不知道我……” 他是想打听对方伺候的到底什么人。 第二百二十一章 致人死地 俄国管家重新审视了他的样子,表情有些复杂,转身缓缓离去。 就在郑礼信觉得失望时,他又重新走了回来,掏出了精致的酒壶喝了两口,吐着淡淡的酒气说:“郑,我认识你,很多俄国人吃过你的美味佳肴,哦,锅包肉……” 赶上今天俄国管家心情好,终于给他说了些蛛丝马迹,这对外国夫妇生意做得很大,和关东军关系密切,来往甚多,市政自治会的头头们也常来聚餐。 当他说起老板模样时,郑礼信耐心地听着,然后悄声问最近有没有机会见见这人,哪怕在远处看看。 几天后,管家通知他做长寿面,说老板今天过生日。 这才傍晚四点多钟,以往都是华灯初上的时候,客人都到齐了,关键主动来取餐。 他把恩人的画像掏出来重新看了几眼,隐约感觉这人就在楼上,至少常来城里,把画像放在桌案上,端起餐盘就送了上去。 走在楼梯上,他低着头,整个人规矩了很多。 曾经,在楼上他智斗刘坤刘老狠,在一楼大厅里送来过阿廖莎小姐。 那时候的他激情四射,什么事都风风火火的,路见不平挺身而出,是何等的风光,如今遍地都是日本侵略分子还有他们的爪牙,只能偏安一隅,甘心当个包身工,苟活人间了。 今晚,依旧是一场各方大佬云集的盛宴,孟忠民做东,邀请了商业界大佬们欢聚。 不远处的屏风内,邓美菱坐在沙发上,跟前茶几上摆着郑礼信做好的几道小菜,她顺手从冰箱里取出一瓶洋酒,倒在了杯里,小口品着,不由地看向了桌子上的菜,苦笑着说:“郑礼信,郑大头,郑九成,从见面的时候你就骗了我,本来已经醒了,非得热乎透了,骗取了我家人的信任才……” 这段时间就是这么过来的,她继续在幕后操纵,外面的事都交给孟忠民负责。 在长春府经历过各种磨练后,回到了熟悉的哈尔滨,处理起问题来她更是得心应手,轻车熟路。在她看来,商家重利,官家爱财,就算再难对付的男人眼里也不过藏着酒色财气,只要把握好了这些精髓,就没有办不好的事。 就拿关东军哈尔滨特务机关来说,她叫孟忠民时常打点着点,标准是别的商家的两倍,再加上这些特务还没这么猖狂的时候,已经在老都一处受到各种热情款待了。 在孟忠民看来,她正在慢慢报仇,整天吃着郑礼信这个落魄厨子做的饭菜,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他。 等折腾够了,再想法把他彻底搞垮了,叫他连上灶的机会都没有了,才会见他一面,叫这个白眼狼生不如死,从哈尔滨彻底消失。 不过,她也有伤感的时候,经常莫名地想起郑礼信的样子,一些场景,一些细节,竟能想的吃吃地笑起来。 就在这时,外面的酒宴上出现了不和谐的一幕。 郑礼信端着餐盘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孟忠民,失语地说:“您,您是恩人吗!” 在他看来,孟忠民就是牢里碎嘴子说的样子,高大魁梧,身高一米九左右。 关键这人脸上雀斑不少,不光不难看,还平添了几分男人的魅力。 孟忠民看清了是他,正想着怎么办,诸葛良佐横了他几眼,整理了下西装就站起来了。 “唉,唉,正想找你呢,啤酒厂市政自治协会要收回来了,你交税少,皇军正打仗,厂子交给别人的话一年多收几成的税,多买大炮和弹药。”老夫子仰着头,手掐着腰,耀武扬威地说。 别人这么说,郑礼信还能接受,唯独这个昔日好友这么表现,他有些受不了,顺嘴就回了句:“诸葛啊,你又打我主意了,这个咱们先不说,等我看看恩人的。” 这事发生的突然,孟忠民手下保镖不少,加上又有各种背景,很少有这么不懂规矩的人,没想到他胆敢直接上楼了。 一时间,他有点拿不准这事怎么处理了,潜意识地回了回头,不过马上又转过来了,邓美菱手段毒辣,立下的规矩谁也不敢破了。于是,他含糊地说:“本人帮助人的做过不少,不知道你……” 他越是这么说,郑礼信越坚信是他帮了自己,就恭敬地鞠了一躬,沉声说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份恩情容我以后再报。” 这件事老夫子当时参与了,心里清楚着呢,上来就不客气地说:“郑老板啊,你应该求求我才对啊,大河旅馆的老板要买了啤酒厂,价格不是问题,人家押金就交了十根小金鱼。你,好好求求我……” 他说的小金鱼,谁都知道,是一种足金的金条,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里最有含金量的东西。 郑礼信冷冷地看着他,笑了笑,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很长时间了,邓美菱心里一直有种冲动,想看看郑礼信变成什么样了,透过缝隙看到了,他还是原来的样子,五官棱角分明,尤其是报恩的举动,叫人心生同情。 而真正帮助他,又继续折腾他,准备把他继续推进火坑的是谁呢? 正是自己这个强势女人,一个和郑礼信度过了美好初恋的菱角。 因为这次郑礼信坏了规矩,又当众打了诸葛良佐的脸,当晚,诸葛良佐和谢文亨等人商量好了之后,直接去面见了山野村茂,山野村茂跟前放着哈尔滨市区地图,什么秋林公司,什么马迭尔宾馆等等商业机构都做了标注,其中大洋啤酒厂标注了红色,上面有清晰的手印,看样是抚摸很久了,也惦记很长时间了。 “本人以为这样比较稳妥,叫孟忠民出面登报,声明买了大洋,那些普通市民看了,他们会觉得这是当地商人的恶意竞争,和山野株式会社没有任何关系,下一步就可以考虑马迭尔了。”山野村茂老谋深算地说着。 诸葛良佐本来有自己的计划,没想到山野村茂比他的办法还狡猾,趁机说了自己的想法,一旦到手了,找个机会从孟忠民手里弄过来。 这个事,他和山野村茂暗地里商量好几回了,表面上看和孟忠民关系和睦,保持着不错的合作,实际上这也是在做局,等孟大经理把钱都投在这里后,趁机干掉他,所有的产业就成了山野株式会社的。 当然,诸葛良佐这个参与者会得到不小的好处。 商量好了这件事,诸葛良佐把计划告诉了孟忠民,指着不远处的大河旅馆介绍起来,坦言对方先拿出十根金条当押金,然后市政自治协会出面,威逼邓守业交出啤酒厂来,把郑礼信从四合院赶出去。 孟忠民当时心里就是一惊,这是要动邓家产业了,他可不敢私下做主。 和邓美菱汇报了这件事之后,大小姐陷入了沉思中,心里暗自担忧起来:“邓家是生养我的地方,郑礼信除了移情,倒也没做过损事,对爹娘孝敬如同自家父母,这事……” 眼见她眉头紧锁,孟忠民当时就要回绝这件事,没想到邓美菱小声安排说:“先缓一缓,这样姓郑的就得沦落街头了。” 这件事后来反复研究,最终确定在下个月初一交易。 不久后,孟忠民缴纳了十根小金鱼,拿到了大和旅社的房契,就等着诸葛良佐那边的消息了。 诸葛良佐和谢文亨一样,早就成了伪政权市政自治协会会员,在地界上行动方便,强买强卖也没几个商家敢反驳的。 到了日子,山野村茂坐在马迭尔宾馆西餐厅临街的地方喝茶,楼下老夫子和有尤里科夫等人已经开始办事了。 在这种事上,褚胖子向来不缺席,他早就承诺好了,要好好报道一下,当地啤酒厂就这么卖出去了,大河旅馆看名字就知道是日本人开的,这种事说明很多国人产业,正在慢慢的变成日本人的。 当时接到这个任务时,他心里不知道骂了多少遍了,要不是担心特务烧了报社,自己死也不回来。 孟忠民换了一套新衣服,带了不少的帮手,有人抬着箱子,里面装了满满的银元,路上还掉出了几块,幸好及时发现,都捡起来了。 孟忠民见了诸葛良佐等人,重新说了合同的事,指了指两台汽车,请他们上车。 这一切在山野村茂看来都无比正常,他轻轻地抿着咖啡,吃起了西点,就等着啤酒厂那边传来消息,又拿下了个啤酒厂,那么说郑礼信挖苦心思弄的泉水,也成自己的了。 一杯咖啡没喝完,他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几百米外的大河旅馆好像有情况。 先是一个窗户里冒起了火光,后来火苗越来越大。 他叫过来几个日本浪人,兵分三路去查看,一看郑礼信是不是在后厨里,二看火场到底什么情况,三看孟忠民他们是不是去了大洋啤酒厂。 当手下纷纷报告情况,发现一切无异常时,他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咖啡杯倒在了地上…… 大河旅馆着火这事别人还没反应过来,褚胖子早早地跑回来了。 第二百二十二章 低头做人 “巴嘎雅路,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究竟谁放了火?”山野村茂气急败坏地骂了起来。 随后,他一个电话打过去,特务机关的一群人就赶了过来。 褚胖子可是奉命行事,跟着也上去了,鬼子和伪警察厅的人到处搜查纵火犯,他看到门后有个纸条,觉得有情况,伸手就撕了下来。 这会,郑礼信呆呆地坐在后厨里,刚才他已经在电话里和邓守业商量过了,今天市政自治委员会的那些家伙去强行买走大洋啤酒厂,要是那样就给他们,不要鸡蛋碰石头,至于家人,可以先找地方安顿下。 就眼下情况来看,大河旅馆钱还能给些,拿了钱,找个机会,叫他们娘三先去百药谷村子多上一阵子。 不知道谁叫的他,把他带到了大河旅馆门前。 这里围得人山人海的,诸葛良佐老远跑来时,脚一滑,差点没摔倒在地上。 褚胖子带着一群记者拍完了照,一眼看到他过来了,全然当成了没看到,大声地宣传说:“市政议员诸葛良佐和谢文亨协调,准备促成大河旅馆买下大洋啤酒厂,这不是出事了吗,大河旅馆的人都找不到了,警方初步查明,这是一起自然起火……” 跟前站着中国大街上的大大小小的商户,众人都在评头论足,老夫子一眼就看清了问题,暗自叫骂了起来:“大河旅馆着火了,这事就完了,谁在捣鬼……” 孟忠民带着人来的晚点,扑灭了大火,他才上楼去看。 厨房里几只耗子烧死了,它们是从外面跑进来的,几只早就死在窗户上的,浑身都是豆油,应该是从什么地方带进来的,仓皇逃到炉子上,进而引发大火。 他和老夫子也不客气了,直言这个买卖没法做了,就算是勉强成了,今后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老夫子整理了下白手套,就要急眼,孟忠民小声冷冷地说:“诸葛先生,这地方并非天朝盛世,您交我保管几箱子小金鱼和银元,我正朝南面运呢,刚上了火车,没过山海关呢。” 诸葛良佐脸皮蹦着,似乎是准备动手,似乎是有所忌惮,过了好一会,踩轻轻地举起手,冲着身后的人命令说:“收购大洋啤酒厂的计划先停止,通知宪兵队,全力缉拿纵火犯,中国大街要是乱了,山野小雄太君……” 这天下午,郑礼信没什么心情上灶,草草地弄了几道菜,交给俄国管家送上去就朝回走。 刚走到一处餐馆门口,就听到有人说话。 他都走出去一段路了,就听到后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褚胖子蹑手蹑脚地过来了,把他拽到餐馆里,指着几道土菜,试探地问:“吃点吧,没有臻味居的好吃,你不嫌弃吧。” “嫌弃?只要是厨子好好做的,都是好饭菜,都比警察厅大牢里的好吃,你怎么……”郑礼信拿起筷子就吃,吃了几口才停了下来,问他找自己做什么。 褚胖子端起酒杯滋溜了一口,苦笑着说自己遇到好吃的多吃点,说不准哪顿饭就是断头饭了。 眼下,战乱的阴云笼罩在城市上空,时局动荡,每天都在发生着很多事,日本人越来越猖狂,以前的时候什么事还讲道理,这种虚伪面孔已经渐渐撕掉了。 褚胖子的报纸已经很少刊登进步文章,偶尔登点含糊其辞的,幸亏有关系好的商家广告撑着。 他神神秘秘地掏出一张纸来,左右看看没人,才递给了郑礼信。 上面写着:今后,不再与郑礼信为敌。 这些内容怎么出现在大河旅馆,还是大河旅馆收购大洋啤酒厂的当天。 郑礼信想了想,尽管拿不准,还是说了句:“我那个恩人?” 这一对神秘夫妻财大气粗,有日本人当靠山,和伪市政自治协会关系不错,各方商家不是主动巴结,就是离得远远的,没人去打听他们的来历。 褚胖子早就关注他们了,动用了各种关系打探,也是偶然机会听说的,有人见过那个年轻貌美的太太,无论身材还是长相,很像老都一处的大小姐邓美菱。 这一点郑礼信也想过,只是从来没深入思考过,也不愿意去想,菱角是他愧对的人,这辈子都欠人家的呢,一想起来就觉得心里难受。 也是当局者迷的原因,他一下子有些醒悟了,目光直直地看着褚胖子,接连发出了好几个疑问:“是邓美菱在背后指使?她安排人一步步做局?那个恩人是她手下的人?那今天为什么着火了呢?” 这些问题褚胖子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劝他赶紧想办法,啤酒厂里融入了他大量的心血,光是啤酒入菜那事,也算是餐饮业的一大创新,关键时候叫老百姓接受了啤酒。 诸葛良佐无利不起早,他们急切地张罗这事,要是没有好处谁能相信呢。 目前来看,大河旅馆老板是不能再买了,那么诸葛良佐就该想别的办法了,以他目前的势力,很容易变着法地抢了。 走的时候,郑礼信交代褚胖子注意安全,少得罪日本人,省得引来杀身之祸。 躺在床上,他看着外面明亮的月光,知道鲍惠芸没睡呢,就担心地问:“芸儿,你说她能害咱们吗?” 这种特殊的口气,鲍惠芸自然猜出了说的是邓美菱,随之叹气说:“最毒莫过妇人心,当初长春福泰居出现危急,我要是不陪你走那一趟就好了,不行的话,我……” 鲍惠芸说的情真意切,还有些内疚,竟然说有机会可以去找邓美菱正式道歉。 郑礼信刚刚想了很多话要说,这么一来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心里暗想当初去化解福泰居的危局,还不是那个酒楼经营不sha ,再加上二世祖邓耀祖吃喝嫖赌抽造成的嘛。 也是受了老东家的托付啊。 他默不作声了,眼睛瞪的大大的,尽量不去想这件事。 鲍惠芸大约是误解了他的意思,靠在他肩膀上声音哽咽地说:“如果真是她的话,我可以……” 话没说完,她已经伤感地哭泣起来,说邓美菱如果想要回去郑礼信,自己甘愿让出大夫人的位置,甘心做妾室,不行就远走苏联,找自己爹娘去。 郑礼信好一阵安抚,这才算完。 大约一个月后,郑礼信失业了。 早上的时候,俄国管家叫他上去送菜,寻思能见到上次那个恩人呢,没承想进去就挨了几个大头兵一顿拳脚,说他没经过长官允许就擅自闯进来了。 俄国管家在旁边小声说南洋老板夫妇最近出门了,经常在这里包场吃饭的是新上任的宪兵队长,早就放出话去了,不管什么人都得守规矩,不能擅自进入。 很多事变的很快,这件事上郑礼信深感意外,想起了和褚胖子说过的话,眼下做事得小心谨慎,不能做无畏的牺牲。 他正低头朝外走,眼见一群人气势汹汹地走进来,赶紧扭头想走人,没想到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 他被推着进来了,就见一身警服的诸葛良佐走到了正座上,给管家熟练地递过去衣帽,搓了搓手,安然坐好,夹起了一块锅包肉,大口大口地嚼着,慢慢地看清了郑礼信。 他就像挑逗宠物似得,冲着郑礼信举了举手里的叉子,一下子激动地要说话,话到嘴边了,似乎又忘了,就问衣冠楚楚的邓耀祖:“翻译官,郑,郑,他还在这吗?” 邓耀祖一身笔挺的西装,满头的头油亮晶晶的,一听老夫子发话,不屑地看了郑礼信几眼,先是哦了一声:“郑老板啊,道台府的走狗厨子,邓家养出来的白眼狼,对了,在这里,孟老板家的专用厨子。” 这些话要是放在以前,郑礼信就算是有口气,也得反驳几句这俩白眼狼,不过他早就潜移默化地变了,默不作声,也不正眼看他俩,这弄的邓耀祖有些急了,正准备起身教训他,诸葛良佐用眼神制止了他,自我介绍说:“礼信啊,这古往今来能者上,庸者滚蛋,以前宪兵队滨江分队那个狗屁队长没审出你什么事来,已经走人了,本人现在接了他位置,以后咱还得继续打交道。” 这下子谁都听明白了,他是正式告诉郑礼信自己已经是宪兵队长了。 当着郑礼信的面,他主动给邓耀祖敬了一杯酒,提醒说对方已经荣升特务机关翻译,日常里跟着山野小雄,完全是实权派人物了。 郑礼信知趣地走了,听着身后发出了肆意而嚣张的声音。 刘大锤他们还待在臻味居里,当晚他把原先的兄弟都叫来了。 一群人聚在屋子里,他看了一圈之后,眼睛里满是伤感和亲切,动情地说:“宁做太平犬不做乱离人,你们都是从我手里出去的,世道越来越乱,眼瞅着哈尔滨,整个东省就要沦陷了,千万记住了,看着事不对,就赶紧离开,等到战乱过去,都得给我好好的。” 他说的没错,形势越来越严峻,关东军特务机关早就撕掉了虚伪的面孔,日本侵入哈尔滨城之后,遍地都是风驰电掣的鬼子兵。 第二百二十三章 预谋营救 “东家啊,不管到什么时候,您都是我东家,是我最好的兄长,不过,这日本人的事,未必就彻底得逞了,我和你说……”别人都没吱声呢,刘大锤说上了。 他的说法叫郑礼信深感意外。 刘大锤不知道是看报纸看的,还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的消息,日本关东军,还有什么部队根本就长不了。 他竟然还知道郑敏以前就崇拜的冯先生,说是革命的地火早就在关东大地燃起了,就像安义山义士,他的一声枪响,唤醒了很多周边国家的仇恨,大量仁人志士奋起反抗,用各种形式进行爱国运动。 再有就是萧剑诗人,也就是他和郑礼信帮助逃离的那个眼镜书生,他朗诵的诗句,普通人都能听得懂,听完之后耳熟能详,时常默读,就会催生一种反抗邪恶的力量。 郑礼信又想起了支持那次爱国游行的事,刘大锤面露喜色,继续介绍了起来:“后来这种事多了,隔三差五的就有,也有被抓的勇士,不过就没断过,这是另外一种形式的抗争,给前线的人鼓劲加油呢,家是咱们的家,国是咱们的国,为什么不抗争……” 这些话说的义正词严,叫人耳目一新,尤其从刘大锤嘴里说出来了,觉得胜利有望,好日子就在眼前。 就在他们暂时统一了想法,要以安全为主时,几个月后,一场浩大的爱国运动正在酝酿中。 东北救国抗日联军的马司令已经向东省日军发起了进攻,四处枪响,千万铁血男儿发出了呐喊声。 毫无征兆的爱国游行开始了,郑礼信跑到了门口,看到几个熟悉面孔的乞丐,就叫了过来,递过去一把铜板,拜托给自己找报纸去。 这俩小家伙知道这人是郑老板,转身就去跑腿,刚跑出去不远,郑礼信就叫住了他们,交代说直接去松江晚报,找褚总编,要是没有报纸,就拜托他写下来,看看什么进展。 他一直等到深夜,不仅没等到游行的消息,还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是褚胖子。 “抓了不少人,很多都是工业学校的师生……”褚胖子跑的浑身大汗淋漓,喘着粗气说。 郑礼信递过去一杯水,等他喝完了,才问起了具体情况。 游行队伍先是朝着市政自治委员会走去,声势浩大,口号震天,等到了地方,发现那地方满大街全是有备而来的伪军,又宣传了一会,眼看着对方要动手拿人了,学生中有人发起了火,朝着前面木马围栏冲去。 警笛声响成了一片,等伪军们出来准备动手时,发现学生没多少,大部分冲穿越了涵洞,朝着特务机关也就是关东军哈尔滨情报部赶去,他们条幅上写着言辞犀利的警告语,声讨这些刽子手的恶行。 他们到了火车站,眼看着距离特务机关大楼越来越近时,警察厅那忽然出现了大量的学生,一些身强力壮的学生直接冲向了大铁门…… 郑礼信听明白了,这些学生越来越有经验,这样就算不能给对方造成大损失,起码也能在警察厅制造大事件,引起全社会的关注。 褚胖子咽了口吐沫,着急地说:“你 妹妹姓郑?” 郑礼信气的差点要说他几句,马上意识到问题严重了,一把抓住他的手,急切地问:“叫郑敏,她也在里面?” 当这群怒火难平的学生喊着口号冲向大铁门时,郑敏和几十个男生已经从大墙上跳进去了,她和几个同学不知道怎么爬到了大楼上,利索地就把条幅挂上了…… 郑礼信来不及敬佩妹妹的勇气了,一下子坐正了身体,喃喃地说:“这下子麻烦了,我在里面都没跑出来,叫人保出来的,老子至今觉得耻辱。” 他长期忙于研究厨艺和经商,很少关心郑敏的学业,早就知道她是有爱国热情的进步青年,总觉得是女生,最多跟着游行示威,参加演讲集会什么的,没想到她比起男生来,一点都不差。 褚胖子着急要走,这家伙又自己的难处,眼下形势危急,不能刊登爱国抗日的文章,他每天都会详细地写下来,或者捎带出哈尔滨发表,或者送到国外登报,好声援哈尔滨的抗日救国运动。 郑礼信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死死地抓住了,非得一起研究出来营救的办法来:“老褚,我管你叫过大哥了,敬重着你呢,我要是能替了她,咱马上研究,她才十六七岁啊,爹娘还不知道呢。” 他想办法营救郑敏,褚胖子早就猜到了,没想到他竟然想替了妹妹。 褚胖子吓出了一身冷汗,脱口而出说:“特务早就盯上我那了,咱说好了,到时候你别说我来找你说的。”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留了下来,和郑礼信一起想起了办法。 不光是他们,郑礼信一个电话之后,张不凡、刘大锤、二狗、矬子等人纷纷赶来了。 鲍惠芸烧好了水,上了茶,懂事地拿来了一张大白纸,还有笔。 几个人绞尽脑汁地研究,二狗和张不凡耳语了几声,也没说什么事,转身就出了门。 过了两个多小时了,他一身泥浆地回来了。 郑礼信问他去干什么了,他又出了门,冲着外面吹了几声犀利的口哨。 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脚步声远去之后,二狗才说了刚才的事。 他紧急召集一群靠谱的叫花子,叫他们务必想办法打听消息,花钱不怕,挨打不怕。 全城叫花子几千人,挑出来的都是有真本事的人,听说是郑礼信的事,一个个二话不说,各自使出本事,围着警察厅就想起了办法。 据他们的掌握,包括郑敏在内的二十多个学生,全都关在地牢里。 这说明比郑礼信看惯的还严。不仅如此,山野小雄调来了诸葛良佐,叫他一定看守好了,哪个嫌犯要是自杀了,或者出了其他问题,直接拿他是问。 山野老鬼子比狐狸还狡猾,早就盘算好了,折腾够了这些热血青年,叫他们写好认罪书,一部分押解道前线去,当着马司令的抗日联军的面处决。 剩下的直接游街示众,连同他们的家人,一起枪决。 二狗他们兵分几路,什么办法都想了,爬树观察的,从下水道试探的,没想到诸葛良佐手法狠毒,从其他宪兵队调来的人,这些人在城里没熟人,谁也不认识,就交给他们看管了。 再就是看守人员两个小时换一次岗,一个组安排一个军佐,负责监督他们,确保消息一点都泄露不出去。 二狗揉着后背,他这是叫狼狗咬的。 当时他爬进了警察厅的厨房,在饭盆上看到了一个叫马敏的女人名,还想继续探听,就叫人家发现了,好在他高呼自己是要饭的,宪兵放了狗,咬伤了后背,才跑了出来。 郑礼信心疼地看着他,什么都没说,不过这种目光已经满是歉意了。 毕竟是局中人,他一门心思地想着怎么能救出人来,刘大锤自言自语地说:“先打听的说一个女生,褚胖子也这么说,没有郑敏,有马敏……” 接着,他扭头问起了鲍惠芸,鲍惠芸一点都没犹豫,张嘴就来,说郑敏是男孩子性格,能吃苦,脑子激灵,一到审讯肯定报了假名。 刘大锤帮着理出了思路,郑礼信多少感到欣慰了。 他谁也没商量,起身就打电话了。 电话里,他和阿廖莎说了这件事,也不含糊,直言郑敏是爱国进步青年,毕竟年轻,还是学生,这种事做了就做了,看看能不能放出来。 尽管很长时间没通话了,阿廖莎听着他的声音,就倍感亲切,上来就坦白地说:“郑,我的梦中情人,你救过我很多次,她是你的妹妹,我会尽最大努力。” 等待的过程很是煎熬,不过一直等了三天,犀利的电话铃声才响起。 阿廖莎年轻貌美,热情大方,会说英俄日等多国语言,在各国侨民享有热心天使的盛誉,交际很广,这回尽管没去央求霍尔瓦,也是动用了所有的关系,连几个国家的领事都帮着说话了。 结果,山野小雄似乎早有准备,叫人给说情的人送去了花名册,全是男的,没有一个女生,更没有叫马敏的。 话刚说完,郑礼信还没来得及道谢,她压低声音说:“几天后,我国将配合贵国马司令开展一场大的行动,本人未婚夫,就是你把我交给他的那个副旅长……” 这场爱国运动,在黑龙江大地上引起了广泛关注,抗日联军获悉后也在积极想办法。 恰巧,阿廖莎的未婚夫契科夫中校透露了一个消息:他们已经联合了本国空军,与马司令取得了联系,双方计划在本月初九那天开展一次突袭活动。 这次活动计划是苏方远东军区某航空团携带百余名空降兵,利用两个多小时时间,从远东地区飞到哈尔滨,寻找地点降落后,空降兵在城市中间铲除日伪重点军事目标,马司令的部队在外围发起进攻,里外夹击,就算不能彻底摧毁日军有生力量,也能对其进行重重的打击,趁机救走关押的爱国人士。 第二百二十四章 接连遇险 这是个好消息,因为郑礼信他们知道,苏方在很多时候向我方提供了大量武器、技术的支援,舆论上更是如此。 张不凡站了起来,高兴地说:“到时候我当地面向导,二狗他们都用起来,扯上大旗,写满俄语,叫他们一眼就知道那个地方是警察厅。” 刘大锤他们同样高兴。 过了会,刘大锤把郑礼信叫到了一边,悄声说:“东家,咱不能就这一步棋啊,远水有时候解不了近渴。” 郑礼信赞同地点了点头。 他俩继续商量了起来。 邓守业经常住在啤酒厂里,也是听到了消息。 起因是刘大锤找到了他,上来就直接说了,准备绑了赛桃红,换一个在押爱国学生。 邓守业听了之后,没好气地说:“金成,这样做能有效果,就是道德上咱过不去,还有宪兵队长这个官是老夫子的命,比爹娘都重要,就怕不管用。” 郑礼信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责怪了刘大锤几句,又开始犯难了。 这件事非同寻常,如果郑敏暴露了身份,就会牵连到哥哥郑礼信,那么大洋啤酒厂也是在劫难逃。 思来想去,邓守业还是悄悄告诉了邓美菱,邓美菱起初没当回事,不过随后就叫过来了孟忠民。 次日,孟忠民给郑礼信打了电话,直言自己是邓美菱的助手,邓美菱叫人绑架了,在三棵树火车站票房里,现在几个宪兵正毒打呢。 郑礼信二话没说,叫着刘大锤,跑到了街上,此时天寒地冻,附近没车,俩人朝着车站方向就跑。 等他们到了地方,有两个管家模样的人叫住了他们,声称刚刚邓美菱小姐确实叫人给绑了,不过是一场误会,现在交了保金,已经坐车回长春府了。 郑礼信反复问了几遍,确定邓美菱没事后,才放心了。他蹲在车站门口,心情复杂地说:“唉,菱角当年有恩于我,我愧对了人家,幸好没出事,要不,她们俩我都得救啊。” 不远处一处楼上,邓美菱放下手里的望远镜,脸颊上滑落了几滴晶莹的泪花。 既然邓美菱没事了,郑礼信又集中精力研究营救郑敏了。 当天晚上,他来到了邓守业家里,双手抱拳,央求说:“守业,小九子有事相求,不知道您……”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风雪交加,警察厅里,诸葛良佐正靠在椅子上,敲着腿,有人给擦着皮靴,给几个小队长训话,叫他们下手再狠点,把这些闹事的学生口供拿下来,什么刑具都可以上。 说到了那个女学生,进来的时候已经打的浑身血迹了,老夫子去看了几回,竟然没看出来是郑敏。 不过到了现在,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马敏,马敏,这丫头穿的衣服……” 他想到了郑敏,不过一下子不敢确定,关键这些人从外面进来的时候,瞬间就受到了惨无人道的暴打,各个伤的吓人。 “巴嘎雅路,是郑敏,郑礼信的胞妹,去,去,重新核实身份。”诸葛良佐一下子确定了,这人就是郑敏。 其实这个过程他们做的很是严密,这边组织审讯,另外派人去了工业学校,拿到了郑敏的相关资料,尤其是照片,连同在臻味居里也找到了各种照片。 证据搜集好了,老夫子给山野小雄亲自汇报了新发现,电话里,他点头哈腰地说:“太君,没错,是郑礼信的胞妹郑敏,以前我们认识,这回我亲自上手,务必尽快拿到口供和证据……” 说这话的时候,他三角眼抖了抖,心里暗想:“山野小雄,就因为我不是日本人,你一直提防,这回叫你看看,诸葛良佐是关东军中最有头脑的人,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go g,? ? ? ? ?分子,哪怕是大义灭亲。” 铮亮的皮靴映着他那张邪恶丑陋的脸,叫人觉得恶心。 自然地山野小雄对他大加赞赏,承诺这个案子办完了,可以考虑增补为警察厅副厅长,和山野村南平起平坐。 随后,诸葛良佐换了平常在臻味居干活的衣服,先是叫鬼子暴打了几下,才进了牢房。 在这个九号牢房里,郑敏瘫坐在地上,心里反复默念着爱国诗人萧剑创作的《勇斗怒海》经典诗句,尽管一点看不到希望,依旧信念坚定,只盼着能在死前和家人见上一面。 老夫子来了,她慵懒的眼皮动了动,露出了苦涩的笑容,声音沙哑地说:“夫子哥,我哥叫你……” 他给郑敏上药的功夫,说着各种心疼的话,把郑敏的话套了够。 此时,守着电话郑礼信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阵汽车发动机的动静,扭头看去。 阿廖莎匆匆而来,见了他们上火地说:“郑,契科夫的行动延迟了,他们和马司令前期合作了几次,开始的时候效果很好,关东军实力强大,日本军人反扑的厉害,同时组织了七八道防线,马司令他们在齐齐哈尔暂时运动不过来,已经开始暂时撤退了。” 就算这样,郑礼信着实感谢了一番,然后开始孤注一掷了。 当天晚上,他们继续聚在房间里商量,郑礼信耳朵忽然动了动,慌忙跑到门口一听,外面动静不大,是汽车熄火的动静,再仔细听,地上传来了沙沙的脚步声。 “大锤,不凡,带着芸儿和孩子,拜托了……”郑礼信口气无比焦急地说。 嘴里说着,他看向了后面窗户,情况紧急,来不及多说,鲍惠芸扯上两个孩子,已经跑到了窗口,张不凡推开窗户先跳了出去。 大门响起敲门声,这边没人能出去,墙上已经上来人了。 刘大锤跳在了门口,顺手抓起几个大碗,着急地叫着身后的张不凡:“去鸡冠山,找陈老八,三天之内别动地方。” 眼见妻子和孩子已经出去了,郑礼信淡定了不少,不过鬼子兵黑乎乎的一片,已经进来了,还是有些着急。 刘大锤瞄准中间一个拿军刀的家伙,大喝一声:“后面有人!” 黑夜里,他喊得有些模糊,几个鬼子朝着后面看去,他一个大碗抛了出去,活生生砸在拿刀指挥官的脑门上。 视线不好,指挥官发出了痛苦的声音,其他人纷纷蹲了下来。 就这么个功夫,已经赢得了宝贵的时间,郑礼信掐着大锤的脖子,感激加央求地说:“金成,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快走啊,兄弟。” 刘大锤瞪着通红的眼睛,撇着嘴喃喃地说:“东家,东家……” 人都已经转移了,郑礼信快速地处理好了现场,穿戴整齐,大声喊着:“我是郑礼信,有话咱们好好说。” 他出了门,平举双手,叫对方看清自己没武器。 郑礼信再次入狱。 第二天早上,二狗他们已经确定了这个消息。 这倒不用太费事,因为这个消息已经再次轰动了全城,上一回郑礼信入狱是因为别的事,这次是大事,抓他的理由就是勾结go g,? ? ? ?分子。 形势发展到现在,山野小雄太需要郑礼信这么个人了,用他杀鸡骇猴,省得城里爱国商人们伺机反对。 他被关进了八号牢房,还寻思能见到那一高一矮的两个守卫,没想到全都是新面孔,每一回有人换班,都是一个鬼子兵再加上一个伪军,双方连话都不说,看样上面交代了,要严密看管。 诸葛良佐显然是想晾晾他,也可能是在守株待兔,准备再抓相关的人,连着两天都没过来审讯。 等到第三天的时候,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铮亮的皮靴,手指头有节奏地敲着桌子:“人呢?憨货大锤,叫花子头张不凡,还有阿廖莎呢,要是阿廖莎自投罗网了,投gong是大罪,转手就送给尤里科夫,自己享用也行……” 他打着如意算盘,不过很快就有些失落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叫他觉得不可思议,再回想当时郑礼信家的现场,鲍惠芸显然是情急之下逃走了,大半夜的还带个孩子,应该是跑出去躲在了什么地方,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呢。 又过了一天,什么动静都没有。他随便用笔在纸上写着准备的审讯计划,既然郑敏是共da g分子,他郑礼信接触过刺杀伊藤老鬼子的安义山,会见过山上来的土匪,公开演讲的诗人萧剑也是在他帮助下跑的,这些罪行定下来,不由的社会各界不信服。 到了晚上,一个电话打来,赛桃红说房间里进了一群狐狸,赶都赶不走,吓死人了,找了别人,都不敢动这种带着仙气的东西。 他嘴角勾起了一阵阴笑,冷冷地说:“你不是还活着吗,不用管,不行就来我这里,我准备弄郑礼信了。” 放下了电话,他冲着门口卫兵说了句:“去,挨个地方看看,是不是有人进来了?” 各处察看之后,一切正常,他才算放心了。 过了半个时辰后,他出了门,上了车,车子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不一会工夫,邓耀祖坐着车来了,邓少爷一下车,习惯性地跺了跺脚,铮亮的皮靴甚是耀眼,整理了下手套和领带,朝着里面走去。 他后面,一个戴礼帽的司机小声说着什么,提着一个礼盒跟了上来。 第二百二十五章 偷梁换柱 邓耀祖若无其事地走着,忽然回了头,看着保镖没好气地骂了句什么。 保镖懂事地点了点头,一瘸一拐地走了起来。 他俩进了大楼,邓耀祖若无其事朝里走去,逐个牢房巡视着,不时地骂几句硬骨头的犯人,叫他们识相点,快点说了,早死早托生。 他们到了八号牢房门口时,邓耀祖继续朝前走,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疼的一下子蹲了下去。 两个看守过来探问,瘸子保镖看准了前方旁边拐弯处的黑地方,一把搂住了两个家伙的嘴巴,其中一个先是剧烈晃动,随后就倒在了地方,另一个没弄住,开始舞动枪,保镖手起刀落,呲的一声,鲜血喷出了出去。 他俩进了八号牢房,保镖拽起郑礼信,低头看着他,轻声呼喊:“东家,我,大锤啊。” 郑礼信这几天零星的拳脚没少挨,加上刑具在身,一直疼的要命,不过听着外面有动静,闭着眼睛,一直听着外面。 他拽住了刘大锤,千言万语,想说的话太多,就简单地问:“耀祖?” “是守业。”化装成邓耀祖的邓守业冲他点了点头。 不难看出,邓守业紧张的满脸是汗,不过也是强打精神撑着。 刘大锤来不及多说,问了邓敏的牢房,知道就在左边这个。 他掏出一张图纸,借着昏暗的灯光看了几眼,小声说:“入大厅左转走廊尽头靠左,防火桶旁边有修过的地方,九号牢房和八号不远的地方……” 核实好了地方,他问郑礼信。 郑礼信惊恐地看着他脏乎乎的墙上,回忆起这几天的事,悄声说了句:“靠近房门两米的地方,应该有个门,八号九号以前是打通的,后来砌的墙。” 上一回他坐牢的时候,就尽可能地摸清情况,他连这个牢房里砖块水泥块木头条都摸了无数遍,就盼着有机会能出去。 刘大锤嘀咕着张不凡的锁匠朋友就是厉害,一根铁丝就能当wan能钥匙使,给郑礼信卸掉了刑具,俩人开始瞄准了那块墙面。 郑敏昏昏欲睡的,全然是垂死的模样。 这几天有几个宪兵来审讯她哥哥的事,叫她说清楚,还需要提供郑礼信其他的线索,就猜出来哥哥已经受牵连了。 听着墙上有动静,她血乎乎的脸贴在了墙上。 刘大锤掏出了锤子和钳子,慢慢地凿了起来。 远处不时有声音传来,动静不能太大了,凿了好一会了,才拓进了十几厘米,连一半都不到。 郑礼信压低声音地和郑敏说起了话。 此情此景下,兄妹俩话语悲壮,情真意切,相约只要能出去,一定照顾好爹娘。 时间一点点过去,刘大锤急的眼珠子冒出了血丝,依旧没打通。 郑敏眼含热泪,急的浑身发抖:“哥,快走啊,替我照顾好爹娘,告诉他们,我死的值得。” “有人来了。”邓守业听着外面传来汽车的声音,还看到了刺目的灯光,预感到了不好。 刘大锤停住了,走到窗口下面,朝上看了看,转身回来时,猛地抬头,看着门口说了声:“来了。” 郑礼信抬头看去,只觉得眼前一黑,脑子里一片空白。 刘大锤扶着他朝外走的时候,邓守业跟在后面,走到了左边走廊里,摸索了会,大锤用脚试了试,猛的用力,下面出现了个黑洞,他先下去了…… 他们跌落在巷道里的时候,上面已经传来了嘈杂的搜查声。 原来,张不凡先是逼着赛桃红给老夫子打了电话,等他出了大门,邓守业冒充弟弟进了警察厅。 诸葛良佐的声音在大楼里回荡:“就是外地三尺,也得找到姓郑的,他是关东军通缉的要犯,此人罪不可赦,要是走了,后患无穷。” 躲在了一处破落院子里,张不凡端着热好的饭菜,显摆地说:“杜大夫仰慕东家的为人,才破例弄了迷huan药,一闻就迷糊。” 刘大锤冲他竖起了大拇指,一下子又想到了当时的情况,不由地担心说:“东家,两件事,一个是他们可能全城搜查,再就是……” 他看向了邓守业。 邓守业这会后怕的要命,嘴里抽着香烟,手有些发抖。 回来的路上,他已经说了,邓弘毅听说了郑礼信的遭遇之后,上火的要命,就叫他尽力营救。 这些年来,他发现了,老爷子对郑礼信的感情几乎超过亲儿子了。 于是,他就把冒充邓守业的想法告诉了刘大锤,再加上张不凡跟着研究,这事慢慢有了眉目。 至于在戒备森严,近乎魔窟的大牢里找到了出口,这也是刘大锤想出来的办法,他们找到了当初设计大楼的人,拿到了图纸…… 无疑,刘大锤是担心邓守业的事暴露了。 张不凡嘿嘿笑着说:“二少爷在医院里呢,我们已经叫人下手了,十几天好不了,放心,死不了。” 出了这种事,必定有人说邓耀祖干的,现在邓耀祖失足掉进了枯井里,躺在医院里昏迷着呢,一时半会找不到他不说,就算找到了,特务们很容易把他当成畏罪zisha未遂。 这件事果真如此,疯了一般的诸葛良佐马上下令,全城搜捕郑礼信极其关联人,包括亲戚朋友。 他们的人很快找到了在一个诊所医治的邓耀祖。 这家伙穿着换上的破衣服,看起来刚干坏事回来,诸葛良佐带着一众特务进来,反复检查了他的身上,比划着伤口造成的原因,不由地眉头紧皱,暗想:“不是他,警察厅的砖头是灰色的,用了十几年了,长期用药,得有药水味,他这个不是……” 说话间,他余光扫了一眼赶来的尤里科夫。 尤里科夫看清了邓耀祖的伤情,目光转向了诸葛良佐,诸葛良佐狐疑地问:“尤里科夫先生,你是怎么知道他参与了劫持囚犯?在这种地方怎么带着枪?” 往日里,他可不敢和尤里科夫这么说话,越来越得到山野小雄信任后,心里就像卧着一头野兽,逐渐不把对方放在眼里了。更何况,他急需要找个人顶罪。 尤里科夫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双手一摊,耸了耸肩,张嘴就强硬地反驳。 诸葛良佐冲着宪兵们挥了挥手,这些家伙知趣地走了出去。 老夫子看着他和邓耀祖,神秘地说:“尤里科夫,他早就诬陷说你俩图谋带走郑礼信,把他弄到苏联去,此人是滨江膳祖,可以给你带来无限的财富,莫不如……” 他对着尤里科夫的枪套伸了伸手,尤里科夫见他说的有道理,迟疑着就把枪递过去了。 老夫子眯着的眼睛慢慢睁开,准星对准了邓耀祖,轻声叹气说:“咱们合作很久了,老夫实在没办法,山野答应我了,以后可以担任哈尔滨特别市市长,通往仕途的路上是不能有绊脚石的,郑礼信跑了,总得有人顶缸。” 尤里科夫一脸惊恐又不敢说话的表情,心里感叹起来:“诸葛,这是自相残杀,本人没想到你能做得出来,足够狠毒的。” 诸葛良佐的手指轻轻扣动扳机,马上就要击发时,猛的掉转枪口,对准了尤里科夫。 看着他绝望地摔倒在地,老夫子掏出雪白的手套,擦干净枪柄上的痕迹,把枪塞在了他手里,调整了下情绪,对着外面喊了一声:“进来,做好笔录,尤里科夫是主谋,已经畏罪自毙。” 第二天他找到山野小雄汇报的时候,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心里惦记着邓耀祖身上能有不少钱财,就把尤里科夫说成了主谋,他胁迫邓耀祖进了牢房…… 好在郑敏身份已经确定,完全可以定罪了。不过山野小雄细细品着其中的环节,目光狐疑地看着诸葛良佐,静静地问:“诸葛,这件事上你做了什么?” 诸葛良佐愣了愣,轻轻转身,掏出了手枪,对准了自己脑门,信誓旦旦地说:“太君,如果您对我的工作不满意,认为我没有恪尽职守,我马上以死佐证……” 山野小雄这种高级手段试探之后,发现他应对自如,也就放过了他,同时委任为警察厅副厅长。 医院的事很快传了出来,郑礼信听说之后深感震惊,好在邓耀祖没挨了枪子,事情还能好点,这个祸害就该严惩,不过不至于枪崩了。 几天后的一个早上,鲍惠芸借口卖粮食,叫着他去了趟乡下的百药谷,回来的路上,他发现树上乌鸦不少,飞过低空的时候发出了凄凉的叫声。 等回到家里,就见迎面放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郑敏正微笑着看着他…… 刘大锤伤感地说:“东家,要怨就怨我吧,昨天就得到信了,今天上午小敏和那些学生一起走了。” 郑礼信呆呆地坐在了地上,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鲍惠芸开始安排张不凡先不声张,礼信的父母还在刘福厚家里躲着呢。 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年关了,郑礼信藏在这里几个月了,经常想起郑敏的模样…… 这天,刘大锤进来递上来一封信,说是褚胖子给他的。 是诸葛良佐的字迹,写着“老友礼信亲启。” 诸葛良佐靠着出卖朋友出卖同胞,仕途上异常顺利,出门的时候都有七八个伪军护卫,已经成了普通人闻之色变的人物。 隐居的郑礼信想过他很多次,早就准备好了,说不准这家伙就找上门了。 第二百二十六章 马迭尔决战 这封信正是诸葛良佐写来的。 写这封信之前,他多次商量,终于见到了邓美菱小姐。 一个是伪政府警察厅的高官,一个是商业女强人,俩人谈的话题却是郑礼信。 这次他和以前不一样了,满脸的伤感,回忆起当初在老都一处,在邓家生活的时光,非常值得怀念。 据他说,自从从政之后,才知道宦海沉浮,世事多变,伴君如伴虎,越是往上升迁,压力越来越多,自己终究不是日本人,如今东北救国抗日联军多次进攻,气势如虹,真就不知道以后是谁的天下。 说了半天,邓美菱慢慢对他多了几分理解,答应只要有用得着的地方可以合作。 这回来信,他是想见见郑礼信,信里同样说了难处,坦言自己怀念旧情,郑敏那事风头已过,山野小雄、山野村南态度好了不少。 诸葛良佐的意思是给郑礼信找个立功的机会,到时候自己再美言美言,警察厅就不再通缉了。 这封信结尾的地方,他用血红的印记写下了:“您的朋友诸葛良佐。” 看着眼前的刘大锤他们,郑礼信背着手思考了很久,忽然问张不凡:“你觉得老夫子真的回心转意了?” 张不凡点了点头,马上又摇了摇头。 倒是刘大锤气呼呼地说:“这人心眼太多了,唯利是图,不是好东西,好人能当汉奸,还饱读诗书呢,他就没查查啊,关东就能叫日本人长期统治了?” 郑礼信叫人回复了,说自己身体不好,暂时不见面,至于以后是不是见面,再考虑考虑。 后来,褚胖子亲自跑了两趟,坦言该见就见吧,要是再这么僵持下去,诸葛良佐放出话了,除了郑礼信,连他老褚也得好好查查。 郑礼信为难了半天,盯着外面晒太阳的两个孩子,终究低下了头。 这回诸葛良佐意思更直白了,叫他把滨江菜系写下来,写成厚厚的册子,签上自己的名字送给他。 褚胖子脸色难堪地说:“这家伙盯上特别市市长的高位了,山野小雄吐口了,他准备用这个当成厚礼送上去,这份厚礼代表全市商家的态度,人家想名正言顺呢。” 几个月后,郑礼信终于完成了包含心血的滨江菜谱,厚厚的一大本,字迹工整,详略得当,封面是自己抱着滨江膳祖牌匾的照片,看起来无比精致,透着一种厚重的精神。 这天,又传来一个叫人气愤的消息:诸葛良佐带着一群伪军,突击审查了铁路局宾馆,抓走了不少人,其中有个出了名的异国美女阿廖莎。 不过,很快就释放了阿廖莎。 条件是阿廖莎嫁给他,成为未来的市长夫人。 这种事要是放在以前,或许没人相信,诸葛良佐长相平庸,根本就配不上选美大赛冠军阿廖莎,可诸葛副厅长如今炙手可热,纯正的实权派人物,在世人眼里俩人倒还算般配。 刘大锤听了之后挠起了头,自言自语地说:“阿廖莎一直喜欢东家啊,她好看,性格开朗,股子里都是正义感,不可能跟了那个癞蛤蟆,这里面……” “此一时非彼一时啊,大锤,和阿廖莎好朋友一场,到时候咱得去捧场啊。”郑礼信抢了话头说。 没过几天,松江晚报都登出来了,警察厅副厅长诸葛良佐先生和苏联美女阿廖莎大婚时间定在了下月初八。 拿着报纸,郑礼信长长地叹了口气,苦笑着说:“日子定的这么快,阿廖莎是一口答应了,早早地结束这种现状,就是不知道她未婚夫切科夫中校怎样了?” 这段时间,他时常夜不能寐,满腹心事的样子,阿廖莎聪颖漂亮,怎么竟然走了这么一步,难道真就是贪图老夫子的荣华富贵,还是另有他图。 邓美菱呢,几次暗地交手之后,他已经没落到了这种程度,再也没出现过,真不知道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臻味居产权在诸葛良佐手里,已经日渐没落,来就餐的都是一些老顾客,未来还能不能坚持下去,他也不知道。 看似平静的日子,他心里一直在思考着大事。 这天悄然来到了刘福厚家里,准备和四个老人说说话。 郑敏牺牲的事爹娘已经知道了,悲痛之余,都觉得这孩子死的有价值,一个女孩子竟然为了民族大义慷慨就义,也算是女中豪杰了。 刚续完旧,留下了钱朝外走,就见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刘老狠刘坤,刘坤穿着一套伪军破衣服,人还没进来呢,就骂咧咧的,一副泼皮相。 刘福厚眼巴巴地看着他,讷讷地说:“柱子,柱子,我前几天也是着急了。” 前些日子,彩灯婆子催了他很多回了,叫他去找找刘坤,看看能不能认回来。 鞋匠老头就在戒烟所等地方放出风去,谁要是见了刘坤就捎个信,他爹娘没死,等他回家。 这回,刘坤可不是认亲来的,全然一副白眼狼的架势,不光不认亲,翻脸就骂上了:“老不死的,刘某人姓刘没错,要是说有祖宗,那也是刘邦,也不能是你俩这种残废……” 说话间,他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 “啊,啊,刘长官,我们是认错人了,不过,这里有些前朝的宝贝,说是给姓刘的,叫柱子的。”刘福厚呆呆地看了好一会,眼泪滚落出来,才声音哽咽地说。 听说有好东西,刘坤犹豫了下,跟着就进屋了。 不一会的功夫,里面发出了哭泣声和推搡的声音,郑礼信推门进去的时候,刘福厚手里抄着一把尖刀,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情绪失控地厚道:“儿子,我杀了你啊,该死的畜生。” …… 从刘福厚家里出来的时候,郑礼信回望这个整洁的院落,心情复杂地说:“鞋匠叔,你大义灭亲,也是我下不了手,刘坤做的坏事太多了,您老这是不像落个汉奸人家的坏名声。” 正月初八到了。 马迪尔宾馆洋气、时尚,在战乱中保持了难得的贵族气质,一个个红灯笼,平添了几分喜庆。 因为诸葛良佐早就和山野小雄他们说好了,今天借着大婚之日,把几个大事都定下来,比方说接受着名神厨郑礼信的美食秘籍,当然也包括投降书。 另外,自己还要给特务机关奉上几万块大洋的厚礼。 当然,他还有意思很明显,就是当着这么多军警政界的人把婚礼办了,联姻阿廖莎,自己身份又提高了一成,这些事都办好了,市长位置就胜券在握了。 郑礼信、鲍惠芸、刘大锤、张不凡等人穿着整齐,大大方方地进了大厅。 谢尔盖经理一眼看到了他,警惕地四处看看,好心提醒说:“郑老板,今儿您怎么来了,关东军和市政组织委员会的人都在呢。” 郑礼信微笑着点了点头,叫刘大锤回答他,大锤义正言辞地说:“谢尔盖,这是中国人的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山野村南代表特务机关出席今天的婚宴,他换上了便衣,身后站着十几个军士。 郑礼信等人在熙熙攘攘的宾客中,自然地走着,找了地方坐好,山野村南朝这里点了点头,算是冰释前嫌了,看样子,一会就等着他投降了。 鲍惠芸不亏是大家闺秀,过去施施然地打了招呼,指着不远处的郑礼信说:“太君,郑礼信东西准备好了,一会不会叫您失望的。” 她这么做,超出了郑礼信的想象,就在他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时,阿廖莎已经出现在走廊里。 她今天格外漂亮迷人,穿着那套选美大赛穿过的晚礼服,落落大方,美艳惊人。 她对着众多宾客轻轻举起了手,缓缓地招呼着,面带微笑,轻启贝齿,显得高贵典雅。 她不由地看了眼手表,转头寻找诸葛良佐,就见西装革履的邓耀祖欠身走了过来,解释说:“今天是良辰吉日没错,诸葛厅长遇上了紧急公务,也是山野小雄太君关注的大事,马上就来,没准会给山野太君带来一份厚礼。” 随后,邓耀祖环视了大厅里,松江晚报的褚胖子和一群记者都在,他小跑着去见了山野村南。 山野村南款步而来,面带微笑,朝着贵宾厅走去。 邓耀祖叫来了郑礼信等人,开门见山地说:“诸葛长官交代了,今天好事连连,一个都不能耽误了,咱们先把一件大喜事办了,关东军哈尔滨情报部接受郑礼信的投诚,上缴代表商界的滨江菜系秘籍,以及投降书。” 说着,他就看向了郑礼信等人,鲍惠芸和丈夫目光在空中交汇,她轻轻地打开了手提箱,展示了下。 里面放着郑礼信写好的秘籍,看的清清楚楚的,旁边是一份投降书。 山野村南保持着招牌式的微笑,胸口轻轻浮动,心里感慨道:“郑礼信,哈尔滨城里的一大名士,几万人的民意代表,美食界的领航人,和山野家族斗了很久了,坐大牢都不屈服的人物,今天终于到来了。” 由邓耀祖主持的仪式正式开始,他冲着外面打了个响指,两个伪军过来监督,其中一个瘦高个子的家伙,双眼炯炯有神,走过来的时候不由地看了郑礼信一眼,顺手重重地挠了挠胳膊。 褚胖子等人堵在门口,照相机全都准备好了,刘大锤站在旁边没好气地说:“多拍点俺东家,这是他多年的心血,咱们中国人的东西。” 郑礼信站在了箱子跟前,对面是山野村南和邓耀祖,他心情沉重地推了推箱子说:“拿走吧,我多少年的心血,希望到了你们那里,叫每一道菜谱都能做出精美菜肴来。” 也不知道怎么了,气氛有些异常,现场没人吱声,都在静静地等着见证这个关键时刻。 第二百二十七章 毁灭与新生(全书完) 山野村南轻轻拍了拍箱子,然后轻轻地抬起了头,鲍惠芸等人已经靠在南面卫生间门口,全然恭恭敬敬的样子。 啪的一声,他伸手打开了箱子,不过眼睛一直在观察着众人的表现。 视野里,众人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他猛地低头一看,盒子里装的是一盒盒炸药。 “山野村南,外面兄弟们都到齐了,就跟烹饪一样,这道大菜食材准备好了,就等着开火了,是哈尔滨人民向你开火。”郑礼信脸色异常平静,淡淡地说着。 他话音刚落,刘大锤动手了,猛地一顿锤子,锤子外壳瞬间脱落,一把铮亮的13响快枪对准了山野小雄。 门口处,几个服务员撩起了衣服,张不凡大喝一声,他们冲着走廊里撒出去了雪白的粉末…… 枪响了。 山野村南虚晃一枪,拽过来身边的伪军,躲过了子弹,一个翻滚冲着郑礼信就是几枪。 他前面的人体盾牌隔着桌子,举起了枪,一时间火舌交织,郑礼信正准备扑过去。 没想到山野村南箭步飞起,横空据枪对准了他,已经靠在墙根的他,正想蹲下躲避。 这种死角的地方,蹲下和站着基本一样,都难逃一枪。 就在他做好死亡准备的瞬间,就见一道红色光影一闪而来。 阿廖莎中弹倒在他身上,死死地抱着了他。 对方六七个人,人人有枪,刘大锤一下子愣住了,慢慢地举起了枪,看样子是要投降认输。 就在这时,就听扑哧一声,一个伪军手起刀落,刺刀插进了山野正南后背上,随着枪身扭动,山野村南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忽然出现了帮手,刘大锤掀翻了桌子,一边开火,一边催着众人快点进卫生间。 子弹剩下一枚的时候,他心里闪过了一个念头:“得拽着几个赔死的。” 他已经撤到卫生间门口了,只要进了里面,进入了早就挖好的通道,一下子就能跳进后面的院子里离开这里。 他余光里出现了一个女人,是鲍惠芸。她刚才推着郑礼信走的时候,绊倒在地上。 邓耀祖双手举枪,跳到了窗口柱子旁边,正慢慢地瞄准刘大锤的胸口。 大锤叫着鲍惠芸呢,压根没注意死神已经到跟前了。 “邓耀祖,你……”鲍惠芸大声叫了起来。 邓耀祖枪口没动,抬脚就想给她几脚。 鲍惠芸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死死地抱着他的腿,朝着窗口外推去…… 张不凡提前安排好的兄弟四处下手,整个楼里弥漫着加了药粉的生石灰,很多地方着起了大火! 到了楼下,众人纷纷上车,郑礼信单独上了一辆马车,拽着刘大锤一起上车,朝着明哲大街跑去。 车上,他急切地问起了谁杀了山野村南,刘大锤抹了抹嘴,发狠地说:“徐天义同志……” 郑礼信这才知道徐天义早已经加入了革命队伍,一直从事地下工作,待到郑礼信准备决战的时候,奉命相助,关键时候发挥了作用,否则今天恐怕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到了老东家邓弘毅家里,邱氏表情淡漠地坐在堂屋门口,好像早就知道他回来,抹着眼泪,指了指东厢房。 东厢房的炕上,炕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菜肴,酒杯酒壶都在,两边躺着两个人。 门口的是诸葛良佐,旁边的是邓美菱。 郑礼信摸了摸他们的人中,知道才死去不长时间。 邱氏在门口悲伤地说:“诸葛良佐这个畜生,他惦记着长春府的米粮城,菱角同意了,俩人要签合同,就,就……” 诸葛良佐今天准备了一手好牌:迎娶阿廖莎、郑礼信献出秘籍、从邓美菱手里榨取十几万块现大洋。 就在郑敏入狱的时候,菱角决心再试探郑礼信一回,没想到郑礼信依旧深深地爱着自己,于是,就作出了这个牺牲自我的决定:杀了诸葛良佐,叫他死在当长工睡觉的地方。 …… 从摇摇欲坠的大清朝走来,饱经岁月的洗礼,郑礼信的朋友们都得到了应有的下场,唯有他,和眼前的臻味居一样伤痕累累,却愈加成熟。 这天,他站在臻味居门口,跟前站着长子郑大壮和次子兵强,他手里拿着完璧归赵的臻味居房契,这是阿廖莎生前叫人送来的。 她牺牲了爱情和性命,保护了郑礼信和臻味居,这是一种另样的爱,还是对他的感恩。 刘大锤站在他身边,轻声说着这里曾经的辉煌,郑礼信说了早就想好的话:“金成,臻味居、锅包肉,和中国大街一样,是郑家的,也是这座城市的,得让它越来越好,我就守在这里了,你该去找你的同志了。” 他不信鬼神,却相信不屈不挠的奋斗精神。 可也想过,人死了如果有灵魂,鲍惠芸、邓美菱、阿廖莎的灵魂会经常光临这里,和他一起在梦中相聚! (全书完)